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成为松田哥哥后 作者:折耳根美式谢谢 简介:   重生回25岁的某威士忌先生在便利店碰见一个卷毛池面,他左看右看,觉得有点怪,怎么那张脸……跟自己这么像呢?   偷偷跟踪搞晕对方,并获取DNA送给黑医检测,看着染色体鉴定报告上的99.9%亲权指标,威士忌先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点烟道:“哇靠……原来我上辈子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弟弟,而且是条子预备役?!”   *   在松田国中一年级时,大他三岁的混蛋哥哥竟然留下离家出走的纸条,称“混出名堂后再回来见咱老爹”,然后整整消失了九年。   此后,以殴打警视总监和找到混蛋老哥为目标,松田与自家幼驯染一起进入警校。   然而才毕业不久,一个黑衣男人便扔走差点炸死同事的炸弹蹦哒到他面前::“嗨阵平,好久不见?哥失忆太久了……先把这五百万的卡拿回家孝敬咱老爸怎么样?”   看着对方与自己莫名相似的青色眼睛,松田一时间不知道该问“抢银行了吗哪来这么多钱?”还是“混蛋老哥你居然还活着?”   想了一秒后,松田挥出毕生一拳。   “混蛋老哥果然还是去死吧!”   内容标签:   重生 少年漫 成长 柯南 吐槽役 中二 [1]第 1 章:打晕小卷毛   闷热的车内,一双青色眼睛咻地睁开。   像是从梦中突然惊醒,红发男人紧抓住胸口,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残留的爆炸灼痛感似乎还黏在神经上。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方向盘上,缓了几秒,才慢慢抬起头,目光扫过车窗外的景色——街道两旁的大树枝繁叶茂,行人穿着单薄的夏装,全然不是跨年雪夜的萧瑟模样。   男人迅速将手机抽出,指尖滑过屏幕。眼睛瞥到右上角的时间,动作一顿,很快被疑惑取代。   随后,他便在加密邮箱中找到了【监视任务已到时,可撤退】的字样。   “……还在做梦吗?”   连续把手机里的信息翻了几遍,男人带着点茫然喃喃自语,有一瞬间甚至怀疑这场景是走马灯,亦或者是自己常年被药物侵蚀的神经再次分裂了。   威士忌——如果硬要在那堆随时可以丢弃的假名字中挑一个称呼的话,他倾向选择这个代号。   在四天前,他做了自己29年人生中最疯狂的一个决定。   炸掉组织的实验室,在跨年夜彻底叛逃。连续干掉三名追击的代号成员,最后在神奈川跨海大桥上,与追兵同归于尽,葬身海底。   按理来说,他已经死了。   不管是魂归天际还是坠入地狱,威士忌都该变成海里喂鱼的尸块,而不是睁眼就身处这个季节完全不符的夏天。   经过十分钟的反复排查,男人终于确定了一个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事实。   虽然说出来没人信,但他貌似……   重生了。   从29岁变到了25岁,时间退回到了四年前。   新年前的那场叛逃,究竟是骨子里刻着的反抗固执,还是闲极无聊的一时兴起,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他在组织里当了十余年的实验体,像个没有灵魂的傀儡被人推动,哪怕后来有了代号,但威士忌本人并没有什么继续活下去的欲望。   而现在,他竟然回到了四年前,就好像这四天的昼夜逃亡只是个笑话。   威士忌烦躁地摸向中央扶手的置物盒,里面只有一个焉巴巴的空烟盒,倒过来也只掉出一点烟草渣。   “啧……搞什么呢,连死都死不成了。”   他低骂一声,随手把空烟盒甩回去,伸手推开车门。   有点闷的夏风瞬间裹了上来,带着点燥热。他弯腰把手机揣进兜里,又顺手摸了个口罩套在脸上,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冷冽的青色眼眸。   威士忌抖了抖灰色冲锋衣的领子,抬手把连体帽子扣在头顶,盖住张扬的红发。他蹬着双皮靴,埋头走向不远处的一家便利店。   便利店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顾客。威士忌径直走到货架前,目光扫过一排烟盒,随手拿了包七星。   他走到收银台,放下烟,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日元递过去,全程一言不发。   结完账后,威士忌转身走向便利店门口,刚推开玻璃门,一道挺拔的身影猝不及防撞进视线里。   一个穿着短袖的青年,身形高挑,肩背挺直,标志性的黑色自来卷蓬松地搭在头顶,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一点眉眼。   面部轮廓跟威士忌有几分相似,底下露出的那双眼睛,竟也出奇地是如出一辙的青色。   卷发青年正低头看着手机,没有注意到威士忌的短暂注视,两人擦肩而过,他径直走进了便利店里。   “……”   走出便利店的威士忌脚步顿住,没有立即离开,而是靠在店外不远处的屋檐下,透过透明玻璃窗观察里面的年轻男人。   卷发青年正在冰柜前,低头挑拣着东西。哪怕只是个侧影,一股莫名涌上心头的熟悉感与微妙感,就让威士忌的目光再也无法移开。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偷窥店内青年的身影。   【这张脸……是不是之前在哪里见过来着?】   威士忌在脑海里飞速翻找着记忆,组织里的人、执行任务时见过的目标、甚至是训练营里的同期,都一一闪过,却没有一个能和眼前的青年对上。   手里的烟盒在指间转来转去,威士忌只等了两分钟,卷发青年便拎着一个塑料袋子出了店门,嘴里还叼着根冰棍,另一只手举起手机贴在耳边,语气熟稔。   “现在在外边呢,等会就回学校……得了,你今天晚上联谊早点回来,别喝多了被鬼佬抓到,到时候可别找我求情。”   【回学校的话……是附近的大学生吗?】   威士忌挑眉,心里默默做出判断。他把烟盒揣进口袋,几乎是本能地抬步,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这莫名的熟悉感是从哪里来的,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追上去,可潜意识里总觉得,前方的这个年轻男人,绝对不简单。   威士忌很确定,他在上辈子——如果能这样定义那十几年的黑暗生活的话,确实从来没有见过对方。   他想要弄清楚对方是谁。   青年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裤兜,扔掉吃完的冰棍木棒,慢悠悠地沿着街道往前走,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这条小巷是通往另一条街道的捷径,平日里行人不多,只有附近的居民偶尔经过。   此刻正是夕阳沉没的傍晚时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天际残留的一点余光,透过巷口的缝隙照进来,昏暗中透着几分隐秘,正是下手的绝佳地方。   威士忌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脚步陡然加快,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猎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跟上去。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青年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蝉鸣。就在卷发青年即将走出小巷,踏上主干道的瞬间,威士忌动了。   他身形一晃,右手快如闪电,带着凌厉劲风,精准地扣住青年的肩膀。   “唔?”   卷发青年下意识地挣扎,力道不小,手腕猛地一拧,迅速回头,同时厉声喝道:“谁?”   威士忌没说话,借着青年挣扎的力道,顺势猛地踢出一记扫堂腿,腿风带着破空声,目标直指青年的膝盖。   对方反应极快,脚下迅速错步侧身,堪堪避开要害,却还是被腿风扫到膝盖外侧,手里的塑料袋子应声被踢飞。   “嘶……”   卷发青年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微微发白,却硬是咬着牙,稳稳地站在原地,迅速摆出标准的防御姿势,双拳紧握,目光死死锁着威士忌,浑身的肌肉都绷紧。   威士忌眼底滑过一抹稍纵即逝的惊讶。对方的动作干脆利落,反应迅速,竟硬生生挡住了他的突袭,虽然脸色有点难受,但看得出来身手相当不错。   但这点本事,在组织代号成员的威士忌面前,根本不够看。   无数次游走在鬼门关的实战经验,早已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褪去了多余的花哨,只剩下致命的效率。   完全没有给对方任何调整呼吸的时间,威士忌再次迅猛出击。   左手迅速抬起,手肘如同钢铁般狠狠抵住卷发青年的后背,死死压制住他的动作,让人根本无法转身反抗。右手则猛地松开他的肩膀,手腕翻转,快准狠地劈在了卷发青年的后颈上。   “唔……”   青年闷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力气,眼睛一闭,软软地倒了下去。   威士忌蹲下身,抓着青年的脑袋轻轻转过来,让那张年轻的脸正对着自己,目光仔细地扫过。   之前只是远远一瞥,没想到近距离观察,才发现这个青年人的面庞,竟然和威士忌本人有七成相似。   若是两人站在一起,说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恐怕也没有人会怀疑。   “……”   脑里闪过这个莫名荒诞的设想,威士忌忍不住低笑一声,带着几分玩味与嘲讽。   他活了近三十年,在组织里也消磨了快一半人生,从来都是孤家寡人,没想到重生后第一天,竟然会如此巧合地遇到这样一个“疑似亲人”的家伙。   他收回思绪,手指随意地在青年的裤子口袋里摸索,很快摸出了一张硬卡。   那是张学生卡,上面印着青年的证件照,顶头还有一行清晰的字样——【警视厅警察学校】。   “……哈。”   威士忌低嗤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他没有料到,眼前这个被自己打晕的倒霉蛋,竟然还是个警校学生。难怪刚才反应这么迅速,原来身手是从警校里练出来的。   【难道选择走这条僻静小巷,也是发觉到有人跟踪,故意设下的陷阱?】   威士忌挑眉,心底闪过一丝猜测,随即又摇了摇头。看对方刚才的反应,明显是猝不及防,不像是早有准备。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证件照上。   照片里的青年,黑色微卷的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神桀骜张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学生卡的下方,印着所属班级,还有一个名字。   威士忌的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指腹摩挲着字迹,目光凝住,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中,他一字一句地念出名字。   “松田……”   阵、平? [2]第 2 章:念叨小卷毛   “阵平……”   “阵平……”   威士忌抵在方向盘上,嘴上不断重复这两个字。   明明只是陌生的名字,但念出来却十分通畅,仿佛喊过无数遍,不知觉地就勾住心底的一根弦。   一周前,他在便利店偶遇了一个小卷毛青年,鬼使神差下,他在僻静小巷打晕对方,顺手扯了几根头发送去相熟的地下黑医那里检测。   结果对方却推推眼镜,直言:“提供的头发样本太少了,而且采取方式不好,有油脂污染,最好提供血液、唾液,或者至少八根带完整毛囊的头发,才能做亲缘比对。”   荒唐透顶。   威士忌喉间溢出一声低嗤,指尖烦躁地敲打着方向盘。   重生这件事本身就够离谱了,竟还能在街头撞见一个眉眼、瞳色都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人,偏生还顶着“警视厅警察学校”的身份——黑白两道的对立面,简直是老天跟他开的最大玩笑。   但威士忌却无法控制地去做这些事情。   想要验证。   估摸着对方只有周末时间才会出来,威士忌耐着性子在警校附近蹲守了整个周末,却连对方的影子都没见到。   【看来只能等下周了。】   威士忌揉揉眉心,叹了一口气,刚发动车子,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一条加密邮件猝然跳出来。   【带几个BX型炸弹到基地。】   语气直接,指示明确,会这样跟威士忌说话的在组织基本没有两个人。威士忌垂眸扫过发件人一栏,果不其然——   “Gin。”   他指尖飞快在屏幕上敲出回复,字里行间都透着敷衍。   【我没空,直接到研究室去取。——Whisky】   【我要最新款的。——Gin】   【那你去我安全屋,自己拿。——Whisky】   【伏特加不在。——Gin】   短短五个字,言下之意再明确不过:他没司机,没人跑腿,必须由威士忌亲自送过去。   “……”   威士忌盯着屏幕,脸色瞬间沉了几分。   【你不能自己开车去吗?——Whisky】   【至少要三个,两个小时。——Gin】   对方根本不接他的话茬,只丢下冰冷的数量和时限,彻底掐断了他所有推脱的余地。   “啧,麻烦。”   威士忌低骂一声,终究还是掉转车头,往自己的安全屋开去。   他太熟悉对方了,如果在两个小时之内不送到,等待他的绝不会是简单的催促,而是无休止的夺命电话,甚至可能直接找上门来,平添更多麻烦。   “那还不如直接找上门呢。”威士忌突然笑出一声。   安全屋藏在市区的老巷子里,距离不远。推开门,屋内陈设简陋得近乎空旷,除了一张大床,周围只有散落的精密工具、金属零件堆在角落,还有些常人见了会立刻报警的危险物品——   拆解的枪械、自制的炸药原料、精密的引爆装置,随意摆在桌面和架子上,却又透着一种杂乱中的秩序。   这是他待得最久的一个临时落脚点,也是平时捣鼓炸弹的秘密据点。   威士忌径直走到桌前,目光扫过一排形态各异的炸弹,最终挑中了四个烟盒大小的款式,指尖捏着外壳轻轻掂了掂,确认性能稳定后,才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   出门前,他瞥了一眼玄关的镜子,镜中人的模样让他微微蹙眉。   红发长得有些扎眼,凌乱地贴在额前,发根处已然透出明显的黑色,与染上去的红色形成刺眼的对比。   抛开上辈子多活的四年,他做组织的药物实验体,已经有七八年了。其中一个副作用就是新陈代谢比普通人快得多,比如指甲、头发就会长的特别快。   不过才染了一个月的红发,就已经掉色严重,露出了原本的发色。   威士忌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看来要重新染个头发了,银色怎么样?】   他忽然想起琴酒。那个同样是初代实验体的家伙,明明原本是金色头发,却硬生生变成了冷冽的银色,这么多年竟似从未变过,仿佛那抹银色就是他天生的底色。   【所以他也经常染发吗?】   拿好东西,威士忌驱车赶往基地,油门踩到底,堪堪卡在两小时的时限抵达,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进门后,便远远看到一个银发男人坐在沙发上,黑色长款大衣的下摆垂落在地,及腰的银发随意披散着,挡住大半张侧脸,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里的伯.莱.塔M92F。   “啧,你这不是很闲吗?催得这么厉害。”   威士忌将四个“烟盒”往桌上一放,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他靠着桌沿,双手插兜,青色的眼眸睨着沙发上的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抱怨。   琴酒抬眼,墨绿的瞳孔扫过桌上的炸弹,又落回威士忌身上,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心情却似乎还算不错。   他将擦得锃亮的手枪收进口袋,嘴角叼着半截燃着的烟,指尖夹着烟蒂轻轻一弹,烟灰精准地落在桌面的烟灰缸里。   “因为我要回安全屋了。”   “这就是你的最新款?效果怎么样?”   琴酒的目光重新落在桌上的“烟盒”上,伸手拿起一个,指尖摩挲着光滑的外壳。   小东西外形与普通烟盒别无二致,甚至连重量都相差无几,内里的威力却天差地别。   “反正能把这个基地炸翻的程度。”威士忌往后一倒,瘫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回答。   “能通过安检?”   琴酒捏着炸弹,轻轻抽开外壳,瞥了一眼内部的精密构造,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当然,目前世面上的防爆检测机器都没办法,还是说——你怀疑我的技术?”威士忌偏头问。   值得一说的是,威士忌取得代号时间比较晚,平时参加行动组的外勤次数比较少,因为大多数时候都在研究室搞炸弹研发,组织近一半的定制炸弹和改装枪械,都出自他手。   琴酒手里的几把配枪,也是经他之手改装过的,威力和精准度都远超原版。   “没有。”   琴酒淡淡吐出两个字,看都没看一眼,将东西一一收走。   “呵呵。那你可得小心点,别把这玩意跟你的烟弄混了。”   威士忌倾身向前,手肘撑在膝盖上,嘴角勾着一抹戏谑的笑,身体微微靠近琴酒,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不然哪天抽烟时,随手拿起一个,直接把自己炸飞了,那可就成组织里的笑话了。”   “只有蠢货才会分不清。”   琴酒冷哼一声,抬手摁灭指间的烟头,倒是没有着急离开。   威士忌摊开手,朝对方示意,琴酒甩了一个烟盒过去,自然不是那些危险的炸弹,而是他常抽的牌子。   威士忌接住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又偏头朝琴酒摊开手,指尖还轻轻敲了敲,示意要打火机。   “麻烦。”   琴酒低骂一声,却还是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随手扔过去。   威士忌稳稳接住,打着火苗,凑到烟前点燃,烟丝滋滋作响,冒出袅袅青烟。   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烟圈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直到烟圈散尽,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大晚上跑一趟,特意给你送东西,你也得帮我个忙吧?”   “说。”   “把我那研究室扩建的事,帮我推一推。”   威士忌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语气里的戏谑褪去,多了几分认真,“原先的地方太小了,设备摆不开,要么扩建,要么直接换个新的场地,越大越好。”   “跟财务组说。”   琴酒头也没抬,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手指飞快地滑动着,处理着邮件信息。   “我跟他们说有用,还需要你帮忙?”威士忌翻了个白眼,随后身体微微前倾,凑近琴酒,声音压低几分,带着明显的怨气,“还不是朗姆那老东西故意卡我?摆明了就是报复我。”   这个研究室扩建计划,两个月前就正式提交了,却迟迟没有音讯。财务组那边推三阻四,一会儿说资金紧张,一会儿说场地审批困难,而高层那边则干脆直言,朗姆大人尚未批准,让他耐心等待。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朗姆在针对他。   “早知道当初就直接把那老不死的掐死了,省得现在处处被他刁难,麻烦得很。”   威士忌最后吸了口烟,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语气颇为遗憾。   “呵……”   听到这里,银发男人低笑一声。   要说“报复”两个字也不是空穴来风,琴酒本人跟朗姆并不对付,但要论如此针对,估计也就只有几年前差点把朗姆“掐死”的威士忌了。   那时,琴酒没有目睹现场,但据说是朗姆去实验室观察才注射完试剂的威士忌,本来奄奄一息处于熄火状态的威士忌却不知为何突然暴起,不仅把几个守在旁边的实验人员踹得肋骨断裂,倒地不起,还当场掐住了朗姆的脖子,将人抵在墙上,几乎要把他活活掐死。   直到安保人员赶到,强行给威士忌注射了超大剂量的镇定剂,这件事勉强才算结束。   没人知道朗姆当时到底有多惨,参与此事的人都被严令禁止泄露,但那丢人的事,终究还是没能完全捂住,在组织的高层和核心成员之间悄悄传了出来。   据说朗姆当场就怒不可遏,扬言要立刻上报BOSS,弄死这个失控的实验体,以儆效尤,最后却不知为何不了了之,只是将威士忌打发去了德国,一待就是四年。   自那以后,朗姆便对威士忌百般针对,处处刁难,凡是威士忌提出的申请,他总能找到各种理由驳回,摆明了就是记恨当年的事。   直到今年,威士忌才被允许从德国回到日本。   “你就说帮不帮?”威士忌蹙眉。   “那我会说一声的。”   琴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收起炸弹,起身拍拍大衣离开。   看到人影消失,威士忌才缓缓靠回沙发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其实研究室扩建的事,根本没那么急。不过是借着由头,试探琴酒的态度,顺便给朗姆添点堵罢了。   如今重生回来,他要做的事太多,件件都要排上日程。   但此刻,盘踞在他心头最迫切、最鲜活的念头,却只有一个。   威士忌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沙发扶手,嘴角缓缓扬起,带着几分玩味。   “阵、平?” [3]第 3 章:又见小卷毛   警校,临近中午。   半长发的青年垂着紫色眼睛,揉着自己发酸的胳膊,哭兮兮地凑到自家幼驯染身边:“啊小阵平今天也太猛了,下手好狠哦,研二酱的胳膊都要费了……话说等会在食堂吃什么?”   “离远点,汗淋淋的黏死人。”   松田阵平皱眉,伸手推了推挂在自己肩头的大型挂件,嘴上有点嫌弃,但手下却没怎么用力。   “确实,上周班长逮捕术课一挑十已经够厉害了,今天这种纯身手对抗,倒是最合松田的胃口。”   诸伏景光跟上来,想起上周卷发青年吐槽的“要是互殴我也不差”,还有开学时和降谷零那场针尖对麦芒的“友好交流”,忍不住低笑出声。   伊达航也爽朗地笑起来,拍了拍松田阵平的肩膀:“不过松田,你的拳头是真硬,隔壁班的家伙都吐槽被你揍一下跟撞沙包似的,你还真是用拳头交流的类型啊……哈哈哈。”   “呵呵,谬赞了。”松田阵平扯了扯嘴角,“不过有个混蛋,拳头比我还硬。”   “哦?那是谁?”降谷零挑眉,饶有兴致地追问。   被这么一问,松田阵平刚扬起来的嘴角瞬间耷拉下去,脸色也沉了几分。   “诶,萩原,你知道吗?”诸伏景光凑近萩原研二,压低声音问道。   “唔……”萩原研二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眨了眨眼睛,笑着看向松田阵平,“应该是小阵平的哥哥吧?”   这话一出,其余三人皆是一愣,满脸震惊。   “哈?松田你还有个哥哥?”   “从没听你提过啊!”   “啧……有什么好惊讶的。”松田阵平不满地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不过那混蛋早就不见了,消失八九年了,我早就忘了。”   “消失?是什么意思?”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萩原研二,显然都认定他知情。   萩原研二只能尴尬地笑了笑,看了一眼前方脸色不佳的卷发青年,压低声音解释:“咳咳,其实阵平的哥哥九年前就失踪了,一直都没找到……”   “行了,别偷偷摸摸的,有什么就直接问。”松田阵平摆了摆手,索性也不藏着掖着。   要说“用拳头交流”这种事,应该是从松田阵平小时候就开始的。   父亲松田丈太郎曾是职业拳击手,虽然后来因为被误会的杀人事件一蹶不振,但松田阵平从小就跟着练拳击,格斗技巧远比同龄人出色,却从来没打赢过比他大三岁的哥哥。   松田朔。   一想到这个名字,松田阵平就一肚子火气。   九年前,他刚上国中没多久,十六岁的松田朔突然“离家出走”,连夜从家里溜走,只留下一张字迹歪歪扭扭、丑得离谱的字条:   【老爸,阵平,我要出去赚大钱,等之后混出名堂再回来,勿念。——朔。】   起初,松田阵平以为那混蛋只是一时兴起,毕竟在此之前,他干过的荒唐事数不胜数。可没想到,一个月过去,对方依旧杳无音信。   后来松田丈太郎报了警,把神奈川县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半点踪迹。这一晃,就是九年,松田阵平再也没见过他。   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   但松田阵平心里总有种预感,那家伙肯定还活着,或许在东京,或许在日本的某个角落,活得好好的。   只要让他找到,一定要用沙包大的拳头狠狠揍一顿,再把人拖到松田丈太郎面前,来一顿“父子混揍”,好好算算这九年的账。   听完松田阵平的叙述,几人都有些唏嘘。   到了食堂坐下,降谷零看着松田阵平,忍不住问道:“所以,你报考警察学校,也是为了找他?”   “……勉强算是吧。”松田阵平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当年,松田丈太郎被警察冤枉,断送了职业生涯,年少的松田阵平对警察体系嗤之以鼻。   可那时候,松田朔却拍着胸脯说:“以后我去当警察,把警视总监揍一顿,再当他们的老大,这样就不会再有冤枉人的事了!到时候阵平你就是警察老大的弟弟,威风不?”   “嘁……”   威风什么啊。   过了这么多年,那混蛋连人影都没见着,反而倒是他,先一步踏进了警察学校的大门。   松田阵平甚至偷偷去学校档案室查过,除了当年的人口失踪记录,什么线索都没有。倒是前段时间,在档案室门口和诸伏景光匆忙擦肩而过,也不知道对方在找什么。   “松田,你还真是喜欢吃咖喱饭啊。”伊达航看着松田阵平餐盘里的咖喱饭,忍不住说道,“好像每次食堂有咖喱,你都会点。”   “嗯,味道还不错。”松田阵平随口应着,自己也没注意,明明食堂还有其他菜式,他却下意识地又选了咖喱——那是小时候松田朔最常做的菜,虽然做得一言难尽,像一坨狗屎,但松田阵平却经常吃。   “话说这周末,要不要一起出去买日常用品?”萩原研二忽然提议,“我的牙膏和洗发水都快用完了。”   “我也去,正好缺些东西。”诸伏景光点点头,降谷零也跟着应了下来。   “小阵平,你呢?”萩原研二看向松田阵平。   “……你们去吧,我不缺。”松田阵平眯了眯眼睛,思索一瞬,便摇头拒绝。   提到外出,他不由得想起了上周周末的遭遇。   那天,他一个人在校外买完东西,准备回学校时,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那股气息时远时近,若有若无,让他始终无法确定对方的位置。   于是,他故意拐进了一条人少的小巷,想引对方现身。   可直到快走出巷子,身后都毫无动静,松田阵平正疑惑是不是自己多心了,下一秒,一道凌厉的身影突然从阴影里窜出。   巷子里光线昏暗,对方戴着帽子和口罩,穿着深色冲锋衣,身形和他差不多高,甚至还要稍高一些。   速度快得惊人,下手更是快准狠,招式凌厉又刁钻,完全不像是正规警校训练出来的路数。   松田阵平心里一惊,刚想反击,却被对方精准地扣住肩膀,紧接着,一道沉重的手刀劈在他的后颈上。   眼前一黑,松田阵平便失去了意识。   等他醒来时,正靠在巷子的墙壁上,被扯破的塑料袋被人捡起来,放在了他身边。身上的钱包、手机都完好无损,显然对方不是为了钱财。   可对方打晕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巷子里和周围街道没有监控,他身上也没有任何伤口,除了身上沾的灰尘,一切都像是一场梦。报警的事,也就这样搁置了。   回来之后,松田阵平没有告诉萩原研二他们。一方面是不想让他们跟着瞎担心,另一方面……   他有直觉,对方的目的绝对不简单。而且,那个人肯定还会再来。   所以这个周末,松田阵平故意婉拒了几个人一起买东西的邀请,打算一个人去上次那条街道附近逛一圈,引对方现身。   可逛了一整天下来,周围都静悄悄的,丝毫没有异常。   【难道是我的直觉错了?】   松田阵平心里嘀咕着,不由得有些烦躁。   眼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松田阵平正准备无功而返,回学校去,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一股冰冷的、带着危险气息的压迫感,又压了上来。   松田阵平脊背一僵,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多年的格斗训练让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旋身,手肘狠狠向后撞去。   “嘭”的一声闷响,手肘精准砸中对方的腹部,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趁着对方吃痛的间隙,松田阵平迅速转身,拳头带着劲风直逼对方面门。   男人反应极快,偏头躲开,手腕一翻扣住他的拳头,力道大得惊人。   两人近身缠斗,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巷子里的风卷着灰尘,松田阵平借着微弱的天光,死死盯着对方。   刚才那一遭,松田阵平把男人戴的帽子打掉了,然而对方还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青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竟和自己的眼睛有几分相似。   松田阵平心头一震,动作不由得慢了半拍。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对方抓住破绽,膝盖狠狠顶向他的小腹。   剧痛传来,松田阵平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弯下腰。   紧接着,一块沾着刺鼻气味的湿布突然捂住了他的口鼻。强烈的眩晕感瞬间席卷全身,四肢开始发软,视线也渐渐模糊。   但他还是凭着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死死瞪着对方那双青色的眼睛,喉咙里挤出一句带着怒火的咒骂:   “混蛋……”   话音未落,意识便彻底陷入黑暗,身体重重地倒了下去。   但没有传来痛感,似乎对方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耳边还隐约传出一阵笑。   “哟,两周没见,拳头竟然又硬了。”   ……   混蛋! [4]第 4 章:鉴定小卷毛   威士忌稳稳将人放倒在墙边,确保不会摔疼,才直起身,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鸭舌帽。   指尖弹掉帽檐上的灰尘,重新戴回头顶,他蹲下身去,目光落在昏迷的卷发青年脸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还残留着刚才被肘击的钝痛感。   威士忌忍不住笑出一声。   这两周,他一直守在学校附近的街道,没听到半点报警的消息,就知道这小子没声张。今天本是照常蹲守,没想到竟真的遇上了。   一不做二不休,威士忌跟着对方走了一路,见人故意拐进这条僻静小巷,威士忌便猜到是引自己现身,索性顺水推舟,来了场突袭。   只是没想到,这小子的身手竟比上次还要利落,刚才这一记肘击,倒是实打实的疼。   威士忌凑近,戴着皮质短手套的手轻轻抬起对方的下巴,另一只手点开手机手电筒,冷白的光线照亮了青年的脸庞。   上次交手太过仓促,看得不真切,这次有充足的时间细细打量。   高挺的鼻梁,利落的下颌线,微微蹙起的眉峰,还有那桀骜的眉眼轮廓——确实和自己长得如出一辙,尤其是那双紧闭的眼睛,不用想也知道,睁开后定然是和自己一样的青色。   【还真有可能是兄弟呢。】   威士忌心里嘀咕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支一次性小牙刷。   他捏着卷发青年的下巴,轻轻撑开对方的嘴,用牙刷在口腔内侧小心地刮了几下,确认沾到了足够的口腔黏膜组织,才收手,将牙刷放进塑封袋里仔细封好。   虽然医生说血液、唾液、带毛囊的头发都可以做鉴定,但扎针会留下痕迹,容易引起怀疑;   至于拔头发——他看着对方那头蓬松的黑色卷发,指尖顿了顿,竟莫名有点不忍心。   果然还是唾液最稳妥。   鬼使神差地,威士忌又点开手机相机,对着卷发青年的脸拍了两张照片,角度刚好捕捉到他眉眼的轮廓。   男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不受控制地伸过去,轻轻揉了揉青年柔软的卷发。   刚要起身,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在对方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对方的手机。   解锁很简单,威士忌很快就打开了屏幕。在信息编辑页面,他敲下一行字,然后满意地按了保存,将手机放回对方口袋。   “那么,就谢谢配合了,小卷毛先生。”   *   威士忌驱车赶到一家诊所,藏在老城区地下室的私人诊所,门面不起眼,却五脏俱全,是他们这种人私下里最常来的地方。   “东西带来了。”威士忌将塑封袋拍在桌上,俯身撑着桌面,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什么时候能拿到结果?今晚行不行?”   中年男人正坐在实验台前,戴着金丝边眼镜,闻言抬眼瞥了威士忌一眼,混血的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笑:“你当我是哆啦A梦?DNA鉴定不是变魔术,最多两天后。”   “哎,我是真的好奇。”威士忌直起身,靠在桌边,目光扫过诊所里的陈设,笑着打趣,“黑医你这里最近生意不错啊?”   “如果你想让我尽快帮你做鉴定,就少废话。”男人头也没抬,语气不耐,“还有,别再喊我黑医,我可是有正规行医执照的。”   “好的,明柩莲医生——”威士忌笑呵呵敷衍。   他认识明柩莲,还是几年前做任务混帮派时。   当时对方正被一伙人追着灭口,威士忌顺手救了他,一来二去,便成了熟人。他知道明柩莲是个八面玲珑的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正好自己缺一个组织以外的私人医生,便索性将人留在身边,彼此各取所需。   组织虽有私人医院,待遇优厚,却处处都是监控,半点隐私都没有。所以很多核心成员,更愿意自己处理伤口,或是找明柩莲这样的人帮忙,威士忌也不例外。   “对了,这次鉴定加上之前欠我的,一共一百万。”明柩莲用试管取下牙刷上的口腔组织,头也不抬地报出数字。   “你去抢银行吧?”威士忌挑眉,摊开手一脸无奈,“我没钱。”   明柩莲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不给钱,就别想拿结果。   威士忌见状,低骂一声,过了几秒还是妥协:“行,下周给你,先赊着。”   反正先赊着。   “前两个月给你的试剂,效果怎么样?”明柩莲忽然转移话题,手里的动作依旧没停。   “有点效果,但不多。”威士忌靠在桌边,语气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冷色,“只能暂时压制部分副作用,根本治标不治本。”   他在组织里试验的,是APTX强化系列药物,从最初的0系列,到后来的K系列,威力越来越强,副作用也越来越致命。   不仅要定期注射,还要接受实验室的身体检查和监控。为了控制副作用,威士忌私下里试过各种药物,却都收效甚微——   组织研发的药物太过霸道,成瘾性又极强,随着使用时间的推移,身体对药物的依赖越来越深,如果不是主要研发成员再结合资料来重新研发,估计他永远没有机会脱离药物控制了。   这也是他为什么会选择逃离时,完全没考虑把实验室的数据资料带走,因为根本就没人能帮他研究。   与其留给组织继续害人,不如一把火烧毁。只可惜,威士忌最后还是没能逃掉,只能死翘翘舍身喂鱼了。   “行,那你尽快把我要的机器搞来,越快越好。”明柩莲点点头,“只有拿到那些精密仪器,我才能根据你提供的资料,研发出真正有效的缓解剂。”   “知道了。”威士忌应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离开诊所。   回到安全屋时,已是深夜。   推开门,屋内依旧是简陋的陈设,墙面贴着几张卷边的老电影海报,周围散落着各种仪器。   威士忌随手将外套扔在门边的椅子上,没像往常一样丢在地上——大概是今晚心里揣着点事,竟难得细致了些。   他走到狭窄的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样简单的食材:土豆、胡萝卜、咖喱块,还有一盒剩米饭。   他挽起袖子,削皮、切块、翻炒,一气呵成,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只是今晚心思飘忽,咖喱块放得比往常多了两倍,熬出来的酱汁浓得发黑,黏糊糊地裹在米饭上,卖相实在不敢恭维,却飘出一股浓郁醇厚的香气。   威士忌端着盘子,搬了个矮脚小椅子坐在客厅地上,顺手按下墙角放映机的开关。老旧的机器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白亮的光束投射在对面的墙上,跳出模糊的电影画面。   这应该算是他为数不多的几个爱好之一——看电影。   不管是口碑爆棚的好片,还是逻辑混乱的烂片,他都能看得津津有味,仿佛能从那些虚构的剧情里,窥见一点别人的生活。   今天放的光碟不知道是从哪个地方淘来的,没有封面,也没有片名,开场便是激烈的枪战,看画风约莫是部老警匪片。   剧情讲的是一对兄弟,各自卧底在黑白两道,多年来针锋相对,最后在一场混战中,彼此扣动了扳机,直到临死前才认出对方的身份。   “傻叉吧。”威士忌扒拉着咖喱饭,嘴里含糊地吐槽,“之前那么多线索,眼睛瞎了?导演这脑子怕不是被门夹了。”   他嘴上骂着,眼睛却没离开屏幕,直到电影演到兄弟俩倒在血泊里,才伸手按了暂停。   咖喱饭早已吃完,他随手将盘子往旁边一推,起身走到水槽边,碗也没洗,直接扔进池子里,任由水流冲过碗壁的咖喱渍。   简单洗漱过后,威士忌抬头看向洗漱台的镜子。   镜中的人,红发已经染成了深黑,额前的碎发软软地垂下来,遮住大半眉眼,青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有点柔和,莫名多了几分沉静内敛。   他走到沙发边躺下,将薄毯扯过来盖在身上,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那两张照片。   屏幕的冷光映在威士忌脸上,他指尖轻轻划过屏幕,照片里的卷发青年正歪靠在墙边,双眼紧闭,额前碎发凌乱地贴在皮肤上,模样有点狼狈。   威士忌指尖一顿,将照片慢慢放大,目光落在青年的眼睫上——竟意外的长,还带着自然的微卷,和他那头蓬松的卷发如出一辙。   想到这里,他喉间不自觉溢出一声极轻的笑,脑海里闪过方才触碰那卷发的触感:蓬松、柔软,指腹陷进去时,竟像揉着一只温顺的卷毛小狗。   威士忌就这么盯着照片看了许久,直到屏幕的光微微刺痛眼睛,他才缓缓叹口气,指尖在照片里人眉眼处轻轻点了一下,沉默地按了锁屏键。   夜色渐深,窗外的蝉鸣渐渐消失,屋内只剩下放映机微弱的电流声。   倦意袭来,威士忌不知不觉间便闭上眼睛,意识模糊中,耳边仿佛传来一道稚嫩又清脆的喊声。   “……哥。” [5]第 5 章:梦见小卷毛   模模糊糊地,声音听不真切,但好像是一个很熟悉的家伙。   “快过来,我在树上发现了一只超级大的甲壳虫!”   清脆的童声在耳边响起,威士忌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八九岁模样的男孩站在老槐树下,仰着脑袋,手指兴奋地指向树枝间。   季节似乎是夏天,周围还有蝉叫,空气里飘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   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色背心,脖子后面松松垮垮套着一顶黄色小草帽,乌黑的卷发在风里轻轻晃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小巧的下巴。   “过来呀……哥……呲呲呲……”   声音如同老久放映机,咔咔嚓嚓地响动,听不清。   在说什么?让我过去吗?   威士忌心里疑惑,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朝男孩走去。   男孩身手格外矫健,扒着树干,三两下就窜上了粗壮的枝桠,稳稳蹲在横枝上。   他眯着眼睛,小心翼翼地拨开叶片,目光盯住树杈间的一个黑影——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甲壳虫,鞘翅泛着油亮的光泽,比男孩的手掌还要大上一圈,正慢悠悠地爬着。   “看我的!”男孩低喝一声,屏住呼吸,手指猛地一扣,精准地捏住甲壳虫的鞘翅。   虫子受了惊,六条细腿疯狂扑腾,发出“滋滋”的声响,男孩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趴在树头,朝人得意地晃晃手里的“战利品”。   威士忌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着他,心里竟莫名升起一丝紧张。   果然,下一秒,男孩脚下一滑,身体突然失去平衡,惊呼一声便从树枝上摔了下来。   “小心!”   威士忌几乎是本能地伸手,稳稳接住了下坠的男孩。惯性带着两人在柔软的草坪上滚了几圈,才堪堪停下。   怀里的小家伙软软的,带着淡淡的汗味与青草香。   威士忌撑着地面坐起身,一把将男孩揪到面前,皱着眉骂道:“你小子是不是找死?爬那么高,摔断腿怎么办?”   说着,他抬手,用指节在男孩的脑门上轻轻弹了几下,力道不大,却带着明显的教训意味。   虽然看不清男孩的脸,威士忌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小家伙正瘪着嘴。   不知怎么地,他心里的火气瞬间就消了几分,语气不自觉软下来,放轻声音:“下次不准爬那么高了,听到没有?”   “……哦。”男孩闷闷地应道。   “声音说大点!没吃饭吗?”威士忌听见自己这么说。   男孩立刻点点头,仰起脸,大声应道:“听到了!但你做的咖喱饭太难吃了!”   说完,两人并肩起身,准备往家的方向走。   刚走了两步,身旁的男孩却突然低笑一声,猛地跳开,背对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威士忌正觉迷茫,下一秒,便感觉脖子里传来一阵痒痒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   他下意识地伸手往后一抓,指尖竟触到了一个坚硬又冰凉的东西。刚才抓到的那只甲壳虫,此刻正牢牢趴在他的脖子上。   “哈哈哈!大笨蛋!中招了吧!”   成功将人整蛊到的卷发男孩边跑边笑,声音清脆又得意,还不忘回头朝他做了个鬼脸。   “喂你小子给我站住,你死定了!今天非揍扁你不可!”   威士忌又气又笑,抬脚便追了上去。两人在绿油油的草坪上你追我赶,蝉鸣声与欢笑声交织在一起。   跑着跑着,前方突然出现了另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扎着两个短短的小辫子,站在不远处的花坛边,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卷发男孩一见,立刻躲到了对方身后,探出个脑袋,冲威士忌做着鬼脸。   威士忌正要上前,却看清了那孩子的眼睛。   一双漂亮的紫色眼眸,澄澈又灵动,像是小女孩,但威士忌又隐隐觉着不是小女生。   几个人说说笑笑,继续走着,然后周围的光影变得模糊,蝉鸣声也渐渐失真,像是老旧的放映机卡了带,持续发出“咔咔嚓嚓”的刺耳声响。   威士忌听到男孩喊他“哥”,前面那个名字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威士忌拼命想要听清,脚步也下意识地往前迈去。   可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心悸突然袭来,将他从混沌的梦境里猛地拽出来。   威士忌豁然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   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帘,依旧是安全屋那简陋的陈设。   身上的薄毯早已不知被踹到了哪里,掉在沙发底下,手机还握在掌心,屏幕早已暗了下去。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晨曦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影。   威士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捡起地上的毯子,随手扔在沙发上。他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让混沌的意识清醒不少。   他擦干脸,翻出手机的信息,指尖滑动到相册,刚想删除,却不知怎么停住,隔了几秒,把这两张照片存入了保密隐私文件,图标立即消失在相册里。   随后,威士忌又看了眼日期,换上一身黑色的紧身作战服,套了件宽松的外套,推门离开。   今天是组织规定的身体检测日,他必须去实验室一趟。 [6]第 6 章:笑不出来了   组织的实验室隐藏在地下,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消毒水味与化学试剂的刺鼻气味。   威士忌走进检测室,熟练地坐在椅子上,挽起袖子。   负责检测的实验人员穿着一身纯白的防护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里拿着一支装满淡蓝色液体的注射器,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细长的针头也闪出寒光。   “请放松。”   实验人员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冷硬而机械,没有一丝温度。话音未落,他抬手精准地将针头刺入威士忌的静脉,随后缓缓推动针管。   淡蓝色的液体流入血管,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紧接着,便是一阵熟悉的灼烧感,顺着血管蔓延至全身。   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神经都被这灼烧感包裹,像是要将人的五脏六腑都融化一般。   威士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指节不自觉地收紧,死死攥住椅子的扶手,指腹因用力而泛白。   但他没有丝毫挣扎,只是脊背挺得笔直,静静坐在椅子上,任由那股熟悉的煎熬感在体内肆意扩散。   这是APTX-K系列的稳定药剂,也是控制副作用的必需品。每一次注射,都像是一场煎熬,却又让他不得不依赖。   注射完毕,实验人员迅速拔出针头,用一根消毒棉签按住针孔。   随后威士忌径直躺到旁边的检测床上,几名助手立刻围了上来,将各种复杂的仪器探头贴在他的额头、胸口、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线路将威士忌与身后的检测设备连接在一起。   仪器贴在温热的皮肤上,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红色与绿色的光点交替闪烁,映照着黑发男人面无表情的脸。   “身体各项指标基本稳定,药物副作用依旧存在,但比上次检测时有所缓解。”实验人员盯着屏幕,淡淡地说道。   “另外,总部决定,之后一段时间将开始实行新的系列药物实验,编号为APTX4850,威士忌大人作为核心研发成员,也需要参与临床试验。”   威士忌闻言,只是淡淡地掀了掀眼皮,缓缓点点头。   新的药物,意味着新的未知,更意味着更剧烈的副作用和更深的药物依赖。   每次新药的试验,都是在拿自己的生命赌,赌自己能撑过药物的反噬,赌自己能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再多活一天。   但别无选择,身处组织之中,除了那位身居幕后的先生,所有人都只是棋子,从来都没有拒绝的权利。   服从,是唯一的生存法则。   “知道了。”他沉声应道,抬手将袖子放下,遮住手臂上的针孔。   实验人员不再多言,低头整理着检测报告。威士忌缓缓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随手套在身上,转身便朝实验室外走去。   刚走出实验室大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看,是明柩莲发来的信息。   【鉴定结果明早可以出来,自己来看。】   “原来一天也能搞定啊。”威士忌笑笑。   然而,第二天看着鉴定报告的黑发男人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诊所里,桌上摊着一份打印好的报告,旁边还放着检测用的试管和仪器。   威士忌伸手拿起报告,纸张薄薄的,但此刻却仿佛有千斤重。   目光落在报告上,密密麻麻的专业数据与图表映入眼帘:   【DNA亲权鉴定报告】   送检样本:样本A、样本B;检测位点: D8S1179、D21S11……基因分型匹配结果:15个STR基因位点中,14个位点完全匹配,1个位点为半匹配,符合亲权关系遗传规律   亲权指数(PI)……相对亲权概率(RCP):99.999997%   结论:依据上述检测结果,在排除同卵双生、近亲及外源干扰的前提下,样本A与样本B之间存在亲权关系。   “因为缺乏父系血亲样本进行进一步验证,无法完全确定具体亲缘层级,但结合基因分型匹配度及遗传规律,基本可确定为同父同母的兄弟关系。”   威士忌的目光死死钉在最后几行字上,手指捏着报告的边缘。   存在亲权关系。   基本可确定为兄弟关系。   短短几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周围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起来。   明柩莲抬眼瞥了脸色诡异的威士忌一眼,语气平淡地补充,然后又来了兴致,挑眉:“怎么,这样本不会有份是你自己的吧?”   “……”   威士忌沉默。   “……靠,不会真是你自己的?”   明柩莲睁大眼睛,手里的试管差点掉在地上。   “不……”威士忌哑着嗓子摇头,然后忽然抬起头,语速加快,“把两个样本都处理了,这份鉴定报告包括电子版,所有有关信息全部删除,如果之后有泄露,我会先送你一颗子弹的。”   “搞什么啊,我有泄露过你的信息吗?黑医也是有职业道德的好吧?”   明柩莲翻白眼,还没说什么,就看见黑发男人收起鉴定报告,急匆匆地推门离开,面色是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见鬼……难不成还真冒出一个兄弟了?”   待在原地的医生缓缓冒出一个念头,又觉得这玩意猜想实在太诡异。   就这孤家寡人死了都没人收尸的家伙,竟然还会有亲人在世吗? [7]第 7 章:弟弟是条子   回到家的威士忌将鉴定报告捏在手里,来回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直到纸张边缘被揉得发皱,他抬手点开打火机。   幽蓝的火苗舔舐着纸页,看着它们在火焰中蜷缩、焦黑,最后化作一缕灰烬,男人随手弹进垃圾桶里。   枕着手臂仰面躺在床上,威士忌的脑袋还有点晕乎乎的,像是灌了烈酒,又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记闷棍。   重生回来这大半月,他一直活在猜测与怀疑里,甚至觉得这不过是老天跟他开的一个荒唐至极的玩笑。毕竟从地狱里爬回来,本就已是逆天而行,哪还能有什么更离奇的事?   可当这份白纸黑字的鉴定报告摆在面前时,所有的猜测与怀疑烟消云散。   那个在巷子里被他打晕的卷发青年,那个眉眼、瞳色都与他如出一辙的警校学生……   真的是他的、弟弟?   叫什么名字来着?   哦,好像是【松田阵平】   “阵平……阵平……”   这名字叫得很自然。   亲兄弟啊。   因为组织长期药物实验的影响,威士忌的记忆早就千疮百孔,很多过往的事都变得模糊不清,甚至彻底遗忘,这一点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但他不在乎。   组织里的那些尔虞我诈、血腥阴谋,忘了反倒干净,记住了也不过是徒增烦恼。   可他竟然连自己有个弟弟这件事,都忘了吗?   明明上辈子活到死,都从未见过这个人,此刻却在重生后,以这样一种荒唐的方式,找到了自己的亲弟弟。   震惊,茫然,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涩与窃喜。   威士忌早已经习惯孤独,可现在,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与他流着相同血液的人。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陌生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血脉相连”……   所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吗?   威士忌自己都不信,翻起身,借着记住的名字,又花了两天时间搞到对方的简单资料。   松田阵平,男,22岁,神奈川人士,东京工科大学毕业,目前就读东京警察学校,单亲家庭,家里有一个父亲松田丈太郎。   曾经有个哥哥,在神奈川刊登过失踪报道,不过具体的老旧新闻已经找不到了。   威士忌盯着资料上的文字,目光又落在附在一旁的证件照上。照片里的青年顶着一头张扬的卷发。   “松田朔……松田朔……”   他低声念着资料里那个“失踪的哥哥”的名字。   这或许是我的名字?   他想抽根烟了。   威士忌摸出烟盒点燃一根,尼古丁的烟雾缭绕在眼前,模糊了他的视线。   就这么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直到烟盒见空,脑袋里的混沌与烦躁却丝毫未减,最后竟一路晕晕乎乎地走到了组织名下的一家隐秘酒吧。   酒吧早已打烊,空旷的室内只剩下昏黄的壁灯亮着,酒保小哥早就下班离开,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威士忌靠在吧台边,又抽了半盒烟,烟蒂散落一地。   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笑,笑声沙哑又干涩,带着几分自嘲,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他想起前段时间看的那部无名破电影,卧底兄弟互相厮杀的剧情弱智无聊,当时他还对着屏幕骂导演傻叉,觉得天底下哪有这么狗血的剧情。   “靠啊……”   原来合着自己才是那个大傻叉。   他还真有个条子弟弟啊。   哦,外带还有一个老父亲。   “……”   威士忌沉默地又抽了一根烟。烟雾吸进肺里,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就在这时,酒吧的门被推开,风裹挟着一身寒气的银发男人走了进来。   琴酒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黑色风衣,目光扫过满地烟蒂,最后落在威士忌身上。   虽然他本人也抽烟,但没想到有人就这么抽了一大盒,烟味才进门就闻见了,他微微蹙眉。   “你在搞什么?”   看见有人进来,威士忌抬眼,眼底还氤氲着未散的雾气,隔了好几秒才回神,视线聚焦,认出对面立着的人影。   他缓缓站直身体,指缝间还夹着未燃尽的香烟,烟雾袅袅。   威士忌偏头勾了勾唇角,笑意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没看见吗,我啊……在感叹人生啊。”   “……”   琴酒没接话,只是迈开长腿走到吧台边,靠在稍远的位置,给自己倒了一杯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高脚杯里轻轻晃动,“你发什么疯?注射稳定剂之后又控制不了自己了?”   话音未落,威士忌的身形猛地一动。   像一头脱缰的豹子,猛地冲向琴酒,银发男人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格挡,手腕与威士忌的拳头狠狠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嘭”响,震得空气都微微震颤,而他手中的酒杯却稳如泰山,杯中的酒液竟丝毫未动。   “对啊,我现在有点控制不住自己,”威士忌咧开嘴角,昏黄的灯光斜斜打在他脸上,一双青色眸子微微弯着,“来打一架怎么样?”   琴酒沉默一秒,眉峰微蹙,刚想要开口说“我没那功夫”,结果手腕一沉,对方已经伸手粗鲁地将他的黑色大衣扒拉下来,随手扔在一旁的沙发上,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来吧,衣服脱了,开始。”   威士忌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摩拳擦掌的模样,像是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猛兽。   “……把你揍晕了别怪我。”   琴酒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被挑起的战意,他抬手将散落的银发利落挽起,用皮筋固定在脑后,露出额头,随后活动了一下脖颈和关节。   “这话该送给你才对,”威士忌轻笑一声,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挑衅,“之前我们对打的时候,几乎五五分吧?不对,如果算上你获得代号之前的日子,应该是我赢的次数更多。”   话音未落,琴酒的动作已然快如闪电,抬手就朝威士忌的脖颈抓去,指尖带着凌厉的劲风。   威士忌侧身敏捷躲开,手肘顺势狠狠撞向银发男人的胸口,琴酒闷哼一声,反手一拳狠狠砸在威士忌的脸上。   这一拳力道极大,黑发男人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溢出鲜血,可他却像是毫无痛感一般,甚至还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一把揪住对方,借着惯性将人狠狠摔在吧台边,“哐当”一声巨响,玻璃吧台被撞得碎裂,尖锐的玻璃碴四处飞溅,发出刺耳的声响,酒水混着玻璃碎片洒了一地。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每一次出手都带着致命的力道,招招往对方的要害招呼,没有丝毫留手。   从来都是这样。   不管是在训练营里,还是两个青涩的少年,为了生存拼尽全力。   又或者是现在,都已在组织里站稳脚跟,取得了代号的威士忌与琴酒。   他们的交手,永远不耍多余的花招,唯有拳拳到肉的硬碰硬。   两人越打越凶,酒吧里的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杯盘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但逐渐地,琴酒也被威士忌这副不要命的打法激怒了,原本就狠戾的出手愈发凌厉。   可威士忌此刻像是豁出一切,根本不在乎身上的伤口,哪怕腹部挨了重重一击,疼得他脊背发僵,也依旧死死缠着琴酒,手指攥着对方的手臂,不肯退让半步。   最终,威士忌借着一股蛮力,扣住琴酒的手腕,将他狠狠按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膝盖重重抵住银发男人的胸口,力道大得让琴酒几乎喘不过气,彻底动弹不得。   然而,下一秒,一把冰冷的枪口便抵在威士忌的太阳穴上。   与此同时,威士忌手中的一把银色小刀,也抵在了琴酒的脖颈上。   刀刃锋利无比,紧贴着细腻的皮肤,只要稍稍用力,就能轻易划破颈动脉,让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   酒吧里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两个人距离靠的很近,威士忌的额头抵着琴酒的额头,墨绿的眸子对上青色的眼睛,彼此的倒影清晰地映照在对方的瞳孔里。   “你疯了?!”琴酒沉着脸,怒斥出声。   之前无数次的对殴,哪怕再狠,也从未到过这种你死我活的地步,今天的威士忌,分明是抱着拼命的心思来的。   刀刃依旧抵在脖颈上,威士忌的呼吸喷在琴酒的脸上,带着浓重的烟味与血腥味,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没有先动。   黑发男人眼底的疯狂还未褪去,青一块肿一块的嘴角艰难地咧开,刚想说话。   突然,一股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他的鼻腔里涌出,顺着鼻梁滑落,滴落在琴酒的下巴上。   “……”   也是因为这一变故,威士忌愣住,琴酒抓住这个空隙,猛地发力,反手将他狠狠甩了出去。威士忌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后便一动不动地躺着。   琴酒从地上缓缓爬起来,抬手嫌恶地摸出纸巾,用力擦掉下巴上的血迹,随后,他侧眸瞥向躺在地上的威士忌,眼神复杂。   刚才那状若疯魔、不死不休的模样,此刻竟又变成了这副奄奄一息、毫无生气的模样。   “你这只发疯的豹子。”   琴酒顿了顿,目光落在威士忌身上的伤口和嘴角的血迹上,沉默了几秒,又补充道:“不过,比之前那幅病恹恹的发瘟病猫样,强多了。”   “哈哈哈……”   低沉的笑声从地上传来,威士忌缓缓从地上坐起来,抬手擦掉鼻子和嘴角的血迹。   他仰头看着琴酒,青色的眸子里重新染上笑意,带着几分狼狈,却又很轻松:“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豹子啊?”   “还有,都不是把大衣脱了吗?怎么口袋里还有枪。”   这不白脱了。   没占到便宜的威士忌如此想道。   琴酒重新坐回吧台椅子上,威士忌也跟着站起来。 [8]第 8 章:哥哥是傻瓜   一片狼藉的酒吧内,碎玻璃碴混着酒液铺满地面,暖黄的吊灯裂了半边,光线歪歪扭扭地切过两人的侧脸。   威士忌随手拨开台面上的玻璃碎片,挑了瓶瓶身还算完整的红酒,沉默着拔塞、倒酒。   暗红液体撞进杯壁,没看清是哪个牌子,反正味道大差不差。   身旁的银发男人安静坐着,指尖捏着一只干净的玻璃杯,晃了晃里面的红酒。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十分默契地保持沉默,仿佛刚才打得不可开交的场景主角并非他俩。   两分钟后,琴酒低沉的声音才打破寂静:“下个月中,你去接送雪莉的姐姐,保证会面安全。任务发你邮件了。”   威士忌低头点亮手机屏幕,扫了一眼,故意垮下脸,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抱怨:“啊?让我干司机的活?伏特加呢?”   “他负责雪莉。你负责宫野明美。”琴酒淡淡道,想了一下又补充,“我下个月不在日本。”   “哟,还记得基层非代号成员的名字,不是这女人那女人的称呼,很大进步啊。”威士忌眨眨眼睛,拿之前的事调侃,只得到对方一个无语的眼神。   “那小孩的事是你在负责?”威士忌笑出声,指尖敲了敲杯沿,眼底带着点戏谑,“没想到都混到行动组组长,还要当保姆。”   琴酒口中的雪莉是近来组织比较重视的科研天才,父母之前也是组织的成员,现在正在美国读书,准备培养出新的药物研发负责人。   威士忌不太清楚琴酒在里面充当什么角色,大概类似监视和保护的……监护人角色?   被威士忌调侃的银发男人没反应,只是垂眸抿了口酒。因为他知道,一旦开始跟对方理论就会陷入无止境狡辩的语言陷阱,毫无意义,浪费时间,16岁的黑泽阵便已经有所领悟。   “啧,要我去当保镖也行。”威士忌叹了口气,忽然倾身靠近,声音压得又轻又低,带着点自嘲的笑意,“只是有点感慨啊……”   见琴酒又不搭话,威士忌也没什么被扫兴的感觉,继续说:“雪莉那孩子差不多才十二三岁吧?什么也没干,只是读点书就能获得代号和权限。”   黑发男人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笑意淡了几分,“我们呢?天天在刀尖上滚,拿命换一点位置……你说,是不是挺不公平?”   “弱者才在失败的时候抱怨公平的问题。”琴酒咽下一口酒。   “是是是!”威士忌立马双手举起,敷衍点头,“你一贯的强者理论。”   “而且在组织里是不讲公平的,这点你不是很清楚吗?”琴酒看向威士忌,墨绿色瞳孔在昏暗光线下隐晦不明,“她现在没干什么,不代表以后不干……她跟我们不一样。”   “纠正一点,”威士忌弯下眉毛,“我跟你也不一样。”   黑发男人干笑了两声,然后又趴在吧台上,侧脸贴着冰凉的台面,语气嘲讽:“真好啊,脑袋聪明就是值钱,只需要摇摇试剂管,就能跟组织提出要求,以后也能随时把我这种人当做小白鼠试验。”   琴酒愣了半秒,墨绿色眼睛一闪,声音放轻。   “……你可以选择。”   “只要选择像你一样往上爬,位置够高,价值足够大,就不会成为试验牺牲品,是要这样说对吧?”威士忌凑近,将银发男人没有说完的话堵在口里。   琴酒没有否认。   他的意思也差不多是这样,自从获得代号开始,他在组织里的地位上升很快,就连之前的药物试验也在三年前完全脱离。   只要威士忌能用自己的行动体现比药物研究更大的价值,想必组织也不会如此奢侈地放弃一个顶尖的代号成员。   这种话在还没有获得代号的黑泽阵口里出现过,那时候的威士忌表示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六年过去,现在依旧秉持这种观点。   “在组织里没有选择,只有服从。这点你也很清楚不是吗?”威士忌把话反了回去,然后轻笑。   “说实话,你也就比我好点,打个比方吧……一把枪,嗯,对,你是组织的一把好用的枪,我就是一只小白鼠。”   “虽然可能死得很惨,但是小白鼠急了也会咬人,而没有生命的枪就算哪天被主人抛弃了折断了,也没有反应,随时也能变成小白鼠,那不如把这支枪握在自己手里,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试探的意味蔓延,琴酒抿了一口杯中的酒,眉毛微蹙。   威士忌看向银发男人,当时他选择炸掉实验室跑路,随后遭到组织通缉,一路上也遇到好几个代号成员,但唯独没有碰到琴酒。   从其中一个死掉代号成员的通讯频道得知组织也在通缉黑麦,威士忌首先是震惊,黑麦竟然是FBI卧底,还因为抓捕琴酒的行动败露。   本来威士忌打算临走前嫁祸拉扯黑麦下水分担一点火力的,结果倒好,黑麦原来本身就有问题,两人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一想到自己和对方都在新年夜苦兮兮地逃命,就觉得好笑。   而且琴酒刚好也在追捕那边的黑麦,威士忌起初是有点庆幸,如果琴酒来自己这边,可能自己逃走的机会又会变小不少——即使最后确实没成功。   再来就是可惜和遗憾,如果真能在那种时候碰上,不知道凭借他们数年来的交情,琴酒会不会稍微放点水……概率很低,但也不为零。   今天是威士忌重生后第一次与琴酒能在休闲的时间相处。   事实上,从二十岁两人各自的人生道路走向不同方向后,威士忌就很少见过对方了,即使偶尔会在任务中合作一次,却再也无法像曾经搭档时那样敢把后背交给另外一人。   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威士忌却还是有点想知道从银发男人嘴里亲口说出的答案。   “话说如果……如果哪天,只是假设,嗯,你或者我当中的一人注定要背离组织,那——”   “没有这种假设。”琴酒立刻截断威士忌想要说的话。   “都说了是假设,你总得设想一下吧?”威士忌摊手,继续开口,“所以你还是会像当时对阿尔伯塔一样果断?”   听到尘封数年的一个代号,“阿尔伯塔”四个字一出,琴酒的眼神骤然眯起,周身气压瞬间沉了下去。   “那你呢?”琴酒冷哼一声,显然对于威士忌这个类比不满,“你也会像当年一样,优柔寡断,对叛徒手下留情?”   “哦,这倒不会。”威士忌突然笑起来,语气平淡得好似在谈论天气。   他抬眼,青色的眸子清清楚楚映着银发男人的身影:“如果到了那天,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这句话也原样送给你。”   琴酒蹙着眉,看见威士忌拿着半杯酒玻璃杯在眼前晃荡,还朝自己点头,心情不太好,闷完一口酒刚想起身离开,结果黑发男人却先一步站起,懒洋洋打着哈欠说“拜拜~祝出差愉快。”   以防自己出去后对方又厚着脸皮来蹭车,琴酒只好又坐了回去。   没想到威士忌走了几步,又忽然折了回来,停在他面前。眉头微蹙,神色有点奇怪,像是在纠结什么。   “说话。”琴酒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你几天没睡觉了?”   黑发男人冷不丁冒出一句。   在青色眸子的微妙注视里,琴酒愣了一秒,才淡淡吐出实话:“……两天半。”   “原来如此。”威士忌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转身又走向门边。   银发男人眉心拧得更紧,完全不知道对方到底想说什么,但预感并不是什么好话。   果不其然,琴酒下一秒便听见威士忌哈哈哈的笑声。   “还是多睡点觉吧,你有黑眼圈了。” [9]第 9 章:想念小卷毛   已经是第三次在街道上晃悠却毫无收获的威士忌先生叹了一口气,然后回到了自己的车上。   前段时间他从明柩莲手里得到的鉴定报告还是太有冲击力,一下子冲得他脑子混乱,理了大半天思绪才缓过神。   威士忌有个弟弟,而且是亲生的弟弟,还有个亲生的爸爸。   弟弟是即将成为警察的警校生,前途一片光明,而自己却是组织的代号成员,未来晦涩不明。   堪比天上地下的对比,又让威士忌联想到那晚上看的卧底兄弟狗血电影,如此一类比,倒也符合了七七八八的剧情设定了。   威士忌的性格很随性,之前琴酒就有说过他做事情太随便了,不过威士忌没有放在心上,他喜欢自由。   可惜的是组织里没有自由,所以威士忌只能退而求其次,让自己的心态变得“自由”。   就像临时起意的叛逃计划,他也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因为当时想干就干了。   重生回来之后,他原本的计划……应该还没有计划,从组织里跑走是迟早的事情,但应该做些什么事都没想好,其实无所谓,只要自己还活着,就算被组织再一次追杀,那他就跑。   跑到无人的岛屿,跑到国外去,跑到天涯海角——如果威士忌没有遇见那个与自己长得有点像的青年,他是这样打算的。   “阵平啊……”   黑发男人给自己点了根烟,烟丝燃着的微光亮在微凉的风里,他出神地望着车窗外的街景,警校的铁栅栏门在远处立着,偶尔能看见穿藏青色制服从里面走出的教员,嘴里不禁低声念叨。   今天是工作日,半封闭式管理的警校生根本不可能出来,当然也不可能见到小卷毛,但威士忌还是忍不住跑到警校附近走一圈,甚至绕着周边的街道慢开了两圈。   这几天晚上,威士忌一直睡不好,睡眠管理这块是很久的毛病了,他这段时间却比之前的症状加重,闭眼就是纷乱的碎片,时不时就能梦见一些场景。   梦里是老旧的日式庭院,有爬满墙的爬山虎,有摆着木桌的院子,出现的一些地方和场景都有种莫名熟悉却又记不清楚。   无一例外的,梦里都是那个卷发的男孩子,矮矮的一团,拽着他的衣角喊着什么,偶尔还有一个卷头发的中年男人,看不清脸,对方却会用低沉的嗓音呼唤他为“阿朔”。   那两个字落在耳边,让人心神荡漾,醒来后只剩一片空茫。   如果威士忌像之前那样一个人的状态,无论在组织里干什么事情都能随心所欲,哪怕是炸了实验室叛逃,也只需要考虑自己的死活,偏偏现在多了两个他无法忽视的人。   他有亲人在世,而且还在东京,距离自己很近——这是一个必须要考虑的因素,一个能让他所有孤注一掷的计划,都开始变得瞻前顾后的因素。   “好想见见啊……”   威士忌有点想见到那个卷发青年,前两次见面都是他单方面的冒犯,巷子里的交手仓促,连对方清晰的表情都没看清,时间太短,都来不及仔细观察。   可要跟他们见面,就不能用组织代号成员的身份去。先不说松田丈太郎和阵平能不能接受一个双手沾过血的亲人,那层身份对于普通的父子俩而言,太危险了,组织的触角伸得太远,一旦沾上,便是万劫不复。   就算是从组织里逃走,从此改头换面隐姓埋名,但只要他还在东京一天,只要组织势力还在日本的土地上存活一天,威士忌便没有办法安安稳稳地与父亲和弟弟待在一起,甚至会把危险直接引到他们身边。   “必须解决掉组织,至少在这片土地上。”   威士忌眼神一凛,指腹用力掐灭未燃尽的烟头,烟蒂被摁在车载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闷响。   指头在方向盘上有节奏地敲击,骨节分明的手敲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一盘棋的布局,“该怎么计划……?”   想要推翻组织这座盘根错节的深山,仅仅凭借威士忌一个人是完全不可能的。他就算重生回来提前知道一些东西,可终究势单力薄,抵不过组织背后的庞大势力和层层爪牙。   “需要合作伙伴。”   这四个字在心底落定,威士忌青色眼眸里闪过一丝精光。   可以合作的对象?   脑海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是黑麦威士忌。   已知对方是 FBI 的卧底,实力强悍,目标在大部分情况下应该是与自己一致的,都是扳倒组织,如果能一起联手也不是不行。   但威士忌在脑海里算了一下时间,眉头微蹙——对方在这个时间点,都还没正式进入组织吧?   确定对方的名头差不多是在半年后才会出现在组织的核心代号成员名单里,现在的他,应该还在为潜入做准备。   同期进来的还有谁来着……啊,有个搞情报的波本,据说心思缜密,手段狠辣,跟在朗姆手下做事,行事风格带着股子算计的阴翳,很合威士忌的讨厌点。   还有一个则是——   “苏格兰。”   威士忌念出对方的代号,青色眸子骤然一沉,指尖的敲击也顿了半拍。   除了这个代号,他还知道这个男人的另外一重身份,又或者说后来在组织里闹得人尽皆知的一个事实——警视厅派来的卧底,诸伏景光,最后被判定为组织叛徒,死了。   当时因为高层代号成员暴露卧底身份,闹得风风雨雨的,可惜威士忌那时候被派去法国执行炸弹研发的任务,赶回来时就只得到了波本和黑麦已经联手将叛徒处决的结果。   这点真的很可惜。   由于威士忌并不是行动组的人,平时大多待在研究室或安全屋,跟苏格兰接触的次数屈指可数。   印象里的蓝眼睛青年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狙击手,完成任务的效率高得惊人,做事干净利落,从不多言,任谁也想不到,这样的人,竟然是警察派来的卧底。   想到这里,威士忌蹙紧眉头,又是警视厅?   明明在那件事之后就应该变得更加谨慎,结果警方还敢继续派人来,没两年时间又一次暴露,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重蹈覆辙”。   如果威士忌提前知道对方的身份,他倒是可以暗中搭把手,至少能让对方避开那必死的结局,多一个警视厅的卧底在组织里,便是多了一份里应外合的力量,可很可惜,造化弄人。   他错过了上一次的机会。   但上天又给了他一次新的机会。   重生回来,一切都还来得及。   黑麦还未潜入,苏格兰也应该差不多是同样的情况——这一次,他不会再让机会溜走。   想了一会,威士忌又忽然发现,不管是黑麦,还是苏格兰,亦或者之前的阿尔伯塔,甚至包括他自己,都属于组织的威士忌系列代号……   啊,对了,那天他和琴酒在酒吧喝酒时,随手挑的那瓶酒,好像也是威士忌来着。   黑发男人忽然忍不住低笑出来,胸腔里溢出的笑声带着点戏谑,又带着点命运弄人的无奈。   该说是什么命运般的巧合吗?他认识的这几瓶威士忌,竟然全都是假的。   一想到未来半年会有两瓶新鲜的“假酒”威士忌陆续加入组织,威士忌的心情就莫名有些兴奋,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动。   一个隐隐约约的苗头计划,开始在他的脑袋里慢慢成型,像是一颗种子,遇水便要生根发芽。   威士忌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的迷茫散去,指尖重新握住车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声响,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这条安静的街道,朝着前方的车流而去,车尾扬起淡淡的烟尘,消失在视线里。 [10]第 10 章:惦记小卷毛   一周后,东京某片城区的公寓楼下,一辆不起眼的银色轿车缓缓停下。   车里的男人推开车门走下来,他穿了件浅灰色的休闲 POLO 夏季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黑发梳理得整齐,额前碎发软乎乎地垂着,遮住眉眼间的冷戾,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上班族,少了几分组织代号成员的压迫感。   此人正是威士忌。   他抽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上的数字刚好跳到十二点整,分秒不差。   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公寓楼的出入口及周边街角,确认无异常后,才靠在车身上,微微抬眼望向楼道口。   今天是他按照任务来接送宫野明美的日子,组织里的科研天才雪莉在三个月前就向组织提议要从美国回来一趟探望亲人,然后经过批准,任务就落到了伏特加那边和威士忌身上。   最初的计划本是让姐妹俩在组织的秘密基地见上两小时,全程有专人监控,可雪莉却硬着性子拒绝,执意要在普通街道见面,甚至提出要和宫野明美一起逛商业街。   碍于雪莉的科研价值无可替代,且室外不可控因素太多,上层直接驳回,几番拉扯下来,才折中定在机场旁的商业街咖啡厅——仅限室内见面,且严格限定时间,下午四点一到,雪莉必须立刻登机返回美国。   周遭环境已经摸排过,虽然附近人流量确实大,但如果只是咖啡厅室内也不会有什么事。   只是一想到雪莉这么小的孩子就敢跟组织讨价还价,威士忌便忍不住低笑一声,指尖抵着唇角。   就像那天他跟琴酒在酒吧吐槽的,换做训练营时期,他和黑泽但凡敢对命令提一点异议,或是说一句过分的要求,等来的只有教官强硬的拒绝,甚至是一顿毫不留情的惩罚,哪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组织从来只看价值,雪莉的价值,让她有了任性的资本。   说起雪莉,威士忌上辈子的记忆便有些恍惚。他常年出入组织的药物研究室,见到那个冷淡的茶发少女,多数时候都是在试验床上等待观测。   小小年纪的脸上,从来没有过同龄人该有的鲜活与雀跃,只剩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疏离,以及死寂。   推翻组织的事暂且往后放,单论他自己,若是想彻底摆脱组织的 APTX 药物控制,雪莉这个人,绝对是绕不开的关键。   可对方心思缜密,从小又在组织监视下长大,要怎么才能不动声色地将她拉拢过来,甚至让她心甘情愿地为自己研发解药剂呢……威士忌指尖轻敲着车身,心里默默盘算。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几分钟。”   突然打断威士忌的思绪,他抬眼望去,只见公寓楼道口走出一个穿着米白色小碎花西服长裙的长发女人,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眉眼温婉,嘴角噙着浅淡的歉意。   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和一个精致的牛皮纸手提袋,脚步匆匆地走来,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宫野明美。   如今在社会上的公开身份是广田雅美,南洋大学的商科学生,也是雪莉宫野志保唯一的亲姐姐——更是组织攥在手里,用来拴住雪莉这只“金丝雀”最牢固的一根绳子。   【哦,要是把这根绳子先牵过来,还怕雪莉不肯跟着走吗?】   威士忌心里忽然闪过一个清晰的念头,眼底漾开笑意。   见黑发男人只是盯着自己看,没有说话,宫野明美心里的拘谨又添了几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帆布包的带子,又微微颔首,声音放轻了些:“实在抱歉,威士忌大人,耽误您时间了。”   她清楚对方的身份是组织的代号成员,本次担任会面的监视人。面对这样的人,不得不处处小心。   威士忌没再多说,抬手拉开副驾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平淡无波:“上车吧。”   两人上车坐定,宫野明美系好安全带,才轻声解释自己来迟的原因:“今早起来给志保做鲜花酥饼,揉面和烤的时候耽误了些时间,怕凉了不好吃,就多等了几分钟,实在抱歉。”   说着她便从牛皮纸手提袋里拿出两个一模一样的透明礼品盒,将其中一个递到威士忌面前。   “志保很喜欢这个味道,在美国买不到正宗的,我这次就多做了一些,让她带回去路上吃。这份是给威士忌大人的,一点小心意,如果您不嫌弃我的手艺……”女人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眼神里还有一丝忐忑。   威士忌侧眼一看,透明礼品盒子里圆圆的饼子排列整齐,似乎还有点热气。   他愣了一下,没料到对方会特意为自己准备一份,随即回过神,伸手接过盒子,指尖碰到微凉的玻璃盒壁,道了声“谢谢。”   顺手将盒子放在手边的储物格旁,特意避开了车门的夹缝,怕碰碎了。   宫野明美悄悄抬眼,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些许。   威士忌像是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忽然勾了勾唇角,声音淡淡道:“宫野小姐不用紧张,车里和我身上,都没有窃听设备,也没有任何监视器。”   宫野明美愣了愣,连忙摆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没想到威士忌大人会愿意接受我的甜点。”   她的家里常年被组织装着监控,连打电话都要小心翼翼,早已习惯了被监视、被提防的日子,对于随时被监视这方面宫野明美有自知之明,只是没想到面前的黑发男人会主动提起。   “我其实也挺喜欢吃甜点的。”威士忌发动车子,指尖轻打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语气自然。   “诶……”   宫野明美眼底闪过一丝微微的诧异,看着眼前这个代号成员,实在很难将他与“喜欢甜点”这个标签联系在一起,可对方的语气太过真诚,让她不敢多问,只把这份疑惑压在心底,指尖轻轻摩挲着礼品盒的丝带。   车厢里的气氛不再似最初那般压抑。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多时候都是威士忌主动开口,问的都是些极其日常的问题。   比如“宫野小姐大学生活怎么样?平常课程多吗?”“周边食堂味道如何,吃得怎样?”“现在会课外实习吗,之后准备进哪里工作?”……   全是琐碎的家常,像朋友间的闲聊,这让宫野明美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不再刻意拘谨,偶尔也会主动回应几句。   车子行至一所大学附近,恰逢红绿灯,威士忌缓缓踩下刹车。周遭年轻的男男女女路过,隔着车窗都能感受到那份鲜活。   “哎,大学生活果然是人生最快活的日子,不用想太多,只管珍惜就好。”威士忌看着窗外,语气里带上几分真切的感慨。   【雪莉在美国是哪个大学来着……反正是名牌学府。】   威士忌忽然想起自己,连高中都没读完,更别说大学了。   不管是雪莉的天才学历,宫野明美的南洋大学文凭,还是那个警校的小卷毛弟弟——他后来查到松田阵平是东京工科大学毕业的,正经的名牌大学,这么一对比,自己的学历竟显得格外拿不出手。   哎,还说要混个好名堂,结果高中都没毕业,之后要是有机会去名牌大学蹭个大学文凭就好了……   反正只要多塞点钱,总能进的。   威士忌不禁开始构想之后的生活,心情竟莫名轻快起来,指尖轻轻敲着方向盘,嘴里哼起不成调的曲子,调子散漫随性。 [11]第 11 章:牵挂小卷毛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驶入车流,两人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等会儿的见面上。   “志保平时都是一个人在美国,那边只有组织安排的看护,能通电话的机会也少,每次打电话都很快就挂断,我一直都很担心她。”宫野明美叹了一口气。   “今天能有机会见面,真的很感谢组织的安排,也谢谢威士忌大人您多照顾。”   威士忌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女人攥紧的手指上,开口:“不用谢组织,也不用谢我。如果不是在组织里,你们本就能经常见面。”   本该是最普通的姐妹,能一起逛街、吃甜品、看电影,想见面就见面,不用偷偷摸摸,连说句话都要小心翼翼,更不用把这种本该理所当然的事,当成一种恩赐。   话音落下,车厢里瞬间陷入短暂的安静。   长发女人垂眸看着膝头的包,眼神晦涩。   她和志保从生下来就被绑在组织的战车上,普通生活于她们而言,不过是一场遥不可及的奢望。   威士忌也不催她,任由车厢陷在安静里,又打开了车窗,怕人闷得慌。   半晌,他才忽然笑起来,语气轻松,半引导式地发问:“你没有想过这种机会吗?不用被监视,不用担惊受怕,和妹妹一起过普通人的日子。”   “没有……我没有这种想法!”宫野明美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摆手拒绝,努力摆出顺从的姿态,“这次能见到志保,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我很感谢组织的安排,不会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有些底气不足,连自己都骗不过。   她怎么会没想过?   无数个深夜,她都在幻想,要是没有组织,她和志保能像普通姐妹一样,过着平凡的生活,可那终究只是幻想,光是想想,都觉得是一种罪过,若是被组织发现,等待她们的,只会是万劫不复。   听着女人言不由衷的客套话,威士忌只是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几分了然。   “不用说违心话,我不是在试探你。刚才已经说了,这里没有窃听器,也没有监控,只是随口聊聊。”   宫野明美看着男人的侧脸,张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没再说话。   威士忌顿了顿,目光看着前方,笑出一声:“姐妹俩难得见一次面,今天就开心点吧。”   亲人难得见面一次,还要低声下气地感谢造成这一切的人,太憋屈了。造成这种结果的罪魁祸首不正是组织本身吗?   人活着,连对美好日子的设想都不敢有,那跟傀儡有什么区别?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下午一点半,车子稳稳停在商业街的咖啡厅门口,门上挂着浅木色的招牌,还摆着几盆小小的绣球花,看着格外温馨。   “去吧,二楼的窗边,你们见面,那边的伏特加已经安排好了,我在外面等,结束再送你回去。”   宫野明美点了点头,推开车门时,又回头说了声:“谢谢您,威士忌大人。”   威士忌摆了摆手,看着她走进咖啡厅,也在咖啡厅斜对面找好一家视野更好的甜品店停下。   他选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抬眼便能同时注意到咖啡厅的入口、二楼的窗户及周边的动静,既不打扰她们的私密相处,也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毕竟是雪莉的硬性要求,咖啡厅里不允许任何组织成员进入,她只想和姐姐有一段无人打扰的、属于她们自己的时光。   威士忌坐在位置上,闲来无事,便把宫野明美送的鲜花酥饼拿出来。   盒子不大,盖子上贴着一层浅粉色的纱纸,系着细细的丝带,打开后圆圆的鲜花酥饼排列得整整齐齐,金黄的酥皮上撒着些许白芝麻,还能隐约看到里面粉嫩的玫瑰花瓣馅。   威士忌捏起一块放进嘴里。酥皮松松脆脆,一咬就掉渣,内里的玫瑰花瓣馅清甜不腻,带着淡淡的奶香,甜度刚好,一点都不齁人,卖相算不上惊艳,味道却意外的不错。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捏着块没吃完的酥饼,视线透过干净的玻璃窗,落向咖啡厅二楼的窗边位置,能隐约望见两个相对而坐的身影,一高一矮,静静挨着。   “志保很喜欢看杂志的,虽然可以在网上看到,但我也买了实体的。”刚才在车上讲起送给自己妹妹的礼物,年轻女人脸上都洋溢真实的笑容。   姐妹两个相隔太平洋,一年见面机会少的可怜,但能得到偶尔的联系,会知道对方是否安全,今天还能面对面见到,姐姐还有亲手做的食物,甚至还有正中喜好的日本杂志。   其实也蛮幸福的。   这让威士忌不自主想到了松田阵平,自己跟他应该有快十年没见过吧?   上辈子活到二十九岁,葬身海底,都没记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弟弟,还有一个在等着自己回家的父亲。   自己真是一个大马哈啊。   心底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酸涩,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住,连指尖捏着酥饼的力道都轻了几分。   下次见面,也该像宫野明美这样,给那小子送份礼物吧。   可送什么好呢?威士忌竟一点头绪都没有。   不知道他如今喜欢吃什么,偏爱甜口还是咸口。不知道他穿衣服是喜欢利落的工装款,还是随性的休闲款,尺码又该是多少。更不知道他私下还有什么其他爱好,还是像从前一样喜欢机械和卡车吗……   梦里那个拽着他衣角还叽叽喳喳的小屁孩,和巷子里那个身手强悍、桀骜张扬的警校青年,身影在脑海里渐渐重叠,可中间近乎十年的光阴,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怎么填,都填不上。   自己错过了有关“松田阵平”的一切啊。   错过了他青涩懵懂的国中时光,错过了他本该张扬的高中岁月,错过了他为考大学挑灯夜读的日子,错过了他从一个青涩莽撞的青春期少年,一点点长成如今这般挺拔耀眼的青年的所有瞬间。   甚至连他为什么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偏偏选择去当警察——这个和自己如今的身份截然对立的职业,都一无所知。   威士忌对22岁的松田阵平竟然一无所知。   “会选择去当警察……到底是受谁影响的啊。”   威士忌望着窗外的阳光,低声呢喃。   两个半小时过去很快,茶色头发的女孩不舍地跟宫野明美分离,看着雪莉被伏特加带走,威士忌也拉开车门。   宫野明美坐进副驾时,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道:“麻烦威士忌大人了。”   “下午聊得开心吗?”威士忌发动车子,随口问道。   “嗯,很开心。”宫野明美用力点头,说起刚才的闲聊。   “志保说美国的麻省理工校园里有很多百年建筑,图书馆的玻璃穹顶特别漂亮,还有她的导师是个很有趣的老教授,总爱给学生带手工曲奇。”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威士忌,“听说威士忌大人之前也在美国待过一段时间?”   威士忌点点头,指尖轻打方向盘,淡淡补充:“待过几年,在西海岸,主要是跟着组织做一些器械研发的事,没怎么去过MA那边,只听说那边的科研氛围很浓。”   年轻女人轻轻应着,又带上一丝憧憬道:“志保说会努力修完学分,尽早回日本来,不用再一个人待在那边了。”   看到宫野明美畅想之后的生活,威士忌勾起唇角:“呵呵……那样确实比现在好,不过也很受束缚吧?”   宫野明美的神色瞬间一顿,眼底的憧憬淡下去,复杂地点了点头,随后又扯出一丝笑。   “总之是离得近了些。”   虽然回来之后也不能经常见面,但总好过在异国他乡孤零零一人。   “那真是你希望的未来生活吗?在组织基层不知所谓地做事,然后妹妹就在实验室拿人命做研究?”   话题转移得太快,锋利的内容让宫野明美嘴角的笑彻底消失,眼睛猛地睁大,满脸惊愕,偏偏开车的男人脸上毫无波澜,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宫野明美当然知道妹妹在组织地位不一般,年纪小小却拥有专属代号,之后在实验室做事也肯定不是像对方说的“只是研究一点化学药物”。   她一直刻意回避着这个问题,不愿去想志保的双手会染上鲜血,若是可以,她宁愿代替妹妹接受所有的黑暗。   车厢里的气氛再次沉了下来,宫野明美垂眸沉默。   威士忌见状,也不再追问,点到即止,忽然换了个轻飘飘的话题:“话说,宫野小姐知道年轻男大学生一般都喜欢什么?你们经常在学校,应该接触得比较多。”   女人的脸色仍然有点发白,闻言愣了愣,才咳嗽一声,压下心底的震荡,慢慢回答:“这应该要具体看哪种人吧?我认识的几个男同学,性格开朗点的一般喜欢新款的手表、很贵的限量球鞋,还有些喜欢跑车模型、游戏外设之类的……”   “还有呢?”威士忌追问,听得格外认真。   宫野明美又硬着头皮举了几个例子,从运动器材说到数码产品,看威士忌只是淡淡点头,没有表态,只能继续说着。   听完一圈千篇一律的礼物选择,威士忌轻轻叹了一口气。   果然,在完全不了解对方的情况下,想送出一份合心意的礼物,还是太难了。   “威士忌大人是要给人送礼物吗?”宫野明美忍不住问,又连忙补充,“抱歉,我不是刻意打听。只是如果能知道对方的性格、年纪,或者有什么喜好,才好提更具体的意见。”   “哎,这就难了。因为我也不太清楚他喜欢什么。”   没想到黑发男人竟顺着她的话直言,宫野明美眼里闪过一丝惊诧。   在她的认知里,组织里的代号成员都是冷漠疏离、独来独往的,竟也会为了给人送礼物这种小事烦恼?听起来对方还是个年轻人,和普通的同龄人也没什么两样。   “如果实在不清楚,其实可以直接送点实用的东西,或者干脆给点现金也很实在。”宫野明美想了想,又轻声提点,“也可以自己亲手做些手工或者食物,不管是什么,只要能体现心意,收到的人应该都会很开心的。”   听到这两句提示,威士忌心里忽然一动,想起没几个月那小卷毛就要从警校毕业了,毕业之后要租房、置办东西,还是在东京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经济压力估计很大……   要不,送套房子怎么样?   再来张银行卡,想买什么就自己买。   这个念头一出,威士忌越发觉得这个计划不错,简单直接,还最实用。   他压下心底的盘算,又看向宫野明美,语气自然道:“刚才你送我的鲜花酥饼吃完了,味道很不错,能发份配方表或者教程给我吗?我有空也想尝试一下。”   “没问题的!我回去整理好,晚点就发给您。”宫野明美赶紧点点头,心底的震惊却越发浓烈。   真的很难想象,这个组织代号成员,竟然会想亲自做食物送人?对方到底是哪种人物啊……   “那谢了。”威士忌笑了笑,刚要再说些什么,车子正行至一段老城区的窄路,前方突然窜出一个人影,伴随着一声惊呼,扑腾一声重重倒在车头前的地面上。   威士忌猛地踩下刹车,轮胎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宫野明美惊得轻呼一声,缓过神,立刻推门下车查看。   威士忌眉头一蹙,解下安全带,慢悠悠地走出车。   他心里清楚得很,刚才那一下,车头根本没有撞到人的实感,对方的动作刻意得过分,摆明了是故意找茬。   下车后,便看见宫野明美正蹲在地面,一脸着急地想去扶地上的人,嘴里还轻声询问:“先生,您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威士忌缓步走近,透过女人的肩膀,看到地上人的模样——   明明是夏天,却戴着一顶黑色针织帽,帽檐压得极低,几绺黑色的长发从帽檐边垂落,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削尖的下巴。   有点印象的打扮,让威士忌不禁脚步一顿。   等等,当时黑麦威士忌是怎么被引进组织的来着?好像听说是通过一个组织的基层女性成员牵线……   他想起一个名字。 [12]第 12 章:提起小卷毛   威士忌有点惊讶黑麦怎么会提前半年出现,结果刚蹲下检查,才发现对方只是外表的打扮有点像。   看着面前跟记忆混血男人完全不像的脸,头发乱糟糟打着结,身上隐隐飘出汗臭味,此刻正捂着腿蜷在地上,嘴里发出夸张的痛呼:“撞人了!开车不长眼啊!疼死我了——”   “先生,你具体哪里疼?”宫野明美蹲在一旁,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地转头看向威士忌,“这……我们要不要先送他去附近的医院?”   威士忌没应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这个戴针织帽的中年男人,喉间溢出一声轻嗤。   这老城区的窄路本就偏僻,监控更是少得可怜,路窄人稀的,摆明了是故意碰瓷的惯犯。   见威士忌迟迟没动静,那碰瓷的男人嚎得更起劲了,手掌啪啪拍着地面,眼角却偷偷斜瞟着一旁的宫野明美,哭喊的腔调陡然转了味:“哎哟……我命怎么这么苦啊,只是好好走个路,平白无故就被人撞了……”   说着竟伸手一把抓住了宫野明美的衣袖,许是见她看着年轻像个大学生,一副好拿捏的模样,当即狮子大开口:“你看看你把我撞的!腿都快断了!要么赔钱私了,要么……我就喊街坊邻居过来评理,让你们今天吃不了兜着走!”   看了半晌男人拙劣的表演,威士忌脚尖轻轻碾了碾地面的碎石,淡淡开口:“说吧,要多少钱。”   男人见他松口,眼里闪过一丝贪念,立马报了个数:“最少十万!少一分都不行!不然我今天就赖在这了!”   听到这里,宫野明美也明白今天是被人讹上了。   但怕事情闹大,引来其他路人的注意,反倒麻烦。她只好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包里想掏钱,可威士忌却先一步从口袋里摸出了钱包。   他蹲下身,看似要朝男人递东西,指尖夹着一张卡状的物件晃了晃,没等男人看清又迅速收回,抬手将墨镜往下压了压,露出一双冷冽的青色眼眸,脸上却挂着笑,语气慢悠悠的:“你知道我刚才晃的证件是什么吧?想要十万块,那就跟我一起去警局里要吧。”   “警局”两个字一出,碰瓷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嚎叫声戛然而止,声音卡在嗓子里半天出不来。   一旁的宫野明美也瞪圆了眼睛,刚想说话,却见威士忌悄悄抬了抬手,示意她别作声。   男人咽了口唾沫,刚才那一下虽没看清,但那卡套的样子确实跟警察证件的皮套有几分相似。   面前的黑发男人笑得一脸“温和”,可那眼神却让他头皮发麻,那目光分明就是在说“要是敢骗我,今天就让你蹲局子吃猪扒饭”。   该死的,今天出师不利,第一单就碰瓷到警察身上了!   而且这警察眼神太可怕了吧!感觉像要杀人一样,什么人都能当警察了吗?!   “啊……哈哈,其实也用不到这么多,是我夸张了……”男人干笑着摆手,语气瞬间软了下来。   “赶紧吧,我送你去警局旁边的医院好好检查一下,该赔多少我一分不少。”威士忌说着便伸手要去拉他,男人吓得猛地往后缩,周遭的气压仿佛瞬间低了几分。   男人在心底把面前人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脸上却堆着谄媚的笑:“哈哈哈……不用了不用了警官先生!我突然感觉自己一点事都没有了,刚才就是摔懵了!”   “你看我还能走呢……”   为了证明自己“健健康康”,男人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原地蹦跶了两下,连腿上的“剧痛”都忘了演。   “打扰了打扰了,二位再见!”   像是怕威士忌真的逮着他去警局检查,男人转身就往巷子里窜,跑得飞快,连掉在地上的黑色针织帽都顾不上捡,转眼就没了踪影。   这滑稽的一幕让宫野明美看得目瞪口呆,她的视线转到威士忌身上,只见黑发男人弯腰捡起那顶针织帽,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又把刚才那“证件”亮了出来。   宫野明美定睛一看,忍俊不禁——哪里是什么警察证,不过是个深蓝色的卡套,里面装的竟是驾驶证,只是卡套外形和警证相似,竟就把那碰瓷的骗得落荒而逃。   “哈哈哈……你看他刚才那副样子,跑得多快。”威士忌笑着将驾驶证塞回钱包,语气里满是戏谑。   “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第一时间就报警知道吗?”他收了笑,语气认真地嘱咐道,“特别是你们这种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年轻女生,最容易被那些家伙盯上。”   “就算不是碰瓷,也别单独送陌生男人去医院,太不安全了,更何况对方还是个身强体壮的成年人……”   他顿了顿,想起某个人夏天戴针织帽的怪异打扮,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点,在大夏天还捂个针织帽的人,脑子估计都不太正常,你以后遇上了,一定要离远点。”   “嗯……噗嗤。”宫野明美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刚才这一遭经历实在又好气又好笑,还有点讽刺。   谁能想到,一个组织的核心代号成员,竟被碰瓷的认成了警察。而威士忌方才那理直气壮冒充警察的样子,竟毫无违和感,实在让人觉得奇怪。   见宫野明美盯着自己看,眼里带着几分探究的笑意,威士忌挑眉:“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没有……”宫野明美连忙摆手,弯着眉眼道,“只是突然听到您说这些关心的嘱咐,感觉很不可思议,就像……”   她话没说完,威士忌却笑着接了话:“像是哥哥对弟弟妹妹的嘱咐,对吧?”   宫野明美下意识想摇头,可回想今天一整天的相处——对方会主动说车里没有监控让她放松,会听她讲和妹妹的小事,会在她被碰瓷时站出来解决,甚至还会细细嘱咐她注意安全,这一切都和她见过的所有组织成员截然不同。   她愣了愣,最终还是轻轻点点头。   “嗯,其实也没错。”威士忌拉开车门,弯腰准备坐进驾驶座,像是随口一提般,语气轻淡尾音却透着愉悦。   “因为我真的有个弟弟。”   “什么?”   正在低头系安全带的宫野明美动作猛地一顿,手指僵在安全带扣上,瞳孔微微放大,满脸惊愕,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的消息,半天没回过神。   下一秒,就听见身侧的黑发男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明显的戏谑,像是在笑她这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还要补充一点,别轻易相信别人的话,尤其是长得不错还油嘴滑舌的男人。”   “就像今天碰瓷的那个,他们专挑你这种心软的傻大学生下手。”   威士忌说着,还故意眨了眨眼睛,一脸狡黠。   宫野明美愣住,下意识吸了口气,脸颊微微发烫,连忙点头,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那句“有个弟弟”。   虽然不太可能是真的,但听威士忌说出口,还是有点吓人。   今天这短短半天的经历,怕是比她过去一年遇到的所有事都要精彩,都要颠覆认知。   油门轻轰,车子缓缓驶入车流,黑发男人却又忽然开口,语气认真了几分,还带着些许笃定。   “不过我是例外,因为我真的有个弟弟。”   “…………啊?”   一声鸣笛中,宫野明美彻底懵了。 [13]第 13 章:小卷毛来了   “小阵平……小阵平……”   “小阵平——!!”   “啊,什么?”   松田阵平被接连的呼唤拽回神,抬头便撞进萩原研二略带担忧的紫色眼眸里。   “哎,喊你半天都没反应,魂都飘到哪里去了?”萩原研二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凑近他压低声音,“还是在想之前那件事吗?”   “……嗯。”松田阵平愣了一瞬,喉结轻轻滚动,才缓缓点头,原本舒展的眉峰瞬间拧成一个川字。   “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他到底想干什么。”   校外被人连续两次迷晕的事,终究没能瞒过萩原研二。松田阵平本来打算自己悄悄调查,可他刚回警校第二天,就被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幼驯染,用几句半真半假的调侃加眼神逼问,把所有细节都套了个干净。   松田阵平一向不擅长在萩原研二面前隐瞒事情——这是从小时候起就存在的惯例。   “嘶……那个人,之后还会再来找你吗?”萩原研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发出哒哒的轻响,认真分析,“那条巷子没监控,两边都是老居民楼,人流量又杂,想排查都无从下手。”   他至今还记得,当时松田阵平轻描淡写说出“被人迷晕”时,自己心里那阵后怕。当场就想拉着人去报警、去跟学校报告,却被松田阵平拦住了。   “报警没用,没证据没线索,警察也只能备案。”松田阵平当时是这么说的,“而且我没受伤,真要闹大了,说不定还会打草惊蛇。不如我自己来,总能揪出他。”   “你有怀疑的对象吗?熟人作案,还是陌生人?”萩原研二又问。   “绝对不是熟人,我能感觉到。”松田阵平的语气斩钉截铁,凫青色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身边都没有那种气质的家伙,他给人一种……”   很危险的感觉。   像是一把藏在暗处的刀,明明没有完全对人出鞘攻击,却让人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冰冷的锋芒。   松田阵平回忆起巷子里的情景,眼里闪过疑惑。   他在校外连续两次被人迷晕,结果醒来都发现自己毫发无损,如果说第一次是措不及防,那么第二次松田阵平则是有所准备,然而还是被打晕了。   后面醒来时,人还躺在原地,身上什么都没少,他还在手机备忘录里发现了一条新编辑的信息。   【没有恶意,不要担心^_^】   松田阵平可以确定这就是当时那个男人留下的,可是……   对方到底想要干什么呢?   打晕自己,却什么也没带走,甚至还相当“大胆”地留下一条无恶意信息,这对于松田阵平来说,几乎称得上是挑衅了。   贱兮兮的颜文字让松田阵平隐隐想起一个人的脸,但印象中的记忆还是太模糊、太久远。   不可能是那个家伙吧……?   当时最后一眼只短暂地瞥见了对方的眼睛,一种诡异的微妙感至今都让松田阵平记得。   怎么可能是他?   松田阵平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如果是那家伙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出现在自己面前展示身份,还迂回地采取这种冒犯的方式?   他不清楚松田朔在哪里,过得怎么样,甚至连生死都不知道,但松田阵平心底偏偏有一道执拗的预感——他们一定会再见面。   只是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身份。   “不知道是谁。看起来只是偶然,不过到底图我什么呢?现在毫无头绪啊!”松田阵平烦躁抓了抓自己的卷发,随后又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手掌里,指尖用力揉了揉眉心。   现在都两个月时间过去了,松田阵平也有在周末出去绕着以前常走的路线“钓鱼”,当然萩原研二他们几个人在身后跟着保证安全,不然出现之前那种马失前蹄的效果就很糟糕了。   好吧,就在萩原研二知晓的第二天,剩下几个人就全都知道了。   虽然有点担心松田阵平的安全,但还是瞒着鬼冢教官干了——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啦。   上一周因为解决了外守一的事件,现在诸伏景光还要和他哥哥去警视厅处理剩下的事,降谷零也跟了去,伊达航也忙另外的事,所以目前只剩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在学校。   “啧,确实啊,已经过去这么久也没动静,说不定那家伙已经转移目标了。”萩原研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试图缓解卷发青年的烦躁。   “不过下次出校,你可千万不能一个人去了,一定要叫上我。你不知道我当时听你说这事都担心死了,还好你没事。”   半长发青年微微耷拉着下垂眼,颇为怨念地盯着松田阵平,立马让后者浑身不自在,只得立刻举手投降:“打住打住,知道了,我不会一个人乱来的。”   “一定要说话算数哦。”   “知道知道,以后去哪都跟你报备,行了吧?”松田阵平敷衍点头。   “这还差不多。”萩原研二立刻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两人又随便聊了几句,后面的话题又转移到毕业去向选择上。   “小阵平是要选择爆处组,对吧?我看到前天有长官来找你了。”萩原研二笑问。   松田阵平点头,想起这事又觉得搞笑。   现在离毕业还有段时间,结果上边各个科室的人都急匆匆跑来提前收割新苗,好像是怕迟了一步宝贝就被人挑走了。   最夸张的就是前天来接触松田阵平的那个爆处组长官,一看到松田阵平的实操成绩和拆弹模拟评分,眼睛亮得惊人,拉着他的手就不肯放,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人才”“捡到宝了”,要不是还有其他教官在场,怕是当场就要把松田阵平打包带回警视厅上岗。   “你不也一样?”松田阵平轻哼一声,挑眉看向萩原研二,“那位长官不也跟你聊了半天?我看他看你的眼神,跟看我也差不了多少。”   “哈哈哈,是啦。”萩原研二笑得一脸坦荡,“所以我来跟你确认一下,到时候我们就能一起去爆处组了。对了……姐姐说毕业那几天会来东京一趟,到时候请我们吃大餐,地点随便选哦~”   “那你转告千速姐,让她把钱包带够。”松田阵平挑眉,调侃道。   “哈哈哈,没问题!”萩原研二笑得前仰后合,随后笑声渐渐低了下去,语气也软了些:“哎……要是朔哥也能一起来就好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萩原研二就后悔了。他连忙去看松田阵平的脸色,生怕戳到对方的痛处。   松田阵平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冷了几分,语气带着点不爽的硬邦邦:“呵,等他回来,要是不把这几年的事解释清楚,我就让他尝尝警校第一铁拳的厉害。”   一声不吭离家这么多年,连个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简直混蛋透顶。   松田阵平常常会想,松田朔现在在做什么?   如果只是混得一般,甚至有点落魄,他最多嘲笑几句,然后把人拉回家,让松田丈太郎好好教训一顿。   可万一……   他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想起巷子里那双青色的眼睛。   万一他在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呢?   那自己,作为警察,是真的能亲手把他抓起来的。   “……”   “……”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松田阵平的心头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又气又闷,还压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安和担忧。   凭什么啊。   萩原千速是警察,诸伏景光的哥哥诸伏高明也是警察,怎么别人家的哥哥姐姐都光鲜体面,都在守护正义,自家这位混蛋哥哥,却有可能是要被警察追捕的罪犯?!   “该死的混蛋……”他低低地骂了一句。   “——阿嚏!”   同一时间,东京郊外一处隐蔽的组织基地里。   威士忌正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段电线和雷管,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威士忌揉了揉发痒的鼻尖,眉头微蹙,暗自纳闷:难道是最近连续熬夜做新炸弹,加上实验药物的副作用,免疫力下降得这么厉害?   他放下材料,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指尖飞快地敲下一行字。   【在吗?——Whisky】   【……】   消息发出去,对面几乎是秒读,却迟迟没有回复。   威士忌又发去一条。   【你都已读了,回答我一下会死啊。——Whisky】   这次,对面很快回复了,只有一个字:   【说。——Gin】   “你还真是惜字如金。”威士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指尖继续敲击屏幕。   【也不是什么大事啦,一点点私人请求。——Whisky】   【拒绝。——Gin】   【靠,我还没说什么事情呢你就拒绝!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Whisky】   【浪费时间。——Gin】   威士忌磨了磨牙,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敲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杀手锏:   【如果,我帮你改装一版全新定制的狙击枪,射程提升10%,后坐力降低20%,还能适配你常用的所有弹药,算不算浪费时间?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毕竟整个组织,也就我能做出这种水准的改装。——Whisky】   消息发出去,对面安静了足足十秒。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条件。——Gin】   威士忌的唇角瞬间上扬,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指尖飞快地敲下回复。   【借我一笔钱,一年内还清,给你加10%的利息。这笔钱我有急用,你也知道,我平时不怎么跟人借钱的。——Whisky】   【多少。——Gin】   看到对方松口,威士忌没有丝毫犹豫,立马在屏幕上扣了一个数字过去。   【5——Whisky】   发送之后,对面再次陷入沉默。   威士忌耐心地等了十分钟,手机屏幕突然弹出一条银行到账通知。他点开一看:   四个、五个、六个……OK,六个零,五百万到手。   威士忌咧开嘴角,真是爽快人。   【转账真快,合作愉快~——Whisky】   【两周后给我。——Gin】   【OK哦~——Whisky】   放下手机,威士忌靠回椅背上。   自从上次听过宫野明美的礼物建议后,威士忌便决定给小卷毛整一个毕业礼物,之后不管是亲自见面又或者偷偷送,反正把房子和银行卡给对方就成。   这段时间威士忌一直在悄悄物色东京的房子。   要求很明确:必须是独栋别墅,面积要够大,至少要有三个卧室,一个书房,还要有一个能让松田阵平鼓捣机械的车库。位置不能离市区太远,车程最好控制在一小时左右,交通要方便,周边配套设施要齐全;房子必须是精装修,能立刻入住,最好还带地下室,他可以悄悄改装一下,放一些应急的工具和设备,以备不时之需。   按照这个标准筛选了一圈,威士忌终于相中了近郊一套依山傍水的别墅。   房子几乎是全新的,房子主人才住了几个月,格局方正,采光极好,后院还有一个小花园,完全符合他的预期。   威士忌当场就跟房主敲定了价格,约定好一周后办理过户手续。   只是,他手头的现金不太够。   以前他孤身一人,也没把钱看得很重,年轻那会儿出任务的工资随便打打小钢珠博青哥就没了。   他物欲不重,除了基本生活需要,剩下的钱大多都花在了购买枪械零件、燃料、特殊改造材料和实验器材上。   虽然都能财务报销,但效率不快,有些时候都是威士忌自掏腰包先垫上,久而久之,手头也没存下多少积蓄。   如今一想真是不值当,以前真是太随心所欲了。要是早知道自己还有个弟弟要养,他肯定会好好存钱的。   现在想给弟弟临时准备一个别墅都得先借钱凑凑。   话说琴酒打钱也太爽快了,不知道他有多少存款,早知道扣个大点的数字,或者要求单位是美金也行……   嗯,对了,以后还得给松田丈太郎攒养老钱,年纪大了,身体也不算太好,不能再让他为了生计奔波。   以及小卷毛将来成家立业的钱,也得提前准备——至少还要再备一套房子,还要有车子……总之花钱地方只多不少。   他现在可不是之前那种孤寡人了,上有年迈可怜的老父亲,下有嗷嗷待哺的小卷毛弟弟——   威士忌的抚养任务还是很重的!   “看来之后必须得多找找赚钱的机会了啊……哈哈哈……”   威士忌忍不住笑起来,青色的眼睛在玻璃材料的倒影中漾出笑意。   一种前所未有的、发自内心的、组织里任何人都不曾见过的笑。 [14]第 14 章:没有小卷毛   两周后,东京某隐蔽实验基地。   威士忌揉着发紧的眉心,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敲下一行信息,发送给琴酒。   连续几天熬夜赶工,黑发男人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新实验室的收尾工作比预想中更繁琐。   最近,组织终于审批了威士忌的场地申请,给他换了个足足是之前四倍大的爆破研究实验室。   虽然这个基地整体不大,但对于一个实验室来说却是足够的。附近很空旷,周围是稀无人烟的山林,搞一些小型的爆破测试也比较方便。   当然,留给威士忌的场地除了光秃秃的空地,就没有其他了。   这段时间,他几乎泡在基地里。从旧实验室搬来的精密仪器堆了半间屋:高频震荡仪、激光切割机床、弹道模拟计算机、压力测试机,还有各种型号的雷.管、引信、塑性炸.药原料。   能用的旧零件拆下来分类整理,没损坏的精密电阻、特制导线、退役枪械的瞄准镜……就连报废的爆破筒外壳,都被他切割打磨成零件收纳盒,废物利用得彻底。   新的留下,旧的就拆了,还能使用但用不着的就挂到暗网上去论斤卖——这种东拼西凑的方式总能赚点钱,虽然不多,但他现在上有老下有小,多一点是一点。   把最后一箱硝.化.甘油原料归置到防爆柜里,实验室总算有了雏形。看着自己亲手搭建的“战场”,就像拼完最复杂的积木,威士忌很有成就感。   刚歇了没多久,就有人来了。   红发的女人穿着黑色皮衣,身后跟着一个戴帽子的瘦削男人。   “威士忌,我这把狙击枪你能帮忙改装吗?”女人毫不客气地将背包扔在操作台上。   “什么问题?”威士忌挑眉,弯腰打开背包。   一把Blaser R93狙击步枪静静躺在防震棉里,枪身有明显的使用痕迹,枪托边缘还磕掉了一小块漆。   他指尖捏住枪管,轻轻掂了掂,随后从工具架上拿起校准仪,先检查枪口初速传感器,又卸下瞄准镜,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物镜镜片:“准星偏移?还是弹道不稳?”   “都有!”基安蒂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上次执行任务,五百码外的目标,明明瞄准了却打偏了十公分!我要的是能稳定命中七百码移动靶,而且连续射击后准星不能飘,还要能同时适配穿甲弹和亚音速静音弹,两种弹种弹道偏差越小越好。”   威士忌指尖捏着扭矩扳手,精准卡在枪机固定螺帽上,“咔哒”一声拧动的脆响里,头也不抬地说:“你这把枪至少用了两年往上吧?膛线阳线磨损已经到临界值了,瞄准镜物镜也有划痕,逆光时会产生虚像,你没察觉?”   黑发男人停下动作,随手把卸下的枪机搁在防滑垫上,抬眼瞥了基安蒂一眼。   “最关键的是,原厂弹道补偿芯片只适配标准狙击弹,穿甲弹和亚音速弹的装药量、弹重差了8%,你硬换着用,弹道能不飘才怪——不是我说,基安蒂,你拿武器当烧火棍使呢?”   “所以才来找你啊!”基安蒂放下腿,身体前倾,“你能不能把它改成……就像琴酒那把一样,又稳又狠?”   “当然。”威士忌放下扳手,直起身笑了笑,“这点小事,不难。”   “那太好了!”基安蒂眼睛一亮,“你今天就能改吧?我着急用。”   “可以。”威士忌点点头,忽然抬手比了个“钱”的手势,“不过,先付钱。”   “哈?”   基安蒂愣了一下,满脸疑惑,有点没反应过来,她以往在组织武器库挑东西都是直接审批,不会有代号成员自己付费自掏腰包。   “别人或许不用,但我这里要。”威士忌靠在操作台上,双手抱胸,“我的改装材料都是自己淘的,工时也不能白耗。”   “多少?”基安蒂皱着眉问。   威士忌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20?20万?”基安蒂确认道。   “嗯对。”威士忌抖了抖狙击枪回答。   “啊……才20啊,还行,你账户呢,转哪里?”   听到威士忌报数,基安蒂松了一口气,原本以为对方会不会趁机狮子大开口,但听到的结果也不高,于是扯开嘴角笑。   “我的意思是……”威士忌勾起嘴角,对着人一笑,“20万美金哦。”   “不过是20万……哈?等等,美金?”   措不及防听到更正的单位,上一秒还觉得这买卖不错的基安蒂瞪大眼睛,音量瞬间拔高,看向靠在墙壁边的科恩,眼神意思是“我听错了吗?还是他说错了。”   帽子男人只是点头,表示没有听错。   下一秒,基安蒂就炸了,指着威士忌破口大骂:“你抢劫啊?我这把枪原厂价都不到15万美金!你改个破枪就要20万?你怎么不去抢银行!”   女人的声音尖锐刺耳,威士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坐到沙发上,摊开修长的手臂,气定神闲地说:“原厂是原厂,经过我改造的版本,就值这个价。”   威士忌弯腰从工具柜里抽出三个零件盒,“哗啦”一声摊在操作台上,指尖依次点过里面的物件。   “你要七百码稳锁移动靶,原厂膛线得换成不锈钢定制多边形膛线,适配两种弹的自旋需求。再配个钨合金高强度击针,解决击发延时问题——这俩光材料成本就够买半把普通狙击枪。”   他说着,又拿起一个巴掌大的金属模块:“连续射击要不飘,得加微型主动冷却系统,内置循环油管和散热鳍片,打完十发不用等降温……还有多弹型适配,原厂芯片根本扛不住,得我亲自写弹道补偿程序,重新校准两种弹的装药量、初速差值,再换个可拆卸式双规格弹匣座——你以为这些是现成的?”   “特种钢材要从东欧黑市淘,进口军用级芯片得绕三道中间商,光是规避监察就得花了一个月时间。这些风险成本、工时成本,不算在里面?”   威士忌抬眼,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或者说,你去黑市淘材料然后自己改造?”   威士忌哗啦啦地说了一大片,基安蒂的脸色也一阵青一阵白。   她早就知道威士忌专精爆破和机械制造,之前用过他做的小型炸弹,安装方便、威力精准。   还听说琴酒的好几把枪都是他改的,性能甩原厂几条街,一直眼馋得很。花钱她不是不愿意,可这要价也太离谱了!   “我们可是听说你新换了实验室,一大早就来支持你的生意,应该优惠一点的。”旁边的科恩开口。   “不不不,这不是熟人好价的问题……我认为值得这么多钱,如果因为熟人就降价,我自身的技术就掉价了。”威士忌摊手。   “就不能少点?”基安蒂不死心地问,语气软了几分。   “抱歉,我这里没有女士优惠,”威士忌摇头,双腿交叠晃了晃,“我的技术,值这个价。”   “威士忌你——可恶!”基安蒂咬牙切齿,攥着拳头恨不得给面前的男人一拳,还好身边的科恩及时拉住她,轻轻摇头示意“别得罪人”。   就在基安蒂气得飚出一串德语脏话时,门口又走进一个人。   黑色西装,黑色墨镜,正是伏特加。   他看到屋里的几人,只是微微点头,没说话。   “喏,在那边,直接拿走就行。”威士忌抬下巴指了指墙角的黑色箱子,语气平淡。   伏特加点点头,弯腰扛起箱子就要走。   “喂,伏特加!”基安蒂眼尖,立刻喊住他,“那箱子里是什么?”   “大哥的狙击枪啊。”伏特加一脸茫然,不懂她为什么问这个。   “我当然知道是狙击枪!”基安蒂翻了个白眼,“我问的是,这是不是威士忌改造的?你们给了多少钱?”   “啊?改造还要给钱?”伏特加更懵了,转头看向威士忌,眼里满是疑惑。   威士忌赶紧摆手,示意他赶紧走。伏特加也没多想,掏出手机接起电话,语气瞬间变得恭敬:“大哥,枪已经取到了,我现在就送过去。”说完,脚步匆匆地消失在门口。   “……”   实验室里瞬间陷入死寂。   “威——士——忌——!”   基安蒂的怒吼几乎要掀翻屋顶。威士忌早有预料,提前用小手指堵住了耳朵。   “凭什么琴酒的改装就是免费,到我这里就漫天要价?!你双标也太明显了吧!”基安蒂跺着脚,“说什么熟人不降价,我看你就是跟琴酒有一腿!搞特殊待遇!”   “第一,我要纠正你。”威士忌放下手指,脸色一变,“这不是完全免费的,而且他已经提前支付过报酬了,其次——”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要随便污蔑我的清白,我不喜欢男人。”   “那你难道喜欢女人?!”基安蒂怒极反笑,脱口而出。   “……”   威士忌突然沉默了。 [15]第 15 章:喜欢小卷毛   威士忌的取向确实是女性。   准确来说,是那种温柔漂亮、有点娇巧、长发披肩的女孩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春天的暖阳。   然而实际上,威士忌接触的女人少之又少。特别是在组织里,要么就是贝尔摩德那种谜语人,要么就是基安蒂这种火爆辣脾气,全都不行。   之前见过的宫野明美倒是跟威士忌的审美很接近,不过最多只有一点对年轻妹妹的怜惜感,没有其他想法,所以排除。   至于其他符合“长头发、长得还不错”这个条件的,想一下……   居然tm是琴酒和黑麦!   “……”   威士忌难得语塞,随后陷入了自我怀疑。   他之前还操心过松田阵平成家立业的事,那小子脸长得这么帅,肯定有一大堆女孩子会追求吧?   结果轮到自己,不仅没谈过恋爱,连个符合审美的异性都找不到?   自己的女人缘怎么会这么差?明明长得也不算丑,怎么就没人看得上?   偏生旁边的科恩还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两人耳朵里:“但威士忌应该没有女朋友。”   “……”   见到威士忌没有反驳,还一脸悲痛的沉寂,基安蒂愣了一下,火气都下意识消了点。   “呵呵……这个就属于私人问题了,不劳你们费心。”威士忌扯了扯嘴角,强行转移话题,“目前来说,我更喜欢炸弹。至少炸弹不会跟我讨价还价,也不会质疑我的取向。”   “哼,我就知道!”基安蒂冷哼一声,见他确实不想再聊这个话题,想了一会,才拽着科恩转身,“下次我存够钱再来!你可别给我涨价!”   “那得看心情。”威士忌挑眉,“来晚了,说不定就涨到25万美金了。”   “SHIT!”基安蒂气得竖起中指,骂骂咧咧地拉着科恩走了。   把人送走,威士忌重新坐回操作台前,拿起一根雷.管,指尖熟练地缠绕导线。两个小时后,他就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起身离开实验室。   前这个实验室确实够大,足够他折腾各种爆破实验和武器改装,但太大也有弊端,一个人根本兼顾不过来。之前他申请要个助理,结果人力部回复“自行招募”。   他爹的……肯定又是朗姆那老不死的掺合一脚。   之前卡他的场地申请,现在又卡助理名额,那老东西就是见不得他顺心。甚至连前几天帮忙搬材料的基层人员都是威士忌自己叫的。   “算了。”威士忌叹了口气,开车驶离基地。他本来也不是很想跟陌生助理合作。   万一朗姆派个眼线过来,反而麻烦。如果派个蠢货过来,威士忌可没有耐心教导。   组织里也没有非常擅长这方面的人,至于代号成员,估计也零个人希望来后勤当助理……听起来就不是很有前途的样子。   看来,只能自己去淘人了,就像在黑市里淘稀有材料一样,得慢慢找,耐心等。   威士忌打开手机,调出之前收集的几份基层成员信息。   “倒是有几个不错的目标……”威士忌看着屏幕,青色的眼底闪过一丝盘算。   先观察一段时间,确认可靠了,再想办法把人挖到自己手下。   毕竟,他的“养家计划”还得继续,实验室需要人手,以后给小卷毛铺路,也需要靠谱的帮手。   “哎……真是想早点见面啊。”   手指不自主地调出隐藏相册中的两张照片,这还是那次在巷子里随便拍的。   他反反复复放大、缩小,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上青年的脸颊,心里忍不住懊恼:早知道是小卷毛弟弟,那天就应该多照几张了。   指尖从屏幕移开,威士忌低头扯出衣领里的项链。   说是项链,其实就是一条磨得发亮的细铁链,链端套着个小小的圆环戒指。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戒指,轻轻翻转。不像金或银的贵重材质,而是塑料做的玩具戒指,像小孩子在路边摊随手买的那种。   中间嵌着一颗小巧的猫眼石,青蓝色的光泽在灯光下隐隐流动,和卷发青年的眼睛莫名有些相似。   戒指顶端本该有两只小小的恶魔角,只是岁月磨蚀,其中一只耳朵已经断了半截,边缘还泛着轻微的磨损痕迹。   前几天整理安全屋的保险柜时,他才把这枚压在箱底的戒指翻出来。   塑料材质本就不结实,平时做爆破实验、改装枪械,他不敢戴在手上,怕不小心弄坏了,穿成项链戴脖子上也不太方便。   但或许是见到小卷毛之后,威士忌就下意识地,想把这个东西带在身上。   项链垂下来,刚好抵在心脏上方,随着胸口的起伏,静静贴服在温热的皮肤上。   威士忌抬手覆上左边的胸膛,感受到底下砰砰跳动的鲜活。   这颗在组织里早已习惯冰冷的心,自从重逢的念头生根发芽后,就总被一种滚烫的情绪填满。   还不能急。   在光明正大地站到松田阵平面前、站到父亲面前之前,他要准备的还有很多很多。   威士忌有点等不及了,但必须忍耐。   真是漫长的忍耐啊。   可一想到将来见到他们的场景,心里就忍不住甜丝丝的。   这就是所谓幸福甜蜜的烦恼吗?   他把戒指重新塞回衣领,贴紧心口。   再等等,再忍耐一阵子吧。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等到肯定会来临的那一天。他就不再是组织里的“威士忌”,只是松田朔——   松田丈太郎的儿子,松田阵平的哥哥。 [16]第 16 章:思念小卷毛   基地研究室内,一个身材瘦削、高颧骨的男人正弓着腰,指尖捏着细如发丝的导线,小心翼翼地往电路板上焊接。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到黑发男人推门而入,立刻停下手里的活,恭敬地站起身,腰杆绷得笔直,微微颔首:“威士忌大人。”   “嗯。”威士忌咬了一大口手里的金枪鱼三明治,含糊地应了一声,抬手朝他扔过去一个牛皮纸袋子。   男人下意识抬手接住,低头一看,是同款三明治,还有一盒温热的牛奶。   “吃早饭了吗?底层宿舍的伙食估计不怎么样。”威士忌走到主操作台旁,拉开椅子坐下,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瞬间亮起,弹出密密麻麻的爆破实验数据和机械设计图纸。   他正在核对昨晚优化的狙击枪冷却系统参数,鼠标滚轮滑动,时不时停顿,用红色批注标出需要调整的公差数值。   瘦削男人捏着三明治,没敢立刻吃,站在一旁静静等候。   “昨天让你整理的塑性炸药原料清单,核对完了?”威士忌头也不抬地问,目光仍锁在屏幕上。   “已经核对完毕,大人。清单上的 RDX 炸药、PETN 推进剂都已入库,纯度抽检结果达标,只有少量硝化棉受潮,我已经单独分类,放在干燥箱里除湿了。”   男人语速平稳地回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   “嗯。”威士忌点点头,又问,“新到的激光切割机床,调试得怎么样?下午要用来加工定制膛线,精度必须控制在0.005毫米内。”   “已经调试好了,大人。我用测试件试切了三次,误差分别是0.003毫米、0.002毫米、0.004毫米,均在合格范围内,机床的冷却系统和传动装置也检查过,没有异常。”   “还有实验室的安保系统,我让你排查的漏洞,找到了吗?”   “只找到了两处,大人。一处是后门的红外传感器灵敏度不足,另一处是监控硬盘的存储周期太短,只有7天……其他的实在找不到,但我已经按照您的要求把修复方案写在报告里,放在您的桌面上了。”   威士忌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人,青色的眼底带着几分满意:“哦,干得不错。”   他双手搭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后仰,语气随意:“以后就待在我这里吧,我已经跟人力部那边打过招呼了,你的档案已经调到我名下,不用再回底层训练营了。”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僵,晦涩地埋下头,嘴唇动了动,却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的名字叫做沼渊己一郎,因为一些意外跟命案牵扯,为了躲避警方追捕,误打误撞被一个小帮派招揽。   因为身手还算利落,下手够狠,又被帮派当作“人才”推荐给了黑衣组织,成了底层外围成员。   组织有意把他培养成职业杀手,可这里的要求严苛到变态。体能、格斗、暗杀技巧、心理素质,每一项考核都像在鬼门关走一遭。   沼渊己一郎拼尽全力去学、去练,可几次考核结果都是擦着及格线过,始终达不到组织的预期。   他心里满是恐惧。   半年前,他亲眼见过一个和他情况相似的同伴,因为连续三次考核不合格,被调到了某个秘密实验室,美其名曰“药物志愿者”。   那哪里是什么志愿者?根本就是任人宰割的小白鼠。   他后来远远见过一次那个同伴,原本还算壮实的男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蜡黄,眼神空洞,胳膊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针孔,走路摇摇晃晃,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据说他被强制注射了各种未定型的药物,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生不如死。   沼渊己一郎不敢想象自己落到那种境地的样子。可他没有退路,不能拒绝组织的安排,也不能再退回那个小帮派。   比起被药物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他甚至宁愿在外面被警方追捕。这种骑虎难下的滋味,压得他喘不过气。   转机出现在一个月前。   一个高大的黑发男人突然来到底层基地,点名要了包括他在内的三个“有培养潜力”的底层成员,说是要挑选实验室助理。   直到那时,沼渊己一郎才知道,这个男人是组织的代号成员威士忌,属于高级干部,和他们这些底层人士有着天壤之别。   威士忌的考核很简单,却很刁钻:一是在规定时间内组装好一套微复杂的爆破装置,二是修复一台故障的弹道模拟计算机,三是用最简单的工具拆解一枚失效的定时炸弹。   另外两个人要么卡在爆破装置的线路连接上,要么在拆解炸弹时慌了手脚,只有他凭借大学时学的机械工程知识,稳稳完成了所有任务。   就这样,他成了唯一被留下的人。   虽然沼渊己一郎并不想跟组织牵涉太深,也听说很多代号成员都脾气古怪、难以伺候,跟在手下做事只会更难。   可没想到,面前的威士忌竟然意外“正常”——不打骂下属,不提出无理要求。   甚至在他上周被留下的时候,就看穿了他的恐惧,轻描淡写地说:“你以后就在我手底下做事,安心搞技术,不用担心被送去当小白鼠。”   这句话,让沼渊己一郎悬了半年的心,终于稍微放下了一点。   这一周,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实验室的器材、核对原料清单、调试设备、打扫卫生,偶尔帮威士忌打下手,递个工具、记录个数据。   虽然依旧是组织的人,依旧身处黑暗,但至少不用再每天活在被当成实验品的恐惧里,比之前胆战心惊的日子好了太多。   “对了,沼泽君,你之前是读过大学对吧?”或许是没想到底层人员学历竟然比自己还高,黑发男人哼笑,语气里带着点意外的调侃,“我看你的档案,是机械工程和商科双学位?大学生啊……怎么跑组织当基层成员了?”   又被叫错了名字,沼渊己一郎却不敢纠正——在组织里,代号成员的话就是规矩,他一个底层助理,没资格挑三拣四。   他只是恭敬地点头:“嗯,之前读过,不过只是一所很普通的二流大学,算不上什么。加入组织只是因为……一些意外。”   “咳咳、机械工程方面略懂一点,也多亏了这点知识,才能完成您的考核。”   他心里暗自庆幸,还好当年没白读那几年书,多学一门技术,果然在关键时刻能救命。   “哦?那商科呢?”威士忌挑眉,来了兴趣,“我看你的任务记录,有一次潜入一家科技集团,负责收集财务数据。你现在对公司经营、商业运作这块,还懂多少?”   沼渊己一郎愣了一下,不明白威士忌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对方是专精爆破和机械改装的代号成员,怎么会关心公司经营?   但沼渊己一郎不敢怠慢,老老实实地回答:“组织的培养课程里,确实有一些商业相关的内容,比如基础的财务报表解读、企业运营模式分析,还有一些简单的谈判技巧。我当时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才学的,不算精通,只能说懂一点皮毛。”   “皮毛就够了。”威士忌笑了笑,追问,“那我问你,注册一家会社,需要哪些流程?”   沼渊己一郎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具体,愣了愣,仔细回忆着课程里的内容:“需要先确定会社名称、注册资本、经营范围,然后准备发起人资料、公司章程,向法务局提交登记申请,领取营业执照,之后还要办理税务登记、社保登记,开设银行账户……大概是这些流程。”   “那如果要经营一家以机械为主业的公司,初期需要注意什么?”   “初期最重要的是确定核心业务方向,保证技术和产品的竞争力,其次是控制成本,拓展客户渠道,还有合规经营,避免触犯法律……”沼渊己一郎尽量条理清晰地回答,心里却越来越疑惑。   “财务方面呢?比如融资、记账、报税,这些你懂吗?”   “懂一点基础的记账方法,融资和报税的具体流程,需要查阅相关法规或者请教专业人士,但大致的逻辑我清楚。”   威士忌听完,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手:“啊,那太好了!说实话,我对公司经营这块一窍不通,完全是门外汉。你平时记得多学学,多琢磨琢磨,以后这方面的事,可能要多靠你了。”   “?”   沼渊己一郎彻底懵了,眼睛里满是茫然。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来当实验室助理,搞技术的,怎么突然要学公司经营?还要靠他?   威士忌不是应该让他帮忙调试设备、改装武器、研究爆破技术吗?怎么画风突然转到开公司上了?   面对他满脸的困惑,威士忌却只是神秘地笑了笑,青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眼神让沼渊己一郎莫名觉得头发有点发毛,仿佛自己被当成了什么重要的“工具”。   他想问点什么,可看着威士忌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沼渊己一郎的工作彻底变了——不再整理器材、调试设备,而是被威士忌扔了一大堆关于商业运营的书籍和资料:   《如何从零开始开公司》《中小企业运营指南》《机械制造行业市场分析》《商业谈判技巧》《日本会社注册流程详解》……   他每天的任务,就是熟读这些资料,做笔记,写心得,还要回答威士忌提出的各种关于商业的问题。   沼渊己一郎一头雾水,却只能照做。   直到一周后,他被威士忌拉着,穿上了一身从来没穿过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了东京法务局的门口。   身边的威士忌,也一改往日穿工装的模样,换上了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成了利落的大背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起来像个正经的商人,而不是那个在实验室里摆弄炸弹和枪械的组织杀手。   “我们……这是要干什么?”沼渊己一郎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   “注册公司啊。”威士忌理所当然地说,带着他走进法务局,熟练地递上准备好的资料——公司章程、发起人身份证明、注册资本证明……   接下来的流程,沼渊己一郎已经在资料里背得滚瓜烂熟:填写登记申请表、提交材料、工作人员审核、缴纳登记费用、领取营业执照……   当工作人员把印有“松田综合会社”字样的营业执照递到他们手里时,沼渊己一郎还有点恍惚。   “好了,从今天起,松田综合会社正式成立了。”威士忌拿着营业执照,笑得一脸开心,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沼渊己一郎,就是这家会社的总经理。”   沼渊己一郎:“???”   他看着营业执照上的信息,经营范围一栏写着:机械制造及销售、精密仪器改装、安保技术服务、专利授权与转让、技术咨询与服务……   而会社的会长一栏,赫然写着“松田朔阵”四个字——将威士忌本人和松田阵平两人名字各取一字。   但是显然,此时的沼渊己一郎并不懂得这个名字的含义,只以为是随便编造的假身份。   “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沼渊己一郎定了定神,问道。   成立了公司,总不能一直空壳运转吧?   “当然是搞钱啊。”威士忌收起营业执照,推推框在脸上的黑色墨镜,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新公司刚成立,最缺的就是运营资金。我们得先拉点融资,找几个‘大冤种’客户,把公司的底子垫起来。”   沼渊己一郎看着心情颇好的威士忌,虽然不知道哪个冤大头会如此倒霉,但他已经有了一个确切的预料。   或许……接下来的人生将会往着一个全新陌生的方向狂奔了。 [17]第 17 章:送给小卷毛   威士忌最近觉得,一切计划都推进得出奇顺利。   先是从底层成员里捡着了个意外好用的人,既能在实验室帮他接线、调试设备、整理炸药参数,居然还读过机械工程与商科双学位,对运营、记账、注册会社一整套流程都熟。   这种能打辅助、能搞后勤、还能当半个会计用的人才,在组织里简直是稀有物种。   松田综合会社顺利注册下来那天,威士忌便动身去了趟曾经接触过的某个已经上岸的会社组织。   那是他还没有去美国之前,在霓虹执行任务时打过交道的帮派据点,当时弄得鸡飞狗跳,但也结识了一些“朋友”。   如今坐在二把手位置上的男人,更是当年被威士忌单方面“友好交流”过的熟人。   所以一见威士忌推门进来,这位“老熟人”的脸都当场白了半截,跟见了活祖宗似的,腰弯得差点贴地。   戴墨镜的黑发男人笑得人畜无害,语气爽快,如同悍匪:“我新开了家会社,缺一笔启动资金,所以……呵呵。”   对话过程相当“友好”。   友好到对方十分钟内就拍板,大手一挥,直接划了一笔堪称慷慨的赞助费,还附赠了一堆客套话,生怕面前这位煞神一个不高兴把他们据点炸上天。   威士忌心安理得收下这笔“赞助”,临走前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瓶封装好的浅褐色试剂,随手丢在桌上——是瓶明柩莲那边淘汰下来的、处于试验阶段的生发试剂。   看这位二把手年纪轻轻头顶已经快地中海,威士忌心想混社会当老大这类的工作果然费头发。   会社有了基础资金,实验室也彻底步入正轨。   等威士忌再去找明柩莲时,不仅把之前欠的账一次性还清,还按对方之前提过的条件,把一批黑市都难搞的精密仪器送了过去。   金丝眼镜的男人捧着清单,眼镜都快滑下来:“你去哪儿抢银行了?这次居然没赊账?”   威士忌嗤笑一声,走到酒柜旁,自顾自倒了杯琥珀色的酒。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最近运气不错,事情都还算顺利。”   “顺利到你舍得大出血?”明柩莲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走到他旁边,眉毛一抖好奇道,“听起来,像是有什么喜事。”   “算不上喜事。”威士忌晃了晃酒杯,灯光落在青色的眼眸里,晕开一点极淡的柔意,“只是心情确实挺好。”   他顿了顿,状似随意地提起:“对了,之前你给我的那批生发试剂,我送人了。”   明柩莲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你真给人用了?我记得我明确说过那是失败品吧?前期确实能刺激毛囊,可后期稳定性极差,说不定会大面积脱落——你这算害人吧?”   “我只说是礼品,没保证疗效。”威士忌侧过头,一脸纯良无害地眨眼,“是他自己一脸感激收下的。”   明柩莲笑着摇头:“哇塞你……还是这么不做人。”   笑过之后,白大褂男人语气微微一收,恢复了正经:“说回正事。你之前托我研究的那种药物,最近有新进展了。成分稳定度提升了10%,副作用在可控范围内,但要做到完全无痕迹、无后遗症,还远远不够,这次有新仪器的话还能继续改进……”   威士忌握着酒杯的手指顿了一下,点头抿酒。   “继续推进……有任何阶段性结果,第一时间告诉我。”   “知道了,我会盯着。”明柩莲点点头,沉默几秒,忽然又不怀好意地笑起来,“话说你上次那个鉴定……”   几个月前做的鉴定让人印象深刻,那时候威士忌急匆匆拿着东西跑来要鉴定,后面拿到结果又消失不见,好一段时间没联系,搞得明柩莲莫名其妙。   即使心里隐隐有了猜想,但还是很震惊。   听到这话,威士忌弯了弯眼,刻意压低声音,模仿组织里那位最爱说谜语的女人的腔调,慢悠悠吐出一句:“这是个秘密哦。”   明柩莲瞬间举手投降,哭笑不得:“OKOK,不问了。好奇心害死猫,我还想多活几年,不想莫名其妙多出一颗子弹。”   话虽如此,心里的疑惑却越发浓烈。   这样的男人,真的有那种所谓的“兄弟”吗?值得他当时露出那种近乎……   无措的表情。   明柩莲轻轻推了推眼镜,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笑意。   【或许,这个男人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都更有软肋也说不定呢。】   “时间不早了。”威士忌将空酒杯放在台面上,理了理外套下摆,“下次过来,希望你这边有更有用的消息。”   “放心。”明柩莲点头,招手示意再见。   *   夜色彻底笼罩东京。   霓虹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出长长的光带,晚风带着夜晚的凉意,掠过街角的行道树。   威士忌戴着帽子,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走在人行道上,脚步比在组织里时放松了不止一点。   路过一家小小的花店时,玻璃门上已经挂上了“准备打烊”的木牌。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衬得满屋子鲜花都柔和下来。   店员正弯腰收拾花枝,抬头看见他,礼貌地笑了笑:“先生,不好意思,我们马上就要关门了。”   威士忌脚步顿住。   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个身影。   再过一两周时间,小卷毛就要毕业了吧?   他沉默几秒,轻声问:“请问……适合送给即将毕业的学生,送什么花比较合适?”   店员愣了一下,随即热情地介绍起来:“毕业的话,可以选向日葵,寓意前程光明;或者香槟玫瑰,温柔又好看,小雏菊也很有人气哦,清爽干净,还有的话……”   在店员的介绍中,威士忌的目光缓缓扫过一排花束。   最终,停留在角落一捧白色的茉莉上。   “就这个吧。”威士忌轻声说。   “好的!”店员点点头,又补充,“先生是要现在带走吗?”   “不。”威士忌微微摇头,指尖轻轻点了点柜台,突然勾起嘴角。   “我想预定一束,能指定时间地点送达吗?” [18]第 18 章:愤怒小卷毛   两周后,东京警察学校,午间。   松田阵平收到了一束花——准确来说是从门卫室警备处转送过的一束花。   包装简洁素雅的茉莉花,白色花瓣干净柔软,淡淡的清香轻轻散开,不浓烈,却格外清冽。   拿到手的松田阵平愣了愣。   临近毕业,警校里收到家里寄来的花、点心、手作祝福的学生不在少数,可松田阵平从没想过,这份东西会落在自己头上。   才走不久就迎面碰上诸伏景光和降谷零,看到松田阵平手里的花都有些震惊。   降谷零挑眉:“哟,居然还有人给你送花啊。”   虽然不知道是谁送的,但此刻不甘认输的松田阵平咧嘴得意:“怎么,我就没人送花了?”   诸伏景光凑近看见是茉莉,也笑着说:“送君茉莉,劝君莫离,茉莉花好像是有这层花语。”   “是这样吗……?”   对花这一类东西完全不感兴趣的松田阵平低下头看,跟两人随意说了两句又往宿舍走。   在楼前恰好碰见刚准备出门的伊达航,果不其然看见松田阵平手里的花束,他也露出惊讶的表情:“松田,没想到你也有收到花啊!”   松田阵平:“……”   “哈哈哈……我也收到了娜塔莉的花和巧克力,现在要出门打电话呢!”   伊达航爽朗地拍拍松田阵平的肩膀,心情不错地离开,只剩原地莫名又被塞了一口狗粮的卷毛先生。   【合着你们都以为我不能收到花吗?!可恶啊!】   松田阵平抱着花往宿舍走,脸色颇臭,眉头无意识地蹙着,一路都在反复打量这束来历不明的花。   刚推开宿舍门,一股风似的人影就凑了上来。   萩原研二靠在门框上,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瞥见他怀里的花时“唰”地亮了,吹了声轻佻又好奇的口哨,几步凑到他跟前鼻尖轻嗅:“喔——小阵平可以啊,谁送的?居然还是茉莉,品味不错。”   松田阵平没理他的打趣,手指粗鲁地翻开花束包装里里外外扒了一遍,连包装纸的折缝都没放过。   没有卡片,没有便签,没有署名,连寄件信息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不知道。”他皱紧眉,语气里裹着明显的困惑和不耐,把花往桌角一放,“门卫说收件人清清楚楚写的警察学校松田阵平,地址一分不差,不可能送错。”   萩原研二收起玩笑,指尖轻轻碰了碰柔软的花瓣,歪头思考:“肯定不是姐姐,她要送肯定会提前说的,也不会匿名。”   “难道是老爸?不……不可能,他那种性格,才不会送花这种东西。”   松田阵平立刻排除。   那会是谁呢?朋友?同学?警校里的熟人?应该都不是。   一个个可能性在脑海里排除,一圈排除下来,竟然没有一个合理答案。   松田阵平暂时没有想到这样的一个人……   而下一秒,一个突兀到让人浑身一僵的念头,猛地窜了出来。   等等,不会是那个人吧?!   松田阵平脸色微变,甚至没跟萩原研二多说一个字,抓起桌上的手机,转身就猛地冲出宿舍,门被带得“哐当”一声撞在门框上。   “喂!小阵平?!”   萩原研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连忙追上去。   松田阵平跑得极快,训练有素的步伐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躁,一路冲到门卫室,伸手就拍在窗口,语气急得发沉:“大叔,刚才送花过来的监控,给我调一下!”   门卫被他这副浑身紧绷、眼神吓人的样子唬了一跳,缓过神,调出了一小时前的校门口录像。   画面里,只有一个穿着普通佐川急便制服的女人,开着快递车稳稳停在门口,下车、递件、签字、转身离开,全程动作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身形普通,发型普通,连表情都是标准的快递员礼貌微笑,从头到脚没有半分可疑,更绝无可能是那个男人伪装。   松田阵平盯着监控画面,指节不自觉攥紧。   不是他。   那到底是谁?   松田阵平将目光放回签字栏。   【收件人:警察学校松田阵平様】   【地址:东京都警视厅警察学校正门警备室代收】   精准到名字、代收点,还是卡在毕业前几天的特殊日子,这根本不是巧合,是有人刻意盯着他。   回到宿舍,松田阵平连水都没喝一口,直接抓过手机拨通佐川急便的客服电话,萩原研二靠在桌边等待。   “您好,这里是佐川急便客服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要查一个快递,”松田阵平语速极快,“今天中午十二点前后,送到东京警视厅警察学校正门警备室,收件人松田阵平,包裹是一束茉莉花,我要寄件人全部信息。”   听筒里传来清脆的键盘敲击声,几秒钟后,接线员的声音依旧礼貌,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先生您好,已为您查询到对应包裹单号。很抱歉,寄件人选择了全程匿名服务,未登记姓名、电话及地址,支付方式为线上匿名预付,系统无留存个人信息。”   “匿名?”松田阵平的声音一下子拔高,眉头拧成死结,“没有寄件人信息你们也敢收件?!”   “先生,寄件方为本店合作花店,通过企业通道下单,仅需提供取件码即可揽收,无需实名登记。”   “那就把花店地址给我!”   松田阵平咬着牙,已经能感觉到火气在往上窜。   他立刻按对方给的信息打去花店,语气强硬地追问寄件人信息,可店员礼貌拒绝:“抱歉客人,对方是线上匿名预约,没有到店,全程电话沟通,未留任何身份信息。”   松田阵平的心猛地一沉,语气更急:“电话总有吧?!预留的联系电话,给我!”   “实在抱歉,客人隐私我们不能泄露……”   “你——”   眼看松田阵平就要对着电话吼起来,萩原研二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肩,一把抢过手机,对着听筒换上自己最擅长的温柔耐心语气,软磨硬泡、晓之以理,好说歹说了快五分钟,店员才终于松口,念出了一串号码。   电话一挂,两人立刻凑到一起,脑袋顶着脑袋盯着屏幕。   松田阵平的呼吸都轻了几分,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心跳“咚咚咚”撞着胸口,凫青色的眼瞳里闪着紧张——   这一次,总能抓到尾巴了吧。   他按下拨号。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持续了十秒钟,电话突然被接通,却没有任何人说话,只有一道冰冷机械的女声响起:   【您所拨打的号码为虚拟号码,暂无法接通,请核对后再拨。】   “……虚拟号码?”   松田阵平的声音瞬间僵在喉咙里,他不信邪,又重新拨了一遍,甚至仔细核对了数字,可结果依旧是一样的——   虚拟号码,空号。   “阵平……”萩原研二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对方是铁了心不想让我们找到。”   “可恶——!”   松田阵平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桌角的茉莉花被震得轻轻晃动。   到底是谁?!   从几个月前撞上那个行踪诡异的男人开始,他的生活就总被这种莫名其妙的阴影缠着,甩不掉,抓不住,像一只躲在暗处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蓬松卷曲的头发,额角青筋隐隐绷起,胸口堵着一团又闷又躁的火气,散不掉,也咽不下。   本以为这件事只能暂时搁置,权当一场无聊的恶作剧。可当天夜里,松田阵平才洗完澡回来,就发现手机里多了一条信息。   【毕业快乐∩_∩】   时间来源于半小时前。   依旧没有署名,连称呼都没有,短得像一条群发消息,几乎让人怀疑是发错的程度——如果不是后面的颜文字跟上次一样。   就是上次那个男人发的。   他还在监视我。   他甚至知道我什么时候毕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困惑、不安、被窥探的愠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警惕与别扭,瞬间拧成一团,狠狠冲上头顶。   松田阵平手指飞快敲击屏幕,三条消息几乎是带着火气砸过去:   【你是谁?】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在监视我。】   消息发送成功,对面却像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松田阵平几乎是立马按下回拨,听筒里,又传来跟白天同样的机械女声:   【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怎么又是虚拟号!”   松田阵平低吼一声,把手机狠狠砸在床上,手机弹了一下,闷声落在被褥里。   他抬眼,死死盯着桌角那束已经微微发蔫的白色茉莉,清香还在,却只剩下让人烦躁的压迫感。   “该死的混蛋,让我抓到你就死定了!”   *   同一时间,东京另一头。   此刻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动已经让某人成功炸毛的威士忌刚结束新一轮炸弹稳定度测试。   他打了个浅浅的哈欠,锁好实验室大门之后,开车回到自己临时住的安全屋。   心情莫名轻松,于是难得有兴致地,黑发男人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咖喱块在锅里慢慢融化,胡萝卜和土豆炖得软糯,浓郁的香气很快填满整个房间。   电视开着,正在播警视厅的特别节目,主播的声音清晰传出来。   【东京警视厅警察学校本年度课程将于本月下旬结业。根据成绩、适性检查及个人志愿,合格毕业生将配属至警视厅各部署,包括刑事部搜查第一课、警备部爆炸物处理班、交通部、地域部、生活安全部等机关……接下来是一些内容介绍……】   威士忌在那天翻手机时,已经悄悄记住了松田阵平的号码,但一直没有联系对方。   后面再加上各种事堆在一起,搬离研究室、药物试验体检、挑选助理、注册会社、联系买卖别墅和改造等等,威士忌几乎每天都在忙着。   或许也是确认了这层身份,他竟然有了类似“近乡情怯”的感觉,除了最开始几天还开车在警校外街道巡视过,后面甚至没有再去逛过。   一下子几个月过去,都到小卷毛毕业时间,威士忌才忍不住发了条信息。   他坐在简易拼搭的餐桌前,吃着温热的咖喱饭,随手点开手机里的装修订单,一样样对照:   别墅地板、隔音板材、防爆插座、机械工作台、工具柜、地下室安全装置、隐蔽收纳柜、应急独立电源……   那套独栋别墅的地下室,比他预想的还要宽敞,威士忌几乎把所有能为对方想到的东西都塞了进去,一点点打磨成最适合的样子。   不过直到现在都还没弄好,但估计至多一个月时间就可以,到时候找个机会送出去。   但又该怎么样送到他手上呢……?   直接送过去,会不会又把人吓到?会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气呼呼地冲上来,对着自己挥一拳?   想到这里,威士忌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他又在电脑上安排完剩下的改造事项,疲惫地闭上眼。   可这一次,脑海里没有往常平和的声音,连梦里那个总出现的卷发小孩,也消失不见了。   他站在一片空旷的游乐场里。   不远处,红色的巨大摩天轮,在刺眼的阳光下,缓缓转动。 [19]第 19 章:26岁大卷毛   11月7日,金曜日,天气晴。   距离新年夜的无计划叛逃仍有52天。   威士忌结束上午的蹲守辅助任务,开着黑色轿车穿行在杯户区的街道。   车载电台里正播放着轻缓的爵士乐,指尖刚要调到下一个频道,前方路口突然出现闪烁的红蓝警灯,穿着制服的警员正拉起黄色警戒线,车流被拦在百米之外。   他眉头一蹙,指尖叩了叩方向盘,接通加密通讯频道。   “怎么回事?前面有很多条子,你撤退了吗?”   耳麦里传来另外一个男人轻佻的笑,带着点幸灾乐祸:“啧,早撤了。听路边吃瓜的说,好像是哪个疯子在购物广场的摩天轮上装了炸弹——话说这不是你老本行吗?”   停顿两秒,对方又笑嘻嘻补了句:“要不我绕回去凑凑热闹?   “如果你想被那群条子当成共犯抓进去,我没意见。”威士忌的声音冷得像冰,无语地轻哼一声干脆利落地挂断通讯。   他打着转向灯,绕进旁边一条僻静的支路。   透过后视镜,能看见广场中央那座巨大的红色摩天轮,正缓缓旋转着,当其中一节红色车厢升到顶点时,恰好被正午的阳光照亮,刺眼得让人下意识眯眼。   威士忌的目光无意识地黏在那抹红色上,忽然间,一阵强烈的晃神袭来。   【奇怪了……】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突如其来的恐慌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紧接着,从心脏深处翻涌的、密密麻麻的绞痛,疼得他呼吸一窒,指尖瞬间冰凉。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很快浸湿了额前的黑发,顺着下颌线滴落在黑色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视线开始模糊,方向盘在掌心变得湿滑,威士忌咬着牙,强撑着把车拐进路边的临时停车位,手刹一拉,整个人伏在方向盘上,剧烈地喘息着。   【怎么回事?又临时发作了!】   呼吸像是被掐断,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冷汗越流越多,后背的衬衫已经完全湿透,贴在皮肤上黏腻难受。   威士忌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却又像是随时会停摆,一种濒临窒息的恐慌,只有在那几次试验新药物时才会出现。   他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再次发作。   冷热交替间,整个人几乎要虚脱,就在这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远方传来。   地面仿佛都在颤抖,冲击波裹挟着热浪,隔着几条街道都能清晰感受到。   车窗玻璃嗡嗡作响,路边的树叶被震得簌簌掉落,远处传来人群惊恐的尖叫,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   “购物广场!摩天轮炸了!”   “快跑啊!还有没有其他炸弹?”   “警察呢?疏散了吗?刚才好像看到有警察进去了……”   威士忌僵在座位上,下意识捂住心口。   他常年跟炸弹打交道,就算是近距离引爆,也从未有过一丝惧意。   可此刻,听到这声爆炸,感受到那股震颤,他的心脏像是被瞬间掏空,疼得几乎要停止跳动。   【好像……缺失了一块……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心口空荡荡的,比剧痛更让人窒息。   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脱离,眼前的街道、车辆、人群渐渐变得模糊、扭曲,像是被投入水中的油画,晕开一片混沌。   威士忌知道,自己又开始做清醒梦了。   这一次,他没有代入任何实体,只是一缕虚无的意识。   他好像是漂浮在一片巨大的广场上方,中央的一座大型摩天轮依旧旋转。   圆圆的一串,像是一颗颗圆环串起来的糖果。   【这是在哪里……】   他看见下方的人群开始疏散,很快,底端聚集了一群穿着西装的人,正慌张地打着电话,挥手调度,脸上满是焦灼。   忽然,人群中出现了一个身影。   飘逸的卷发,黑色墨镜,穿着熨帖的黑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深色的工具包,步伐稳健,丝毫没有慌乱。   只是一个小小的影子,就让威士忌的意识猛地绷紧,失了神。   【熟悉的感觉……】   威士忌想控制自己的意识靠近,却发现根本无能为力——这场梦有它自己的走向,他只是一个被迫观看的观众。   他看着那个卷发男人走到摩天轮下,跟一名警员简单交谈了几句,便转身踏上了通往车厢的阶梯。   “等一下!别进去!里面有——”   【炸弹!】   最后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   威士忌的意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附着,飞速靠近那节缓缓上升的车厢。   72号,红色的数字在阳光下刺眼得可怕。   威士忌趴在车厢的玻璃窗外,拼命想看清里面的人,可对方一直背对着他,挺拔的背影,微微松弛的肩线,熟悉到让他几乎要脱口叫出那个名字。   “叮铃——”   车厢里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卷发青年接起电话,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声音透过玻璃传出来,带着点慵懒的痞气:“放心吧,这么简单的装置,我只需要三分钟。”   然而,话音刚落,他的笑声便僵住了。   威士忌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去,只见炸弹装置的显示屏上,缓缓浮现出一行红色的字体。   【这位警官真是勇气可嘉……我会暗示你另外一个更大的烟火在哪里……】   【爆炸前三秒……你会看到我的提示……】   卷发男人很快反应过来,哼笑一声,不顾电话对面的喊叫,动作利落地挂断。   或许是因为还有最后几分钟空闲,他干脆坐在车厢地板上,后背靠着座位,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指尖熟练地弹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   橘红色的火苗在他指尖跳动,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男人的侧脸。   也正是这一坐下,他侧头的动作,让威士忌看清了对方的脸。   墨镜已经摘了下来,架在头顶,露出一双凫青色的眼睛,微微下垂着,眼底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落寞与成熟,比起之前在巷子里见到的那个警校生,多了几分沧桑。   瘦削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黑色西装的领口松开两颗扣子。   “阵平……”   威士忌的意识开始颤抖,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阵平?!”   威士忌瞪大眼睛,即使在看见对方的第一眼,心里就隐隐作祟地不舒服,但此刻终于看清这个青年的脸,他才终于慌张起来。   “出来,阵平!”   “嘭——嘭——”   威士忌猛地反应过来,疯狂地拍打着手下的玻璃,掌心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却怎么也拍不碎。   “出来!阵平!快出来!”   里面的卷发青年完全没有反应,仿佛他们身处两个平行世界,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   他低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敲打着,像是在输入什么重要的信息。   断断续续的声音,透过玻璃和威士忌的拍打声,艰难地传出来。   “研二……看来没办法……完成承诺了……”   显示屏上的倒计时,开始一秒一秒地跳动减少。   卷发青年抬眼,瞥见车厢壁上的“禁烟”标志,挑了挑眉,低笑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今天就当例外吧。”   “阵平——出来啊混蛋!”   “滚出来!松田阵平!松田阵平!”   威士忌已经开始怒吼,意识层面的情绪爆发出来,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他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玻璃,掌心仿佛要被磨破,可那层屏障依旧坚不可摧。   倒计时进入最后三十秒。   29、28、27……   每一声跳动,都像是重锤,砸在威士忌的意识上,把心脏跳动的速度拉得越来越慢。   “求你了……快出来……”   19、18、17……   就在这时,卷发青年忽然抬起头,凫青色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了窗外的威士忌。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恍惚,却很快被自嘲取代。   “阵平……”威士忌沙着嗓子,低声呢喃。   可松田阵平只是微微一怔,眼神掠过他,像是在看一团虚无的空气。   随即,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低声呢喃道:“竟然好像看见那个家伙了……都十三年了,也没有任何联系吗?”   “好狠心啊……混蛋哥哥。”   威士忌的心脏跟着鼻子一起被酸涩全部包围。   “我在这里——阵平——我在这里啊!”   “哥哥在这里……”   视线开始模糊,威士忌“低头”,发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衣领”上,用“手”一擦,竟然是鲜红色的血液——   从他意识凝聚的“眼睛”里,一滴一滴地流出来,染红了身前的虚无。   3、2、1——   “轰——!!!”   巨大的闪光灯瞬间爆发,白色的光芒吞噬了一切。   威士忌的意识被剧烈的冲击波裹挟着,翻滚、坠落。   混乱的画面如同老旧胶片,一帧帧在眼前闪现。   狭小的房间,阳光落在地板上,两个小小的身影挤在沙发上,头挨着头看同一本漫画。   夏日的草丛里,卷发的男孩和扎着小辫的孩子笑嘻嘻地把人扑倒,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然后是高楼公寓、漫天飞舞的讣告报纸、警车凄厉呼啸的鸣笛……   穿着防爆服的卷发青年再次出现在楼底,一声撕心裂肺、破碎到不成调的呼喊,刺穿所有噪音。   “研二——!!”   ……   11月7日。警视厅爆.炸.物处理班,松田阵平,殉职。年仅26岁。   11月7日。警视厅爆.炸.物处理班,萩原研二,殉职。年仅22岁。   ……   混乱。   晕眩。   剧痛。   窒息感如潮水般将人彻底吞没,像是被按进深海,无论怎么挣扎、怎么张口,都吸不到半分空气。   意识在崩溃边缘摇晃,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一点点将光亮吞噬。   就在他快要彻底沉下去的瞬间——   “滴!”   一声轻脆、机械、无比熟悉的手表报时音,刺破混沌。   黑发男人咻地睁开青色的眼睛。   脸上已经全是湿润的液体。 [20]第 20 章:见面倒计时   一旦当事情变得无比顺利,就到了该警惕的时候,因为此刻将会莫名出现更多未知的麻烦。   连续排查了三天的公寓小区后,威士忌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无异于大海捞针。   三天前,威士忌正沉浸于给小卷毛毕业送礼物的美好幻想,结果一场混乱的梦境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在梦里,他似乎回到了四年之后的秋天,平常出任务的那一天,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却成了他和松田阵平,天人永隔的一天。   怪不得那时心脏会毫无征兆地剧痛。   原来是这样。   上辈子的威士忌,错过了松田阵平整整十三年。   直到自己生命走到尽头,都没能再见那孩子一面,没能说一句迟到太久的“对不起”。   他不知道这场预知的梦境到底是曾经发生过的,还是不久后的未来——如果是后者,他将绝对制止。   绝对不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醒来后的威士忌迅速整理了梦里记得的所有细节,他知道松田阵平会在四年后的十一月七日,在杯户区的中心广场摩天轮受到炸弹袭击。   而在今年的十一月七日,也将会有一次爆炸事件。   而死亡对象竟然也是他的一位“弟弟”。   萩原研二,这个名字在记忆里沉了太久,威士忌几乎快要抓不住。   残存的童年碎片里,只记得一个叫“研二”的男孩,有着一双灵动的紫眼睛,看着就让人不自觉心软。   他怎么也没想到,两个小家伙最后都当了警察,还偏偏一起选了最危险的爆.炸.物处理班。   梦里的信息少得可怜:具体时间是在一个月后的七日上午,具体地点不知道在哪里,模糊的印象是在一栋公寓大楼,周围有停车场,目测楼层超过二十层,格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除此之外,没有小区名,没有街区,没有犯人样貌,没有动机,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公寓,在东京二十三区里,少说也有上千栋。   威士忌凭着记忆,在纸上画出模糊的轮廓,再对照3D实景地图一点点筛选。他不敢大刀阔斧地排除,生怕一念之差,就漏掉了那栋会夺走他另一位弟弟性命的楼。   不敢想象。   一轮筛选下来,目标依旧停在三位数。   更况且有很多小区是没有完整收录在地图中,必须亲自跑一趟,站在现场,靠那点梦里残留的直觉去比对。   他在电脑上圈出密密麻麻的标记,按距离排好日程,给自己硬塞了二十天高强度排查,剩下十天留作缓冲。   接下来,威士忌把自己变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白天开车穿梭在东京各个角落,一栋楼一栋楼地核对,绕着小区走一圈又一圈,捕捉梦里那一点点熟悉感。   晚上回到临时安全屋,就对着地图修改、标注、更新计划,闭眼的时间少得可怜。   可是对比计划并没有想象中的顺利。   研究基地里那边勉强有沼渊己一郎助理帮忙看着,期间基安蒂中途又找过来一次,说改装资金终于凑齐,愿意分两期支付。威士忌只淡淡回了一句“现在涨价了”,结局是被红发女人彪脏话竖中指,并诅咒“一辈子找不到对象”。   威士忌只是无所谓地笑笑,恋爱、伴侣、正常生活……这些早就不重要了。   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   找到那栋爆炸公寓,在十一月七日之前,把一切掐死在源头。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组织这半个月没有派发多余任务。他已经分身乏术,哪怕多一天被占用,都可能让排查进度彻底落后。   可半个月熬下来,排查完成的数量,还不到一半。   现实比想象中艰难太多。   一天最多跑十五个小区,每一个都不敢马虎,必须反复确认环境、结构、停车场位置、楼层高度、周围视角……累到极致时,连踩油门的脚都在轻微发抖。   屋漏偏逢连夜雨。   组织定期身体检查的日子撞了上来。加上这段时间被噩梦和焦虑反复拉扯,精神压力突破临界点,身体的药物副作用彻底失控。威士忌不得不硬生生挤出一天,去应付检查。   期间他还在暗网上用多层虚拟身份广撒网。先是挂出“炸弹材料渠道”“稳定起爆器供应”,石沉大海;再换成“爆破技术咨询”“简易爆炸装置制作”,只有几条无关痛痒的试探,很快就被他全部排除。   依旧无人上钩。   直到距离11月7日只剩最后十天时,威士忌又换了思路方向。他不再执着于炸弹原料这类问题,而是发布新的接办任务:可承接隐蔽安装爆破装置、无痕布置、远程触发……之类的。   犯人要在公寓提前装炸弹,一定会尽量避免亲自露面。普通人想潜入高档小区、避开监控且不留痕迹,事后不被警方追踪,难度极大。   这才是最可能上钩的诱饵。   信息发出去,他只能等。   最糟糕的预想已经在心里成型:如果到十一月六日,依旧没有锁定地点和犯人,那他只能当天紧盯警视厅的出警频率,赌命一样赶过去。   不可控因素太多,那是他最不想走到的一步。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威士忌只希望能尽早排除风险。   担忧的神经和连续时长的无睡眠,让威士忌的身体再次异常。   一天傍晚,他刚跑完当天第十三个小区,还没走回停车的地方,在一条偏僻小巷里就发作了。   剧痛毫无预兆地从心脏炸开,顺着血管窜进四肢,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抽筋,像有无数根针在骨头缝里扎。   威士忌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下倒,后背撞在冰冷的墙上,再滑落在地。指尖蜷缩,连撑着地面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鼻腔里一阵温热黏稠的感觉涌上来,鼻血不受控制地往下滴,落在深色外套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黑红。   “喵呜——!”   一声尖锐突兀的猫叫,从头顶的围墙掠过,吓得他神经猛地一跳,抽搐得更厉害。   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拉扯,呼吸又浅又急,都带着难闻的血腥味。   潮湿的水泥地散发着霉味和垃圾混合的臭味,墙角堆着废弃纸箱,冷风从巷子口钻进来,刮在皮肤上出奇地冷。   威士忌躺在冰冷潮湿的地上,缓了好一会,身体才勉强从剧烈抽搐里松脱一点。   他发现自己没带药,指尖抖得几乎按不开手机屏幕,好不容易才拨通了明柩莲的号码。   对面本以为在开玩笑,结果一听见威士忌严肃的声音,瞬间安静,立刻变了语调。   “地址,我马上出发。”   威士忌报完位置,手机从掌心滑落,都没力气重新揣回兜里。   垃圾的臭味、潮湿的冷风、耳边自己粗重的喘息、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声、还有刚才那声尖锐的猫叫,反复在耳边打转。   他只能庆幸这里人少,不然会随机吓死一个路人。这幅样子——随便谁撞见,都要被吓得报警。   威士忌缓缓抬手摸上心脏,按住剧烈跳动的心脏。   疼。   钻心刺骨的疼。   浑身冷得像泡在冰水里,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可这疼,终究比不上梦里那一幕——白光炸开,卷发身影消失在烈焰中,那是从灵魂深处被生生撕裂的痛,是任何生理折磨都无法比拟的绝望。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人说过:双胞胎之间,会有心灵感应。   一方疼,另一方会莫名不安,会心慌,会有预感。   那他和阵平呢?   他们不是双胞胎,却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在对方不知道的地方死掉了,那小卷毛也能感受到吗?   “……”   没有答案。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巷子口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金丝眼镜的男人拎着银色医用手提箱,一脚踢开角落的垃圾桶,快步钻进来,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喊人。   一声微弱的响动从巷子深处传来,明柩莲立刻打开手电,光束穿透黑暗,扫到墙角的瞬间,动作猛地顿住。   地上的男人狼狈得超出他预料。   黑发被冷汗黏在额头和脖颈,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鼻血在下巴结了浅淡的血痕,外套下摆沾着灰尘和污渍,整个人蜷缩在墙角,连抬头都显得吃力。   看见人来了,黑发男人只是用那双失焦的冷青色眼睛,虚虚地扫了他一眼。   明柩莲没问一句多余的话,立刻蹲下身打开箱子,酒精棉、注射器、透明试剂依次排开。   “你忍着点啊,这是新批次的稳定剂,效果强,反应会有点猛。”   威士忌只是失神般轻点了下头,连应声的力气都没有。   冰凉的针头刺入皮肤,试剂缓缓推入静脉。   一瞬间,刺骨的冷从手臂窜遍全身,紧接着又是一阵莫名的燥热,冷热交替冲撞着神经,肌肉抽搐一点点平复,胸口那股快要窒息的压迫感缓缓松开。   注射完毕后,明柩莲站起身,走到巷子口望风。   几年相处下来,他很清楚身后这个男人。骄傲,强硬,不允许任何人看见自己脆弱狼狈的样子,哪怕是他这个临时医生。   白衣男人点了根烟,猩红的火光明灭不定,烟雾在夜色里散开,他沉默地等着。   差不多有十几分钟后,威士忌扶着墙壁,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脚步虚浮,身形还在微微摇晃,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   “跟我回诊所,做个全面检查。”明柩莲皱着眉开口。   威士忌摇头,目光直接落在他的医用箱上,声音沙哑道:“药给我。”   “不行。”明柩莲一口拒绝,“这药短时间只能注射一次,今天要不是情况紧急,我根本不会拿出来。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药。”   “给我。”威士忌语气不变,态度却强硬得没有商量余地。   “你发什么疯!”明柩莲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火气,“这是你的身体,不是可以随便消耗的工具!”   威士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带着几分自嘲:“我当然知道。所以,给我。”   “你知道还——”   眼看两人几乎要动手,明柩莲气得一把将箱子砸在威士忌怀里,咬牙切齿:“混蛋!你就使劲造吧!哪天死在外面,别指望我来收尸!”   “不会的。我怕你把我尸体卖了。”黑发男人油盐不进,接住箱子晃晃,甚至还说了句冷笑话。   “……”   明柩莲最终还是妥协,临走前强行拿走一半试剂,反复叮嘱剂量、间隔时间、可能出现的副作用,结果黑发男人只是很随意地点头,不耐烦地挥手。   “行了,我记住了,别啰啰嗦嗦的,像老妈子一样烦。”   “靠!你当我愿意管你?”明柩莲气得咬牙,却还是不放心地问,“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开车来的。”威士忌摇头,脚步虚浮地走向巷口。   明柩莲看着男人苍白到吓人的脸,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在忙什么,忙到连命都不要?”   威士忌脚步一顿,沉默了几秒,声音轻得像风:“一件很重要的事。”   “重要到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   重要到,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这句话,明柩莲终究没说出口。   因为下一秒,面前的威士忌竟然转身轻轻点头,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扯动嘴角:“嗯,比我的命,还重要。”   “谢了,你回吧,我走了。”男人开始赶人。   “你!……行。”   明柩莲彻底失语,最后只烦躁地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巷子重新恢复安静。   威士忌低头注视自己手里的试剂,他当然记得明柩莲的嘱咐,多用一次就会多一分失控的风险。   但现在是关键时候,如果还要发作,他只能以这种代价稳定下来。   男人在夜幕下抬起头,远处的高楼亮起灯光,像无数双眼睛,静静注视着这座城市。   忽然,无比强烈地想去见小卷毛一面。   自从那场噩梦过后,他想见到卷发青年的心就像疯长的藤蔓,几乎要冲破理智,涨到无法忍耐的地步。   可现在还不行。   再忍一忍。   等把这边的事彻底解决,他就去见人。   或许是听到了这真诚的心灵祷告,转机在距离11月7日仅剩四天的下午,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威士忌开车经过吉冈三丁目时,视线无意间扫过一片浅井别墅区的高层公寓。   那一瞬间,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路面擦出一声短促的尖啸,车身狠狠一顿,滑出半米才停稳。   熄车、拔钥匙、推门落地,整套动作快得不带一丝多余。   威士忌趴在栏杆上,目光一遍又一遍地对照确认。   楼层高度、停车场位置、楼体形状、周围道路视角、甚至连远处标志性的电线杆和便利店位置……   时间突然被掐紧,倒计时的声响在耳边无声轰鸣。   没错。   就是这里。   全部,和梦里那栋公寓,完美对上。   也就是同天晚上,一个暗网信息找上了等待已久的鱼钩。   【委托地址:吉冈三丁目浅井别墅区。   委托需求:隐蔽安装爆破装置。   报酬:详细联系。】 [21]第 21 章:命运交汇日   预想中最糟的局面并未降临。   威士忌最终赶在三天期限前,成功锁定了梦中那栋公寓大楼。同一时间,还意外顺利地钓出了爆炸犯的信息。   很可惜的是,对方比他预判的更狡猾,威士忌追踪过去,发现网上的ip经过层层跳转全是虚拟跳板,没办法锁定实际的地址。   不会面谈,支付账户是在五天以后,甚至连雇佣金也是“预支”,字里行间透露出要去干票大的。   对方将会亲自提供炸弹,而且在6号下午三点发出位置,看得出来并不想委托者跟踪到他的实际地址。   一般来说,这样的任务很少人会选择接手,但威士忌看到信息时,眼底却闪过一丝近乎亢奋的光芒,像赌徒摸到了头奖彩票。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回复:“可以。按你的规则来。”   接下来三天,威士忌需要提前入侵浅井别墅区的网络监控,将深夜至凌晨的关键时段画面设置成循环覆盖,为当晚安装炸弹装置制造机会。   同时再顺藤摸瓜接管周边三条街道的治安摄像头——他敢肯定犯人一定会在附近近距离盯梢,且极大可能藏着同伙。   安排了一天时间将事情搞定,威士忌又趁着夜色悄悄踩点附近两栋高楼的天台。   最终他选定一处视野无遮挡、背靠水箱隐蔽性极强的点位,架好高倍镜调试焦距,镜筒里清晰映出浅井别墅区的公寓轮廓,以及三条街道交汇的路口。   11月7日上午,他会守在这里,全程远程监视。   若事态超出控制,或者炸弹出现任何意外,他不介意亲手扣下扳机。   威士忌不喜欢杀人,但并不代表他不擅长。   更何况是对待这种社会垃圾,夺走他仅剩念想的人。   11月5日上午,一条组织任务通知突兀地弹在手机屏幕上,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威士忌短暂的安稳。   内容很简单:协助另外一名代号成员,执行火力辅助支援。任务地点在长野县,时间竟然还是7日凌晨5点。   威士忌看到任务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长野县距离东京市区有三百多公里,就算开最快的车,单程也要三个小时以上。任务执行至少需要两个小时,就算他在任务结束后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全程顺利无耽搁,回到东京时也得是中午过后——   而炸弹极有可能已经在7日上午就引爆,到时候一切都晚了。   所以威士忌第一个念头是拒绝,但组织的层级制度森严,他没有直接拒绝任务的权限,只能先拨通搭档的联络号,试图协商换人。   电话响了足足五声才被接通,听筒里传来一道慵懒的男声,背景里还夹杂着电视机的声响,还有女人暧昧的低笑。   “嘶……谁啊?大清早的扰人清梦。”   威士忌没有废话,声音低沉:“你身边有人?”   “……金菲士。”   听到这个代号,对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低笑一声,“原来是威士忌啊,怎么,提前联系我是想商量任务细节?”   话音刚落,威士忌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道黏腻的水声,像是有人在亲吻,紧接着是一句带着笑意的哄劝:“嗯,爱你宝贝……你先去洗澡,等会儿玩。”   “你在酒店?”威士忌眉骨微跳,压下心头的不适。   他虽然没谈过恋爱,但常年游走在各种场合,自然听出了端倪。   “对啊,怎么了?”金菲士的语气带着点调侃,“组织可没规定成员不能有私生活吧?我在法国执行任务那会就没被干涉过,你说呢威士忌?”   “我对你的私人生活没兴趣。”威士忌的声音冷得像冰,“我7号没空,这个任务我没法参加。”   “没法参加?”金菲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你跟我说没用啊,得跟发任务的人说。我这边只需要一个能打能扛的帮手,是谁无所谓。”   “我可以帮你找个替代者。”威士忌立刻说道,“会狙击,火力压制没问题,怎么样?”   “随便你,只要不是菜鸟就行。”金菲士的语气很敷衍,“不过有个要求——他必须得会安装炸弹。这次任务目标身边有防爆人员,需要有人远程布置小型炸弹牵制。”   “没问题。”   金菲士又随意聊了两句,挂断电话前,威士忌隐约听到听筒里传来另一道男声,温和地问“是谁啊”,与刚才那个女声截然不同。   威士忌迅速挂了电话,嘴角抽了抽。   【靠,还是三人行,玩得够花!】   没时间吐槽金菲士的私生活,他立刻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听筒里传来一道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的男音:“什么事?”   “你在睡觉?这大白天的?”威士忌有点意外。   按理来说,对方向来作息规律,很少会在这个时间睡觉。   “……三秒钟。”   男人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言下之意是让他赶紧说重点。   简短句子的主人自然是琴酒,威士忌在组织里倒是认识不少代号成员,但要是说得上能临时代替任务且有能力完美完成的,琴酒这个行动组的人应该是首选。   “OKOK。”威士忌不敢耽误,立刻快速说明情况,“我7号有紧急事情,没法去长野县的任务。你能不能替我去?金菲士那边已经同意换帮手,要求是会狙击和安装炸弹,你完全符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威士忌能听到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水杯被放在桌面上的响动。   威士忌猜测,琴酒应该是被自己吵醒了,正在喝水。   对面思考了一会,开口:“好处。”   “一年。”威士忌立刻抛出自己的筹码。   “一年之内,你所有的枪械改造、特殊炸弹定制,我都免费接手,保证最快效率、最优质量。不管是你要的各种子弹,还是任何奇奇怪怪的改装需求,我都能满足,OK?”   这是一笔很具诱惑力的交易。   琴酒对武器的要求极为苛刻,而威士忌的改装技术在组织里是公认的不错。上次改装的那把狙击枪意外地好用……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期间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可以。”最终,琴酒也没问具体原因答应了,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如果搞砸了,你知道后果。”   “放心,金菲士虽然不靠谱,但任务难度不大,对你来说小菜一碟。”威士忌连忙说道。   “嘟嘟嘟——”   琴酒没再多说一个字,直接挂断了电话。   威士忌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松了一口气,又在心底暗自腹诽。   【又不是训练营那会,脾气不小。】   解决了组织的任务,威士忌终于能全身心投入到阻止爆炸的计划中。   黑发男人瘫在安全屋的沙发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东京地图铺在一旁,他将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上面分割着七八个监控画面,浅井别墅区内部画面、周围街道的人流车流,都清晰可见。   他调出正对浅井别墅区大门的监控镜头,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击,青色的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寒光。   【让我抓到你……就死定了。】   距离爆炸犯预定发送炸弹位置的时间还有接近一天,威士忌不想让自己闲下来——一旦空闲,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梦中爆炸的火光、松田阵平最后落寞的眼神,那种窒息感会让他几近失去思考能力。   男人关掉电脑,拿起车钥匙,下意识地发动了汽车。车子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驶,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停在了一栋普通的公寓楼下。   威士忌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栋略显斑驳的十层公寓,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这里是松田阵平毕业后的住址。   这段时间,威士忌一门心思扑在排查公寓、追踪“炸弹犯”上,几乎没有多余的精力关注小卷毛的近况,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里。   夕阳透过公寓楼前的梧桐树,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影。威士忌看了一眼手表,距离警视厅惯常下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松田阵平应该不会提前回来。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下了车。   走到公寓楼后侧,确认周围没人后,黑发男人助跑两步,借着墙面凸起的空调外机借力,指尖稳稳扣住二楼窗台边缘,手臂发力往上攀爬,三下五除二地窜到目标楼层的外墙边。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指尖灵活地转动了几下,窗户的插销就被轻轻拨开。   为了不留下痕迹,他戴上白色手套,又从口袋里拿出鞋套套在脚上,确保不会留下任何指纹或脚印。   轻轻推开窗户,一股淡淡的、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   威士忌翻身进入卧室,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卧室的布置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简陋。   一张单人床靠在墙边,床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个小小的床头柜,上面摆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相框。   靠墙的位置是一个简易的衣柜,门虚掩着。另一边则是一张书桌,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本专业书籍,还有几个散落的机械零件……   威士忌的目光落在床头柜的相框上。   相框里是两个青年的合影。   左边的是松田阵平,天然卷发蓬松,还戴着黑色墨镜,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右边的青年留着半长发,眉眼间带着几分熟悉感——威士忌认出,那应该是长大后的萩原研二。   照片里的两人勾着肩膀,站在大学的大门口前,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显得格外耀眼。   威士忌的指尖轻轻拂过相框的边缘,笑了一声。   没想到两个小家伙,竟然长这么大了。转眼间,他们都已经成为了警察,穿上了属于自己的制服。   而威士忌却没能参与他们成长的任何一个瞬间。   他甚至没有一张和他们的合影。   一股莫名的心酸涌上心头,威士忌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沉默了几秒,拿出手机,对着相框里的照片轻轻拍了一张,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相框放回原位,确保没有挪动一丝一毫。   走出卧室,他又在客厅里逛了一圈。   客厅比卧室还要简单,一张灰色的布艺沙发,一个小小的茶几,一台电视机放在墙角。   茶几上放着一个空的可乐罐和几本机车杂志,沙发上搭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应该是小卷毛昨天穿的。   威士忌忽然对这个简单又温馨的房间产生感觉,似乎能想象到小卷毛晚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样子。   威士忌在沙发边缘轻轻坐下,没有靠椅背,也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闭上眼睛,静静坐了片刻。   空气里似乎有种淡淡的薄荷香萦绕鼻尖,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这短短几分钟,像是偷来的时光,让人暂时忘却了炸弹、任务、组织,只沉浸在这份属于松田阵平的、简单的温馨里。   就这样坐了几分钟,直到手表的指针提醒他时间快到了,威士忌才缓缓睁开眼睛。   黑发男人站起身,再次检查了一遍房间,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他翻身从窗户跳出,落地时脚步轻盈,像一阵风掠过,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公寓楼后的阴影里。   *   “咔哒。”   大约一个小时后,松田阵平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家。   今天在爆.炸.物处理班加班了一会,连续拆解了三个炸弹,让他浑身都透着一股疲惫。   松田阵平把背包扔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刚休息了几分钟,他忽然皱了皱眉。   总觉得房间里有点不对劲。   不是有小偷闯入的那种杂乱,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有人来过。   松田阵平站起身,在房间里仔细检查了一圈。门窗都好好的,抽屉没有被翻动的痕迹,值钱的东西也都在。   公寓不算新,前段时间楼下还发生过小偷入室盗窃的事情,他本来还挺担心的,但现在看来,似乎没什么异常。   直到他走进卧室,才发现窗户的插销没有完全插紧,留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原来是窗户没关好。”松田阵平松了一口气,走上前把窗户关好,重新插紧插销。   可能是自己早上出门太急,忘了关严。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把那种莫名的不安感归咎于加班太累产生的幻觉。   【可恶……肯定还有那个混蛋家伙的原因。】   松田阵平不由自主又开始回想起毕业时的那束匿名鲜花与信息,他真的搞不懂对方是想干什么。   没有多余的恶意,却像一只藏在暗处窥视的眼睛,大多数时候沉没在阴影底,当人快要忘记时又突然蹦跶出来一下,随后迅速消失。   直到现在都毕业一个多月,对方又貌似跟之前一样,彻底消失不见。   不过松田阵平倒也不怕,要是哪天他真敢登门,身为警察的松田阵平可以直接请对方去警局吃猪排饭。   回到客厅,他拿出手机,给萩原研二发了一条信息:【今天加班加吐了,刚到家,准备躺平。——松田阵平】   很快,萩原研二就回复了:【辛苦啦小阵平!我也刚好到家,要不要过来吃饭?】   松田阵平笑了笑,回复:【不了,太累了,想睡觉。明天见。】   简单吃了点东西,松田阵平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连日的疲惫让他睡得很沉,没有再想那些奇怪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手机闹钟的铃声准时划破卧室的宁静。   松田阵平皱了皱眉,伸手在枕边摸索了半天,才把嗡嗡作响的手机按掉。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上方跳出的日期和天气让他愣了愣——   【11月7日,金曜日,天气晴。】   “啧,又是工作日。”   他低声吐槽了一句,抓了抓蓬松的卷发,洗漱、换衣服、抓起外套和背包,松田阵平动作麻利地出门。   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份三明治和冰咖啡,松田阵平咬着三明治往地铁站走,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哈欠,那种闷闷的感觉却没消散,反而像一块小石头压在心上,隐隐有些不安。   一如既往地抵达警视厅,刚走进爆.炸.物处理班的办公室,就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住。   “小阵平,早啊!”   萩原研二端着一杯热水,笑眯眯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哇塞,你好像有黑眼圈了诶,昨晚又熬夜研究那些模型了?”   “还不是被上级塞了一堆模拟炸弹拆解报告。”松田阵平翻了个白眼,把冰咖啡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倒是你,今天怎么这么精神?”   萩原研二挑了挑眉,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因为我可是早睡早起的好公民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扯皮了几句,办公室里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其他爆处班的成员也陆续到岗,有人在整理装备,有人在讨论昨天的训练内容,键盘敲击声、文件翻动声、偶尔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松田阵平打开电脑,开始写昨天的工作报告。   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目光落在屏幕上的文字,可心思却总是不自觉地飘远。   那种闷闷的、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他抬头望向窗外,天空湛蓝,太阳渐渐升高,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办公桌上,温暖而明亮,和平日里的任何一个晴天都没有区别。   是错觉吗?   他皱了皱眉,端起冰咖啡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一点莫名的烦躁。   或许是昨晚没睡好,才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这种诡异的感觉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直到上午十点十分,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在警视厅大楼里响起,打破所有的平静。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   广播里传来调度中心急促的声音。   【警视厅接到匿名炸弹威胁信,地点分别在……请爆.炸.物处理班立即整队出发,前往现场处置!】   办公室里的笑声和讨论声瞬间消失,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五分钟后,以松田阵平、萩原研二为首的爆处小队,已经全员穿戴整齐,集结在警视厅楼下。   闪烁的警灯划破晴空,刺耳的警笛声响起。   松田阵平坐在警车里,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微微收紧。   阳光依旧明媚得晃眼,透过警车车窗洒在松田阵平的脸上,却驱不散他心底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那感觉像是藤蔓,从清晨醒来时就悄悄扎根,此刻随着警车的颠簸,一点点缠绕、收紧,让他胸口发闷。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拆弹工具包扣,冰凉的金属触感稍微稳住了几分心神——   爆处班的工作容不得半点杂念,越是不安,越要保持绝对冷静。   警车鸣着警笛,在车流中快速穿行。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便利店的招牌、路口的红绿灯、行人们驻足观望的身影,都模糊成一片虚影。   松田阵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松田队长,还有一分钟抵达目标地点!”驾驶座上的年轻警员汇报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松田阵平猛地睁开眼,凫青色的眼底已无半分慵懒,只剩锐利与沉稳。   很快警车停下,卷发男人推开车门,率先跳下车。防爆服的重量压在肩头,熟悉而安心,他抬头望向面前的大楼。   【希望研二那边也能顺利完成。】   松田阵平抬手理了理头盔,动作利落地戴上,调整好通讯器的频道:“松田小组就位!跟随我进入楼区排查炸弹位置,注意保持通讯畅通,发现异常立即汇报!”   “是!”   *   十点四十分。   某栋写字楼的天台边缘,黑发男人趴在水泥地面上。   黑色风衣的衣角被风掀起,猎猎作响,与周围空旷的天台形成鲜明对比。   男人戴着黑色战术手套,指尖稳稳托着狙击枪的枪托,高倍狙击镜的镜片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将下方浅井别墅区的景象清晰地投射进他的青色眼底。   狙击镜中,一队爆处小组正有条不紊地进入别墅大楼。   估摸着还有段时间,他移开视线,落在身前摆放的便携式掌机上。   掌机屏幕被分割成数个小窗口,每个窗口都对应着不同的监控画面。有浅井别墅区楼道的实时影像,还有周围几条街道的路口监控。   画面清晰流畅,没有丝毫卡顿,正是他前几天熬夜入侵调试好的监控系统。   威士忌伸出手指,在掌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击,确保事情正朝着预想中的方向滚动。   昨天下午,他按照约定的时间到达指定地点,取到了炸弹犯提前准备的装置。   拿到手一看,威士忌都觉得对面的人怕不是个“人才”。   炸弹的外壳是自制的金属盒,边缘还带着切割的毛刺,显然不是工厂量产的型号。内部线路缠绕得杂乱无章,有好几个稳定性也不足,还有带跳秒倒计时的,很大概率是犯人纯手工改装的“手搓货”。   他迅速将里面的材料改装,这对于经常搞爆破机械的威士忌来说只是一道简单的工序,威士忌本来想在每个炸弹里植入微型定位器和信号发射器,这样就能实时追踪炸弹犯的后续动作,甚至顺藤摸瓜找到他的藏身之处。   但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   不行。   一方面对方既然能设计出跳秒倒计时,说明他对炸弹有一定了解,若是改装信号太明显,很可能被他提前察觉端倪。另外一方面,警方里的技术人员如果发现定位器,又会增加麻烦,威士忌倒是没把握能把爆处组所有专家都糊弄过去。   威士忌权衡片刻,最终决定“最小程度改装”。   没有改动炸弹的外部结构,也没有添加多余的零件,只是用镊子轻轻调整了起爆装置的触发逻辑,将原本“切断导线即引爆”的设计,改为“惰性失效”。   这样一来,无论拆弹人员选择切断哪根导线,或是等待倒计时结束,炸弹内部的炸药都会自动失去活性,不会直接引发爆炸。   同时,他还悄悄加固了几个松动的线路接口,避免因运输或震动导致的误触——威士忌可不想因为对方的粗制滥造,让自己的弟弟同事们陷入不必要的危险。   此刻,天台上的阳光被突然飘来的乌云彻底遮挡,天空渐渐变阴,灰色的阴影笼罩着整个浅井别墅区,连带着天台也染上了一层压抑的气息。   “还算顺利。”威士忌低声呢喃,声音被越来越大的风吹得有些模糊。   风卷着尘土掠过天台,吹得额前的黑发凌乱地飘动,遮住了部分视线。他抬手将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额头和锐利的青色眼睛,重新将目光对准狙击镜。   狙击镜的十字准星缓缓移动,游走在别墅区外围的人群中。   因为警方的交通管制,街道上没有过往的车辆,只有零星看热闹的路人,远远地站在警戒线外,举着手机拍照议论。还有附近店铺的老板,探头探脑地张望,脸上满是担忧。   威士忌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逐一排查可疑的身影。   穿黑色外套、刻意压低帽檐的男人,频繁看手表、眼神闪烁的女人,假装打电话、实则盯着别墅区大门的路人……   暂时没有任何异常。   【还需要等待。】   威士忌心里念到。   【还要等一会。】   同一时刻,22楼层的房间里,萩原研二放下手中的拆弹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金属钳具与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同事的帮助下,他摘下沉重的防爆头盔,额前汗湿的半长发贴在脸颊上。   萩原研二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珠,顺势坐靠在墙壁上,肩膀微微放松。   周围的警员们还保持着警戒姿势,但比起刚上来时的紧绷,神色已经轻松了不少。经过近一小时的紧张排查,他们已经顺利解决了三个楼层的炸弹,眼前这个被固定在通风管道旁的装置,是最后一个。   警视厅已经答应歹徒的要求,目前解除了信号屏蔽,需要等待楼内人员彻底疏散完毕,他们才能进行最后的拆除。   短暂的间隙里,萩原研二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萩原队长,公寓楼居民已经全部避难完成。”   “了解,”半长发的青年应了一声,将叼在嘴角的烟扔进随身携带的灭烟袋里,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弧度。   “现在,我们可以慢慢来了。”   十一点四十五分,萩原研二再次开始指挥拆除炸弹。   十一点四十八分,正在指挥的萩原研二接到一通电话,正是松田阵平。   “喂,松田,什么事啊?”   平日里和松田阵平插科打诨惯了,但在严肃的工作场合,萩原研二的语气会不自觉地变得沉稳,连带着平日“小阵平”的亲昵称呼,也换成了直呼其名。   “你还在磨蹭什么?”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松田阵平带着火气的喊声,他站在楼底,仰头望着22层的方向,眉头紧紧蹙起,“我这边已经全部完成了,现在就在楼底等你,快点!”   不知为何,从早上醒来就萦绕在心头的那股不安,并没有随着自己这边任务的完成而消散,反而越来越强烈,像一团挥之不去的阴云。   或许是听出幼驯染不太稳定的焦虑情绪,萩原研二又用“三分钟拆弹”扯了一下皮。   “定时器是停了……”萩原研二收起笑容,眯起眼睛看向面前的炸弹,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我正在拆除核心部件,不过三分钟倒是不行了。”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炸弹的外壳,眉头微微皱起:“表面看起来挺简单的,但里面的陷阱不少。怎么说呢,今天拆的这几个炸弹,我都感觉……”   挺怪的。   后半句话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萩原研二也说不出具体哪里奇怪——线路缠绕的方式很粗糙,像是临时拼凑的。触发机制看似复杂,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找到突破口,而且拆起来“过于顺利”,顺利到有些不真实,就像有人提前为他们扫清了障碍。   这种类型的炸弹,他在平常的模拟训练中从未见过,只当是那个匿名炸弹犯特意设计的“迷惑性陷阱”。   现在也不用着急,索性萩原研二跟松田阵平随便聊了两句,听到前者没有穿防护服还以“太热了不想穿”为借口,电话那头的松田阵平立刻炸了。   周围的警员们都被电话对面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向萩原研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着众人笑了笑,对着电话打了个哈哈:“放心啦,不会有事的。真要是出事了,那你得帮我报仇哦~”   ——当然结果是引得对面再一次暴怒,听声音是恨不得立马飞上来揍他一拳。   见时间差不多,萩原研二准备挂断电话,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声音突然卡在了嗓子里。   下一秒——   【00:06】   “滴——!”   一声尖锐的电子提示音猛地响起,打破了房间里的平静。   “不好——大家快逃!”   楼底下的松田阵平没有办法想象电话那边的情景,只听到混乱的嘈杂与喊声。   “研二?!怎么了?萩原研二!”   他对着电话疯狂大喊,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变得沙哑。   没有回应。   只有电话那头混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还有那刺耳的电子跳秒声,透过听筒模糊地传来。   松田阵平咻地抬头,死死盯着22层的方向。   心底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   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即使是大晴天,四肢百骸却都透着刺骨的凉意,连指尖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来不及了!】   松田阵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22层的窗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肋骨的束缚。   一秒,两秒,三秒……   然而,预想中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并没有响起。   电话也没有被挂断,松田阵平只得一直往电话喊,大约十多秒后,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一道颤颤巍巍、带着浓重喘息的声音。   “……阵平……”   再次听到萩原研二的声音,松田阵平只觉得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心脏像是被重新放回胸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立刻哑着嗓子问起原因。   “我……我没事……”萩原研二惊魂未定地咽下一口唾液,视线死死盯着炸弹定时器上卡在“3”秒的红色数字,声音还在微微发颤。   “不知道……刚才炸弹突然跳秒了,我还以为要炸了……但是现在……”   他顿了顿,紫色眼睛同时闪出惊悚和困惑:“又停了,卡在最后三秒,不动了。”   “为什么没有爆炸?”   ——   “为什么没有爆炸?”   与完全处于发懵状态的萩原研二一样,不知道为何没有传来爆炸声响的还有另外一个正在狂奔的中年男人。   他明明已经跟警视厅谈妥了十亿元赎金,警视厅已经松口,答应在一小时内筹备资金,他本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可两分钟前,负责在别墅区外围监视的同伙突然失去了联系,他打开直播画面,却看到警方的拆弹人员竟然还在慢条斯理地拆卸炸弹——那群条子,竟然敢骗他!   【该死!这群混蛋条子!】   气愤冲昏了头脑,男人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手中的远程引爆器。   他甚至已经想象到了爆炸的火光、楼体的坍塌,还有警视厅惊慌失措的样子。   【这是他们该得的!】   然而,想象中的爆炸没有发生,更让炸弹犯崩溃的是,刚才为了观察情况,他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被几个眼尖的警察发现,一路追赶到了这条小巷里。   万幸的是,他提前熟悉了这一片的街道路线,利用复杂的巷弄地形,暂时摆脱了警方的追踪。   男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手中毫无反应的引爆器,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不甘。   为什么?   明明计划进行得那么顺利,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   他咬牙切齿,狠狠一拳砸在墙壁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在心里疯狂诅咒着那群该死的条子。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却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男人心里一紧,猛地转过身,额头正对上一道黑黢黢的枪口。   男人被这一吓,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巷子深处光线昏暗,因为男人这一下意识的后退,戴着黑色兜帽的人才迈开步子,缓缓从阴影笼罩中显出身形。   兜帽者垂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从男人的视线里,只能看到对方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看不清具体的样貌。   “谁?!”炸弹犯已经站不稳,瘫倒在地。   他甚至忘了伪装,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连连摆手,“是警察吗?不要开枪!我投降!我什么都交代!”   对方没有反应,只是缓缓抬起头,露出底下一双冷冷的青色眼睛。   “很遗憾,我不是警察。”   低沉的声音响起,被巷子的回声放大,男人的瞳孔骤然放大,一股强烈的恐惧和惊悚感瞬间笼罩而来。   他想逃跑,想呼救,可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手指缓缓扣动扳机,眼神里充满绝望。   “不——!”   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眼前一黑,巨大的惊恐让他几乎晕厥过去。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只听到一句带着冰冷杀意和毫不掩饰的厌恶。   “下地狱吧。” [22]第22章(加更):“好久不见,阵平。”   封闭的水泥房间里,没有窗户,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气息在空气中蔓延。   唯一的光源是头顶一盏摇摇晃晃的白色电炙灯,昏黄的光线忽明忽暗,彻底模糊了白天与黑夜的界限。   男人醒来时,正趴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后颈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他撑着地面缓缓抬头,发现自己竟没有被任何绳索捆绑,可脖颈处却传来异样的束缚感。   低头一看,一个黑色粗项圈紧紧箍在颈间,材质坚硬,边缘光滑却带着冰冷的金属凉意。   他赶紧用手拉扯,却发现纹丝不动,显然是特制的,根本无法徒手拆下,神色立刻慌张起来。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房间的死寂。   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微弱的光走了进来。   高大的男人穿着黑色皮衣,手里拖着一把铁椅,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长长的刺耳声响,像指甲刮过黑板,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在男人面前三米远的地方停下,将椅子重重放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炸弹犯抬起头,看清了来人的脸,正是巷子里拿枪指着他的男人。   他瞬间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明明自己身上没有任何束缚,可面对坐在椅子上姿态慵懒却气场慑人的黑发男人,竟像是被无形的枷锁困住,巨大的压迫感让他双腿发软,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你……你是谁?”炸弹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牙齿也不受控制地打颤,“我……我没得罪过你吧?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   椅子上的黑发男人只是低低地哼笑了一声,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随意翻动文件页面,不紧不慢念出声。   “伊沢一志,男,31岁,毕业于东京工业工程职业学校,曾经在速修工坊当修车技师,一年前因为挪用店里的零件变卖,被老板辞退,从此失业。   ……单亲家庭长大,母亲早逝,父亲伊沢健一住在千叶县的老旧公寓里,三年没有联系,据说你还欠着你父亲二十万日元的赌债。”   措不及防被人叫出真名,男人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所以,你就伙同你那个在工地打工的同伙,策划了这次公寓爆炸案,目标是向警视厅索要十亿赎金,对吧?”   黑发男人的视线没有离开文件,手指轻轻敲击着纸面。   “炸弹原料是从其他地方搞来的,再加上你自己改装的起爆器,稳定性不怎么样,但威力足够掀翻半栋楼。然后你怕自己安装会留下痕迹,就在暗网上发布委托,找了个‘专业人士’帮忙。”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伊沢一志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充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这些都是我……你到底是谁?!”   黑发男人停下了翻页的动作,将文件扔到一边,纸张散落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双手交叉叠在膝盖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可那双青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得这么详细吗?”他微微前倾身体,压迫感瞬间又重了几分,“你三天前交给我的那个炸弹,做工勉强不错,线路缠绕得很隐蔽,如果真的爆炸了,处理起来会很麻烦。”   “你……你竟然是……”伊沢一志的瞳孔骤然放大,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脸上露出了极致的恐惧,“你就是那个……”   他跪在地上,仰望着面前的男人,身体抖得像筛糠。   他现在终于明白,面前的人绝对不是警察——警察没有这么危险的气质,更不会用这种方式将他掳到这里。   之前在巷子里被枪口对准,那种冰冷的触感和死亡的威胁,让人直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求求你……求求你饶了我吧!”伊沢一志彻底崩溃了,一边磕头一边求饶,额头重重地撞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很快就红肿起来。   “您需要我做什么都可以!要钱我可以去凑,要我做事我也任劳任怨,求求您,别杀我!我不想死啊!”   中年男人的姿态卑微到了极点,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求饶的话,完全没了之前策划爆炸时的狠劲,只剩下贪生怕死的狼狈。   “啪”的一声轻响,一个黑色的遥控器被随手扔到地上。   “来玩个游戏吧。”黑发男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看见你脖子上的项圈了吗?里面装着微型炸弹,威力不大,但足够把你的脑袋炸成碎片。”   伊沢一志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的项圈,眼神里的恐惧更甚。   “马上,炸弹会开始倒计时。”椅子上的男人抬手看了看腕表,冷笑一声。   “遥控器上有两个按钮,红色和蓝色。按下红色按钮,你脖子上的炸弹就会停止倒计时,但与此同时,在隔壁房间里的你父亲伊沢健一,身上的炸弹就会立刻爆炸。按下蓝色按钮,结果则相反——你父亲活下来,你死。”   “不……不可能!那老头子怎么会在这里?!”伊沢一志失声尖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可就在他说话的瞬间,脖子上的项圈突然亮起了红色的数字,开始飞快地倒计时:59…58…57…   冰冷的数字像催命符一样,每跳动一下,伊沢一志的心脏就跟着紧缩一分。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中年男人,他看着地上的遥控器,又摸了摸颈间随时可能爆炸的项圈,眼神里充满了挣扎与恐慌。   “45…44…43…”   倒计时的速度越来越快,死亡的气息越来越近。   伊沢一志的眼神逐渐变得疯狂,他猛地扑到遥控器前,双手死死地抓住它。   “对不起……别怪我!我不想死啊!”他嘶吼着,声音嘶哑难听,脸上满是狰狞的神色,完全没了之前的愧疚与犹豫。   在倒计时走到30秒的时候,他猛地按下了红色按钮!   “咔哒”一声轻响,颈间项圈上的红色数字瞬间停止跳动,然后缓缓熄灭。   伊沢一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裤子裆部渗出了一片深色的液体,散发出刺鼻的味道,显然是被吓得失禁了。   男人劫后余生般地看着天花板,嘴角还挂着一丝扭曲的笑意,嘴里喃喃自语:“活下来了……我活下来了……”   看着他这副丑态,黑发男人不禁冷哼一声,语气嘲讽道:“看来,亲情在你眼里,也不过如此。”   伊沢一志这才反应过来,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黑发男人,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滴滴”声突然响起,不是来自颈间的项圈,而是来自他自己的身上!   “什么声音?!”伊沢一志脸色骤变,慌忙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不……不要!怎么还有炸弹?!”   他慌乱地扭动着身体,想要找到声音的来源,可那“滴滴”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亮。随后看向缓缓站起身的黑发男人,身体不停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嘭——!”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突然响起,伴随着血肉撕裂的声音。   伊沢一志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整个人倒在地上,左腿被炸得血肉模糊,骨头碎片混着肉泥溅落在周围的水泥地上。   爆炸的范围控制得极好,几乎只伤到了他的左腿,右腿只是被灼伤了一片皮肤,留下了狰狞的焦痕。   他躺在血泊里,翻来覆去地惨叫着,声音撕心裂肺,汗水、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把整个人都染成了暗红色。   模糊不清的视线中,只能看到黑发男人缓缓蹲在自己面前,那双青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伊沢一志想要往后爬,想要逃离这个魔鬼般的男人,可左腿传来的剧痛让他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挥舞着双手,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原本以为你会纠结一会儿。”黑发男人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带着莫名的笑意,“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做了选择。不过可惜,你的老父亲根本不在隔壁房间,他还在其他的地方好好活着。”   “你……你耍我?!”伊沢一志瞪大眼睛,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神里充满了愤怒、不甘与绝望。   他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自己从头到尾都被这个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所谓的亲情抉择,不过是一场看他出笑的测试。   “你这个混蛋!我要杀了你!”他嘶吼着,想要扑上去,却因为剧痛再次摔倒在地。   发泄完怒火,巨大的恐惧和痛苦再次席卷了他,他又开始哭哭啼啼地求饶:“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吧!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求求你别再折磨我了!”   黑发男人没有理会他的求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透明瓶子,里面装着淡黄色的喷雾。   他对着伊沢一志血肉模糊的左腿伤口喷了几下,药水接触到伤口的瞬间,伊沢一志发出一声抽气声,疼痛感似乎减轻了不少,伤口处的血液流动速度也明显变慢。   “放心,不会让你这么快死的。”   威士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痛苦惨叫的男人。   今天上午,他在巷子里截堵到了炸弹犯,其实在天台上狙击时就已经发现了现场的异常。   威士忌的手指已经放在了狙击枪的扳机上,只要轻轻一扣,就能让这个罪魁祸首当场毙命。   可周围围观的群众路人有点多,他不想因为误伤到无辜的人而节外生枝,只能暂时松开了扳机,看着伊沢一志混入人群,消失在街巷深处。   他原本以为,有那么多警察在现场,就算对方跑得再快,也迟早会被抓住。可没想到,那家伙竟然异常狡猾,借着复杂的地形和人群的掩护,硬生生从警察的包围圈里逃了出去。   不过,威士忌早就通过周边街道的监控摄像头锁定了他的行踪。   威士忌原本是想将这个炸弹犯让给警察,但是现在看到对方面对死亡时那副贪生怕死、为了活命不惜牺牲亲生父亲的丑态时,心底的恶心与厌恶感彻底爆发。   他改变了主意。   如果交给警察,未必能得到应有的惩罚。这次事件没有伤亡爆炸,另外一个同伙还被车撞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估计判刑不会很重,像伊沢一志这种人,很可能会把主要责任都推到已经死去的同伙身上,更何况还有很多黑心律师专门借助这种社会舆论,搞无罪辩护一套的——   总之,如果把他送回去,百分百没办法使用法律进行合理的制裁。   一想到梦里,松田阵平被摩天轮爆炸的白光吞噬,萩原研二在公寓爆炸中殒命,威士忌心中的火气便越发大了。   【原来害死他两个弟弟的人……】   【就是这种懦弱自私、贪生怕死、丑陋不堪的恶心垃圾吗……】   他走到房间角落的一个架子前,架子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刀具,有锋利的匕首,有厚重的砍刀,还有细长的手术刀,每一把都闪着冰冷的寒光。   威士忌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一一滑过那些刀具,最终停在了一把狭长的军用匕首上。   这把匕首通体乌黑,刀刃锋利得能映出人影,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黑色布条,握感极佳。   威士忌将匕首拿在手里,随意地转了一圈,匕首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带着呼啸的风声。   他拿着匕首,缓缓走到伊沢一志面前,蹲下身。   伊沢一志看着他手里的匕首,眼神里充满恐惧,身体不停地颤抖,嘴里也不停地求饶:“不要……求求你不要杀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威士忌没有说话,只是用匕首的刀尖轻轻抵住伊沢一志的手掌,冰冷的触感让男人浑身一颤,惨叫出声。   “现在,让我来审问一下。”威士忌哼笑一声,却让人不寒而栗,“你是用哪只手按下遥控器的?”   匕首的刀尖微微用力,在伊沢一志的手掌心划出一道血痕,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左手?”威士忌开口问道,匕首缓缓移向伊沢一志的左手手掌。   伊沢一志吓得连连摇头,眼泪鼻涕再次涌了出来:“不……不是左手!”   “哦?那是右手?”威士忌的匕首又移回了他的右手手掌,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玩一场有趣的游戏。   伊沢一志的脸色惨白如纸,他想摇头,却因为恐惧而僵硬,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既然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默认是右手了!”   威士忌的眼神骤然变冷,话音未落,手中的匕首猛地用力,“咻”的一声,直接插进了伊沢一志的右手手掌!   “啊——!!!”   凄厉的惨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伊沢一志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毫无血色,嘴唇发紫,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威士忌抽出匕首,看着男人痛苦不堪的样子,“再告诉我,是哪根手指?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还是小指?”   男人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   他想晕过去,可剧烈的疼痛却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   威士忌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握着匕首,动作干脆利落,一刀一刀地切下了他右手的五根手指。   每切下一根,伊沢一志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直到最后一根手指被切下,他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晕厥了过去。   鲜血喷涌得更厉害了,右手掌只剩下光秃秃的手掌心。   威士忌看着晕厥过去的伊沢一志,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癫狂笑意渐渐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他站起身,将沾染了鲜血的匕首和手套扔进旁边一个不锈钢盘子里,发出“哐当”的声响。   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只说了简短的一句话。   很快,房门被再次打开,三个穿着黑色西装、剃着光头的壮汉走了进来。   “相沢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做?”为首的壮汉恭敬地低下头,语气里带着敬畏。   威士忌指了指地上晕厥过去的伊沢一志,语气平淡地交代:“拉下去,处理一下伤口,别让人死了。然后把他送到‘那个地方’去,好好‘照顾’一下。”   说到“好好照顾”四个字时,他的语气明显加重了几分。   “是!”三个壮汉齐声应道,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们看着地上血肉模糊的男人,又看了看灯光下脸色冰冷的黑发男人,心里都忍不住一阵发慌。   他们不知道这个倒霉的家伙到底是怎么惹到了面前的男人,才落得如此下场。   断腿、切指,这样的惩罚在经常火拼的帮派里也算不上多么凶残,可一想到“那个地方”,他们就忍不住为这个家伙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地方,是个人都逃不出来,几乎称得上流放,再加上相沢大人特意交代要“好好照顾”,这个家伙就算暂时活下来,也绝对活不了多久,等待他的,只会是无尽的折磨与痛苦。   三个壮汉不敢再多想,赶紧埋下头,两人上前,用特制的绳索将伊沢一志捆住,避免他醒来后挣扎,另一人则拿来急救箱,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他的伤口,然后几人合力,拖着血泊中的伊沢一志,快步走了出去,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满地的鲜血和浓重的血腥味。   威士忌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收拾完手套和匕首,他走到铁门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这里是一片废弃的港湾,夜晚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些身上的血腥味。   远处的海面上,几艘巨大的邮轮亮着灯火,像一座座漂浮在海上的城堡,缓缓驶过,留下一道道长长的水痕。   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威士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火光在黑暗中亮起,映照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靠在冰冷的栏杆上,缓缓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肺里盘旋一圈,然后缓缓吐出,化作一团白色的雾气,消散在夜风中。   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呢?   好像有根紧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这一个月来,他跑遍了东京的大街小巷,排查了上百个公寓小区,每天都在紧绷着神经,不敢有丝毫懈怠。   只要一闭上眼睛,梦里摩天轮车厢里那个卷发青年,与那双带着遗憾与自嘲的凫青色眼睛就会清晰地浮现出来。   【这算是为他们报仇了吗?】   威士忌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态。   威士忌在心里问自己。   他想杀掉伊沢一志,想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生命的代价。   可最后,他还是没有彻底下手,而是选择了另外一种方式,或许让他在等待的折磨中慢慢死去比较好。   这双手,已经在之前沾染过鲜血了。多染上一个垃圾的血,似乎也没什么两样。   可为什么,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快感,只有一种莫名的空虚与疲惫?   哈哈哈……   威士忌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也不知道这样的复仇,到底能不能弥补上辈子的遗憾。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威士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金菲士。   他皱了皱眉,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刚一接通,一道夸张的大喊声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威士忌!你他爹的怎么不早说是摇来的帮手是琴酒啊!”   威士忌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一些,掏了掏耳朵,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我没提前说吗?”   电话那头顿时陷入了沉默,过了几秒,才传来金菲士略显尴尬的声音:“好像……好像是发了个信息来着……咳咳,我当时忙着别的事,没看见。”   金菲士很快就转移了话题,语气里满是怨念:“这个不是重点!你知道吗?就因为我比约定的见面时间晚了两分钟,他就直接拿着枪指着我!他爹的就两分钟啊!用得着这么较劲吗?!”   电话那头开始滔滔不绝地吐槽起来,一会儿抱怨琴酒的时间观念太强,简直就是个偏执狂。一会儿又吐槽琴酒的性格太冷,全程没说几句话,还处处透着对搭档的讽刺与不屑……   “喂……喂!威士忌你在听吗?”金菲士吐槽了半天,发现电话那头没有丝毫回应,忍不住喊了一声。   威士忌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灯火,有点烦心:“啧……你就说任务完成了没有。”   “……完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显然没想到威士忌会这么直接,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语气,开始巴拉巴拉地抱怨起来,义愤填膺地诉说着自己今天受到的“委屈”。   威士忌现在没什么心情听一个不熟的代号成员吐槽,刚想敷衍几句就挂断电话,却突然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男女的嬉笑声,还有舒缓的音乐声和香槟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听起来人还不少的样子。   “你又去酒店了?”威士忌皱了皱眉。   “啊,这倒没有。”金菲士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我在郊外的一栋大别墅里,今天受了琴酒的气,当然要好好放松一下!啊,好的宝贝,我马上来!”   金菲士对着旁边喊了一声,然后又转过头对着电话说:“都怪今天琴酒害的我心情糟糕,所以今晚我邀请了十个美女过来,好好嗨一场,哼哼!”   威士忌已经无力吐槽了,他揉了揉眉心。   “我管不到你的私生活,但如果因为你的放纵而把组织暴露出去,后果你自己清楚。”   “知道知道!”金菲士不耐烦地打断他,笑着说,“你怎么跟琴酒说一样的话!他离开的时候,听到我和honey打电话,又拿枪指着我,说什么要是敢暴露组织,就一枪崩了我。我看他啊,怕不是羡慕我活得潇洒……”   “那你亲自对他说吧。”威士忌冷笑一声。   “真服了你们这群没情趣的家伙,人生在于及时行乐懂不懂?”金菲士的声音里满是不屑,“你们就抱着你们的狙击枪和炸弹过去吧!我可要好好享受生活了!”   说完,金菲士就飞速抱怨了几句,然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   威士忌看着手里的手机,沉默了一秒,然后将手机揣回口袋里。   他站在原地,将手里的烟抽完,掐灭烟头,又拍了拍身上的烟味,望向江湾对面远处的城市灯火。   【及时行乐吗?】   威士忌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   现在,爆炸案已经成功阻止,炸弹犯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终于可以暂时松一口气了。   那么应该是时候去……   见他一面了吧?   *   三日后,周末,天气晴。   值完上午班的松田阵平拎着包走在回家路上,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了敲,给萩原研二发去一条消息。   没几秒,对方就回了过来,说已经到警视厅,准备值晚上的班,末尾还附带了一张绿油油、蔫巴巴的小盆栽照片,一看就是被随手丢在办公桌角落的那种。   松田阵平指尖一顿,随手回了个敷衍的表情包,便锁上手机屏幕。   他站在公交站台等车,抬头时,瞥见远处大楼的巨型电子屏,正滚动播报着三天前那起轰动全城的爆炸勒索案。   新闻画面里闪过浅井别墅区的警戒线、被封锁的楼道、还有他们爆处组出勤时一闪而过的背影。不少路人驻足抬头,指指点点,议论声细碎地飘过来。   “哎……”   松田阵平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眉梢不自觉地蹙起。   三天前的拆弹,说是他入职以来最惊险的一次,毫不为过。   当时他在电话里听见萩原研二那边跳秒的消息,几乎吓得神魂出窍,万幸最后有惊无险,炸弹在最后三秒诡异停住,没有爆炸,所有人都平安撤了出来。   一个同伙当场出了车祸确认死亡,另外一个家伙趁乱逃脱了,目前正在通缉中。   一想到那么恶毒的家伙还逍遥法外,松田阵平就一阵胸闷气躁。可追查犯人是搜查课的工作,不是他们爆处组该插手的范围,他再气,也只能按捺下来。   唯一能让他松一口气的,大概就是研二和所有同事都完好无损。   当然,所谓的“完好无损”,对萩原研二本人来说并不成立——事后这家伙因为不穿防护服,被松田阵平按在墙角狠狠“友情拳击”了一顿,连一贯最擅长的装可怜、撒娇糊弄都没用。   松田阵平心里清楚,那天萩原研二自己也吓狠了,只是嘴硬不说。   其实他也不是不明白,真要炸了,穿不穿防护服,结果都不会有区别。   可……   为什么明明已经跳秒,炸弹却没有炸?   这个问题,这几天一直盘在他心头。   他和萩原研二私下聊过好几次。两人都推测,跳秒应该是歹徒在远程强行重启引爆程序。   可为什么重启之后,炸弹却像失去了活性一样,直接停在了三秒?   萩原研二当时就说,那天拆的几颗炸弹都有种说不上来的微妙违和感,太顺、太巧。之后两人也一起检查过残留零件,没有额外装置,没有遥控干扰,结构粗糙劣质,多半是个人制造。   怪就怪在这里。   既然对方能策划整栋楼的炸弹、敢勒索警视厅,没理由会用这种随时可能失效的次品。是他本来就是个半吊子门外汉?还是炸弹来源本身就有问题?   疑点一大堆,却随着死掉的同伙、在逃的主犯,一起悬在了半空。大概,只能等到哪天把人抓到,才能彻底解开。   公交到站提示音打断思绪。   松田阵平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迈步上车,一路晃到公寓楼下。   算了,不想了。   周末,就该好好吃顿午饭,再睡个昏天黑地。   他掏出钥匙,轻轻拧动,推开房门。   在玄关弯腰换鞋的一瞬间,松田阵平的动作,微微一顿。   “……”   视线扫过的客厅一切如常:沙发还是老样子,茶几上的杂志没动,窗帘拉得整齐,厨房门口干干净净,连味道都和平时一样。   可他就是清晰地、直觉般地,察觉到了一丝诡异。   没有被翻动的凌乱,也没有被入侵的痕迹,而是一种……   有人来过的存在感。   先不动声色地检查了客厅、阳台、厨房、卫生间。   一切正常。   【奇了怪了……】   松田阵平眉头皱得更紧。   上周他就有过一模一样的感觉,回家就觉得空气不对,像是有人进来过,最后却什么都没找到。难道这次,也是同一个人?   只是来踩点,不动东西,不偷东西?   “哈……”他低低嗤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那这人可真是倒霉透顶。   闯谁不好,偏偏闯到警察家里来。   松田阵平不再犹豫,伸手握住卧室门把手,轻轻一推。   “咔嚓——”   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下一秒,卷发青年的动作,彻底僵在原地。   三米开外,床边的榻榻米上,一个男人随意地歪坐着,背脊轻靠着床沿,双腿自然舒展,手里还拿着一台游戏机,屏幕亮着淡蓝的光。   听见推门声,男人微微抬起头。   有那么一瞬间,对方似乎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房子主人会回来得这么早。   可仅仅一秒,那点微怔便褪去。   随后,松田阵平便看见对方那双跟自己相似的青色眼眸,微微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额……嗨?好久不见。”   “…………”   顿了半秒,男人清清楚楚、一字一顿地,叫出了松田阵平时隔多年未曾听到的称呼。   “阵平。” [23]第 23 章:兄弟见面中   在很久之前,松田阵平就曾想象过再次见到松田朔的情况。   或许是在很普通的一天,在某条街道擦肩而过,或许是某个深夜突然响起的陌生来电,甚至说……   在警察局的审讯室里,以警察和嫌疑人的身份对峙,都有可能。   但松田阵平万万没有预料到,他会在自己家里碰到这个消失了整整九年之久的家伙。   而且对方还堂而皇之地坐在他家卧室的榻榻米上,手里捏着他的游戏机,看见他推门进来时,没有丝毫震惊,反倒像是在说“哦呦你终于下班啦~”——   这样平常到诡异的场景,让他瞬间宕机。   所以松田阵平的思考能力就像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身体僵在原地,嘴巴张了半天,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似乎是看着卷发青年震惊成机器人的模样有些有趣,黑发男人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门前。   他比松田阵平高出一个拳头多的高度,逆着窗边的光线,阴影轻轻笼罩下来,带着一丝淡淡的、像是海风的陌生气息。   两个人就这么直直对视,空气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阵平……?”黑发男人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带着点故意逗弄的意味。   “……”   松田阵平没有反应,目光死死盯着对方的脸,从眉骨到下颌线,像是要在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上,盯出九年空白里的所有答案。   “你傻了吗?”黑发男人伸出手,在他眼前使劲挥了挥,指尖几乎要碰到卷发青年的睫毛,“看得见我吗?还是说认不出我来了?”   “……”   松田阵平深吸一口气,猛地闭上眼睛,像是在强迫自己冷静。他倒退一步,焊在门把手上的左手终于松开。   然后,下一秒——   “嘭——”   带着劲风的拳头狠狠砸在黑发男人的左脸颊,力道大得让对方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嘴角甚至微微泛麻。   还没等威士忌彻底反应过来,松田阵平已经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捏住他的脸,左边扯扯,右边拉拉。   指尖用力掐着颧骨处的软肉,把整张脸揉得变形,连带着对方的嘴角都被扯得咧开,露出一点无奈的大白牙。   “阵……额、平、你轻点!疼疼疼——咳咳!”   威士忌被捏得说话都含糊不清,伸手想去掰他的手,却被松田阵平一巴掌拍开。   “嗯,确认不是伪装的。”松田阵平松开手,指尖还沾着对方脸上的温度,他面无表情地点头,“你就是松田朔这个混蛋。”   “啊,我当然不是伪装的啊!”   威士忌揉着自己发疼的左脸颊,指尖按在泛红的皮肤处,哭笑不得地看着面前人,刚想抱怨两句“你下手也太狠了”,一道突然爆开的怒吼却把他喉咙里的话顶了回去。   “——你他妈还知道回来?!”   积压了九年的愤怒、委屈、思念、担忧,像是被戳破的堤坝,全都在这一刻汹涌爆发。   松田阵平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怒气,眼眶微微发红,却还是梗着脖子,咬牙切齿地瞪着人。   “你个混蛋消失了九年!电话不打一个!信息也不回一条!连个屁都没留下!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我和老爸到处找你!结果你居然还有脸坐在我家,玩我的游戏机?!”   松田阵平一边吼,一边忍不住又挥了一拳,这次却被威士忌稳稳抓住了手腕。   黑发男人的手掌很凉,指腹带着一层薄茧,强制性的禁锢让人暂时没办法挥动手臂。   措不及防用脸接了一拳,男人却没有丝毫的火气,只是看着面前卷发青年愤怒的表情和忍不住发抖的肩膀,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   “对不起。”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让你和老爸担心了这么久。”   “对不起有个屁用!”松田阵平狠狠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都带着颤音,“你这些年去哪了?做了什么?为什么不联系我们?你知不知道……”   话没说完,就被喉咙里快要涌上的哽咽堵住了。   他想说,你知不知道我们到底找了你多久?   想说他和松田丈太郎这九年来,每年都在担忧你。   想说每次看到和你相似的背影,他都会追出去跑半条街。   想说他无数次在梦里看到你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醒来时却仍然没有任何消息。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最终只变成了一句带着无奈又心酸的质问:“你到底去哪了?”   威士忌看着卷发青年气得几乎泛红的眼角,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身走到床边,拿起那个还在亮着的游戏机,递到他面前,嘴角勉强勾起一抹笑。   “你上次卡在最后一关了,我今天帮你过了。”   “谁要你多管闲事!”松田阵平别过脸,却没忍住用余光瞥了一眼屏幕——真的通关了,还解锁了隐藏道具。   记忆突然翻涌上来。   小时候好像也是这样,不管什么游戏,松田朔的通关运气都比松田阵平好。   有时候松田朔还会偷偷把他没玩通关的关卡打过,然后凭借高挑的身体优势顶住松田阵平愤怒的脑袋,一边揉他的头发,一边贱兮兮说“我又不是故意玩的,连这种关卡都打不过,阵平真笨~”,气得他跳起来想揍人,却总被对方轻松躲开。   威士忌似乎看穿了对面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年的事确实……嗯,是有很多意外。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他没有细说,只是补充道:“不过现在,那些事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我可以回来了,所以今天就先来见你了。”   “意外?”松田阵平敏锐地抓住了重点,皱起眉,“什么意外需要你消失九年?连家人都不能联系?混蛋,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看着黑发男人的眼睛,试图从那双青色的眸子里找到答案,但威士忌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移了话题,语气尽量放得轻松:“你中午吃饭了吗?我刚才在你冰箱里看到了鸡蛋、面条和一点青菜,要不要我给你煮碗面?”   “我问你话呢!”松田阵平追问,语气却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他看得出来,对方是不想细说,可九年的空白,怎么可能一句“意外”就带过?   威士忌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又收了回去——现在要是去摸小卷毛,估计又要挨上一拳。   他挠了挠头,语气带着点讨好:“嗯,先煮面吧,等会一边吃一边说,好不好?你值了一上午班,肯定饿了。”   松田阵平没有说话,只是抿着嘴,算是默认了。   威士忌笑了笑,转身走向厨房。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提前熟悉过这个房间的布局,打开冰箱、拿厨具、烧水,一气呵成,完全没有陌生人的生涩。   白色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打进去的鸡蛋很快凝固成金黄的溏心状,青菜烫得翠绿,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松田阵平靠在厨房门口,双手抱胸,看着男人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消失了九年的家伙,竟然就这么在这普通的一天,突然闯进他的生活。   不管是熟稔的对话,还是对房子的熟悉程度,都像从未离开过一样。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什么的意外,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在今天又突然回来了?还知道自己的住址?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松田阵平只觉得自己是十万个为什么。   威士忌的动作很迅速,因为他能感觉到,后背那道盯着他的目光,几乎要烧穿他的衣服。   他盛了两大碗面,还特意在松田阵平的碗里多放了一个溏心蛋。   “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拿碗。”威士忌转身,把其中一碗递给他。   松田阵平“嗯”了一声,伸手接过,指尖碰到温热的碗沿,脚步有些僵硬地跟着他走到客厅的小餐桌旁,相对坐下。   “还要加什么调料吗?我在锅里没多放,醋、酱油、辣椒油都在桌上。”威士忌招呼着,自顾自拿起醋瓶,往碗里倒了不少,酸香立刻飘了出来。   松田阵平愣愣地看着桌子对面的人,没想到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消失了这么久,本来以为会产生很多隔阂,会有说不完的质问和尴尬,此刻却像寻常兄弟一样,坐在家里吃着一碗普通的面条。   眼前的男人似乎变了,又好像没变。   褪去了少年时的顽皮,多了几分沉稳,轮廓变得更锋利,可吃饭时爱倒很多醋的习惯,以及那双和松田阵平如出一辙的青色眼眸,笑起来时弯起的弧度跟模糊记忆的场景几乎没有多少差别。   “又愣着干什么?赶紧吃,等会凉了就坨了。”威士忌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   松田阵平回过神,拿起筷子,加了点调料,吃了两口。面条的温度熨帖了胃,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你冰箱里东西太少了,”威士忌一边吃,一边嘟囔,“咖喱需要的萝卜和土豆都没有,不然可以煮一锅,比面条顶饱。”   “你又打算做你那狗屎咖喱吗?我早就吃腻了。”松田阵平吸着面,下意识接话。   小时候松田朔煮的咖喱总是要么太咸,要么太辣,还总逼着他吃,美其名曰“兄弟分享”。   “你终于承认小时候是吃狗屎长大的了?”威士忌笑嘻嘻地抬眼。   “那你也是吃狗屎长大的。”松田阵平无语地哼了一句,引得对面的威士忌忍不住笑。   “哼,要不是我的话,你估计连狗屎都没得吃呢!”   “咖喱就咖喱,你吃饭时硬要说这恶心的玩意吗?”松田阵平无语道。   黑发男人被他怼得笑出声,差点被面条呛到,赶紧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松田阵平嫌弃地将自己的碗往怀里拢了拢,生怕对方的口水溅到自己碗里,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大半碗面下肚,松田阵平放慢了速度,喝了口水,放下杯子,抬眼盯住眼前的人,眼神瞬间变得严肃:“现在该好好谈谈了吧?”   “要不我先把碗洗了吧……”威士忌正准备起身收碗,试图再次转移话题。   “坐下。”   松田阵平冷冷哼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   威士忌只好悻悻地坐下,手里还捏着筷子,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想怎么组织语言。   【哎,反客为主和转移注意两个法子都没效果了啊。】   “所以呢,现在就好好‘谈谈’你为什么消失这么久,做了什么吧!”   松田阵平手指轻轻敲动桌面,节奏均匀,压迫力十足。   “咳咳……好吧。”   威士忌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神色跟着严肃。   “虽然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但这的确是事实,其实我——” [24]第 24 章:你听哥狡辩   “虽然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但这的确是事实,其实我——”   “几年前出车祸,然后失忆了。”   威士忌语气平淡地说出宛如狗血八点档剧情的回答,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看见对面的松田阵平眉毛一挑,脸上缓缓露出“你在逗我”的疑惑表情,凫青色的眼睛里明晃晃写着“你觉得我会相信这种鬼话?”   “咳咳……”威士忌清了清嗓子,假装没看见他的眼神,一本正经地补充,“我都说了有点不可置信,但没办法,这确实是真的!直到不久前,我才突然记起来所有事。”   “你是说,你因为车祸失忆,忘记了我和老爸,然后过了这么久,突然有天就想起一切,所以马不停蹄跑来认亲了,对吧?”   松田阵平双手抱胸,语气冷得像冰,总结得一字不差。   “对的对的!就是这样!”   威士忌连忙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眼神里还带着点“你真聪明”的讨好。   “……”   松田阵平顿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失力感。   虽然这理由离谱到能排进年度狗血 TOP3,但放在松田朔这个从小就爱编瞎话的家伙身上,莫名地又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毕竟这家伙小时候为了逃学,还说过“自己被外星人抓走研究了一晚上”这种鬼话。   “行,我暂时信了。”松田阵平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吐槽欲,“但你总不至于一失忆就失忆九年吧?中间就没半点印象?”   “咳咳,当然不是。”威士忌摇头,表情瞬间变得语重心长,还特意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搞得像在说什么国家机密。   “其实当年我出门,是被一个大叔介绍去赚大钱的!他说有个海外项目,三个月能翻倍,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脑子一热就跟着去了。”   “然而呢?你被骗了?”松田阵平接话,语气调侃。   “你怎么知道?!”威士忌猛地瞪大眼,故意装出一副“被你看穿了”的震惊神色,手还夸张地捂住嘴。   “在外面待了好几个月,我才发现是骗局!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我后来又碰到一个不错的机会——一家待遇超好的大公司把我招进去了。就是要求工作保密,不能联系外界,我没办法,只好暂时失联了。”   “哈?”松田阵平嗤笑一声,眼神里的怀疑都快溢出来了,“你是说某个神秘大公司,会招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还差点被人骗得不知去哪的毛头小子?他们是缺打杂的,还是缺笑话素材?”   莫名被攻击到学历的威士忌:“……”   他嘴角抽了抽,硬着头皮辩解:“啧,也不是全看学历嘛……他们专招有特殊才能的人!你哥我也是很多技能的,他们就是看中我这人才了!”   “我们签订了保密合同,工作性质不能说,固定时间段也不能联系任何人……”威士忌越说越顺,甚至开始点头自我肯定。   “包括家人?”松田阵平挑眉追问。   “对!”威士忌斩钉截铁地点头。   “如果提前走人就拿不到工资,等合同到期,我终于拿到一大笔钱,正想着联系你和老爸呢,结果好巧不巧——”   “出车祸了,还失忆了。”松田阵平抿着嘴,语气已经接近调侃,甚至还故意模仿他的语气,拖长了调子。   “……是这样。”威士忌默默点头肯定。   “医生说我脑震荡很严重,会逆行遗忘很多事情,包括童年时期的事和认识的人,但是也有恢复的可能,我没办法,就只好在公司继续工作了,直到不久前我又——”   “又被车撞了,恢复记忆了?”   松田阵平哼笑一声,似乎是在说“看你还能怎么编”,但威士忌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嘴角一抽。   “这倒没有,只是突然有天睡觉醒来,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模模糊糊记起了很多事、很多人,包括你和老爸!”   “记起来多久了?”松田阵平追问,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副“坦白从宽”的架势。   “……额,大约……”威士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眼神飘向窗外,语气不确定得很,“小半年前吧?”   果不其然,话刚说完,松田阵平的脸“唰”地一下就沉了,眼睛瞪得溜圆:“都半年了?你怎么现在才来找我?!”   “等等,既然你半年前已经记起来,现在甚至知道我的地址和工作,就证明你已经提前了解了我的信息,至少在警校时——”   话音刚落,松田阵平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咻地一变,凫青色眼眸瞬间沉了下来,死死盯着眼前的黑发男人,威士忌在心底暗叫不好。   “我在警校时,有次在小巷子被人迷晕了,他还偷了我的东西。那家伙戴着口罩,不会就是你吧?!”   威士忌立刻反驳:“你根本没少任何东西吧!”   “呵呵,承认了吧,果然就是你。”松田阵平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他的把柄,得意地笑了起来。   “不是你做的,怎么知道我没少东西?而且第一反应不是震惊,是反驳——露馅了吧,混蛋!”   威士忌:“……”   他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刚才接话太快,一不小心就说漏嘴了。   他把拳头抵在嘴边,假装咳嗽,眼神飘向别处,不敢直视松田阵平的眼睛。   “再编一下啊?我看你怎么编!”   威士忌的脑袋已经快要低到桌子下面,他宁愿当一个鸵鸟,至少还有沙子可以埋进去。   【喂喂,这直觉也太敏锐了吧!小卷毛这九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比以前难糊弄一百倍!】   今天来见小卷毛其实早于计划,煮面时才临时构思了这套说辞,哪想到面对真人质问,破绽百出。   威士忌尴尬地干笑两声:“呵呵……这不是刚恢复一点记忆嘛,又不是很完全,不好直接找上去,怕认错人……所以就想悄悄看看你……”   “所以怕认错人,你就两次在小巷子把我打晕了?!”松田阵平已经咬牙切齿,额角的青筋都快跳出来了。   这半年来因为这家伙,他不知道失眠了多少个晚上,本以为对方是个变态跟踪狂,哪曾想竟然原来是松田朔这个大混蛋搞的鬼啊!   “呵呵……”威士忌笑得更尴尬了,只能点头。   “那毕业那会,有人匿名送了我一束花,还有发的信息,也是你的‘杰作’了?”松田阵平捏着拳头,冷笑一声。   “……”   威士忌已经百口莫辩,既然已经承认了,再怎么解释都没作用了。   看到黑发男人沉默,松田阵平已经百分百确认,气得差点把桌子掀了:“那你为什么要匿名?电话也是虚拟号?怕我找上门要钱?”   “不是,是因为我们公司保密要求太严了,连联系家人都得匿名,不然会被开除的!”   “保密到这种程度?”松田阵平只觉得自己被耍了,气的话也说不出来,像是笑话一样。   “那你怎么今天又跑来见我,不需要保密了?”   “额……因为保密期阶段过了,我有短暂假期。”   威士忌也觉得自己的借口太过抽象,但他总不能说“因为我梦见你被炸死所以瞒着你解决完炸弹犯又因为太担心只好提前见你一面吧”——   这绝对会引来不可想象的麻烦。   “你这公司它到底正经吗?为什么你要干这种事情?保密成这样,是搞特务的,还是搞非法交易的?”松田阵平几乎要抓狂。   现任某大型犯罪组织后勤爆破人员的威士忌:“……”   他面不红心不跳地继续编:“应该是正经的,就是保密措施严了点。”   “等等!”松田阵平像是又想到了什么,眉毛一竖,眼神瞬间变得警惕,“你今天是怎么进来的?你撬我家门了?”   “不不不!绝对没有!”威士忌立马摇头否定,这锅可不能乱顶,撬门可是违法的!   他赶紧竖起手指,指向卧室的方向,语气理直气壮:   “我没撬门,我是从卧室窗户进来的。”   “……哈?!”   松田阵平面色一顿,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都拔高了八度:“你说什么?!我家可是在六楼啊!六楼!”   他想起一周前回家时那种“有人来过”的异样感,凫青色眼睛一凛,死死盯着威士忌:“上周也是你吧!虽然家里东西都没动,但我就是觉得有人进来过,原来真的是你这个变态!”   这下被松田阵平全都说中,威士忌再也没有继续伪装的机会,只好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点头。   “嘿嘿,你的窗户没关好,留了条缝。六楼也不高啊,旁边的水管很好爬的,抓着就上来了。你说你,都是警察了,安全意识怎么这么差?真有小偷进来怎么办?以后可得多注意点。”   “……”   松田阵平已经无话可说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我是为你好”的男人,只觉得脑壳疼得厉害——   松田朔你这个混蛋到底在干什么啊!你这反客为主的语气是怎么回事?明明是非法入侵民宅,怎么还教训起警察来了?!   在松田阵平无比微妙、混合着愤怒、无语和抓狂的目光里,黑发男人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递到他面前,脸上带着“赎罪”般的笑容。   “哎,这么多年没回来,也是哥的错,让你担心了。这张卡你先拿着,算是哥的一点补偿。”   见松田阵平没有动作,威士忌干脆直接牵起他的手,把银行卡塞进对方手心,轻轻拍了拍,笑得一脸真诚。   “也不多,就五百万,密码是你生日。”   憋了半天,松田阵平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都在发抖:“你这工作……它到底是不是正经的……”   哪里来的这么多钱?不会真的去抢银行了吧?不然怎么连跟踪监视、爬窗踩点这种事情都做得游刃有余,比小偷还熟练?   松田阵平只觉得天旋地转。   今天这短短半小时的冲击,大概比三天前拆弹还要刺激神经吧。 [25]第 25 章:送弟大房子   这顿午餐最终在威士忌无言的沉默与松田阵平绝望的吐槽里结束了。   收拾完餐桌上的碗筷——当然这是威士忌主动献殷勤,努力刷碗刷得叮当响,试图用劳动换取一点点宽恕。   从厨房里走出来时,卷发青年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威士忌刚才送出的银行卡,脸色算不上好看。   “过来,坐下。”   松田阵平朝他招了招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场。   威士忌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有种小时候闯祸被老师抓现行还叫家长的既视感。   【怎么回事啊……这还是小卷毛吗……】   他磨磨蹭蹭挪过去,特意挑了离对方最远的沙发角落,半个屁股悬在半空,坐姿乖巧得像个被罚站的学生。   松田阵平瞥了一眼他那副心虚到不行的样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把银行卡“啪”地拍在玻璃茶几上。   清脆的一声,听得威士忌眼皮一跳。   “所以这段时间,在巷子里打晕我、匿名跟踪、爬窗户闯我家,全都是你干的好事,你没什么好解释的吧!”   青年的眼神锐利得像审讯室里的探照灯,直直打在他身上,半点情面都不留。   威士忌嘴角狠狠一抽。   好家伙,现在是要开始一一审讯“犯人”了。   “阵平啊,你看,这都过去那么久了,而且……”   威士忌轻咳一声,正准备重新开启“瞎话模式”,结果刚抬头就撞上松田阵平那双凫青色的眼睛——   直白、犀利、一点都不饶人,摆明了“你再编一个字试试”。   威士忌又默默把到嘴边的谎言咽了回去。   ……算了,编不过。   他认命似地叹了口气,手指挠了挠脸颊,声音放轻了点,难得老实地开口:“很抱歉用这种方式见你……不过更多的事,我现在真的不能说。”   松田阵平眉头一拧,刚要发作。   “但我可以保证。”威士忌抬眼,眼神异常认真,“我不会做让你和老爸丢脸的事。”   空气忽然静了半拍。   松田阵平盯着面前的家伙看了几秒,看着男人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和认真,到了嘴边的质问,莫名就堵了回去。   他烦躁地抓了把卷发,声音闷闷的:“……我才不管你丢不丢脸。”   “我只是不想某天在新闻里看到你,或者在警察局里见到你。”   威士忌一愣,嘴角不自觉弯起来:“知道了,小警官。”   “谁是小警官!”松田阵平瞪他。   没了刚才的尴尬与局促,威士忌笑得更欠了:“哦——那是小卷毛?”   “……你真是嘴欠啊混蛋!”   松田阵平抬手就想把沙发上的抱枕扔过去,威士忌早有防备,笑着偏头一躲,动作十分流畅自然。   闹了一阵,松田阵平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只是脸色依旧臭得很:“所以,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听到正题,威士忌脸上的玩笑淡去,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正经:“这次不走了,目前我还得在公司里工作,之后还要出差,不过……我已经在准备跳槽的事了,现在钱赚得差不多,打算自己开个小公司。”   “你开公司?”松田阵平像是听到天大笑话,唇角一扯,毫不掩饰嘲笑,“怕不是刚开张就被骗得倾家荡产,回来哭着找我。”   “……”   空气沉默了一会,威士忌嘴角抽抽:“这倒不会,我在社会上混这几年,还是有经验的。”   “而且等我做大之后,你就是集团的继承人了,这可比当公务员轻松多了。”   “没多大兴趣。”松田阵平耸耸肩,只当威士忌在吹牛。   “之后的话,”威士忌又补充了一句,目光落在卷发青年的脸上,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应该能经常见面吧?”   “嘁……”松田阵平不满意地哼了一声,目光瞥向桌面。   “行吧,卡我收下了。”   威士忌眼睛一亮:“嗯?”   “别误会。”松田阵平冷哼开口,“这是你失踪九年、非法入侵、跟踪骚扰的精神赔偿,不是我花你的钱。”   “是是是。”威士忌疯狂点头,笑得眼睛都弯了,“都听你的,警官先生说了算。”   “还有,答应我一些事情。”   “你说。”   “以后不准无缘无故玩消失。”   威士忌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遵命。”   “还有。”松田阵平抬眼,瞪他。   “以后来我家也不准再爬窗户。”   “OK,我走门,行吧?”   “不准再偷偷摸摸,特别是跟踪我这种事情!”   “完全没问题,我发誓。”   “今年年底跟我回神奈川,见老爸。”   “……”   威士忌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怎么?你还不愿意?”松田阵平眉峰一压。   “不是不愿意,是我这边还有事没了结,突然出现怕吓着他……”威士忌一见他眼神变冷,立刻举手投降,“好好好,我回去,我尽量安排时间,行了吧?”   【现在这关头还是先顺着小卷毛的意思来吧。】   松田阵平顿了顿,斜睨他一眼,想了一会又不知道再说什么。   明明这么多年的疑惑和质问堵在心里,多得快要溢出来了,但一看到面前这家伙笑呵呵的表情,竟然莫名消散了大半。   “对了,你头发怎么回事?”松田阵平忽然开口,“去哪烫的?”   松田阵平和松田丈太郎都是天生自然卷,但身为兄弟的松田朔却没有遗传到这个基因,头发都是粗直的,摸起来还特别扎人。   不过今天的威士忌却是顶着一头“卷发”来的,要是认识松田阵平的人在这里,都要惊呼一句“哇塞哪来的翻版松田警官啊?”   威士忌抬手轻轻抚了抚发顶,指尖穿过卷度自然的发丝,笑得有点狡黠:“嗯,今天早上出门时用卷发棒搞了一下造型。”   整成和松田阵平差不多的卷发,更显得像亲兄弟了。   “啧……行行行。”松田阵平不想搭理他,只得叹气。   “对了,”威士忌忽然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神秘,“你要跟我一起去看看新房子吗?”   “什么新房子?”松田阵平疑惑蹙眉。   说到新的礼物,威士忌唇角勾起,带着点小小的得意:“这段时间不是故意躲你,是真的在忙这个。我在东京买了一栋别墅,直接挂在老爸名下,你下午有空吧?一起去看看。”   松田阵平还想问清楚,就被威士忌半催半拉着换了衣服,连拒绝的空隙都没有。   两人一起下楼,绕了半圈,远远地就看见一辆通体漆黑的重型双人摩托。   车身线条冷硬凌厉,哑光黑漆面在阳光下泛着低调光泽,排气管利落紧致,安静停在那里,透着一股破风而出的凌厉感。   威士忌长腿一迈,利落跨上车身。深色修身皮衣裹着宽肩,领口微敞,衬得黑发男人下颌线越发清晰冷硬。   他戴上头盔,又将另外一个头盔反手递向身后。   松田阵平没多犹豫,伸手接过,扣在头上,弯腰轻轻跨坐在后座,手臂下意识虚虚环住对方腰侧。   低沉引擎轰鸣响起,车子缓缓驶离街区,从闹市一路往城郊而去。   威士忌车速不自觉越来越快,风卷着两人衣角翻飞,两旁景物飞速倒退。   结果没开出半小时,身后忽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一道红色警示灯在后视镜里不断闪烁——竟是一辆警用摩托远远追了上来,显然是冲他们刚才狂飙的车速来的。   威士忌眼角余光瞥见,没多废话,稳稳打了转向灯,靠路边缓缓停稳。   松田阵平瞬间尴尬到耳尖发烫,手指僵硬地摘下头盔,露出一头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卷发,连带着表情都透着股“身为警察却被同事拦停”的窘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警用摩托停在旁边,女交警摘下头盔,看清他的脸后,眼睛立刻亮了,惊喜道:“松田!是你啊!这是你朋友?”   “嗯,对。”松田阵平扯出一个僵硬的职业假笑,点头的动作都透着不自然。   一见是熟人,女警官也没多为难,只嘱咐了一句:“不要开太快,前面有交通管制,最好绕条路走,注意安全。”   “嗯,好的。”   松田阵平赶紧点头,脸颊还在发烫。   他偷偷背着手,指尖精准捏住威士忌腰侧的软肉,狠狠拧了一下,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泄愤”意味。   【让你开这么快!差点被同事开单!丢死人了!】   没取下头盔的威士忌像是早有预料,肩膀微微一缩,却没回头,只是朝着女警的方向轻轻颔首,算是礼貌回应。   等重新启动摩托,车速明显慢了下来,稳稳跟在车流里,再也不敢狂飙。   安静行驶了几分钟,前方忽然传来低低的笑声,顺着风飘到身后,带着压抑不住的轻松与戏谑。   “你笑什么啊混蛋!”松田阵平戴着头盔,俯身凑近他的后背,声音被风吹得微微发飘。   “哈哈哈……就是感觉很久没有这样了……你差点被同事抓到了,脸都红了诶!”   “松田警官~”   “还不是因为你啊!”   松田阵平气得抬手,狠狠揪了一把男人皮衣的后领,立马让前者软下来讨饶,笑声收了大半,“好的好的,我错了我错了!我不笑,你别揪!很危险的……”   “哼!好好开你的车!”   松田阵平重重哼了一声,心里的气却莫名消了大半。   他乖乖收紧手臂,虚虚环住对方的腰,脸颊贴在微凉的皮衣上,被头盔罩住的眼睛却跟着在风里扬起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26]第 26 章:“你能退出爆处班吗?”   摩托车顺着城郊公路蜿蜒前行,两侧的钢筋水泥高楼渐渐被成片的绿植取代,风里裹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吹散了城市的喧嚣。   又开了约莫二十分钟,威士忌缓缓减速,在一扇气派的黑色雕花铁门前停了下来。   松田阵平摘下头盔,视线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顿了顿。   两扇一人多高的黑色雕花铁门纹路繁复,上面缠绕着油亮的墨绿色装饰藤蔓,推开时发出低沉的“吱呀”声。   穿过铺满鹅卵石的小径,一栋米白色的独栋别墅赫然映入眼帘,落地玻璃窗通透明亮。   院子里铺着平整的青草地,几株高大的香樟枝繁叶茂,投下大片阴凉,稍远处的独立车库紧闭着门,整体透着低调的奢华。   “这就是你说的……新房子?”松田阵平伸手揉了揉眼睛,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随即挑眉问道,语气难以置信。   就算来之前有过预期,他也着实没料到,对方口中的“房子”竟然是这么大一栋别墅。   威士忌熄了火,摘下头盔,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难掩眼底的得意:“怎么样,还不错吧?”   他长腿一迈跨下车,顺手接过松田阵平手里的头盔,“进去看看?”   松田阵平一边忍不住打量着院子里的景色,一边跟在威士忌身后往里走,目光在修剪整齐的草坪和香樟树上打了个转,还伸手碰了碰路边开得正盛的花朵。   到了大门处,威士忌抬手按了一串密码,还特意侧身让松田阵平看清,指尖点在面板上的动作轻快。   “我装了智能门,密码、指纹都行,还有面部识别,等会给你录入一下,以后你想来随时能来。”   松田阵平抬眼,果然看见门侧墙壁上嵌着一个小巧的摄像头,镜头正对着门口,他点点头,跟着威士忌跨进了门。   室内是开阔的挑高客厅,浅灰与米白交织的装修风格简洁大气,阳光透过其中一扇落地窗倾斜进来,明亮得晃眼。   真皮沙发、实木茶几、挂在墙上的抽象画,每一件家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是精心布置过的,却没什么生活气息,显然是刚装修好没多久。   松田阵平随手摸了摸沙发扶手,质感细腻,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威士忌,眉头微挑:“你什么时候偷偷搞这些的?花了不少钱吧?别是打肿脸充胖子。”   “还好,”威士忌笑起来,伸出双臂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不是都说了吗?我这几年赚了不少钱哦。”   威士忌又领着人往里走,一边介绍:“一楼主要是客厅、厨房,二楼是卧室和书房,以及其他杂物房,还有个阁楼能当储物间或者小画室,或者你想改造成什么都行……”   松田阵平跟在他身边,一边听一边打量,手指时不时戳一下墙上的挂画,又弯腰摸了摸茶几的边角。   “那画看着挺贵的,你还懂艺术?”   “不懂啊,”威士忌眨眨眼睛笑得坦诚,“店员说这个风格百搭,我就买了。还有那台电视,是最新款的,能投屏还能玩游戏。”   “对了,其实我选这个地方,最重要一点是有个地下室。”   威士忌突然停下脚步,推开一扇隐藏在墙面装饰后的门,作出一个“请”的姿势,眼底带着点神秘。   “给你准备了个惊喜,保证你喜欢。”   松田阵平好奇地探头,只见门后是一段往下延伸的楼梯,铺着防滑地毯,他跟着威士忌走下去,刚到楼梯拐角,就听见威士忌抬手拍了两下手。   “啪、啪”两声过后,黑漆漆的地下室瞬间亮起一排排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到墙角,层层递进,将整个空间照得通透。   松田阵平没习惯黑暗突然变亮,下意识眯了眯眼,过了几秒才适应光线,看清了地下室的构造。   这里很空旷,看起来比一楼占地面积还大,中间最显眼的位置,赫然摆着一个标准尺寸的拳击台。   深色的围绳紧紧绷在木质框架上,表面裹着柔软的海绵,外层包着耐磨的皮革,拳台中央的垫子是深灰色的,四周还装着防撞软垫,看起来崭新崭新的,像是没怎么用过。   “砰——叮铃铃!”   威士忌抬手按了一下拳台边的一个小巧按钮,突然响起拳击比赛开场的铃声,紧接着是观众的欢呼与鼓掌声,音效逼真得仿佛身临其境。   松田阵平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侧头看去。   “实际来之前,我也没想到地下室有这么大空间,原主人也是个拳击爱好者,特意搭了这个拳台,我觉得挺实用,就没撤掉,稍微改了下音效和灯光。你要是压力大,欢迎随时来打两拳发泄一下。”威士忌笑着解释,指尖轻轻敲了敲拳台边缘。   松田阵平惊讶地走过去,伸手拉了拉围绳,绳子绷得很紧,弹性十足。   “对了,那边堆了一些机械材料和工具,想着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威士忌的话还没说完,松田阵平的注意力就已经被角落里的一堆东西吸引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刻快步跑了过去。   角落里整齐堆放着各种机械零件、精密机床、扳手、螺丝刀、游标卡尺等工具,还有几台看起来就很先进的检测仪,甚至还有半辆拆开的摩托车骨架。   所有东西都分门别类摆放着,用防尘布盖着一部分。   松田阵平的眼睛都快看直了,手指兴奋地在机床表面划过,又拿起一把扳手掂量了一下,头也不回,语速飞快地问:“这台机床是进口的吧?精度能到多少?还有这个检测仪,是哪个款式的……”   威士忌靠在拳台边,看着卷发青年兴奋得眼睛发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几乎跟小时候没变化啊。】   松田阵平从小就痴迷机械和汽车,小时候总爱拆家里的收音机、钟表,甚至偷偷拆过老爸的车,被发现后还挨了一顿揍,却依旧死性不改。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的爱好还是一如既往。   所以威士忌当初选这栋房子,看到这个地下室时,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松田阵平。   现在看来,这些准备倒是恰好顺了对方心意。   他走过去,笑着介绍:“都是公司淘汰下来的产品,没地方堆放,就先放这儿了,都是合法合规的,你放心用。你平时想研究、想拆装,随便摆弄,弄坏了也没关系,我再给你找新的。”   “真的?你说这些我都能随便使用吗?”松田阵平瞪大眼睛,凫青色的眼眸里满是惊喜,目光在各种机械材料上扫来扫去,像只兴奋的小狗狗,尾巴都快摇起来了。   威士忌抱胸,点点头:“当然可以,之后我还会不定期往这里丢一些过来……”   “院子里还有车库,里面也摆了一些材料和修理工具,你有空也可以去清点……”   松田阵平已经没心思听他讲话了,自顾自地在材料堆里转来转去,东摸西摸。   一会儿拿起零件对着灯光看,一会儿又蹲下身研究机床的构造,嘴里还时不时发出“哇”“这个好”“太赞了”的小声惊叹,手指在各种工具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稀世珍宝。   威士忌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开口道:“把你的手机给我一下。”   “你干什么啊?”松田阵平头也没回,口上虽然这么说,手上却很麻利地掏出自己的手机,随手扔了过去。   威士忌稳稳接住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输入自己的号码:“加个电话号码,以后有事好联系。”   “这个手机号是我的私人号,平时没事尽量别打电话,发信息就行,有急事再打。”他一边说,一边保存联系人,还特意设置了一个特别的东西。   “哈……你这工作到底是有多保密啊,没事还不准打电话……”   松田阵平吐槽一句,终于从材料堆里抬起头,凑到威士忌身边,探头看向手机屏幕。看清新联系人的姓名时,他嘴角狠狠一抽。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亲爱的哥哥大人~】   肉麻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称呼后面,还跟着两颗鲜红的小爱心,透着股幼稚又欠揍的气息。   “你这打的什么鬼名字!赶紧给我改了!”松田阵平立刻伸手去抢手机,手指都碰到屏幕了,却被威士忌灵活地侧身躲开,把手机揣进了皮衣口袋里。   “等会再还你,不然你肯定当场就改掉了。”威士忌笑得一脸得逞。   “……那我迟早会改的。”松田阵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目光又忍不住飘回那些机械材料上,转身继续去研究角落里的零件了。   这里的东西实在太丰富了,每一件都戳中了他的兴趣点,他光是站在这里看,就觉得能一个人在这里待上一整晚。   威士忌坐在拳击台边的台阶上,双手撑在身后,看着卷发青年在材料堆里忙前忙后的身影,一会儿蹲下身,一会儿站起身,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差不多过了大半小时,松田阵平才意犹未尽地从材料堆里走出来,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脸颊带着兴奋的红晕,头发也被他抓得更乱了。   他在威士忌身边坐下,随手拿起一瓶威士忌放在这里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大口:“你这真是公司淘汰下来的东西?很多设备的精密度比市面上卖的还要高,还有些看起来根本就是新的,连包装都没拆……”   威士忌点点头,神色自然地解释:“是啊,公司产品更新换代快,这些都是过期批次,留着没用,扔了又可惜,就拉过来给你解闷了。”   “你们公司也太奢侈了吧……”松田阵平忍不住吐槽,心里却还是忍不住美滋滋的,想着以后能经常来这里研究这些宝贝,就觉得开心。   “以后我可能要经常来这里‘借’点东西用用了。”   “随时来,”威士忌笑了,“这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威士忌本来是想直接把户过到松田阵平名下,但一想到对方是警察,要是莫名其妙多出一套房子,保不齐以后会出现一些不知名的麻烦,索性就挂在松田丈太郎头上了。   两个人挨着坐在拳击台边,又闲聊了一会儿,话题从机械聊到小时候的趣事,聊到老爸松田丈太郎的近况,气氛轻松又惬意。   看着面前表情愉悦的卷发青年,威士忌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带着点犹豫。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虽然表情还是笑的,但语气已经转变。   “阵平。”他摸着膝盖,喊人。   “干什么?”松田阵平正低头把玩着手里的一个小零件,闻言侧过头,凫青色的眼睛看向他,还带着点刚才的兴奋劲儿。   “你能退出爆处班吗?”   “……”   一句话落地,地下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松田阵平脸上的笑容僵住,手里的小零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脚边。   他缓缓抬起头,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刚才还带着笑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哈?你说什么?” [27]第 27 章:“是我输了。”   其实在说出这句话之前,威士忌已经对松田阵平的反应有了预料。   从小时候开始,松田阵平和松田朔两个兄弟都很倔——这一点上可以说是亲兄弟遗传了。   说一不二,认定一条路,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几乎是一种固定的习惯。   威士忌不希望松田阵平继续待在这样危险的行业里,不管是作为兄长的关心,亦或者难听一点,大家长的专制,他不想再见到噩梦中的那副场景。   黑色西装的卷发青年,带着半分自嘲半分遗憾的青色眼眸,在刺眼的白光与爆炸声里,所有的一切都湮灭。   那种无力感,他一次都不想再尝。   所以威士忌还是说出口了。   “不要再拆弹了,这行太危险了。”   就算这次的爆炸事件被威士忌解决了,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威士忌不能保证每次都能提前预知,不能保证永远站在他身前,也不可能每次都能幸运地救下松田阵平。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把他从悬崖边拉回来?   “你以前不是喜欢机械吗?去开修车厂,去经营拳击馆,或者做其他任何你想做的事。”   这些事情不再危险,也符合你的性格。   “再不济,还有我呢,之后去我的公司上班,你甚至完全不用工作。”   如果你仍然像梦中那样走向不可控制的结局,那我记起所有的事、做出的所有努力,拼命想要回到你们身边,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阵平——”   威士忌深深吸了一口气,青色瞳孔稳稳锁住对方,没有半分玩笑,只有沉甸甸的认真。   “退出吧,爆处班。”   见到黑发男人严肃不似开玩笑的眼神,松田阵平胸口猛地一闷,忽然有种呼吸不上来的感觉,又觉得心里冒火,他短促地嗤了一声。   “呵,我的事你应该管不着吧?”   凭什么你一消失九年,一回来就否定我的全部?否定我的职业,否定我的选择。   “我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松田阵平噌地一下从台阶上站起,动作太急,带起一阵风,卷发都乱了几分,“你是什么老古董吗?竟然拿这种老套的话来搪塞我?”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节微微攥紧,怒火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那你呢?当年不告而别,九年杳无音信,消失这么久不回来,你有为我和老爸着想过吗?啊?!”   松田阵平越说,声音越沉,火气越重。   “这件事不一样。”威士忌低声摇头,喉结轻轻滚动。   “怎么不一样了?”松田阵平往前逼近一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只能你来管我,不允许我干涉你的任何事情吗?双标也要有个底线,混蛋!”   他狠狠喘了口气,看向威士忌又一次低下头,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你怎么又不说了?专挑这种时候当哑巴?哈?”   一说到关键就不回答,总是遮遮掩掩!   再度的沉默让松田阵平终于压不住怒火,抬脚狠狠踹向脚边的金属零件。   “铛——啷——”刺耳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弹出去老远。   松田阵平叉着腰,在拳击台边烦躁地来回踱步。   威士忌垂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点动,看不清神色。   地下室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松田阵平粗重的呼吸声,一深一浅,砸在空气里。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松田阵平忽然停步,猛地转身,走到台阶边,居高临下地俯视威士忌。   威士忌抬起头,对上蹙眉的一双青色眼睛。   “打一架。”   “……什么?”威士忌微微一怔。   “我说,打一架。”   松田阵平随手扯掉外套,往台下一扔,黑色紧身T恤勾勒出利落的肩背线条。   随后他弯腰,一把拎起台边的红色拳套,甩手狠狠扔向威士忌。   拳套砸在男人胸口,发出一声闷响。松田阵平自己则是抓起蓝色拳套,利落地套上,指节攥紧,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以前不都是这样?谁打赢了,谁说话。”他戴好拳套,抬下巴对着威士忌。   松田阵平不擅长应对刚才那种闷火的场景,果然还是选择最擅长的方式解决比较好。   “可是你好像没有赢过我。”威士忌缓缓站起身,提着拳套,语气平静道。   措不及防被戳了一句的松田阵平脸颊一抽,脸色瞬间更臭,咬牙冷哼:“……少废话,我就是想揍你。”   “没问题。”   威士忌也脱掉皮衣,随手一抛。黑色无袖背心下,肩背手臂的线条流畅紧实,不显夸张,却充满爆发力。   他戴好拳套,弯腰低头,从容钻过围绳,站在拳台中央。   他知道,今天要是不用某种暴力的方式把这股火气打出来,他们两个怕是没办法继续沟通了。   “但是话说在前头,我并不是故意想让你不开心,这确实是我的真心话。”   如果可以,威士忌比谁都更希望松田阵平永远开心,永远安全。   但很糟糕,现实并不是只要许愿就能变现的。   “拳击台上,不需要废话。”   卷发青年活动手腕、脚踝,肩背微微弓起,重心下沉,凫青色的眼眸死死锁定威士忌,像蓄势待发的猎豹。   而威士忌依旧随意站在拳台中央,肩线放松,双手自然下垂,只微微抬着下巴,眼神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人。   头顶暖白灯光落下,没有人再去按那可笑的比赛铃声。   这一刻,这里没有观众,没有裁判,只有松田阵平,和松田朔。   下一秒,松田阵平猛地蹬地,身体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他的拳头带着破风的锐响,直取威士忌面门,拳速快得留下一道残影。   威士忌眼睛一眯,侧身的同时,右手闪电般抬起,精准格挡住这一拳。   “砰”的一声闷响,拳套相撞的震感顺着威士忌的手臂蔓延开,他脚下竟被这股力道带得微微一晃——这小家伙的力量,比他预想中还要沉。   不等威士忌站稳,松田阵平立刻变招。左拳虚晃,引开对方注意力,右拳顺势下沉,狠狠砸向他的肋骨。   这一拳又快又狠,角度刁钻,显然是憋着股火气往实处打。   威士忌弯腰避开,同时左手屈肘,用小臂挡住袭来的拳风,右手握拳反击,却在即将碰到阵平肩膀时,刻意收了半分力道,轻轻擦过对方的衣角。   松田阵平显然察觉到他的退让,猛地后撤半步,随即旋身扫踢,腿风凌厉,直逼威士忌膝盖。   威士忌纵身跃起,避开扫踢的同时,落地时脚尖轻点,身体瞬间逼近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险之又险躲开攻击,来回又交手了几次。   短暂的停歇间,松田阵平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拳台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瞥向对面的男人,脑海里联想到之前在巷子里的场景,当时他还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只是直觉般地觉得那人很危险。   但现在面对同一个人,之前那样的危险致命感消散了不少,他不满冷哼一声:“你刚才是在故意放水吗?我不需要!”   “没有,我正在进入状态而已。”威士忌轻轻摇头,呼吸平稳地看向眼前的卷发青年。   几个月不见,松田阵平的身手又比之前快了一些,力气也非常大,刚才接那一拳,放在一般人手上,估计早就手臂脱臼。   没想到今天第一次正式见面,还会到如此的地步。就如同很久之前,他们跟着松田丈太郎一起去拳击馆一样,卷发的少年兴奋地扬着拳套说要“打倒笨蛋朔”。   如今这幅场面,竟然依稀巧合地对上了。   当时记忆里只是小小的一只,怎么现在就长这么大、这么高、这么挺拔了呢?力气也这么大。   威士忌轻轻晃了晃头,眼底掠过一丝极软的笑意,随即彻底收敛。   “接下来,你小心了。”   黑发男人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双手抬起护在头侧。   刚才还漫不经心的气场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极具压迫感的气势,让松田阵平下意识绷紧了神经。   两人一触即发。   威士忌率先发起攻击,左拳虚晃,右拳直取阵平的面门。松田阵平侧身避开,同时挥拳反击,却被威士忌精准预判,手腕被他一把扣住。   威士忌顺势发力,手腕一拧,松田阵平只觉得手臂一阵酸痛,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转动。他立刻用膝盖顶向威士忌的腹部,逼得对方松手,同时借力后退,拉开距离。   两人再次对峙,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再来!”松田阵平低吼一声,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两人的动作都快到了极致。   拳头碰撞的闷响此起彼伏,身影在拳台上快速交错,残影重重。   也不知道过了几十招,威士忌抓住了一个短暂间隙,双手锁住对方的手臂狠狠一翻转,松田阵平就被措不及防地按在了地上。   松田阵平的胸口紧贴着拳台垫子,汗水浸湿了垫子,传来微凉的触感。他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   卸掉的关节和强劲的束缚让人反弹不得,按照一般比赛规则,如果坚持十秒以上就算威士忌赢了。   最后几秒,松田阵平还在试图找翻身机会,突然身上一轻。   威士忌站起身,踉跄半步,靠在围绳上,胸口微微起伏。   “好了,现在结束了。”威士忌开口。   “你是故意的吗?”松田阵平慢慢爬起来,肋骨处隐隐作痛,他捂着侧腰皱眉道。   对方明明处于优势地位,如果再打下去,多半都是威士忌赢面更大,结果现在对方却在最关键的时候叫停比赛。   松田阵平蹙眉正想抱怨,就见威士忌摘下手套随意扔开,抬起手臂将鼻子边缘的血擦走。   “是我输了。” [28]第 28 章:如果我们未曾分离   灯光底下,黑发男人的唇角破了一点,脸颊也泛着淡红,看上去难得有些狼狈。   “……”   听到男人亲口承认“自己输了”,松田阵平眯起眼睛,心里仍然有怒火。   “你打得还不尽兴吗?”威士忌笑了笑,声音微哑,指着自己渗血的鼻子,“我现在浑身都疼呢,再揍下去,我怕不是明天要请病假了。”   “……哼。”   被这岔开的玩笑话一逗,松田阵平别开脸,残存的怒火一下子散完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翘,又立刻强行压下去。   “活该,这是你该得的。”   两人先后钻出台边,重新坐回台阶上,距离近得肩膀几乎相贴。   威士忌摸出湿纸巾,一点点擦干净脸上的血痕,然后侧过头,看向松田阵平,眼神轻缓。   “过来。”   “干嘛?”松田阵平警惕地往后缩了一小半。   “你说干什么,你的胳膊和关节不疼啊?”   没等松田阵平反应,威士忌已经靠近,稳稳扣住他的肩膀。拇指找准位置,手腕轻轻一托、一推、一旋。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动作流畅干净,威士忌收回手。   “嘶……”松田阵平低抽一口气,再活动肩膀时,痛感瞬间消失。   “我自己也会复位……”他小声嘟囔,语气却软了不少。   “喝水。”威士忌递过一瓶水。   松田阵平接过,仰头灌了大半瓶,喉结滚动,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在被汗浸湿大半的衣襟上。   “你真是下死手啊,专门挑脸打,我可是为了保护你的帅脸刻意避开了。”威士忌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鼻梁,假装抱怨。   “是你自己把脸凑过来。”松田阵平斜他一眼,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眼尾微微弯起,“我不打,岂不是不给你面子?”   一场架打下来,之前憋在两人之间的尴尬、火气、隔阂,像是被拳头狠狠砸碎,散得无影无踪。   “哎……时间真是过去太快了,当年你还这么小一只,”威士忌比划着小小卷毛的高度,眼底扬开笑,“现在变这么大一只。”   “我是狗吗,还用一只来形容。”松田阵平嫌弃地撇嘴。   “你真有自知之明啊,不仅承认自己是小狗,还是吃狗屎长大的。”   威士忌哈哈大笑,刚笑出声,就被松田阵平狠狠掐了一把胳膊,立刻嗷嗷叫着缩回去。   “说真的,我当警察这件事,你别管。”   笑闹过后,松田阵平神色一点点沉下来,眼神认真又固执。   “进入爆处班,是我自己思考后的选择,尽管很危险,但我自己也有信心和能力,会尽量保证自己的安全……”   说了一大段,松田阵平抬起头,本以为对方会在很认真听,结果黑发男人竟然瞪着眼睛,用手捂住嘴巴,一副震惊的模样。   “怎么了?”松田阵平一脸黑线。   “你真是小卷毛吗?什么时候变这么成熟了?天哪,我刚才是不小心打到你的脑袋了吗?”威士忌夸张地睁圆眼,语气故作诧异。   松田阵平脸色瞬间黑透,声音阴森森的:   “你、再、说、一、遍。”   “好好好,我认真。”威士忌立刻收敛表情,眼底却藏不住笑意,轻轻点头,“不过,我真的很欣慰。”   印象里经常拆东西、闯祸、闹脾气,但偶尔又会很可爱的卷发小鬼,如今成长为保护公众的警察。   或许放在之前,威士忌会很欣慰,甚至骄傲到极致——如果没有那场噩梦,如果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兄长。   “我没有否定你的选择,只是希望你能安全而已。”威士忌拿起身旁的拳击手套慢慢擦拭,“不是想让你退出警察事业,只是觉得拆弹太危险,如果是交警,或者搜查课都要安全一些……”   看见松田阵平又要沉下去的眼神,威士忌很快打住,“OK,现在不继续说这件事,既然你决定了,那我也不多阻挠。”   “因为说了也不会听,对吧?”威士忌朝松田阵平笑问。   “是。”松田阵平毫不犹豫点头,肯定回答。   “你跟小时候都没变化,认定一件事就很执着,使劲踩油门不会改变。”   “你不也一样?”松田阵平斜睨他,语气带着点揶揄。   威士忌忽然笑了:“还记得有一次街道边有只残疾的小狗吗,黑色的,卷毛,大家都觉得是流浪的小狗,说不定还有病,只有你硬要把他弄回来。结果老爸不同意,你就在巷子口上做了个简单的小窝。”   “有天下暴雨,你担心窝会被吹倒,不顾老爸和我的阻挠,跑过去给小窝加盖房顶。”   说起小时候的回忆,威士忌嘴角露出感慨的笑。   “当晚回来你就感冒了,又是发烧,又是流鼻涕,还不想去医院,吃了药之后到处吐,还苦兮兮地跑到我的床上,说‘欧尼酱药太苦了不想吃’,后来硬要我抱着哄着才睡……”   “停停停,前半段还有道理,后面你怎么开始瞎编了!”   听到威士忌逐渐走向离谱的“柔情回忆”,松田阵平只觉得不存在的记忆又增加了,赶在他瞎绉出更多东西之前,松田阵平立马叫停。   “怎么了,这不是真的吗?”威士忌一脸无辜地问。   “你说呢?”松田阵平嘴角一抽,反问,“你确定记忆都恢复了吗?”   “差不多吧,不过很模糊。”威士忌摸摸下巴,又继续讲,“但是这件事是真的,你真的要我哄着睡,你肯定不记得了,但我记得啊。”   “……”   被人强行增加“黑历史”的松田阵平抿嘴,顶着“你骗鬼呢”的表情。   “当时吧,我也觉得挺可惜的,那只卷毛小狗其实洗一洗也还蛮可爱,跟你一样,摸起来都是毛茸茸的——”   威士忌说着,手就自然而然抬起来,想去揉他头顶的卷发。   松田阵平手速极快,“啪”一声拍开他的爪子,眼神凶巴巴的。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   “好吧……”没能揉到小卷毛,威士忌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   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威士忌越说越多,松田阵平也忍不住跟着反驳。   “还记得你小时候被另外一条街的大狗追着跑吗?边哭边跑,非常可怜。”   “还不是因为你手太贱,故意去招惹那条狗!”   “然后你跑到家,裤子都被咬了一个大洞,差点都在街上裸奔了。”   “明明只是破了很小一条口子,你还好意思说!”   “不是为了补偿你,我后来帮你缝好了吗?”   “你是说把我的长裤剪成短裤,还缝了一个超级丑、丑到爆炸的大花吗?”   “不是跟你很般配吗,穿起来很酷炫的!”   “滚蛋吧!”   “哈哈哈……”   *   两人在地下室又聊了会儿小时候的糗事,随后在房子里看了几圈后,天色已经悄悄暗了下来。   “晚饭去哪里吃?”威士忌看了眼空无一物的冰箱,摊手道,“我这里还没来得及囤食材,要是想自己做,得先去趟超市。”   “你平时住哪儿?”松田阵平忽然问。   “公司公寓,偶尔住酒店。”威士忌说得轻描淡写。   “又是保密是吧?”   松田阵平没好气地问,却也没真的生气,他早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对的。”威士忌笑得坦然,一点也不掩饰。   松田阵平撇撇嘴,知道对方不想说,再追问也没用。   他顿了顿,哼了一声,眼神里带着点“威胁”的意味:“但你今晚,倒不着急回去吧?”那模样仿佛在说“你要敢拒绝就再揍一次!”   “……啊,嗯。”威士忌无奈地笑了笑,自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那回去的路上绕趟超市吧,我家也没食材了。”松田阵平转身往门口走,“对了,你会做什么菜?”   “咖喱——”   剩余一个“饭”字没说完就被松田阵平叫停了。   “去外面吃!”   兄弟两个隔了这么久才见面,结果当晚吃这么寒碜的食物,说出去也太离谱。   “诶,你小时候不是很爱吃我煮的咖喱吗?”威士忌眨眨眼,一脸无辜。   “那是当年没得选,不吃就得饿死。”松田阵平毫不留情地吐槽,拿起沙发上的外套穿上。   “行吧行吧,我请你。”威士忌笑着跟上,顺手拿起车钥匙。   这次出门没开摩托车,换了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   威士忌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出别墅园区,随口提议:“之后等我有空,带你去车店看看,或者你有喜欢的型号,提前跟我说,我帮你留意。”   松田阵平坐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驾驶位上的男人。   黑发被车内顶灯映得柔和了些,侧脸线条依旧利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分明。   松田阵平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么多年没见过,跟他呛嘴时却很熟悉,但一当黑发男人沉默下来,又会有种陌生疏离的感觉。   【如果……】   松田阵平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没有经历过这些事,如果松田朔没有消失九年,他们两个人还会像此刻这般,普普通通地坐在车里闲聊,偶尔拌嘴,然后一起吃饭,过着最平常的兄弟生活吗?   是会比现在更亲密,还是会因为各自的生活轨迹,渐渐产生隔阂?   路灯的光影一晃一晃掠过脸颊,松田阵平晃了晃脑袋,把这些纷乱的想法压下去,收回视线。   “你喜欢吃哪家店?烤肉,日料还是西餐……”威士忌没注意到他的失神,滑动着导航屏幕询问。   “随便。”松田阵平抿了抿嘴,手肘靠在车窗上,语气淡淡的。   “那就随便选一家评分不错的店。”威士忌笑笑,没再多问,熟练地调转方向盘。 [29]第 29 章:你在担心我吗?   两人吃完饭才七点多,威士忌看松田阵平似乎没打算立刻回家,便提议:“要不要去看场电影?刚好附近有家影院,消磨下时间。”   松田阵平没什么别的安排,便点了点头,跟着威士忌往影院走去。   这是一家中型商业影院,恰逢周末,人不算少,大厅里挤满了带着孩子的家长和年轻情侣,热闹得很。   威士忌去排队买票,松田阵平在一旁等着,看着墙上滚动的影片海报,大多是刚上映的商业片和动画电影。   没多久,威士忌拿着两张票回来,递到松田阵平手里。   松田阵平低头一看,眼睛瞪大——《森林小卫士》,明晃晃的动画电影海报印在票根上。   “你这什么品味?”松田阵平嘴角抽了抽,压低声音问。   “啊,现场预约的话,其他场次都排满了,就这个还有空位,而且位置在中间,视野挺好的。”威士忌笑说,“我觉得动画电影也不错,放松放松。”   “你先在这儿排队,我去买点零食,很快回来!”不等松田阵平反驳,威士忌已经挤进了买零食的人群里。   松田阵平拿着票,无奈地站到影厅入口的队伍末尾,看着票根上的动画角色,脸色有点一言难尽。   “妈妈你看,那个叔叔这么大了,也来看《森林小卫士》诶!”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好奇地指着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松田阵平瞬间一哽,脸色黑了下来。   他本身身材挺拔,气场又偏冷,此刻皱着眉、抿着嘴的模样,让旁边的年轻妈妈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女儿的嘴,连连向松田阵平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孩子不懂事乱说话!”说完,拉着女儿飞快地往前走,生怕他生气。   松田阵平:“……”   他的脸色更臭了。   或许是他周身的气场实在太有压迫感,后面几个带着孩子路过的家长,也都下意识地绕着他走开,原本还算拥挤的队伍末尾,竟硬生生给他留出了一小块空地。   松田阵平:“……”   所以当威士忌抱着两桶新鲜爆米花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诡异的样子。   “抱歉,前面排队的人有点多,久等了。”他笑着把一桶爆米花和一杯可乐递过去,“刚出炉的,还热乎着。”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松田阵平没好气地接过,语气里带着点憋了半天的火气。   这什么小学生才看的幼稚电影,他居然还没戴墨镜遮挡一下,这下好了,全被人当成“奇怪的大人”了。   松田阵平瞥了眼威士忌头上戴的黑色鸭舌帽,二话不说伸手一薅,把帽子扣在自己头上,往下扯了扯,遮住半张脸和标志性的卷发,转身就往影厅里走:“快走快走,电影要开始了。”   威士忌愣了一下,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赶紧跟了上去。   两人按照票根上的号码找到座位坐下,刚坐定,影厅的灯光就暗了下来,电影正式开始。   松田阵平全程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抓起爆米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在发泄情绪。   “好吃吗?”威士忌凑到他耳边,小声问。   “一般般。”松田阵平含糊地哼哼了一声,又抓了一大把爆米花。   “哈哈哈……能吃就行。”威士忌低笑出声,身体瘫倒在座椅上,视线落在屏幕上的动画角色上,在黑暗中露出隐隐的笑。   几个月前的威士忌,能想象到今晚的场景吗?   和小卷毛一起看幼稚的动画电影,像最普通的兄弟一样,挤在同一个影厅里,分享爆米花,听着周围观众的笑声。   他突然很理解之前的宫野明美了。   哪怕只是短短两个小时,哪怕只是做一件很平常的事,也会觉得像中了彩票一样欢喜。   和自己思念的人在一起,或许每分钟每秒钟都是快乐的,连空气都变得更清新好闻。   影厅里的光线忽明忽暗,在影影绰绰的光影中,松田阵平下意识瞥了眼身旁的男人。   威士忌看得很投入,遇到搞笑的剧情,会跟着周围的观众一起哈哈大笑,肩膀轻轻抖动,浑身都散发着难以掩饰的愉悦气息。   直到电影播完,灯光亮起,观众们陆续起身离场。威士忌还在笑,肩膀微微耸动,显然还没从电影的欢乐氛围里走出来。   “真的这么好看吗?”松田阵平忍不住问,语气里带着点疑惑。   【不就是一个幼稚的动画电影吗?用得着这么开心?】   “难道不好看吗?”威士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里面那个小猪跟你当年简直一模一样,被猪爸爸教训的时候,还嘴硬不肯认错,那段特别搞笑,哈哈哈……”   松田阵平的脸瞬间黑了下来——这家伙嘴里果然没什么好话!   他正想反驳几句,顺便说说接下来去哪里,前方的人群却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尖叫声混杂着议论声,一下子打破了影院的平静。   “怎么回事?”松田阵平立刻收起玩笑的神色,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人群纷纷往后退,有人大喊着“有炸弹”,场面顿时变得混乱起来。   松田阵平拉着威士忌往旁边的过道靠了靠,避免被拥挤的人群撞到。   他踮起脚尖往前看,只见几个工作人员正焦急地维持秩序,大声喊着“大家不要慌,有序疏散”。   松田阵平立刻挤开人群,快步走到一个工作人员面前,掏出随身携带的警察证件,亮明身份:“我是警视厅爆/炸/物处理班的松田阵平,发生什么事了?”   工作人员一看有警察在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擦了擦额头的汗,急声道:“警官!是隔壁影厅,有观众发现座位底下疑似有炸弹,我们已经报了警,正在组织疏散群众!”   “带我去看看。”松田阵平立刻吩咐,“你们继续引导疏散,注意让大家不要拥挤,避免发生踩踏事故!”   “好的好的!”工作人员连忙点头,带着松田阵平往隔壁影厅跑去,威士忌紧随其后。   隔壁影厅的观众已经基本疏散完毕,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守在门口,脸色惨白。   影厅里的灯光很暗,松田阵平打着手电筒,顺着工作人员指的方向看去。   炸弹被塞在影厅中间排的座椅底下,是一个用黑色电工胶带层层缠绕的长方体包裹,大小约莫两个鞋盒叠放,侧面戳出几根颜色杂乱的电线,红、蓝、黄、绿缠在一起,末端裸露着铜芯,看起来有些简陋。   没有计时器,没有提示音,谁也不知道它会不会突然爆炸,什么时候爆炸。   松田阵平蹲下身,膝盖抵着冰凉的地面,手电光稳稳地打在包裹上。他先观察了几秒,指尖轻轻碰了碰胶带表面,触感粗糙,还带着点轻微的粘性。   “自制的简易炸弹,用的是民用炸药,威力不会太大,但在密闭空间里,足够造成伤亡。”松田阵平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丝毫慌乱,“胶带缠得很松,应该是临时拼凑的,布线看起来乱,但大概率有规律。”   “你们这里有尖嘴钳、十字螺丝刀和剪刀这类的工具吗?”松田阵平开口询问。   负责人立马点头肯定:“有有有!杂物室有工具箱,我马上拿来!”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跌跌撞撞往走廊尽头跑。   空旷的影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应急灯微弱的绿光在地面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松田阵平蹲在座椅旁,视线依旧锁在那团黑色包裹上,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敲。   下一秒,身旁微微一沉。   威士忌也在他身边蹲了下来,他微微倾身,靠近一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打算现场拆?”   “嗯。”松田阵平眼都没抬,视线依旧在炸弹的胶带与乱线之间游走,“我看了一下结构,很简单,自制土炸弹,不用专业工具也能解决。”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一顿,想起自家老哥还待在身边,随即侧头眉毛一蹙。   “你去外边吧,帮忙疏散一下观众也行。”   “你是在担心我的安全,还是对自己不自信?”威士忌笑出一声。   “……”   松田阵平脸颊微绷,被戳中心事,干脆破罐破摔,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哼,我是怕你待在身边扰乱我注意力。”   没过两分钟,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负责人抱着一个工具箱跑回来,喘得话都说不完整:“警、警官……工具……都在这里了……”   “放这。”松田阵平指了指自己身侧干净的一小块地面。   工具箱“咚”地轻轻落地。松田阵平伸手掀开盖子,指尖快速翻找,挑出尖嘴钳、十字螺丝刀、一把半旧的剪刀,一一在地面排开。   他深吸一口气,微微前倾身体,准备靠近炸弹。   身旁的光线忽然一稳。   威士忌没有走,他从松田阵平手里接过那支手电筒,拇指稳稳顶住灯筒尾,手腕微抬,不偏不倚照射在炸弹上。   光束不晃也不抖,像被固定住一样。   松田阵平指尖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黑发男人只是一笑,完全没有面对炸弹会爆炸的丝毫恐惧,扬起下巴:“现在你拆呗,我给你打光。”   那束光稳稳地落在黑色包裹上,将杂乱的电线照得一清二楚。   松田阵平喉咙滚了滚,没再废话,重新俯身,视线锁定炸弹。 [30]第 30 章:“阵平,叫我一声哥哥吧。”   松田阵平左手拿起尖嘴钳,指尖捏着钳柄轻轻转了转,调试了一下工具的手感。   “这种土炸弹,就是把电线直接连在炸药上,没什么复杂回路,剪断主电线就行。”他低声说着,像是在跟威士忌解释。   “需要我调角度吗?”威士忌的声音压得极低,呼吸都放得很轻,手电光始终锁定在电线交汇处,稳得像钉在那里。   “不用,照这儿就行。”松田阵平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照着红蓝两根缠绕在一起的电线,“这两根是主回路,先拆它们。”   他右手捏着尖嘴钳,精准夹住红线的绝缘皮,力道刚好,没碰到里面的铜芯。手腕轻轻一用力,就把红线从乱线团里抽了出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威士忌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只是悄悄把光束往下挪了挪,照亮他捏着钳子的手,让他看得更清楚。   松田阵平瞥了眼那束跟着自己动作移动的光,嘴角微微地勾了勾。   他放下尖嘴钳,拿起剪刀,刀刃轻轻搭在红线上,离铜芯还有半厘米的位置。   “咔嚓”一声轻响,红线被整齐剪断,他随手把剪断的线头扔到一边,又拿起尖嘴钳去抽蓝线。   蓝线比红线松一些,几乎没费什么劲就抽了出来。松田阵平用剪刀依样剪断,动作行云流水,前后不过十几秒。   “完了?”威士忌看着他放下工具,挑眉问道。   “嗯,主电线断了,剩下的都是摆设。”   松田阵平点点头,伸手碰了碰炸弹上剩下的黄线和白线,轻轻一扯,就把两根线都拉了下来——果然只是空有绝缘皮的假线,里面根本没有铜芯。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轻松:“搞定了,就是个唬人的东西,没什么技术含量。”   威士忌也站起身,关掉手电筒,笑着说:“看来我的打光没白费。”   “哼,也就那样,换谁打光我都能拆。”松田阵平嘴硬道,收拾起周围的工具。   威士忌有点口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剩下的可乐,看着卷发青年的收拾的身影,忽然弯下眉毛。   刚才近距离观察松田阵平拆弹,对方眼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纯粹的专注,捏着剪刀的手也稳得不像话。   九年不见,那个曾经跟在自己身后拆收音机的小卷毛,竟然已经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拆弹专家。   “不错啊,松田警官。”   威士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改变称呼。   “哼哼,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听到威士忌吹捧的语气,特别是后一句颇有肯定意味的“松田警官”,松田阵平也开始得意,却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只能硬撑着摆架子。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   松田阵平收起玩笑的神色,对威士忌说:“我去跟同事交接一下,你在影院内等我,还是先出去?”   “……唔,突然感觉水喝多了,我先上个厕所,等会在车库那边等你吧。”   一想到马上就会涌进一堆警察,威士忌赶紧开口摆手离开。   他可不想跟一堆警察碰面,万一被问起身份,解释起来太麻烦,还得编一堆谎话。   “等会打电话找人!”   威士忌顺着墙边,尽量贴着阴影走,穿过稀疏的人群时,还下意识压低了头上的鸭舌帽,将半张脸藏在帽檐下。   远远就看见几辆警车停在影院门口,红蓝警灯交替闪烁,映得周围一片明灭,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在维持秩序。   他脚步轻快地隐入人群,朝着车库的方向走去。   离开前一秒,他的余光瞥见松田阵平正跟一个大块头寸头警官说话,那警官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穿着警服显得格外干练。   这位警官正是周末大晚上还在加班出勤的伊达航。   “班长,今晚竟然是你在出勤。”   松田阵平走上前,笑着打招呼,语气里有些意外。   “哎……是啊。”伊达航点点头,脸上带着点掩饰不住的疲惫——搜查课的新人向来是当老黄牛用的,加班早已是家常便饭。   他上下打量了松田阵平一眼,好奇地问:“你怎么也在这?”   “刚好今晚在这里看电影,要走的时候碰上了。”   松田阵平摊了摊手,嘴角抽了抽,也觉得自己运气有点糟糕,大周末看个动画电影都能遇上炸弹,简直离谱。   “影院老板说你已经拆完了,真是省事了。”伊达航松了口气,原本还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没想到松田刚好在这儿。   “挺简单的,就是私人自制的土炸弹,线路都没理顺,你们排查往这个方向……”   松田阵平简单交代了几句炸弹的情况,又配合做了笔录,流程很简单,签字确认后就不用特意跑一趟警视厅了。等伊达航忙着安排后续工作,松田阵平也准备回家了。   他掏出手机,刚想给威士忌打个电话,屏幕上就弹出了一条定位信息,正是影院的地下车库。   松田阵平循着定位找过去,远远就看见一个人靠在车旁抽烟,指尖夹着烟,烟雾袅袅升起,在夜色里晕开一片朦胧。   看到松田阵平过来,男人立刻掐灭烟头,甩手散了一下味,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笑着说:“搞定了?”   “嗯,走吧。”松田阵平点点头,坐进副驾驶座。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里,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声响。   回到松田阵平的公寓楼下,威士忌解开安全带,正准备跟他道别,手腕却被松田阵平一把抓住。   “今晚就住我家里吧。”松田阵平眼神直直地看着威士忌,没有商量的余地。   威士忌无奈地笑了笑,试图抽回手腕:“我没带洗漱用品。”   “我家还有新的,没拆封过。”松田阵平立刻反驳,语速飞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我也没带换洗衣服。”威士忌又找了个理由。   “你可以穿我的,宽松款,你能穿。”松田阵平寸步不让,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又紧了点。   “……好吧。”威士忌拗不过他,只好点头答应。   【看来今晚只能在小卷毛家过夜了。】   回到家,松田阵平熟练地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新的洗漱用品,又找了件黑色的宽松大体恤和一条过膝短裤,扔给威士忌。   “谢了。”威士忌接过东西,走进浴室。   水声哗哗响起,松田阵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随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却没心思看,耳朵不自觉地留意着浴室的动静。   等威士忌洗完澡出来,看见卷发青年还还盯着自己,笑了笑把浴室让给松田阵平。   两人轮流洗漱完,威士忌换上了松田阵平的衣服。他的身形比松田阵平高大一些,但宽松款的体恤和短裤刚好合身。   他拿着毛巾搭在脑袋上,轻轻揉搓着湿漉漉的头发,早上特意卷过的卷发被水打湿,又变回了原样,几缕湿发贴在额角。   松田阵平洗完澡出来,穿着同款的灰色体恤,看到威士忌乖乖坐在沙发上没有想跑的样子,心情还不错。   他们一起看了会电视,后面到睡觉该怎么睡时,又成了一个问题。   松田阵平卧室的床比一般单人床要大点,但要容下两个大男人,还是有些局促,稍微动一下就可能碰到对方。   威士忌打量着那张床,笑着提议:“那怎么办?我睡沙发吧,反正我身体好,不冷,随便扯张薄毯子就行。”   “……”   松田阵平想了一会,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地铺在地板上,刚好挨着床沿,形成一个简易的地铺。   卷发青年铺得很认真,边角都捋得平平整整,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任务。   威士忌看着他的动作,眼底笑意更深,躺在地铺上,仰头看着床上的松田阵平,忍不住调侃:“你这是怕我半夜跑了吗?”   “也说不定呢。”松田阵平关掉床头灯,卧室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他躺上床,扯过被子盖住身体,闷闷地说了一句:“睡觉!”   黑漆漆的卧室里,只剩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交织在一起。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一缕微弱的银辉,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是松田阵平一直用的牌子,很清新。   威士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今天的种种,不知不觉间,嘴角就扬起了笑意。   隔了一会,他突然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清晰:“你今天晚上拆弹那会挺帅的。”   “……不过是很简单的处理而已,我在工作时见过不少更复杂的,比这难十倍百倍的都拆过。”   松田阵平哼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他心里暗想,这样一来,松田朔总该对他刮目相看,心服口服了吧?再也不能把他当成以前那个跟在身后的小屁孩了。   “哎……时间果然过得太快啊。”威士忌翻了个身,撑着手肘,侧对着床的方向,语气里满是感慨,声音也放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松田阵平分享。   “想当初你还是个穿开裆裤的小豆丁,走路都摇摇晃晃的,还非要跟着我去爬树,结果爬了一半就吓得哭鼻子,喊着‘哥哥救我’,最后还是我把你抱下来的……”   “你是什么老人吗?总是翻旧账!”松田阵平忍不住吐槽,脸颊微微发烫,幸好是在黑暗中,没人看得见。   这家伙一回忆就是他的黑历史,真是够了,而且还说得这么详细,简直是故意的!   “我这不是感慨嘛。”威士忌低笑出声,声音里满是愉悦,又开始讲述,“还有啊……”   “闭嘴!再说我就踹你了!”松田阵平气得抬脚轻轻踹了一下床沿,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两人继续扯皮了一会,突然威士忌开口。   “阵平,叫我一声哥哥吧。”   “……”   床上瞬间没了声音,连呼吸都似乎停顿了几秒。   过了好一会儿,松田阵平闷闷的声音才从被子里传来,带着点别扭:“为什么要叫你啊!也没见你喊我弟弟啊!”   “哦,阵平弟弟,你快喊吧,哥哥很期待!”威士忌立刻顺杆爬,还故意加重了“哥哥”两个字。   ““……不要。”松田阵平干脆利落地拒绝。   “为什么?”威士忌追问。   “就是不想喊——”松田阵平翻了个身,背对着人,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可是我很想听啊。”威士忌拖长了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尾音轻轻上扬,听得松田阵平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混蛋朔!”   松田阵平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称呼。   “换个。”威士忌不依不饶。   “笨蛋朔!”   “傻蛋朔!”   “蠢蛋朔!”   松田阵平连着骂了几句,把小时候常喊的绰号都翻了出来。   “……”   “我依稀记得自己是哺乳动物来着。”威士忌沉默了几秒。   “呵呵,你就是比小鸟还笨的!”松田阵平毫不留情地反驳。   “嘶……说到蛋啊,我突然记起来了。”威士忌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语气变得兴奋起来,语速也快了不少,“是不是小时候有次你爬树掏鸟蛋……”   “闭嘴吧,睡觉!”松田阵平立刻打断,已经猜到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   “然后差点摔下来,拐了腿不敢说,最后还是我背着你回家……”威士忌自顾自继续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你还跟我约定,说以后再也不爬树掏鸟蛋了,结果没过几天,又跟着隔壁家的小孩去掏,还被蜜蜂蛰了脸,肿得像个猪头……”   眼看着他又要滔滔不绝地数落自己的童年黑历史,松田阵平气得抓起身边的枕头,狠狠朝他砸了过去,刚好砸在威士忌的脸上。   “你给我闭嘴!再说一句我就捂死你!”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恶的家伙,知晓他全部的黑历史,嘴巴还像个漏勺一样,巴拉巴拉说个不停。   威士忌被枕头砸了一脸,却不生气,反而笑着把枕头扔回床上,还故意往上抛了抛,调侃道:“你要谋杀亲哥啊!下手这么狠?”   “对,你个混蛋最好赶紧闭上嘴巴闭上眼睛!不然我就把你扔出去!”松田阵平恶狠狠地说。   “哈哈哈……”   威士忌的笑声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满满的愉悦。 [31]第 31 章:纯粹心情好   威士忌醒来时,窗外还浸在墨色的沉夜里,只有一丝极淡的鱼肚白,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   他下意识抬手摸向枕边的手机,按亮屏幕时,刻意用手掌挡住光线,屏幕上显示着5:30。   他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自己这些年养成了浅眠的习惯,几乎每隔两个小时就会惊醒一次,有时是梦里的枪声,有时是潜意识里的警惕,从未像昨晚这样,一觉睡了五个多小时,连一个梦都没有。   身下的薄被还带着松田阵平房间里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威士忌轻手轻脚地从地铺上爬起来,生怕惊醒床上的人。   他半跪在地,趴在床沿边,视线落在卷发青年的脸上。   松田阵平侧躺着,青色的眼眸闭得严实,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乱糟糟的卷发此刻睡得更显蓬松,几缕发丝搭在额角,随着浅浅的呼吸轻轻晃动。   昏暗的房间里,只能听见他轻浅均匀的呼吸声。   威士忌看得有些入神,屏住呼吸,维持着这个姿势足足半分钟。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在清晨偷偷看熟睡的小卷毛,那时的小家伙还会流口水,睡相也不太好看。   要是跟自己一起睡,早上起来时,估计已经在床上转了好几圈位置。不像现在,连睡觉都皱着点小眉头。   他下意识掏出手机,飞快地关掉声音和闪光灯,调到最低亮度,对着床上的人悄悄按下快门。   卷发青年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眉头皱了皱。威士忌心里一紧,赶紧把手机揣回口袋,身体僵硬地一动不动,生怕吵醒他。   结果青年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继续睡,显然只是睡不安稳的小动作。   威士忌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确认对方没醒,他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卧室房间。   下楼后,威士忌在公寓附近的早餐店买了份早餐。   回到公寓时,他从卧室门缝里看了一眼,松田阵平还在睡觉,没有转醒的痕迹。   威士忌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冰箱门上的贴纸,思考一秒后,他撕下一张印着爆炸头小人的黄色贴纸,找到旁边的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下一行字。   写完后,他把贴纸贴在客厅的餐桌上,又将早餐放在微波炉旁边,特意摆得整整齐齐。   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小小的公寓,客厅的沙发上还扔着昨晚的抱枕,茶几上放着两人喝空的可乐瓶,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一切都透着生活的烟火气,让他莫名有些不舍。   但现在的自己不能多待,威士忌只能轻轻关上大门,转身离开。   四十分钟后,松田阵平被七点的闹钟吵醒。   松田阵平从床上猛地坐起,揉着发懵的脑袋,眼神还有些涣散。   昨晚被松田朔那混蛋缠着回忆黑历史,害得他做了一整晚的噩梦——梦里他被一条大黄狗追得满山跑,后面还跟着一群嗡嗡叫的大黄蜂,而松田朔就站在不远处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直到最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是大人了,他怕个屁啊!   “喂,你……”他下意识转头喊人,却发现身下的地铺空空如也。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个标准的豆腐块,摸上去已经没有了丝毫温度,显然人早就走了。   松田阵平心里瞬间涌上一股火气,眉头狠狠皱起。   这混蛋,走得这么早就算了,居然还不叫醒他!至少也该说声再见吧?   他揉着眼睛,踩着拖鞋,一脸不爽地来到客厅,想喝口水压一压火气。   刚走到餐桌旁,就看见上面贴着一张黄色的卡通贴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出自松田朔之手:   【早餐在微波炉边,你热了再吃。有事电话联系。】   “……字真丑。”松田阵平捏着贴纸,嘴角抽了抽,憋了半天才吐出这么一句。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微波炉旁的三明治和牛奶,放进微波炉加热,自己则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喝着水,一边掏出手机打字。   【to大混蛋:你什么时候走的?】   松田阵平已经把昨天的肉麻称呼改了,这玩意放在联系人栏目实在太扎眼,所以他想也没想就换成了“大混蛋”。   信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对面就回复了:【就六点那会,看你没醒,就先走了。看见桌子上的早餐了吗?】   【正热着呢。】松田阵平快速回复,手指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跟老爸联系过没有?】   屏幕那头陷入了沉默,输入框的“正在输入”闪了又灭。   【你装死啊?】松田阵平没好气地回。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才传来回复:【……这个比较复杂,我暂时还没有联系。】   【那我说了!】松田阵平哼了一声。   【……也行,不过只透露出我在东京就行,之后有空我会回去见他的。】   【呵呵呵,你这保密倒是堪比国家机密了。】松田阵平不满地打字。   【抱歉。】   看到这两个字,松田阵平莫名有些不适。   这礼貌得过分的语气,跟昨天那个缠着他回忆黑历史、还故意调侃他的混蛋,简直判若两人。   【行吧,但之后见面发生什么我可以不管。】   【当然,谢谢。】   【那我把卡也给老爸了,我现在用不着。】   【都行,现在给你了怎么用都行,我会不定期往里面转账的,不够了提前说。】   “嘁——真以为自己是大富翁了。”松田阵平哼笑一声,拿起加热好的金枪鱼三明治,狠狠咬了一大口。   他一边嚼着三明治,一边继续发信息:【那我跟研二说行不?他也挺担心你,之前在警校时也知道你的事。】   松田阵平想起昨天一直把精神注意力放在松田朔身上,直到早上才想起松田丈太郎和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当年松田朔失踪,他也难过了很久,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等等,你还记得他吧?就是小时候一起玩的,萩原家修车厂的,萩原研二。】他怕松田朔忘了,又补充了一句。   那边沉默了几秒,才回复:【可以,但是其他信息不要透露。】   【……知道了知道了,又要保密!】松田阵平气鼓鼓地回复,一提到“保密”两个字就烦。   其实就算松田朔不说,他也没什么可透露的。   松田朔住在哪里、具体做什么工作、这九年到底去了哪里,他一无所知。现在除了一个电话号码,他对自家老哥的情况,依旧陌生得很。   【上班愉快,不要迟到哦~】对面发来一个带着笑脸的表情。   松田阵平眼不见心不烦,干脆退出信息页面,直接拨通了萩原研二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传来萩原研二迷迷糊糊的睡音:“唔……几点了啊……哎,小阵平?我还在补觉呢……”   萩原研二昨晚值班一整晚,刚躺下没多久,还没睡够。   “那家伙昨天回来了。”松田阵平开门见山,语气平淡。   “谁啊……”萩原研二的脑子还处于昏沉状态,闭着眼睛随口问。   “松田朔那个混蛋。”   “……!!!”   听到这个名字,萩原研二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从床上弹起来,声音都结巴了:“朔、朔……咳咳,你是说朔哥吗?”   “嗯,对。昨天还跑我家找我了,在我家睡了一晚上,现在走了。”松田阵平轻描淡写地说。   “啊?!”萩原研二的声音瞬间拔高,睡意全无,“真的假的?朔哥真的回来了?他怎么样?之前他去哪里了啊……”   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松田阵平听得头都大了,连忙打断他:“你别急,等见了面再跟你细说。你现在睡吧……”   挂了电话,松田阵平看着手里还剩一半的三明治,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而电话那头的萩原研二已经感觉自己睡不着了。   同一时间,东京另一边,和萩原研二一样兴奋的,还有威士忌。   在松田阵平家里睡得很好,几乎是他印象中睡得最舒服的一次,要不是怕把小卷毛生气,他临走时都想把那床被子和枕头一起带走了。   跟小卷毛见面过后,神清气爽,回到组织基地时,脸上还挂着未散的笑意。   研究室里,沼渊己一郎正坐在电脑前,对着一堆数据发愁。   他被威士忌“放养”了一个月,一边要清点研究室的器材,一边还要按照威士忌的要求,调研几个公司网站的架构,忙得焦头烂额。   看到消失多日的威士忌回来,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看到了救星。   “威士忌大人!”他连忙站起身,把整理好的报告递过去,“这是这一个月的器材清点报告,还有您之前吩咐的公司网站调研,我已经做了一小部分基础分析,不过要完成全部准备工作,还需要不少时间……”   他说话时有些忐忑,生怕威士忌不满意。毕竟这些工作超出了他的专业范围,做得有些磕磕绊绊。   威士忌接过报告,随意翻了翻,然后扔在桌子上。他躺在椅子上,转了一圈,嘴角上扬:“辛苦了。你这几天先不用来研究室了,放假去吧。”   “……”   沼渊己一郎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着眼前的威士忌,明显感觉到对方心情不错,但又不知道是什么事,不敢多问,只能连忙点头:“谢、谢谢威士忌大人!”   沼渊己一郎走后没多久,基安蒂就领着科恩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把狙击枪,脸上带着点纠结的神色,开门见山地说:“威士忌,之前跟你说的改装狙击枪,能不能还是按之前说的20万价格?”   她是真的很想要威士忌的改装——威士忌改装的枪械,性能总是能提升一大截,精准度和稳定性都远超普通枪械。   就算是要价死贵,但她也馋得很,果然是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哦,也行。”威士忌盯着电脑上的数据,语气很随意。   “之前你说要25万未免也太贵所以……咳咳,等等,你刚才说什么?答应了?”   基安蒂和科恩都有些惊诧,对视了一眼。按威士忌的性子,很少会这么爽快,尤其是涉及到利益的时候。   “不然呢?”威士忌转过椅子。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基安蒂挑眉,哼笑一声,“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威士忌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语气轻松地说:“不。”   “纯粹是因为我今天心情很好。” [32]第32章(2k营养液加更):感觉被警察包围了   威士忌的纯粹好心情其实并没有持续多久。   解决完炸弹犯的事情,早于原本的计划见到松田阵平,如果说这些是威士忌无法预料到的,那么接下来必须前往美国参与新型药物实验,则更是不在威士忌的控制之内。   唯一算得上侥幸的是,美国分部的基地近期遭到FBI持续盯防和影响,原定十一月就该启动的实验,硬生生被推迟了一个多月。   若是按原计划进行,威士忌怕是没有充裕时间解决炸弹犯的案子,这样还是太紧迫了。   一想到才见小卷毛一次,又要分开一段时间,而且是隔着一整个太平洋,威士忌就觉得心情变得糟糕了。   甚至那位所谓BOSS大人透过电子屏传来的指示都变得刺耳不堪——那些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包装、哄着成员自愿参与危险实验的说辞,在威士忌听来只觉得虚伪又可笑。   他全程垂着眼,心不在焉,只维持着表面的恭敬。   基地封闭的会议室里,电子影像中的机械音终于沉寂。   威士忌一如既往地俯身半跪,右手紧紧按在左胸心脏的位置,头颅微垂。   “是的,大人。我将永远效忠于您。”   “……”   话音落下,电子屏骤然熄灭,房间内的监控红点也随之暗下,彻底停止工作。   威士忌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挺直脊背,缓步走出房间。   踏入无人的走廊阴影里,他嘴角才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永远效忠?   不过是那位活了太久、早已麻木冷血的上位者,偏爱听缰绳下的犬类说几句漂亮场面话罢了。   他威士忌,从不属于任何人,更不会为谁永远效忠。   低下头,重新用手抚摸上左边胸口,能感受到缓缓的跳动。   这颗心脏在胸腔里跳动,从来不是为了组织,不是为了代号与地位,更不是为了那位高高在上的BOSS。   或许从他在地狱边缘挣扎着醒来的那一刻起,这颗心就不再只属于“威士忌”。   它里面还装着另外两个无比重要的人。   之后几天,威士忌抽空将公司的事务重新梳理了一遍。   一番核对下来,他不得不承认,沼渊己一郎比外表看上去要可靠得多。对方提出的不少运营思路都切实可行,甚至比他预想的更为周全,大大减轻了他的负担,也让威士忌能腾出更多空隙处理其他事情。   期间,他又偷偷扔了一些空出来的防爆材料、高强度合金与精密机械零件到城郊那栋别墅的地下仓库。   既然小卷毛这么喜欢机械材料,那身为哥哥的威士忌只能双手奉上。   拿点组织的东西哄哄小卷毛弟弟——这完全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只是一想到即将到来的远行,威士忌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接下来该怎么跟小卷毛说呢?”   这次赴美参与实验,前后至少也需要一个月,一来一回,恰好错过了新年与年末团聚的日子。   他上次同意了过年回家见老爹,结果这才过了一个月,又要反悔食言。   若是直接在信息里轻飘飘说一句“我要出差一段时间所以不回来了”,以松田阵平的性子恐怕当场就要炸毛,甚至要直接冲到威士忌面前质问,说什么都不会轻易点头。   威士忌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停顿了许久,最终点开那个被他悄悄置顶、备注为【小卷毛】的对话框,敲下一行字:   【TO小卷毛:明天要出来吃饭吗?刚好是周六。】   消息发出后,并没有立刻得到回复。威士忌便随手点开这段时间的聊天记录,慢慢翻看。   自从上次把私人号码给了松田阵平,在空闲时间威士忌和松田阵平两人就会互相发信息,内容很简单平淡,无非是【你在干什么】【吃饭了没有】。   威士忌的回答要么是在【工作】要么就是在【休息】,反观松田阵平的回复则是更精彩一点。   【小卷毛:今天上午在出任务拆弹,很简单,就是疏通人群挺麻烦。】   【小卷毛:刚才在吃饭,吃的是咖喱饭,咳咳,不是我爱吃,食堂的比你做的好吃多了……】   【小卷毛:在看新闻,上个月七号那个新闻你知道吧?两个炸弹犯勒索警视厅,现在有个还在通缉,让他逍遥法外真是太可恶了……】   【……】   【……】   一看到这些信息,威士忌都会非常高兴,但可惜出于安全考虑,他设置了定期自动清理,大部分聊天记录都会被系统清除。   但每一条信息,威士忌都有好好看,全都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大约半小时后,屏幕终于亮起。松田阵平只简单回了一个字:【可以。】   隔了两秒,对方又迅速补了一条:【地点在哪?你选还是我选?】   威士忌指尖微动,快速敲下回复:【你选吧,我买单就行。定好把定位发我。】   【OK】   下一条消息紧随其后,让威士忌指尖微微一顿。   【对了,hagi可以一起来吗?我上次跟他说你回来了。放心,别的都没说,只提了见面的事。】   威士忌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脑海里闪过童年模糊记忆那个紫色眼睛的男孩。   【……没问题。】   发完消息,他按下锁屏,看了一眼时间日期,将手机塞回口袋。   圣诞节前一周的周六……   这还是第一次以“松田朔”的身份,和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呢。   *   第二天下午,威士忌按照约定的时间搭了车,去的地方是松田阵平选的一家餐厅。   因为路上发生了一点小意外,威士忌到达时已经迟了十来分钟。   入冬的冷风裹着细碎凉意贴在颈间,威士忌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摆,低头确认过手机里的定位信息,找到了餐厅位置。   远远就看见了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青年,标志性的卷发微微翘起。旁边有一位半长发的青年,正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   威士忌脚步微顿,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压了压垂落在额前的发,缓步朝两人走近。   脚步声渐近,说笑的两人同时抬眼望来。   松田阵平先是随意扫了一眼,目光在来人身上顿住,随即眉头轻轻蹙起,眼里浮起明显的困惑。   他来回打量着眼前的黑发男人,又瞥了眼身旁的空余位置,眉头拧得更紧,眼神仿佛在问“这位先生您没走错吧?”   萩原研二也好奇地看了过来,虽觉陌生,却也礼貌地保持着温和的神色,没有过多打量。   直到距离彻底拉近,威士忌才抬手,轻轻取下那副啤酒瓶盖般厚重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青色眼睛微微弯起,露出一个笑:“是我……阵平。”   他侧过目光,看向一旁的紫眼青年,微微颔首,“是研二,对吧?”   听到熟悉的声音,松田阵平才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松田朔,如果不是对方主动摘眼镜说话,他怕还得多看几眼。   其实这也怪不得松田阵平第一眼认不出来,今天威士忌在出门前刻意伪装打扮了一下。   原本利落的黑发被打理得柔软垂散,长度堪堪及颈,比萩原研二的半长发稍短几分,温顺地贴在耳侧。高领深灰羊毛衫向上拢着,半遮住下颌线条,冲淡了周身的锐利感。   肩上还挎着一只素色布包,怀里紧紧抱着一本厚壳专业书,整个人微微垂着头,气质安静内敛,周身透着一股不善交际的书卷气,活脱脱就是个性格内向的普通在校大学生。   这副样子跟上个月见面时不说是天差地别,只能说毫无干系,也难怪松田阵平瞧了好几眼都没认出。   “哈?你这是什么奇怪打扮?”松田阵平终于绷不住,嗤笑一声。   “朔哥?”萩原研二微微发笑,显然也没想到时隔多年第一次见到松田朔会是这样,男人的打扮,有点超乎想象。   “只是换了种风格,方便出门。”威士忌淡淡解释了一句,自然地拉开身旁的椅子,将外面的深色大衣搭在椅背上,顺势也将手里砖头厚的一本著作放下。   松田阵平斜眼一撇,标题是英文的《金融、投资与利息》,厚厚的硬壳书面上还有个坑坑洼洼的褐色痕迹,不知道是干了什么。   “呵呵,这也算你所谓的保密环节?”松田阵平挑了挑眉,他已经能预料到威士忌的理由,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对方略长的黑发,心里暗自嘀咕。   【是假发吗?上次见也没这么长吧?】   萩原研二早就按捺不住叙旧的心思,从服务员开始上菜起,便滔滔不绝地聊了起来。   他早已从松田阵平口中得知,威士忌如今的工作涉及诸多机密,便很有分寸地避开所有敏感话题,只专注分享着他和松田阵平在爆处组的日常、警校里的趣事,还有三人小时候的种种糗事。   说到好笑的地方,萩原研二笑得前仰后合,威士忌也跟着低声轻笑,气氛轻松又热闹。   唯独松田阵平满脸无奈,时不时翻个白眼,全程被动接受“公开处刑”。   “喂,你们俩差不多得了,总拿我开涮有意思吗?”松田阵平没好气地开口。   他对威士忌动不动翻他童年黑历史的行为已经有了部分免疫,可架不住萩原研二在一旁煽风点火,越说越起劲。   “哎呀,这不是纯叙旧嘛,小阵平~”萩原研二笑眯眯地哄道。   “话说你们俩今天的打扮也真是够极端的。”松田阵平瞥了两人一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形容。   “一个穿得一本正经的白色西装,一个打扮得像刚从图书馆跑出来的乖学生,风格也太割裂了。”   明明已经是冬天了,萩原研二却特意换上一身干净的白色休闲西装,理由是“第一次正式和朔哥见面,总得穿得正经一点”。   反观另一边的威士忌,却打扮得如此低调朴素,跟本人气质完全不搭。两种风格撞在一起,显得格外滑稽。   三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得格外融洽,吃饱喝足,松田阵平刚提议找个地方坐坐,萩原研二便眼睛一亮,立刻接话:“要不看电影去吧?附近就有一家影院。”   松田阵平无所谓地耸肩:“都行,你们选就好。”   等到威士忌和萩原研二买完票,松田阵平伸手接过,低头一看,瞬间瞪大了眼睛——三张印着浪漫相拥画面的爱情电影票,赫然躺在手心。   这让他想起上次威士忌买的动画电影票,本以为这次放手让他们选,总能正常一点,没想到两个大男人,最后竟然选了一部爱情片。   “你们俩到底什么审美……”松田阵平扶着额,一脸无奈,却也懒得再折腾换票,只能跟着两人往影厅走。   刚走到入口,迎面便遇上两位年轻女士,穿着休闲便装,看上去也是来看电影的。   两人一看到萩原研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热情地挥手打招呼:“萩原君,你也来看电影呀?”   “好巧啊,没想到在这儿碰到。”萩原研二立刻露出标志性的温和笑容,礼貌回应。   两位女士都是两人的警校同期,虽不同班,却彼此熟识。她们很快注意到萩原研二身边的松田阵平,笑着开口:“这是松田君吧?我们之前在联谊上见过的。”   松田阵平微微点头,对两人的印象有些模糊,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随即,两位女警的目光落在了一旁戴着厚框眼镜、搭着挎包的威士忌身上,眼神好奇:“这位也是你们的朋友吗?等等……”   其中一位女士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威士忌惊讶道:“你是不是下午在街上,帮忙抓住抢劫犯的那位先生?”   “啊?抢劫犯?”松田阵平猛地转头看向威士忌,一脸疑惑。对方全程只字未提,他对此毫不知情。   “对啊,下午在街上有个家伙抢了一个女士的包,跑得飞快,结果这位先生直接用书把人砸晕了,动作特别快,我们都没来得及出手呢。”另一位女士笑着补充。   松田阵平的目光瞬间变得意味深长,直直看向威士忌。   威士忌心里微微一窘,只能略显尴尬地点了点头。   他也没想到会这么巧。   下午步行往餐厅赶的路上,刚好撞见一个抢包的劫匪直直朝自己冲来,本想低调避开,却被对方撞了个正着。   为了不惹出多余麻烦,他只能迅速出手,用书砸晕了对方,等保安赶到便立刻抽身离开,本以为这事就此翻篇,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上目击者,而且还都是警察。   威士忌第一次真切地生出一种——自己快要被警察团团包围的微妙错觉。   “没想到你们都认识,那这位怎么称呼呀?看着好年轻,是还在上大学吗?”   威士忌沉默一瞬,还没来得及开口。   松田阵平便先一步靠过来,唇角勾起看好戏的笑,压低声音调侃:“呵呵,快回答啊,这位‘大学生弟弟’?”   萩原研二也是一愣,听到松田阵平的话,眼珠子一转摆出微妙的笑容。   威士忌无奈地瞥了两人一眼,只能顺着松田阵平的话,扯了一个平淡的假名:“……古贺。”   说完,还刻意放软了姿态,微微垂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般,不动声色地往松田阵平身后躲了躲。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便一同检票进入影厅。   萩原研二跟两位女士聊得很起劲,威士忌一路压低眼镜,微微垂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跟在松田阵平身后。   “怎么还不好意思了,没跟女生说过话啊?”松田阵平侧过头,低声打趣。   威士忌微微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回道:“因为我刚才说谎了。”   “不就是用了个假名吗?”松田阵平其实也不是很意外,威士忌一直“保密”工作,不使用真名也能料到。   “不是……”威士忌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几分难得的窘迫。   “我其实没上过大学,不是大学生。”   “……哈?”   松田阵平一愣,随即没忍住低笑出声,肩膀轻轻颤动,却又刻意压抑着动静,生怕被旁人听见。   “……”   这下轮到威士忌沉默了。   他是不是不该坦白这句的?   影厅内的座位已经陆续有人落座,威士忌原本被安排在左侧位置,可偏偏那两位女警也坐在旁边一排。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接触和交谈,他只能跟萩原研二换了位置,调到了最外侧的座位。   一转头,他便沉默地发现——   自己这一排,从左到右,整整坐了四个警察。   这事要是说给组织里那些对条子们避之不及的家伙听,怕是要以为他威士忌明天就要蹲进局子,或者主动投案自首了。   “……”   威士忌默默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的大屏幕。   电影正式开场。通篇都是缠绵的感情戏,夹杂着几处不算激烈的冲突场面。影院里不少观众看得投入,时不时发出低声感叹,后半段甚至有人悄悄抹起眼泪。   可松田阵平全程面无表情,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明显觉得无聊至极。   萩原研二则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侧头和身边的人小声交流几句。   威士忌只是安静地看着屏幕,神色平静,目光落在男女主互相隐瞒、彼此拉扯的剧情上,不知究竟有没有看进去。   直到灯光亮起,电影散场。几人随着人流慢慢走出影厅,两位女警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剧情,连连说着“太好哭了”。   等两人笑着挥手告别,松田阵平才终于忍不住开口,一脸不解:“真有这么好看?我是真搞不懂你们的审美。”   上次的动画电影他只觉得幼稚,这次的爱情片更是无聊至极,所谓的感动和遗憾,在他眼里完全无法共情。   “不过就是男主角瞒着女主角偷偷做了一堆事而已,有什么好感动的?有话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非要搞得这么复杂。”松田阵平只觉得现在的电影编剧是黔驴技穷,实在没戏强行制造剧情冲突。   “这就是故事的叙事和情感啦,阴差阳错的错过和隐瞒,才更让人觉得遗憾和心疼啦,不过确实有逻辑上的bug……”萩原研二笑呵呵地解释。   “呵呵,反正我不信这套。”松田阵平撇了撇嘴,一脸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所有绕来绕去的误会和隐瞒都毫无意义,有话直说、把事情摊开解决,才是最干脆也最负责任的方式。   “明明把话说开就能少很多麻烦,非要藏着掖着,最后搞得两边都难受,根本就是自作自受。”松田阵平抱着胳膊冷哼一句。   一旁的威士忌沉默了几秒,望着渐渐空下来的影院大厅,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又开口:“我倒觉得……男主角瞒着所有人,只是想拼尽全力,保护自己所爱之人的安全而已。”   “你真这么觉得?”松田阵平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有点没想到自家老哥居然也喜欢这种电影套路。   “不然呢?”威士忌侧过头,开口,“换个角度想,他若是把所有风险都说出来,所爱之人只会跟着担惊受怕,甚至可能被卷入危险里。有时候不说,反而是最稳妥的选择。”   “哈?这也能叫稳妥?”松田阵平立刻反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明明把话说开,一起想办法才是正解吧?一个人硬扛,最后搞出一堆阴差阳错,纯属自找苦吃。”   萩原研二在一旁笑着打圆场:“好啦好啦,小阵平还是这么较真~电影嘛,就是要有点遗憾才够味。”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威士忌后来又随口说了几句什么,无非是顺着电影剧情补充几句自己的看法。   可说着说着,他忽然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劲,抬眼望去,只见松田阵平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正一点点淡下去。   嘴角的弧度缓缓绷平,那双青色眼眸直直地看向他,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   “……所以你觉得,”松田阵平顿了顿,脚步也跟着停下,青色的眼睛打量着面前的人,像是要捕捉对方的细微表情变化,“一个人为了所谓的‘保护家人爱人’,就选择瞒着所有事,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身上,是一件正确、值得认同的事?”   “……!”   威士忌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干什么啊?小卷毛这是生气了?我们不是在聊电影内容吗?怎么突然扯到现实里来了!】   他瞬间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踩中了雷区,那些脱口而出的感慨,分明是在为自己九年的隐瞒找借口,也难怪对方会突然较真。   威士忌张了张嘴,想笑着打个哈哈把话题岔开,说一句“不过是电影而已,没必要这么认真”,可对上松田阵平那双眼睛,所有敷衍的话突然间又一起堵在了喉咙口。   还好萩原研二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股微妙又紧绷的气息,立刻笑着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松田阵平的肩膀,把话题轻巧地岔开。   “好啦好啦,每个人看法不一样嘛,本来电影就是看个感觉。走了走了,站在这儿吹风怪冷的,先走前边去……”   萩原研二很擅长打圆场,只是三两句话,就熟练地把话题扯到了别的地方。   几人又闲聊了片刻,便准备各自回家。   萩原研二原本还兴致勃勃地想跟着松田阵平一起回去,继续叙旧聊天,可一听威士忌也会留下,瞬间反应过来松田阵平那间小公寓根本挤不下三个人,只能一脸“苦兮兮”地垮下脸,委屈巴巴地接受了现实。   “那我先走啦!再见,小阵平!”   “再见,朔哥,下次一定要再约啊~”   街道上,半长发的青年一边往前走,一边频频回头挥手,这幅场景逗得威士忌忍不住笑了出来。   等萩原研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威士忌才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松田阵平,笑着感慨:“感觉你们都长太快了,这么大个子,单看长相都快认不出来,但性格跟以前倒是没多大区别。”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怀念,“还记得以前我们也经常在路口这样道别吗?那时候你和研二两个人总爱跟在我身后,像两个小尾巴。”   “嗯,那时候我和hagi放学早,就到你学校门口等你,结果你好几次都自己先跑了,根本没管我们两个,害我们白等半天。”松田阵平哼笑一声,抱怨道。   “诶,真的吗?我不记得了诶~”威士忌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脸上露出几分“无辜”的笑意。   看到威士忌这幅模样,还有本就割裂的造型打扮,松田阵平又忍不住想笑,招招手往前迈步。   “回去前再到便利店买点新的洗漱用品,我洗发水用完了。”   “哦,那还要上次那种味道吗?”威士忌立刻跟上松田阵平的脚步,凑到一边笑眯眯地问。   “随便吧。”松田阵平回答,又补充一句,“这次你买单。”   “完全没问题哦!”威士忌点头。   夜晚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高一矮的轮廓在柏油路上轻轻晃动。 [33]第 33 章:替我保管这枚戒指   一个小时后,威士忌和松田阵平回到了那间熟悉的小公寓。   比起第一次留宿时的陌生,这一次他已经轻车熟路。松田阵平随手丢给威士忌一套干净的家居服。   威士忌洗漱完,换好衣服,感觉没事干,索性盘腿坐在地铺上,十分自然地拿起松田阵平放在一旁的游戏机——弟弟的游戏机就是哥哥的游戏机!   指尖熟练地按着按键,威士忌玩着玩着就瘫在了被子上,等对方收拾完手头的琐事。   后面直到松田阵平忙完,擦着手从卫生间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模样。   黑发男人非常自在,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一条腿翘起来搭在床沿,脚尖还跟着游戏节奏轻轻颠着。嘴上念念有词,游戏机也发出接连“砰砰”的击杀音效。   “……”   好家伙,合着彻底把这里当自己家了。   松田阵平没说话,只是走到书桌前拉了把椅子坐下,随手点开电脑,指尖在键盘上敲出声响。   听到动静,威士忌才缓缓放下手里的游戏机,原本瘫成“大”字的身子蜷了蜷,散漫的姿态收敛了一点,脊背微微挺直,朝对方露出一个笑。   “要准备睡觉了吗?”   “等会,现在睡不着。”松田阵平的目光没离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哦……”威士忌拖长了音调,眼神在他后背转了两圈,手指抠着被子边缘,犹豫了几秒才试探着喊:“阵平?”   “干什么?”松田阵平头也没回,指尖的敲击声没停,只是尾音拖了点,带着点“有话快说”的不耐烦。   “我有件重要的事跟你说。”威士忌的声音沉了沉。   “说。”松田阵平应了一声。   “我新年要去海外出差了,应该回不来了。”   “……”   松田阵平敲击电脑的手指瞬间一顿,转椅的轮子在地板上划出“吱呀”一声,他看向威士忌,脸上的漫不经心也随之消失了。   “咳咳,就是去美国……工作上的事,有些实验和项目必须我亲自过去处理,时间不会太短,大概……一个月,额……两个月吧,得两个月之后再回来。”威士忌赶紧解释。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松田阵平脸上的表情“唰”地僵了,眼底的意外迅速凝成一团不满,嘴角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两个月?”松田阵平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明显不满,“你才刚回来多久?这么快又要走?什么时候走?”   “……明晚的飞机。”威士忌心虚地挠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这还真不是他刻意挑的时间,事实是真的就这么碰巧!   “那你的意思就是,过年就不回神奈川了?”松田阵平的声音冷了几分。   “……咳咳,应该是的。”威士忌的头埋得更低了,又猛地抬起头,举起手保证似的,急切地开口,“下次一定,等我回来之后,下次找到合适的日子我肯定回去。”说着说着又底气不足。   松田阵平抿着唇没说话,显然是不高兴,却也没开口问到底要干什么工作,因为他知道问多了也只会得到这混蛋家伙的“保密”两个字,到时候只能徒增不快。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带着点微妙的僵持。   威士忌看着卷发青年紧绷的侧脸,沉默了几秒,忽然缓缓抬手,伸进自己贴身的衣内。   下一秒,威士忌从领口处拉出一条极细的银色铁链,铁链末端拴着个小小的物件,被他攥在手心,指腹轻轻摩挲着。   威士忌从地铺上爬起来,膝盖还蹭到了被子,他几步走到松田阵平面前,微微俯身,手心摊开,递到他眼前。   松田阵平疑惑地低头,目光落在他手心——   那是一枚塑料制的玩具小戒指,中间镶嵌的猫眼石还泛着淡淡的玻璃蓝光,只是边缘磨损得厉害,一侧的小恶魔角缺了一半,塑料表面也被磨得有些发毛。   “这是什么?”松田阵平接到手里,捏着戒指转了转。   “你送给我的玩具戒指。”威士忌乖乖回答。   经威士忌这么一提醒,松田阵平陷入回忆。   好像小时候确实有次在玩具店抽奖到了对戒,不过都是小孩子的玩具,并不珍贵,他索性就将其中一个给了松田朔。   他早就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两个不值钱的塑料玩具应该早就不见了。   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还能见到。   “……你一直戴在身上?”   松田阵平突然有点发笑,这么大一个人了,竟然还随身带着这种小孩玩意儿,但心里又莫名软了几分。   “嗯,当时走的时候就一直带着,不过因为有点脆,倒不是经常戴在脖子上。”威士忌笑笑。   “这个,你先帮我保管吧。”   威士忌笑出一声,青色眼睛微微一弯:“等我回来那天,我再亲自从你这里,把它取回去。”   “啧……”   松田阵平刚想说“这又不是什么电影里托付信物,怎么就放我这里了”,结果一侧眼看见黑发男人异常认真的表情,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抿了抿唇,沉默了两秒,微微点头,反手一握,将那枚小小的戒指紧紧攥在手心里。   “行吧,那先放我这里。”   “谢谢阵平啦~”   威士忌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尾音拐了个弯,这让松田阵平升起一顿鸡皮疙瘩,嫌弃地摆摆手,往后缩了缩:“你别学hagi说话,怪渗人啊。”   “好吧,看来你嫌弃老哥了。”威士忌故作委屈地叹了口气,顺势往地上一坐,开始翻旧账,“果然弟弟长大就不爱跟老哥玩了哎……想当年我是一把屎一把——”   “你就先闭嘴吧。”在威士忌又开始倒童年黑历史之前,松田阵平率先打断。   威士忌笑得眉眼弯弯,也不逗他了,重新躺回地铺上拿起游戏机,手指在按键上胡乱按了几下,忽然开口问:“对了,你要不要什么纪念品?美国的特产啊、手办啊,或者你想要的机械零件、拆弹用的工具,我都能给你带回来,随便选!”   “随便随便。”松田阵平转回头看向电脑,语气敷衍。   “哎,话说你上次拆弹时挺帅的。”威士忌又开口。   “你上次就说过了。”松田阵平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语气却依旧装作不在意,甚至还故意哼了一声,“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   “我说真的。”威士忌忍不住笑。   当时他见到松田阵平,在别墅里说的那番话确实是出于真心。但晚上看见对方临危不惧地拆卸炸弹,威士忌才真正感觉到……   啊,原来小卷毛弟弟已经成为一个大人了啊。   可以独挡一面,可以保护公众,明明是在昏暗紧张的环境里,却像是自带光芒,闪闪发光。   这么一想,或许自己还是下意识地把对方当成需要保护的小孩。当时那番话是真的否定了对方的成长与努力,现在应该要转变心态了吧?   【可是……我又好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像这样每天都能出去吃饭、娱乐,回家一起聊天,不用面对那些该死的危险……】   不知不觉间,威士忌已经放下游戏机,趴在地上撑着手肘,望向不远处坐在椅子上的卷发青年。   松田阵平没察觉到他的注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伸手按灭电脑屏幕,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时间不早了,该睡觉了——把游戏机还我。”   “不,我还要玩一会,没通关呢。”威士忌笑嘻嘻地把游戏机抱在怀里,翻身滚到被子里。   但结果很悲催——游戏机还是被小卷毛无情没收了,理由是“这是我的游戏机,你别想熬夜玩!”   “关灯睡觉,你别说话了。”   松田阵平啪地关掉灯光,“警告”床下地铺上的人别废话。   “阵平……”   一个枕头又砸了下来。   威士忌自觉地闭上嘴巴,将枕头抱在怀里,缩进了被子里。   松田阵平这天晚上睡得很好,入睡前没有某人叽叽喳喳的声音,一夜无梦。   等他醒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下意识地看向地铺——   空无一人。   像上一次,被子叠的整整齐齐,温度也没有。   “……哈。”   松田阵平瞬间清醒,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他坐起身,瞪着地铺,“这家伙,又是不喊我就跑了?真把我家当免费酒店了?下次再这样……”   他嘴里碎碎念着,气呼呼地穿上拖鞋,起床推开卧室门,准备去客厅喝口水顺顺气。   可刚一迈步,就迎面撞上了客厅里的人,松田阵平瞬间愣住。   不远处,黑发男人正坐在椅子上,悠闲地跷着腿,手肘靠住桌沿,慢条斯理地翻动厚厚的英文书。   听到房门的动静,他缓缓抬起头,朝松田阵平移来目光。   就像很久很久之前,还在神奈川的老房子里,还在他们小时候那样——   等着人醒来,然后露出一个笑。   “醒了?” [34]第 34 章:我会早点回来的   直到松田阵平被人催着洗完漱,然后晕乎乎地坐到椅子上,接过对方递来的烤得焦香的吐司片,还有一块金灿灿的玉子烧,咬下一口后,他才恍然回过神。   “……你什么时候起床的?”松田阵平一边嚼着玉子烧,一边含糊地问。   他平时的睡眠其实并不深,如果有人在自己身边动来动去,肯定会醒的。但他早上确实是一点动静也没听到。   “嗯,大概六点那会吧。”威士忌咬着吐司,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左边,“起床下楼跑了会儿步,顺便买了早餐,路过报亭时还带了报纸,给你放那儿了。”   松田阵平往桌子上一瞥,果然躺着一叠印着今天日期的报纸。   他一边咬着吐司,一边抽出一张摊开,目光扫过新闻标题,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安静的早餐场景有点出乎意料的和谐。   “你不着急走?”松田阵平看向对面还在慢慢吃着早餐的威士忌。   “今晚上的飞机,还有挺长时间呢。”威士忌咽下嘴里的食物,拿起旁边的英文书翻了两页,目光落在书页上,语气平淡。   松田阵平悄悄放下报纸,视线又飘到威士忌手下那本厚厚的英文书,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他挑挑眉,略不在意地提起:“你还看英文书啊?”   他可记得以前的松田朔,偏科偏得厉害,让老师头疼到要上门家访,英语和国文更是常年徘徊在及格线边缘,怎么也没想到,现在竟然会看这种专业书。   “嗯,是讲商业方面的知识,对经营公司挺有帮助的。”威士忌点点头,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看得还挺认真。   “……你是真要开公司啊?”松田阵平有点意外,本以为上次松田朔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看现在这架势,倒是真的在认真做。   “对啊,已经在起步了。”威士忌抬眼,朝他笑了笑,眼里带着点打趣的意味,“之后你就是集团大公子了,要是警察这行干腻了,或者不想干了,随时来老哥这儿,给你留个社长课长什么的当当。”   “得了吧你,少诅咒我。”松田阵平哼笑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我当警察挺好的,才不去给你打工。”   两人慢悠悠吃完早餐,又在公寓里歇了会儿。   今天是周末,松田阵平不用上班,就陪着威士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大多是说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等到快中午的时候,威士忌看了眼时间,终于起身准备离开。   “我送你下去。”松田阵平说着,不等威士忌回应,已经迅速地穿上外套,抓起钥匙,率先走到了门口。   威士忌本想说“我直接去公交站搭车就行,不用送”,可看着卷发青年已经收拾妥当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笑了笑,跟着他一起出了门。   两人并肩走在小区里,天气有点阴暗,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冬日的冷风卷着细碎的凉意吹过来,让只随意套了件夹克的松田阵平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都说了不用送,你穿这么少,明天要是感冒了,上班可就没劲儿了。”威士忌笑着拍了拍对方的后背。   “我身体好着呢,哪这么容易生病。”松田阵平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将领子立了起来,试图挡住迎面而来的冷风,又抬眼看向身旁的人。   威士忌又换上了昨天那身高领毛衣和深色外衣,连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也一并戴上了,甚至临走时,还顺手从玄关薅了一顶松田阵平的黑色帽子,扣在头上。   帽子有点大,遮住了他一部分额头,再加上威士忌微微垂着头,背着那个素色挎包,站在公交站的路边,十分低调不起眼。   若不是松田阵平认识他,恐怕就算从身边路过,也只会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大学生,直接忽略过去。   今天的公交车来得有点慢,两人站在站牌下,沉默地等着。   松田阵平瞥见威士忌一直在低头摆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忍不住凑近了些,好奇地问:“你在发什么呢?”   “不是发信息,是在编辑备忘录。”威士忌也不隐藏,直接把手机屏幕转向他,让他看得清清楚楚。   “我们要一起做的事……朔和阵平……?”松田阵平看着备忘录的标题,疑惑地念了出来,眉头微微皱起,“这什么东西啊?”   “最近网上很流行的,和重要的人一起要做的一百件事,打卡记录。”威士忌笑说。   松田阵平伸手拿过手机,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往下翻了翻:   第一件——一起去看十场电影(已完成两次)   第二件——一起去一次游乐园   第三件——一起拍一张正经合照……   后面还有很多,比如【一起熬夜打一次游戏】【一起去神社求一次签】【一起在家煮一次火锅】【一起去逛街】等等,都是十分日常的事件。   后面一大半还打着「待编写」的灰色小字,看得出来是刚列没多久。   “我还没写完呢,之后弄完了给你也发一份。”   “哈?你幼不幼稚啊?”松田阵平忍不住吐槽,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都多大年纪了,还玩这种小孩子的游戏。”   “不觉得很有趣吗?”威士忌拿回手机,指尖继续在屏幕上敲击着,笑呵呵地说,“我们之前错过了太多时间,好多想一起做的事都没来得及做,之后有机会,慢慢都补上呗。”   “……”   松田阵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他看着身旁黑发男人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移开了目光,看向远处的街道。   就在这时,威士忌忽然抬起头,看向远处缓缓驶来的公交车,眼睛亮了亮:“哦,车来了。”   他侧过头,看向松田阵平,语气有些不舍,却还是笑着说:“那我要走了,你赶紧回家吧,别在这儿冻着了。”   公交车慢慢停在了站牌前,车门“哗啦”一声打开。   松田阵平站在原地,目送着威士忌迈开脚步,朝着公交车走去。   在他即将踏上车门的那一刻,松田阵平心里忽然升起一阵莫名的情绪,像是空落落的,又带着点慌乱。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看着那个黑发男人的背影,就有种心慌意乱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看着松田朔背着书包离开家时一样,也像九年前,那个家伙突然不告而别时一样……   总觉得,这一分别,又要等很久才能再见。   他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张了张嘴,想要叫住他,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威士忌已经踏上了公交车的台阶,然而下一秒,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停下脚步,往后探出身体,一只手搭在车门上,转头看向站在原地的松田阵平。   “阵平!”   松田阵平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只见黑发男人脸上忽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青色的眼睛弯下,朝着他用力挥了挥手:“下次再见!记得替我保管好那个戒指啊!”   “……哦。”   松田阵平愣愣地回应了一声,也抬起手,略显僵硬地朝着对方挥了挥。   公交车缓缓启动,渐渐驶远,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松田阵平还站在原地,维持着挥手的姿势,直到再也看不见公交车的影子,才缓缓放下手,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他抬头望向天空,阴沉沉的一片,看不到一点阳光,让人心里也跟着压抑起来。   “果然还是受天气影响吧。”松田阵平低声嘀咕了一句,试图给自己心里的不舒服找个借口。   这种感觉,就跟上次拆弹前,那种莫名的心慌一模一样。   【那个家伙说了,两个月就能回来,应该很快就能再见面吧?】   “……”   松田阵平沉默了一秒,最终还是转过身,垂着头,慢悠悠地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   *   威士忌回到基地研究室的时候,还只是下午。距离晚上的飞机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索性最后检查一下研究室的情况。   因为他要去美国一段时间,从前几日开始就把部分炸弹和危险材料转交了武器仓库那边,沼渊己一郎也被他打发去管公司,既然威士忌都不在国内,助理先生自然也不用管研究室了。   此刻的研究室空旷安静,只有通风系统运转的轻微声响。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没有刻意掩饰,威士忌微微侧头。   银发男人在门口,黑色风衣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礼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抿紧的薄唇。   他目光扫过空荡的实验台,没看到预想中的炸弹,眉峰蹙了一下。   “是来拿炸弹吗,昨天已经清去武器库了。”威士忌转过身,椅背随着动作转了半圈,双手搭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后倾,“你要的话,得让伏特加去那边取。”   琴酒没说话,只是缓步走进来,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停在距离威士忌几步远的地方,思考了几秒点头。   随即又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却停下脚步,瞥了一眼威士忌。   “你最近是要去美国?”琴酒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哟,连你也知道了?消息挺灵通的。”威士忌坐在转椅上悠闲地转了一圈,“就是去参加个实验,boss的命令。”   “什么时候走?”   “今晚。”威士忌随意地回答。   空气又静了下来。银发男人没再追问,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缓缓从威士忌身上移开。   “怎么,你是舍不得我啊?”威士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偏过头看向他,笑着开口调侃。   琴酒自然是没有搭理他的玩笑话,眼皮都没抬,只是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礼帽的边缘。墨绿色的眼眸深不见底,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只是希望你别忘记之前答应我的条件。”   威士忌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当然当然,不就是改造武器的一年苦力嘛!这缺的时间我自然补上。”威士忌挥手道,“我会早点回来的。”   “……因为有人在等我呢。”   “……”   后一句话被威士忌说的极轻,几不可闻。   银发男人没有开口问其他的,只是沉默地瞥了身后人一眼,很快便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句:   “到时候别又变成那副样子,看了很烦。” [35]第 35 章:如果你能活着回来   来到美国后,威士忌最先去的地方不是实验室,反而是先去见了很久没见过面的贝尔摩德。   安静的吧台内,女人的金色波浪长发如瀑布垂落肩头,她指尖轻捏高脚杯,猩红酒液在杯中缓缓摇晃,折射出眼尾若有若无的风情。   红唇勾起标志性笑意,声音带着几分慵懒沙哑,女人笑着开口:“这次谢了,算是欠了个小的人情。”   一天前,威士忌刚落地纽约,就收到贝尔摩德的联络——组织的千面魔女正遭遇FBI的盯梢,威士忌就顺势帮了个忙,制造了一点小混乱,帮她顺利脱身。   “欠人情就嘴上说说啊?”   威士忌拿起酒杯,琥珀色液体在杯中晃动,冰块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他仰头灌下一大口,全然没有品鉴姿态,倒像喝普通啤酒般只求解渴。   贝尔摩德挑了挑眉:“前两年我不是也帮过你吗?可不能转头就忘了。”   “一码归一码。”威士忌摊手,笑着打趣。   贝尔摩德又晃了晃酒杯,酒液在杯壁划出优美弧线,抬头看向威士忌。   “说起来,你在日本待得怎么样?我可是听说,你在东京又多了个研究室,手笔不小。”   “呵呵,不过是给上面打打苦工而已。”威士忌放下酒杯,指尖摩挲着杯口冰渍,语气漫不经心,“组织要什么,我就做什么,无非是混口饭吃呗。”   金发女人被威士忌的说法逗笑,捂着红唇轻笑:“你倒是看得通透……那你这次回美国,是为了‘银色子弹’的实验?”   组织消息向来灵通,尤其是贝尔摩德,几乎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威士忌并不意外,点头承认:“对。你之前也参与过这个系列实验,怎么样?效果对得起你受的罪吗?”   贝尔摩德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她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声音沉了几分:“……不怎么样。”   猩红酒液映着金发女人的复杂神色,“不过是些……呵呵,我听说,这次组织还会让雪莉来参与实验,学习一些数据监测。”   “雪莉?”威士忌故意问,“听你这口气,你很不喜欢那孩子?”   “呵呵,难道你会喜欢?”贝尔摩德抬起眼,红唇勾起冰冷弧度,没有直说,眼里的厌恶却隐隐显露。   威士忌端着酒杯的动作顿了顿,没再接话。   他倒是知道贝尔摩德也参与组织的银色子弹系列药物实验,时间比他早得很。而雪莉的父母也正是早期“银色子弹”项目的核心研究成员,贝尔摩德现如今的痛苦,或多或少与宫野家脱不了干系。   威士忌隐约知晓,贝尔摩德的真实年龄早已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样,药物在摧残她身体的同时,意外让她维持了年轻容貌,可背后的痛苦或许只有本人才会清楚。   表面是国际影星,实际是组织的千面魔女,似乎跟上面那位BOSS大人关系匪浅。   威士忌有猜测过他们之间的关系,但又觉得无趣。   就算是重要的心腹或者更多不可说的关系,也不说本人是否愿意……那位高高在上的BOSS,即便对贝尔摩德多有倚重,依旧将她当作实验体随意对待,这份凉薄,让威士忌越发看清组织的本质。   而对于以科研人才身份出现的雪莉,自然而然地,会成为他们这群小白鼠最痛恨的目标。   但威士忌没有贝尔摩德过去的那些恩怨,只觉得雪莉姐妹两个也是被组织束缚摧残的可怜人。   或许是这份“同病相怜”,贝尔摩德对威士忌的态度不算差,前几年两人都在美国时,偶尔也会在吧台小聚,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题。   不过威士忌觉得相比于自己,她对琴酒或许更感兴趣。   那个行事风格冷酷的银发男人,似乎总能吸引组织里不少女人的目光,可他的眼里似乎从来只有任务和组织,对谁都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   【不过很可惜了,那家伙估计永远都是孤家寡人。】   威士忌暗自腹诽。   是的,原本也在“孤家寡人”之列的威士忌因为如同奇迹般出现的小卷毛,他已经非常自觉地把自己摘了出来。   “在想什么?”贝尔摩德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威士忌回过神,嘴角勾起浅淡笑意:“没什么,在想你打算怎么还我这个人情。”   他放下酒杯,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大衣,“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明天还要去实验室报到。”   贝尔摩德看着他,红唇勾起意味深长的笑:“祝你实验顺利。希望你能活着回来,到时候我请你吃顿饭,就当还你这次的人情。”   “吃饭就不必了。”威士忌一边穿大衣,一边笑着摆手,眼里带着狡黠,“如果可以,不如送我几份莎朗・温亚德女士的个人专辑,最好带亲笔签名。放在网上估计能炒出我大半年工资了。”   贝尔摩德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眼尾风情再次浮现:“你倒是会打主意。好吧,等之后有空,我让人给你送去。”   “那就多谢了。”威士忌朝她扬了扬手,转身推开吧台门,身影消失在深夜里。   *   第二天一早,威士忌来到研究室。   厚重的合金门缓缓打开,迎面而来的是淡淡的消毒水味。宽敞的实验室里,白色灯光亮得刺眼,天花板悬挂着各种精密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曲线。   穿着白大褂的实验人员低着头,脚步匆忙地在各个实验台之间穿行,脸上一概严谨又冷淡的神色,偶尔低声交流几句。   “威士忌大人,您来了。”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快步迎上来,态度恭敬,“我是这里的实验主管格雷,先带您熟悉一下环境……”   威士忌点了点头,跟在格雷身后,目光扫过实验室各个区域。试剂储存区、实验操作区、数据监测区……比起以前见过的场地,这次的研究室更宽广。   “这里的实验设备都是最新配置的,比之前那批研究室更先进。”格雷一边走,一边介绍,“您的实验舱在最里面,已经准备好了。我们昨天已经对您的身体进行了基础检测,各项指标都符合实验要求。”   威士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头。   “对了,威士忌大人,”男人忽然停下脚步,指了指不远处的数据监测区,“那位就是雪莉大人,BOSS特意安排她来参与这次实验的数据分析学习。”   威士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白色大褂的茶发女孩正站在屏幕前,专注地看着上面的数据。   身形纤细,茶色微卷的头发垂在肩头,侧脸有点柔和,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疏离。   威士忌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几秒,便移开了。   “雪莉大人虽然年纪小,但在药物研究方面天赋极高,是组织未来科研团队的核心人员。”格雷语气中带着赞叹,“这次让她参与‘银色子弹’实验,也是为了让她积累更多实战经验。”   威士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积累经验?不过是让她更早接触组织的黑暗,成为BOSS手中的又一把利刃罢了。   这么小的年纪,本该在阳光下享受青春,却被困在冰冷的实验室里,研究着足以毁灭人性的药物,说到底也只是个可怜人。   “我知道了。”威士忌淡淡地回应,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明天实验正式开始,今天我先熟悉流程。”   格雷点了点头,连忙应道:“好的,我这就安排人给您详细讲解实验流程和注意事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威士忌跟着实验人员熟悉了各项流程,包括药物注射剂量、监测仪器使用、以及实验过程中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和应对措施。   实验人员拿着厚厚的资料,一条条讲解,语气严谨认真,生怕出一点差错。   威士忌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提出几个问题,他对实验本身并不敷衍,哪怕心里对组织的所作所为充满排斥。   现在可是关系到自己以后的身体状况和安全,这次实验不同于上辈子的记忆,但同样都参与过,他只能祈祷这次也能顺利。   期间,威士忌又几次瞥见雪莉。   茶发少女始终站在数据监测区,专注地看各种数据,偶尔会和身边的实验人员交流几句,言简意赅。   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威士忌的存在,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实验的对象是谁。   直到下午临近离开时,威士忌路过数据监测区,雪莉才终于抬起头,目光与他短暂对视了一眼。   少女的眼睛很大,颜色是淡淡的灰蓝色,像平静的湖面,却又深不见底。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纯粹的打量。   威士忌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后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还在停留,刚回头时,对方的视线却又很快收了回去。   “……”   回到临时的安全屋后,威士忌拿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唯一置顶对话框。   屏幕上还是上次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出发前发给松田阵平的信息。   【马上上飞机了,之后联系时间会变少,你直接发信息就行,我有空会看的。】   威士忌有点想象不出小卷毛看到信息时的样子,他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又点开那个“一起要做的一百件事”的备忘录,看着上面一条条未完成的事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等以后的日子,一定能把这些都做完的吧。】   他在心里默默想道,随即清理删除完全部消息,拔掉电话卡。   *   实验室内。   “雪莉大人,这是威士忌大人的基础资料,以及之前实验记录。”实验人员将一叠打印好的文件递过来,语气恭敬。   宫野志保抬手接过,微微颔首:“知道了。”   目光落在文件首页的“实验体编号011,代号威士忌”上,她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实验舱,半透明的玻璃后,那个黑发男人正平静地躺在软垫上,监测探头贴满了他的四肢与胸膛,输液管里的液体正缓缓向他体内输送。   【威士忌……】   宫野志保垂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影,看不清神色。   她忽然想起大半年前,自己回国与姐姐宫野明美见面的那次。姐姐是被一辆轿车送来的,开车的男人正是眼前这个代号威士忌的人。   后来跟宫野明美的通话里,还谈到过一次威士忌的事情,姐姐说对方不像一般的代号成员,甚至还向她请教甜点的做法。   在组织里,“普通人”是多么罕见的评价。   宫野志保对此不置可否。   在组织里的代号成员没有一个手底下是干净的,或许那副样子只是伪装,不管是真的有可能溢出的善意,还是虚伪的拉近关系和试探,雪莉对此不感兴趣。   只是没想到再次与那个男人见面,会是在今天这样的情景下。   “实验开始了。”   被身边的实验人员提醒到,雪莉回过神,指尖翻动资料的动作放缓,目光落在监测屏上。   第一组数据即将出现。   【十二月二十五日,实验检测】   基础体征:心率72次/分钟,血压125/80mmHg,体温36.5℃,各项指标平稳。   注射后15分钟:心率开始攀升,突破90次/分钟,血压微升。   注射后30分钟:心率飙至128次/分钟,血压155/95mmHg,体温升至38.6℃。   结论:药物初步起效,未出现严重不良反应,耐受度良好,符合第一阶段实验条件。   【十二月三十日,实验第一阶段】   基础体征:血常规、肝肾功能、凝血功能均在正常范围。   给药后症状:给药15min出现全身弥漫性肌痛、内脏牵涉痛。25min后皮肤出现散在红斑,伴轻度眩晕、恶心,无呕吐。   意识状态:全程清醒,无躁动、定向力正常。   恢复情况:停药后4h症状逐渐缓解,8h后生命体征回落至基线水平,皮肤红斑24h内消退。   实验建议:药物初始耐受良好,未出现严重不良反应,可按计划进入第二阶段,剂量递增30%。   【一月十日,实验第二阶段】   基础体征:炎症指标轻度升高,其余指标基本正常。   给药后症状:给药20min出现剧烈呕吐,呕吐物含少量血液;35min后皮肤红斑融合并进展为浅表溃烂,伴淡黄色渗出液;45min后出现全身性肌痉挛,体温升至39.2℃,意识呈间歇性模糊,伴幻听、幻视。   意识状态:清醒模糊交替,模糊期定向力障碍。   实验建议:出现消化道黏膜损伤、皮肤软组织损伤及神经毒性表现,建议暂缓第三阶段实验,给予创面护理及神经保护治疗,观察72h后评估是否继续。   【一月二十日,实验第三阶段(暂缓后评估通过)】   给药后症状:给药15min后造血系统受抑表现显现,25min后皮肤溃烂范围扩大,创面止血延迟。45min后意识障碍加重,昏迷时长递增,单次最长4h。   意识状态:以模糊昏迷为主,清醒期仅持续10min/次。   实验建议:药物对造血系统、肝肾功能损伤显著,需调整试剂配比降低细胞毒性成分浓度15%,下阶段剂量维持不变,增加止血、营养支持强度,密切监测器官功能变化。   【二月一日,实验第四阶段】   给药后症状:周围神经损伤表现,包括肢体远端麻木、对称性不自主震颤,持续性耳鸣、视觉模糊。一小时后出现定向力障碍,记忆紊乱。   实验建议:神经毒性为主要不良反应,需进一步优化试剂配方,但感染风险极高,不建议继续进行实验,可能有急性猝死概率。   ……   【二月二十日,实验第八阶段】   给药后症状:即刻出现恶性心律失常、持续性室颤。3min后呼吸骤停,5min后血液循环崩溃。全身多器官功能急剧衰竭,造血再生能力完全丧失。   实验建议:药物急性毒性已超出机体耐受极限,继续实验存在致命风险,强制终止银色子弹项目编号011实验,转入持续重症监护支持,监测多器官功能恢复情况。   ……   【三月二十五日,重新启动正式第二轮系列测试】   ……   ……   黑暗就像黏稠的墨汁,把意识裹得密不透风。   威士忌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仿佛被人强行压住,只能感觉到一片混沌的亮,模模糊糊,分不清是灯光还是日光。   耳边有持续的“滴滴”声,尖锐又单调,像无数根细针,反复刺着耳膜。   可他想不起来这声音是什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   身体像是不属于自己的,被烈火灼烧的皮肤疼得发麻,手臂上有冰凉的触感,顺着血管蔓延开。   他想抬手拨开,手指却纹丝不动。   脑子里是空的,像被清空的容器,什么都记不起来。   我是谁?   这个问题在混沌里飘了很久,却抓不到答案,好像有个名字在舌尖打转,可一到嘴边就碎了。   还有一些碎片,在黑暗里闪来闪去。   有时是一片暖黄的光,空气里有甜腻的味道,像是某种糖果,有人在身边说话,声音软软的,却听不清内容。有时又是一条空旷的走廊,墙壁是灰色的,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回响着,心里莫名慌张。   最后一团毛茸茸的影子飘散而去,让他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约定……”   不知道是谁在说,是自己吗?舌头僵硬得厉害。   约定是什么?和谁的约定?要去做什么?   想不起来。   头很疼,像是有无数根线在里面拉扯,越用力想,疼得越厉害。   “回去……”   又一个词冒出来,带着强烈的执念,像是从心底最深处钻出来的,烫得让人感觉喝了开水,心肝与肾脏都被灼熟。   回去哪里?回去做什么?   不知道。   “忘记……因为……”   威士忌忘了一些东西,是他自己选择的。   可是究竟忘了什么呢?为什么我要忘记?   【朔?】   【阿朔?】   【笨蛋朔!】   有人在喊我吗?   这个声音太过熟悉,硬生生刺破了意识的墨汁。威士忌心脏猛地一缩,他拼命地想睁开眼睛,随即沉重的眼皮便被一股神奇的力量拉扯开。   模糊的视线如同出生的婴儿,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光斑,慢慢聚焦,慢慢清晰。   最后与一双青色的眼睛对上视线。   “笨蛋朔,你终于醒了?” [36]第36章(3k营养液加更):鸡飞狗跳松田家   一般来说,上了小学的孩子,特别是男孩,就来到了“人嫌狗恶”的年纪。   臭屁的性格,调皮的行径,上房揭瓦的胆子,还有一套能把大人气笑的歪理……   而这样的家伙,在松田家竟然有两个!   某日,天气晴,神奈川。   阳光把柏油路晒得发烫,蝉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整个神奈川都浸在黏糊糊的暑气里。   十岁的松田朔正趴在客厅的凉席上睡得昏天黑地。   梦里他穿着威风凛凛的骑士服,正追着小偷狂奔过几条街巷,最后一个漂亮的飞身压制,干净利落地把人按在地上。周围围满了街坊邻居,大叔大婶们连声称赞。   “松田家的大儿子可真是有出息啊……”   被众人围在中央的松田朔非常得意,摆手谦虚:“哈哈哈……大家不要夸我啦,举手之劳而已!”然而后面的尾巴已经快要摇晃上天。   就在松田朔沉浸于“大英雄”的美梦中,享受着万众瞩目的快感时,一道尖利又熟悉的声音猛地扎了进来,硬生生把梦境撕碎:   “笨蛋朔——快醒醒啊!”   一双小小的、带着点汗湿的手不由分说扒开他的眼皮,松田朔迷迷糊糊睁开眼,刺眼的阳光晃得他眯起眼,迎面撞进一双清亮的凫青色眸子。   晕眩慢慢散去,眼前的男孩正笑得一脸狡黠,约莫六七岁的模样,圆圆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青色玻璃珠,一头黑色小卷发软乎乎地翘着。   “干什么啊……”松田朔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揉着发疼的眼角,不情不愿地从凉席上爬起来,“我还没做完梦呢,被你一叫全忘了。”   “谁管你做什么梦,快点看看我作业是不是全对!”   松田阵平把一本皱巴巴的暑假作业本“啪”地拍在他面前,纸张边缘还卷着毛边,“看完赶紧去找老爸,不然就要错过下午的比赛了!”   松田朔接过来随意翻了翻,才想起前一天晚上答应过一件事——等松田阵平把作业写完,就带他去拳击馆看松田丈太郎打比赛。   松田朔自己已经去过好几次,台上打来打去,起初倒是新鲜,去久了就觉得无聊。   可松田阵平总像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闹着要去,最后只好约法三章,作业不写完哪儿都不准去。   “笨蛋朔,看这么久还没结果啊,该不会是看不懂吧?”松田阵平踮着脚凑到他身边,小眉头一皱,一脸怀疑地打量他。   “……我可是四年级,还看不懂你一年级的题?”松田朔伸手按住他的脑袋,一把把人扒到一边,不耐烦地继续扫着那些简单的算式。   可盯着本子上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的字迹看了半天,加减计算居然一个都没错!   “切……”松田朔故作不屑地合上本子,“行了,也就一般般吧,勉强算过关。现在去找老爸。”   话音刚落,松田阵平立刻把本子一丢,欢呼一声:“好耶!”   兄弟俩趿着凉鞋,一前一后跑到门口推出自行车。那是一辆半旧的男士自行车,车身有些掉漆,后座被松田丈太郎特意加固过,专门给两个孩子用。   松田朔长腿一跨,稳稳坐上坐垫,拍了拍后座的铁皮垫:“赶紧上来,抓好了。”   随后,他便脚下一用力,车轮碾过地面,车子飞快冲了出去。   松田丈太郎的拳击馆离家不算近,正常骑车要将近半小时。也不知是不是刚睡醒精力太足,松田朔蹬得飞快,风从耳边呼呼刮过,连上坡路段都几乎不带减速。   身后的小卷毛却异常安静,没像往常一样扭来扭去、大呼小叫,也没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松田朔还挺得意,觉得这小子今天总算懂事了,刚想开口夸他一句,连着叫了几声“阵平”,身后都没人应答。   他心里一突,一股不妙的感觉猛地窜上来。   松田朔猛地松开脚踏,回头一看——   后座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风从空荡荡的后座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松田朔当场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啊,不是,小卷毛呢?!   他赶紧捏紧刹车,轮胎在地面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车子猛地一顿。松田朔迅速掉转车头,沿着原路疯骑回去,蝉鸣声刺耳,太阳晒得后背发烫,他心里却凉了半截。   刚骑到家门口那条大路,就看见那个小小的卷发身影,正蹲在一棵梧桐大树的阴凉里,小手托着下巴,一脸气鼓鼓地等他。   一看见松田朔回来,松田阵平立马站起身,小短腿迈得飞快。   “你怎么没坐上来!”松田朔又急又气,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你个大笨蛋根本没等我坐稳就跑了!”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火药味瞬间拉满。   “我明明叫你坐好的!难怪今天这么安静,我还以为你终于听话了,你怎么不喊住我啊,害得我大太阳底下白骑一趟!”   “我喊了!我追在后面喊得嗓子都快哑了!”松田阵平气得脸颊通红,踮着脚冲他喊,“你耳朵里是塞了棉花吗,根本听不见!”   刚才他一只脚刚跨上后座,屁股还没沾稳铁皮垫,车子就“嗖”地一下冲了出去。他踉跄着追了好几步,小短腿根本赶不上车轮的速度,只能看着松田朔的背影越来越远,几下就消失在拐角。   松田阵平没办法,只能找个阴凉的地方,蹲在树下等。   “咳咳……那不是走神了嘛。”松田朔眼神飘了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下一秒又理直气壮,“那你也不知道往前走走,少让我骑点路啊!”   “鬼知道你什么时候才发现人没了!万一你一直骑到拳击馆才发现,我岂不是要在路上晒一下午?”松田阵平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我又不傻,后面轻这么多肯定能发现!”   “那你就是笨蛋,笨蛋朔!”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引来路边零星路过的一个行人侧目。   松田朔抬手看了眼腕上那块电子表,时间已经不早,再吵下去真要错过比赛了。   “算了算了,别吵了!”他赶紧拍了拍后座,语气放软一点,“这次我盯着你上车,等你抓稳了再走,总行了吧。”   松田阵平撅着嘴,一脸不情不愿,但还是抓住座椅扶手,爬上去坐好,两只手紧紧攥住松田朔的衣摆。   “抓好了啊。”   松田朔确认无误,抬脚一蹬——   “哐当——”   他发力太急,脚后跟一扫,直接把刚坐好的松田阵平扫到了地上。   小卷毛“啪嗒”一声摔在温热的地面上,一脸懵。   “……”   “……”   空气瞬间安静了两秒,连蝉鸣都像是顿了一下。   下一秒,尖利的控诉声炸响:“混蛋朔!你是故意的吧!”   “哎呀哎呀没注意,手滑脚也滑,对不起对不起!”松田朔自知理亏,赶紧跳下车,把人从地上拉起来,拍掉他衣服上的灰尘和草屑,连连哄道,“回来给你买两根雪糕,巧克力味的,行不行?”   卷发男孩皱着小脸,勉强点头:“……那好吧。”   好不容易再次上路,两人安安稳稳骑了一半路程,只听“啪——”的一声轻响,后轮猛地一沉。   车胎爆了。   空气再次凝固。   “……现在怎么办?”松田阵平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还能咋办,推着走呗!”松田朔垮着一张脸,也觉得今天运气糟透了,可一点办法都没有。   两人顶着明晃晃的大太阳,一前一后吭哧吭哧推着自行车,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后背的衣服都被浸得半湿。   走走停停,磨磨蹭蹭了快一小时,总算挪到了拳击馆门口。   今天馆里正好有正式比赛,人声鼎沸,呐喊声、欢呼声、掌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快要掀翻屋顶。   松田朔把爆了胎的自行车往墙边一丢,拉着弟弟就往人群里挤。   密密麻麻的人围在拳击台四周,此起彼伏的呐喊声里,隐约夹杂着一句中气十足的呼喊:   “丈太郎!加油!”   “是老爸!”松田阵平眼睛一亮,立马激动地拽松田朔的手,“老爸在台上!快看!”   可他个子太矮,挤在大人中间,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后背,急得直跺脚。   松田朔无奈地扫了一圈,很快瞅见旁边一截半高的台阶,拉着人挤过去站稳,随即蹲下身,反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来。”   松田阵平半点不犹豫,腿一蹬,熟练地抬脚跨坐上去,胳膊紧紧圈住松田朔的额头。   松田朔闷哼一声,双手稳稳扶着弟弟的腿,一点点撑着站起来,又小心往旁边挪了两步,避开挡视线的人影,终于让骑在肩上的小卷毛能越过层层人头,看清拳击台中央的景象。   围绳之内,灯光亮得刺眼,一个卷发中年男人正微微弓身沉肩,护具下的肌肉绷得紧实,目光沉沉地盯着对面对手,脚步小幅度挪动着。   正是他们的父亲——松田丈太郎。   台上的攻防打得激烈,拳套碰撞的闷响、观众的呐喊声混在一起,松田阵平骑在哥哥肩上,攥着拳头不停喊“老爸加油”,声音都喊哑了也不肯停。   松田朔虽没松田阵平那么激动,却也仰着头看得认真,肩膀被勒得发酸也没吭声。   直到裁判抬手示意,比赛终场哨响,松田丈太郎摘下拳套,抹了把脸上的汗,朝着观众席挥了挥手,人群渐渐散开。   松田阵平立刻拍着松田朔的脑袋催他下来,脚刚沾地就像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一边跑一边扬声喊:“老爸!老爸!”   松田丈太郎刚和对手握手致意,听见熟悉的声音回头,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很快笑着张开手臂。   小卷毛扑进男人怀里,被一把高高抱起,胳膊死死搂住父亲的脖子。   “你们两个今天怎么来了?”松田丈太郎顺手揉了揉小儿子乱糟糟的卷发,目光落向大步走过来的松田朔,一眼就瞥见他额角的汗珠,还有被汗水浸得发皱的短袖,“是骑自行车来的?”   松田朔无奈地摊了摊手:“他硬要吵着来,没办法,我们骑到半路车胎爆了,推着车磨了快一小时才到。”   说着,他还指了指门口那辆歪歪扭扭、后胎瘪得像块饼的自行车,引得周围几个相熟的选手笑出了声。   话音刚落,场馆另一侧走来一个身形结实的中年男人,是拳击馆的老板辻田,跟松田丈太郎是多年好友,早就认识松田家的两个儿子,便笑着打招呼。   “哟,是阿朔啊,带着你弟弟来的?”   “对,辻田大叔。”松田朔笑着点头,语气熟稔。   而另外一边的松田阵平,眼睛早就被场馆架子摆着的一副红色拳击手套勾住了——那副手套比他的手大上一圈,却亮得耀眼,衬得旁边的蓝色手套都失了色。   他拽着松田丈太郎的衣角,又眼巴巴地看向辻田:“大叔,我想戴那个手套玩!”   辻田被男孩这副模样逗得哈哈大笑,转身从器材架上取下那副红色手套,蹲下身,大手握着松田阵平的小手,一点点帮他套上。   手套沉甸甸的,男孩的手在里面几乎握不住拳,却兴奋得挥舞胳膊。   “可惜馆里没有十岁以下的选手,都是十五六岁以上的大孩子,你这小手套也没法打。”   辻田直起身,看着卷发男孩失落下去的小脸,目光转向旁边的松田朔,笑着提议,“朔小子,要不你过来跟他一起玩得了。”   “哈?让我来啊?”松田朔惊奇地挑挑眉,他又侧头瞥了一眼身高只勉强到自己肩膀边的卷发男孩,脸色有点犹豫。   “这不好吧,就让他随便打两下沙包得了,反正又打不过我,等会——”   “你比我就高一点,有什么了不起的!”松田阵平立刻截住他的话,腿一跺,攥着红色拳击手套的手用力挥了挥,手套几乎盖住了半张脸,但仍然看得出非常有气势。   “我又不一定输啊!我可是在家里也练过的!”   松田朔被他这副气鼓鼓的样子逗得轻笑一声,又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松田丈太郎。   卷发男人正靠在围绳上,双臂抱胸,眼底藏着笑意,朝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松田朔只好无奈地耸耸肩膀,松了口:“那好吧。”   话音刚落,他忽然露出一抹微妙的笑,微微俯身,凑到松田阵平耳边,声音不大却故意带着几分挑衅。   “但是被揍哭了,可不许怪我哦?”   *   这场小打小闹的结局是显而易见的。   在十五分钟里,松田阵平没有一次能正面击中面前的人,拳头要么落空,要么擦着衣角滑过,反倒是自己挨了好几拳。   不过周围人都能看得出,松田朔是明显手下留情了,不然小卷毛脸上早就鼻血流满了。   二十分钟后,已经喘不上气的松田阵平被松田朔死死摁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周围的拳击手大叔们也因为这场面太过搞笑,围了一圈,靠在围绳上笑得直拍腿,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阵平小子你得翻胯!腰使劲啊!”   “使劲翻啊!翻过来就赢了!”   “阿朔,给你弟弟放点水呗!不然他等会要哭了哈哈哈哈……”   “松田家这俩个儿子也太……哈哈哈……”   嘈杂的笑声钻进耳朵,汗水糊住眼睛,视线一片模糊。松田阵平咬着牙,拼命照着旁人喊的法子挣扎,可压在身上的人纹丝不动。   偏生周围一群大叔还起哄得厉害,甚至连松田丈太郎都在喊加油,时不时指点两句,场面热闹得不行。   但是明显的身高优势和体力,让松田阵平面对松田朔时没有办法反抗。   终于数到第十秒后,上面的松田朔才慢悠悠松手,笑呵呵地凑到卷发男孩身边,一脸“你看吧早就跟你说了会是这样”的得意表情,气得松田阵平牙痒痒,却连骂人都没力气。   松田朔把被自己捉弄了二十分钟的小卷毛扯起来,两人一起下台,他悄悄揉了揉一下肩膀。   松田阵平比他矮,力气倒是挺大,打在手肘上就像被小炮弹撞了。刚才他因为要避开对方的鼻梁就挨了一拳——至于为什么,当然是真把小卷毛鼻子打歪或者牙齿打掉,以这家伙的记仇程度,少说要跟自己绝交大半个月。   就这样,这场令人发笑的闹剧般比试结束了。   但松田朔被这么一遭的热身运动牵动兴奋神经,倒是来了兴致。   恰逢辻田大叔又介绍了一个新人小选手,名叫康太,十五岁上下,比松田朔高出大半个头,体格也更结实,不过两人量级还算接近。松田朔便欣然同意跟对方过几招。   两人站上空地,戴好拳套,刚一交手,气氛就立刻不一样了。   没有刚才逗小卷毛似的随意,松田朔抬手,步伐、躲闪、出拳都十分利落干脆,攻防之间有模有样。   黑发少年身形虽瘦,爆发力却很足,进退之间丝毫不怯。原本还没走的选手们纷纷围拢过来,叫好声此起彼伏。   “朔小子,加油啊!别输给他!”   “康太小子,你可别丢人啊,对方可比你小五岁呢!”   松田阵平被松田丈太郎抱在怀里,仰头盯着场上,整个人都看呆了。   他一直只觉得自家哥哥是个特别爱捉弄人、还总欺负自己的笨蛋,他见过松田丈太郎在台上威风凛凛的样子,却从来没见过松田朔打比赛……   原来对方认真起来,竟然是这副模样。   这还是那个总跟他抢零食、骑车把他弄丢的笨蛋朔吗?   面对比自己高、比自己壮、还多练了两年的对手,松田朔虽然略显吃力,额角不断渗出汗珠,呼吸也渐渐急促,却始终没有落于下风,一拳一拳有来有回,气势丝毫不弱。   卷发男孩怔怔地望着场上的黑色身影,一时竟忘了说话。   直到最后一刻,康太选手凭借更扎实的训练和体能优势,以微弱差距拿下了这一局。   辻田大叔笑着走过来,帮松田朔摘下拳套,拍了拍他的肩,转头对松田丈太郎忍不住赞叹:“丈太郎,你家这小子简直是天生打拳击的料啊!怎么不送来一起练…… ”   他又连连夸松田朔打得漂亮,潜力惊人。   “也就一般吧,最后不还是输了。”   黑发少年喘着气,摸了摸发疼的肩膀——原本被小卷毛打到的地方经过一顿猛烈攻击,更疼了,估计都快脱臼了。   “你可别谦虚啊,康太可是在这里实打实练了两年多,你比他小,还能跟他打得有来有回,已经很厉害了。”   “我以后也要当拳击手!”松田阵平突然从爸爸怀里挣了挣,大声插话,“就像老爸一样!拿好多奖杯,拿冠军!”   松田丈太郎哈哈大笑,一手一个,揉了揉两个儿子的头。   “那以后你们两个就继承我的冠军奖杯吧哈哈哈……”   时间来到傍晚,松田丈太郎在路上帮松田朔简单按了按酸胀的肩膀,顺路买了支药膏,又带着俩小子去吃了烤肉。   路过雪糕店时,松田阵平嚷嚷着非要吃冰棍,一大两小没忍住,这么水灵灵各自炫了两根,吃得心满意足。   结果乐极生悲——当天晚上,三个人集体拉肚子。   “老爸……爸……你好了没有啊!”卷发男孩捂着肚子,在卫生间门口来回跺脚,声音都带着哭腔。   门里传来松田丈太郎虚弱又无奈的声音:“再等一会儿,阵平,马上就好!”   松田朔情况稍好一点,可看着两人一趟趟跑厕所,肚子也跟着隐隐作痛,脸色越来越差。   到底是烤肉不干净,还是雪糕吃太多了?这也太可恶了!   好不容易等到卫生间门被松田丈太郎虚虚拉开一条缝,松田阵平眼睛一亮,立刻就要往里钻。   “等等。”   一只手突然横过来,把他拦住。   松田朔脸色也不太好看,开口:“我也想上。”   “我先来的!你排队!”松田阵平快憋不住了,急得直跳。   “公平起见,猜拳决定。”松田朔一脸正经提议。   松田阵平虽然一百个不情愿,可卫生间就在眼前,也只能咬牙点头。   “为了防止有人耍赖,我们背对背,数到三二一再转身出拳,谁也不许偷看。”松田朔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笑。   “好吧……快点快点!”   卷发男孩乖乖转过身,听着松田朔的倒数。   “三——”   “二——”   “一!”   转身的瞬间,松田阵平还没来得及出拳,只听见“嘭”的一声——卫生间门被狠狠关上,反锁。   他愣在原地两秒,才猛地瞪大眼睛,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混蛋朔!你耍诈!你根本没打算猜拳啊!”   门里传来松田朔笑得欠揍又得意的声音:“都说了耍赖嘛,这种时候就不要相信别人的话啊,这是给你上的一堂课,免费哦~”   “啊啊啊啊啊!”   今日的松田家,依旧鸡飞狗跳。 [37]第 37 章:“你有老哥我啊。”   对于“母亲”这个概念,松田朔其实并不太熟悉。   他对母亲仅存的印象,是模糊又温柔的虚影——指尖微凉的温度,垂在胸前的黑色长发,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还有抱着年幼的他和小卷毛时,轻柔的哼唱。   然而,在松田阵平刚过完两岁生日没多久,松田妈妈便没能抵过缠身多年的疾病,永远离开了这个家。   此后,松田丈太郎也没有过任何续弦的念头,心思全扑在了两件事上:拳击馆的训练比赛,以及拉扯两个年幼的儿子。   没有温柔细致的母亲打理家事,性格又大大咧咧、神经粗线条的父亲,根本顾不上太多生活里的精细讲究。   这么多年下来,松田朔和松田阵平的日子,过得比同龄孩子都要粗糙随性,却也自在自由,少了诸多约束。   松田丈太郎总会一手搂一个,对着兄弟俩反复叮嘱。   他摸着松田朔的头顶,语气沉缓又认真:“阿朔,你是哥哥,往后要多让着弟弟,学着照顾好阵平。”   转头又捏了捏松田阵平软乎乎的小脸,笑着说:“阵平,哥哥是你在这世上最亲的人,等你长大了,要好好护着哥哥,不许跟哥哥闹脾气。”   ——当然,这是松田丈太郎心平气和的时候。   基本上,这番温情脉脉的教诲,往往撑不过半天。   一旦两个小子上房揭瓦、把院子里的工具翻得乱七八糟、或是偷偷跑出去闯了祸,松田丈太郎立马就会气得满脸通红,之前的温和荡然无存,抄起手边的小木棍就要教训人。   一般这种时候,机灵的松田朔总会第一时间把锅全甩给身旁的小卷毛,一脸无辜地指着弟弟告状。   松田阵平气得头顶的卷发都炸了起来,圆溜溜的凫青色眼睛瞪得大大的,攥着小拳头又喊又跳,扑上去就要跟混蛋哥哥扭打……   随即两人统统得到松田丈太郎的“亲切”教训。   不过随着年纪增加,松田朔在父亲面前慢慢收敛了调皮的性子,挨骂的次数越来越少。   小他三岁的松田阵平便顺理成章成了家里的“捣蛋背锅侠”,但凡家里有东西被弄坏、院子里闯了祸,他永远是那个第一个被怀疑、理所当然背锅的家伙。   说来也神奇,两个人是从同一个母亲肚子出来的兄弟,但习性却天差地别。   松田阵平完完全全继承了松田丈太郎的自来卷,一头小卷发蓬松柔软,摸起来顺滑又暖和,有时候在风里还一翘一翘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揉一揉。   而松田朔,却半点没遗传到家里的卷发基因,头发粗硬笔直,一根根利落挺立,摸起来还有些扎手。邻里长辈常说,长这种硬头发的孩子,性子也多半直硬,骨子里藏着不服输的韧劲。   除了头发,两人的小习惯也截然不同。   松田阵平是普普通通的右撇子,做什么事都习惯用右手;松田朔却是天生的左撇子,吃饭、写字、拿东西,下意识伸出的都是左手。   松田阵平从小就对拳击有着莫名的热爱,可松田朔对拳击却只是一般喜好,他不排斥打拳,觉得挥拳能畅快抒发心里的情绪。   但是职业拳击手的话,松田家不需要同时有三个。   除此之外,松田阵平还有个让全家人头疼不已的爱好——拆解东西。   他天生手巧,动手能力远超同龄人,对所有带零件、能转动的物件都充满好奇,但凡被他盯上的东西,总要拆开来一探究竟,可拆完之后,十次有九次都装不回去。   印象比较深的一次,是小卷毛趁着家里没人的空档,偷偷把客厅里的电风扇拆了个七零八落,螺丝、扇叶、电线散落一地,等他玩够了,盯着满地零件,却怎么也没法把风扇复原。   然后当晚,没了电风扇,松田朔晚上都热得辗转反侧。所以——   第二天一早,他就替父亲狠狠教训了一顿小卷毛,其中并不掺杂私人情绪。   但是把人揍完,松田朔看着满地狼藉,再看看一旁耷拉着脑袋的小卷毛,只能无奈叹气,按照电器说明书,一点一点把风扇拼回去。   结果是松田朔也失败了,所以气得他又把人揍了一顿。   连续两次接受兄长之拳的小卷毛:“?”   小卷毛很生气,但每次挨揍,大多时候都还手不了。   松田朔发育得比同龄人早很多,年纪轻轻就高出同龄人一大截,身形也更结实,对付比自己小三岁、身形更小的弟弟,简直轻而易举。   但他也不会真的下重手,基本上只是象征性地教训,让小卷毛记住教训。   松田阵平到了叛逆期的时候,总爱做些冒险的事,有次非要闹着睡在楼顶,说要吹晚风看星星。   楼顶没有任何防护,又高又危险,松田朔劝了几句,小卷毛偏偏不听,梗着脖子犟嘴。无奈之下——   松田朔只能又伸手揍了小卷毛几下,强行把人拽回房间。   松田朔原本以为,这样吵吵闹闹、简单粗糙的日子,会安安稳稳持续很久,他会一直陪着小卷毛长大,但变故发生在松田阵平上二年级的秋天。   一向顶天立地的父亲松田丈太郎,突然被警察抓捕带走,罪名竟是涉嫌杀人。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彻底打碎了这个家的平静。   那是还没满12岁的松田朔,第一次真切接触到所谓的“警察与法律”。   冰冷的手铐、刺眼的警灯、“涉嫌杀人”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彻底把他砸晕了——   从小依赖崇拜的父亲,怎么可能是杀人犯?   松田朔根本不可能相信这样的理由。   可面对警察严肃的神色、街坊邻居偶尔窃窃私语的目光,这个才刚迈入少年时代的男孩,第一次尝到了无力的滋味。   而比他小三岁的松田阵平,完全是发懵的状态。   他还不懂“杀人”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法律、起诉、逮捕、罪犯”如何会降落在自己身边。   松田阵平只知道平日里会抱他、会揉他卷发、会在拳击台上发光的父亲,被警察带走了。   凫青色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灰,整日蔫蔫的,连日常上学都提不起兴趣,要么趴在桌子上发呆,要么就缩在墙角,一句话也不说。   松田朔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沉。   他只好强行压下自己的慌乱,早上把人从床上拽起来,替小卷毛理好歪掉的衣领,把书包甩到他肩上:“必须去学校,不许逃课。”   白天把弟弟送进学校,松田朔就偷偷溜出校门,跟着拳击馆里和父亲相熟的辻田大叔,一趟趟往警局跑。   他踮着脚,在充斥着严肃气息的警局里,听着大人们谈论案情、走各种繁琐的手续,不懂的地方就默默记下来,晚上回家再凭着记忆跟弟弟含糊解释几句,骗他“老爸很快就会回来”。   下午放学铃声一响,松田朔又会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拉着蔫头耷脑的松田阵平往家走。   一些街坊邻居都心疼这两个没了大人照拂的孩子,路过时总会喊他们去家里吃饭,婶婶们会往他们碗里夹满肉,大叔们会拍着松田朔的肩说“阿朔是男子汉,再撑撑”。   兄弟俩就这样,在邻里的接济下,一顿顿蹭着饭,熬过了最难熬的半个月。   好在,真相总算有了眉目。因为证据不足,也没能找到真正的杀人凶手,松田丈太郎终于被放了出来。   可走出警局的那个男人,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脸上没有了笑容,眼神黯淡,连脊背都好像佝偻了几分。   街坊邻里间隐隐的流言蜚语,像针一样扎在心上,走到哪里,能感觉到背后好似有指指点点的目光。   又过了一个月,真正的凶手终于落网,洗清了松田丈太郎的冤屈。可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松田丈太郎错过了最重要的锦标赛,那是他冲击冠军的最好机会,也是他多年的心血。   从那以后,卷发男人再也没去过拳击馆,曾经熠熠生辉的拳击手套被扔在角落,落满了灰尘。   取而代之的,是屋子里堆积如山的啤酒罐,刺鼻的酒精味弥漫在空气中,挥之不去。   松田阵平常常趴在门缝后,偷偷看着屋子里的男人: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眼神浑浊,手里攥着酒瓶,一口接一口地灌着酒。   有时候察觉到儿子的目光,他也只是麻木地移开视线,重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松田阵平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松田丈太郎。   在他的印象里,父亲是永远笑着的,就算被他和哥哥气到跳脚,也只是扬起手揍他们几下,转头又会带人吃好吃的。   在拳击台上,父亲更是光芒万丈,每一次挥拳都充满力量,赢得全场欢呼。   可现在的父亲,像一座轰然倒塌的大山,一夜之间老去,只剩下满身的颓废与麻木,陌生得让他害怕。   家里的压抑还没散去,学校里的恶意又接踵而至。   “杀人犯的儿子”——这六个字,像魔咒一样跟随着松田阵平。总有调皮的同学围堵在他放学的路上,指着他的鼻子嘲笑,说些不堪入耳的话。   性子天生就刚烈的松田阵平,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他攥紧拳头,不管对方人多人少,都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打架。   他打不过那些比他高大的孩子,每次都被揍得鼻青脸肿,脸上、胳膊上满是擦伤和淤青,可他从来不肯哭,也不肯认输,哪怕疼得直咧嘴,也会梗着脖子瞪着对方,像一只倔强的卷毛小狗。   然后说出一句:“我爸爸才不是杀人犯!他是被误抓的!”   卷发男孩拖着一身伤回家,他都不敢让哥哥和父亲看见,偷偷躲在卫生间里,用凉水冲洗伤口,咬着牙忍着疼。   但这个情况很快就被松田朔发现了。   “你是不是傻?!”松田朔几步冲过去,关掉水龙头,伸手就给了他胳膊上几拳。力道不重,却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气,“明知道打不过还硬冲,是不是欠揍啊?!”   松田阵平疼得嘶了一声,还来不及反驳,就见松田朔转身就往外跑,没一会儿就拎着碘伏、棉签和纱布跑回来,蹲在自己面前,没好气地拽过他的胳膊,开始给人消毒。   碘伏碰到擦伤的伤口,疼痛让松田阵平忍不住缩缩胳膊,听到松田朔的一句“你真傻”,卷发男孩眼眶瞬间红了,带上委屈和不甘,抬头瞪着松田朔:“凭什么不准我还手?他们说老爸是杀人犯!”   “我没不准你还手!”松田朔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力道下意识放轻些,却还是皱着眉,语气依旧很冲,“但你能不能动点脑子?他们人多,你单枪匹马冲上去,不是自己找揍?连揍人都不知道摇帮手,真是个笨蛋!”   松田阵平愣愣地看着面前的黑发少年,他本以为对方会劈头盖脸骂自己一顿,说自己不懂事、瞎添乱,说不定还会再赏自己几拳泄愤,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句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提点。   少年的侧脸线条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却已经有了几分沉稳的轮廓,低头专注地给自己包扎,半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只有手上的动作,笨拙却细心。   蘸了碘伏的棉签轻轻擦拭着伤口,避开最疼的破皮处,缠纱布时力道也拿捏得刚好,既不会松垮,也不会勒得太紧。   松田阵平心里那点因为挨揍、因为委屈攒下的不满,忽然就像被温水化开般,悄无声息地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酸胀感,从心口蔓延开来,堵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定定地看着松田朔近在咫尺的脸,对方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凫青色眼睛里,没有半分多余的责备,只有藏不住的心疼,混着点无奈的焦急。   听着少年一边包扎,一边碎碎念“跟你说过多少次别硬来”“下次再这样我可不管你了”,嘴上说得凶,手上的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卷发少年不由得一阵鼻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怕视线模糊被哥哥发现自己会哭鼻子,只好飞快地悄悄转过脑袋,假装去看卫生间墙壁上的水渍,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即将溢出的湿意逼回去。   “松田阵平。”   松田朔包扎完最后一处伤口,打了个还算规整的结,抬手轻轻拍了拍松田阵平的肩膀。   后者下意识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便是黑发少年勾起的嘴角,那笑容算不上多温柔,还带点少年人特有的张扬,有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你有老哥我啊。”   一句话,说得掷地有声。   “下次再有人敢欺负你、说那些屁话,不准自己硬扛,第一时间跑来找我,让我来解决,知道不?” [38]第 38 章:那个萩原家的孩子   自从松田朔放话要替他解决这件事后,松田阵平明显察觉到学校里氛围的变化。   松田阵平不知道松田朔具体用了什么办法,或许是把人堵在巷子口威胁了一顿,又或者直接上手揍人了——毕竟对于他们同龄的孩子来说,身材高大的松田朔完全可以伪装成高年级的国中生进行“恐吓震慑”。   之前爱找他麻烦的一群家伙已经不敢再跑到他面前叽叽喳喳,反倒是避而远之,只是阴悄悄地排挤。   松田阵平对此并不害怕,只要不当面找自己麻烦、说他是“杀人犯的儿子”,被排挤、孤独、朋友什么的……这些对他都无关紧要,他不需要这种多余的东西。   然而就在松田阵平抱着这样的心态准备度过校园日常时,班上一个同龄孩子却措不及防地闯入他的世界。   长得漂亮,性格开朗又温和,特别会受到周围孩子的喜欢,甚至连老师都非常喜欢,如同被围在人群中央众星捧月的小王子一般——   那个散着头发的少年眨眨紫色眼睛,笑着对松田阵平说:“你好哦,我是萩原研二!”   自此以后,松田阵平的身边多了一个甩不掉的身影。不管是下课,还是放学,以及课间休息的间隙,紫色眼睛的少年都会笑嘻嘻地黏在他身边。   松田阵平曾经问他为什么要跟自己做朋友,萩原研二就歪着头,非常真诚地回答:“因为我觉得你很酷啊,我很喜欢小阵平哦~”   “……”   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样毫无偏见、满是真诚的回答,还没有搞懂“喜欢”究竟是什么意思的松田阵平破天荒地脸红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习惯了课间日常跟着身边的一个人,习惯了有人陪他说话、陪他放学,两个人还互相交换了家庭住址,约定有空一起玩。   于是乎,某日周末,这位新朋友找到了松田家。   敲开对方的家门,出来的不是松田阵平,而是一个高出许多的少年,面庞却跟卷发少年的样子有几分相似,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凌厉。   萩原研二眨眨眼睛,立刻露出乖巧又好看的一个笑容。   这便是松田朔和弟弟的新朋友萩原研二,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看着面前扎着一个小辫子、长得精致的“女孩”——好吧,这是一个很美丽的误会。   因为对方实在是长得很漂亮,头发也比一般男孩子长得多,紫色的眼睛笑起来时非常温柔,甚至连开口时也是比较清脆的中性声音,松田朔自然是下意识把他当做了女孩,心脏甚至也忍不住“砰砰砰”跳动。   他吸了一口气捂住胸口:“!”   【好、好可爱……!】   直到之后松田阵平回来,撞见门口的两人,才给松田朔介绍:“这就是我说的那个朋友,萩原研二。”   松田朔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面前这个可爱乖巧的“妹妹”竟然是个实打实的“弟弟”!   松田朔:“……”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   松田阵平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抱着胳膊挑眉:“怎么了,你很失望啊?”   松田朔面无表情,点头:“是的,我很失望,我失去了一个妹妹。”   不明所以的萩原研二眨了眨无辜的紫眸:“……?”   *   两个小家伙很快混得熟络起来,互相串门,偶尔还会打家里的固定电话跟对方约着出去玩。   后面松田朔才知道萩原家还在经营一家修车厂,而松田阵平也喜欢往他们家跑——他立刻就破案了,这小子就是冲着人家的修车厂去的,难怪这么“热情”呢。   一想起家里被小卷毛拆过的各种家具电器,松田朔就有点担心他会不会在萩原家乱拆东西,到时候搞得人家家长上门讨说法就很麻烦了——但幸运的是,这样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直到很久之后,倒是出现过松田阵平拆掉了萩原家姐姐的手机,而后告状到松田朔这里,于是他就狠狠被揍了一顿。   不过那都是后事了,目前的松田朔比较头疼的不是小卷毛,反而是家里成天酗酒颓废的大卷毛。   自从松田丈太郎被释放出来,后面真凶落网,他都一直处于消沉状态,整日不是抱着酒瓶闷头喝,就是瘫在地上发呆,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连拳击馆的辻田大叔也曾多次上门劝说,但松田丈太郎无动于衷,依然没有振作起来,甚至再也没有踏回拳击馆一步。   很长一段时间内,松田朔和松田阵平都处于“出门吃”“在邻居大婶那里蹭饭”“自己做饭吃”三种状态来回切换。   家里的饭几乎都是松田朔自己做的,但显然并不是很能下口。所以他选择了最简单的做法,把萝卜块、土豆块还有一些咖喱调料煮成一大锅,加上米饭就能吃饱。   当然也仅限“吃饱”了,至于那啥的味道就先别管,不敢恭维。   松田阵平曾经多次吐槽这是“难吃的狗屎”,不是太咸就是没味,还有太辣,没有煮熟等等类似情况。   也因为这样,在一次次被吐槽里,松田朔做咖喱饭的技术一点点精进,后来突飞猛进,大概三个月后就能做出一盘味道不错的咖喱盖浇饭来。   晚上吃完饭,屋子里总是安静得有些沉闷。   松田阵平偶尔会趴在茶几上看一会儿电视,少儿节目或是新闻都看不长久,往往十分钟不到就没了兴致。   他会悄悄站起身,溜到父亲房门口,小手轻轻扒着门缝,往里面望一眼。   房间里多半是昏暗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能看见满地空啤酒罐,和那个蜷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卷发身影。   每次看完,他都蔫哒哒地垂下脑袋,卷发耷拉下来,一步一步慢吞吞走回自己的小房间。   等他关了灯,房间陷入一片漆黑,没过多久,房门又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松田朔轻手轻脚走进来,怕脚步声吵到他,几乎是踮着脚挪到床边,慢慢蹲下身子。   “今晚怎么吃这么少?”他压低声音问。   换作平时,松田阵平肯定要吐槽“咖喱还是有点难吃”,可今天他连抬杠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抠着床单,小声闷声道:“……胃口不好。”   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一股低落的气氛。   看出了小卷毛的情绪,松田朔只是默默摸过放在抽屉里的小手电,按亮。   昏黄微弱的光圈在漆黑的房间里亮起,稳稳打在墙壁上。他抬起左手,对着光线,指尖灵活地交错、弯折、调整角度。   “你看,这样把手指交叉……”他声音放得很轻,一边示范,“这里弯一下,是耳朵。这里收一收,就是身体。”   墙壁上,渐渐浮起一只小小的、晃悠悠的小狗影子。   松田朔还故意轻轻动了动手腕,让墙上的小狗一颠一颠,像是在摇尾巴、蹭墙面,装出撒娇讨好的样子,刻意逗人开心。   松田阵平怔怔看了几秒,原本紧绷的嘴角一点点向上弯。   他也悄悄伸出手,学着哥哥的样子,笨拙地比画调整,做出的影子歪歪扭扭,却还是让他忍不住“噗嗤”一声,轻轻笑了出来。   一直压在心头的沉闷,好像被这一点昏黄的光、一只可笑的小狗影子,悄悄吹散了一些。   等玩得差不多,松田朔关掉手电,房间重新沉入黑暗。两人挤在同一张床上,肩靠着肩。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松田朔以为人已经睡着,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很小、很轻、带着一丝迷茫的声音:   “……哥。”   “你说,爸爸会振作起来吗?”   松田朔的身体僵住,他沉默了短短一秒,随即缓缓侧过身,伸出手,轻轻把小卷毛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揽了揽,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迷茫,松田朔回答:“会的。肯定会的。只是老爸现在需要多一点时间缓过来。我们再等等他,好不好?”   “快睡吧,”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松田阵平的背,像哄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明天还要早起上学。”   “……嗯。”   松田阵平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微微发酸,却还是乖乖闭上眼。过了一会儿,闷闷地嘟囔了一句:“晚安,哥哥。”   话音落下没多久,呼吸就渐渐变得平稳绵长,像是终于安心睡去。   松田朔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一片寂静。他望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眼眶微微发烫,过了很久很久,才对着怀里蜷缩的身影,用气声轻轻说了一句:   “……晚安,阵平。”   *   两兄弟一直等待着父亲重新振作,拳击馆的辻田大叔对松田朔说:“阿朔啊,你们就再等等啊,丈太郎只是一下子受挫太重,摔得太惨,爬起来的时间需要很久,但他一定会恢复的。”   松田朔原本也是这样以为的,所以他一直等,等过了落叶纷飞的秋天,等过了寒冷刺骨的冬天,等到温暖的春天已经悄然结束,家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   小卷毛交到了新的朋友,在外面都能开开心心,然而一回到家里看见屋内颓废的松田丈太郎,嘴角都会撇下去。连新学期请家长到校拜访,松田丈太郎都没有参与。   松田阵平嘴上不说,可他眼底的失落和难过,松田朔早就看见眼里。   所以趁着有天小卷毛出门找萩原研二玩,家里只有他们父子两个人时,松田朔第一次正式地跟松田丈太郎爆发了冲突,宣泄出压抑已久的情绪。   “那不过是一次错误的抓捕,错的是警察,又不是你!错过了一次比赛冠军又能怎么样呢?难道你不能参加新的比赛!”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喜欢拳击吗,结果这么久却从来不去拳击馆,辻田大叔跟我说你一定会恢复过来,原来根本就是空谈!”   “松田丈太郎,你就是这样当父亲的?从昨年秋天开始,我们就一直等你重新振作,结果过了这么久,你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你有一次认真看过我和阵平的眼睛吗?啊?你知道我们每天过的什么生活,心里想的什么?你甚至连一年一次的家长会也不去,你这个父亲的榜样就是这么当的?”   “你背叛了热爱的拳击,你还同时背叛了我和阵平!”   “嘭——”   玻璃的啤酒罐咻地炸开,碎片四溅,在酒气的房间里渗出血腥的味道,提前回家的松田阵平一推开门见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邋遢颓废的卷发男人,被面前身形尚显单薄的黑发少年狠狠揪住衣领,两人额头相对,一双一模一样的青色眼睛瞪得通红。   旁边的啤酒罐滚得满地都是,玻璃渣掉落在两人周围,整个房间只剩凝固般的死寂,以及松田朔无法压抑的粗重喘气声。   “如果你还不能站起来,那就从这里滚出去,松田家从来没有软弱的家伙!”   松田朔气哧哧地甩掉松田丈太郎的衣领,站起来时还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脚底踉跄了几下。   转身走出门口时,口腔内的血腥味尚未散去,黑发少年的眼睛里还有撑大的血丝,结果一抬眼,便迎面对上躲在门边僵住的卷发少年。   或许是这幅样子太过吓人,对方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阵……”   松田朔滚了滚喉咙,想说出一句话,嗓子却沙哑得没办法发出完整的声音,他索性吸了一口气,撇过脸不再看弟弟,径直迈步离开了房间。   松田阵平愣愣站在原地,他隐隐猜测出刚才发生的一切。   转头望向屋子内瘫倒在地上的卷发男人,过长的头发把脸遮住大半,让松田阵平无法看清对方的脸色,或许是震惊,也或许有迷茫,又或许是更多、更多他没办法理解的情绪。   松田阵平沉默了两秒后,立刻转身跑出去追上松田朔的脚步。   黑发少年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身旁传来的脚步声,才堪堪抬起头,刚好对上松田阵平的青色眼睛。   “咳,你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跟研二玩得开心吗?”松田朔强行扯出嘴角的一抹笑,嗓音沙哑地问道。   “……嗯,我们去了车厂一起修自行车,还吃了饭。”松田阵平愣愣地点头。   看着卷发男孩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松田朔扬开嘴角,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松田阵平乖乖地贴着松田朔坐到台阶上。   “刚才是吓着了吧?”松田朔苦笑问道。   “……没有。”松田阵平咽下一口唾沫,随即用力摇头。   他确实是看到松田朔和松田丈太郎对峙的场景,满地玻璃碎片和酒气,那副几乎失控的样子让他当时脑袋一片空白。   但是现在,率先开口安慰人的,还是面前这个刚发完脾气的松田朔。   两人沉默了几秒,松田阵平的目光忽然落在松田朔的手上。   “你的手流血了。”   松田朔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自己的食指和中指指腹确实被刚才炸开的玻璃划伤,鲜红的血珠正慢慢渗出,顺着指缝往下滴落。   他立刻甩甩手,毫不在意地说:“没事,不小心划了很小的口子,等会就不流了。”   松田阵平蹙紧眉头,话也不说就立刻起身跑开,很快便捧着一个简单的医疗箱回来,里面还有上次松田朔买的绷带棉签。   “我给你包扎。”   松田阵平不由分说地把松田朔的手拉过去,先是用一瓶水冲洗了下伤口,然后认真地抽出棉签,蘸了消毒液,动作轻柔地在松田朔的手上抹来抹去。   似乎是怕弄疼伤口,松田阵平只用手腕轻轻发力,控制着力道,眼神紧紧盯着那两道小口子,眉头皱得紧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做个“大手术”一样。   “……”   松田朔坐在台阶上,看着面前半蹲的卷发少年。   小卷毛正垂着脑袋给自己包扎,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只能看到他认真抿着的嘴角。   松田朔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愣愣地看着对方脑袋上圆圆的发旋,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也幸亏只是小口子划伤,玻璃碎片没有扎进肉里,处理起来比较轻松,松田阵平很快就完成了包扎,握着松田朔的手,仔仔细细地贴上白色透气创口贴。   “嗯,好了!”松田阵平满意地点点头,还握着松田朔的手指晃了晃,像是在暂时自己的成果。   松田朔收回手,伸展了一下手指,创口贴粘得很好,于是忍不住笑起来,调侃道:“哟,这包的还挺好啊,是不是经常背着我跟人打架,包扎技术都变好了。”   “我才没有!”松田阵平立刻瞪了他一眼,像是被人说中心事,却又死不承认。   “那你鼻子上的创可贴怎么回事?”松田朔笑着指指卷发少年的鼻子,鼻翼上正贴着一张小小的创可贴,还是粉色的。   “是今天在hagi家不小心擦到的!”松田阵平嘟囔着辩解,“他非说不贴会感染,硬要给我粘这个颜色的,我也没办法!”   “哈哈哈……粉色倒挺适合你的。”松田朔哈哈大笑。   “哼!”松田阵平没好气地别过脸,刚想拎起医疗盒起身,松田朔便先一步站起,还伸手在松田阵平的脑袋上揉了揉。   松田阵平本想挥开对方不安分的爪子,嘴里嚷嚷着“别摸我头”,但下一秒,就听见上方的人低低笑出一声。   夕阳逆光的光线勾勒出黑发少年的轮廓,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松田阵平只能望见半边微微勾起的嘴角。   “谢了。”   “老爸会好起来的。” [39]第 39 章:命运的种子   事实证明,松田朔说的那句“老爸会好起来的”确实奏效了。   自从松田朔跟松田丈太郎爆发冲突后不久,这个颓废已久的中年男人竟然真的从终日抑郁的房间走出来,还重新踏入拳击馆的大门。   消耗了大半年时间,松田丈太郎的身体状况大为下降,所以他便一直在拳击馆锻炼身体,恢复体能、打空拳、练步伐,偶尔参加一点小比赛,也不着急输赢,全当找回状态的练习。   松田丈太郎经常会早起跑步,小卷毛也跟着一起跑,清晨的街道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晃悠,似乎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日子。   自信逐渐一点点回到了松田丈太郎的脸上,有时候还会在家里学着做饭改善伙食。   当然跟松田朔差不多,松田丈太郎的天赋点也全点在拳击上了,做出来的东西只能勉强下咽,又被小卷毛吐槽成“整天给我吃狗屎”“这玩意儿比之前做的还难吃”,但脸上的笑容却是真真实实的。   家里气氛慢慢回到了从前,松田朔也随之上了国中。   学校离家有点远,加上青春期一到,少年人逐渐进入叛逆期。   甚至因为身材高大、打架能力强,还混成了学校附近一带的“老大”——   这一点倒不是松田朔故意为之,只是开学不久后,总是有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校内混混看他独来独往不顺眼,堵着路要给他“立规矩”。   松田朔没废话,三下五除二把一群人全揍趴在地。   结果万万没想到——这群人不仅没记仇,反而被打服了,一脸崇拜地围着他,硬是把他推成了他们的“老大”。   名气一传开,附近各校的刺头纷纷跑来挑战,想把这位新冒头的老大拉下马。   可结局清一色一模一样:挑战者气势汹汹而来,鼻青脸肿抱头离开。   久而久之,松田朔在神奈川南区彻底打出名号,人送外号——南区之虎。   更中二的是,其他区也不甘示弱,陆续冒出来一堆对称型称号:北区之狮、东区之龙、西区之豹……   一群半大孩子搞得跟热血漫反派组织似的,尬得人脚趾抠地。   也因为松田朔的名字SAKU比较接近女生常用名的“咲”,甚至传着传着还变成了“樱(SAKURA)”,导致一部分没见过松田朔的人,还以为这个南区霸王是个长发飘飘的凶悍女子。   “南区那位老大,是个长得超漂亮、但打架超级凶的樱花女神!”   “长发飘飘,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传说中的樱花大姐头!”   “……”   于是这个月,松田朔已经第十次把专程跑来“一睹樱花女神芳容”的外校混混揍趴在地。   他一脸不耐烦地坐在对方背上,翘着二郎腿,眉头皱成疙瘩:“嘶……这传言到底谁编的?没见过SAKU还能当男生名吗?!”   松田朔真的服了这群人——打架不行,脑子更不行,想象力倒是挺丰富。   虽然松田朔自己也经常逃学,但期末考试总还是能在及格线飘过的!   旁边小弟连忙恭恭敬敬凑上来解释:“老大,主要是您名气太大,又不爱露面,大家越传越偏……”   小弟咽了口唾沫,把后半句“南区脸蛋特别漂亮但十分凶悍的樱花女神”硬生生咽了回去,生怕下一秒也被揍一顿。   松田朔随手摸出烟盒,刚抽出一根,旁边立刻有新来的小弟屁颠屁颠递上打火机,姿势标准得像专业跟班。   好吧,国中一开始松田朔就学会了抽烟,不过怕被家里小卷毛和大卷毛发现,一般很少抽,除了心情不好的时候。   他慢悠悠吐出一个烟圈,起身踹了踹地上装死的找茬男:“滚吧,回去告诉你们人,别再来找不痛快。”   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另一个小弟笑嘻嘻想凑上来拍马屁,被松田朔一眼瞪回去:“你们也别拿我名字到处乱传,不然一起揍了!”   “是是是!老大说得对!”一群小弟疯狂点头,恭恭敬敬把这位大爷送走。   松田朔跨上自己改造的二手机车——这车是他偷偷攒钱搞来的,自己拆拆装装改了性能,全程瞒着家里,平时停在外面隐蔽车库,绝对不骑回家。   今天实在闲得发慌,他干脆骑车溜去小钢珠店打发时间。   好吧,这个听起来也很“叛逆”,松田朔也自然没有告诉他们。   店内灯光明晃晃的,机器“哗啦啦”响成一片,吵得人头大。   松田朔换了钢珠,找了个角落机位随便玩,赢了不开心,输了也不生气,纯粹打发时间。等玩到腻味,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   走出店门,夕阳只剩最后一点余晖,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松田朔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冰汽水,靠在小巷墙边,一边嘬汽水,一边慢悠悠看日落。   忽然,一股浓烈到呛人的酒气飘了过来。   他转头一看,巷子最深的角落里,瘫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因为光线的缘故,松田朔起初还没发现,直到闻见味道,吓了一跳,凑近轻轻用脚碰了碰对方的腿。   “喂……大叔,你挡道了。”   “……”   男人一动不动,像滩烂泥。   【不会是流浪汉了吧?】   松田朔蹲下身,凑近拍了拍他:   “喂,你还活着吗——”   话没说完,男人突然伸手,一把死死抓住他的脚踝。   松田朔条件反射抬腿就是一下,直接把人踹翻在地。   “……咳咳,原来没死啊。”松田朔有点不好意思地蹲下来,查看男人的情况。   卷发遮住男人的眉眼,只有一圈邋里邋遢的胡茬,乍一看,不知道的还以为酒鬼版松田丈太郎限时返场了。   “咳咳……”   男人趴在地上,像是被松田朔这一被脚踹得稍微清醒了点,趴在地上呕出一口酒气,味道冲得松田朔立刻捂住鼻子。   他慢吞吞撑着墙坐起来,抬眼虚虚瞥了松田朔一眼,眼神浑浊又迷茫。   “嘿,大叔,你是流浪汉吗?也不能在这里睡啊,周围都是垃圾。”   或许是看着男人这幅消沉的样子跟之前的松田丈太郎太过相似,松田朔没有立刻离开。   “不是……”男人摇头,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   “哦,不是流浪汉啊。”松田朔点点头,“那你怎么不回家?”   “家……没有。”提到这个词语,男人身子一僵,但情绪转瞬即逝地消失,身体很快又垮下去,只哑着嗓子摇头。   “那你工作呢?”   “……”   “那你家人呢,你这年纪不会还是光棍吧?”   “……”   男人持续沉默,这让松田朔给对方勾画出一个人设:   大龄失业、无家可归,说不定老婆孩子还跟人跑了,所以在外买醉消沉。   这样的标准中年废柴madao在神奈川一抓一大把,至少曾经的松田家,也出过一个同款。   “哎,人生嘛,都这德行。”松田朔摊手,语气直白又粗糙,“想开点,一直消沉也没用,啥都改变不了。”   “可我……做错了事,没法原谅自己。”男人醉醺醺地开口,声音低落。   “那就改正呗,人还能不犯错啊?”松田朔说得理所当然。   “但……没人期待我了。”男人垂着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哇耶,不会真的是老婆孩子跟人跑了吧……】   松田朔心里啧啧两声,嘴上继续安慰:   “没人期待,就自己给自己造意义啊……你看我爸,以前比你还废,整天喝酒躺平,后来被我狠狠骂醒,不也重新站起来了?”   或许是松田朔这一顿又直白又搞笑的劝解起了作用,男人从醉意中苏醒,眼神慢慢清明了些。   松田朔把另一罐没开的汽水扔给他。   “别喝酒了,一点出息都没有,要是我老爸又变成你这样,我绝对先把他揍得半身不遂!”   “你父亲吗……”男人看向他,眼神有点复杂。   “对啊,他之前也是酒鬼来着,整天喝酒不干事,最后被我狠狠教训一顿才恢复了,现在还天天晨跑练拳呢!”松田朔说得轻描淡写。   男人被轻轻逗笑,拿着汽水罐头点点头:“嗯,你说的对。”   他忽然又瞥了松田朔一眼,慢悠悠补了一句:“你是未成年吧?刚从小钢珠店出来?未成年人进那里,是违法的。”   松田朔:“……”   合着我好心安慰你半天,你醒了就开始执法是吧?   自己醉得像滩烂泥,还有空管别人违不违法?   他完全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看出来的,只觉得一阵憋屈,冷哼一声:“再见。”说完拍拍屁股起身就走。   身后隐约传来一声很轻的“谢谢”。   松田朔脚步没停,嘴角却悄悄往上勾了一下。   这个陌生男人或许再也不会见面,也不知道之后会怎么样,但愿能振作一点吧,不然家里孩子也像当时的松田朔和小卷毛那样,就很惨了。   这样骑了一半路,松田朔又走回家,刚好碰见松田阵平“噔噔噔”从门里冲出来。   小卷毛好几天没怎么见着他,眼睛一亮,立刻凑到他身边,鼻子用力嗅了嗅。下一秒,眉头瞬间皱起:   “你喝酒了?!”   “没有啊。”松田朔一脸坦荡地摊手。   “我都闻到味道了!你撒谎!”松田阵平一脸笃定,转身就往屋里冲,“我要告诉老爸!”   看着小卷毛哒哒哒跑没影的背影,松田朔愣了一秒,慌忙抬起袖子闻了闻——   衣服边角确实沾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八成是刚才小巷里被那个醉鬼染上的。   “……”   松田朔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黑下来。   可恶啊。下次再也不当烂好人了!! [40]第 40 章(加更):骗人的金发混蛋   松田朔的国中生活,几乎是在机车轰鸣、街头斗殴与偶尔逃学的叛逆节奏里度过的。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有时候会跑到学校等他一起走,松田朔说了不要来,结果两个小尾巴还是经常来。   一群小弟看见了两个小家伙,还以为是松田朔的“小亲戚”,立马嬉皮笑脸地凑上去想献殷勤,又是递饮料又是打招呼。   结果被松田朔一个眼刀扫过去,抬手就给领头的小弟后脑勺来了一拳:“少废话,该干嘛干嘛去。”   开玩笑,这要是让小卷毛知道自己在外面混成了什么“帮派老大”,指不定转头就跑到松田丈太郎面前告状——   到时候他可真没法解释清楚了。   随着年纪增长,松田阵平也渐渐抽条长高。以前软乎乎的婴儿肥慢慢褪去,脸蛋轮廓变得清晰利落,个子也往上窜了不少。   可即便如此,还是赶不上松田朔的生长速度——松田朔在国中时代就跟吹了气似的,身高蹭蹭涨到一米八,站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更让松田阵平郁闷的是,他的长高速度,居然还比不过同龄的萩原研二。   紫眸少年不仅长得越来越英气,个子也悄悄超过了他,头发留得更长,垂到肩膀上,有时候还会扎小辫子。   以至于某段时间内他们几人出去玩时,松田朔口袋里总会莫名其妙揣着头绳,萩原研二嫌头发碍事,就会笑眯眯地凑过来:“阿朔哥,帮我扎一下嘛。”   松田朔的手意外地灵巧,三两下就能扎出规整的小辫,有时候还会突发奇想,编个简单的新花样,这看得一旁的松田阵平牙痒痒,没好气地别过头。   察觉到卷发少年的小动作,萩原研二还会笑着把自己的头发放到对方手里:“小阵平也想帮我扎头发吗?”   松田阵平脸一红,梗着脖子说“才没有”,手却诚实地接了过来。折腾半天,扎出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惹得两人笑作一团。   于是乎,两兄弟都学会了扎小辫子的技巧。   两家关系越来越近,不仅松田阵平经常去萩原家玩,有时候松田朔也会跟去。   然后松田朔看到了萩原家的大女儿,萩原千速,比萩原研二大两岁,比松田朔小一岁。   原本以为萩原研二小时候长得这么漂亮,估计姐姐也会是很可爱的那种,但苗条高挑的女孩却很英气,说话做事直率利落,一点不含糊。这让想拥有“可爱妹妹”的松田朔再次失败了。   本来以为这种平静的生活会持续下去,但在松田朔十五岁这年,松田丈太郎再一次出现意外。   以前因为酗酒隐藏期引发的肝硬化,突然恶化,一系列并发症让松田丈太郎直接住进了医院。   医生说情况很严重,必须立刻动手术,而且后续的治疗费用更是一笔天文数字。   松田朔把家里所有的存款翻了出来,东拼西凑,再加上拳击馆那些叔叔阿姨们你一点我一点的接济,总算凑齐了手术前期的费用。   可看着缴费单上的数字,再想到之后弟弟的学费、生活费,还有父亲源源不断的治疗开销,松田朔第一次觉得,家庭的重担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狠狠压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曾经像大山一样牢靠的父亲,如今倒下了。这个家,现在需要新的支柱。   松田朔把自己拼装的机车偷偷卖掉,可卖来的钱,对于后续的开销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他找了很多方法赚钱,不过都是瞒着小卷毛和松田丈太郎的。   正当他愁着怎么快速获得一大笔钱时,一张贴在巷口的海报信息闯进视线里:   【xx拳击锦标赛,最高奖金十万美金!……】   盯着海报上“十万美金”这几个刺眼的大字,记住上面的信息和地址,黑发少年只沉默了一秒,便攥紧拳头,拍板决定。   *   一周后,东京某地下拳击馆。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口哨声、赌注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狂热的浪潮,几乎要掀翻场馆的屋顶。   昏暗的空间里,只有拳台上方的灯光格外明亮,照亮围绳内沾满汗水与血迹的场地。   松田朔在后台的角落里,正低头给自己的胳膊缠绕绷带。   白色的绷带一圈圈收紧,勒得胳膊生疼,却能给他带来一丝莫名的安全感。   “相原选手,准备得怎么样了?”一个头发有点秃的眼镜大叔走了过来,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兴奋。   他是松田朔的引荐人,也是这里的临时负责人之一。   来之前,松田朔根本不知道这里是地下黑拳的场地。   他本以为只是普通的拳击比赛,可到了之后才发现,这里没有规则,没有保护,只有赢或输,如果不是非常强烈地表示退赛,就算死人了也可以不管。   松田朔的年龄本不够参赛标准,但凭着一米八的身高和成熟的长相,硬是虚报了年龄,填了18岁,顺便编造了个假名,而这里的审核本就宽松,只要能打,谁也不会真的较真。   这一周里,松田朔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格斗机器,连续打了九场比赛。   每场都是硬仗,对手一个比一个凶悍,他身上到处都是青紫的瘀伤,肋骨被踹得隐隐作痛,嘴角的伤口刚结痂又被打破,可他一场都没输过。   只要再赢下第十场,那十万美金的奖金,就到手了。   “等会你的对手,也是连续赢了九场的狠角色。”眼镜大叔压低声音,“叫高桥,年纪估摸跟你差不多,下手特别狠,你可得小心点。不过只要赢下这场,十万美金就是你的了!”   男人怎么也想不到,面前这个看着还带着点少年气的小子,居然这么能打,连续一周狂K九场对手,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也正因为如此,松田朔这个“年轻的黑马”,已经被不少看客盯上,押他赢的赌注也越来越高。   松田朔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绷带缠到最后,他用力拉紧,打了个结实的死结。   “下一场比赛,即将开始!”场馆内的广播突然响起,瞬间点燃了全场的热情。   “双方选手都是连续九场全胜的强者——来自神奈川的18岁相原选手,以及来自东京的18岁高桥选手!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他们登场!”   松田朔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一步步朝着拳台走去。   踏上台阶,钻进围绳,刺眼的灯光瞬间打在他身上,让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台下的观众疯狂地欢呼着,挥舞着手里的赌注券,各种污言秽语、加油呐喊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狂热氛围。   就在这时,对面的围绳被轻轻掀开,一个金发少年弯身灵巧地钻了进来。   灯光下,少年身材十分挺拔,身高与松田朔相差无几,浑身肌肉线条流畅饱满,一看就充满了爆发力。   他有着一张深邃的混血面孔,金色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眼神冷冽如冰,扫过松田朔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   松田朔与那双墨绿色眼睛对上视线,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即使此刻还未交手,他却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   像是一种经历过无数次搏斗较量才能沉淀下来的狠戾,比松田朔之前几场遇到的对手都要更有气势。   两人站在拳台上,刺眼的顶光摇来晃去,相互沉默地对峙着。   周围的观众欢呼声更响了,大家都在期待着接下来这场对决,有人喊着“高桥加油”,也有人为松田朔呐喊,赌盘的赔率在不断变化,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裁判走到两人中间,简单交代了几句“点到为止”的场面话——当然,在这里,基本没人会真的遵守所谓的规则。   他后退一步,举起手,猛地落下:“比赛开始!”   话音刚落,金发少年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猛地朝着松田朔扑了过来。   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直逼他的面门,速度快得惊人。   松田朔睁大眼睛,下意识侧身躲闪,拳头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砸在了后面的围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立刻反击,左手握拳,朝着对方的腹部狠狠砸去,最擅长的左勾拳力道十足。   金发少年反应极快,抬手挡住了这一拳,手臂相撞的瞬间,松田朔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震得他胳膊发麻。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拳头、膝盖、肘击,所有能想到的攻击方式都用上了。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拳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松田朔的肩膀被对方狠狠踹了一脚,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依旧咬着牙,反手一拳砸在了金发少年的下巴上。   金发少年闷哼一声,后退了两步,眼神里的杀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凝重。   十几分钟的暴力交手后,台下的观众看得热血沸腾,呐喊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松田朔偏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口水,用舌头顶了顶上颚,对方的力量非常之大,打在脸上时几乎震得人耳鸣。   他的视线扫过台下,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小卷毛担忧的脸,以及松田丈太郎躺在病床上虚弱的模样。   一股力量从心底涌了上来,他咬紧牙关,擦掉嘴角的血迹,青色的眼睛狠狠盯着面前的人。   他不能输。   他必须赢。   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观众席的嘶吼一浪高过一浪,天花板都像要被掀翻。   汗水混着血水顺着松田朔的额角往下淌,糊住一只眼睛,视线一片猩红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尖锐的耳鸣,台下的叫喊声被揉成一团乱麻,根本听不真切。   他撑着发软的腿勉强站着,心里只剩一句想吐槽的:   今天真是踢到铁板了。   明明上一场他都能打赢那个快两米的黑皮大汉,现在这个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家伙却像阴魂不散的鬼一样,倒在地上后总能爬起来。   松田朔现在的状况很不好。   肋骨疼得像要断掉,胳膊抬一下都抽痛,视线越来越暗。再这么耗下去,恐怕不用等松田丈太郎病情恶化,他自己就要先被抬进ICU了。   对面的金发少年显然也到了极限,半跪在地,胸口剧烈起伏,金色的发丝被汗水黏在脸颊,嘴角挂着血。   下一秒,两人对上视线,随即扭打在一起。   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喘息声、骨头摩擦的声响混在一起。   松田朔被逼到绝境,干脆豁出去,借着一个冲撞,用左肩狠狠锁住对方的脖子,整个人压在他背上死死勒紧。   剧痛瞬间炸开,他听见自己左肩关节传来一声清晰的“咔嗒”。   脱臼了。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松田朔闷哼一声,牙关咬得发颤,却半点没松劲。   台下瞬间爆发出疯狂的起哄声。   他忍着肩膀快要断掉的痛,凑到金发少年耳边,气息不稳:“喂……我说……”   “这么打下去,天亮都分不出输赢……”   金发少年在他臂弯里挣扎,喉咙被勒得发出闷响。   “你假装输给我,”松田朔咬着牙,抛出最后的筹码,“奖金十万美金,我分你一半。”   这是松田朔唯一能想到的解决办法了。   都到这种时候放弃的话,他受的伤和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但如果持续下去,他还真保证不了自己能赢,只能“智取”了。   听到松田朔的提议,底下金发少年挣扎的动作顿了一下,被勒得泛红的脸侧过来,一双冷锐的眼睛看向松田朔,稍微极轻地,隐晦般地点了一下头。   成了。   松田朔心里一松,正要缓缓松手,准备配合着演一套收尾的拳。   下一秒——   “砰——!”   一道沉得吓人的拳头,狠狠砸在他的脸颊上。   松田朔整个人被打得猛地一歪,重重摔在拳台上,口腔里瞬间漫开铁锈味。   他狼狈地撑着地,视线模糊里,瞥见那金发少年喘着粗气,嘴角却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   淦!这金发混蛋竟然是骗他的!   气急攻心加上浑身剧痛,松田朔脑子一热,什么战术伤势全都抛到脑后。他凭着最后一口气,猛地往前一扑,用尽全力,对着对方的脑袋狠狠撞了过去。   “咚!”   又是沉闷的一声响。   眼前瞬间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天旋地转,整个地下拳馆的嘶吼声都被掐断。   脑子嗡的一声,彻底陷入空白。   在彻底晕死过去的前一秒,松田朔脑子里只剩一个破罐子破摔的念头。   “哈,这混蛋家伙就尝尝我的铁头功吧……”   *   这场惨烈的对决,最终在松田朔那记同归于尽般的头槌后彻底落幕。   因为撞得太狠,两人同时陷入了昏迷,等松田朔头痛欲裂地醒过来时,观众都走得差不多了,拳台周围已经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残局。   松田朔连忙询问比赛结果,只得到一个“平手”的结局,他当场气得牙都快咬碎,额角的伤口又崩开似的抽痛。   该死的金发混蛋!   这小子竟然骗他,这下好了,没有人能获得奖金了。   松田朔只觉得这一周的黑拳全白打了,一身伤全白受了,满心都是憋屈和恼火。   可就在他以为彻底没戏时,之前那个秃头眼镜大叔忽然乐呵呵地跑了过来,拍着他的肩膀笑得一脸神秘。   “小伙子,别垂头丧气的!你们俩这场打得太精彩,全场都看疯了,主办方破例改了规矩——虽然没分出胜负,但各发五万美金,算是特别奖!”   松田朔愣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五万美金,换算之后,刚好够松田丈太郎的手术费和后续好长一段时间的开销。   就这样,鼻青脸肿的松田朔揣着换好的钱回到了家。   他先把后续的手术费一次性交齐,又挨家挨户找到之前接济过他们的叔叔阿姨,把每一笔钱都一一还了回去。   那些钱本是大家主动捐献的救济款,可松田朔却把每笔金额都默默记在本子上,一分不少地还了回去——大家人很好,但他不想亏欠任何人。   而松田阵平看到他回来时,当场就惊掉了下巴。   尤其是看到松田朔戴着口罩遮遮掩掩,硬是被他扒掉口罩后,瞧见那张布满伤痕的脸,小卷毛急得直接蹦了起来:“你到底去干什么了?!”   他盯着松田朔脸上的伤,忽然想起电视报纸上的某些不太美妙的新闻,凫青色眼睛瞪得溜圆:“你该不会是去卖肾卖肝了吧?我要告诉老爸!”   “——停停停!我没有!”松田朔急忙拉住要往医院跑的小卷毛,无奈叹气,“我没事,赚钱自有正当办法。你现在告诉老爸,是想让他担忧加重病情吗?”   松田阵平撅着嘴,眉头皱成一团,纠结了半天,最终妥协:“那我这段时间必须一直盯着你!不准你再往外面跑!”   “行行行。”松田朔敷衍着答应,心里却松了口气。   松田丈太郎也对这笔钱的来源充满疑惑,松田朔只含糊其辞地说是“赢了一场比赛挣的”。松田丈太郎还想追问更多,都被他用“别想太多,好好做手术”堵了回去。   除此之外,他还塞给松田阵平一沓零花钱,让他多买点好吃的,别总跟着自己凑活。   松田丈太郎的手术很成功。虽然住院时间不短,但一个月后已经能出院回家。   只是他的身体大不如前,加上年纪也不小了,只能不舍地放弃了热爱一生的拳击,开始四处找些轻松的零工补贴家用。   而松田朔,因为那场黑拳比赛的精彩表现,被之前的联系人多次邀请继续参赛,许以更高的奖金,却都被他一口拒绝了。   这次打黑拳纯粹是应急,冒着生命危险博一把,要是再遇上金发混蛋那种狠角色,他可未必有下次的好运气。   一想到那家伙,松田朔就一肚子火气——可恶的骗子!下次千万别再碰见了!   可是想着想着,他又忍不住回忆起那天在拳击台上的场景。   脑子里抛弃了所有想法,只是专注于眼前的对手,血液与汗水交织,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兴奋感,却是松田朔从未体验过的。   “是叫高桥吗?……”   他隐约回忆起播报的名字,又觉得对方大概率也是假名,毕竟自己的年龄和名字都是虚报的。   接下来一段时间,松田朔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考上了一所不错的高中。之后他也没闲着,开始找些便利店兼职、跑腿配送的零工,踏踏实实地赚钱。   这天,松田朔拿着新买的棒球手套走回家,刚进院子就撞见了正在扔球的松田阵平,顺手就把手套递了过去。   看着崭新的棒球手套,松田阵平一脸惊讶:“……你干什么要买新的?我又用不着。”   “你那旧手套都快磨破了,买个新的玩起来手感多好。”松田朔笑着揉了揉他的卷发,“对了,你生日快到了,想要什么礼物提前说,不然到时候给你挑的又不满意。”   “什么啊……你怎么突然又这么有钱了,你不会又去——”   “停停停,你这小脑瓜别乱联想了行不行!我只是去做了一下兼职。”松田朔伸手在松田阵平脑袋上轻弹一下。   卷发少年捂着自己脑袋,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松田朔:“嘁……我才不要呢,鬼知道你又是不是去干坏事了。”   “喂喂喂,我可是用打工的钱给你买东西诶,不要算了,还给我——”说着松田朔又要取回来,赶紧被松田朔拍开手,将崭新手套抱在怀里,嘴角扬起微微的笑容。   “哎,这一天天过的真是无聊。”松田朔随意坐在院子的台阶上,看着松田阵平在空地上扔球,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你之后要干什么,上完大学再工作吗?”松田阵平忽然问道。   他想起最近萩原研二跟他说,自家修车厂的行情越来越差,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要关门了。   “突然问这个干什么?你还想当拳击手吗?”松田朔笑着反问。   现在松田丈太郎身体不能再比赛,只能退出拳击职业,也不知道小卷毛是否还对拳击充满憧憬。   松田阵平扔球的动作顿了顿,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呢……”   “哎,要不我去当警察吧?铁饭碗,听着还挺稳定。”松田朔突发奇想。   “哈?警察?”   听到这个词语,松田阵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不屑一顾。   要不是因为那群尸位素餐的警察,当时的松田丈太郎根本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   “是啊,”松田朔哈哈一笑,故意逗他,“我去当警察,然后把他们老大揍一顿,我来当老大!你以后就是警察老大的弟弟,这听着多威风?”   “……”松田阵平听出他的玩笑意味,没好气地把一颗棒球砸了过去。松田朔轻松接住,又笑着扔了回去。   “说真的,”松田朔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认真,“不管是当警察,还是干别的,只要能经常见到你和老爸,平平安安的,都行的。”   “……哼,你最好说的是真的。”松田阵平叉腰。   “我骗你干什么?”松田朔有点无奈。   “因为你总是骗我啊!”卷发少年攥紧崭新的棒球手套,故意捏得咯吱响。   “合着我在你这儿信用度这么低?”松田朔勾唇一笑,故意逗他,“那行,今年生日礼干脆取消,反正你认定我是骗子,送了也不稀罕。”   “可恶,你是不是就在等我这句啊!”意识到被下套的松田阵平赶紧跑过来揪住自家老哥的衣服。   “哪有啊,不都是你自己说的吗?总之哥哥很寒心。”松田朔装出一脸委屈。   “……不要,我要生日礼物!”松田阵平撅嘴。   “想要啊?那你得把我哄高兴了才行。”松田朔摊手,一脸得逞。   “……怎么哄啊!”   “唔……”松田朔摸着下巴坏笑,慢悠悠开口,“你就说——我刚才都是说的反话啦,其实我最喜欢哥哥,哥哥大人是世界上最厉害最帅气的人……嗯,类似这样吧。”   “……”   松田阵平当场卡壳,脸颊唰地烧起来,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你不想说啊?那我走了。”松田朔说着假装要离开。   “等等啊……”   松田朔转头就看到卷发少年极其别扭地揪住自己的袖子,终究是为生日礼物“妥协”了。   “哥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太小声啦,听不见。”松田朔故意挑眉。   “我最喜欢哥哥!”松田阵平索性豁出去,闭着眼睛乱喊,喊完耳根还微微发红。   “这下行了吧?”   “不行。”松田朔摇头坏笑,“要说一百遍才行。”   “哈?你耍我啊混蛋朔!”松田阵平眉毛一立,追着松田朔在院子里打。   前头的人笑得直躲,还故意贫嘴:“早说了嘛,我本来就是骗子~”   “啊啊啊可恶!混蛋!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哈哈哈……”   *   松田阵平的13岁生日礼物,是一辆精致的赛车模型,那是松田朔存了好几个月兼职薪水买的。   买完之后,他兜里又变得空空如也,可看着小卷毛收到礼物时惊喜的表情,松田朔又觉得值了。   只是他心里依旧有隐忧,松田丈太郎的身体说不定还会复发,之后还有各种意外开销。普普通通读完三年高中、考上大学,再找份普通工作,赚的钱可能不够应对这些。   【果然还是得想办法赚大钱吧……就像报纸上的大老板那样,赚很多很多,还有好多大房子。】   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没多久,一个松田朔在混社会时认识的大叔便找上人,说海外有个赚钱的好项目,利润丰厚,让他到东京详谈具体事宜。   松田朔犹豫了一夜,最终还是决定去看看。   于是,在暑假结束前的一个晚上,松田朔在桌子上留下一张歪歪斜斜的字条。   他最后看了一眼黑夜里安安静静的房子,把证件和简单的两套衣服塞进背包,轻轻带上房门,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松田阵平揉着惺忪睡眼走到客厅,一眼就看见桌面上压着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   字迹潦草又仓促,是松田朔惯有的笔法,寥寥几句,内容非常简单直白:   【老爸,阵平,我要出去赚大钱,等之后混出名堂再回来,勿念。——朔。】   松田阵平捏着那张纸,愣了半晌,眉头皱起,嘴里嘟囔出声:“……啥玩意儿啊?”   此刻,十三岁的松田阵平并不知道,这便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松田朔的讯息。   而同时,十六岁的松田朔正坐在疾驰奔赴东京的列车上,沿途的街景、林木飞速向后倒退,风掠过窗沿。   他也并不知道,自己这一次轻率的选择,将会使接下来的人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41]第41章(加更):疯狂的训练营   松田朔觉得自己在出门前就应该绕条路走,因为很可能踩到了臭狗屎,导致霉运一路传播到现在——   现在已经是距离松田朔离家出走赚大钱的第八天。   才来到东京不久后,跟他交涉的大叔不仅热情接待了他,还在郊区租了间小单间让他暂住,嘴里天天念叨“项目马上启动,到时候让你赚得盆满钵满”。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除了被支使着买烟买水,连项目的影子都没见着。   就在松田朔忍无可忍,准备找上门质问时,对方却拎了瓶“慰问饮料”过来。   他当时也没来得及多想,拧开灌了两口,没过多久就觉得头晕目眩,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松田朔只隐约听见两个男人压低的声音,混着陌生的交谈:“还差两个……凑够数就送岛上去……”   “岛?”   这是松田朔失去意识前,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词。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一片漆黑里。   空间狭窄得只能蜷缩身体,四周是冰冷坚硬的铁板,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咸湿海风味。   船身摇摇晃晃,时而剧烈颠簸,时而平缓起伏——他应该在一艘船上,而且是在货舱之类的地方。   松田朔后知后觉地怀疑自己是被人贩子给卖了,想起以前看过的某些新闻报道:有人被骗子以“高薪工作”为诱饵,拐到海外当黑工,挖矿、捕鱼,累死累活还没工钱,跑不掉也逃不了。   当时他只是嗤之以鼻,想着这些人也太笨了,结果现在轮到自己了。   “……”   好嘛,原来自己也是蠢货啊。   松田朔真觉得自己是要遭了。   这样的黑暗和饥饿持续了一天一夜,等到他在昏昏沉沉中被人粗暴叫醒后,眼睛一时无法适应强光,眯了好久才看清面前的场景。   他果然在一艘巨大的货轮甲板上,周围零散站着十几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孩子。   有的面黄寡瘦,有的穿得破破烂烂,有的还是混血儿,身材很高大。   松田朔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被汗水浸得发皱,还带着点馊味,但比起其他情况糟糕的人,已经算是体面的了。   甲板上站着四个戴着墨镜的壮汉,个个身材魁梧,腰间都别着黑洞洞的枪械。   “都给我排好队!不许说话,不许乱动!”一个壮汉粗声喝道,手里的电棍“滋滋”作响,吓得几个孩子忍不住发抖。   他们像赶鸭子一样被驱赶着走下船梯,踩在松软的沙滩上。   松田朔抬头望去,眼前是一座被茫茫大海环绕的孤岛,看不到任何船只和人烟,只有远处隐约可见的茂密丛林,和几栋建在半山腰的灰色建筑,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   这里到底是哪里?是日本境内的孤岛,还是已经出了国?   松田朔心里打鼓,却不敢多问,只能跟着人群往前走。   忽然,他的目光被前方一个高挑的身影吸引——金色的头发垂到肩膀边缘,身材挺拔,侧脸线条凌厉,即使混迹在人群中,也难掩那份张扬的气场。   这背影……怎么这么眼熟?   松田朔心头一动,趁几个监测的壮汉不注意,悄悄往旁边挤了挤,凑到那人身边。   这一凑近,彻底看清了对方的脸,果然是那个黑拳场上骗了他的金发混蛋!   没想到对方竟然也来到这里,他又莫名产生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松田朔压低声音问:“喂……你怎么也在这里啊?”   金发少年冷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陌生,显然没认出他。   松田朔伸出手指,对着自己的额头虚虚一点,正是当初两人同归于尽的头槌位置。   金发少年步伐一顿,回忆涌上脑海,眉头瞬间蹙紧:“是你……?”   是那个用头槌把他撞晕的黑发小子!   两人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话,就被壮汉狠狠推了一把:“磨蹭什么!快点走!”   人群被一路驱赶着走进半山腰的灰色建筑,才发现这里根本就是一座封闭式的基地,高墙之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高压电网。   他们被带进一个巨大的空旷厂房,里面已经站了快上百个年轻人,大多都是稚嫩的面庞。   松田朔扫视一眼,最小的有十二三岁样子,最高的也有比他还高的,看脸也不知道成年没有,无一例外,几乎全是麻木的表情。   这时,一个穿着黑色西装、面色阴鸷的男人走上前方的高台,手里拿着扩音器,声音冰冷地回荡在厂房里。   “欢迎各位来到‘炼狱训练营’。从今天起,你们之前的名字、身份、过往,全都会被抹去,唯一能代表你们的,只有你们手腕上显示的编号。”   男人抬手,身后的大屏幕亮起,密密麻麻的编号滚动起来,松田朔埋下头去,他早就发现自己的手腕上多了一个腕表,怎么扯也摘不下来,之前没有激活是一个黑屏,现在随着男人的指示,屏幕亮开。   松田朔的编号是“11”。   “在这里,没有规则,没有怜悯,只有生存。”男人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眼睛一一扫过底下的人群,“你们会接受最严苛的训练——格斗、暗杀、潜行、枪械、爆破,所有能让你们活下去的技能,都会教给你们。”   “但记住,每周都会有考核,考核不合格者,只有死路一条。”   “这座岛是孤岛,外围有三重高压电网,海里有鲨鱼巡逻,想要逃跑?除非你们能长出翅膀。”   “还有你们手腕上的表,里面也有追踪定位器,不要试图逃跑,否则就会像这样——”   “嘭——”   一道枪响。   男人放下手中的枪,刚才往天上放的这一枪很好地镇住了大家,他满意地点点头。   “另外,”男人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从明天开始,你们会开始接受考核任务。包括但不限于杀掉你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所以享受一下今晚吧,这或许是最后一个好好睡觉的晚上了。”   话音落下,厂房里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忍不住尖叫,有人脸色惨白地瘫倒在地。   松田朔浑身一僵,后背发凉。   杀人?   他以为最多是当黑工、被强迫劳动,却没想到,这里竟然是一个培养杀手的地狱!   “现在,按编号分组,两人一间宿舍,十分钟后到宿舍区报道。”男人说完,转身离开了高台,留下一群陷入混乱的人群。   松田朔被分到了37号宿舍,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里面只有两张简陋的铁架床,一张桌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另一个室友提前到了,看样子是个十四五岁的黑发少年,比松田朔矮了大半个脑袋,身形瘦弱,眼神却很警惕,看见松田朔进来刻意站起进入了防御状态。   “你好,我叫清志。”但很快,对方还是先开了口,声音细细的。   想了一秒,松田朔还是觉得在这种时候不要透露真名比较好,就把拳击馆大叔的名字随口报上。   “……辻田。”   他在另一张床上坐下,抬头对少年问道:“额……你是怎么进来的介意说下吗?也是被骗子骗来的?”   没想到松田朔态度很温和,对方也松缓了一些警惕的情绪,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黯淡下来:“我是孤儿,在孤儿院长大。有人说这里有高薪工作,包吃包住,还能学技能,我就主动来了……没想到是这样。”   松田朔默默吸了口气。   好家伙!   看来大多数人都是被“赚钱”“学技能”之类的谎言骗来的,还有些像清志这样走投无路的孩子,主动跳进了陷阱。   “我们……能活下去吗?”少年颤抖着问,像是在回忆刚才西装男人说的那番话,面色微微恐惧。   “……不知道。”松田朔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因为他心里也挺慌,只能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勉强扯出笑,“努力一下,应该能找到办法的……”   松田朔三三两两地跟对方交谈了一些,半真半假地透露了自己的信息。   夜深了,宿舍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海浪声和脚步声。   松田朔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毫无睡意。   杀人任务……考核不合格就会死……高压电网……鲨鱼……   一个个残酷的信息在他脑海里盘旋。他不能死,他还要回去见小卷毛和老爸,还要兑现“赚大钱”的承诺。   必须活下去,必须逃出去。   松田朔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飞速构思逃跑计划。   这里规则森严,硬闯肯定不行,只能先假装顺从,跟着训练,摸清基地的布局、内部的网络通信、电网的弱点,最关键的还要搞掉手上的定位腕表,然后是离开孤岛的交通工具……走一步看一步,总有机会的。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刺耳的哨声就划破了基地的宁静。所有学员被集中到训练场,每个人都领到了一张写着“目标编号”的纸条。   松田朔的纸条上,写着一个有点熟悉的编号——89。刚好是昨天同宿舍的那个孩子腕表上的号码,昨天聊天时他恰好看到了对方的编号。   他抬头望去,人群中,那个黑发的少年正拿着纸条,眼神惊恐地四处张望。   而不远处,半扎着金色长发的少年也领到了自己的目标,他抿着唇,面无表情地看着纸条,墨绿色的眼眸快速扫过纸面,随即垂下眼帘,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人群开始骚动,不安的低语如同水波般蔓延开来。   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一阵不详的预感顿时涌上松田朔的心头,莫名的寒意顺着松田朔的脊椎缓缓爬升,让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纸条   就在这时,毫无起伏的机械广播声骤然响彻整个训练场,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员请注意,你们已确认各自的目标编号对象。”   “第一次生存考核,即刻开始。”   “考核规则如下:”   “一、时限:72小时。”   “二、区域:本岛指定活动范围内。”   “三、任务:在区域内寻找并获取隐藏武器。”   广播顿了顿,仿佛是为了让接下来的话语更具冲击力。   “以及,最终目标——”   “清除你们手中的编号目标。”   *   松田朔已经不记得那三天自己是怎么熬下来的。   匕首、刀具、枪械、野兽、雨林,饿到极致就啃酸涩野果、喝积洼雨水。白天躲藏着避开其他人的追杀,晚上靠在树干浅眠不敢深睡……   直到腕表上的72小时倒计时结束,松田朔才从野人般的生活中脱离出来。   回到基地后,出发时的一百多号人,如今只剩下不到五十个。   迎接他们的是个新教官,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比之前的西装男还要冷:“恭喜你们活过了筛选。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正式学员。接下来三个月,你们将会学习各种生存技能……”   大概是怕一次性减员太多,训练营暂时停止了厮杀任务,转而开始系统性教学。   因为松田朔同宿的那个孩子已经死掉了,所以又再次分配了新舍友。好巧不巧,还是那个在下船时见过一面的金发少年。   “……”   房间内,两人面面相觑,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还是松田朔先打破僵局,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没想到你也活下来了啊……还挺巧。”   “……”   金发少年抬了抬眼,没说话,继续低头擦着匕首,动作利落又专注。   “既然以后要住一个屋,不如交换下名字?至少我们之前还打过一场,也算‘不打不相识’。”松田朔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我当时比赛用的名是相原,你呢?”   “高桥。”金发少年报出自己的名字,言简意赅。   “……你这肯定也是假名吧?”松田朔抽了抽嘴角,“我当时填的年龄都是假的,你看着也不像成年。”   “你难道不是?”   金发少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嘲讽,这幅模样又让松田朔想到那次被对方假意服输后阴了一拳的场景。   “好吧,那我叫SAKU。”松田朔摊了摊手,特意强调,“是男生的名,不是女生那个。”   金发少年擦拭匕首的动作顿了顿,沉默了几秒,报出一个姓氏:“黑泽。”   “我不想喊你名字,要么用姓氏,要么喊编号。”   “我的编号就是11啊,听着跟囚犯似的,怪怪的。”松田朔想了想,把之前随口编造的姓氏捡了回来,“那我叫辻田吧。”   也不知道对方说的名字是真是假,松田朔也继续留了一手,干脆把自己编造成了孤儿院长大的可怜小孩——毕竟在这种生死未卜的地方,暴露真实身份还是没有必要的。   【对不起了老爸,对不起阵平,就先委屈你们当一阵子“不存在”的家人吧!】松田朔在心里默默道歉。   名为“黑泽”的少年态度有点冷淡,话少得可怜,但松田朔在这鬼地方好不容易见到个稍微熟悉点的人,实在按捺不住倾诉欲,嘴里叽里呱啦问个不停。   “你是怎么来这儿的?也是被人骗来的吧?”   “听人介绍的。”黑泽躺在床上,目光望着天花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不就是被骗了嘛!”松田朔一拍大腿,愤愤不平,“我也是!那个混蛋大叔说海外有赚大钱的项目,结果把我拐到这破地方!要是让我再见到他,我一定把他揍成猪头,再扔去喂鲨鱼!”   “你没机会了。”黑泽淡淡开口。   松田朔的怒火瞬间被浇灭,蔫蔫地耷拉着脑袋:“好像是哦……现在我才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那个,连跑都跑不掉。”   他忽然凑近黑泽,压低声音,眼神有点复杂:“话说……你上次那个杀人任务,是怎么完成的?”   松田朔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了活下去,被迫对着一个无冤无仇的人拔刀。   虽然他没有直接上手,当时找到那个少年时,对方眼神里全是恐惧,手里的匕首都在发抖。松田朔下不了手,两人对峙了半天,最后他转身跑开了。   可等他傍晚再回去时,却看到那个少年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把匕首,眼睛睁得大大的,还残留着不甘和绝望。   他试探着伸手,发现对方已经没了呼吸,而少年手腕上的腕表,已经亮起了刺眼的红色标识,代表着不能再检测到生命体征。   这是松田朔第一次见到这种令人恶心的死亡场景,但他没有多余时间停歇,只能抽走了对方口袋里的编号胸针。   那也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这种毫无意义的厮杀,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少年死不瞑目的模样,翻来覆去睡不着。   “没找到那个家伙,躲得很远,但最后还是死了。”黑泽想了一会,语气没什么起伏。   “听起来……你好像还挺适应这里……”松田朔小声吐槽。   他当天在基地见到周围幸存下来的人,大多都是受伤状态,样子十分狼狈,包括他自己也因为跟有个以他为目标的人交手过,胳膊上受了点小伤。   只有少数几个人,其中便有黑泽,看起来跟三天前没有差别,甚至连衣服都挺干净。   “不然呢?”黑泽侧过身,看向他,墨绿色眸子冷冷一扫,“适应不了,就是死路一条。”   松田朔被他看得一窒,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那你……没想过逃出去吗?”   “想被高压电烤焦,还是被岸边的狙击手爆头?”黑泽反问,语气嘲讽。   “……”松田朔语塞。   他之前也观察过基地的布局,高墙电网,守卫森严,更何况还很有可能的空中网络监控,想要逃跑,简直比登天还难。   “咳咳,要长期当室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说话能不能稍微语气好点?总跟吃了枪药似的,好像我欠你钱似的。”   松田朔总感觉对方在针对自己,一下子就把天聊死了。   “我跟废物没有什么话说。”金发少年一把拉过被子,蒙住脑袋,摆明了不想再搭理他。   “哈?你意思是说我废物吗?明明你上次也被我揍得很惨吧!”听到这话的松田朔瞬间炸了,跳起来把对方的被子狠狠一掀,“我是废物,那被废物揍得晕倒的你岂不是连垃圾都不如啊?”   “你找死吗?”黑泽眼神一冷,伸手攥住松田朔的手腕,猛地一用力。   松田朔也不甘示弱,另一只手揪住黑泽的衣领,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铁架床被撞得吱呀作响,枕头、被子乱飞,拳头挥得虎虎生风。   结果还没打够一分钟,宿舍门“砰”地一声被踹开,一个身材魁梧的教官站在门口,手里的电棍滋滋作响,怒声喝道:“10号!11号!你们在干什么!想造反吗?!”   两人动作一僵,悻悻地松开对方的衣领。   松田朔的头发被揉得乱糟糟,领口也扯歪了。黑泽的金发散了几缕,额角沾上灰尘,脸色更冷。   “没什么,闹着玩。”松田朔梗着脖子辩解。   “训练营里禁止私斗!下次再犯,直接关禁闭!”教官厉声警告,又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两眼,才转身关上门。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   黑泽冷哼一声,重新躺回自己的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身子,后脑勺对着松田朔,摆明了“不想再理你”的态度。   松田朔也憋了一肚子气,坐回自己的床边,嘟囔着“什么人啊……”,却也没再上前找茬。   沉默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窗外的月光透过狭小的窗户照进来,映在粗糙的水泥地板上。   松田朔翻来覆去睡不着,余光瞥见黑泽那边好像也没动静,忍不住又开口:“哎,我说……”   “闭嘴吧。”黑泽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能听出一阵火气。   松田朔:“……”   行吧,这混蛋真是油盐不进!   他愤愤地往枕头上一砸,闭上眼睛,心里把黑泽骂了八百遍。   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两人顶着黑眼圈出现在训练场,脸上还带着昨晚厮打的痕迹——松田朔的嘴角破了点皮,黑泽的脸颊上有块淡淡的淤青。   教官看了他们两眼,没多问,显然这种室友间的“小摩擦”在训练营里并不少见。   松田朔和黑泽站在队伍里,隔着几个人,眼神不经意间对上,又立刻飞快地移开,各自冷哼一声。   接下来的日子,是无休止的训练。   语言课上,松田朔他们要快速掌握英、法、德等多国语言,学不会就会被关小黑屋。   格斗课上,教官会把两人扔进八角笼,直到一方倒下才能停手。还有枪械课、爆破课、潜行课、伪装课、破译密码课……   松田朔凭借着以前跟父亲练过拳击的底子,加上脑袋也转得快,倒是很快跟上了进度,积分在学员里也算中等偏上。   黑泽则更厉害,不管是格斗还是枪械,都做得又快又好,积分一直稳居前列,好几个教官都对他另眼相看。   三个月后,训练营又发起了一次大型任务——组队突袭一座模拟敌营,抢夺目标文件,允许自由组队。   各组目标并不相同,可以相互厮杀夺取积分,积分低于底线的有什么结果大家可想而知。   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和舍友组队,毕竟住了这么久,多少有点默契。   松田朔也看向黑泽,试探着问:“要不……我们组队?”   黑泽沉默了几秒,抬眼看他,语气冷淡:“可以。但你要是拖后腿,我可不会救你。”   “喂!你也太看不起人了吧!”松田朔气得牙痒痒,“我的积分也不低啊!说不定到时候还是我救你呢!”   黑泽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组队。 [42]第42章(加更):11号死了   任务当天凌晨,模拟敌营周围布满了陷阱和“守卫”,由其他学员扮演,持有真枪,虽然每个人都提前穿上了防弹衣,但要是运气差点被打中脑袋,那也只能自认倒霉下地狱了。   这是松田朔和黑泽第一次正式搭档执行任务。   在此之前,两人同住一间宿舍,总免不了互怼较劲,谁也不服谁,甚至私下还打过一架,压根没正经磨合过战术。   可架不住两人实力都稳居集训积分榜前列,自然成了其他学员的眼中钉。   出发前,两人在树荫下简单碰了碰战术。   “我潜进去摸布防,你找个制高点控场。”松田朔快速分工,他其实没把握黑泽能精准get到自己的节奏。   金发少年只是点头,丢下一句“别拖后腿”,便转身奔向山坡制高点。   行动一开始,松田朔心里还捏着把汗。可真进入状态,他才发现两人的默契远超预期。   他借着密林阴影像狸猫般悄无声息穿梭,指尖抚过地面就能通过土壤松紧和落叶排布分辨出陷阱触发点。   松田朔弯腰侧身避开缠绕的藤蔓绊雷,又趁两名学员组成的巡逻守卫转身交接的间隙,从背后突袭,左臂锁喉、右腿绊膝,利落将人按倒制服,动作干净得没有一丝声响。   而几百米外的黑泽,仿佛长了千里眼,总能在他即将暴露的瞬间,精准点射打爆其他人腰间的信号弹,三次枪响,三次命中,彻底切断对方的联络渠道。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一路畅通无阻地逼近核心区域。   可就在松田朔摸到核心据点外的矮墙后,正要掏出夜视望远镜侦查内部布防时,一道隐约的金属反光突然刺入眼底,是狙击镜折射的晨光。   该死!还有狙击!   松田朔立即想在耳麦里提醒,但又忽然想起信号已经屏蔽,他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金发少年正处于换弹间隙,身体暴露在较为开阔的可狙地带,根本来不及躲闪。   这是他们第一次合作,他完全可以不管不顾躲进矮墙,但潜意识里,松田朔不想让这个刚有默契的搭档就这么栽了。   千钧一发之际,松田朔冒头开枪,赶在对方狙击手开枪前,险之又险地打掉了攻击。   也正因为这一枪暴露了松田朔的位置,瞬间就有三发子弹射过来,让松田朔抱头鼠窜。   远处的金发少年也反应过来,立即作出反应,连续射击掩护松田朔撤退。   噼里啪啦的对射中,松田朔两个人终于碰头。   还没来得及开口,松田朔就猛地扑向身旁的黑泽,用自己的左肩护住对方的后脑,同时右手死死拽住金发少年的战术腰带,借着冲力将两人一同按倒在矮墙后。   “砰!”   尖锐的枪声划破山林寂静,子弹带着呼啸的风声擦着松田朔的胳膊飞过,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鲜血浸透迷彩的衣袖。   子弹打在墙面的碎石溅了两人一脸,松田朔刚抬手抹掉脸上的碎石,第二发狙击弹就接踵而至,这次的目标直指他的头颅。   黑泽眼疾手快,一把拽过松田朔的胳膊,两人同时向右侧翻滚,跌进旁边的天然壕沟里,子弹擦着壕沟边缘飞过,打在泥土里溅起一片烟尘。   “左边三点钟方向,树顶!”松田朔忍着胳膊的疼痛,快速使用观察镜扫视四周,凭借晃动的轨迹锁定了狙击手的位置。   “他在换弹,窗口期五秒!”   ——这是他第一次在实战中向同伴传递如此精准的情报,心里没底,却看到金发少年瞬间给出回应。   他立刻从背后抽出备用的狙击枪,架在壕沟边缘,枪口对准树顶方向,墨绿眼睛一蹙,手指扣动扳机的瞬间,身体微微调整角度。   “砰!”   一声枪响,树上的狙击手应声栽落,手里的狙击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可危机并未全部解除,两名埋伏在附近草丛的人听到枪声,立刻朝着壕沟扑来,手里的冲锋枪“哒哒哒”地扫射,子弹打在壕沟壁上,碎石乱飞,逼得两人暂时无法抬头。   “你用烟雾弹掩护,我冲上去!”松田朔咬咬牙,忍着胳膊伤口撕裂的痛,从腰间摸出烟雾弹,拔掉保险销扔向壕沟外。   他没等黑泽回应,就趁着对方视线受阻、换弹夹的间隙,猛地冲出沟内。   行动速度很快,但想着刚才那几段配合,松田朔心里清楚身后的人肯定会跟上。   几秒后,白色烟幕刚笼罩核心区入口,他就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松田朔利用身高优势,侧身避开对方的枪口,左手死死按住对方持械的手腕,用力向上翻转,右手抽出腰间匕首,精准地抵住对方的脖颈动脉。   稍一用力,对方立刻浑身僵硬,乖乖放下冲锋枪举手投降,被松田朔顺手打晕。   另一边,黑泽借着烟幕掩护,从壕沟另一侧迂回包抄,一脚踹中右侧学员的膝盖弯,趁对方跪倒在地的瞬间,用枪托狠狠砸向其后颈,对方闷哼一声便失去意识。   危机彻底解除,两人几乎同时收招,转头看向彼此,眼神里都带着一丝意外。   第一次合作,竟然能做到如此默契。   黑泽快步走到松田朔身边,目光落在他不断流血的胳膊上,眉头一挑。   “怎么样?”   “小伤而已。”松田朔喘着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脸上还沾着泥土和汗水。   “都说了,第一次合作也能赢,还救了你,没骗你吧?”   金发少年没说话,从背包口袋里掏出急救包蹲下身,撕开松田朔被血浸透的衣袖。   伤口不算很深,但子弹擦伤的地方皮肉外翻,还在不断渗血,甚至能看到皮下的筋膜组织。   黑泽动作很快,飞速地用生理盐水冲洗了一下伤口,疼得松田朔龇牙咧嘴,却硬是咬着牙没哼一声。   绷带缠绕几圈后,勒得恰到好处,既能牢牢止血,又不会影响胳膊活动。   金发少年抬手擦掉指尖沾染的血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松田朔的眼睛。   那双冷冽的墨绿色眸子里,此刻褪去了之前的疏离和不屑,多了几分认真与郑重。   然后他便一字一句地开口:“黑泽阵。这是我的名字。”   “阵?”松田朔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阵”(Jin)——和小卷毛松田阵平(Jinpei)的发音虽然不完全一样,却有着莫名的相似感。   松田朔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在陌生的地狱里,瞥见了一丝家乡的影子。   “怎么了?”黑泽注意到他的失神,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没什么。”松田朔回过神,呵呵一笑,避开他的目光,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顺势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就是觉得……第一次合作能这么顺,挺难得的。你现在说名字是表示认可我吗?”   “……仅限今天。”   金发少年顿了一下,说完便移开视线,转身捡起地上的冲锋枪,检查完弹夹后递给松田朔。   “走吧,第一次合作,别搞砸任务。”   松田朔接过枪,拍拍身上的灰尘,笑出一声。   “OK的啊,今天的临时搭档君。”   *   几乎没有悬念,这次综合考核的最终成绩一公布,松田朔和黑泽阵就稳稳占据了实战积分榜前两名,甩开第三名足足二十分。   松田朔靠体能优势和灵活应变,经常在实战环节与格斗拿满高分。   黑泽阵则凭着精准到令人直呼“天才”的枪法和战术预判,包揽了枪械、狙击两项的第一。   从那以后,只要是允许组队的任务,两人几乎成了默认搭档。   久而久之,只要看到他们俩站在一起,其他学员都会自觉避开,没人愿意触这对王牌搭档的霉头。   连几个向来严苛的教官都将这种变化看在眼里,渐渐多了几分关注。   负责枪械课的教官,不止一次在训练后单独留下黑泽阵,有时候也会捎上松田朔。   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没有一条规则禁止学员和教官套近乎——当然前提是你有足够的能力。   所以,其他学员看两人的眼神里,除了敬畏,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在这座只有强弱之分的孤岛上,被高层教官重点关注,未必全是好事,说不定意味着更残酷的任务、更严苛的考验,甚至……更危险的利用。   但松田朔和黑泽阵似乎都没在意这些。依旧我行我素,该训练时训练,该执行任务时联手,其他时间就干自己的。   对于体能方面的训练,松田朔完全能carry,像是枪械爆破这类从来没接触过的东西,也凭借以前经常拆卸零件的天赋,学起来比一般孩子更快。   而在语言课上,松田朔才是犯难了。明明上学那会最差的一项就是英语,塑料蹩脚英语他都学到高一,也就“How are you?I am ok……”的水平了。   所以眼看着语言考核积分要垫底、再落后就要被关禁闭,他只能每晚熬到深夜,抱着单词本死记硬背发音,嘴里念念叨叨停不下来。   夜里细碎的念叨声吵得黑泽阵根本没法睡,忍到极限,就抬脚狠狠踹一下他的铁架床,床板震得哐哐响。   松田朔被震得回神,转头好奇搭话:“啧……你以前在国外待过?不然外语怎么能流利成这样?教官上次还特意夸你意大利语说得好呢。”   对比自己次次倒数的成绩,他属实羡慕。   黑泽阵躺着没起身,只淡淡嗯了一声,半点不愿多解释。   “哎哎,那你教教我方法呗?再不济多教我几个句子,下周考核没过就要关禁闭了!”松田朔凑过去讨好。   “那关我什么事。”对方冷哼一声。   “哈!我之前可是有好几次在任务中帮过你啊!”松田朔气不打一处来。   “我没帮过你?上次你蠢得暴露位置,自己半点没察觉。”黑泽阵怼得很干脆。   “……我们不是搭档吗?”   “我没你这么蠢的搭档。”   “很可惜,我就是这么蠢,你不教是吧?那我以后天天半夜凑你耳边背单词,吵到你睡不着!”   黑泽阵被缠得头疼,忍无可忍,低声吐出一句意大利语:“Ma davvero non ho voglia di parlare con uno così chiacchierato e fastidioso!”   松田朔听得一脸懵:“这话啥意思啊?”   黑泽阵睁眼瞥他,敷衍糊弄:“夸你特别厉害。”   松田朔:“呵呵,我不信。”   黑泽阵:“不信就闭嘴。”   松田朔:“我要连夜背单词了。”   不堪其扰的黑泽阵:“……”   如果半夜起来把对方捂死的话,能不扣积分吗?   *   松田朔和黑泽阵的搭档一般都很顺利,向来都是“稳赢”的代名词——直到那次任务,一场意外彻底打破了这份顺遂。   起因是松田朔在任务过程发现自己的戒指不见了,黑泽阵根本没把这玩意当重要的事,结果耳麦那方的人却执意回去找,嘴上还念叨着“是非常重要的人送的礼物”,直接嘱咐黑泽阵十分钟内没有回来就不用等他。   结果就是松田朔差点被人埋伏,要不是黑泽阵及时赶回来在关键时刻远程开了一枪,说不定松田朔就要脑袋冒血死翘翘了。   混乱中,松田朔死死护住手中的戒指,借着黑泽阵后续的火力掩护,才勉强脱离。   但这次冲动,不仅让他们错过了任务时限,还因为“违规折返”被扣除了大量积分,排名一下子落后了五个名次,跌出了前三。   暂时落后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事,因为每天都会更新,但回到基地后,两人之间的冲突却彻底爆发。   “你是蠢货吗?!”黑泽阵一把狠狠揪住松田朔的衣领,眼神冷得能结冰,“就为了一个破塑料环,差点把命丢了!要不是我开枪及时,你现在已经是具尸体了!”   说着都想要把松田朔手中的戒指抢过来扔掉,随即被黑发少年狠狠推开。   “……这次是我欠你一次人情,以后会还的,但不准你这么说它!”   松田朔抿紧嘴唇,咽下一口唾液,收拢手掌捏紧手中的玩具戒指,脸色不太好看。   这是之前小卷毛送给他的玩具戒指,当时离开神奈川时一直带在身上,上岛之后因为没机会找到普通项链的链条,他只能先用绳子拴住挂在脖子上。   但这次任务中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小心断了,等反应过来时戒指已经不见了,松田朔只好沿途返回寻找。   “你脑袋怕是有什么毛病!”黑泽阵怒极反笑,墨绿色眼睛斜斜瞥了他一眼,“在这鬼地方,命比什么都重要,你居然为了个破玩具赌上性命?”   “对我来说,它比命还重要!”   两人越吵越凶,最后直接扭打在一起。   铁架床被撞得哐哐作响,被子、枕头扔了一地,直到教官闻声赶来呵斥,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各自鼻青脸肿地坐在床沿,谁也不理谁。   夜里,宿舍一片死寂。   松田朔躺在床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那枚玩具戒指。   塑料的触感粗糙,恶魔小角还断了一角,中央的青蓝色猫眼玻璃在隐隐的月光底下泛出一点亮光,跟印象中常见的那双眼睛一样。   松田朔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来到这座孤岛后,他见过杀戮,也受过伤,甚至直面过死亡,都没掉过一滴泪,可此刻,对家人的思念像潮水般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老爸和阵平?】   隔壁床的黑泽阵其实也没睡着。   寂静的夜里,压抑的抽泣声很小,几乎小得像是蚊子叫,却让他莫名烦躁,有股说不出的别扭。   “……”   搞什么东西,以前受伤时也没见过他哭,原来这家伙还会哭啊……   “……”   黑泽阵翻了个身,假装没听见。   可抽泣声断断续续,始终没停。   “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会哭?”松田朔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还带着点哭腔。   黑泽阵沉默了几秒,冷冷道:“……要发出声音就滚出去,别吵我睡觉。”   “我就不,你没见过别人伤心吗?”松田朔气愤咬牙,翻身探出脑袋,愤懑开口,“一看你这种人就是没有被别人送过礼物,一点都不懂我的心情!”   金发少年的身体僵了一下。   因为他的确从来没有被人送过礼物,此刻无法理解松田朔。   过了几秒,黑暗中的黑泽阵冷哼一声:“我也不会蠢到因为这种东西而差点送命!”   “呵,你就是没人爱!”松田朔脱口而出,说完又有点后悔。可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如果你也有很喜欢的人送过珍贵礼物,难道也会随意抛弃吗?这是我弟弟送的……”   “你不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吗?哪来的弟弟?”黑泽阵只觉得松田朔在胡口乱诌。   “……孤儿院弟弟妹妹到处都是啊!你不是也在那种地方呆过吗,你难道在孤儿院没有朋友吗?”松田朔吸溜鼻子不满道。   印象中只有孤儿院大孩子欺凌小孩子的金发少年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吐出一句:“早就记不得了,孤儿院也早倒闭了。”   “为啥?”松田朔下意识问。   “院长贪污和猥.亵.儿童。”黑泽阵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   松田朔瞬间噤声,他吸了吸鼻子,心里五味杂陈。   对方好像比自己惨多了。   虽然现在两人都在这座岛上,但他好歹之前还有老爸和小卷毛弟弟,生活也挺顺遂。   宿舍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是这次的沉默,少了几分针锋相对,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从那以后,两人进入了漫长的冷战期。   不再组队,不再说话,甚至在训练场遇见,也会刻意避开对方。   他们像较劲似的,各自疯狂赚积分,你追我赶,却再也没有合作过。   松田朔和黑泽阵的排名基本没有跌出前五,还有经常分数咬得紧的是另外一名混血儿,灰色头发,年龄都比他们大两岁,据说在训练营待了好几年,排名经常靠在前三,跟教官也熟悉。   因为在一次实战任务中,松田朔弄瞎了对方一只眼睛,自此便被对方一直结仇针对,但好在松田朔也不是吃素的,大多时候都能直接怼回去。   新的考核任务是个人战,夺取对方身上的牌号,允许互相厮杀,又是一次久违的“大逃杀”游戏。   夜间,松田朔抱着狙击枪蹲在七八米高的树上,夜视镜架在眼上,目光锁定下方的林间通道。   因为靠近海岸,夜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吹得林间树叶发出“沙沙”声响,周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完成这种考核,相比于初次的狼狈,此刻的松田朔已经能很好调整自己的身体状况,靠在蚊虫纷飞的高树上也能睡一觉。   松田朔不知道黑泽阵那边怎样,自己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跟对方说过话,回到房间也只有单纯的睡觉。   【要不这次回去跟他和好吧……嘁,每次都要我先开口。】   松田朔掏出没吃完的压缩饼干咬了几口,将仅存的两口水喝完,打了个哈欠。   距离最后一天结束还有五个小时,只要天亮,这次任务就能宣告结束。   不过最后这几个小时也不能松懈,大部分人或许都会选择待到结束,但总有些好战分子或者迫于积分太低的压力,会主动夺取高分者的积分。   短暂休息了一下的松田朔重新打起精神,端起夜视镜全神贯注盯着林间的状况,却没有察觉到远方一枚闪光弹正在丛林间的缝隙里悄悄升起。   “砰!”   刺眼的强光瞬间炸开,穿透夜视镜的镜片,瞬间刺进松田朔的眼底。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惨白,紧接着便是彻底的黑暗,夜视镜脱手掉落。   “嘭——”   又是一阵枪响,他下意识捂住眼睛,剧烈的眩晕感袭来,身体失去平衡,从高树上摔了下去。   后背重重砸在草地上,虽然已经护住了要害部位使用卸力技巧,但还是震得松田朔内脏发疼。   他顾不上眼前的黑暗,仅能凭借本能移开最近的树木。   对方不知道有几个人,松田朔埋藏在草丛里,使劲眨着眼睛想要赶紧恢复视力,可是刚才那一个闪光弹实在太厉害,碰巧松田朔还在使用夜视镜,效果加倍,短时间内造成失明无法恢复。   即使内心焦急如火,松田朔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干脆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专心用耳朵注视周围的动静。   现在天还没亮,大家都处于黑暗中,如果在没有带夜视镜情况下,基本都是抓瞎状况,他只能无限祈祷对方找不到自己,或者至少不要两个人以上。   隔了两分钟,周围基本没有声响,只有各种蚊虫和风吹树叶的动静,就在松田朔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轻巧的脚步声,混在虫子的叫声中并不明显,但松田朔却即刻反应过来,身体猛地一翻。   他在翻身的一瞬,几乎都听到匕首急速刺来的破风声,险之又险避开之后,两人立刻混打在一起。   松田朔的视力仅仅恢复了一点点,眼前仍然是大片黢黑,几下交手下来被对方手里的匕首划开了胳膊,鲜血瞬间喷涌出来。   松田朔咬紧牙关,忍着眩晕,凭借着对地形的记忆和敏锐的听力,不断躲闪。   可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招招往致命处招呼。他能听到匕首划破空气的锐响,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越来越近,却看不见攻击的方向,只能被动防御。   唯一庆幸的一点是对方没有拉开距离,否则在松田朔失明状况下,远程射击绝对是致命的。所以他一直近身交缠,使得对方没办法离开。   突然,一阵剧痛从肩膀传来——一把匕首狠狠插进松田朔的左肩,刀刃穿透皮肉,死死钉在骨头上。   “嘶!”   松田朔疼得咬紧牙齿,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他借着对方拔刀的力道,猛地转身,右手死死抓住对方的手腕,左手抽出腰间的匕首,朝着对方的方向刺去。   可对方因为视力优势一把甩开他的手,反倒借着这股力道,执起另一把匕首朝着松田朔的胸口刺来。   松田朔避无可避,只能下意识地侧身,匕首还是插进了他的右胸,狠狠被钉在地面上。   温热的鲜血顺着伤口往下淌,浸湿胸前的衣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上方的人骑在松田朔身上,强行将刀尖压向更深处,松田朔忍着胳膊的巨疼卡着对方的动作,双方急促的呼吸声在耳边。   僵持了半分钟,他干脆放弃了撑刀的动作,扑上去死死抱住对方,将头埋在对方的脖颈处,像一头野蛮的豹子,张开嘴,狠狠咬了下去。   “咔嚓——”   骨骼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对方的身体瞬间僵住,疯狂捶打松田朔的脑袋,但他却越抱越紧,嘴下的动作没有停止,胸口处的血液伴着疼痛渗出,但松田朔却不敢松口。   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错过这个机会,就一定会被对方弄死!   【活着……我要活着!】   窒息感和剧痛让他几乎失去意识,可求生的本能却让松田朔爆发出最后的力气。   渐渐地,身上的人挣扎力道越来越小,最后彻底不动了。   松田朔死死咬着,直到嘴里灌满了温热的血液,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他几乎窒息,才松开嘴,重重倒在地上。   他的肩膀和胸口都在不断流血,体力早已耗尽,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耳边只能听到自己微弱的呼吸声和血液滴落的声响。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死亡,冰冷的胸口,剧痛的伤口,一股实打实的、生命正在流逝的极度恐惧像潮水般涌来汹涌地包裹住松田朔。   “不能死……我不能死……”   松田朔在心里疯狂地默念,像是在对抗着不断涌来的黑暗。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松田丈太郎的脸,还有小卷毛叽叽喳喳的模样。   那枚塑料戒指还藏在他的衣领底下,贴着脖颈处仅存的一点温热皮肤,可松田朔浑身发软,连抬手去触碰它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点微弱的温度,在不断流失的体温中渐渐变淡。   “爸……阵平……我……”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想说对不起,对不起自己当初那么草率地离开家,对不起没能兑现“赚大钱养家”的承诺,对不起让小卷毛和老爸孤零零地等他。   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微弱的呜咽,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所有强撑着的精神瞬间溃散,眼皮重得像灌了铅,黑暗如同潮水般彻底将他吞没。   松田朔沉沉地闭上眼睛,意识坠入无边的深渊。   *   第二天清晨,幸存的学员一如既往地在基地入口集合。   黑泽阵是最先到达的人,他靠在铁门旁,左手拿着一块干净的布,沉着眸子仔细擦掉枪身上的血迹。   昨晚混战时他解决了两个人,自己胳膊上的伤口只用急救包简单缠了几圈,此刻还在隐隐渗血。   阳光刚从山头露出一点微光,带着清晨的凉意,风吹过训练场,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淡淡的血腥味。   黑泽阵抬眼扫向陆续赶来的人群,回来的人寥寥无几,个个都带着伤,脸上无一例外地都是劫后余生的疲惫。   他的目光飞速地在人群中穿梭,扫视了好几圈,却始终没见到那个熟悉的黑发身影。   按往常的节奏,这种任务,他和松田朔向来是最先完成、最先返程的,哪怕冷战期间各自行动,松田朔的身手也绝不会拖后腿,更不可能迟迟不归。   心跳莫名地加速,一股不祥的预感像藤蔓般缠上心头,越收越紧。黑泽阵下意识地攥紧手里的枪,连擦枪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后面又陆续回来了几个学员,基本上都十分狼狈,可还是没有松田朔。   没有。   还是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回归的最后期限将至,基地的铁门缓缓合上,他都没有看见松田朔的人影。   教官迈着沉重的军靴走了过来,声音像往常那样机械,一个个编号被念出:“3号、7号、10号……”   当念到“11号”时,教官顿了一下,抬眼扫了一圈人群,见没人应声,又拿起耳麦低声沟通了几句。通讯器里传来模糊的回应,男人的眉头微微地皱了皱。   或许是惊讶于长期稳居积分榜前列的学员竟然折在了这次任务里,教官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外,沉默几秒后,清点完人员才宣布解散。   周围的人陆续转身准备离开,黑泽阵却还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地上。   刚才教官的行为无疑都在说明11号已经死了,就像以前那些死掉的学员一样。   忽然,身侧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一个身材瘦小的学员凑到高大的灰发少年身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没想到11号竟然也没回来,以前还觉得他挺能打的。”   灰发少年左眼戴着黑色眼罩,脸上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语气轻佻又恶毒:“有什么奇怪的?这地方本来就是弱者的坟墓。”   他转头瞥见站在一旁的黑泽阵,像是想起了什么,故意走上前,嗤笑一声:“喂,10号,11号是你室友吧?他现在可是死透了哦。没了这个帮手,下次的积分榜,我会轻松超过你。”   “……”   黑泽阵没有回答,甚至没看对方一眼。他依旧站在原地,金色的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留下一片晦暗不明。   惊讶、不解,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怅然和郁闷。   怎么可能?   那个家伙,那么能打,那么顽强,怎么会就这么轻易地死了呢?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个晚上,黑发少年躺在床铺上,声音闷闷地说:“诶,你打算之后出岛后干些什么啊……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死掉,但愿能活久一点,至少离开这座岛。”   看来现在没有机会了。   “……”   金发少年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无视身旁人挑衅的目光,大步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黑泽阵又忽地顿下脚步,朝后方望了一眼。   远处的山头上,阳光已经升起,金色的光芒倾洒在训练场上,却让人莫名觉得烦躁。 [43]第43章(加更):幕间视角:琴&阵平   “琴酒大人……”   实验室的走廊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冷白色的灯光照亮光滑的瓷砖地面,穿着黑色大衣的银发男人缓步走过。   身边的实验负责人躬着身,大气不敢出,恭敬地引路:“琴酒大人,这边请,011号的第二轮测试已经进入后期。”   琴酒没有应声,墨绿的眼眸如同深潭,毫无波澜,只有周身散发出的低压气场,让周围的研究员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走到一处厚重的防弹玻璃门前,他才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室内。   玻璃房里,年轻男人被固定在特制的金属座椅上,手脚都被束缚带牢牢锁住。   他穿着一身纯白色的实验服,赤裸着胸膛,裤子上沾着几团未干涸的暗红色痕迹,不知是试剂还是血迹。   原本黑色的头发几乎褪变成了霜色,像是被漂白过一般,衬得脸色越发苍白。男人低垂着脑袋,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几名研究员围在他身边,手里拿着各种仪器,电极片贴满男人的额头、胸口和四肢,屏幕上跳动着波形图,记录着实验对象的脑电波、心率和各项生理指标。   男人全程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抬头看一眼玻璃门外的人,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整个人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任凭身边的几个实验人员随意摆弄。   直到半分钟以后,男人似乎对玻璃外的目光有所察觉,缓缓抬起头。   青色的眼睛没有焦点,瞳孔涣散,带着一种空洞的麻木,仅仅是与琴酒的视线短暂对上,便又很快地移开,重新落回自己的膝盖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   琴酒的眉头轻轻蹙起,心底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明明说了不会成为那副样子,结果现在又变成了之前的模样……   毫无生气的、连灵魂都仿佛被抽走的空心人偶,无聊得令人烦躁。   一股无名的怒火从心底涌出,墨绿眼睛下沉,骤然变冷的气场让身边的实验负责人心里一惊,不知道是哪里惹怒了对方,只得连忙解释。   “琴酒大人,威士忌的体能与战斗本能已经被完全激发,第二轮神经强化测试让他的反应速度提升了300%,疼痛感阈值也突破了极限,但……副作用是情绪感知能力大幅衰退,目前处于‘低共情’状态,咳咳……所以需要强制措施。”   负责人说着,又想起了这几个月间的实验过程。   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测试,但实验室内那个男人的反应和数据确实超乎想象,从最开始的濒死状态暂停项目,直到后面快速恢复。一系列奇怪到罕见的体质,导致得到的数据给整个实验都提供了非常大的改进帮助。   他们可能再也找不到如此适合的实验对象,若能无休止推进实验,靠着这份罕见体质,整个项目的研究速度都会推快一个,哦不,至少两三个阶段的时间……   不过对方同时也是代号成员,上边的命令是尽量保住性命,但其实负责人也知道,如果有更大研究价值也可以允许继续进行。   前段日子,011号体内的药效彻底失控,爆发了有史以来最骇人的异动。药物反噬过度,剧烈的生理暴走险些掀翻整间编号实验室,连加固的监护器械都险些被损毁。   也正因那场失控般的动荡,这两天才连夜更换场地,增设层层强制措施。   负责人把基本情况说了一下,银发男人只是沉默地盯着玻璃室内,一言不发。   他注视着玻璃房里的白发男人,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对方主动加入银色子弹系列药物实验的那段过往。   那时候,琴酒还没有得到【Gin】这个代号,从训练营出来之后也跟普通的学员一样接受药物实验,但因为多次完成任务,上升速度很快,得到代号只是迟早的事情。   琴酒十分厌恶当“小白鼠”的感觉,那种不能控制自我、完全将弱点暴露在别人面前的感觉十分难受,所以一直努力完成考核任务往上爬,只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比当一个实验体更大,就可以改变这种状态——   事实证明他成功了。   跟他有过搭档的威士忌也是一样,甚至于说完成效率比他还高,然而就在马上能上升成代号成员之前,那家伙竟然主动放弃,转而进入了实验名单。   直到现在,琴酒都没能猜到当初的威士忌为什么会这样选择。   第一次见到那家伙从实验室出来时,几乎跟现在的威士忌一模一样,就像一把被磨去了所有棱角的刀,看起来锋利,实际却没有灵魂,迟钝得无聊至极。   琴酒本来只是来美国一趟临时执行任务,马上就要回国,顺便看看基地实验室,没想到看到的是这幅模样,让他忍不住冷哼一声。   实验负责人浑身一僵,不敢再接话。   墨绿的眼眸中翻涌出沉默的怒火与烦闷,琴酒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   踏出那扇厚重的合金门,他摸出兜里的打火机,金属外壳磕碰出闷闷的声响,“咔嗒”一声轻响,火苗倏然窜起。   与此同时,东京街头,也随着“咔嗒”一声,松田阵平点燃了手中的烟。   暮色浸满街头晚风,路灯晕开昏黄的光。   松田阵平倚着护栏,指尖捻着一支烟,低头轻燃。火苗明灭间,烟气顺着晚风悠悠飘远。   刚才跟萩原研二在警视厅外的岔道上分别,走在下班路上的松田阵平忽地升出一阵烦闷。   他不想回家,就随便靠在桥上的护栏,盯着底下的车水马龙发呆。   算着日子,距离今年新年,已经快有五个月了。   但松田朔却一直处于失联状态,明明说了两个月就可以回来,但直到现在都一直没有联系过松田阵平。   卷发青年摸出手机,指尖划过屏幕,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提示音,和过去几个月一样,依旧是停机状态。   松田阵平皱了皱眉,按灭屏幕,随手扔进口袋。烟燃到指尖,他才回过神,迅速弹掉烟蒂。   【不会又是去哪里干不好的事了吧……】   松田阵平心里咻地升出一阵不好的念头。   这五个月松田朔的手机一直关机,信息没回,松田阵平打电话也根本没办法联系上。   郊外的别墅一直没有回来的踪迹,只是多了很多机械器材,但都是很久之前放的,估计是在对方离开日本之前整理的。   在此期间,松田阵平甚至查了对方的银行卡,但没查出什么东西,开办的身份信息与预留号码都是松田阵平自己的——全都是在他不知情的状况下完成的,这让他不得不再次怀疑松田朔的工作性质。   从当初的匿名跟踪,再到翻窗入户,冒出来的豪华别墅、五百万银行卡,消失的九年时间彻底把两个人的生活隔开,一个“失忆”的解释根本没办法让松田阵平相信。   但是当时又见松田朔遮遮掩掩,时隔多年才见面,松田阵平自然无法强迫对方全部坦白,只能尽量给出时间让他能向自己一点点袒露。   本以为那次告别只是简单的一次暂时离开,但过了这么长时间,甚至已经远超松田朔所说的两个月,这让松田阵平十分焦躁。   当初就应该问清楚的。   不知道松田朔在美国具体哪个城市,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干什么。   松田阵平只是隐隐地感觉对方是在干一些特殊的、无法摆在明面上的事情,就像毕业后失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关于这点,萩原研二和伊达航,都跟松田阵平一样猜测他们是进了特殊保密部门。   但他们和松田朔的状况又不一样,一方是实打实的警察,就算是特殊工作也肯定不会“违法犯罪”……额,应该是吧?   “……”   但松田朔却是从16岁就失去了踪迹。   那个总是跑在他身前,经常性欠揍但偶尔又会让人安心的家伙,就像是被命运的怪物吞噬了一样,彻底消失在松田阵平的世界里。   这么多年,那个家伙到底是怎么度过的呢?   有没有吃不饱饭,睡不好觉?   是在哪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像流浪汉一样悲惨,还是在深夜里对着陌生的天花板,想过家人,偷偷哭泣?   有没有被可恶的家伙欺骗,有没有被其他的坏蛋欺负?   所有的一切,松田阵平都无法得知。   这种无力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   他习惯了在炸弹紧张的倒计时中冷静地剪断引线,习惯了用这双巧手拆解各种复杂的机械结构。可唯独面对“松田朔”这个跨越数年的谜题,松田阵平引以为傲的行动力显得如此苍白。   心里再次升出闷闷的感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心脏,让人有些窒息。   松田阵平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胸膛,隔着衬衫布料,掌心下是略显急促的心跳。   最近这种心悸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晚上躺在床上,明明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大脑却像是在高速运转的马达,怎么也睡不着。   “真是奇怪……”松田阵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怀疑是加班过度,毕竟爆处组的工作强度是肉眼可见的。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体底子一直很好。在警校时期,他可是被称为“大猩猩”级别的存在,体能和耐力都十分出众。   从小到大,松田阵平基本没生过什么大病,精力旺盛得让同龄人望尘莫及,唯一一次例外,是在十三岁那年的冬天。   那场高烧来得凶猛又突然,像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风雪,偏偏那天松田丈太郎回来的时间格外晚,等发现松田阵平的异样时,他已经烧得意识模糊了。   松田丈太郎连夜把人送进了医院,之后在医院连续待了好几天才出院。   那段住院的经历,成了松田阵平童年记忆里少有的、与“生病”和“脆弱”相关的场景。   此刻,他完全不知道是为什么,就跟当年那场莫名其妙的高烧一样,胸腔里那股突如其来的心悸,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不安的迷惑感,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松田阵平深吸了一口气,凉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试图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烦闷强行压下去。   他对着远处街灯昏黄的光晕伸出手掌,五指张开,脑海里浮现出那天在公交站台分别的场景,黑发男人笑得很轻松,却又让人有种无所适从的慌乱感。   随即,松田阵平握紧拳头,凫青色眼睛闪出一丝光芒。   【可恶的混蛋,下次一定不会轻易放你离开的。】   *   岛内基地,走廊尽头,沉重的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迈步而入,他留着一头干练的短卷发,皮靴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   两侧站岗的保镖见到他,立刻挺直脊背,恭敬地颔首。   男人径直走向房间中央,里侧一个灰发男人正慵懒地陷在转椅里,面前是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闪烁着无数个分割画面,每一个画面里都在上演着暴力与挣扎。   听到脚步声,灰发男人笑着偏过头,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   “哟,什么风把你阿尔伯塔吹到这里来了?”   “波特。”阿尔伯塔面无表情,沉沉地喊出对方的代号。   两人的关系显然称不上融洽,甚至带着一丝微妙的敌意。   阿尔伯塔没有理会波特的寒暄,目光扫过那些血腥的画面,语气冷淡:“你这次的手笔太大了。本州的一条暗线因为动静太大被打掉了,组织的损失你打算怎么算?”   “这可不能怪到我身上吧?”波特耸了耸肩,转头重新盯着屏幕,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就是那群蠢货干事不利索,尾巴扫不干净,被条子嗅到了味道。”   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某个正在互殴的少年身上画了个圈,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你不觉得我这次干得很棒吗?把一群小野兽扔进同一个笼子里,切断补给,让他们互相厮杀。只有活下来的,才配被称为‘人’。挑选出具有潜力的苗子再培养,不比那些温室里从小养成的废物更快、更有效吗?”   “你用的是比特种兵魔鬼训练还要强硬的方式。”   阿尔伯塔眉头微皱,看着屏幕上一名少年被按在地上,用锋利的匕首刺入对手颈动脉的画面。   面前这个疯狂的男人,似乎早就习惯了血腥,甚至以此为乐。   “这个训练营的规则早就该改改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连生物学家都这么说,难道我做错了?”波特嗤笑一声,似乎觉得阿尔伯塔的质问很可笑。   “……”阿尔伯塔沉着眸子,没有接话。   在这个组织训练营里,道德是奢侈品,效率才是通行证。   “来,给你看几个好苗子……”波特似乎兴致来了,随手从桌边抓起一叠资料甩了过去,“这批货成色不错,再过一段时间就能放出去执行任务。不是一把好刀吗?你也可以看看,万一能挑上一个顺手的家伙带回你的部门呢?”   阿尔伯塔接住飞来的资料,随意地翻阅。   【3号,射击能力优秀,潜行伪装与信息搜集成功率90%以上,近战爆发力中等……】   【33号,格斗专精,潜行隐匿成功率85%,机械拆解A级,信息分析能力突出,但远程作战薄弱……】   【10号,长期稳居积分榜前三,从未跌出前五,枪械适配全类型,手枪速射、狙击等运用能力S级……】   大多都是些千篇一律的数据和血腥战绩。阿尔伯塔刚想放下,指尖却突然一顿。   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张资料上。   照片上的黑发少年正沉沉地看着镜头,那双青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狂气,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这种眼神放在训练营里其实很常见,但这张还没有彻底褪去稚气的面庞却让阿尔伯塔不禁一顿。   【11号,擅长格斗,机械拆卸能力优秀,擅长简易网络破解与监听装置制作,易容潜行能力排名前三……】   “……”   阿尔伯塔捏着照片,褐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沉默了几秒。   “哦,忘了把11号剔出来。”波特瞥见他的动作,随口说着,伸手想要把这张资料抽回来,“这家伙有点可惜,本来我也挺看好的。”   阿尔伯塔的手指微微收紧,避开了波特的动作,语气平常地询问:“这个是怎么回事?”   “就是前两天任务出了点意外,”波特收回手,无所谓地摊开,“跟死了没什么区别吧?不过医生说还能看看。”   他笑出一声,忽地凑近阿尔伯塔,压低声音说道:“不过我倒是挺稀奇的。当时腕表检测心跳已经停了,结果还没死透。我就批准了用那个新药试试,能活过来最好,死了……反正尸体还能用来测试药物反应,也不亏。”   男人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只坏掉的宠物,而不是一条人命。   还没等阿尔伯塔回应,波特的耳麦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警报声。   “哈?他们又在私斗?啧,让我来……”波特兴奋地站起身,笑呵呵地拍拍阿尔伯塔的肩膀,“你看,这种状态下培养出来的刀,时刻都在好斗,这多好啊……”   说完,他急匆匆地转身离开,只留下阿尔伯塔一个人站在满墙的监控屏幕前。   阿尔伯塔没有立刻离开,他转身走出监控室,沿着冰冷的走廊,不知不觉走到了基地的医务室区域。   刚走到门口,一个戴着黑色眼罩的灰发少年正捂着手臂上包扎的伤口路过。   看到阿尔伯塔,少年眼睛一亮,顾不得疼痛赶紧点头哈腰:“阿尔伯塔大人……”   阿尔伯塔冷淡地瞥了他一眼,脚步未停。   “阿尔伯塔大人,您怎么来这里……啊,我是3号,您应该听说过我,我的射击成绩……”   灰发少年还想介绍更多,试图巴结这位高层代号成员,但男人完全没有搭理他的意思,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径直穿过了自动门。   医务室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酒精味。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其实是由部分拥有医疗知识的教官兼任,正忙碌着。见到阿尔伯塔进来,他们停下手中的活,恭敬地低头致意。   “11号在哪?”阿尔伯塔问。   “在最里侧的隔离病房。”一名医生连忙引路。   走进病房,阿尔伯塔望向最里侧的床上。   那个黑发少年正平静地躺在那里,面色惨白如纸,上身赤裸,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周围贴满了心电图的电极片。   仪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显示着生命体征虽然微弱,但依然存在。   “医生,介绍一下情况。”阿尔伯塔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昏迷中的少年。   医生擦了一把汗,汇报道:“按照惯例,回收组本来是去收尸的。但两日前送来的这个11号,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医生顿了顿,似乎回想起了前两天的状况。   他们按照惯例接受收来的尸体,这座岛上的生存法则就是如此,时不时就能收到几个尸体,结果两日前来的这个学员却是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例子。   据回收组的同事说,他们在草丛里发现这两个学员时,对手已经彻底死透了,脖子被人咬断了大半,颈动脉撕裂,样子十分凄惨。   另外这个11号明明当时腕表的生命体征已经停止,胸部被利器贯穿,失血过多,理论上已经死亡,但回收组发现他还有微弱的脑电波活动。   于是乎,他们使用了组织新开发的实验性药物吊住了一口气,这两天11号反复高烧,一直在鬼门关徘徊,没想到真的挺过来了。不过接下来到底能不能恢复,以及恢复到哪种程度还是得看他自己的精神毅力,现在谁也说不准。   听完医生的概述,阿尔伯塔将视线移到床上。   他看着黑发少年那张略显稚嫩却线条分明的脸,目光落在对方紧皱的眉头上。   沉默了一会,男人才点点头,随便交代了几句,转身离开。   而在医生说话的期间,躺在床上的松田朔,意识正在深渊的边缘沉浮。   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嗡鸣,夹杂着幻听般的枪响和嘶吼,胸口的剧痛仿佛要将灵魂撕裂。   【我要死了吗……】   松田朔在心里不断默念着,无边的黑暗像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着他、拖拽着他,要将人彻底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轻,连疼痛都在慢慢消散——这是死亡的前兆。   恍惚间,眼前的黑暗突然被刺破,取而代之的是神奈川夏日里,温暖得让人睁不开眼的阳光。   光影重合,他回到了家里的小院。   “喂,朔!你看这个引擎,如果把这个零件改一下,转速是不是能更快?”   卷发男孩正趴在机器底下,手里拿着扳手,脸上蹭得黑一道白一道,凫青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松田朔抱着胸站在一旁,忍不住哼哼大笑:“你又是从哪里整来的零件啊,上次拆电风扇的教训没记住吗?等老爸回来,你就知道厉害了!”   “你别告诉那个老头子就行了呗,我马上就成功了,等会就把这东西推走。”松田阵平扬扬扳手,对松田朔说。   “我为啥不能告诉老爸,这可是你一个人拆的哦,反正与我没关系,我反而可以看你被老爸打诶~”松田朔笑哈哈,“你还叫他老头子,我要告密哦!”   “啊啊啊松田朔你这个大坏蛋!”   卷发少年急得从机器底下爬出来,追着他绕着院子跑。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空气中飘着青草和汽油混合的味道。   跑着跑着,场景又变了。   是镇上的拳击馆,灯光刺眼,周围起哄的大叔们拍着桌子叫喊。   汗淋淋的松田朔刚从拳击台上下来,背心浸透汗水,嘴角还破了皮,却笑得很张扬。穿着同款背心的中年卷发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冰镇汽水,笑着递到他手里,粗糙的手掌揉了揉自家儿子的头发。   “朔,真是好样的。”   松田丈太郎的声音十分有力,直接穿透进松田朔的耳朵。   “不管是拳击台,还是以后的日子,都要这样——永远不服输,永远要拼到最后一刻。”   【不服输……活下去……】   【我要活下去……!】   【爸爸……阵平……我好想你们……】   【想要再次……再一次见到……见到你们!】   一股强大的、近乎蛮横的力量从松田朔的心脏深处爆发,强行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一双失焦的青色眼睛咻地睁开。 [44]第 44 章:吃人的怪物   松田朔重新回到系统训练是在大半个月后,虽然胸口上的刀伤还没有彻底恢复完,但并不妨碍他参与实战以外的课程,比如语言学习和战略知识。   本来以为早就死掉的家伙,竟然再度回到众人视线之中,最意外的莫过于3号,他早就恨死松田朔了,没想到这家伙到那种程度还能回来。   所以灰发少年赶着上来开嘲讽,又被松田朔呵呵一笑,轻飘飘地用一句“谢谢关心,我命硬!”回怼了回去。   住了大半月的医务室,松田朔这下久违地回到了之前的宿舍,正好跟房间内的金发少年对上视线。   “……哈哈,好久不见?”松田朔的脸色依旧有些病态的白,他尴尬地抬手打招呼。   黑泽阵只是平淡地“嗯”了一声,便继续低头擦拭自己的武器。因为他已经在课上见到了活着的松田朔,最初的震惊已经过去,现在心里也不算多大波澜。   接下来一段时间,松田朔一边养伤一边学习,大概又过了一个月,身体状况基本恢复,所以当他再次回到医务室检查时,医生忍不住惊呼:“你的体质太罕见了,这种恢复速度简直不可思议啊!”   对此,松田朔很难解释。   在昏迷的日子里,他感觉自己正不断坠入冰冷的深渊,但最后,不知是否因为对松田丈太郎和松田阵平的强烈思念,那股求生的本能硬生生将他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随即强行活过来,恢复速度还意外地惊人。   不过他咬掉对手脖子的“英勇事迹”也如同病毒般流传开来。   好几个学员私下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充满了恐惧与疏离,甚至有两个教官都表现出微妙的态度——   “吃人的怪物。”   嗯,这就是松田朔新得到的一个称呼,并且被传得越来越夸张,仿佛他真的是一个披着人皮的野兽。   松田朔对此不置可否。如果这个名号能让其他学员更忌惮他,从而少来找麻烦,那也算因祸得福,只是听起来实在不怎么悦耳。   一天晚上,宿舍里一片漆黑,松田朔躺在床上,忽然笑着开口:“诶,他们都说我是吃人的怪物,你不怕吗?”   黑暗中传来黑泽阵平静的声音:“怕什么?”   “怕我半夜起来把你脖子咬断。”松田朔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   金发少年在黑暗中轻哼一声,语气愉悦,内容却毫不客气:“那我会先把你的脖子拧断。”   “诶,话说你前段时间真的以为我死了吗?”松田朔又问。   “……”黑泽阵沉默了一秒,“不然呢,教官点名都略过你了。”   说真的,两个月前,黑泽阵是真的不相信松田朔就这么死了,但近乎两周没有出现人影,基本可以宣告死亡。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怎么形容,有点无聊,有点烦躁,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就在黑泽阵以为对方彻底死翘翘了,没几天却在课堂上见到了他。黑发少年比起之前显得更加虚弱,但脸上的笑容却没怎么变,还当着3号的面跟黑泽阵“亲切”地打招呼。   “哈哈哈……如果我真的死了呢?你会为我伤心吗?”松田朔笑问。   “呵呵,你觉得呢?”黑泽阵反问。   “嘁……听你这语气肯定就不会呗,说不定还暗喜少了一个竞争对手,对不对?”   “随你怎么想。”黑泽阵淡淡道。   “哎……说实话,我也以为自己当时要死了,胸口都被捅穿了,但总感觉意识中有人在喊我,然后就醒了,神奇吧?”松田朔笑嘻嘻地说。   “如果你之后也死了,我会为你哀悼三秒的。”松田朔又补充一句。   “……”   黑泽阵没搭理他,只说了一句“睡觉”。但不知为何,今晚的心情竟然出奇不错。   后面的训练一如既往,松田朔失掉的积分也渐渐补了回去。   最终,整个训练期结束时,他排名第三,第一名是黑泽阵,第二名是3号彼得斯,后面还有几个学员,但松田朔没记住。   出岛那天,是个雾气很大的秋天,时隔一年多,重新踏上日本本州岛的土地,松田朔的心情可谓是十分复杂。   他最开始还以为自己是出了国,后面发现并非如此,现在回到城市,看到普通的街景,他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微妙感觉。   阳光、行人、车辆的喧嚣,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   作为训练营新一期的优秀毕业生,松田朔很快就成为了组织的基层成员——有关组织的事其实在训练营就知道了部分,但只是皮毛,因为教官说过只有不断完成考核任务得到上层代号成员的青睐,甚至于自己成为代号成员,才有资格了解更多。   很快,松田朔便开始了自己真正的任务。   不同于在模拟训练中的练习,他这次是真真正正地执行任务。   扮演落魄的流浪汉去套取信息,假装因为意外而被迫加入的帮派小弟去讨好混混头子,亦或者穿上有点勒人的燕尾西装服成为和蔼的服务生接近目标……   完全不同的人设,松田朔都能熟练地掌握,然后再按照指示进行火拼、威胁、爆破以及……   必要时候,清除目标人物。   每一次扣动扳机,每一次将刀刃刺入敌人的身体,松田朔都能感觉自己的一部分正在失去。   松田朔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了,又一次在解决掉了一个敌对帮派成员后,他看着沾血的匕首,忽然胃里生出一阵前所未有的恶心感,像是吞下了一整块腐烂的生肉。   他冲进洗手间,干呕得撕心裂肺,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在训练营里迫于生存压力,他暂时性地选择强迫自己不要在意,但回到这个拥有鲜活人气的城市中,他才觉得自己像是格格不入的怪物……   对,吃人的怪物。   纵然眼前的人可能干过不少龌龊的违法犯罪事,但审判他们的应该是警察、法律与文明的秩序——他松田朔又算什么东西,能越过这些东西做事呢?   是啊,该让警察来做这些事……警察?   嗯,好陌生又熟悉的名词。   经常出现在反侦察防范对象学习的课堂上。   “……”   松田朔没有办法从这里逃开了。   他不敢跑回神奈川找松田阵平和松田丈太郎,就算找到了又要怎么说——说自己失踪一年多,是被人抓到孤岛特训,现在还是被警察重点关照的“犯罪分子”?   那画面太美不敢想象,而且松田朔也确实不会回去,这种身份太危险了,一个不小心被组织盯上就麻烦了。   目前松田朔使用的身份还是“孤儿”,假名在任务需要时随意造一个就成。其实这些貌似都没有被重点审查,因为他们都知道,现在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正如同那位总教官说的——以后的你们不再需要从前的姓名、经历、一切,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组织最锋利的刀刃。   杀人的刀不需要思考,只需要高效完成任务就可以了。   但一个人真的能把自己物化成没有思考的物品吗?   松田朔晚上经常性地睡不着,只要一闭眼就是训练营里厮杀的场景,或者被自己处理掉的任务对象。   他们就像之前悄悄说坏话的学员,教官的,医生的,甚至于松田阵平和松田丈太郎的脸交替出现,嘴里念叨着:   “你是吃人的怪物……你已经不是正常的人了……是个怪物。”   “哥哥是个怪物,不要过来!”   “阿朔你是个怪物,不要回来了!”   “……”   握在手上的枪不知何时打开了保险栓,正直直怼在下巴上,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头只要轻轻一点,P229就能以初速三百米每秒的速度射出一枚11.43毫米的子弹,精准嵌入手.枪主人的下颚,完成毙命。   那一瞬间,死亡仿佛是一种解脱,一种逃离这无尽痛苦的唯一途径。   但就在手指即将用力的刹那,卷发少年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关切,大声吼着:“笨蛋!别死啊!”   松田朔猛地打了个寒颤,深深呼吸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他猛地将枪甩掉,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十分刺耳。他又赶紧把保险栓拉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撑在卫生间的洗手池台面上,他开始疯狂地搓洗双手。   即使手上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污渍,松田朔还是连续搓洗了五分钟,直到双手都搓得通红,皮肤几乎要破皮,才堪堪停下动作,望着镜子中阴森森的倒影。   黑发少年比起一年前,面部轮廓更加明显,眼窝深陷,眼神里透着一股死寂。   他勉强扯起嘴角,试图对自己笑一下,但那笑容僵硬又扭曲,比哭还难看,看起来十分渗人。   他咬着唇,怎么里面的倒影就这么讨厌呢?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松田朔经常关了灯睡不着觉,只能淘了个放映机和小音响放在安全屋,观看各种无名电影直到身体已经疲倦到极点才倒头睡着,不过两个小时后,又会莫名其妙地惊醒。   他还吃不下肉,起初是猪肉、牛肉,后面连鸡肉鸭肉鱼肉都吃不了,汉堡里的肉,小菜里的肉沫丁,只要跟肉沾上一点关系的食物,他统统觉得恶心。   一下咽就回忆起那天凌晨吞咽的东西,温热的血液和脖颈筋膜,令人恶心得反胃。   他甚至开始对红色的东西产生恐惧,看到番茄酱都会下意识地避开。   他偶尔会和黑泽阵搭档一次,在任务之外,松田朔的业余生活很匮乏,不是躲在安全屋看电影,就是跑到小钢珠店玩两把,或者去赛马场下注两次……总之过得十分无所事事。   他清楚自己的心理是有毛病了,而且已经严重到影响身体,该看心理医生,但没有一个正常的医生能倾听他的话——   不然呢,对医生说“我很难过是因为做了xx的事”,那估计很快对方就会给他指路精神病科室,或者更干脆送他去监狱反省一下。   这样的生活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松田朔时常在想,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快要坚持不住了,不管是谁,求求你,来拉我一把吧。   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祈祷着,哪怕只是抓住一根稻草也好。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这真诚的祷告,在松田朔18岁前的那个春天,一个短卷发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45]第 45 章:命运的花朵   【阿尔伯塔】   这是松田朔第一次正式在训练营之外接触到代号成员。   面前这个高大的黑卷发男人曾经在后期训练中短暂地担任过枪械课程的教官,松田朔对他的印象仅限于那几节枯燥的枪械拆解课,以及男人那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   没想到回到东京之后还能碰上,而且现在还成为了自己名义上的“老师”——   说是老师其实也不太准确,根据训练营的规矩,成绩优异的学员会有机会被高级成员带出任务,这既是考核,也是一种“晋升”的捷径。如果能巴结上,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男人大概三十几岁的模样,脸色严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干练的狠戾。最让松田朔印象深刻的,或许是对方的那一头短短的卷发,在昏暗的灯光下,隐约中倒是跟松田丈太郎有几分相似。   这个念头一出,差点都把松田朔自己吓到了。   他现在已经开始错误地把对家人的思念,投射到这种组织里的“坏蛋”身上了吗?   真是脑袋出了大毛病。   跟训练营那种手把手的教学模式不同,阿尔伯塔只是负责带人出任务。要么安排一点后勤工作,要么就是任凭学员发挥,他在暗处观察。   除了松田朔之外,听说黑泽阵和那个3号也都被带出来过一次。松田朔猜测,代号成员正在挑选自己中意的“刀”。   如果能高效完成任务,博得对方的青睐或许就可以离代号成员的地位更接近……但说实话,松田朔对此并无兴趣。   正式和阿尔伯塔第三次执行任务时,对象是一个私下勾结帮派的会社老大,那人跟组织结仇之后倒戈,泄露了不少机密,此次任务便是彻底清洗,从而达到杀鸡儆猴的效果。   整间别墅被伪装成血腥的抢劫现场,鲜血和火药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松田朔忍着胃里的翻腾,本以为自己会像往常那样结束任务,却在三楼一个不起眼的柜子里发现了一个小孩。   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极大,大概七八岁的模样,看到一身黑衣、满身肃杀之气的松田朔,差点大叫出来——然后就被松田朔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巴。   “我……”   “嘘——”松田朔对小孩做出安抚的口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他飞速地观察周围环境,阿尔伯塔还在一楼处理现场,三楼这个区域由松田朔单独负责,只要让人在他们离开之后逃跑,应该就可以。   “记住,别发出声,二十分钟以后再偷偷出去,知道吗?”松田朔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男孩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拼命点头。松田朔不再犹豫,关上柜门,将那一小团颤抖的身影藏入黑暗。   刚要下楼时,他迎面碰见了走上来的卷发男人。   “搜索完了?”阿尔伯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的,在他书房里有个保险箱,我尝试打开后是这份……”松田朔屏住呼吸,半秒之后保持平常的表情,把资料递了过去。   男人接过,点了点头。   他又往书房看了一眼,松田朔瞬间紧张起来。自己在代号成员眼皮子底下放人是第一次,如果被他发现……   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摸往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备用的匕首。   男人只是随意一扫,两人一起下楼。整个房子都处于混乱中,看时间差不多,准备离开。   松田朔最后瞥了一眼身后燃烧起来的别墅,火焰吞噬着一切罪恶。   大概几个小时后就会被目击者报警,但愿那个孩子能平安地活下去。   但是失去了长辈的护佑,真的能平安活下去吗?   松田朔回到自己的安全屋,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是当晚,一个不速之客登门而来。   门锁被悄无声息地撬开,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玄关的光。   “你知道茂木龙家里还有一个八岁的儿子,根据情报前两日是被他藏起来,但是在别墅区没有找到……”男人冷悠悠地说出令人头皮发麻的信息。   松田朔知道自己被怀疑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回应:“我们搜索了所有的地方……很有可能他已经被转移……”   “废物!”男人咻地打断他,“你觉得那种情况下会把他儿子送走?”   他突然笑起来,褐色眼睛里闪出凛人的寒光:“不会是有些蠢货自顾自地觉得小孩子没有威胁,或者出于某些无聊的同情心,偷偷放走了人。”   “……!”   心脏骤停。   松田朔抿紧嘴唇,强迫自己不敢移开视线。面前这个男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敏锐。   下一秒,一把冰冷的枪口正对上松田朔的额头。   “你是说吗,偷偷放走目标对象的11号学员?”   被发现了!   那个被松田朔放跑的孩子被杀掉了吗?大脑一片空白,他没有任何多余时间思考。   “阿尔伯塔大人,我真的不明白您的意思……”松田朔的声音干涩,尽量保持语调的平稳,“我们按照流程进行了地毯式搜索,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如果目标人物被转移,那只能说明他的藏匿地点不在别墅区,或者……情报有误。”   【不要怕,不要胆怯……当时我们是一起下楼的,他没有时间看到三楼的柜子……这可能是考核,是考验。】   纵使心底焦躁,松田朔还是绷住了不变的表情,青色的眼睛下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阿尔伯塔大人,如果您是在怀疑我,就请给出证据……”   “听说你在训练营的反审讯成绩不错,”阿尔伯塔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但你难道没发现自己说谎话时,目光会不知觉往上飘动吗?”   话音未落,他扣动了扳机。   松田朔顿时瞪大眼睛,浑身肌肉紧绷,几乎是在一瞬间做出反应,身体猛地向后缩去,同时抬手试图缴械。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卷发男人收回了手枪,嘴里发出一声微妙的哼笑。   松田朔不明白对方是怎么回事,下一秒便听见头顶上传来的声音。   “勉强算及格吧,神奈川的小子。”   “……”   松田朔眨眨眼睛,心底却不敢丝毫放松,仍在警惕。   男人已经悠闲地脱掉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臂上,然后坐在沙发上,仿佛刚才那张剑拔弩张的氛围从不存在。   “你什么意思?”   松田朔不敢泄露面上一丝一毫的破绽,神奈川这个地名从代号成员口中说出来,实在是惊悚。   “你不记得了吗?三年前,小钢珠店旁边的那条巷子?”   被男人提醒,松田朔才从繁杂的记忆里拎出那段画面。   好像是在国中时代,他遇到过一个醉鬼流浪汉来着,当时以为对方是无家可归的废材大叔还宽慰了几句,回家之后还被小卷毛闻到酒气味告状到老爸那里……   竟然是面前的这个男人吗?!   然而松田朔没想到的是,男人说出的下一句话更加让人头脑发晕。   “茂木家那个孩子已经被我们的人接走了,不用担心。”   “咳咳……”   措不及防的对话内容让松田朔短暂失去思考能力。   这意思是,那个孩子还是被发现了?   那为什么刚才没有直接开枪,被接走又是被谁接走?什么叫“我们的人”?   无数的疑惑回荡在脑海,松田朔试探性地开口:“现在还在试探考核环节吗?”   男人笑出一声,朝松田朔招手示意坐下,看到黑发少年一脸警惕的脸色,肌肉依然处于一种随时准备暴起的紧绷状态,他只能叹气。   “我想我们有必要谈一下了。”   “正式介绍一下,我是组织代号成员阿尔伯塔,也是警视厅卧底搜查官矢野绪人。”   “成为我的线人吧,11号。”   卷发男人的短短三句话成功让松田朔陷入了卡壳状态,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线人?”松田朔咀嚼着这个词,勉强扯动嘴角,都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僵硬,“你是说,让我这个组织的新人,去给警察当卧底?阿尔伯塔大人,这玩笑开得有点大,还是说这又是新一轮的‘反审讯测试’?”   矢野绪人——或者说阿尔伯塔,并没有因为黑发少年的冒犯而动怒,反倒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只是用那根未燃的香烟在指尖转动。   “如果是测试,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11号。”   阿尔伯塔抬眼,那双褐色的眸子里没有了刚才的杀意,微微弯起时还透出一阵和善。   “我刚才说的‘我们的人’,指的是警视厅特别行动组。那个孩子现在被我的同事接管了,很安全,不会被组织发现,档案也会做得干干净净。”   松田朔的瞳孔微微张大。   “是的,像你脑子里猜测的那样,我是组织的卧底搜查官,这次事件里茂木龙社长也没有死,正在被警视厅保护。”   “说实话,今天做出这样的举动很冒险,我现在还没有和我的联络人上报,但是……”   阿尔伯塔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褐色眼睛弯下一个弧度。   “我从五个月前就在观察你了,你在训练营的表现很出色,尤其是格斗和反侦察。但你的眼神骗不了人,你看着那些任务目标的时候,不像是在看猎物,这种状态很危险……如果今天的任务考核官不是我,而是另外的代号成员——”   男人的话没有说完,但松田朔已经懂了后续的意思。   他也知道今天临时放走目标的事情一旦被组织发现,自己肯定没办法解释,最好的结果可能是被审讯一次重新甩回训练营重造,又或者最坏的下场——直接被清理掉。   “我能……”   相信你吗?   难道上天真的听到了我的祷告?   或许是看出了黑发少年的出神,短卷发男人只是笑出一声,从随身带着的包里取出资料,递给松田朔。   “看看吧,我没有造假。”   松田朔接过资料,迅速浏览,又询问了很多问题,男人都非常耐心地一一回答,逻辑严密无懈可击,也终于让松田朔确信了面前这个男人是一名真正的警察。   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让他失去言语能力,眼眶里也开始模糊起来。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莫名的热意逼了回去。   “目前我没办法直接把你加入档案,之后协调好之后会给你编号……所以,以后的日子里就一起战斗吧。”   在松田朔的耳朵里,男人的话如此动听,比起任何漂亮的旋律都要美妙。   把事情交代得差不多后,男人逗人似地笑出一声,看着面前呆呆愣愣的家伙,伸出手揉了揉黑发少年的脑袋。   “你刚才的反应不错,其实说谎的时候表情控制很好,也没有往上飘动视线,所以——”   “我是骗你的。”   “恭喜你加入我们,我是阿尔伯塔,也是警视厅卧底搜查官矢野绪人。”   “我是……”松田朔跟着伸出手,紧紧握住男人宽大的手掌,露出前所未有的笑。   “训练营11号,也是神奈川的松田朔。”   请多指教。   *   矢野绪人今年三十五岁,从八年前接手潜入组织的绝密任务,再到五年前正式取得代号“阿尔伯塔”,他已经在这个庞大如巨兽般的跨国犯罪组织里,蛰伏了整整八年。   三千个日夜。   卧底的生活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凌迟。   每一天都要在刀尖上跳舞,提心吊胆,被迫做出无数超出自己道德认知底线的事。那些沾满鲜血的双手,在深夜里几乎要将他自己撕裂。   他曾在卧底特训中取得过最优秀的心理抗压成绩,被评价为“天生的潜伏者”。但自从成为代号成员后,剧增的任务量和残酷性远超预期,一度将他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在神奈川出完一次肮脏的任务后,他没有直接返回东京的据点,而是随便找了个廉价酒馆买醉,又意识恍惚地躺倒在了某个无人的巷子里。   但即使如此,酒精也无法麻痹他脑内那些挥之不去的惨叫和血泊。   就在那个时候,他遇到了一个黑发少年。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穿着神奈川当地国中的制服,他大概是把烂醉如泥的矢野绪人当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用带着几分打趣的笑容宽慰他。   内容和语气都很直白搞笑,却像一道光,刺破了矢野绪人昏沉世界里厚重的阴霾。   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让死气沉沉、几近麻木的矢野绪人重新接触到了属于“人”的鲜活气息。   他靠着那点微弱的暖意,迅速调整心态,重新戴上面具,回到了那个吞噬人性的组织。   他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的、萍水相逢的善意。   然而,矢野绪人怎么也没想到,再次见到那个少年,竟然是在组织那个堪称“绞肉机器”的训练营里。   第一次见到他时,对方正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命悬一线。那是训练营“培养人才”的杰作。   矢野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苍白却依旧能辨认出轮廓的脸,心脏猛地一缩。   好在,那个少年最后撑了过来。   之后,矢野绪人作为临时教官,在训练营短暂停留。   他刻意保持了距离,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黑发少年身上。然而,直到他离开,那个少年也未曾认出他。   这其实也能想到。谁能把组织里令人闻风丧胆的代号成员“阿尔伯塔”,跟神奈川小巷里那个失意的醉鬼大叔联系在一起呢?   在对方于训练营学习的整个过程中,以及后来成功毕业、成为基层成员开始执行任务,矢野绪人都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他。   11号。   他的成绩好得惊人。   擅长格斗、精通机械爆破,无论是情报搜集还是潜行伪装,综合素质都强悍得令人侧目。如果真的是要培养一把尖刀兵器,那矢野绪人不得不承认,训练营的做法确实“成功”了——   他们成功地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打磨成了一件执行任务的完美机器。   前提是,那个少年未曾拥有过普通的孩童生活。   在训练营见过第一面后,矢野绪人就利用权限,秘密调查过对方的背景。   从当时的对话和零散的记录中能得知,他来自神奈川,家里还有父亲和另外一个家人。至于他是怎么来到这个地狱……矢野绪人猜测,大概率是被拐来的。   其实,训练营里死掉的大部分学员都是这种状况。矢野绪人和警视厅的特别行动组一直都在暗中打击,但自从前年那个叫波特的疯子成为总教官后,情况急转直下。   那个沉溺于疯狂的男人,手笔极大,甚至美名其曰“加速培养”。他活生生把一群尚未形成完整人生观和认知的年轻孩子,强行投入血腥的战场,随即用养蛊的方式筛选出潜力者,并进行惨无人道的洗脑式教育。   矢野绪人看着11号在一次次任务中变得愈发沉默、愈发高效。他眼里的光似乎在慢慢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直到那次针对茂木龙社长的清洗任务。   当矢野绪人发现那个孩子被11号偷偷放走时,他的第一反应是震惊,随即是狂喜。   他没有看错。   那把尖刀的内里,依然包裹着柔软的人心。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之下,依然有暗流在涌动。   但这种状态又实在太过危险。   矢野绪人在长期的暗中观测中发现,对方的私人生活轨迹单调得令人惊讶——几乎只有钢珠店和赛马场。   对于大部分在刀口舔血的组织成员来说,沉迷赌.博并非稀奇事,这是宣泄压力的常见途径。但关键不在于他赌,而在于他只会去这两个地方。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私人的娱乐,没有任何社交,甚至没有表现出对金钱以外的任何事物的兴趣。   他的生活被压缩成了两点一线,像是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只在“任务”与“赌.博”之间切换。   矢野绪人很清楚,这孩子心里已经出了很严重的毛病。   那种眼神是空洞的,是在极度的高压与自我厌恶中形成的防御机制。如果没有办法让他从这个心理漩涡中解脱出来,重新建立起与“人”的连接,他迟早会像一把被强行磨断的刀,在某个不起眼的任务中崩碎,或者彻底沦为组织没有灵魂的杀戮机器。   所以,在那个晚上,他做出了一个十分大胆的决定。   矢野绪人用枪口对准少年的额头,用最恶毒的语言试探他,用最残酷的谎言逼迫他。   他看到了黑发少年瞬间紧绷的肌肉,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但更多的是决绝。   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眼神也没有飘忽。   那一刻,矢野绪人就知道,自己赌赢了。   “恭喜你加入我们,我是阿尔伯塔,也是警视厅卧底搜查官矢野绪人。”   当他最终说出这句话时,面前的黑发少年像个终于找到归宿的小孩子,差点要哭出来。   即使伪装得很好,但那种无法遏制的,如同在即将溺亡之时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情绪,还是从那双青色的眼睛里爆发出来。   那是矢野绪人许久未见的、属于“人”的鲜活光芒。   11号——不,现在应该叫他松田朔了。   少年向矢野绪人袒露了一切。   神奈川的家,曾经是拳击手的父亲,还有一个总是咋咋呼呼小几岁的弟弟。当初是如何在东京被人拐骗,又是如何在训练营的尸山血海中苟活至今。   矢野绪人静静地听着,承诺会掩盖好他的身份。   在后续上报给警视厅的绝密档案中,他增加了“线人”这一项,但出于保险和安全考虑,他没有直接上报松田朔的真实姓名和背景,只将其作为一个代号存在。   当提到需要给自己取一个线人代号时,黑发少年想了许久。   他抬起头,那双青色的眼睛微微弯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物,轻声说道:   “叫茉莉吧。我母亲生前……最喜欢这种花。”   此后,警视厅的绝密档案里,多了一个代号为“茉莉”的线人。   似乎是因为矢野绪人的接纳与指导,松田朔眼里的光越来越盛。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去钢珠店和赛马场麻痹自己的行尸走肉,执行任务的态度变得积极起来,甚至到了令其他成员侧目的高效地步。   他像是一把终于找到了剑鞘的利刃,锋芒毕露却不再伤及自身。   每次任务,他都会精准地按照矢野绪人的指示传递情报。短短小半年,他就帮着警视厅打掉了组织好几个暗线。这种惊人的天赋和执行力,让矢野绪人既惊讶又欣慰。   在一次私下见面时,黑发少年看着矢野绪人,认真地说道:“谢谢矢野大叔给了我方向。在组织里不再孤单一个人,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坚持下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为了最终肯定会来临的正义。”   ——我已经做好准备,在黑暗中撕开光明的缝隙   ——我已经做好准备,成为幽灵游离在灰色界限   ——或许四面受敌,陷入绝境   ——或许侥幸逃脱,仍被质疑   ——纵使遗骨埋入六尺,遗志不为人知   “——正义会像旭日,终会降临。”   曾经那句无数次用来麻痹和鼓励自己的话,从黑发少年口中说出,不仅让矢野绪人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腔翻涌,更让他确信——   他没有做错。   如果错过了那个晚上,他或许会后悔一辈子,后悔没有拯救一个即将溺水的孩子。   在组织里,他们不能走得太近,以免引起怀疑。所以矢野绪人表面上和松田朔相处得像普通上下级成员,只有在偶尔的任务交接中才会见面。   但私底下,两人会秘密碰面。   矢野绪人察觉到,对方似乎很喜欢自己。   总是喜欢叫他“大叔”,还说他那头乱糟糟的卷发很像他的父亲。这让矢野绪人想起很久之前,在神奈川那个巷子里,听到少年调侃要把酗酒老爸揍一顿的戏言。   “但是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们呢……”少年感伤地垂下头。   矢野绪人沉默了。   他无法给出确切的承诺,只能伸出手,轻轻抚摸上少年的脑袋,像安抚一只落水的小豹子。   “或许很久,但一定有机会。”   黑发少年抬起头,挑眉一笑:“其实我发现大叔跟我老爸也不像,他很少这么温柔的,经常惹急了会揍人,但我一般会甩锅给我弟弟……”   说起家人时,少年的神情会变得格外温柔。他又问矢野绪人有没有家人,这让后者久违地犯难了。   “哈哈哈,看来我当初的猜测对了一半,你是光棍。”松田朔笑哈哈地打趣道。   “哎,我可应付不来你这种小孩。”相处久后,矢野绪人也会跟人打趣。   “那我勉为其难地成为你的家人吧。”黑发少年认真地说道。   “但是我的老爸只能有一个,所以还是喊你大叔。”   “哈哈哈,好的。”   朔。   矢野绪人在心里默念着对方的名字。   对方告诉了他的生日,所以在松田朔成年那个生日,矢野绪人送了一把自己喜欢的格.洛.克17型手.枪作为礼物。   附上的祝福只有一句话:   【愿你永远坚韧。】   愿你永远坚韧,如那在风雨中依然挺立的茉莉,终有一天,能回到属于你的阳光下。 [46]第 46 章:“淋了太久的雨。”   “到哪了?”   松田朔一边侧身闪进废弃工厂的立柱后,一边对着耳麦询问,手中的格.洛.克枪管滚烫,弹夹已经见底。   先于人声回应他的,是一声沉闷的枪响。   “噗。”   消音器特有的声音钻进耳朵。   后方一百米外,一名正举枪瞄准的追踪者眉心骤然绽开一朵血花,应声向后倒去。   耳麦里终于传出一道冷淡得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已经到了。”   松田朔抬头望向高处的生锈房梁,阳光从破损的屋顶倾泻而下,刺眼得让人晃神,看不清那个狙击点的具体位置,但他知道那里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又是一发子弹呼啸而过,十分精准地击碎了不远处的水泥柱,碎石飞溅后传出一道惨叫。   “OK!”   松田朔咧嘴一笑,宛如训练营里那种熟悉的、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兴奋感冲上脑门。他猛地探出身子,连开三枪压制住正面的敌人,借着后坐力顺势一个翻滚,转移到了另一侧的掩体后。   两个月前他按照任务指示潜入当地一个小帮派,现在已经混到二把手位置了,期间还悄悄配合着矢野绪人与警视厅行动打掉了一条暗线,不过由于动静不小,他就被两个帮派同时盯上了,今天只好提前脱出。   不知道是松田朔平日的作风太招摇,还是这两个帮派太看得起他,甩掉两波追兵后,身后的人反而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越聚越多。   无奈之下,他只好向就在附近做任务的黑泽阵发出了求助信号。   “我记得你在训练营连发换弹的时间是3.2秒?”松田朔靠在满是灰尘的铁皮墙上,快速退下空弹夹,从外套口袋中摸出一个新的。   “现在是3秒,怎么?”耳麦里的青年语气十分平稳。   “嗯,接下来的路有点不太好走。”松田朔将新弹夹狠狠拍入枪身,拉动套筒,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你就把目标对准我的脑袋,每次倒数五秒就开枪,我会避开的。”   如果是旁人听到这种疯狂的提议,恐怕都要以为他疯了。   让狙击手瞄准队友的脑袋?这简直是自杀。   但耳麦那边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既没有震惊,也没有反驳。   “OK,现在开始——五——”   倒数声刚落,松田朔就像一头猎豹般飞速窜出。   “四——”   他在奔跑中回身射击,精准地点射两名追兵的手腕,枪火在糟乱的厂房内闪烁。   “三——”   身后的脚步声杂乱起来,至少有好几个人在包抄。   “二——”   松田朔猛地一个急停变向,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滑行,冲向通往二楼的铁梯。   “一。”   并没有等到“开枪”的指令,那一发子弹便已破空而来。   子弹几乎是擦着松田朔的头皮飞过,穿透而来的风力甚至带起了一缕耳边的黑发,却实实在在地击中了身后一个隐匿靠近的男人。   那名埋伏者连扣动扳机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制高点那恐怖的精准度直接爆掉了。   “谢了!”   松田朔没有丝毫停顿,踩着铁梯飞身跃上二楼走廊。   “动作快点,别死在半路。”耳麦里传来黑泽阵冷淡的提醒,紧接着又是两声枪响,替松田朔清除了侧翼的威胁。   松田朔一边狂奔,一边对着耳麦大笑:“完全没问题的哦!”   接下来几分钟,两人又是如法炮制,局势也逐渐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单方面碾压。   原本两拨人马仗着人数优势,试图合围那个叛变的家伙,却没想到对方身边仿佛张开了无形的力场。   只要有人试图靠近,甚至只是探出半个身子,远处不知何处射来的子弹就会精准地像长了眼睛一般,冲到他们的膝盖、肩膀,甚至脑袋上。   更令人恐慌的是,他们根本捕捉不到那个幽灵般狙击手的位置。   “该死……这家伙到底找了什么怪物来啊?!”   趁着后方指挥层陷入迟疑和混乱的空档,松田朔像是一条泥鳅,仅仅几个呼吸间,他就彻底溜出了那个看似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十分钟后,路边一辆黑色轿车出现。   车门没锁,引擎轰鸣。   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中年男子拉开车门钻进去,还没坐稳,车子就已经弹射而出。   男人动作利落地撕下面部那层特制的硅胶面皮,随着“嘶啦”一声轻响,本来属于“中年大叔”的脸被揭下,露出了底下清俊的年轻面庞,以及一双在暗处微微泛着青色的眼睛。   他随手扯下身上沾着血迹和泥污的灰色外套,像扔垃圾一样裹成一团。   “哦,看起来这个材料做的人脸效果不错,被擦破了也没坏……”松田朔盯着手里那张被擦破了一点边角的人脸面具,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赞赏。   说完,他随手将那个装着“脸”的塑料袋扔进脚边的垃圾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慵懒地靠向椅背,视线穿过车厢,对上了中央后视镜里那双墨绿色的眼睛。   “谢了,来的挺及时。”   驾驶座上的黑泽阵目不斜视,单手扶着方向盘,一言不发。   松田朔也不在意对方的冷淡,他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两枚麻将牌,在修长的指间翻飞把玩,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对了,在前面随便找个地方停车,”松田朔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开口,“我晚上还要去一趟‘黄金眼’,前几天刚学会了几种新的出千手法,正好去练练手,接近一下任务目标。”   “黄金眼?”黑泽阵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是家地下赌场,之前为了任务他还去过一次。   “嗯对,昨天接的任务,本来打算过几天去,没想到这么快就暴露了……”松田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指尖的麻将牌转得飞快。   “不过没关系,要找的资料已经到手了。结果上面一直没喊我撤退,照这个进度,再过两个月,我怕不是都要在那边当上老大了……”   车厢里回荡着松田朔哈哈的调侃声,而金发青年只是沉默地继续开车。   黑泽阵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后排的人。   他没想到对方这大半年出任务的频率如此疯狂。他本人虽然是高效主义者,但也懂得生活与工作的平衡,并非那种只有任务的机器。但后排这个黑发青年,这段时间却像着了魔一样,疯狂地完成着各种高难度任务。   据负责发布任务的那个代号成员透露,11号在这两个月的潜伏期间,还抽空顺手完成了三四个S级清理任务。对方的总体考核分数,已经超过了黑泽阵的记录。   “呵呵,你是在猜我为什么这么大量接任务吗?”   像是看穿了黑泽阵的沉默,松田朔忽然轻笑出声,那双青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哎,当然是想早点当上代号成员呗。或许我会比你先一步拿到代号哦?要看看谁晋升得更快吗?”   “……哼,迟早的事。”黑泽阵冷哼一声,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身流畅地切入另一条车道。   “话说,你这头发又变长了。”   松田朔忽然倾身向前,整个人几乎贴到了驾驶座的椅背上。他伸出手指,捻起金发青年垂在颈侧的一缕长发,在指尖打了个圈。   前方开车的人脸色一黑,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微跳,“放下。”   “呵呵。”松田朔打了个响指,光速缩回手,重新瘫回后座,“真小气。那你最近一次去实验室是哪次?”   “……两个月前。”黑泽阵冷冷回答。   他们这批从训练营出来的学员,几乎都要定期接受组织的药物实验。虽然目前的药剂效果不是很强,更多是测试抗药性,但黑泽阵十分讨厌那种被当作小白鼠的感觉。不过只要晋升到代号成员这种身份,想必就不会再沦为这种低级的实验品。   “那你生日快到了吗?是哪个月?”松田朔又开始问起,话题跳跃得让人跟不上。   黑泽阵根本不想搭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诶,你说说啊?万一比我小,你还可以叫我一声哥之类——”   “呲——!!”   刺耳的刹车声瞬间划破空气。   松田朔后一句调侃还没说完,整个人就因为惯性猛地向前栽去,“哐当”一声撞在了前座的椅背上。   他捂着额头,墨绿色的眼睛从后视镜里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冷冷道:“到了,滚吧。”   “……”   松田朔揉着撞疼的额角,看着车窗外陌生的街道。   “下次不高兴请用嘴巴说,别用这种谋杀搭档的方式。”他嘟囔着,拎起自己装有“赃物”的袋子,嘭地一声甩上车门。   还没等他站直,黑色轿车便毫不留情地扬长而去,留给他一嘴的汽车尾气。   “好吧,黑泽君的脾气还是这么不好惹。”   松田朔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脸上的嬉皮笑脸也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接下来的话,就是新的任务了。   他掏出手机,在加密频道发出一条信息:   【今晚就位。——J.M】   屏幕闪烁,很快得到回应:   【平安。——Y】   *   三个月后,神奈川。   天空阴沉得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海绵,连绵的小雨淅淅沥沥地落下。   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有的打着伞,有的戴着帽子压低帽檐,快速跑过湿滑的街道。   街角的一家便利店屋檐下,一个穿着浅色冲锋衣的青年压低了帽檐,双手插兜,目光穿过雨幕,注视着不远处的高中校门口。   现在正值下午放学时段,校门口涌出了不少穿着制服的学生,青春洋溢的喧闹声混在雨声中。   此人正是松田朔。   接完上一个任务后,他意外发现定位离神奈川的这所学校很近。鬼使神差地,他没有回临时安全屋,而是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这里。   现在算算时间,那个小卷毛应该刚上高一了吧?不知道是不是还在这座学校的高中部。   【原来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吗?……】   松田朔在原地停留了一会,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   他清楚,在这个时间点碰上松田阵平的概率几乎为零,正准备转身离开,耳边忽然捕捉到风中传来一道轻快而熟悉的喊声——   “小阵平——!”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眯起眼睛,望向远处的人群。   只见一个半长发的少年正顶着一个书包在头顶挡雨,灵活地跨过人群,一头钻进同伴的伞下。   他笑嘻嘻地拍打着身上的水珠,透明塑料伞下映出另一个少年的侧脸。   松田朔一眼就认出了是松田阵平。   虽然长高了不少,脸上的稚气也褪去了些许,但那标志性的黑色卷发却很突出。一身立领的黑色制服将少年高挑的轮廓衬显得更明显,即使隔着雨幕也能感受到的特殊气质,松田朔绝不会认错。   他的目光瞬间被吸附,再也无法移开。   松田朔悄悄混入人群中,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随两人走了一段路。   他看到两个少年在公交车站下等车,半长发的萩原研二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松田阵平一脸嫌弃,嘴角却挂着笑意。   他们笑哈哈地打趣,虽然松田朔听不见内容,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名为“青春”的快乐。   好想让这样的时光暂停。   但很快,公交车进站。   两人上车,车门关闭,那两个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车厢内。   “小阵平你在看什么?”萩原研二抽着纸巾擦拭头发,看见松田阵平正趴在窗边向后张望。   “……没什么。”松田阵平收回视线,眉头微皱,“感觉刚才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他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只是在等车时,仿佛从远处有一道视线似有若无地黏在自己身上。   那道视线并不令人讨厌,却带着一种莫名的诡异,但等他上车后再回头看,却什么也找不到。   “诶,真的吗?不会是之前隔壁班那位绫香同学吧?她有向我打听过小阵平哦……”萩原研二立刻来了兴致,开始八卦。   松田阵平赶紧叫停这个无聊的话题,靠回车窗。   凫青色的眼睛扫过窗外逐渐模糊的景色,不知怎么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身影。   【快有三年了吗?……】   公交车驶离站台。   松田朔久久不能移动视线,像是一颗钉子被钉在了原地。直到那辆公交车彻底消失在街角,他才不舍地收回目光。   好想靠近。好想再见他们一面。哪怕只是像这样远远地看着。   但他不能。   青年烦闷地走在街道上,雨势渐大,冰冷的雨水很快淋湿了他的冲锋衣,顺着脖颈流进衣服里,带来刺骨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停在他身边。   车窗降下,露出金发青年那张冷峻的脸。今天他们是临时搭档出任务,结果分开之后人就没影了。   松田朔垂着头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找话题,只是浑身疲软地瘫倒在后座,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狗。   “……”   黑泽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开口说了几句什么,但松田朔耳朵里却像是塞了棉花,根本听不清。   直到对方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一丝疑惑,松田朔才缓缓回过神。   “什么?”他声音沙哑。   “……你没打伞?”   黑泽阵看着后视镜里那个焉哒哒的黑发青年,身上衣服湿透,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可能吧……”松田朔答得心不在焉,缓缓抬起手,摸向自己滚烫的额头,视线有些模糊地瞥向窗外逐渐远离的神奈川方向。   雨水顺着发梢滴落,他忽然笑出一声。   “淋了太久的雨,脑袋发烧了。” [47]第 47 章:往事篇终◆让我忘记你们   如果说五个月前在神奈川淋的那场雨,只是让松田朔发了一场无关痛痒的烧,那么五个月后东京的这场暴雨,足以让人从心底彻底失温。   阿尔伯塔的卧底身份暴露了。   这是松田朔万万没有想到的。   那天上午他刚结束外勤任务,拿到通讯设备时,距离组织发布追杀“阿尔伯塔”的命令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复盘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是线人泄密?还是警视厅内部出了鬼?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救下矢野绪人。   常规的加密频道已经无法接通,为了摸清组织的追杀进度,他接入了行动频道。   耳机里嘈杂的电流声中,他听到了令人窒息的调动指令。这次出动的人手几乎囊括了所有代号成员,甚至连他这种尚未获得代号的“外围”成员也被列入了搜捕网。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松田朔的手指不断出汗,几乎快要握不住面前的方向盘。   终于在傍晚,他在东京郊外的一处港口截住了目标。   遗弃的钢铁丛林被笼罩在暗沉沉的雨幕之下,周围生锈的集装箱仿佛一排排巨大的墓碑。   那个短卷发的中年男人经历了高强度的逃亡,浑身湿透,风衣下摆还在滴着泥水,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已经受了重伤。   “矢野大叔!”   松田朔冲上前,迅速关掉了自己这边的耳麦,只留一只耳朵监听频道内其他人的动向。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进眼睛里,刺痛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但他顾不上擦拭。   “快,上车!”松田朔压低声音,急切地想要拉着男人走,手掌触碰到对方冰冷的体温时,却被对方反手握住了手。   矢野绪人拒绝了。   他一把推开松田朔,力道大得让松田朔踉跄了一步。   “没时间了,他们马上追上来了,我不可能跑得掉。”男人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汗,“你的线人身份不在同一个档案组,我不保证完全安全,但后期审查时一定要一口咬定不知情,什么都不知道,全部推到我身上。”   即使自己已经命悬一线,这个男人想到的第一件事,依然是给松田朔铺好退路。   “不!你跟我先去安全屋,那里有屏蔽器,他们暂时追踪不到,我会掩护你……”松田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得尖锐。他再次伸手,想要强行拉扯对方。   “朔——!”   男人厉声叫停,沙哑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雨声,瞬间让松田朔的动作僵在原地。   同一时刻,远处天边的闪电划破暗沉的长空,惨白的光瞬间照亮男人沾满血污的脸。   矢野绪人忽然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像是长辈看着晚辈时特有的、带着遗憾与希冀的眼神。   “千万要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会有希望的。”   “我……”松田朔艰难地咽下唾液,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他无法呼吸。   暗沉的天边又一次炸开一道惊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下一秒,男人举起枪。   黑洞洞的枪口没有丝毫犹豫,对准了松田朔的肩膀。   “马上要来了。”   砰——!   枪声被雷声完美掩盖。   近距离的冲击力让松田朔整个人撞在身后的集装箱上。子弹贯穿了皮肉,滚烫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混合着哗啦啦的雨水,在他黑色的衬衫上晕开血色。   男人开完枪后,借着反作用力跌跌撞撞地跑向集装箱深处的黑暗。   “阿尔伯塔——!”   松田朔捂着流血的肩膀,顺着冰凉的集装箱壁缓缓滑落。他想要站起来追,但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眼前发黑。   十几秒钟的死寂后,耳麦里传来冰冷的追问,像是从地狱传来的声音:“11号,阿尔伯塔在你的方位,报告情况。”   松田朔看着肩膀上渗出的血染红了雨水,他颤抖着按下耳麦,干涩地回答,声音冷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我被袭击了,他朝着……三号仓库方向去了。”   几分钟后,穿着黑色大衣的金发青年赶来,皮靴踩在积水中,溅起水花,他走到松田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人。   看着地上那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黑泽阵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停留。   “辻田。”   他喊的还是松田朔编造的假名。后者垂着头,黑色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黑泽阵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伤口,发现除了肩膀贯穿伤外没有其他致命伤,眉头微微皱起。他觉得今天的“辻田”太奇怪了,这种死寂的状态不像是刚经历枪战,倒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部分。   没等他开口询问,耳麦里传出了新的指示。黑泽阵直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青年,转身迅速离开,继续追杀那个叛徒。   松田朔不知道那天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因为伤口处理不及时,他高烧了整整两天。   醒来后,组织传来的消息是:叛徒已经被处决。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意外来得太快,他现在处于失联状态,作为单线联系的线人,他不能主动联系,也根本没办法联系警视厅。   好在阿尔伯塔名下的线人信息暂时没有被搜出,组织只审查了平时和他走得近的几个成员。像是他带过的学员松田朔和黑泽阵,都只是接受了例行的问话,有惊无险地过关了。   失去这个引路人后,松田朔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此后恢复枪伤的这段时间意外地漫长。   期间,他还被3号找上门嘲讽。那个灰发男人似乎只要有机会看松田朔出丑,就绝不会放过。   “果然是废物啊。”   彼得斯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折叠刀,眼神轻蔑地扫过松田朔还缠着绷带的肩膀,“当时阿尔伯塔那个叛徒都受那么重的伤,还能把你打伤逃走。该说他太顽强,还是你太废物呢?”   松田朔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一言不发。   “还是说……你故意留情了?”彼得斯凑近了一些,恶意地揣测道,“枪伤这么久都没恢复,是因为那家伙死了伤心吗?”   见对方没反应,彼得斯更加兴奋,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你知道叛徒的下场吗?他竟然用子弹自尽了,真是太可惜了,不然还可以用上我们的审讯技巧。”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绘声绘色地描述:“不过他以为自己死掉就不会痛苦了吗?呵呵,我们把他分尸,剜掉眼睛、挖出心脏……那一刀一刀割下去的时候,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背叛组织……”   自始至终,黑发青年的脸色没有变过。   直到彼得斯以为他被说得没气了,正准备最后来上两句时,松田朔终于缓缓抬起头。   那双总是淡淡的青色眼睛此刻微微眯起,里面没有任何情绪。   “你另外一只眼睛也不想要了吗?”   一瞬间爆发出的压迫感让彼得斯的话卡在喉咙里,就像是被一条剧毒的蛇盯上了颈动脉。   彼得斯愣了一瞬,随即恼羞成怒地骂了一句,愤愤地转身离开。   松田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仿佛带走了身体里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让他整个人都陷进了椅子里,宛如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过了一会,他动了动手指,金属打火机“咔哒”一声按下,一簇幽幽的蓝色火焰在昏暗的室内亮起,像是一个在寂静中跳舞的小人。   松田朔盯着这簇火焰,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了很久之前别墅的那场火焰。   那时的火焰代表新生,此刻的火焰却如此萧条,照不亮接下来要走的路。   松田朔用这簇火焰给自己点上烟,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悠了一圈,再从嘴边缓缓溢出。   烟雾逐渐散开,如同一层薄薄的灰纱,将黑发青年整个人笼罩在若有若无的飘渺之中。   他瘫倒在椅上,失焦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又吐出一个烟圈。那圈烟打着转,悠悠上升,再上升,最后在半空中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   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松田朔抚上自己的肩膀,自虐般地加重力度,可惜除了皮肤表面的一点钝痛,已经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来自深处的、多余的痛感了。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在那种情况下保住矢野大叔?】   这个问题像是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松田朔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懦弱和废物。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能游走在刀尖上而不被割伤,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看来3号说得没错,自己或许就是一个废物。   在之前从未做过任何暴露的预设,也从来没有想象过那天的场景。   他还是太弱小,没有力量、没有本事在那种场合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茉莉”这个代号线人在警视厅档案只有最基本的信息,到现在为止只有矢野绪人一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而没有这个唯一的中间人后,再没有其他人能识别出松田朔的身份。   无人再了解他的过去,无人再知道他曾经做过的事情,无人再……   “阵平……?”   嘴里无意识地默念出这个名字时,松田朔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立刻抿紧了嘴唇,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太危险了。】   这样的状态有点危险。   如果不能调整好自己的状态,迟早有一天他会坚持不住,万一还会像矢野绪人这次意外,说不定还会碰上叛徒的审讯,他无法保证自己在那种情况下能完全隐瞒。   如果自己在无意识中,说出了松田阵平和松田丈太郎的存在,那无疑是灭顶之灾。   当天晚上,松田朔回到安全屋,将那支格.洛.克放入箱中,保险箱的内衬是黑色的,刚好能吞没那把枪的轮廓。   他最后看了一眼套筒上的细微划痕,这把陪伴了他一年多的“伙伴”就沉睡在这里吧,这也或许是矢野绪人留下的唯一痕迹了。   “■■■■,■■”   黑发青年闭上眼睛,默念了一句,声音低得听不见,或许本人都记不清楚那句话是什么。   最终,他缓缓合上厚重的保险箱门,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过去与未来的金属门彻底落下。   接下来的几个月,松田朔养起了伤口。组织似乎也因为某些原因暂时没有给他派发新任务。   因为太闲,他必须找些事情来填满自己的大脑,不让自己有片刻的停歇。   他平时要么练习做人皮面具,要么就是研究爆破各种炸弹制作,或者去学点网络技术入侵一些无关紧要的系统。   他流连于地下赌场、拳击场、赛马场、钢珠店……只要能不让自己停下来思考更多的,都可以去。   转折点发生在几个月后的实验名单征集上。   松田朔他们一直以来尝试的药物都是银色子弹的衍生实验,而这一次,会第一次进行APTX的0系列,需要抽调一部分的成员进行人体尝试。因为谁也保证不了结果,大部分参与的人都是“被迫自愿”的外围成员。   本来像是松田朔和黑泽阵,以及那个讨人厌的3号都在名单之外,但松田朔却主动申请了参与。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彻底告别过去、也麻痹现在的理由。   第一期幸存下来的几率只有30%,松田朔毫无疑问地是其中之一,然后紧接着是第二期、第三期……   那段时间,松田朔的意识一直处于混乱的状态,药物的副作用让他时而清醒,时而昏沉。印象中,黑泽阵似乎有问过一次为什么自己会申请名单。   但那时候的松田朔是怎么回答的呢?   ……想了一下,他当时好像是说的,“啊,因为太无聊了。”   金发青年眼中闪过的神色有些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问出口。   每天都是输入药物,任凭戴着口罩的实验人员检测身体各项指标,然后打药,再测试……反反复复,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循环。   不知道何时就会让人死掉的液体顺着留置针爬进血管,起初是刺骨的寒意,紧接着就会变成灼热的滚烫,仿佛能把所有的内脏都烧熟。   “心率140,血压异常,准备注射镇静剂。”   看不清脸的实验白大褂声音冷漠,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针头再次刺入,冰凉的药剂推入,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那种感觉就像是灵魂被硬生生从躯壳里抽离,悬在半空,俯瞰着自己这具残破的皮囊。   视野开始扭曲,白色的实验室灯光炸裂成无数光斑,在他视网膜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在昏沉的意识中,松田朔的眼前再次出现了神奈川的场景。   阳光刺眼得有些过分,海风带着咸湿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看见自己站在沙滩边缘。   “喂,笨蛋朔,发什么呆呢?快点啊,不然赶不上那班电车了!”   松田阵平站在他面前,逆着光,黑色的卷发在风中乱糟糟地翘着,嘴角挂着一抹熟悉的笑意。   松田朔想要开口喊他的名字,想要告诉他“终于见到你了”,想要抓住那只伸过来的手。   可是,画面突然像被滴入清水的墨汁一样晕染开来。   “注意,受试者脑波活动剧烈,正在强制镇静。”   一股更强烈的寒意袭来,眼前的画面开始破碎。卷发少年的笑脸扭曲了,伸出的手变成了虚无的烟雾。   “阵……平……”   松田朔在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呜咽。   忘掉吧,忘掉他们。   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像是某种恶毒的诅咒。   那个总是把“臭小子”挂在嘴边的老爸,那个总是和他斗嘴大闹的笨蛋弟弟……温暖的、鲜活的记忆,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片,一下下凌迟着人仅存的理智。   记住他们,让人太过痛苦,也太危险。   药物在血管里肆虐,像是一把大火,烧得人浑身难受。   松田朔看着眼前的幻象一点点崩塌,看着卷发男人和卷发少年的身影在白光中逐渐消散,就像那个烟圈一样,上升,再上升,然后彻底消失。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比药物带来的肉体疼痛还要剧烈千百倍。   对不起,爸爸,阵平。   让我忘记你们吧。   松田朔在心里无声地道歉,然后闭上了眼睛,任由那无尽的黑暗将自己彻底吞没。 [48]第 48 章:奇怪的男人   【实验期号,011号,三轮测试完毕,具体数据……】   实验室内,茶发少女坐在电脑前,屏幕幽蓝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宫野志保刚刚结束长达四小时的观察记录,手指有些僵硬地敲击着回车键。   打印机发出滋滋的运作声,吐出几张还带着热度的检测报告。宫野志保拿起纸张,视线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   这大半年来,她被要求参与APTX系列的学习,虽然来的次数不多,大多数时候也并没有上手,但整个流程的数据还是跟了下来。   现在她手里这份资料就是有关011号的最新检测结果,实验在上一周彻底结束,整体效果不错,有了很大进步。   “威士忌……”   她低低念出对方的代号。   这个男人的体质很特殊,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实验体奇迹”。   宫野志保从一开始接触他的数据,再通过数据库了解到以前的记录,从十六岁最初接受的0代药物,再到后面十九岁的银色子弹系列,持续到现在APTX系列三轮深度强化,将近十年的数据成果汇聚成眼前这薄薄的几页纸。   他曾在药物测试中出现72小时濒死状态,却凭借自身恢复力挺过,直到现在都过去这么久,不少同期的实验人员都在私下啧啧称奇。   不可否认地说,这些数据对于他们的实验很有帮助。   她的目光停留在【细胞代谢率】与【脏器机能】的对比图上,眉头微微蹙起。   受试者基础代谢率降低至常人水平的40%,细胞端粒磨损异常。肝细胞活性也降至正常水平的一半,虽表面机能维持稳定,但心、肺、肝等核心内脏呈现大幅度衰竭趋势,且不可逆转。   在强化过后,包括肌肉爆发力和耐力的体能极限有所上升,神经反射和痛觉阈值都有翻倍……   总体上效果相比之前是有改善,但从更长久的角度,无疑是糟糕。   简单来说,这个人正在慢慢腐烂。   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外表看着光鲜亮丽,内部的齿轮却早已锈死。   如果说仅仅从数据表面看,威士忌的实验收益比几乎算得上历年实验体中最高,但这份成功,本质其实是用寿命换来的慢性毁灭。   后遗症是他们所有人都不能预测,或许还会继续进行,不,应该是一定会——这一点,从很久之前宫野志保就知道了。   组织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宫野志保放下报告,轻轻呼出一口气。   实验期间,威士忌清醒时曾与她有过两次短暂交流。   一次是她为其做神经反射检测,他说了句“麻烦了”,另一次是领取缓解剂,对方道了句谢谢。   没有怨恨,没有抗拒,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承受痛苦的不是他自己。   这让她有点好奇,这样的人为什么还会向自己“示好”,听起来有点奇怪,但宫野志保确实有这种微妙的感觉。   按理来说,实验体的痛苦大部分直接原因都来自她们这类的实验人员,被人怨恨理所当然,但那个男人却仿佛没有任何这方面情绪,接受得很轻松。   这个男人,就没有为自己的以后思考过吗?   “……”   “雪莉大人,今天的实验方案已拟定,确定完了就可以离开了。”身后的研究员恭敬地提醒。   茶发少女冷静颔首,将报告归档,换下宽松的白大褂,转身走出实验室。刚到走廊拐角,便撞见了威士忌。   男人靠在墙边的阴影里,他比实验初期消瘦了许多,霜白的头发被黑色鸭舌帽压着,遮住了大半眉眼。   “结束了?”威士忌问。   宫野志保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包带:“嗯。”   “走吧,送你回学校。”威士忌站直身体,招手示意。   宫野志保有些意外,平时她的行程向来由组织专属司机接送,路线也是严格保密的,她沉默了一秒开口:“不用了,组织有安排专车……”   “已经打过招呼了。”威士忌笑。   听到已经安排好,宫野志保只好点头,沉默地跟在男人身后,走向地下车库。   黑色的轿车在公路上疾驰,宫野志保坐在后排。   车厢内的沉默有些尴尬,她斟酌着开口:“额,你的身体……后续还需每周两次复查,重点监测肝肾功能,新型缓解剂暂时不能断,注射时间误差不能超过2小时。”   “谢谢提醒。”威士忌应道,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忽然又笑了一声,“你倒是记得很清楚,天才少女。”   “……”   公路行程十分无聊,驾驶位的威士忌又随口问了几句话,不过都是非常日常的话题,还提到了宫野明美,这让宫野志保终于懂了一年前姐姐说的感受。   前面的这个男人似乎很会“找话题”,有些微妙的是,她并不反感。   本来以为今天就会这样结束,但车子行驶到城内主干道时,却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   “砰!砰!砰!”   连续射击声与刺耳的爆裂声混合着响起,子弹击穿车窗打在路面,溅起阵阵火星,周遭行人尖叫着四散奔逃。   威士忌反应极快,猛打方向盘,同时踩下刹车,车子擦着一辆失控的轿车停下,车身还在微微震颤。   “什么情况……?”   他四下观测了一遭,持续的子弹擦飞而过,不远处的车辆已经撞毁灭了两辆,听声音至少是有冲.锋.枪、普通手.枪、半自动步.枪三种以上的枪声。   茶发少女也紧张地趴在车窗边缘观测状况。   威士忌赶紧将车驶离最近的枪响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颗子弹好巧不巧击爆了轮胎。   “该死……”   他暗骂一声,迅速推开车门的同时,反手从储物格摸出一把小巧的瓦尔特P22手.枪,下车后他绕到后排护着宫野志保转移到最近的建筑下。   远处的枪响此起彼伏,还加入了新的声音,威士忌暂时搞不懂来龙去脉,疑似本地黑/帮与外部势力争夺地盘,还不止两波势力。   他转头,看见茶发少女蹙紧眉头一脸紧张,随即伸手将临时抽来的枪递给宫野志保,压低声音道:“会用吗?”   见人沉默,威士忌又快速演示了一遍:“像这样,拇指拉开保险栓,对准目标胸口以上位置,扣动扳机即可,近距离自保足够。”   他顿了顿,补充道,“现在这里应该是安全的,你就待在里面别出来,我暂时出去看看情况。”   “好。”宫野志保攥着手/枪,掌心沁出冷汗,坚定地点点头。   威士忌抽出另外一把备用的枪,利用环境遮挡快速移动,他并没有离开很远,只是蹲在了柱子后面观察,保证不会有任何可疑的人进入建筑内。   真是笑话,他威士忌今天要是护送雪莉回校这种小任务都失败,那真是没脸在组织里混下去了。   又是几次短促的枪响后,两名黑衣的男人应声倒地,枪法十分干净利落,威士忌抬眼望去。   远远地又出现了几辆新的车,一伙穿着普通便服的人赶到,领头的是个黑发的中年白人男士,随后还有一个年轻的金发女人,动作干练,砰砰两枪就让路面上的两个驾着冲/锋/枪的家伙倒地。   很快又有新的警车来到,压制了剩余火力,之前开枪的几个家伙也迅速收手,局面非常快速地控制下来。   【警察吗……】   威士忌蹙紧眉头,他可不想跟前面那群人沾上关系,于是转身走进建筑,朝茶发少女招手。   宫野志保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看着眼前的威士忌。   “外面已经有警方控制下来了,估计是火.并的枪械帮,最近有些不太平……有吓到吗?”   宫野志保抿紧嘴唇,摇了摇头。   虽在组织见识过一些残酷的东西,学校附近也曾发生过枪击案,但如此近距离直面枪战,甚至手握武器等待救援,还是第一次。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依旧很快,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行了,别紧张。”   威士忌看见少女有点发白的脸色,心中莫名一软,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夸大的手掌轻轻覆盖在对方的头顶,揉了揉柔软的茶色发丝。   “现在车子爆胎了,暂时不开这辆车,避开他们直接到前面搭车……”   “……”宫野志保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意识到茶发少女盯着自己看,威士忌才发觉自己的动作有些微妙,他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然后又转回头,扯了扯嘴角,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啊,习惯性动作,别介意。”   “……”   少女湖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让威士忌有点心虚。   “咳……”   威士忌只好赶紧结束这个话题,收回了手,把宫野志保的枪也收了回来,摸摸鼻子在前面引路,背影莫名看起来有点诡异。   一个小时后,两人终于乘着一辆不起眼的出租车到达了学校附近。   威士忌站在路边,压低帽檐,随口叮嘱了几句,宫野志保只是默默点头,正要转身时,却见夕阳余晖底下的年轻男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非常干净的笑容。   没有实验室里的压抑,也没有刚才那种尴尬的局促,青色眼睛微微下弯。   “我这两个月都会在美国,如果下次还有机会送你,任何想去的地方,可以提前告诉我。”   “哦。”   宫野志保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等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时,忽然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戴着帽子的男人却已经轻快地迈步,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   宫野志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迅速远去,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她默默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脑袋。   刚才这个地方,威士忌也摸过。   那种粗糙却温暖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发梢,动作居然毫无违和感,甚至……让她想起了宫野明美习惯性的动作,姐姐摸头的时候会让人感到十分安心。   “习惯性动作……吗?”   她喃喃自语,蓝色的眼睛里闪出一丝迷惑,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真是个……   奇怪的男人。 [49]第 49 章:完美的答卷   整个实验时段大概覆盖了七个月,这其实远远超乎松田朔的预估,距上次给小卷毛说的两个月时间已经超了好几倍,但他现在暂时没有办法立即回到日本。   一方面是因为后期还有持续一段时间检测身体,而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则是——   美国中部的局势崩盘了。   最近组织在美国中部的几个核心基地被人打翻了不少,竟然还是FBI和CIA联合行动,这趟突袭打得猝不及防,三个代号成员死亡,若干基层成员被清洗,整个情报网千疮百孔。   更糟糕的是,一个代号成员反水,正在逃亡,还不知道揣着多少情报,琴酒也被派到了这里清除叛徒。   而长期居于美国的贝尔摩德则是近期不知什么原因被boss召回日本,挑来挑去选到了在美国也待过几年的威士忌。   现在,等于是中部情报信息都暂时交给威士忌。压力有点大,但可以看出是BOSS的一次赐权,他必须抓住这次机会。   “……啊,看来这段时间有得忙了。”   安全屋内,松田朔看着满桌的资料,不禁感叹道。   自从实验结束后,他感到身体的明显变化,最大一点是对缓解剂的依赖程度不像以前那么严重,但同时副作用也更大。内脏的隐痛出现频繁,尤其是肝区和心脏,偶尔还会附带短暂的视力模糊。   也不能像之前那样长时间高强度高精度地研发炸弹,必须得等到身体适应良好之后再做。   他也了解了一些资料,但不是全部,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或许十年,或许五年,接下来的计划都要加快速度。   松田朔近期的核心工作主要是重建联络网,寻找新的合适地方作为基地,培养新的情报人员,重新与隐秘企业搭建新的合作链……   这些日子,他忙得脚不沾地,每天睡眠不超过4小时,靠缓解剂和黑咖啡维持精力。   同时,松田朔也得知了琴酒的新进度,他已经干掉了叛徒,即使受到CIA保护,但也被琴酒以强硬的手段突破,达到了“杀鸡儆猴”的程度。   手段狠辣,震慑力十足。无疑是一种嚣张的挑衅,还有实力的证明。   但愿以后不要碰上这么棘手的对手。   松田朔苦笑出声,身为同一方,琴酒的威慑力足够让人安心,但一旦对立,无疑是导弹般的毁灭之力。   不过很可惜,他们注定不会是同路人。   新的一天,松田朔给自己做了伪装,半长的黑色假发盖住霜白的头发,脸上套着一个年轻亚裔男人的面皮,按约定去汇合资历数年的情报联络员加西亚,同行的还有另一位年轻点的联络员乔伊。   三人的行动还没进行到一半,车子刚驶上公路,松田朔便直觉性地察觉到不对劲。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两辆黑色的雪佛兰SUV,车窗贴着深色防爆膜,不远不近地吊着。   “威士忌大人,有尾巴……后面那两辆黑色轿车,从三公里前就一直跟着我们。”开车的瘦高男人加西亚蹙眉。   “加速,甩掉他们。”松田朔淡淡道。   加西亚猛地踩下油门,引擎发出咆哮。但后方的车显然也是有备而来,瞬间提速,死死咬住不放。   “乔伊,检查装备。”松田朔从怀里摸出一把GP35,拉动套筒上膛。   “是。”年轻棕发男人赶紧听从,也从怀里掏出把枪。   “下这条道,转城区,那里地形复杂。”松田朔冷静地指示路线。   车子猛地拐进一条偏僻的辅路,但后方的SUV紧追不舍,甚至有一辆直接加速试图撞击他们的车尾。   “砰!砰!”   松田朔降下车窗,探身对着后方连开两枪。子弹精准地击穿了第一辆SUV的轮胎,那辆车瞬间失控,在公路上打了个转,撞向路边的护栏。   然而,还没等他们松口气,第二辆SUV不仅没有减速,反而更加疯狂地冲了上来。   “不好!他们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加西亚惊恐地喊道,“难道是FBI?”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响起,对方使用的是加装消音器的手/枪,连续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打穿了后挡风玻璃,防弹玻璃瞬间布满裂纹。   松田朔迅速缩回身子,避开飞溅的子弹,又把试图探身射击的乔伊拉了回来。   其余地方的车也逐渐收拢,乔伊连忙询问松田朔要不要请求支援,一想到最近且速度最快的只有琴酒,松田朔点点头,三人迅速下了被射击成筛子的车,混入城区。   在琴酒那边来之前,他们三个人只能朝着规定的方向跑,但是接二连三冒出来的便衣着实让松田朔也惊讶,没想到会被盯得这么紧。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话声:“目标在B区!请求支援!重复,请求支援!”   又一次冒头打掉最近的一个追兵,身边的两名联络员已经各自受了伤,加西亚则是刚才替松田朔挡了一枪,捂着小腹,面色苍白。   “该死……怎么一直甩不掉。”松田朔暗骂一句,转头瞥见面色同样苍白的乔伊,忽然开口,“你来之前去过哪里?”   “什么?我今天早上就去过一趟服装店……”年轻男人一脸懵,快速回答。   松田朔则是眼疾手快,直接将人拉到面前,飞速地从下往上摸了一把,然后扯开对方的衣领。   在那件新夹克的领口内侧,赫然粘着半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装置,这种东西松田朔再熟悉不过,微型定位追踪器,还在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被定位了。   松田朔脸色一沉,乔伊也立马反应过来,脸色惨白急着解释:“威士忌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这东西怎么会在我身上——”   “行了。”松田朔扔掉定位器,一枪将其打碎,“FBI盯上的是我,你被利用了。”   他现在都懒得追究这个蠢货是怎么被FBI的特工给盯上,估计连今天碰头的是代号成员威士忌也搞清了,就是冲着他本人来的。   对面来的人数远超想象,从一开始的追踪车辆算起,至少有二十人,而且配合还挺默契。   难怪这么大手笔,之前三个代号成员都被清理掉了,他这个新上任的负责人也怕是成为他们眼里的一条新目标大鱼了。   松田朔冷哼一声,快速换好弹夹,对着加西亚和乔伊做了个“跟上”的手势。他暂时没办法抛下两名联络员,只能在琴酒来之前顶上了。   还好三个人对这片地区都熟,借着弯弯绕绕的障碍物,一路向着预设的暗道狂奔,跑起来也不会被堵到巷子里。   人群中,有个金发的年轻女人射击很厉害,几乎每次开枪都精准,加西亚腹部那枪和松田朔大腿擦出血的一枪都来自对方。   松田朔眯着眼睛,勉强看清了对方的脸,原来是前段时间在送雪莉回校的街道上遇到的那位,怪不得那次场面那么大,合着也有FBI介入。   “砰!”   “啊!”加西亚尖叫一声,再次被流弹击中手臂,倒在地上。   松田朔顾不上自己的腿伤,转身对着追兵连开数枪,逼退对方,然后拖着人躲进一个集装箱后面。   “威士忌大人……我不行了……您赶紧撤退吧!”男人哑着嗓子祈求。   “废话!”松田朔侧头对着另外一人指挥,“乔伊开路,前面进入管道。”说完,他咬了咬牙,一把将奄奄一息的男人扛在肩上狂奔起来。   三人冲进暗道,身后传来密集的枪声,但很快枪声便变得稀疏。   “可恶啊,琴酒你在搞什么啊……”   要不是手上没空,松田朔都想拨个电话过去K人,但就在他才吐槽完的下一秒——   “砰——”   一道从高处快速射来的子弹打破平静,金发女人反应极快,一把将身边冒头的同事拉了回来,才避免了一枪爆头的惨状。   “撤退!”耳麦中传来撤退指令,她咬了咬牙,连续开了几枪掩护,带着剩余的人快速撤离。   “我们不继续追吗?他们三个都受伤了,前面就能堵上!”其中一人有些犹豫,毕竟都追了这么久,现在放过这条大鱼也太过可惜了。   “错过最佳时机了!”一个方脸的黑发男人大喊,即使很可惜也只能选择听从命令,这么久都没拿下威士忌在内的三人,支援速度也明显跟不上,摆明是人家的后援也到了,再纠缠下去怕是要攻守反转。   高处的狙击枪威慑力十足,仅仅四五枪就直接逼停了对面,松田朔还听见了好几声惨叫,但他暂时没功夫欣赏对方有多惨,只能扛着人一路奔走。   五六分钟后,接应的人到了,松田朔将身上的伤员扔下,又钻进后面一辆车,副驾驶上正坐着黑大衣的银发男人。   “哟,你动作挺快啊,来的挺及时,晚一分钟我怕就被人堵上了。”   虽然松田朔之前还在吐槽,但实际上琴酒来支援的速度已经算得上雷霆效率了,这让他不禁又想到之前的想法。   【真是可怕啊,gin。】   松田朔爬进后排,一把甩掉脸上的人皮面具还有假发,露出一头霜白的发色。   琴酒没回头,墨绿的眼睛透过后视镜,扫过男人血迹斑斑的裤子和染血的肩膀。   “真是狼狈啊,威士忌。”   “如果你能再来早点,我就没这么狼狈了。”松田朔扯起嘴角,牵动了肩膀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刚才扛着加西亚奔跑时,一颗子弹卡进了肩胛骨,没怎么流血,之前没顾上处理,现在才感觉到钻心的疼。大腿上很幸运地没被击中大动脉,但抗了一路跟他差不多体型的男人,现在缓下来才涌上强劲的钝痛。   琴酒冷哼一声,从储物格里扔过来一盒烟。   松田朔接住,指尖有些颤抖,他点燃一根,深吸一口。尼古丁的辛辣气息顺着喉咙往下滑,稍微缓解了疼痛和疲惫。   车子很快回到临时基地,医生立刻为松田朔处理伤口,肩胛骨的子弹需要手术取出,医生给他打了足量的麻醉药——按常理,普通人至少要三四个小时才能苏醒,但松田朔躺下不到一个小时,就睁开了眼睛。   医生吓得腿软,赶紧检查麻醉剂量,以为是自己配药出了问题,被松田朔糊弄过去,才喘着粗气抹着虚汗离开了房间。   包扎好伤口,松田朔走出病房,发现琴酒还在基地的指挥室里,正看着墙上的情报地图。   “你什么时候回日本?”他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过两天。”琴酒的目光还停留在地图上。   “啊,这么快,还想让你帮我跑一趟,对接一下芝加哥的军火商呢……”松田朔笑着说,他这一受伤,至少还得修养一周才能跑外勤。   “让你手下的人去干。”琴酒毫不犹豫地拒绝。   “要是手下的人好用,我今天倒是不用吃这两颗花生米了。”松田朔调侃道,靠在桌边,“说真的,果然还是得找个靠谱的搭档。我在实验室躺着的时候,还想起刚出训练营那会,我们俩一起执行任务,配合还挺默契的。”   听到他提起往事,琴酒意外地没反驳,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的实验结果怎么样?”   松田朔摸了摸自己霜白的头发,语气随意:“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头发颜色变了,以后染回来就行。”   “……”   见人答非所问,银发男人瞥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沉默地移开视线,墨绿色眼睛看不出情绪。   之前他有中途见过一次实验中的威士忌,现在倒是比那副活死人的样子好了一些,但嘴欠的毛病没改,也好不到哪里去。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行吧?我脑子又没病。”松田朔指指自己的脑袋,笑,“反倒是因为这次实验想起了很多事,现在可灵光呢。”   两人随便聊了几句,琴酒又开口:“你现在的态度倒是挺积极。”   威士忌之前都是很随意的态度,明明在才出训练营那两年都是争着往上爬,后来却无所事事,回日本后都当起半个后勤了,可这次接手中部情报网,却准备了满满的计划。   “是啊,这可是boss亲自交给我的任务,当然要积极……你是怕我回来抢了你位置吗?”松田朔挑眉。   “哼……”银发男人完全没有被挑衅的感觉,反倒轻笑一声,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没再理会他,径直走出了指挥室。   松田朔看着远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哎,接下来又得加班了。”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笔,在标注着任务的位置圈圈点点。   要想让boss满意,这份答卷必须得做得完美无缺。 [50]第 50 章:代号成员波本   接下来近三个月时间,松田朔成功完成了之前安排的工作,情报网重新搭建,新合作也推入进程,顺便还耍了两道FBI的特工。   期间向BOSS汇报过两次,听起来的语气都很不错,所以直到松田朔准备离开美国回国前,BOSS都只是让回来的贝尔摩德合作接手,但并没有把他中部情报网的临时指挥权收回去。   “你这次升职了哦,算是浴火重生吗?”金发女郎抿着红唇笑,语气听不出是何种意味。   “嗯哼,应该算是吧,同喜同喜。”松田朔打着哈哈告辞。   在回国之前,今天是他最后一次去实验室检查身体,流程很简单,十来分钟就做完了。出来时又恰好碰见了雪莉,于是松田朔便再次送人回校。   路上去了一趟甜品店,茶发少女在橱柜里挑来挑去,但是似乎没有心仪的食物,于是松田朔提出可以自己现场做。   “……什么?”宫野志保愣了一下,蓝色眸子闪出迷惑。   一个小时后,高价借用后台厨房的松田朔端出一盘烘烤好的鲜花饼,金黄的酥皮层层叠叠,散发出玫瑰与黄油混合的甜香,显得格外诱人。   “之前明美小姐教过我配方,不过没来得及多试几次,你可以尝尝有什么区别。”松田朔将盘子推到她面前,脸上带出一抹笑。   茶发少女捏起一小块,酥皮掉落下一小块碎屑,她轻轻咬下一口,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   内里是绵密香甜的玫瑰馅料,甜而不腻,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咸味。   “怎么样?”黑发男人好整以暇地盯着少女问,目光专注得让人有些不自在。   “……嗯。”宫野志保被人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咽下才点头,“还行。”   虽然做的没有姐姐好吃,但大部分配料的味道却也大差不差,精髓也捕捉到了七七八八。   “哦,那看来还是火候差了,没有学到明美小姐的精髓。”松田朔耸肩,面色可惜道,语气带着一丝玩笑的意味。   “说了还行。”宫野志保开口。   “一般来说,对于厨师来说,还行就等于将就、无趣、客套以及很一般。”松田朔故意逗人。   “……”   合着必须夸赞很好吃才行吗?   宫野志保没再说话,只是又默默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吃着,不想看他。   松田朔看着茶发少女安静的侧脸,吃东西时很斯文,像一只警惕又优雅的小猫,跟小时候胡吃海塞的小卷毛完全不一样。   他忽然笑出一声:“你有什么要我给明美小姐带话的吗?物品或者照片明信片一类的?我回国后应该还能见到她。”   “……组织会检查的。”宫野志保手一顿,抿紧嘴唇。   她每次和宫野明美联系,不管是少之又少的亲自见面,还是打电话,内容都要被检查监视,一点隐私都没有。这是组织的规定,她已经习惯了,但此刻被提起,还是让人感到一阵烦闷。   “那是组织的规矩,又不是我的。”黑发男人一笑,也拿起块鲜花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讲,“进了社会以后要灵活变通,这也是一种规矩哦?”   “……”   宫野志保停下动作,认真注视面前的男人,她当然能感受到对方在刻意向自己示好,但自己仅仅只是一个研究人员,对方都是高级代号成员,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是组织的规矩”这句话潜意识是把自己摘除组织的范围了吗?   “你……”话到嘴边又变了,宫野志保咳嗽一声,默默移开视线,避开男人那双青色的眼睛,“什么时候回国?”   “明天。”松田朔笑,回答得很干脆,“所以今天是最后一次去实验室了,之后不会再来。”   宫野志保点点头,威士忌的身体检测数据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状态,确实不再需要像之前那样经常检测。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心里莫名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回国之后会对接日本的实验室吗?”宫野志保紧接着开口,这其实已经超出了她的了解范围,理论上不该过问,但她还是问出口。   “是的,但应该不会继续进行,至少在短时间内不会。”似乎没想到她会关心这个,黑发男人一愣,点头回答。   “你的身体……”宫野志保犹豫着,或许是这几次接触下来发现面前的男人没有恶意,但想到之前观测的数据,就令人担忧。   “啊,这个啊……我也不知道。”松田朔敲着桌面,偏头,语气轻松地像是在谈论天气般,“毕竟我对药物这方面一窍不通,要是有像雪莉这样的天才研究员帮助我研发缓解药的话,应该还能活的更久一点吧?”   “……”   空气有点沉默。   “时间不早了,走吧,这些可以打包回去。”松田朔低头看看时间,两人起身。   将人送到学校,宫野志保拎着盒子推下车门,在关上的一刹那,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快要被风声淹没。   “如果可以的话,见到我姐姐后,可以代我说一句……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不要担心我。”   “当然。”松田朔愣了秒,随即展颜一笑,认真地点头。   看着少女逐渐消失的背影,松田朔才缓缓发动汽车。   *   再度回到日本的土地,已经距离上次快有十一个月。   松田朔回来之后没有先去基地研究室,反倒是被BOSS邀请去做客。   复古的古堡位于岛根县的深山之中,四周被茂密的森林环绕,远离人烟。   城堡外观是典型的欧洲古典风格,尖顶高耸,石墙斑驳,透着一股肃穆与神秘。   内部的装修很奢华,落地窗前的绒布窗帘厚重得几乎不透光,墙壁上挂着不知名世纪的油画,画中人物是一个戴着乌鸦面具的男人,猩红的眼睛高光仿佛能穿透时空,注视着门前进入的闯入者。   这是松田朔第一次来这里,今天只有他一个人,接待的人是一个毫无表情的中年女仆,穿着一身黑色连衣的服装,仿佛教堂的修女,但动作却刻板得像个人偶。   “威士忌大人,请您在这里休息,可以活动参观,二楼的阳台也开放了,到晚餐点我会提示您。”女仆的声音平直,没有一丝起伏,说完便微微鞠躬,退到了一旁的阴影中。   “谢谢。”松田朔点头,目光扫过空旷的大厅。   他独自一人在古堡中逛了一会,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各种雕塑,都带着动物的面具,依次是兔、鸡、鸽、猪、鹿,以及远处转角处一尊半隐在阴影里的猫头鹰雕像。   这些面具雕刻得栩栩如生,却又带着一丝扭曲的诡异感,看久了有点渗人,仿佛下一秒这些动物面具就会活过来,用空洞的眼眶盯着他。   松田朔收回目光,走到走廊一侧的书架旁,随手抽出一本厚重的英文书,是有关中世纪炼金术相关内容。松田朔在很久之前也看过一点,不过都是打发时间,对此并不感兴趣,现在倒是看进去了一些。   一般来说,中世纪的炼金术三大核心追求分别是点石成金、长生不老、万能溶剂。   第一者是最表面的置换贵金属,第二者则是制造万能灵药达到延年益寿甚至实现永生,最后一者则更虚无缥缈直接将所有物质溶解成最原始的状态。   要是硬从其中选出一点稍微靠谱的,还是中间的“灵药”——当然,松田朔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没有人能实现永生,人这一辈子活过了就好,贪恋更长久只会得到惩罚,这是自然的铁律。   对于组织实验药物,松田朔有种猜测,不同类型比如强化身体、改善身体细胞……或者说企图延长生命。   这种东西只存在于虚幻的童话故事,松田朔是不相信的,但难免像BOSS这种活了太久的人要遥想,试图挑战虚无的领域。   【真是……贪婪啊。】   他合上书本,指尖轻轻敲打着封面,眼神晦暗不明。   时间很快来到饭点,松田朔被安排在长桌的一端,主位上是BOSS的投影——他老人家自然不会直接露面接待,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投射在屏幕上,声音经过处理,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   “威士忌,坐。”   松田朔依言坐下,姿态放松却不失恭敬。   “这是我觉得不错的食物,你可以尝试。”BOSS的声音再次响起,竟然给人推荐起今日的食物。   威士忌恭敬点头,拿起刀叉,切开面前的牛排,肉质鲜嫩,入口即化,确实是顶级的食材。   他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猩红的酒液挂在杯壁上,像极了某种粘稠的血液。   “味道不错,感谢您的推荐。”他浅尝一口,然后开口。   “你在美国做得很好。”BOSS话锋一转,直奔主题,“比我想的还要好。重建情报网,推进新合作,甚至还戏耍了FBI……”   他顿了顿,似乎在欣赏松田朔脸上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你比我想象的更懂得如何‘生存’。”   “只是尽我所能,完成您交代的任务。”松田朔放下酒杯,语气谦逊,但眼神却平静地迎上屏幕上的模糊身影。   “生存,不仅仅是完成任务。”BOSS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它意味着在复杂的环境中,找到最适合自己的位置,并且懂得如何利用规则,甚至……创造规则。你似乎很擅长这一点。”   松田朔心中一动,BOSS这话里有话,他不动声色地回答:“我只是遵循您的意志,为组织创造最大的价值。”   “价值……”BOSS咀嚼着这个词,“是的,价值。一个健康的组织,需要平衡,需要……制衡。”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松田朔的反应,黑发男人面色不变,只是静静地听着。   “所以,我决定将朗姆手中的一部分情报线,尤其是与北美相关的几条,交由你来接管。”BOSS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松田朔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松田朔微微垂眸,掩盖住眼中的精光:“感谢您的信任,BOSS。我会尽力而为。”   “威士忌。”BOSS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起来,“这是考验。考验你是否具备与你的价值相匹配的‘能力’和‘忠诚’。朗姆是个老人了,他的方式有时候过于保守,甚至……僵化。组织需要新鲜血液,需要……不同的声音。”   松田朔一顿,听出了BOSS话中的深意。这次变化不仅是分权,更是一场赤裸裸的挑拨,一场让他与朗姆正面交锋的邀请。   “我明白,BOSS。”他缓缓说道,“我会用行动证明,您的选择是正确的。”   “很好。”BOSS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除此之外,你在行动组的权限也会提升。以后,一些更高级别的任务,你可以直接向我汇报,无需经过朗姆。”   “感谢您的栽培。”松田朔再次举杯,向屏幕致意。   “栽培……”BOSS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听不出是褒是贬,“威士忌,你知道组织为什么被称为‘乌鸦军团’吗?”   松田朔一愣,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因为乌鸦,是聪明的鸟。它们懂得合作,懂得利用,更懂得在适当的时候,抛弃没有价值的同伴。”BOSS的声音一沉,“我希望你,能成为一只聪明的乌鸦,而不是……被抛弃的那个。”   松田朔脊背微微发凉,面色却无异。   “我谨记您的教诲。”他沉声回答。   “最近组织里进了一些新人,你可以多发展,找个搭档也可以。”BOSS的话题又转了回来,语气恢复之前的平淡,“毕竟,有时候一个可靠的搭档,有时候比一把锋利的刀更重要。”   “是的,BOSS。我会留意的。”松田朔心中已经有了几个模糊的人选。   “去吧,好好享受你的晚餐。岛根的夜景,也别有一番风味。”BOSS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似乎准备切断通讯。   “感谢您的款待,BOSS。”松田朔站起身,恭敬地行礼。   他这次收获比想象中的大,似乎BOSS有种提拔他与琴酒、朗姆打擂台的感觉,想到贝尔摩德之前未言的内容,松田朔哼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暗光。   朗姆估计也得到了消息,这次怕是更烦他了,组织的内部斗争,从来都是如此。   至于威士忌找个搭档……   他已经听说了组织最近晋升了代号成员,去美国这趟时间太长,错过了年中那会代号成员考核接近的最佳时机,不过倒也方便了,可以让他更冷静地接触。   回到基地后,松田朔重新安排了一下研究室的事,现在他的权限大了不少,不会像以前那样只管爆破武器这方面,更多时候会直接行动,更加危险,但攀爬速度却会很快。   他需要更快地掌握主动权,才能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活下来。   而最出乎松田朔意料的是,几乎一年时间的“放养”,他都以为之前搞的公司会社停摆,结果沼渊己一郎却将一年经营记录拿出来,不仅扩大规模,还做得十分恰到好处。   在沼渊己一郎的运作下,这家会社不仅利用组织提供的渠道低成本获取了大量紧俏物资,还敏锐地抓住这一年里几次市场波动的机会,通过低买高卖积累了不少现金流,竟然在业内打出了一点名堂,公司规模比一年前扩大了近三倍。   “这部分是安保系统的订单……”沼渊己一郎指着图表,条理清晰地向松田朔汇报,“目前的资金流非常充裕,但关于下一步是继续扩大市场份额,还是利用这笔资金开展新渠道,这需要社长您亲自做决定。”   松田朔合上文件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谁能想到,这个差点考核不及格被当成小白鼠的底层成员竟然在商业领域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就像是一块被泥土掩埋的金子,一旦被擦拭干净,就能发挥出作用来。   呵呵,自己果然挖到不错的人才了。   他干脆直接将人从研究室提出来,经营公司赚钱比帮组织打黑工不知好了多少倍。   松田朔将后面的事都交给沼渊己一郎,自己接下来会有更危险的任务,根本没时间处理这些商业琐事,而沼渊己一郎则是最佳人选。   “我明白了,社长。”沼渊己一郎深吸一口气,深深鞠了一躬,“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看着瘦高男人离开的背影,松田朔心情大好。   不过,好日子总是短暂的。松田朔还没来得及细想怎么安排下一个渠道,新的任务指令就下来了。   而这一次,他的临时搭档,据说是情报贩子出身、朗姆派系颇为受宠的新晋代号成员——   波本。 [51]第 51 章:hagi:小阵平我见鬼了呀!   松田朔对这个金发男人的印象很不好。   根据松田朔脑海中原本的记忆碎片,作为情报人员的波本十分狡诈,擅长利用一切手段达成目的。   因为威士忌与朗姆在组织内部素来不对付,在他手底下混到二把手位置的波本更是继承了朗姆那种阴鸷与多疑。   虽然目前波本还没爬到那个位置,但从加入组织后的上升速度来看,此人的手段不可谓不狠辣。   据说当年苏格兰暴露身份那会儿,就是波本邀了大功,或许是亲手逼死了那位卧底。残忍、狡猾、为了组织利益不择手段……这是贴在波本身上的标签。   而现在,BOSS有意将一部分权力分给威士忌,试图制衡朗姆的势力。朗姆自然不高兴,今天派来协助,或者说监视的手下,果不其然一开口就带着隐隐的试探意味。   威士忌跟他话不投机,对着朗姆的人也不必客气。   “威士忌大人,我们到了。”   驾驶位上,金发男人转过头,勾起一抹标志性的神秘笑容,紫灰色的眼睛微微弯着,面上一副谦逊后辈的样子,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漠然。   “朗姆大人只是担心大人身体抱恙,特意让我来分担一些琐事。”波本的声音温和得有些刻意,“毕竟您刚从美国回来,正需要‘静养’,这种粗活交给我就好。”   静养?   松田朔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词儿用得真妙,估计是朗姆故意示意的,既暗示他之前因为药物实验导致的身体虚弱,又暗戳戳地提醒他别太嚣张,乖乖做个病号就好。   “呵,有心了。”松田朔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火,只是用牙齿轻轻磨着过滤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希望你的功夫能像你的嘴皮子一样利索。”   “那就请前辈拭目以待了。”波本眯起眼,虽然用的是敬语,却透着一股子挑衅。   今天的任务对象是吉沢集团社长,吉沢健一郎。   吉沢集团是组织的附属财团,负责洗白部分非法资金。但这把老骨头位置坐得太久,越老越糊涂,竟然私下里跟其他势力接触,企图另起炉灶,甚至想带着核心账本跳槽。   波本负责审讯,套出对方到底泄露了多少信息,合作对象有哪些,再把人处理掉。松田朔则负责安装炸弹,当作对集团继承人的威慑,起到杀鸡儆猴的效果。   “走吧。”松田朔推门下车。   他伪装成一名大楼的清洁维护人员,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脸上戴着口罩。   今天刚好可以试验一下新研发的炸弹威力,吉沢集团大楼的安保系统号称使用了市面全新系统,但在松田朔眼里,几乎称得上是漏洞百出。   “滴——”   机器毫无反应,绿灯亮起。   过安检时非常顺利,就算松田朔带上半个基地的炸弹,这机器怕不会响一次警报。   好吧,能够检测出松田朔特制炸弹的,目前估计只有他自己研发的那套安保系统。   沼渊己一郎目前正在推进的是一年前的版本,虽然已经比市面上的强很多,但在松田朔这个原制造者面前,还是没办法能够检测出来。   那个叛徒吉沢社长应该会为之前的行为后悔,但已经没有机会了。   等到松田朔推着清洁车,避开监控安装完毕两颗炸弹,那边伪装商务人士的波本已经成功在私人休息间绑架了地中海社长先生。   金发男人的声音阴森森地响起,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优雅:“吉沢社长,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到底把那份账单交给了谁……”   “我……我不知道……”吉沢健一郎颤抖的声音传来。   “咔嚓。”   骨头被硬生生折断的声音。   “啊——!!”   凄厉的惨叫声穿透耳麦,松田朔皱了皱眉,将耳麦稍微拿远了一些。   他对这种场景倒是不怕,当年在训练营,他的审讯和反审讯成绩都名列前茅,那个讨厌的3号手段甚至比波本更甚。只是这种毫无美感的惨叫,实在让人倒胃口。   撬开人嘴的过程有点长。   等着等着,松田朔感到腹部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   自从结束实验后,他的身体副作用比较反常。前段时间虽然稳定了一些,但偶尔还是会像现在这样剧烈疼痛,像是内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一样。   他咬紧牙关,从口袋里摸出药瓶,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干咽下去。实在忍不住就只能吃药,但大多数时候,这种疼痛只能强行忍着。   状态不佳,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耳麦里的进度已经来到后半段,吉沢社长已经崩溃了,正在语无伦次地交代。估计不到十分钟就能结束。   松田朔深吸一口气,准备撤退清场。他看了一眼手表,OK,时间还算充裕。   本以为整个任务就会如此风平浪静地结束,但直到松田朔准备从员工通道离开时,意外发生了。   走廊尽头的转角处,出现了一个他绝对不想见到的人。   那是一个留着半长黑发的青年,他正侧对着松田朔,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跟人通话。   有一瞬间,松田朔都以为自己是疼痛导致意识模糊,出现了幻觉。   但很遗憾,他没看错。   是萩原研二。   松田朔只感觉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萩原研二正打着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是,我们已经到了。刚才我搜了六楼没有发现可疑物品……嗯,报警人说有炸弹,但可能是恶作剧。最近这种恶意报警的前例很多,我们先排查一下……”   松田朔的大脑飞速运转。   萩原研二?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就在这时,半长发青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或者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他转过身来。   转角对上视线。   “……”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清洁服、推着工具车、戴着口罩的工作人员,即使隔着口罩,萩原研二那双紫色的眼睛也瞬间睁大了。   “额……你……”   萩原研二愣住了,手机还贴在耳边,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即使换了衣服,即使戴着口罩,但那双跟松田阵平一样、独特的眼睛……   一句“朔哥”还没说出口,松田朔已经动了。   他迅速上前一步,在萩原研二反应过来之前,伸手按掉了对方手机的通话键,同时也迅速关掉了自己耳麦的通讯频道。   “嘘。”松田朔隔着口罩,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萩原研二只觉得神奇,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他竟然会在这里见到几乎消失了快有一年的松田朔!   自从上次松田阵平告诉他松田朔去了美国,直到现在都一直联系不上人,好长一段时间又是气愤又是担忧,大喊着“下次见到这混蛋绝对要把他揍死!”   原来朔哥已经偷偷回东京了,但为什么一直不联系他们两人?而且这身怪异的打扮……   萩原研二想问人,但松田朔已经没时间解释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松田朔的声音很急促。   “啊……那个,”萩原研二指了指楼下,“我们是在附近的街道例行出外勤,刚好接到报警电话,说这栋楼疑似有炸弹警告。因为最近有恶意报警的前例,人手不够,我就和另外一个同事先行到达排查,后续小阵平他们马上会来……”   松田朔的心猛地一沉。   见鬼!这里除了他,还有人安装炸弹?   而且等会小卷毛也会来?!   不管是什么原因,警察的到来意味着整个计划必须大变。   松田朔必须回收自己的两枚炸弹,他的炸弹是特殊型号,一旦引起警方注意就会很麻烦,拆卸更是危险,稍有不慎就会当场引爆。   而且,如果萩原研二在这里发现了炸弹,作为爆处组的他肯定会留下来处理……   见鬼见鬼!   让弟弟来拆哥哥的炸弹,这简直是诡异到了极点!   而且组织成员的波本还在楼上……松田朔都不敢想了,场面绝对会彻底失控。   “听着,研二。”松田朔顾不得暴露称呼,压低声音说道,“我现在没有时间解释了,之后找到机会会说的,你不要上楼,让那位同事也不要上去!今天不要透露见过我……马上要走了。”   “朔哥这是你……”   必须保密的工作?   萩原研二的后半句卡在嗓子里。   紫色的眼睛愣愣地看着眼前神色严肃到爆炸的黑发男人,根据之前松田阵平的话,他其实隐隐猜到松田朔工作不简单,甚至于……可能涉及某些不能见光的领域,但他们两个人都不清楚。   “是。”松田朔没有否认,“我会亲自解释的,但不是现在。”   说完,松田朔便匆忙地转身,冲向员工通道去回收炸弹。   他重新打开耳麦,语气恢复到之前的状态,迅速发出命令:“波本,赶紧撤退!出现意外,有人报警!搞不清状况,但条子马上要来了!我正在回收炸弹,改变计划!”   耳麦那头沉默了一秒。   “什么意思?”   不仅仅是波本,就连在高楼上负责狙击接应的基安蒂都懵了,她的声音通过公共频道传进来:“喂!威士忌?你在说什么话?”   松田朔一边飞快地拆卸着第一枚炸弹,一边冷冷地回复:“鬼知道什么家伙脑袋抽了报的警,执行命令!”   而刚好结束审讯的波本,此时正提着已经半死不活的吉沢社长,准备立刻处理尸体。听到耳麦里的话,他动作一顿,紫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虑。   他迅速解决了目标,将其伪装成突发心脏病的样子,然后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之前的样子,从侧门离开。   下了两楼后,当他准备从员工楼道快速撤退时,却在梯口迎面碰上了和另外一个同事一同下楼的萩原研二。   两双紫色眼睛瞬间对上视线,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才见过消失接近一年的松田朔,现在又意外碰上消失一年多同期的萩原研二::“……?”   完全没想到威士忌口中之一的条子是自家同期的降谷零:“……?”   金发男人反应极快,瞬间换上了一副正常的商务人士面孔,略显惊讶:“你们是……”   萩原研二身边的同事简单解释了一句,还安排着人赶紧离开,说完又接起一通电话。   “好的,先生,请往这边走。”萩原研二不动声色地挡在自家同期身前,趁着周围的同事没有看他们,递去一个眼神。   金发男人故作惊讶地点头,拎着公文包赶紧撤离,临走之前又回头瞥了一眼萩原研二,对方也看了他一眼。   万幸两方有默契,从见到的第一面,虽然不知道自家同期是在干什么,但对方故意装作不认识自己,萩原研二只能也这样扮作陌生人回应。   他在心底默默呐喊:   【天啊,小阵平,我今天是见鬼了吗?】 [52]第 52 章:“阵平……我在门外。”   松田朔回收完炸弹,通过员工通道迅速离开。   外面的街道上,已经有陆续赶来的警车,红蓝警灯闪烁。   耳麦里一片嘈杂。   还好今天他们都是避开监控行动的,没有留下直接的影像证据。只是这太过凑巧,简直像是命运在开玩笑。   波本的速度也很快,接到命令后,赶在大楼封锁前溜了出来。   信息套了出来,人也解决了,但炸弹没有爆炸,执行了一半的任务让人如鲠在喉。威慑只是辅助作用,也可以之后做,但今天的事情实在太莫名其妙。   基安蒂烦躁地把狙击枪扔在后排车上,抱怨:“真是见鬼啊,到底是谁报警的,底下还来了一群条子!今天老娘根本没发挥作用啊!”   松田朔坐在一侧,脸色有点发白,腹部的疼痛已经缓解下来,但心脏却被萩原研二那一面吓得不太好受。   另外一旁的波本垂着头,手指发着信息,似乎在向朗姆汇报情况。紫灰色的眼睛里闪烁出一抹微妙的光芒,偶尔会抬眼,通过后视镜,不动声色地扫过后座的威士忌。   两人面色无异,心底却同时赞同基安蒂的话。   今天真是见了鬼。   “威士忌,你是怎么提前知道的?”基安蒂转过头,盯着松田朔,“那时候警车还没来啊,早点炸也行,非要等到爆炸时间点啊。”   萩原研二当时开的是普通车,两个人都是便衣,基安蒂在高处狙击点,视野虽好,但便意外地短暂错过了那辆不起眼的民用车辆。   “……你在开玩笑吗?”松田朔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时候波本都没撤出来,我的炸弹很特殊,要是被人搜出来免不了多少麻烦。”   就算那时候他们都已经撤出来,包括萩原研二在内还有警察在场,他也不可能启动。   那个时间点,萩原研二肯定已经开始排查,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这个时间真是卡得巧了,巧得让人心惊肉跳。   松田朔语气一沉,短发女人被他的眼神震慑,只能闭嘴,骂骂咧咧地抱怨着摔门离开。   松田朔悄无声息地观察了一下金发青年,波本似乎并没有起疑。   今天实在太巧合,如果被对方注意到萩原研二的存在,或者注意到自己和研二的关系……松田朔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稍微庆幸的是,他们不是同时遇见,今天来的是萩原研二,而非松田阵平,不然松田朔绝对没办法解释能在短时间内跑掉——当然,也没说遇到萩原研二能好到哪里去。   之后威士忌和波本分道而走,临走之前对方也没有过多询问,之后向朗姆汇报情况也不是威士忌管得到的。   松田朔只能庆幸,还好这件事这么结束了,之后能重新接触下任继承人,把威慑补上。   然而……   松田朔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吉沢社长的尸体已经按照组织惯常方式处理干净了没有留下明显痕迹,但萩原研二他们肯定会发现现场,波本的行踪应该不会暴露,但以研二向来的敏锐度……   他估计会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小卷毛。   不,应该是肯定。   “……”   完蛋了。   真是没办法。   松田朔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几乎都想到再次遇到小卷毛时的场景。   炸毛的卷发青年拎着他的衣领质问,或许还会像之前那样给上几个沙包大拳头——   应付自家弟弟的怒火,这可是比连续加班重建情报网、周旋各方势力更困难更头疼的事情啊!!!   *   松田朔担心的事暂时没机会发生,因为他没空余时间抽出来去见小卷毛。   他才回组织就收到了组织人事部的内部消息:苏格兰的代号已经被敲定下来,虽然没有正式登录,但也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至于莱伊……现在正在考核中,应该称呼他为诸星大更合适,跟之前的记忆没错,依旧是前退役雇佣兵,目前还在东南亚执行新任务,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返回国内。   只是这一次,松田朔倒没听说过莱伊是通过雪莉的关系进来的消息,这样一想,宫野明美那次是真听进去了吗?   这样的结果倒也正合他意,威士忌本就有意拉拢雪莉,如果让FBI探员插在其中掺合进来,只会给松田朔的计划增加新的变化因素。   上辈子的记忆里,对方绝对是一个能力优秀的代号成员,甚至于某段时间琴酒都有被调侃过可能被底下的人超过——当然了,那是没可能了,因为莱伊已经被人当做叛徒追杀了。   关于这一点威士忌倒是可惜得很,死太早了也没搞清楚最后两个人谁能“成功”,到底是莱伊完美逃过此劫耍人一道,还是像以前琴酒清理掉的叛徒那样。不过这份结果与松田朔关系不大。   在合作这方面,所有潜在的盟友里,威士忌的首选理所当然是来自警视厅公安部的卧底搜查官苏格兰。   但问题是他手里暂时没有能够证明苏格兰卧底身份的实质性证据,纵然直接爆出卧底身份也能把人炸出来,但松田朔并不打算这么做,贸然挑明只会打草惊蛇,甚至让对方将他直接视作敌人,太过冒险了。   同时,更让他顾虑地是,松田朔还不清楚当年矢野绪人暴露身份之后,警视厅内部是否有过排查,卧底身份档案是否还保存着。   矢野绪人当时并非直接属于警视厅公安部管辖,而是分属于一个特别行动部,苏格兰和他本人的上线对此知情状况任何,松田朔暂时无法得知,而最重要的一点……   他的线人身份,茉莉,是否还能被找到记录呢?   自从矢野大叔暴露后,松田朔与警视厅的唯一联络途径就被强制切断了。如果没有那份档案,世界上应该没人能证明松田朔曾经的身份。   对于一个成功潜入组织、具有优秀卧底能力、警惕性极高的卧底来说,一次性取得苏格兰的信任无异于登天,稍有不慎就会适得其反,所以接触上不能太着急。   现在的松田朔能拿出的最大诚意是手中所有的情报,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苏格兰愿意与他建立合作的可能。   如果能成功与对方取得联系搭上苏格兰这条线,莱伊的FBI身份也将成为新的变数,是否要与莱伊合作,最终的决定权他愿意交给苏格兰。   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下零零碎碎的考量和计划,松田朔很快就在第一次临时合作时,见到了那位黑发蓝眸的年轻狙击手。   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清理组织外围叛徒的任务,这样的事松田朔不知做过多少。目标是一个泄露了军火交易信息的基层成员。   任务过程很顺利,苏格兰的狙击能力精准狠厉,配合松田朔的炸弹突袭,短短半小时就完成了目标清除与现场清理。   任务收尾时,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两人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一起回到车内。   苏格兰负责开车,松田朔靠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车内有点静默,过了一会儿,松田朔才慢悠悠地睁开青色的眼睛。   “苏格兰?”   “……是。”   开车的青年顿了一下,飞速地瞥了一眼身旁的人,松田朔的目光落在对方稍微有点紧绷的侧脸,忽然笑出一声:“今天你的行动很不错。”   苏格兰今天几乎包揽了八成的工作量,松田朔只是按了两下炸弹起爆器。   被夸奖的蓝眼男人沉默一瞬,随后应了一声:“威士忌大人谬赞,只是我想表现出自己的最佳实力。”   “你是年初那会进组织的吧?”威士忌又问,语气像是在聊家常。   “是,那时候被招揽进来,到年中开始考核,前段时间才通过。”苏格兰回答得滴水不漏。   “之前是跟在琴酒手下?”   “……琴酒大人只负责了一次行动考核,现在我不属于他直系管理。”苏格兰继续解释。   “嗯,之前听他说过一次,说是今年进来的新人都很上道,同期还有一个……嘶是那个……”松田朔故意拖长尾音,似乎在费力地回忆。   “是诸星君,他也是狙击手。”苏格兰自然地接话。   “嗯对,你们都是狙击手……说起狙击,我的狙击成绩就太差了,蹲守起来也很无聊。”松田朔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车窗边缘,手指在膝盖上敲击,“绿川为什么选择狙击,是擅长还是喜欢?”   松田朔把代号改为名字,微妙地拉近称呼上的距离,同时观察着猫眼男人的反应。   “……都有吧。”苏格兰声音平稳,“狙击时需要耐心等待猎物进入射程,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我不讨厌。”   “看来你很享受这种掌控感。”松田朔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一丝玩味,“你觉得琴酒怎么样?”   “琴酒大人能力优秀,但有点……难以捉摸。”苏格兰斟酌着说。   “哈果然,跟以前一样,他就是这样,组织没人能他走得近。”松田朔嗤笑一声。   “但是威士忌大人似乎跟琴酒大人很相熟?”苏格兰试探性地反问。   “哦,只是有一些相似的过往而已,搭档过几次,不过现在我还是缺个靠谱的搭档。”松田朔瞥了一眼黑发男人,漫不经心地笑。   威士忌最近颇得BOSS赏识,他也没有隐藏自己需要搭档的想法,确实有一群基层成员蠢蠢欲动,试图获得他的青睐。   苏格兰微微侧头,借着变道的空隙,那双猫一样的眼睛飞快地扫过副驾驶男人的神色,语气诚恳得挑不出错处:“如果威士忌大人不嫌弃,我也希望能有机会……”   话音未落,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随后才继续道:“为您分担更多。”   威士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只烟盒,“咔哒”一声弹开,修长的手指夹出一支烟,没有点燃,只在指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随着这个动作凝固了。   苏格兰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渗出一层薄汗,他能感觉到那道青色的目光正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的侧脸上,仿佛是在评估一件商品。   “分担?”黑发男人终于开口了,他把玩着那支烟,忽然倾身向前,凑近了苏格兰几分。   这个距离已经超过了安全社交范围,苏格兰目光直视前方,没有任何闪躲。   “苏格兰,你知道‘分担’这个词在组织里意味着什么吗?”   松田朔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苏格兰握着方向盘的手背,指尖冰凉,激得苏格兰下意识地想要缩手,但他忍住了。   “意味着我要把后背交给你。”松田朔收回手,靠回椅背上,将那支烟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然而轻易把后背露出来……可是会死人的。”   他侧过头,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你觉得自己够格吗?嗯?”   苏格兰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但他很快镇定下来,直视着那双青色的眼睛:“我会用行动证明。”   “哈,行动。”松田朔嗤笑一声,重新坐直身体,“今天的行动确实不错,但也仅此而已。想要成为我的搭档,光有枪法可不够。”   他顿了顿,又笑道:“我要的不是只会听命令扣扳机的猎犬。”   “我明白了,威士忌大人。”苏格兰沉默一瞬,低声说道。   过了一会儿,副驾驶位上的男人开口:“我对搭档要求很严的,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苏格兰沉默,示意他继续。   “怕身后的人捅刀。那才是最致命的,不是吗?”松田朔看向窗外一闪而逝的夜景,“当然,敢在背后捅刀的人也要预料自己未来的结局,比如今天的那个家伙。死前大概还在想,为什么信任的人会出卖他。”   苏格兰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随即目不斜视地应道:“……那个叛徒罪有应得。”   “组织里的叛徒我以前见过不少。”松田朔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有些怀念,“都有做到代号成员的,潜伏了好多年,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最后还是被人出卖,死得不明不白……”   他低笑了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真皮座椅的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很清晰。   “呵呵,你说相比于警视厅啊,整天当卧底战战兢兢,还不如就在组织安分做事对吧?”   开车的苏格兰手指一顿,呼吸有一刹那的停滞,微蹙眉毛瞥向副驾驶的黑发男人。   松田朔没有看苏格兰的反应,只是低头擦拭着手上的手套。   “……”   苏格兰语气颇为惊讶,试探着问道:“威士忌大人的意思是……之前还有警视厅的卧底?”   “哼,对。不过已经死了。”松田朔漫不经心地点头,“但他有没有遗留的种子在组织还难说啊,又或者说还有像他那种不纯洁的家伙混进来……呵呵,所以以后挑搭档得睁大眼睛认真选啊。”   车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今晚的对话随之结束。   “前面停车吧。”松田朔突然说道。   苏格兰依言靠边停车。   松田朔推门下车,夜风卷起衣角,猎猎作响,他立起衣领挡住寒风。   苏格兰正要挂挡起步,忽然通过后视镜注意到,那个已经走出几步的男人忽然停下,紧接着对方折返了回来,修长的手指在车窗玻璃上轻扣了两下。   他只能稳住刹车,手指按下按钮,车窗缓缓降下一半。   下一秒,黑发男人的笑脸便露出:“你今天狙击枪的消音器不太行,下次送到基地去换个新的,其他零件要换就送我研究室来,记得要求都说清楚。”   苏格兰微微一怔。   他想起威士忌不仅是爆破专家,在之前还负责过武器研发,好像琴酒的几把武器也是从那里改装的。   “好的,威士忌大人。”苏格兰压下心中微妙的异样,认真应道。   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最终消失在深夜的街道尽头。   松田朔站在原地,抬头看向深夜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光污染映出的暗红色云层。   今天的提示已经足够,他相信对方肯定会寻着这个方向查。饵料已经散下去,只要鱼靠近,他就有机会收网。   ……   两天后的下午。   十二月份的天气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温度降到了必须穿上厚重保暖衣的程度。寒风卷着枯叶在街道上打转,行人匆匆,行色皆显萧索。   一个穿着单薄灰色大衣的年轻男人埋着头,拉紧衣领挡住狂风,一头黑色的发丝被吹起。   松田朔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望向面前那栋熟悉的公寓楼。   时隔一年,他再度来到这里。   他今天还刻意将发色重新补了一下,害怕之前那副白色头发的样子会把小卷毛吓到,出门前还刻意给自己化妆遮了一下黑眼圈,只是脸色有点白,但整个人看起来还算精神。   今天的天气,似乎跟那天在公交车站分别时一样阴沉,只是没想到这一别,就是漫长的三百多天。   在美国的这场药物实验完全超出了松田朔的意料,但也托它的福,让他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   那些被药物强行封锁、被大脑自我保护机制刻意遗忘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了回来。   当年的自己还是太脆弱,没有足够强大的心理和能力,竟然自顾自地如同逃兵般,忘记了最重要的两个人。   此刻的心境与一年前又是大变。   在美国的时间太长,回国之后又忙着解决情报线,忙着处理组织的任务,直到上次措不及防地遇到萩原研二,又一次提醒松田朔——不要拖沓下去了。   其实松田朔在几个月前手机就已经开机了。   之前的邮件信息已经被系统自动清理,最后留下的只有这几个月零星的几条消息。   是松田阵平发来的,问松田朔到底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没有拨回电话,也没有回复一条。   一方面确实因为他实在太忙,处理BOSS的授权、完成任务、兼顾身体实验反应,每件事都足以消耗他所有的精力,而另外一方面则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松田阵平。   松田朔还是没有想好该怎么和对方解释自己的过去与现在的身份。   一旦回复,以松田阵平的性格,一定会立刻要求见面,甚至有可能直接冲过来找他。   所以松田朔只能如同胆小鬼一般,假装没见到,一拖再拖,直到现在,一年的期限都快到了,他才再次来到松田阵平的家门前。   【不能再拖下去了,但愿小卷毛揍人时拳头能轻点。】   松田朔自嘲地想着,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部经过加密处理的手机,手指悬停在从来没有拨打过、却一直存在的号码上。   指尖微微颤抖,最终还是按下了拨通键。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像是倒计时。大概七八秒后,电话接通了。   松田朔咳嗽一声,调整了一下声线,试图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紧绷。   “……阵平,在家吗?我在门外。” [53]第 53 章:“跟我回神奈川!就现在!”   接到那通电话是一个阴沉的周日下午,松田阵平正在家中补觉。   枕头边缘的电话突兀地响起,他迷迷糊糊地抓起手机,以为是萩原研二打来的,听筒里传出的却不是熟悉的轻快语调,而是一道沉沉的、带着些许沙哑的男声。   “阵平,在家吗?我在门外。”   “……”   松田阵平瞬间从睡梦中惊醒,他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向来电显示,这串数字他烂熟于心,是在过去一年里被他拨打了无数次却始终无法接通的号码!   “咳……”他张开口,嗓子却因为刚睡醒而干涩,完全忽略了对方后半句,几乎是吼了出来,“你在哪里?!”   “……你家门外。”松田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松田阵平一把掀开被子,赤着脚就从床上蹦了下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在床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也浑然不觉。   他攥着手机,呼吸急促,像一阵风似的冲出卧室,开房门时被门板撞了一下额头,过客厅时又差点被椅子绊倒,踉跄了一下。   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电话那头的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动作慢点。”   “砰——”   松田阵平一把拉开大门,门外昏暗的光线涌了进来。   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男人正安静地站在门前的走廊上,身形比记忆中更加清瘦,仿佛一件宽大的衣服就能将他完全罩住。   男人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部分眉眼,听见开门声,他缓缓侧过头,露出一双青色眼睛,朝松田阵平微微一笑,然后抬手关掉了手机。   看到松田阵平急促起伏的胸膛和额角因为奔跑而渗出的薄汗,松田朔弯了弯眉毛,递出手上的一个包装精美的大盒子:“都说了不用着急,这是从美国带回来的模型,限量版的,你应该会喜欢吧?”   “……”   松田阵平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比一年前,更加消瘦了,脸颊的线条越发清晰,下颌角锋利得有些硌人,一双青色的眼睛却没有多少变化。   “不邀请我进去吗?”松田朔笑了笑,语气轻松。   “哼!”   松田阵平没好气地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侧身让开一条道,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对方。   松田朔提着模型盒子走进来,弯腰在玄关换鞋。瞥见松田阵平依旧赤着脚站在冰冷的木地板上,他又从鞋柜里抽出一双拖鞋,放到对方脚前,“鞋都不穿啊,天挺冷的。”   被这一提醒,松田阵平才感觉到脚底传来的凉意,反应过来自己没穿鞋,刚才在桌子边缘撞的那下小脚趾也开始隐隐作痛。   他“嘶”了一声,刚转身准备去卧室拿自己的拖鞋,才走了一步,又咻地转过身,死死盯住身后的人,神情凶狠,仿佛在说“你敢趁着这个空隙跑掉就死定了”。   松田朔立马会意,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嘴角噙着一丝无奈的笑:“你去吧,我就在客厅,哪儿也不去。”   得到承诺,松田阵平这才快步跑回卧室,胡乱套上拖鞋又冲了出来。   出来后看见黑发男人正站在客厅中央,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拆那个模型盒子,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招手道:“要一起拆吗?这个模型我还挑了很久……”   松田阵平抱着胸,一屁股坐到沙发边,语气冷冷地打断了他。   “松田朔。”   “我对这个没兴趣。”   “……”   看到眼前人几乎要黑脸的生气表情,松田朔愣了一下,想扯出嘴角的笑,却显得十分僵硬,他有些不自在地摩挲裤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哦……那就有空的时候再拆吧。”黑发男人尴尬地收敛笑容,把盒子推到沙发角落。   “所以现在,”松田阵平沉着脸,一字一顿道,“解释一下为什么回了东京一直不来找我,以及时间为什么是一年。”   【准确来说是三百六十天。】   松田朔在心底默念,之前想要转移注意力的所有想法落空,他直起身体,第一次正式严肃地面对眼前的卷发青年,将两手搭在膝盖上。   “这个事情说来话长。”   “那你就长话短说!”松田阵平忍不住,语气直冲,说完又咻地收住,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上周hagi跟我说在吉沢大楼遇到你了,而那里刚好还有虚假炸弹报警,你……”   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最后一句卡在嗓子里,松田阵平忽然没敢说出口。   一周多前,萩原研二在出外勤后接到报警便赶去了现场,等到松田阵平也赶过去后,只发现整栋楼没有真的炸弹,周围同事都骂着哪个傻缺恶意报警。   但萩原研二却神色凝重地告诉他,他遇见了消失快一年的松田朔,甚至还碰见了另外一位消失已久的同期——后者暂时不说。   在去年十二月前,松田朔就说最多两三个月能回来,结果真到了那个预定的时刻,整个人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无论松田阵平发了多少条信息,拨了多少次号码,对方都一律不回信息,不回电话。   一想到之前那九年,松田阵平就一阵烦闷忧虑,再者联想到松田朔当时隐隐透露的工作——这其中到底有多少是编造的,松田阵平暂时不能得知,但他预感至少有一半以上,对方是在骗他的。   去年一共就只见过两面,松田阵平不能把人逼得太紧,想着松田朔之后会慢慢向自己坦白,所以松田阵平就没有直接强行过问,但是过了一年才知道,他今天势必要得到一个准确详细的解释。   “以及吉沢社长被人发现心脏病死亡,这件事跟你又有关系吗?”   当时松田阵平他们一行人正在现场,虽然表面上是这样,死者家属也承认有先天性心脏病,选择私下处理,态度有点怪异,既然如此警方自然没有办法插入。   但是直觉感超强的松田阵平却不相信只有这么简单,再加上松田朔还“恰好”在事发前出现在这栋楼,据萩原研二说当时还是扮作清洁工的模样……   这一切一切的巧合堆在一起,让松田阵平没办法相信松田朔。   加上之前那一系列的事情,消失多年,神秘公司与保密工作,不知哪里搞来的那么多钱,跟踪他,还特别熟练地翻窗……   越想疑点就越多,多到松田阵平没法不联想更多。   他盯着面前的人,凫青色眼睛一沉。   “Hagi说你会回来解释,现在就立刻、马上、迅速——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只要你说那些都跟你没关系,只要你开口,我就相信你!   但很可惜,面前的男人没有像是以前那样,嘻嘻哈哈说着“这当然跟我没关系啊”开个玩笑般地略过。   “……”   空气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远处汽车的鸣笛声。   “……嗤,你什么意思?”松田阵平的脸色有些绷不住,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烦躁地抓挠着自己本就蓬松的卷发,用力地捏着自己的后颈。   该解释的时候不开口,是什么意思?   说啊,跟你没关系!你说了我就相信你啊!   “……阵平,那个报警电话确实跟我没关系……”   松田阵平听出了没说完的意思,只否认前者,那说明后者确实与松田朔有关。   “哈?你到底在做什么?!”松田阵平忍不住咻地站起,眼睛瞪大,胸口剧烈起伏。   松田朔竟然跟命案联系在一起,之前那种被自己强行压在心底的可能性猜测呼之欲出。   隔了两秒,像是终于作出决定,松田朔伸出手掌,示意松田阵平握上去,卷发青年没有动作,他只能一把握住后者的手掌。   松田阵平刚想甩开,忽然感觉手掌处的不对劲,他埋头又把人的手摊开,指节间微微突出的茧巴,在去年那两次他都没有见到。   他想起一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时,他握住对方的手,那时的手掌还是光滑的,而这显然也不是一年时间就能形成的,唯一的解释就是——松田朔之前刻意隐藏了痕迹。   “是的,跟你猜的一样,是枪茧,我经常会使用枪械。”松田朔顿了一秒,“普通手.枪、冲.锋.枪或者狙击枪我都会用到。”   “你……”松田阵平瞪大眼睛,瞳孔剧烈收缩,呼吸瞬间停滞。   即使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松田朔说出口,还是惊得不行,下一秒他便看见黑发男人收回手,坐在沙发上,气场变得不同,不同于任何一种松田阵平所熟悉的气息。   “很抱歉现在才跟你解释,我之前说的公司是骗你的,实际上我是在一个犯罪组织工作,但不要太担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跟警方也有联系,简单来说就类似于线人的作用。”   “上次在吉沢大楼确实跟任务有关,但具体的我还是不能说,我只能坦白到这种程度,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你也不要告诉爸爸,这对他来说只是坏消息,等到时机成熟,我会再坦白一切,不过现在不可能告诉你的。”   短短一段话,信息量太大,松田阵平只看见面前的人在张嘴,说出的话却怎么这么难理解呢?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所以你之前消失的那九年一直干的事也是这个?”   “……是。”   “你其实一直记得我和老爸,只是一直没回来?”   “……是。”   “你的工作很危险……危险到不能告诉家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是。”   松田朔回答完,又补充:“我相信会很快的,在此之前我不能说更多的,抱歉。”   “……”   松田阵平沉默了,他死死地咬住后槽牙,以至于脸颊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没想到原来是这样,原来松田朔一直做的事情就是这个……这样就能解释之前所有不合理的地方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应该会很忙,所以见面的时间会减少。”松田朔握紧膝盖,“但我回信息的,不用太担心。”   “怎么可能啊!”松田阵平忍不住接话,很快又偏过头,咬着嘴唇。   怎么可能不担心?   纵使松田朔没有直接说明这种工作具体会干什么,但松田阵平身为警察,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种事会有多危险?稍有不慎就会搭上性命的事情啊!   松田阵平深吸几口气,在房间来踱来踱去,脑袋像是在处理这复杂的情况,松田朔也不急,就坐在沙发等人平静。   过了好久,他才停下来,看向松田朔:“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会向老爸保密的,不过hagi那里瞒不住了。”   “……这个可以跟他说。”松田朔愣了下,随即点头。   “啧……”松田阵平烦躁地揉着头发,抬头看见墙壁上的挂钟,时针刚滑过下午四点,还来得及赶上最近一班新干线。   卷发青年忽然眉头一蹙,开口问,“你今晚还有时间吧?”   “怎么了?”松田朔疑惑。   “身上带证件了吗?可以买车票的那种。”松田阵平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望自己身上套。   “……有。”虽然有点没搞懂情况,松田朔还是点头回答。   “行,那跟我回神奈川。”松田阵平快步走到玄关处,迅速将钥匙和钱包塞进兜里,弯腰穿着鞋,一边侧头说道。   “什么时候?”松田朔也跟着站起来,“现在?”   卷发青年抬手将衣领一翻,外套拉链一路拉到顶,直起身体,凫青色眼睛闪烁出一阵光芒,随后一字一句地开口:   “对,就是现在。”   “回去见老爸。” [54]第 54 章:“是我,阿朔……老爸。”   松田朔向来是说做就做的性子,却没想到,真论起行动派,松田阵平比他还要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一个小时后,新干线缓缓驶入车站。车门滑开的瞬间,微凉的晚风裹挟着熟悉的海腥味扑面而来,与东京的喧嚣截然不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站台,搭上一辆等候在外的出租车,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在此期间,松田阵平不死心地旁敲侧击试图套话,想从松田朔嘴里多撬出一点关于他那些“任务”的细节。但松田朔早就说了不会透露更多,于是四两拨千斤,要么含糊带过,要么笑着把话题岔开,半点有用的信息都没透露。   几次试探下来,卷发青年也泄了气,索性不再开口,靠在座椅上沉默地望着窗外。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夜幕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下。车窗外,霓虹灯光飞速掠过,流光溢彩,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痕。   松田朔侧头靠在微凉的车窗上,目光涣散地望着飞速倒退的街景,思绪有些飘散。   他十九岁执行任务时曾经回过一次神奈川,远远地瞥见才上高中的松田阵平,却无法靠近。而在上辈子的二十九岁,他也曾在紧张的被追杀过程中来过神奈川大桥。   十年间,威士忌去过更北边的北海道,南边的四国岛,横跨整个太平洋的美国,偶尔还会踏足欧洲的某些城市。他去过那么多地方,走过那么远的路……   原来,从东京到神奈川的家里却是这么近啊。   只要两个小时行程,但为什么以前会感觉那么遥远呢?   “……”   “下车了。”   松田阵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松田朔回过神,才发现出租车已经停在了一个巷口。松田阵平已经付完钱,率先推门下了车,站在路边等他。   松田朔推开车门,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街道上,路面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只是两旁的路灯换了新的,光线更亮了些。再转过前面那个拐角,就能看见松田家那栋带着小院子的房子了。   “啧,打不通。”松田阵平挂断给松田丈太郎的电话,眉头微蹙,“估计又在外面瞎晃,不过这个点,应该快到家了,正好给个惊喜。”   松田朔没说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四周。他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不远处的墙角,那里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坑,周围栽着几株矮小的绿植。   “以前这里,是不是有棵很大的香樟树?”他轻声问。   “啊,你说那棵老香樟啊。”松田阵平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随口答道,“前两年社区说它挡路,树根还撑坏了人行道,就给砍了,说以后补种点小的。”   松田朔“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目光在巷子里逡巡,那些模糊的童年记忆,与眼前的景象一点点重叠、重合,让人开始恍惚。   两人很快走到了家门口,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   “啧,看来是真不在家。”松田阵平刚嘀咕完,远处便传来了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最后在门口缓缓停下。   刺眼的车灯熄灭,一个穿着深色夹克、戴着挡风绒帽的男人从车上下来。   他弯腰从后座拎下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又搬下一个沉甸甸的纸箱,动作略显笨拙。听到动静,中年男人抬起头,眯着眼看向门口的两个身影。   “爸!你跑哪儿去了?打电话都不接!”松田阵平立刻喊道。   “嘶……臭小子,你怎么回来了?”听到松田阵平的声音,松田丈太郎揭下帽子,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这小子自从上大学后,就不怎么喜欢往家里跑,上班之后更是只有年度节假日才会回神奈川一趟,结果今晚却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家门口,实在反常。   松田丈太郎寻思着也没到新年啊,他一边惊讶,一边迈步走了过来。   “啧,主要是给你带了个人回来。”松田阵平说,让开身体,往旁边让了一步,把身后一直保持沉默的松田朔彻底让了出来。   高大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路灯的光刚好打在黑发青年的脸上,轮廓分明。   松田丈太郎原本以为是什么朋友,比如萩原研二那类熟面孔,可当目光落在松田朔脸上,对上那双熟悉的青色眼眸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只剩下夜风穿过巷子的呼啸声,以及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松田丈太郎死死盯着眼前的黑发青年,呼吸都快停滞,而松田朔也没有避开眼神。   中年男人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发出一声干涩、难以置信的呼唤:“是……阿朔吗?”   “是我,老爸。”松田朔看着他,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   “啪嗒”一声。   松田丈太郎手中的塑料袋应声落地,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往前虚虚迈了两步,脚步有些踉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又喊了一声:“……朔?”   松田朔的目光落在父亲身上,心口忽地一酸。   快十年了。   眼前的男人,比记忆中苍老了太多。   鬓角染上了几缕花白,原本浓密的卷发也显得有些稀疏,下巴上蓄着短短的胡茬,带着几分沧桑。那双和他们兄弟俩如出一辙的青色眼睛里,带上了些许红血丝,此刻正盛满了震惊、不敢置信,还有压抑不住的激动。   曾经那个在拳击台上意气风发、能轻易把他和松田阵平举过头顶的男人,如今身躯似乎也缩了一圈,脊背不再像从前那般挺直。似乎松田朔只要稍稍站直身体,视线就能轻易越过父亲的头顶。   时间,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十九岁那年,他仓皇逃离,也曾无数次在深夜幻想过这样重逢的画面,却从未敢真正奢望。   十九岁的松田朔能想象出今晚的场景吗?   “是的,是我,朔。”他强行压下眼底的酸涩,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郑重地点头,“我回来了,老爸。”   话音落下的瞬间,松田丈太郎忽然上前一步,张开双臂,虚虚地抱住了松田朔。   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让松田朔瞬间僵在原地。   父亲的怀抱不算宽厚,却无比温暖。耳边传来男人压抑的、反复的呢喃“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松田朔鼻尖一酸,僵硬的手臂缓缓抬起,最终,轻轻环住了卷发男人的脊背。   就这样抱了七八秒钟,旁边的松田阵平抱着胳膊,靠在院墙上,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哼笑一声,故意打破这煽情的氛围。   “我说,你们俩父子相认的苦情戏演完了没有?快进门啊,外面风大,冷死了!”   被他一提醒,松田丈太郎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角,转头就对着两个儿子骂道:“臭小子们,回来也不知道提前打个电话,想吓死你老爹啊!”   虽然嘴上在骂,但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欢喜。   “我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吗?谁知道你偏偏这个点在外面晃悠。”松田阵平熟练地顶嘴,弯腰搬起地上的纸箱,刚一提起来,就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是吧,你又去买啤酒了?!”   纸箱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整箱罐装啤酒,沉甸甸的。   “我都说过多少次了,让你少喝酒少喝酒!医生的话都当耳旁风是吧!”松田阵平瞪大眼睛。   被当场抓包,松田丈太郎眼神闪烁了一下,一时语塞:“……”   好家伙,偷偷买个酒,怎么就这么不巧,刚好撞上回家的小卷毛。   “爸爸现在的身体,还能这么喝酒吗?”松田朔也适时开口,语气倒是平静,只是在这时候接话明显很微妙。   “就是就是,医生早就说了,你肝和肾都不太好,都是以前喝酒落下的毛病,还不注意!”松田阵平立刻附和,叽叽喳喳地数落起来,听得松田丈太郎脑壳疼,恨不得伸手捂住他的嘴。   他转头对上自家大儿子那双看似温和、实则带着审视的“不友善”目光,只能尴尬地咳嗽两声,强行辩解:“咳咳……这、这就是平常小酌一口,解解闷,又没多喝。”   “确定只是小酌?”松田朔微微俯身,视线扫过地上的箱子,又扫过父亲微凸的肚子,“这一箱是24罐装,而且是度数不低的生啤。”   “……”   松田丈太郎难得沉默了。   过了几秒,面对两个儿子如出一辙的“死亡凝视”,他突然挑动眉毛,哼了一气,理直气壮地双手叉腰:“……那是促销装!买一送一!我不买就亏了!这是主妇的智慧,懂不懂啊你们这两个不知道柴米油盐贵的臭小子!我最近身体好得很,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而且!搞清楚,在这个家,我才是老子!轮得到你们两个小子来管我喝酒?”   在这个家他才是老子啊!居然被两个儿子联合起来训话,简直倒反天罡!   松田朔:“……”   松田阵平:“……” [55]第 55 章:“你发烧了?”   三人吵吵闹闹地进了屋,松田丈太郎拉着他们坐下,松田阵平简单把松田朔大概的情况说了一遍——当然是排除掉某个“危险”的部分。   其实去年松田阵平就已经跟父亲提过松田朔的消息,只是一直没见到人,松田丈太郎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如今亲眼见到儿子平安站在面前,那颗悬了近十年的心,才算彻底落了地。   松田丈太郎嘴上抱怨着“这么久也不回来见我,眼里还有没我这个老爹了”,两人都同时有点尴尬,还好松田阵平嘴快,立刻转移了话题,说起晚饭的事。   家里冰箱里还有些食材,足够煮一锅寿喜烧。松田朔看着冰箱里的东西,主动开口:“我再做点咖喱饭吧。”   说着,他就从橱柜里翻出围裙系上,走进了厨房忙活,松田阵平一听非常嫌弃地说“又是狗屎咖喱”,才坐到客厅准备拿起遥控器开电视,后领就被松田丈太郎一把揪住。   “你小子还好意思坐着?”松田丈太郎吹胡子瞪眼,“你哥在厨房忙活,你就打算在这儿吃白饭?赶紧过去帮忙!不然等会儿饭做好了,我就把你关在门外,看着我和你哥吃!”   “……”   松田阵平感觉十分无语,怎么松田朔一回来,自己的家庭地位好像又变低了。   这老头子简直是可恶啊,自己不顾医生叮嘱偷偷喝啤酒,现在还来管他,等晚上就把啤酒箱给他扔了去!   松田阵平愤懑地哼哼着,身体倒是诚实地来到厨房,给松田朔打下手。   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声音嗡嗡作响。松田朔拿着刀,熟练地切着洋葱,刀工精湛,动作很流畅。   松田阵平靠在流理台边,看着那个背影,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有这么开心吗?”松田阵平忍不住问,顺手拿起一根葱开始剥。   松田朔拿着勺子搅动锅里的汤汁,一边笑,侧头看向松田阵平:“不觉得很像我们小时候那种感觉吗?”   松田阵平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以及黑发男人的侧脸,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弯起,轻轻“嗯”了一声。   一个多小时后,热气腾腾的寿喜烧和咖喱饭摆满了餐桌,三个人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一起吃饭。   吃完饭,松田丈太郎理所当然地把洗碗的活儿推给了松田阵平。   “为什么还是我洗碗?”松田阵平试图争取甩脱家务活。   “你小子刚才在厨房根本就是站桩,现在该干活了!”松田丈太郎一吹胡子哼道。   “好歹我还剥了葱吧。”松田阵平没好气地顶嘴,脸上却笑着,认命地收拾碗筷走向厨房。   客厅里,松田丈太郎和松田朔聊起了以前的事,一说到松田阵平那些鸡毛蒜皮的过往,松田丈太郎笑得前仰后合,松田朔也忍不住笑起来。   “来来来,看看这个。”松田丈太郎又指着一张照片大笑,“这是阵平四岁时候的照片。”   松田朔凑过去一看,照片上,一个顶着爆炸头的小卷毛正骑在一辆儿童三轮车上,脸上贴满了创可贴,手里还举着一根树枝,表情凶神恶煞,像个小霸王。   “这是怎么回事?”松田朔忍着笑回忆,拉长语调,“哦,想起来了,是不是……”   “哈!这小子当时非要学我打拳,结果跑去挑战隔壁家的大狼狗,被狗追了三条街,摔得满脸是血。”松田丈太郎笑得拍大腿,“最后还是那家的小丫头把狗给牵走了哈哈哈!”   “……那是只吉娃娃。而且我是去救被狗欺负的小猫,不是去挑战狗。”   正在厨房飞速搓盘子的松田阵平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老头子和混蛋哥哥都一样脑袋失忆,尽装着一些“不存在”的回忆。   “喂,你们不要笑那么大声行不行,当我是聋子啊!”松田阵平气得牙痒痒,手里的盘子搓得滋滋作响。   怎么这个混蛋朔每次跟人聊天都要揭自己的黑历史,上次跟hagi也是,这下好了,父子两个一起编排他,底裤都被人扒完了。   看见这幅搞笑的场面,客厅里的两人笑得更起劲了。松田朔甚至跟松田丈太郎碰了碰啤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着微微的苦涩和麦芽的香气。晕乎乎的脑袋在旋转着,眼前的灯光变得有些朦胧。   这才是生活吧。   没有组织,没有卧底,没有生死离别,只有琐碎的吵嘴和温暖的灯光。   因为松田阵平和松田朔两人今晚要留宿,所以松田丈太郎只好赶紧收拾房间。   松田朔本来以为自己的房间已经变成杂物房,毕竟十年没住了。刚想说收拾在客厅睡觉就行,结果二楼卧室一开,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房间很整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和阳光混合的味道,显然有人定期打扫。   书桌上的东西被人收了,但摆的位置却完全没变化,连墙上的赛车海报也没撕下来,只是边角有些卷曲。   “那个……”松田丈太郎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抓了抓头发,眼神飘忽,“虽然你很久没回来,但我……偶尔还是会打扫一下。想着万一你哪天回来了,不能让你睡冷屋子。”   “才不是偶尔吧,才开始那会都是天天打扫的,后面才变成一周一次……”松田阵平也跟了上来,靠在门框上,在后边故意戳穿卷发男人的话。   “去去去,你自己房间的床自己铺去。”松田丈太郎老脸一红,赶紧把人轰出去,打开柜子将各种枕头被子抱出来,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床上用品。   松田朔蹲下来拉开桌子下的抽屉大柜,一点灰尘也没有,揭开盒子一看,全是他小时候的各种物件:写满字迹的笔记本、有小故障但没舍得扔掉的旧台灯、卷边的漫画书、收集的赛车卡片、甚至还有小时候和小卷毛打闹时折断的玩具剑……还有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都被细心地装在两个大盒子里,完好无损地保存着。   看着看着,松田朔咻地喉咙有些发紧,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鼻尖泛起一阵酸涩。   他站起身来,松田丈太郎这边也弄得差不多,招呼着人可以再下楼洗漱。   “谢谢……老爸,麻烦了。”松田朔扬出一抹笑轻声说道,声音却忍不住有点哑。   “哪里的话,跟我还客气什么……你还缺什么就到那小子房间里去拿,或者跟我说也行,我先下楼了。”松田丈太郎或许是感受到了空气中微妙的情绪,不敢再多停留,火速地转身推门离开。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松田朔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走到床边,轻轻躺了下去,柔软的床垫贴合着身体,一股淡淡的阳光味道萦绕在鼻尖,他盯着天花板,熟悉的感觉让人心中荡漾。   过了半分钟,松田朔刚想坐起身下楼洗漱,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刺穿了肋骨,猛地一抽,让他瞬间失去了力气。   “唔……”   松田朔闷哼一声,整个人僵住,直直地从床上滑落坐到地板上。   剧痛来得猝不及防,浑身的肌肉都在抽搐,尤其是肋骨处,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心脏跟着疯狂收缩、抽搐。   他将手搭在床沿,试图撑着身体站起来,可四肢却僵硬得不听使唤,从肩膀到手臂,再到指尖,都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麻木,连弯曲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额头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最近一段时间都刻意减少了药物的服用,以为身体的副作用已经趋于稳定,今天临时决定回神奈川,走得匆忙,身上根本没有携带应急的药物。此刻的突发状况,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重影叠着重影,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声,嗡嗡作响,掩盖了所有的声音,世界仿佛都在旋转扭曲。   偏偏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松田阵平的声音,伴随着一道敲门声,“喂——”   敲门声持续了几下,见里面没有应答,松田阵平便握住门把手,准备推门进来。   “等等!别进来!”松田朔用尽全身力气,勉强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我在换衣服,马上就好。”   门外的松田阵平愣了一下,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倒是很听话地没进来,把门虚虚带上:“……你哪找的衣服啊,我先去洗澡了,你等会下来再说,睡衣我给你放门口了。”   “嗯……”松田朔艰难地应了一声。   直到听见松田阵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口的剧痛稍稍缓解了几分。   幸好小卷毛没进来,推门前还敲了门,要是他再往里走进两步,就能看见床对面地上脸色苍白的松田朔。   到时候,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只会让他们白白担心。   松田朔捂着剧痛的胸口,蜷缩在地板上,缓了足足三四分钟,僵硬的四肢才渐渐恢复了些许知觉。   他撑着床沿,踉跄地站起身,手臂依旧传来灼烧般的痛感,指尖微微颤抖。随后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到二楼的卫生间,拧开冷水龙头,将手臂伸进冰凉的水流下。   刺骨的冷水冲刷着灼热的皮肤,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却也有效缓解了身体的麻木与疼痛。   他就这样用冷水冲洗了五六分钟,直到灼烧感渐渐褪去,才关掉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浸湿额前的碎发,掩盖住了刚才的狼狈与虚弱。   整理好情绪和神色,松田朔才扶着墙壁,慢慢走下楼。   刚走到楼梯口,就碰见洗完澡的松田阵平。卷发青年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湿漉漉的,正用毛巾擦着头发,看见他下来,随口问了一句:“你现在洗吗?我刚用完浴室。”   松田朔的耳朵里还残留着轻微的耳鸣,没能听清他的话,只是呆呆地看着人,眼神有些迷离:“你说什么?”   松田阵平看着黑发青年脸色略微发红,眼神涣散,脚步也有些虚浮,往前迈了一步,伸手轻轻覆在松田朔的额头上,指尖触碰到一片滚烫的温度,眉头一蹙。   “你发烧了?”   “啊?”松田朔愣了一下,自己抬手摸了摸额头,并没有感觉到明显的灼热,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大概是刚才冷水洗脸的缘故,“我没感觉很烫啊……”   “还说没有,都烫得吓人了。”松田阵平皱着眉,转身看向正在客厅收拾茶几的松田丈太郎,大声问道,“喂,老爸,家里有感冒药吗?”   松田丈太郎闻言立刻走了过来,伸手摸了摸松田朔的额头,同样被烫得一惊:“怎么突然发烧了?不会是回来的时候穿太少了吧,你看看,就穿一件大衣,里面的衣服也薄……家里、嘶……好像没有感冒药了,我出去买。”说着,他就起身要去拿摩托车钥匙。   “我去买,老头子大晚上别骑摩托车乱晃悠,不安全!”松田阵平一把抢过钥匙,拿起外套就往身上套,脚步匆匆地往外走,“你们在家等着,我很快回来。”   松田丈太郎没再争执,转身去厨房给松田朔烧热水,很快端着一杯温热的白开水走过来,递到他手里。   半个多小时后,松田阵平带着感冒药回来了,身上裹挟着夜晚的寒意,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把药放在床头柜上,又转身去接温水,动作很麻利。   松田朔坐在床上,看着父子俩围着自己忙前忙后,一个小心翼翼地喂他吃药,一个用温热的毛巾给他擦额头、擦手心,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觉得诡异,又忍不住觉得好笑。   他只是实验的副作用发作而已,相比于在组织里那些濒死的时刻,这已经算最轻的症状了。也幸好只是这样轻微的发作,不然真的会把他们吓到。   “没这么严重的,你们别担心。”松田朔轻声笑说。   可松田丈太郎和松田阵平根本不听,松田丈太郎用酒精片轻轻擦拭着他的手心和脖颈,帮他物理降温,又给他盖了两层厚厚的被子,打开房间的暖气,把温度调得高高的。   在组织的训练营里,在无数次生死一线的任务中,松田朔从来都没有倒下过。就算受了再严重的伤,流再多的血,只要吃下药、简单处理一下伤口,第二天依旧能咬牙执行任务。   在那个实力主义至上的地方,从来不会有人怜悯你的伤痛,更不会有人对你嘘寒问暖。   如果连最基础的身体护理都做不好,连一点伤痛都扛不住,那就没有在组织里生存下去的资格。   但是今天,却怎么不一样呢?   在这个熟悉的家里,在两个卷发男人的注视下,他却忽然觉得脑袋一阵晕眩,浑身都软了下来。   果然,自己真的发烧了吧。 [56]第 56 章:别在睡觉时轻易靠近我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窗外还裹着一层淡青色的雾霭,还没到六点,松田阵平就醒了。   昨晚临时起意赶回神奈川,今天是周一,警视厅的工作容不得耽搁,他只跟上司请了一上午的假,必须在中午之前赶回东京上班。   楼下已经传来了轻微的响动,松田丈太郎也起了个大早,在厨房忙活起来,准备给两个儿子做早餐。   松田阵平洗漱完毕,下楼转了一圈,却没看见松田朔的身影。想着对方昨晚发了烧,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便没去打扰,任由他多睡一会儿。   结果又过了大半小时,楼上依旧静悄悄,松田朔还是没下楼。   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预估路线所需要的时间,松田阵平起身上楼,准备喊人起床。   房门紧闭着,他抬手轻轻敲了两下,指节叩在木门上,发出两声轻响,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喂,我进来了啊?”   松田阵平轻声提醒了一句,缓缓推开房门。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道狭长的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勾勒出细碎的光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黑发青年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睡姿端正,身体工工整整地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松田阵平轻喊了两声,仍然没动静,他只好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蹲下身,静静看着床上的人。   “睡得这么死吗……?”   松田阵平想起前两次在他家那会,松田朔总是醒得比他早,起床时还完全没有声响。   微微的晨光落在黑发男人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下颌线锋利得有些凌厉,脸颊微微凹陷,褪去了少年时的圆润,多了成年男人的冷硬。   稍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细密整齐。   唇色偏淡没多少血色,紧紧抿着,即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紧绷。   【比去年见面时还消瘦了啊。】   近距离观察着床上的人,松田阵平在心底默念,鼻尖忽然泛起一阵细微的酸涩。   这一年来,松田阵平他打过无数次电话,发过数不清的信息,那头永远是死寂。   他一边气得牙痒痒,暗骂对方言而无信、狠心绝情,一边又在深夜里被莫名的担忧揪紧心脏,辗转难眠。   直到昨天,他才终于得到了那个迟来的、却足以颠覆所有认知的答案。   警方线人,潜伏在危险的犯罪组织里。   如果是放在从前,如果是年少的松田朔说出这样的话,他只会翻个白眼,吐槽一句“你是漫画看多了吧,少白日做梦”。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眉眼间有些沧桑与疲惫的男人,他却不得不相信对方的话。   几个月前,松田阵平还跟萩原研二赌气似地说,下次再见到出尔反尔的松田朔,一定要狠狠揍他一顿,出一出这一年多的闷气。   可当昨天在自家门口的走廊上,看见那个穿着灰色大衣、身形清瘦的身影时,所有的怒气、抱怨、委屈,却仿佛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心底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还好,人是安安全全站在自己面前的。   不管是见到人一本正经地向自己解释自己的特殊工作,还是乖乖跟着自己回神奈川,松田阵平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和松田朔之间隔了太多。   几乎是十年的时光。   十年,足够一个懵懂少年长成独当一面的男人,也足够一个人经历无数生死、背负满身秘密。   他不知道这十年里,松田朔是怎么度过的。   会不会像昨晚那样,突然发病发烧,却只能独自硬扛,无人照料?会不会在某个深夜,思念着他和父亲,却只能默默隐忍然后偷偷哭泣?   他到底有多少次直面死亡?流过多少血?认识了多少人,去了多少地方,做了多少身不由己的事?   松田阵平想知道有关松田朔的一切。   可现在,他什么都问不出口,什么都得不到答案。   他盯着床上沉睡的黑发青年,抿紧嘴唇,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松田朔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喂,睡够了没有,起床啊要走了。”   松田朔依旧闭着眼睛,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纹丝不动,仿佛对外界的呼唤毫无反应。   松田阵平无奈,索性像小时候恶作剧那样,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拧住了他的鼻子。   几秒钟后,果然看见床上的人眉头渐渐蹙紧,鼻翼微微翕动,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松田阵平忍不住低笑一声,凑近了些,伸出另一只手,想去扒开他的眼皮,逗人醒来。   可指尖刚一触碰到温热的皮肤,身下的人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松田阵平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手腕就被狠狠攥住,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他向后一甩。“嘭”的一声闷响,他重重摔在地板上,后背撞得生疼。   紧接着,一道黑影压了上来,一只手精准地掐住了他的脖子,指节收紧,咽喉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空气瞬间被切断。   松田阵平费力地抬手,抓住对方的手腕拼命挣扎,抬眼望去,撞进了一双带着血丝的青色眼眸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平日的温和,只有刚从噩梦中惊醒的警惕与狠戾,瞳孔微微收缩,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松……咳咳,松手!”松田阵平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喉咙被扼得生疼,脸色也逐渐涨得发红。   骑在他身上的黑发青年仿佛才骤然回神,瞳孔猛地一缩,看清了身下人的脸。   “阵平……?”   黑发男人的声音带着丝惊魂未定的迷惑,指尖瞬间松开,力道卸得一干二净。随后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退去,踉跄着跌坐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慌乱地看向松田阵平,声音有点发颤:“没、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松田阵平捂着脖子,轻轻咳嗽了几声,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咳咳,没事,就是吓了一跳。”   刚才松田朔的动作太快,完全是刻在骨子里的反射本能,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到底是经历过什么,才会养成这样的应激反应啊……】   松田阵平在心底默默想着,看向松田朔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撑着地板站起身,伸手将还坐在地上神色恍惚的松田朔拉了起来,语气尽量放得轻松:“行了,别愣着了,下楼洗漱吧,老爸的早餐都快做好了。”   “……好。”松田朔低着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松田阵平没再多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推门离开了房间。   房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松田朔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还残留着扼住对方脖颈时,动脉跳动的触感,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胸腔里充斥着一阵后怕与惊恐。   刚才在睡梦中,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组织训练营,被教官摁在冰冷的水里,窒息感席卷全身。   忽然之间,又从黑暗中袭来一把要命的匕首,他没有看清来人是谁,只感受到了靠近的气息,几乎是依靠生死一线的本能反应,身体便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击。   如果手上还有刀的话,他估计早就把人脖子割破了……   松田朔咽下一口唾液,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幸好,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他想跟松田阵平说,以后睡觉时不要轻易靠近他,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们之间,还有多少这样的机会,可以这样近距离地相处呢?   松田朔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睡衣,是一套干净柔软的棉质家居服,不是他昨晚穿的衣服,不知道是松田阵平还是松田丈太郎帮他换上的。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好所有的情绪,换上自己的衣服,整理好神色,推门下楼。   洗漱完毕,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餐:白粥、煎蛋、腌菜……不知是否刻意照顾感冒的松田朔,都比较清淡。   三人安静地吃着早餐,或许是因为即将离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沉默氛围,没有昨晚的吵闹与嬉笑,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松田丈太郎一边喝粥,一边念叨着:“你们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什么都没准备,也没什么能让你们带回去的东西。”   “不用麻烦了,老爸,我们什么都不缺。”松田朔笑着摇头。   吃完早餐,松田阵平和松田朔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   清晨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着雾气扑面而来,吹得人脸颊生疼。   松田朔身上穿的是松田阵平留在家里的一件厚实的黑色棉衣,里面还套着一件松田丈太郎硬要塞给他的灰色毛衣,裹得严严实实。   “再穿多一件,就真成一只熊了,路都走不动。”松田朔无奈地笑着调侃。   “昨天是谁穿得那么单薄,结果发烧了?”松田阵平斜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回怼。   松田朔顿时语塞,乖乖闭上了嘴。   两人走到院子门口,正要迈步离开,松田丈太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叫住了他们:“等一下,我去拿个东西。”   说完,便快步上楼,留下松田朔和松田阵平在院子里等候。   “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松田朔望着远处被雾气笼罩的街道,轻声说道,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转瞬消散。   “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呗,这么近的距离,坐电车也就一个小时。”松田阵平双手揣在夹克口袋里,语气轻松。   “……也是,这么近。”松田朔笑笑。   很快,松田丈太郎从楼上下来了,手里拿着一条白色的长围巾,质地柔软,边缘绣着淡淡的花纹,是很多年前的款式,却保存得很新。   “这是你以前的围巾,今天天气冷,刚好能带上。”松田丈太郎说着,将围巾递了过来。   “诶?我好像也有一条一样款式的吧?还在家里吗?”松田阵平好奇地问道。   “鬼知道你扔到哪里去了,就你哥这条,我一直收在我衣柜里!”松田丈太郎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松田朔。   松田朔顺从地埋下头,任由松田丈太郎将围巾一圈圈绕在自己的脖子上。   “别再感冒了,回去继续吃药……”松田丈太郎一边系着围巾,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   “老头子你真是越来越唠叨了,跟个老婆子一样。”松田阵平在一旁笑着吐槽。   “嘁,你个臭小子不记得以前是谁给你做饭准备生活日常用品啊!”松田丈太郎笑骂一句,系好最后一个结,满意地拍了拍松田朔的肩膀。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儿子,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种略带深沉的目光。   “朔,老爹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工作,也不问你那些不能说的事。”松田丈太郎一顿,“但你一定要记住,不管在外面遇到什么,都要照顾好自己,平安最重要。”   “以后有空就多回来看看老爹,不管做什么,这里的门都开着,知道不?”   “……”   松田朔沉默了一秒,他注视着眼前这个略显苍老、脊背不再挺拔的卷发男人,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是喉咙一滚,垂下眼点头。   “……我知道了,老爸。” [57]第 57 章:想要弟弟的拥抱^_^   “行了,别磨磨蹭蹭的了,赶紧走吧,再晚就赶不上车了!”松田丈太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两人向前推去,掩饰住眼底的不舍,“我回去睡回笼觉了!”   他挥了挥手,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人并肩走出院子。   松田朔和松田阵平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相碰,雾气还未完全散去,空气清冷。   走到巷口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看见松田丈太郎依旧站在院门口,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单薄。   “回去吧!老爸!下次再见!”松田朔扬起手,大声喊道。   松田丈太郎也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屋子,身影消失在门后。   “哼哼……”身旁的松田阵平忍不住低笑起来,“你看刚才那样子,简直跟家长送小学生上学一模一样。”   “哈哈哈……确实有点。”松田朔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人订的电车车票是九点半的,时间还充裕。在去车站之前,他们拦了一辆出租车,赶往神奈川的墓园。   车子缓缓驶过清晨的街道,两人顺便去看看松田妈妈的墓碑,可惜路过的花店还没开门,没能买上一束她生前喜欢的茉莉或是桔梗,只能带着一丝遗憾,在墓碑前静静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几句话。   抵达车站,坐上电车,车厢里很空旷,只有零星几个乘客,十分安静。   松田朔和松田阵平坐在相邻的位置,靠着车窗。   松田朔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卷发青年身上,静静地看着他。   松田阵平察觉到他的视线,侧过头,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笑:“你一直看我干什么?看我是要收费的。”   松田朔被他逗笑,伸手掏出自己的钱包,打开递到他面前:“给,要多少,自己拿。”   松田阵平见他如此大方,也不客气,伸手直接将钱包里的现金全都摸了出来,只留下一张零钱,得意地扬了扬眉。   “哈哈哈,你真不客气啊……”松田朔轻声笑,连日的疲惫与紧绷都似乎因为这一趟临时起意的行程消散了。   电车的行驶速度比新干线慢,全程需要一个小时,他靠在车窗上,困意渐渐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我先睡一会儿,等到站了记得叫我。”   “行。”松田阵平低头看着手机,随口答应。   松田朔闭上了眼睛,随着电车平稳的晃动,脑袋不由自主地轻轻摇晃起来。   松田阵平抬眼瞥见,默默伸出手,轻轻将他的脑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看到松田朔嘴角扬着没睁眼,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沉沉睡去,松田阵平也扬起嘴角。   他伸手,轻轻将黑发青年脖子上散出来的一截白色围巾,绕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随后动作轻悄悄转过头,望向车窗外。   雾气渐渐散去,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远处的山峦上,镀上一层半暖的光晕。   凫青色的眼眸里,映着窗外晨光和飞速倒退的景色,不知不觉弯出一道温柔的弧线。   到站时,列车缓缓驶入站台,广播里的提示音缓缓响起。   松田阵平还没有喊人,松田朔就自动睁眼醒了。   两人走出出站口,冬日的冷风迎面扑来,松田阵平抬手拢了拢外套,又看了眼时间,准备直接赶回警视厅。   他脚步顿了顿,随口问道:“你要回哪里?”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沉默了。   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松田朔的行踪从来都是谜,他不会说,自己现在也不该问。所以他只好有些后悔地闭嘴了,视线飘到其他地方去。   果然松田朔只是弯了弯眼,内容模糊地回答:“准备去见个朋友。”   松田阵平也不再强求,只是点点头:“行吧,那我走了。记得有空……回个信息。”   昨天松田朔已经解释过,他的手机会定期清除消息,两人之间的联系属于秘密,不过会保证自己的安全,而打电话这一项则是放在十分必要的情况下才能进行。   松田阵平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刚迈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阵平。”   他回头。   松田朔站在人流之中,黑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眉眼柔和,嘴角噙着一点浅淡的笑意,手臂虚虚展开,像在等待一个自然而然的拥抱。   “什么啊?”松田阵平挑眉,脚步停住。   “早上跟老爸都拥抱了,”黑发男人偏头,语气带着几分轻快,“现在想和弟弟也拥抱一下,不可以吗?”   “……”   松田阵平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虽然人群熙熙攘攘,大家都行色匆匆,似乎没人注意这边,但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个大男人拥抱,还是让他觉得有点……啧。   但他只犹豫了一秒,随即哼笑一声,大步迈上前,轻轻抱了一下对方。   在拥抱的瞬间,他还顺势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松田朔的后颈肉,语气里带着几分强硬:“记得定期报一下平安,让我知道你的情况。”   “没问题的。”松田朔哈哈笑着,还想拍拍小卷毛的脑袋,然而手还没碰到,松田阵平就已经利落地抽身离开。   他背对着松田朔挥了挥手,大步跑向一辆刚停下的出租车,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很快消失在车水马龙中。   看着车子消失在街道上,松田朔才回过神,一直扬着的嘴角却没有放下。   他抬起头看向湛蓝的天空。今天意外的天气很好,哈出的气凝成一团团白雾,阳光虽然清冷,却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心情很好。   *   东京,一家隐蔽的私人诊所内。   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脱下白大褂,用绒布擦了擦,随手将一份细胞化验报告甩在桌面上。   他抬眼看向沙发上的黑发青年,语气无奈:“你这次又是去哪里搞成这样的?化验结果怪得离谱,细胞活性异常波动,线粒体损伤程度比上次更严重,你到底去搞了什么啊……”   “如果不怪,我就不会来找你了。”松田朔摊了摊手,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时隔这么久又找到明柩莲,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他的脸皮一向比较厚,更何况现在的情况确实特殊。   “不行,”明柩莲摇头,指尖点了点报告上的异常数据,“这次变化太大,以前的参考数据全部作废,上上次给你的缓解剂也失效了。再这样下去,我也没办法保证你能稳定控制身体状况。”   松田朔沉默片刻,语气平静:“没事,反正我现在靠其他药撑着。过段时间,也许就不需要了。”   他也知道,单凭明柩莲一个人,很难彻底研究透组织那变态的药物实验。   “我最近在收购一家制药企业,”似乎想到什么,松田朔忽然开口,“里面有完整的实验室、精密设备,还有合法的生产资质。你过来当主管,研究条件会比这里好十倍。”   明柩莲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哟……你这一年是去哪里发财了?之前还一直跟我赊账,现在摇身一变成大款了?”   他了解面前这个男人的为人,也清楚对方背后的危险。但过去的几次,对方在他最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这份恩情,早已超越普通朋友的界限,所以他没法拒绝这个请求。   “不过,”明柩莲话锋一转,眼神认真起来,“我现在缺的不是设备,是资料,我需要更多资料,还有帮手——”   松田朔唇角微扬:“之后应该有机会吧……是海外留学归来的化学天才,在分子生物学领域非常顶尖。”   “啧,大手笔,”明柩莲挑眉,“连国外的顶尖学者都能被你挖来?你到底在谋划什么啊哈哈哈……”   两人闲聊片刻,明柩莲看着人眼底难得的轻松,忍不住好奇:“今天心情这么好?遇见什么好事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某个能让松田朔露出这种柔软表情的人,于是故意拖长语调:“不会是……上次那个——”   话没说完,松田朔忽然抬眼,眼神带着一点警告的笑意。   明柩莲立刻举手投降,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行行行,我不问。金屋藏娇是吧?懂了。”   松田朔失笑,没解释。   【小卷毛这个可算不上金屋藏“娇”啊,不过倒是比金子还要珍贵。】   “等会要一起去喝一杯吗?”明柩莲又问。   松田朔却摇摇头,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起身离开。   “不了,我养生。”   明柩莲:“……”   看着黑发男人消失的背影,明柩莲惊讶得差点把眼镜掉下来,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这个常年透支身体、把命当儿戏、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的家伙,竟然说要养生?   简直是本世纪最大的笑话哦。   *   回到组织的松田朔,再次被任务与计划填满。   诸星大已经从东南亚返回国内,顺利通过最终考核,获得代号“黑麦”。   FBI的王牌卧底,正式入局。只是松田朔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接触机会。   与此同时,松田朔又继续在研究室研发新的炸弹,还接手了两个狙击枪改装的活。   自从神奈川回来之后,某种迫切的渴望在他心底疯长。   他想更快。   更快地撕开组织的外壳,更快地斩断所有锁链,更快地走到阳光下,正大光明地回到神奈川,回到家人身边。   但是又不能太焦急。   美国的雪莉还要有段时间才能回来,身体的衰败速度,比他想象的更快,松田朔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所以,与苏格兰建立合作,成了当前最优先、最关键的一步。   幸运的是,进展比预想中顺利。   在第三次与那位黑发蓝眸的狙击手完成搭档任务后,松田朔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58]第 58 章:合作愉快,苏格兰。   诸伏景光,狙击手,现在代号为苏格兰,原本是警视厅公安卧底搜查官。   一年前,他从警察学校毕业,被招揽进入警视厅公安部,最初的任务是作为卧底潜入某地方势力,然而在接触过程中却意外搭上了乌鸦组织的暗线。   上报之后,经过上层迅速决策,诸伏景光便中途改变了任务目标,从此踏入这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作为狙击手,他凭借出色的狙击能力以及低调的行事风格,在进入组织成为基层成员后,上升速度意外地快。直到几个月前正式进入考核期,同时还见到了另外一位同期成员。   金发黑发的男人,灰紫色的眼眸盛满了试探,让人看了就觉得危险——如果前提是对方并非自家的好幼驯染,诸伏景光恐怕早就将其列为警戒对象。   诸伏景光:“……”   那一刻,诸伏景光只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几乎快要炸了。   但良好的卧底心理素质让他迅速调整好心态,不动声色地保持着表面的疏离。并在之后的空闲时间,暗中与降谷零秘密接头。   两人都非常震惊,但互通情报后,又觉得有一点庆幸,至少在这种危险黑暗的地方能有一个知根知底、无限信任的人并肩做事,会让人安心许多。   降谷零的晋升速度比诸伏景光要快点,在两个多月前就得到了波本的代号,归入朗姆麾下做事。   诸伏景光从最开始的人设就是狙击手,所以他打算接近的对象是行动组权限极大的琴酒,可惜那个银发男人一向冷漠,性格难以捉摸,诸伏景光几番接触下来,都没能更近一步。   大半月前,最后一轮考核终于结束,诸伏景光得到了苏格兰威士忌的代号,随后得到的第一个任务是,与组织另外一位代号成员搭档清除小帮派的叛徒。   在正式任务前,诸伏景光做了提前了解。   对方的代号是“威士忌”,据说之前一直是在美国活动,两年前回到日本,然后又在一年前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去了美国,直到最近才回来。   听组织内最近的八卦,似乎对方在美国完成了很多高难度任务,颇受上面那位先生的赏识,回来之后还有招揽搭档的流言传出。一时之间,不少底层成员都有意巴结。   但对方之前并非传统的行动派成员,主要负责爆破研发,是个很危险的人物,但诸伏景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个机会,有了新的想法。   此人地位不低,也恰好有机会接近,根据zero的情报,威士忌之前似乎还和琴酒交好过,所以诸伏景光希望能进一步接触。   第一次见面,诸伏景光见到了那个传闻中的黑发男人。   对方看起来很年轻,诸伏景光作为第一次搭档,在任务中充分展现出顶尖狙击手的专业素养,配合默契、干净利落,非常出色地完成了本次任务。   威士忌看起来对自己的表现透露出明显的满意,也不隐藏自己需要搭档的事实和与琴酒旧识的关系。   但是在后面的交谈中,对方却言辞模糊,态度暧昧,当诸伏景光隐晦表达自己的忠心时,威士忌忽然语气一冷,发出警告,不知道是故意试探还是……在隐晦地提醒他?   太奇怪了,这个男人身上的气质让诸伏景光没办法琢磨。   直到快下车前,威士忌又提到了警视厅卧底,措不及防听到自己的“老家”,这让诸伏景光心跳加速,还好对方只是点到为止。   诸伏景光回来之后,立刻通过秘密渠道向联络人了解这件事,在他之前警视厅还曾经向组织派过卧底,而且还暴露了,据威士忌语气,似乎还与其相识。   联络人查明之后只得到消息,警视厅在十多年前确实有过一个组织的卧底,但自从七年前暴露后档案彻底消除,只剩下一个代号【阿尔伯塔】   至于更多,那个并非公安部直属管辖,联络人权限暂时无法查到,诸伏景光只好将这件事一并告知降谷零,后者利用零组的最高权限,迅速查到了阿尔伯塔的信息。   在七年前,已经是组织代号成员的阿尔伯塔突然暴露,联络人一并失踪,特别管理组也就此解散。   他还查到一个线人的档案,只是除了一个“茉莉”的代号,其余全部空白,似乎是阿尔伯塔为了保护对方,具体信息并没有上报给警视厅,而在档案封存之后,更是除了一个代号之外,无法查清。   诸伏景光想起威士忌临走前最后说的那两句意味深长的话。   似乎他对那位卧底的感情并非厌恶排斥,此次向苏格兰的警告更倾向于提醒。   很微妙,但诸伏景光就是有这种直觉。威士忌与阿尔伯塔之间的关系绝对不是表面上的简单。   两人一分析,降谷零又通过波本的权限,和朗姆的嘴里套了一点信息。   威士忌和琴酒都是出自组织训练营,虽然在前几年训练营已经不复存在,但他们都是极少走到代号成员那一步的人。   根据线人代号“茉莉”出现的最初时间,恰好是威士忌出来训练营成为基层成员后。也是在阿尔伯塔暴露之后,线人茉莉彻底失联。   至于现在,那个线人到底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在组织,甚至对方是男是女,他们都无法查明,但这一对比下来,却是跟威士忌有不少联系。   所以——威士忌当时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只是恰好警告,还是更多意味的暗示?   威士忌应该不会才回来就知道了苏格兰的真实身份,但又在第一次搭档后提起阿尔伯塔的事,就十分耐人寻味,到底是在钓鱼,还是暗示更多?   诸伏景光有个大胆又惊悚的猜测想法短暂出现在脑海,但很快又闪过去,他需要更深一步的接触。   然后,在第二次合作,第三次合作后……他发现对方意外地与自己调性契合,配合起来的节奏十分舒服。   第三次任务结束后,诸伏景光收起枪,准备返回基地,身后却传来那个黑发男人的声音。   “你上次送去的那把狙击枪我改装好了,跟我回去取吧。”威士忌开口。   “是。”诸伏景光答应。   但取枪的地方不是基地研究室,威士忌说在自己的私人安全屋,需要诸伏景光跟着一起去。   虽然心理莫名觉得有点怪异,但诸伏景光还是点头,在前方开车,根据黑发男人的指示到达东京一处旧小区。   拐进歪歪扭扭的巷子后,抵达威士忌的安全屋。   推门之后,里面的摆设很简单,到处都是各种老旧电影的海报,还有赛车和拳击的题材。角落里还堆着工具和各种看不懂的零件,略显凌乱,又透着一种独属于主人的随性。   诸伏景光有点意外,他想象中的威士忌应该是一丝不苟的,没想到私下居所如此……生活化。   刚走进两步,诸伏景光又不小心碰倒了桌子下的一个金属物件的机器。   他赶紧弯腰捡起,发现是个老式的碟片放映机,机身有些许磨损,但保养得还不错。   “……抱歉。”诸伏景光低声道歉。   “没事,嘶……家里是有点乱,你随便找个地方坐。”黑发男人挥手,语气自然。   诸伏景光有点尴尬地点头,环顾四周,连一个能坐人的沙发也没有,地面散落着图纸、零件,还有一个饮料罐,虽不至于无法下脚,但也只能站着。   威士忌随手拉了一张折叠椅递给他:“别客气,随意一点。”   “谢谢。”诸伏景光抿嘴,点头坐下。   诸伏景光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四周环境,目光扫过房间的各个角落。对方打开冰箱,又问他要喝什么,诸伏景光随便回答了一句矿泉水就行,威士忌便扔来一瓶冰凉的可乐罐。   诸伏景光:“……”   “那个,威士忌前辈,我的狙击枪……”诸伏景光主动开口,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哦,枪啊……”威士忌靠在桌边,弯腰翻找零件,语气随意,“说到这个,你的那把枪我改了很久,你的要求太细了,不过我已经搞定了。”   “那麻烦前辈了,所以现在那把枪……”   在哪里?   诸伏景光看了一圈,威士忌都似乎没准备把狙击枪拿出来。   威士忌直起身,忽然笑了笑,走到放映机旁,熟练地装上碟片:“要跟我一起看电影吗?”   “……什么?”   昏暗的光线中,光束投射在空白墙面上,老旧的刑侦片开始播放。画面粗糙,剧情节奏却很快——内容正是线人身份暴露,被组织追杀,最终惨死的片段。   短短十几分钟,压抑、窒息、绝望。   诸伏景光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悄然攥紧。   试探。   赤裸裸的试探。   “看完了?”威士忌关掉放映机,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淡去,“有什么感受?”   诸伏景光沉默,蓝眸一沉:“前辈,我的狙击枪。”   “枪在基地研究室,不在这儿。”   “那您让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威士忌走到窗边,拉下厚重的遮光帘,房间瞬间陷入彻底的昏暗,只有头顶微弱的光线洒下,将整个人笼罩在低沉的氛围中。   “因为这里装了信号屏蔽器,绝对安全,不会隔墙有耳。”   诸伏景光的心猛地一沉,手不自觉摸向腰后的手枪。   “别紧张,”威士忌转过身,语气平静,“也别乱开枪。这里全是易燃易爆物品,如果不想和我一起死无全尸,再造成周围小区多人伤亡的话。警视厅的搜查官先生,应该不想看到这种场面吧?”   “威士忌你到底在说什……”诸伏景光咻地站起身。   黑发男人脸色随之一变,严肃开口:“这么久时间过了,以搜查官先生的效率,应该查过阿尔伯塔的事情了吧?”   【果然……】   诸伏景光蹙眉,心底的猜测与疑虑都被证实。   “那线人茉莉的档案查到了吗?”威士忌又吐出一个词语,让诸伏景光的目光骤然一凝。   对方竟然也知道这个线人代号吗?   “看你的样子,是查到了?”威士忌没放过诸伏景光一瞬的细微表情变化。   “你难道要说自己就是……”诸伏景光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   “——对,我就是线人茉莉。”威士忌没有一丝犹豫地回答。   “哈……?”   虽然之前有过一定猜测,但此刻亲耳听到面前的代号成员说出,依旧带来巨大的冲击,一阵惊悚袭上心头。   诸伏景光的呼吸一滞,大脑一片空白。   “今天摊牌身份确实有点仓促,但我没有更多时间了。”威士忌坐在对面,神色凝重,“我有渠道知道你的卧底身份,不要想着再狡辩,你刚才的停顿沉默已经证实。”   或许是感觉自己这番话威胁意味过重,威士忌又调整新的语气,放缓声调:“我的意思是,我不是来威胁你,是来寻求合作的。我可以交出我掌握的所有组织情报,未来也会全力配合你们的行动。”   “我的身体撑不了太久,组织的计划也在加速,我必须尽快找到可靠的盟友……”   “但我现在仅仅可以相信你一个人。”   威士忌的声音咻地一沉,手指在椅子边缘一敲:“想必你已经调查过当年阿尔伯塔暴露的原因,阿尔伯塔的死,不是意外。警视厅内部有内鬼,在揪出内鬼之前,我的身份绝不能暴露给任何人,包括你的上级。”   威士忌的话让诸伏景光心底一沉。   “你有证据?”   “没有直接证据,”黑发男人坦然承认,“但我能肯定,阿尔伯塔做事极其谨慎,我和他合作一年多,从未出过任何差错。他暴露的前一周,我们刚刚交换过一次高层情报,他的卧底身份迅速暴露,而且毫无预兆,不可能是组织这边查到的,所以……”   “是从警视厅内部暴露的。”诸伏景光语气沉重地接话,“而且你怀疑……”   “我怀疑内鬼还在警视厅高层,”威士忌打断他,目光锐利,“而且职位不低,能接触卧底档案,能干预调查。”   诸伏景光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的处境比想象中更危险。   两人又交谈了一会,诸伏景光询问什么,威士忌都是直接回答。   不管是朗姆的势力渗透,还是琴酒的部分行动权限,以及BOSS近期对东京本土势力的清洗打算……诸伏景光只觉得自己来到了“情报”丰收岛,问一个有一个。   这让他对于“对方在钓鱼”的猜测逐渐消散。   威士忌知道的太多了,而且到这种地步根本没有试探的必要。   眼前这个人,是与自己一样,在黑暗中挣扎求生的同类。   诸伏景光沉默良久,蓝眸中翻涌出复杂。   “所以,我只信任你。”威士忌重申,“在没有确认你的联络人绝对干净之前,我的身份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我明白。”诸伏景光点头,“我的联络人归属于卧底计划直接负责人,能保证可信度。但我会按你的要求,暂时不透露你的存在。”   威士忌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完全可以。”威士忌点点头,像是终于解决了一件人生大事,有些轻松地长呼出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威士忌忽然又开口,抛出一个更惊人的情报,“莱伊,也就是诸星大,是FBI的卧底。我目前还没有与他正式接触,所以之后要不要与他合作,由你决定。”   诸伏景光猛地抬头,蓝色的眸子里冒出“???”   FBI?   竟然还有FBI的人潜伏在组织里?前几个月跟诸星一起搭档那次,也完全看不出来啊!   震惊!   “呵呵,我说了,我的一切情报都会共享的,这件事的决定权都交给你,不过请尽快下决策。”看到黑发蓝眸的青年再次露出惊讶的表情,威士忌忽然有种好笑的感觉,扯起嘴角。   “咳咳咳……这件事我会与联络人交代。”诸伏景光脑袋快要转不过来。   情报交换到这里,基本覆盖了最核心的内容。   威士忌靠回椅背,轻轻揉揉眉心,脸色又白了几分。   诸伏景光敏锐地注意到黑发男人的动作,蓝眸中闪过一丝担忧:“你……”   “没事。”威士忌打断他,勉强笑了笑,“老毛病了。”   “今天就到这里。”威士忌站起身,“狙击枪我明天让人送到你手上。后续联络,我会用加密方式联系你,记住,只通过你一个人。”   “明白。”诸伏景光也起身。   两人走到门口,门被轻轻推开,冷风涌入,威士忌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人,侧过头,昏暗的光线在男人侧脸投下一片阴影。   “苏格兰。”   诸伏景光微怔,随即应道:“嗯?”   “合作愉快?”威士忌看着他,语气认真,伸出手掌,“未来的搭档。”   诸伏景光的心轻轻一颤。   “……”   他愣了秒,伸手回握住黑发男人,两只同样有着薄茧的手掌触碰到一起。   苏格兰微微颔首,一双蓝色的眸子弯下。   “合作愉快。” [59]第 59 章:莱伊,你很擅长应付女人   自从上次与小卷毛见面之后,松田朔的生活轨迹一直处于加速状态。   成功搭上苏格兰这条线应该算是近期来最值得高兴的一步进展,虽然当时也有带着赌一把的心态,但松田朔确实有些着急,还好最后的发展比较顺利。   身体状况在新型缓解剂的压制下,表面上有所好转,体能、反应、痛觉阈值都维持在稳定水平,但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无法掌控。   向苏格兰透露了警视厅内鬼的线索,也点出了莱伊的身份,至于对方会如何判断、如何行动,具体的决策还得等苏格兰的计划。   两周后,松田朔接到新的任务。他被派往大阪,接管当地新的情报线。   大半年前,组织曾在关西地区抓捕过一名疑似CIA卧底的联络人,审讯无果后直接处决,但后续排查并未彻底,是否还有漏网之鱼,至今无人知晓。   松田朔倒是希望能碰上。   不管是威胁、控制,还是暗中合作,只要能抓住CIA的人,对他的计划都百利而无一害。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都会留在关西。   一方面,要复活几年前在帮派里混出的身份“浦野京介”,重新接触暗线。另一方面,要从人事部提供的底层成员名单里,挑选可用之人,搭建属于“威士忌”的班底。   名单里有几个人确实有点本事,行事、观察力、忠诚度都还算合格,松田朔已经暗中标记。   除此之外,组织还下发了几个零散任务,并给他派来了一位新搭档。   这倒是有些意外。   自从上次和苏格兰接触后,为了避嫌、也为了减少暴露风险,松田朔主动提议今后尽量避免固定搭档。所以这段时间来,他身边一直没有正式的、长期的搭档,大多是临时配合的成员。   而这次,派来的人竟然是——   莱伊。   看着面前戴着黑色针织帽,长发垂落混血轮廓深邃的男人,松田朔忽然有种恍惚的错觉。   上辈子,他和这个男人有过数次接触。对方行事风格狠辣果决,完全看不出半点FBI卧底的痕迹。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在组织里如鱼得水的杀手,竟然是潜伏最深的卧底之一。   “呵呵呵……”   松田朔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玩味。   看到这幅模样,莱伊抬眼,绿眸微挑,语气平静:“威士忌前辈似乎心情不错?”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错觉?”松田朔一边慢条斯理地抽掉手上的黑色手套,指尖随意地转了转,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前几个月在美国,他还戏耍了两道FBI探员,看着对方气急败坏却抓不到自己的样子,说实话确实有点解气。不知道眼前这位FBI王牌,看到自己同事抓捕失败的代号成员,会是什么感想。   只是苏格兰那边的决定还没下来,他暂时不急着摊牌。   看着一个顶级卧底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意外地,还挺有趣。   “因为前辈的眼神。”莱伊回答得很自然,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对前辈的尊重,“看起来,不像在烦恼任务。”   “观察力不错。”松田朔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希望这份观察力,能用到今天的任务上。”   今天的任务地点,是大阪一家隐蔽的地下酒吧。   目标对象是当地一个帮派势力的千金,需要从她口中套出关于军.火.交.易的情报。   本质上,是一场带着honey trap性质的任务。   这种事,松田朔刚出训练营那会也做过。只是他的手段向来“特殊”,不喜欢按常理出牌,但针对特殊对象使用温柔套路也是训练营里的必备课程之一。   这让他忽然想起早年和黑泽阵合作的一次任务。   同样是接近目标,两个人你推我让,谁都不想应付那个油腻的老头子。结果到了现场才发现,对方竟是个恋/童/癖兼具同性恋,两人二话不说直接“执行正义”,事后连报告都懒得写得太详细。   至于接触女人这种事,黑泽阵比他还差劲。嘴上总是“那个女人”“这个女人”地称呼,松田朔甚至怀疑,他到底有没有记住过任务对象的名字和长相。   思绪飘得有点远,松田朔回神,今晚的行动,他直接甩给了莱伊。   对方在美国生活多年,气质混血、长相俊朗,是那种富婆一眼就会心动的类型,执行这种任务,成功率自然比松田朔本人高得多。   趁着等人的这段时间,松田朔索性打开手机,找到了与小卷毛的聊天记录。   最新两条是前几天发的,一条是关于问松田朔什么时候把玩具戒指拿回去,回神奈川那天太匆忙,根本就没记起这件事,松田朔便回复之后有空的时候再取。反正放在小卷毛那里,也不着急取。   另外一条则是关于松田朔送的礼物模型,松田阵平直接发了一张照片,把拆出来拼好的模型放在桌子中央,看起来很威风。   不过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被松田朔问了一句【怎么还不睡觉】,对方就发了几个【。。。】表示被抓包的无语,之后就没回消息了。   想到这里,松田朔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手机时间。   现在正好是傍晚六点多,按时间算,小卷毛应该刚下班,他便敲击屏幕:   【TO小卷毛:在干什么?下班没有?】   消息发出去没几分钟,屏幕亮起。   【小卷毛:朔哥?我们准备去吃晚饭啦!】   松田朔一笑,看这语气肯定是萩原研二拿了松田阵平的手机,于是他又敲字:【你们这段时间忙吗?】   很快,回复弹出来:【忙死了,今天中午饭都没得及吃就出勤去,负责人还一直怪报告写的不行,心情超级不爽!】   松田朔一眼又认出换人回消息,笑着打字:【那去吃饭吧,我买单。钱已经转到卡里了。】   上次离开的时候,他又给了松田阵平一张卡。里面没多少钱,就两百万。够那个小子偶尔奢侈一下,买些模型,吃几顿好的。   【小卷毛:哼哼哼,你就用钱收买?】   【大混蛋:不然呢,我又没办法飞过来亲自买单。】   很快,下一条消息跳出来,还是松田阵平的语气:【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松田朔的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过段时间吧。】   消息发出去。   【小卷毛:行。吃饭了。】   【大混蛋:拜拜~吃好哦~】   松田朔心情颇为惆怅地关掉手机,抬头望向远处的霓虹灯,大阪的夜晚繁华喧嚣,车水马龙,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低得像一句自言自语。   哎。   什么时候才能毫无顾忌,想去什么时间就什么时间,就跟小卷毛他们一起去吃饭呢?   可恶的组织……可恶的任务……他真的,好想跟弟弟们一起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啊。   两个小时后。   黑长发男人出现在酒吧后门的阴影里。   针织帽有些歪,长发微乱,脖颈边缘还残留着几道没擦干净的口红印,衣领也微微敞开,带着几分慵懒与狼狈。   松田朔靠在墙边,抱着手臂,看向他,低低地哼笑了一声。   “雇佣兵的任务范围,还真是广泛。”   莱伊抬手,随意理了理衣领,语气平淡无波:“只是任务需要而已。”   “嗯。”松田朔笑了笑,没再追问,目光却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打量。   莱伊被黑发男人看得微微一怔,总觉得那眼神里藏着什么他读不懂的东西,有点微妙……但他很快收敛心神,进入工作状态,将从帮派千金那里套来的信息,简洁清晰地汇报完毕。   任务顺利完成,离开酒吧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司机是个看起来沉稳可靠的中年男人,见到松田朔,立刻恭敬地打开车门。   松田朔目光扫过对方,忽然开口:“你是岩永晃平?”   前几天人事部递来的关西底层人员资料,他快速翻过几眼,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没有什么很突出的方面,但属于那种“低调却好用”的类型。   岩永晃平浑身一僵,显然没料到代号成员会直接叫出自己的名字。他连忙更低地躬身,后背绷得笔直:“是,威士忌大人。”   “什么时候进的组织?”松田朔指尖轻轻敲着膝盖上的黑色手套,节奏不紧不慢。   “回大人,五年前的四月。”岩永晃平答得极快,条理分明,“一直在关西负责接送、后勤补给,还有外围警戒的活。最近半年被调到长瀬大人手下做事……”   威士忌又随意问了几个关于大阪路况、应急处理、当地势力分布的问题,对方均应答得体,没有多余的谄媚,也没有紧张到卡壳的怯懦,细节里藏着多年在底层摸爬滚打的经验,能力与资历在底层成员中能算得上不错。   “这段时间,你跟着我做事。”威士忌淡淡颔首,定下了对方的归属。   岩永晃平眼中瞬间闪过隐秘的惊喜,连忙再次躬身,腰弯得比刚才更低:“是,威士忌大人。”   能被代号成员选中,意味着晋升机会。   莱伊坐在副驾驶座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针织帽的边缘,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闭目养神的威士忌,绿色眸子飞速闪过一丝暗光。   车子驶入大阪的夜色,霓虹灯光在车窗上流动,红的、蓝的、黄的光,斑驳地映在三人身上。   黑发男人忽然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声音低沉,几乎要被引擎声盖过:“莱伊。”   “是,前辈。”莱伊立刻应声。   “接下来几天,我们去南区的地下赌场。”松田朔开口,“你学一下荷官的基本手法,到时候混进赌桌当‘兼职荷官’,负责观察台面所有人的动作,尤其是出千的和背后有靠山的。”   他顿了顿,又看向后视镜里的岩永晃平,补充道:“岩永,你提前去踩点,赌场周围三条街道的撤退路线,每个路口的监控位置、有没有死角、能不能临时停车,全部记下来。任务结束后,我们要能在一分钟内撤离。”   岩永晃平连忙应:“是,威士忌大人。保证完成!”   莱伊也颔首:“明白,前辈。”   松田朔靠回座椅,重新闭上眼,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   大阪的地下世界,比东京更混乱、更野蛮、也更自由。   他以“浦野京介”这个早年在帮派混出的身份,在关西露面不过几周,就把关西底层的脉络摸得七七八八。   组织给他的任务是重建情报线,但他真正要做的,是把大阪的灰色地带变成自己的棋盘。   赌场、高.利.贷、帮派谈判、地下交易、黑.市.军.火、甚至街头收债——这些都是他早年混迹底层时最熟悉的东西。如今以代号成员的身份回来,手段自然更熟练。   希望能配合警视厅做更多的努力吧。   松田朔在心底如此想到。 [60]第 60 章:跟琴酒一样有趣的男人   诸星大,真名赤井秀一,FBI优秀探员,为了追查多年前神秘失踪的父亲,他加入了联邦调查局,并于去年潜入乌鸦组织进行调查。   他借着精心策划的退役雇佣兵身份作掩护,顺利叩开了乌鸦组织的底层大门。起初是想通过组织基层的一名女性成员进入组织,但却意外地碰上了琴酒。   比起依靠普通基层成员缓慢熬资历,搭上琴酒这条线,无疑是最快触及组织高层、靠近核心机密的捷径。他当即果断转移所有目标重心,刻意展露自身狙击与基础作战能力,试图吸引琴酒的注意。   只可惜那个银发男人对他兴趣并不大,把人扔进组织底层考核后,就没了影子。   后面大半年时间,赤井秀一凭借优秀的能力一路快速晋升,最近刚获得代号“黑麦威士忌”。   他没有放弃继续接触高层代号成员琴酒,他无数次刻意制造偶遇、暗中展露实力,但接触机会寥寥无几,渗透计划进展缓慢到近乎停滞。   直到半月前,组织下发新的任务,调遣新晋代号成员莱伊前往关西大阪,协助另一位核心代号成员完成当地势力整合工作。   代号“威士忌”,在正式碰面合作之前,赤井秀一早已通过FBI隐秘情报渠道、组织内部小道消息以及基层成员闲聊碎语,搜集了大量关于威士忌的零散信息,在心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此人几年前一直活跃在美国,并在几个月前重回美国负责中部情报网络线,行事风格凌厉狠绝且心思缜密,FBI两次精心计划的抓捕任务均以失败告终,这让远在日本潜伏的赤井秀一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神秘代号成员,生出了极大的兴趣与警惕。   刚巧听说对方最近也有招揽搭档和手下的小道消息,似乎曾经也与琴酒是旧识,不过交情深浅暂时无人知晓。   前不久据说跟苏格兰短暂搭档共事数次,有人猜测他在招揽苏格兰,结果两人后面又没有再接触,迅速分道扬镳,搞不懂威士忌到底是怎么想的。   种种谜团叠加,让赤井秀一对这位即将共事的搭档非常期待。   抵达大阪,亲眼见到威士忌本人的那一刻,赤井秀一才慢慢意识到,外界所有传闻与印象,似乎都是刻意经过伪装的表象。   眼前的男人年纪看着不大,典型亚裔的长相,气质慵懒散漫,周身没有过多嗜血杀伐的戾气,反倒透着几分随性温和。   与同事口中描述的有很大区别,只不过在他面前表现的样子是否也是伪装的呢?难怪FBI两次抓捕都接连失利,这样擅长藏锋敛锐虚实难辨的对手,远比锋芒毕露的敌人更难对付。   更让赤井秀一捉摸不透的,是威士忌看向自己的眼神。   那种目光很微妙。   他有点形容不出,但总感觉对方每次看自己的目光都有点怪怪的——当然排除同性恋的可能,那种眼神FBI的王牌搜查官还是能分辨的。   威士忌掌握的情报不少,在大阪为中心的关西一带开展活动,肃清异动势力,收拢地下灰色产业,地下渠道敛.财洗.钱、帮派谈判夺权、黑市军.火.交.易铺路……这个男人似乎非常擅长统筹全局、掌控人心。   赤井秀一在心底拉响警钟,维持着组织后辈的恭敬姿态,不露分毫破绽,静静配合威士忌布局大阪。   某日,大阪南区地下赌场。   藏在不起眼的老旧居民楼地下,这个地下世界隐蔽性极强,内部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之人齐聚一堂。   空气中弥漫着烟草燃烧的呛人气味、酒精的刺鼻味道、筹码碰撞的清脆声响,人声嘈杂,暗流涌动。   然而当他们刚完成任务准备离场时,后方数辆无牌黑车却骤然加速,死死紧咬车尾,来势汹汹。   车内瞬间气氛紧绷,底层人员岩永晃平紧握方向盘,额头冒出汗迹,专心操控车辆不断加速变道,却始终无法彻底摆脱对方纠缠。   几发子弹很快破空袭来,砰砰声响接连不断,车身两侧玻璃瞬间布满裂纹。   “下车,分两路撤离,巷口废旧大楼汇合!”威士忌见事不妙,快速下达指令。   三人迅速弃车,分头突围,岩永晃平按照提前踩好的路线先行撤离避险,威士忌与莱伊则是借着复杂地形与建筑物遮挡,进行迂回反击。   追兵穷追不舍,人数众多且配合默契,莱伊抢占到一个高处狙击点位,迅速解决掉其中两人。   “啧,今天人来的还不少……莱伊,你换弹的最快速度是几秒?”耳麦里的男人问道。   莱伊刚刚换了个狙击位,抵达楼顶制高点,架好狙击枪锁定下方巷战局势,闻言微微一怔,立刻回应:“……2.5秒。”   威士忌背靠墙体,避开迎面袭来的子弹,听着耳麦里的答复,一边抬手开枪击倒近身追兵,一边继续淡淡发问:“能做到每次倒数五秒,精准开枪命中目标吗?”   话音落下,黑发男人抬手又是一枪,精准击倒一名试图绕后偷袭的追兵,枪声在巷道间回荡。   莱伊透过狙击镜紧盯下方混乱战局,目光锁定威士忌的身影,沉声反问:“你的意思是……?”   耳麦里传来威士忌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容又大胆:“嗯,瞄准我的脑袋,五秒后开枪,我会躲开的。”   这句话一出,楼顶的莱伊骤然一愣,这个提议着实有点疯狂。   狙击枪威力巨大,两人之间距离也不远,夜色遮挡视线,战场混乱不堪,稍有分毫差错,延迟一秒或是提前一瞬,子弹便会直接击穿对方的头颅,当场毙命。   哪怕狙击手枪法再精准,心理素质再过硬,也没人敢在这种生死关头,拿搭档的性命做这种危险试探。   肾上腺素瞬间飙升,莱伊深绿色的眼眸死死贴紧狙击镜,镜头中央清晰锁定那个在巷道间穿梭反击的黑发男人。   只要他此刻手指轻轻一动,便能直接扣下扳机,一举除掉这个让FBI屡屡受挫、心思难测的组织核心成员,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   可他指尖悬在扳机上,迟迟未动。   巷道之中,威士忌已然开口,声音清晰透过耳麦传出:“一。”   倒计时应声开启。   下一秒,砰的一声枪响划破夜空。   子弹精准破空而出,却没有射穿威士忌的脑袋,而是擦着黑发男人的脸径直击中身后三米处的追兵眉心。   那人应声倒地,瞬间没了动静。   狙击镜里,威士忌抬手朝着莱伊所在的楼顶方向,竖起一根手指,动作轻描淡写,无声示意——   这是第一个。   莱伊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弧度。   对方算好了他的枪法速度、开枪时机和躲闪路线,正利用这种略显疯狂的方式考验自己的狙击精准度与配合默契。   接下来的数秒,倒计时不断响起,枪声接连不断。   威士忌在巷道间灵活穿梭,故意暴露身形引诱追兵现身,恰到好处地卡准莱伊换弹开枪的节奏。   每次倒数计时落下,莱伊的子弹便精准无误击倒一名暗藏暗处的追兵,两人一近一远,一诱一狙,配合得天衣无缝。   混乱的追逃战局,在两人默契配合之下,短短十几分钟便彻底逆转。   解决掉追兵,两人按照提前约定的点位,在废旧大楼楼下顺利汇合。   威士忌随手脱下沾满硝烟味的黑色外套,扔在一旁,衣衫整洁,身形挺拔,身上没有半点受伤痕迹,外套上的所有血迹,全都属于那些倒地的追兵。   全程高强度缠斗、近身反击,他愣是毫发无伤,全身而退。   莱伊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悄悄瞥了男人一眼。   威士忌转头看向他,青色眼眸带着笑意,语气轻松随意:“配合不错。”   莱伊立刻收回目光,垂眸浅笑,由衷开口:“是您的身手太好。”   这句夸赞绝非客套奉承,是他真心实意的感慨。   这般混乱凶险的状况之下,就算是身经百战的自己,也无法保证百分百全身而退,可威士忌不仅做到了,还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甚至有余力设计默契配合、戏耍追兵。   更难得的是,对方明明是第一次与他搭档,却敢把性命交到自己狙击枪下,这般毫无保留的信任,意外地让莱伊心底生出一丝异样的被人“信任”的受用愉悦感。   给人的感觉与琴酒的样子有点像,但又不是完全一样。   “前辈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吗?”莱伊收敛心神,询问后续计划。   威士忌慵懒地靠在黑色轿车后排座椅上,姿态闲散,拿出手机指尖快速敲击屏幕,心情肉眼可见的不错。   闻言抬眸,青色眼睛透过车内后视镜,与莱伊的目光隔空交汇,淡淡开口:“哦,这两天倒是没什么要紧外勤了,随便考察一下基层成员,挑两个听话好用的打杂办事。”   闲聊片刻,威士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挑眉问道:“话说,上次那个森胁小姐,你还能联系上吧?”   莱伊闻言微顿,随即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正是此前地下酒吧honey trap任务里,自己近身接触过的帮派势力千金。   他微微颔首:“怎么?”   “之后我要和她背后的家族帮派长期合作对接一点生意,后续很多事需要铺垫打点,还得麻烦你再出面周旋一下。”   威士忌笑得意味深长,话不用多说,莱伊瞬间秒懂。   这是要二次利用之前的人脉关系,还好自己上次执行任务时守住分寸,没有做得太过火,留足了后续周旋的余地。莱伊当即应声:“我会尝试再接触,稳住关系。”   “哼哼哼……莱伊,”威士忌歪头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调侃,“有人说过你很好用吗?这种周旋人心、应付女人的活儿,我不太擅长,正好适合你。”   莱伊低笑一声,从容回应:“考核官以前说过。不过前辈若是愿意用心,想必会做得比我更出色。”   “NONONO……”威士忌伸出食指轻轻摇晃,语气认真摇头,眼底带着几分真切无奈,“女人的心才是天底下最难揣测的,我没那个耐心,也没那个天赋。你不一样,得心应手。对了,以前交过很多女朋友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私人问题,让莱伊瞬间一顿,有些猝不及防。他万万没想到,威士忌竟然会突然关心自己的感情生活。   短暂愣神后,他神色恢复自然,扬起嘴角:“有过一些有缘之人……只是最终都没能走到一起。”   莱伊反问回去,眼底带着一丝好奇:“那前辈有过吗?”   话音落下,轿车后排瞬间陷入一片沉默。   方才还谈笑风生、语气轻快的威士忌,指尖停下打字动作,忽然没了动静。   莱伊微微挑眉,心底暗自诧异。   不至于吧,在美国待那么久,没想到这方面竟然……   他本随口一问,没想到常年在美国混迹的威士忌,竟然在感情一事上无从作答,甚至刻意回避。   几秒沉默过后,威士忌轻咳两声,果断转移话题,打破这份微妙的氛围,重新说起接下来基层筛选与帮派对接的新任务,语气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沉默从未存在。   驾驶位上开车的岩永晃平专心驾车,不敢多言。   副驾驶座上的莱伊看着后视镜里黑发男人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笑意,不再追问。   这个男人啊……果然跟琴酒一样有趣。 [61]第 61 章:CIA想活命就听我的!   松田朔在大阪的活动进展很顺利。   莱伊不亏是FBI的王牌探员,能力名不虚传,当做工具使用称得上得心应手,简直让松田朔省心爽到爆炸。   而基层收拢的岩永晃平,更是意外好用,不仅当司机方便,对大阪的情况也熟悉,做事沉稳寡言,从不越界多问,后勤、接送、踩点、情报摸底样样稳妥,帮松田朔节省了不少摸查的时间。   就在松田朔以为这段时间会非常顺利、按部就班进行时,一件突如其来的“意外”却发生得措不及防,打破了所有平静。   那天是个下午,就在松田朔一如既往地翻看着人事部送来的最后几名基层成员考核资料,耳边戴着的监听耳机里,原本只有电流的微弱杂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松田朔最新购入改造了一批无源微型监听器,体积薄如蝉翼,无热源、无高频电磁辐射,休眠状态几乎是零信号,不易被发现,可以用来暗中考察底层成员的私下言行、排查卧底与异心者,顺便测试他们的反侦察能力。   这批设备本计划分批安插在备选新人身上,做暗中考核,结果没想到意外下,在早上不小心被岩永晃平带走了。   所以在监听频道听到了一个意外的声音,松田朔还有点惊讶。   虽然他暂时还没有计划监听岩永晃平,但机会来了,就顺便听一下。松田朔本打算观察一两日,若无异常便收回,并未指望能探出什么关键信息。   然而这不听不要紧,一听吓一跳。   起初数个小时,频道里只有平淡琐碎的日常声响。   男人早晨去组织关西分部交接文件,中途在便利店买了饭团当早餐,和底层成员闲聊时抱怨了两句天气,一切都符合一个沉稳可靠的老油条底层成员的形象,松田朔听着听着都快走神。   直到午后,耳机里的环境音骤然切换,紧接着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声,像是有人在翻动布料。   随后,一个清亮的年轻女声响起,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谨慎:“他就是新的联络人……巴尼认识吧?”   下一秒,岩永晃平的声音传来,与平时面对威士忌时的恭敬不同,多了几分放下卸备的轻松:“嗯,你应该没有被跟踪吧?组织对新人的监控很严……”   “放心啦!”女生的声音带着点轻快,断断续续地解释,“今天电视台有录制,我借着身体不舒服休息一个小时的名义偷偷溜出来的,因为电视台和这个仓库很近,而且听说爸爸会来仓库踩点,我觉得是个好机会就……”   直到一个单词吐出,让松田朔的动作一僵,眉头紧紧蹙起。   “爸爸……”耳麦对面的女声喊道。   “爸爸……?”松田朔低声重复。   他可没听说岩永晃平有亲属在日本,更没听说他有女儿,而且这父女俩的对话这么鬼鬼祟祟,联络人又是谁?是哪个势力的卧底?还是之前CIA的漏网之鱼?   松田朔立刻拿出手机,打开监听器附带的定位功能,一个小红点正停留在大阪西郊的仓库区,距离他现在的位置意外很近。下一秒,松田朔飞速启动车子,一边按下耳机的信号增强键,确保能听清每一句对话。   耳机里,父女俩的交流还在继续。两人的关系确实不简单,还有女生开玩笑的声音。   “讨厌啦爸爸……不会有问题的!”女生笑着抱怨,语气轻松。   “小心驶得万年船。”岩永晃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似乎是因为面对女儿,语气有点温柔,“组织最近在清查关西的外来势力,我们不能出一点差错……”   下一秒,耳机里突然传来岩永晃平急促的低喝:“别动!你的领子上有发信器!”   “什么?!”女生的声音瞬间变了调。   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窸窣声,耳机信号受到干扰,传来滋啦滋啦的杂音,隐约能听到岩永晃平在快速撕扯布料,女生的声音带着慌乱紧张。   听不太清,松田朔又调动监听频道,女人的声音陆续传来。   “我擅自离开电视台的行为已经被组织发现了……”   “爸爸!你这是干什么……!”   一道凛然的枪响传出,划破了仓库的寂静。   “听着,接下来剧本是这样的……你注意到我的可疑行踪才跟来,结果被我抓住最后反击成功……”   “不要……爸爸!”耳机里的杂音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女生带着哭腔的惊呼。   松田朔蹙紧眉头,显然那边已经有组织的人赶去,岩永晃平身份果然不简单,他这段时间竟然没有看出来,凭借这几分钟陆续的对话,他能判断出对方跟之前大阪清理联络人的事挂上钩。   不出他所料,耳麦那边继续传出男人低抑的声音:“不要放弃,瑛海!只要你坚持下去……CIA的探员……你的任务还没完成!代替我,继续潜伏下去……”   似乎因为即将来临的变故,耳机里的对话断断续续,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气声,显然都在压抑着情绪。   松田朔知道,组织的人肯定已经离仓库不远了,以组织惯来的行事风格,一旦那边的人赶到,无论是岩永晃平还是这个年轻女人,肯定没办法都活着。   几乎是一瞬间,松田朔已经拨打了电话,号码正是岩永晃平,他在之前交代过这是威士忌的私人电话,打过去在一般情况下肯定会接,但此刻状况实在紧张,库里的情况已经到了生死关头,他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接。   “该死……一定要接啊!”松田朔死死攥着方向盘,油门踩到底,车子的引擎发出刺耳的轰鸣,朝着仓库的方向疾驰而去。   耳机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电话接通的“嘟嘟”声在车厢里回荡。   五秒,十秒。   电话被挂断了。   岩永晃平挂断了他的电话。   松田朔暗骂一声,毫不犹豫地再次拨号。   一定要接通!   他在心底大喊。   该死的,怎么没早点看出来这个看似老实的司机,竟然是CIA的卧底?如果不是这枚意外粘在他身上的监听器,松田朔恐怕永远都不会发现。   七八秒后,就在松田朔以为对方会再次挂断时,电话突然被接通了。   “喂!岩永晃平——”松田朔几乎是吼出来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我知道你们的身份!不要开枪,我马上就到仓库!”   电话那头,传来岩永晃平明显带着意外的一声“嗯?”,还没来得及多说一个字。   松田朔已经打着方向盘,车子转过最后一个弯道,仓库的轮廓已经映入眼帘:“我已经听到你女儿的名字了,瑛海是吧?如果想要你们父女俩都活命,就听我的话!”   “威士忌你……”   岩永晃平的声音一滞,带着震惊和难以置信,显然没料到自己竟然也被监听了,对方还是自己的上司威士忌,而且会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开口就是能把人当场吓死的命令。   “没时间解释了!”松田朔强硬开口,“等会儿组织的人来了,你就按你原来的剧本演,但把前提改了——威士忌是刚好来仓库考核她的,你们只是因为误会才交手,所有的一切配合我接下来的说辞!”   他快速交代完核心话术,不等岩永晃平回应,就挂断了电话,猛踩油门,车子直接冲到仓库门口,一个急刹车停下。   松田朔几乎是跟发信器追踪者前后脚到达目的地,仓库外,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已经停在那里。   看到一身黑衣的银发男人,松田朔有一瞬间的愣神。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松田朔以为会是组织的人事负责人,或者是某个行动小组的家伙,没想到竟是有段时间没见面的琴酒。   【没想到来的是琴酒。】   他只顿了一瞬,脸上就恢复了平日里的慵懒模样,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偏过头看向琴酒,语气随意:“你怎么在这儿?”   “威士忌你也在这里?”率先开口的是琴酒身边的伏特加,身材高大的黑西装大块头皱着眉头,一脸疑惑,“你也是来处理叛徒的?”   “叛徒?”松田朔扯了扯手上的黑色手套,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即瞥了眼仓库门口略显狼狈的岩永晃平。   中年男人的手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伤口,正往外渗血,而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电视台工作人员制服的年轻女人,肩膀上也有一处包扎过的痕迹,脸色苍白,眼神却很坚定。   松田朔心里了然,这父女俩已经快速进入了角色。   岩永晃平也反应极快,立刻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快步走到松田朔身边,低声道:“威士忌大人,您终于来了……这是个误会!”   松田朔脸色不变,心里却在快速盘算。他和岩永晃平只在电话里串了几句基本措辞,面对琴酒这种洞察力极强的人,任何一点破绽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但好在,威士忌的出现本身就充满了“巧合”,足以掩盖很多细节。   按照岩永晃平本该的剧本计划改编,威士忌预计招揽组织的底层成员水无怜奈,结果却碰巧地与岩永晃平发生误会,才造成虚惊一场。   松田朔看向肩膀勉强中了一枪正在包扎的年轻女人,嘴角不禁一抽。   扎着短马尾的年轻女人有着一双明亮的蓝色眸子,蓄在额前的两缕弯曲刘海显得人更加明媚。   好家伙,开头听到水无怜奈这个名字还没想起来,她本来也是未来的一个代号成员基尔,只是上辈子威士忌几乎没有跟对方接触过,看到女人如此年轻无措的样子,他还有些恍惚。   松田朔简单把事情解释了一下,又开口:“啧……没想到她是你手下考核的成员吗?前几天人事部还给了资料,我刚好差个女伴,还需要接触一下那个中嶋议员……”   松田朔说着,银发男人目光冷冽地扫过年轻女人,绿色的眼眸里带着审视。   水无怜奈立刻挺直了背脊,面不改色地颔首,语气恭敬又坚定:“是的,琴酒大人。威士忌大人确实联系过我,让我利用采访的机会接近中嶋议员,下周的电视节目我会采访中嶋议员的秘书,所以才会在今天抽时间来这里与威士忌大人对接具体流程……”   “至于岩永先生……我之前并不认识他,只是觉得行为诡异,今天刚好在路上撞见他就想上前跟踪,没想到他突然动手,我只能自卫反击。”   岩永晃平连忙附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我也是没想到水无小姐是威士忌大人要求来的,混乱间不小心起了冲突,还好最后及时联系到威士忌大人才没把水无小姐……哎,求琴酒大人和威士忌大人饶命!”   三人一唱一和,逻辑通顺,细节也挑不出太大毛病,只当成一场意外的“乌龙”。   尤其是水无怜奈,明明是才进组织不久的新人,刚刚经历了生死抉择,此刻又面对琴酒的威压,却能保持冷静,演技堪称完美。   松田朔在心里暗自点头,难怪未来能成为组织的代号成员,这份心理素质对于一个新人来说确实难得。   琴酒沉默地打量了他们半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伏特加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松田朔心里也捏了一把汗,他知道琴酒虽然多疑,但只要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加上他的身份背书,对方大概率不会深究——组织里代号成员之间的“地盘意识”很强,琴酒不会轻易插手他招揽手下的事。   果然,片刻后,银发男人冷哼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是误会,那就到此为止。”   他转身就要上车,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松田朔,淡淡道:“你要是真想要人,就让人事部把她的资料划到你名下。”   “……正有这个打算。”松田朔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挥手示意再见。   保时捷的引擎声响起,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直到那辆车彻底看不见了,仓库门口的三人才同时松了一口气,水无怜奈的脸色更白了,扶着墙壁剧烈地咳嗽起来,岩永晃平连忙扶住女儿,眼神复杂地看向威士忌。   松田朔靠在车身上,看着这对劫后余生的父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所以,接下来,该谈论一下我们的未来计划了——   两位CIA的优秀探员?” [62]第 62 章:卧底开会,但除了某人   说实话,松田朔的确没有想到自己的身边会埋着一条CIA的大鱼。   眼皮子底下随手收拢的一个沉默寡言、踏实稳妥的基层司机,竟然是CIA潜伏多年的卧底长线。连带着上辈子记忆的基尔竟然也是其中一员,虽然现在还是个初入组织,尚显青涩稚嫩的菜鸟新人,但资质十分有潜力。   如果不是那批无源微型监听器阴差阳错被岩永晃平带走,如果不是松田朔当时距离西郊仓库刚好够近、来得及一路狂飙赶场,如果不是最后关头岩永晃平迟疑一瞬、终究选择接通那通救命电话……   万幸在最后一刻,对方选择接通电话,虽然有点惊险,但听到最后两段话时,莫名让松田朔心口莫名一紧,瞬间被拽回八年前那个阴雨连绵的雨天。   那时候的11号没办法在已经暴露的状况下保住矢野绪人,他什么都做不了。但现在的威士忌还有机会,保下这样一对差点被命运残忍戏弄的父女。   或许有寻找同盟的利益考虑,也或许是因为柔软的情感,两种心思交织叠加,松田朔毫不犹豫出手,硬生生把即将被命运碾碎的CIA父女,从死亡边缘一把拽了回来。   水无怜奈,岩永晃平——更准确来说是本堂瑛海,和她同样是CIA潜入组织卧底的父亲,在松田朔单方面的强硬插入后,没有陷入失去至亲的境地,反而借着那场仓库乌龙误会,名正言顺划入威士忌麾下,以全新身份继续潜伏。   威士忌知道他们两人的身份,以及更微妙的名字,让水无怜奈和岩永晃平无法拒绝前者的“合作邀请”。而同样,与之绑定的威士忌也脱不了关系,可以说现在的三个人基本是一条船上的人。   只是松田朔暂时没有得到苏格兰那边的消息,只能模糊言辞地表明立场,静待公安那边的回应与决断。   而说到苏格兰这里,自从上次松田朔把莱伊的身份点明之后,那边的沟通就在一直等待,然后前几日松田朔又一次传回了爆炸性的消息。   通讯频道那边,男人听完大阪出现CIA潜伏线人的消息,明显愣住,语气错愕。   “CIA……?”   听筒里的男声又是一顿,显然一时消化不了接连爆出的惊天情报。   松田朔靠着车窗,指尖轻敲机身,光是脑补就能想象出电话那头蓝眸猫眼青年蹙眉深思神色凝重的模样,不由得低低笑了一声。   “呵呵,是啊。我也没想到大阪这趟运气这么‘好’,全都凑齐了。选择权交给你们,你们慢慢斟酌。”   苏格兰很快压下震惊,迅速恢复公安卧底该有的冷静沉稳,收敛情绪:“咳咳……我明白了,我和联络人会考虑的,尽快做出选择。”   然后频道那侧的男人又笑了一声,用上敬语。   “您传回的情报很有用,在大阪这段时间祝愿平安。”   “哈哈哈……同祝。”松田朔哼哼笑了几声,结束了这趟秘密联络。   黑发男人收起手机,眼底笑意渐深。   警视厅公安、FBI、CIA,三方卧底暗流,如今全都缠在他一人手里。   大阪这盘棋,随着CIA父女的入局,终于越来越热闹,越来越有意思了。   在苏格兰赶来汇合正式碰头之前,这段时间松田朔继续活动在关西,也因为琴酒上次的提醒,松田朔干脆顺水推舟,把水无怜奈的档案从人事部那边要了过来,这下算是把彼此的关系绑定得更死了。   水无怜奈眼下资历尚浅、经验不足,远达不到后期代号成员那般游刃有余心狠缜密的程度,但骨子里的韧性、心性的沉稳,以及临危不乱的潜质,都是顶级卧底的好苗子。   这抹青涩并没有成为进步的阻碍,经过威士忌短暂的训练——没有当年组织训练营那般残酷折磨摧残身心,却也足够扒皮刻骨、快速磨砺心性与手段。加上岩永晃平在一旁悉心提点、暗中帮扶教导,水无怜奈的成长速度肉眼可见,一日千里。   之前松田朔说的接近议员和缺少女伴也并非借口,确实有此事。短短一段时间历练下来,如今的水无怜奈已经能面不改色扮演威士忌的随行女伴,混迹高层宴会,从容淡笑侃侃而谈,不动声色接触目标打探情报。   任务结束返程路上,车内安静无声。   第一次完整协助代号成员完成高水平的外勤任务,水无怜奈忍不住轻轻松了口气,卸下几分紧绷。   驾驶位的松田朔余光瞥见,淡淡一笑,语气随和得像普通闲谈:“现在车里安全,可以放松点,不用绷那么紧。”   水无怜奈闻声立刻收敛松懈神色,下意识端正姿态,转头看向身侧黑发男人的侧脸。   威士忌的训练要求很高,近乎苛刻的程度,要不是事关生死,以前的自己怕是真的不能完全坚持下来。   那天下午在仓库发生的事宛如生死惊魂,至今仍像噩梦一般刻在心底,每每想起都心悸后怕。   当时枪响响起,父女诀别在即,她以为自己注定要亲眼看着父亲赴死,命运无可逆转。可当威士忌那通电话打进来的瞬间,她心底冒出的第一个情绪,竟然是庆幸。   她犹豫良久,终究忍不住轻声开口:“当时……您为什么要救我们?”   黑发男人仿佛早就猜到她会问,目光依旧直视前路,等红灯的间隙,语气平静淡淡地开口。   “因为你们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人。”   “和你父亲一样,明明自己已经身处绝境、暴露在即,临死前想的还是怎么给后辈铺路,呵呵……”   水无怜奈心头一颤,下意识追问:“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能在组织暴露之后还护着后辈,结局可想而知。   男人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悲喜,隐隐藏着一丝淡淡的怀念与怅然:“不在了。去另外一个世界了。”   水无怜奈抿紧唇瓣,瞬间懂了,联想到自己和父亲在仓库的场景,那威士忌当年面对的状况怕是更加危险。   “所以那个人与威士忌先生……”   也是亲人吗?像是自己和父亲那样,相依为命。   “算是亲人,但没有血缘关系。”男人侧头淡淡一笑,水无怜奈却看不透他眼底的情绪。   红灯结束,威士忌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启动前行。   “加油吧,你应该很快能上升到代号成员的。”   “继续坚持下去……未来会是晴天的,跟今天的天气一样。”   水无怜奈抿嘴,点点头。   她望向车窗外晴朗明媚的天空,想问更多的细节,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意外地觉得这个男人没有组织成员的那种压迫感。   明明身处黑暗,心底却藏着柔软与善意。也难怪他愿意冒着风险,救下萍水相逢的她们父女两人。   【那就好好走下去,拼命往上爬,不辜负这份庇护和信任。】   ——   因为水无怜奈和岩永晃平的事情,松田朔忙得团团转,而这段时间莱伊也没能闲下来。   松田朔直接把大大小小打杂、筛选基层、摸排据点、清理外围琐事全都压给他,一句话就是——哪里好用往哪里搬,在基层挑挑选选屎里淘金,哪有FBI王牌精英探员的效率高。能力拔尖、效率顶尖,不用白不用啊!   高强度连轴转的琐碎任务,硬生生把王牌探员累到两天只睡四个小时,眼底熬出明显黑眼圈,神色疲惫却依旧优雅沉稳。   就在莱伊连轴转疲于奔命的时候,一通威士忌的电话骤然下达,让他单独前往一间隐秘的旅馆待命。   莱伊按照指示来到一个旅馆房间,碰到了岩永晃平,之前因为任务见过面,是威士忌的司机兼具手下,彼此点头示意,不算陌生。   没过多久,又一名年轻女人推门而入,岩永晃平和水无怜奈心知肚明彼此身份,面上依旧装作不熟,不咸不淡打过招呼,各自安静落座,神色收敛,静待威士忌到来。   房间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暗流无声涌动。   莱伊心底早已察觉不对劲。   威士忌不会随意把无关人员凑到一处,今天这场面,明显刻意安排,绝非普通任务。   没等多久,房门再次被推开。   一双蓝眸沉在黑色碎发下,背着吉他盒的猫眼狙击手缓步走入,摘下卫衣帽子露出面容,正是苏格兰。   看到屋内进入新的人员,水无怜奈与岩永晃平全然陌生,立刻起身恭敬低头。   “苏格兰,你怎么来了,有任务在附近,还是威士忌喊的?”黑长发的男人看着突然出现的苏格兰,心头预感越发强烈,直觉今天这场碰面绝不简单。   “确实是有任务在大阪,不过——”   猫眼狙击手放下吉他盒,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目光平静扫过屋内所有人。随即眸光微凝,笑意收敛,语气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开口:   “我今天来,是专门来找FBI和CIA卧底的。”   一句话落地。   空气瞬间凝固。   屋内三人脸色不变,神色如常,心底却齐齐骤紧,神经瞬间绷到极致。   就在气氛凝滞、人心惶惶的瞬间,房门被人从身后轻轻关上,黑发男人倚在门边,慢条斯理关上门。   “威士忌,这是什么意思?”莱伊保持面上的冷静,玩笑似地开口询问,但一双深绿色眸子已经沉下。   黑发男人拖着一把椅子坐靠在边上,朝着猫眼狙击手一笑,两人对视一眼,随后看向屋内各怀心思、分属不同阵营的卧底探员。   嗯,很好,一间屋子,五只老鼠。   威士忌微微一笑,点头应道:“就是字面意思啊,来找你们的。” [63]第 63 章:去见小卷毛啦∩_∩   这次多方势力摊牌的进度比松田朔预想的快很多,也因为CIA的两位意外入局显得更加有趣。   岩永晃平和水无怜奈稍微还好点,尚且算镇静从容,因为他们已经提前知道了威士忌身份不简单,只是没想到偌大的黑色乌鸦组织内部,除却威士忌之外,竟然还藏着另一位同属日本警视厅公安的代号成员。   而对于莱伊来说,则是稍显诡异,此刻的冲击力几乎是颠覆性的。   不仅自己的FBI身份原地爆炸,更惊悚的是,狭小的旅馆房间内,一共五个人,竟然全员都是卧底。两位隶属CIA,威士忌与苏格兰同为日本公安暗线。   他甚至没有搞清楚自己的FBI身份是怎么暴露的,难道说自己家也有内鬼,威士忌滞留美国时,就早已盯上他?转念一想,以威士忌的缜密与手段,这种可能并非不存在。   好吧,这也很难说——不过鉴于优秀强悍的心理素质,FBI的精英搜查官先生很快压下错愕与震惊,冷静梳理当下局势。   眼下三方卧底达成合作,虽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却并非坏事。身处虎狼环伺的黑色组织,多方势力互相照应、交换情报,远比单打独斗更易存活,也能更快掌握组织核心机密。   只是一想到五个人挤在一间屋里,全是潜伏在组织的卧底,这种荒诞又惊险的场面,还是让他忍不住在心底感慨,实在太过炸裂。   这场秘密会谈,大半流程由苏格兰主导推进。毕竟是本土的“东道主”,对日本境内的势力状况更加熟悉,牵头敲定合作基础、梳理后续情报传递的隐秘渠道,然后还有约定彼此互不干扰、互相兜底的底线等等。   而剩下的则是由威士忌进行补充,CIA的两位已经跟他绑定,身家性命都系于一处,自然不会拒绝合作。   而莱伊身份已然暴露,即便没有威士忌的隐晦施压,他也没有拒绝的余地,更何况威士忌手中握着多条美国本土的组织情报线,与之合作交换情报,对FBI而言完全是有利无弊的买卖,几乎称得上是“捡便宜”。   整个流程意外顺利,至于后续如何与各自所属势力汇报、协调行动,便交由三位探员自行回家商议,但初步的合作已经达成。   把事情解决得差不多后,苏格兰率先背着吉他盒离开旅馆,而岩永晃平和水无怜奈则是被松田朔派发了新的任务。   最后,旅馆里只剩松田朔与莱伊两人。   戴着黑色针织帽的长发男人抬手,微微勾起唇角,深绿色的眼眸弯起几分,带着几分释然又好奇的笑意,主动开口:“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松田朔眉眼轻弯,眼底漾着几分狡黠又随性的笑意,学着贝尔摩德的神秘主义,语气轻快地抛出一句:“Secret.”   他顿了顿,看着莱伊微怔的神情,轻笑补充:“至少在你主动靠近大阪和接近我的时候,我就一清二楚了。”   “……呵。”莱伊低笑一声,恍然大悟。   难怪此前每次相处,威士忌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看似随意,实则早已将他的底细看得通透,自己所有的刻意接近,在对方面前不过是明牌操作。   “接下来,我们FBI的王牌搜查官先生,怕是还要继续忙碌了。”松田朔心情颇佳,偏头看向他,笑意玩味,“毕竟,我手里的情报,可不是免费提供的。”   “看来,我当初选择绕过琴酒,主动接近你,是个正确的选择?”莱伊挑眉轻笑,顺势调侃,“若是我当初没有选择靠近你,又会是怎样的结果?”   松田朔笃定一笑,语气从容:“我相信你会来的,而且——”   他话音微顿,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琴酒会跟你未来有缘的,请放心。”   “是说在我暴露后琴酒可能来追杀我吗?”莱伊轻松接话,毫无惧色,带着几分探知的戏谑。   “答对了。”松田朔笑着转身,抬手挥了挥,语气半是提醒半是调侃,“所以我们的探员先生,可要好好藏住自己的尾巴,一旦暴露,等待你的就是我和琴酒的双重追杀,到时候可就插翅难飞了。”   看着黑发男人离去的背影,莱伊愣了一瞬,随即无奈又释然地轻笑一声,轻轻关上了旅馆房门。   接下来的状况真是……越发有趣了啊。   *   关西片区的任务推进得异常顺利,没过多久,莱伊便被组织先一步调回东京,重新归入行动组。   水无怜奈则凭借日渐出色的业务能力,加上松田朔在暗中推波助澜、向上推荐,在组织基层成员中崭露头角,隐隐有被提拔的趋势,距离获得代号更进一步。   在大阪辗转蛰伏数月,松田朔终于重返东京。   回到东京之后,松田朔先是去了组织实验室进行身体机能检测。   自从美国那期药物实验结束,松田朔的身体发生了很大变化,内脏损伤、间歇性剧痛,如同随时会引爆的不定时炸弹。在大阪的几个月,靠着药物压制,身体不适的发作次数与时长渐渐趋于平稳,可潜藏的病灶依旧是无法忽视的威胁。   明柩莲那边则是继续研究松田朔提供的样本资料,但组织的药物技术太过诡异晦涩,研究进度始终缓慢,对方连强效药物都说不提供,怕松田朔乱来。   至于明面上的产业运营,沼渊己一郎的效率一如既往很高,不用松田朔多余费心。   松田朔抽空也重新定了一下策略,不过具体的事务还是交给助理来做,除了上次收购的小型制药企业,还有计划进一步转型,同时还有注册新的公司,拓展子公司,将明面产业逐步铺大……   期间,松田朔甚至还见了一次宫野明美,从美国回来之后他们一共见过三面,传达了当初雪莉的信息。   似乎因为这些善意,年轻女人对松田朔的信任多了几分,收下了威士忌的私人联系方式,虽然没有使用过,但松田朔相信在未来肯定能用上。   最近恰逢新一年大学毕业,他还给对方送了一束毕业的花表示祝福,不自觉地让松田朔想起当初给小卷毛送警校毕业礼物,真是搞了个大乌龙,可怜巴巴地被弟弟当作了“大变态”。   随后,松田朔又往松田丈太郎的卡里寄存一笔新的钱款,虽然那次回神奈川已经耐心解释过,他也不知道老爸会不会使用,但这份远离身边的心意已经送到。   当然,小卷毛这里也没落下,以至于上周对方发过来的信息如下。   【小卷毛:你不要往卡里打钱了!我不缺!】——这要是说出去,怕是要被警视厅那群整日奔波却薪资微薄的“穷鬼”同事们喷死,简直就是“壕无人性”了吧?   唯一知情的人是萩原研二,两个家伙心照不宣,这段时间开销也比以前多了很多。毕竟老哥的钱不用白不用啊!   盛夏将至,暑气渐浓,松田朔终于抽出一个完整的空闲周末,打算去见见小卷毛弟弟。   出门前,他仔仔细细做了伪装,调整面容、更换常服,褪去了在组织时的冷冽气场,彻底化作普通青年的模样,反复确认没有被跟踪,才放心出门。   现在他在组织的势力逐日上升,BOSS的关注也比之前多了不少。朗姆对威士忌的态度则是不屑与些许忌惮,偶尔会派手下的人来试探一下,或者在财政部卡一下威士忌的资源。   至于他手底下的波本据说晋升速度十分快,至少是比同期的苏格兰和莱伊要快,隐隐成为朗姆眼前的大红人。   贝尔摩德依旧行踪不定,时常在美国活动,期间仅回过一次日本,与松田朔短暂碰面虚与委蛇地“叙旧”后,便再次消失,这位千面魔女的神秘莫测向来如此。   琴酒嘛……据说这个月初又飞去欧洲清理组织叛徒了,不知道那只可怜的卧底老鼠先生现在怎么样,但下场可想而知,松田朔也只在心底默默为其祈祷一秒,便不再理会。   抛开组织里的纷纷扰扰,松田朔此刻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下午与弟弟们的见面上。   细算下来,注意到小卷毛都近两年,结果自己与他见面相处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松田朔就觉得悲催。   怎么时间就过这么快呢,每次和弟弟相处都堪比千金难求,小卷毛果然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宝贝吧?   松田朔与对方约定的地点是在一家氛围温和的日式餐馆,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两人都会一起来,预计晚上还可以一起再去看场电影什么的,还没决定好,但不管做什么都非常值得期待。   松田朔坐上驶向约定地点的公交车,指尖轻敲手机屏幕,编辑信息发送。   【大混蛋:我现在在公交车上,大约二十分钟能到,你们先到了就可以点单。】   消息发出不过片刻,对面便快速回复【小卷毛:OK,我和hagi马上就到了。】   【小卷毛:那晚上吃了饭你想去哪里?hagi说可以一起去唱卡拉OK,你行不?】   松田朔看着屏幕,嘴角忍不住勾起笑意,指尖飞快打字调侃。   【大混蛋:嘿嘿,这得看看你行不行吧,音痴大王?我要不提前买个耳塞吧?】   【小卷毛:呵呵,唱得总比你好吧!】   松田阵平直接甩了一个表示无语的翻白眼表情包,松田朔也嘻嘻哈哈扔回几个搞怪逗趣的表情包,刚想再发一条信息,公交车缓缓到站,车门平稳打开。   上来两个身形高大魁梧的男人,一身厚重的黑色爬山护具,头上扣着宽檐防风帽,脸上架着深色太阳镜,连脖颈都被护颈裹得严严实实,全身上下几乎没露半点肌肤,与午后发热的天气格格不入,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前侧一位女孩歪着头,轻声和身边的男孩说话:“诶,今天好热,那两位叔叔穿得好厚哦……新一,下个月放暑假要一起去爬山吗?”   “暑假爬山也太热了,还是去海边比较舒服。”黑发男孩靠在座位上,语气蔫蔫的,一脸兴致缺缺。   听到两个小孩的对话,后排的松田朔不禁一笑,想到小时候经常会和小卷毛去海边玩,踩着沙滩跑闹,捡贝壳、踩浪花,明明是很平常的时光,如今回想起来,却成了最珍贵的回忆。   今年要是能抽出空,要不要……也挑个机会去一下呢?   他收回思绪,低头正要继续给松田阵平发消息,指尖刚碰到屏幕——   “砰——!”   一道尖锐刺耳的枪响划破车厢内的平静,震得人耳膜发疼。   全车瞬间死寂,下一秒,惊恐的尖叫大喊声炸开。 [64]第 64 章:普通热心市民而已Y(^_^)Y   变故几乎是发生在一瞬间。   刚才上车的两个男人从腰间掏出黑漆漆的手枪,一人快步冲到驾驶座,枪口死死抵住司机的太阳穴,厉声嘶吼着勒令司机不许乱动继续加速开车。   司机浑身僵住,脸色惨白,只能死死握住方向盘,任由公交车在街道上飞速行驶。   另一人则扯出一个黑色布袋,恶狠狠地挥舞着手枪,暴躁的吼声压过了车厢里所有声响:“都给我闭嘴!不许叫!把手机、钱包、所有贵重物品全都放进袋子里!谁敢乱动、谁敢报警,老子一枪崩了谁!”   恐慌的气息瞬间弥漫整个车厢,大部分乘客都吓得面色发白,抽气声交织在一起,没人敢大声反抗。   松田朔抬头,眼神瞬间沉了下来,他不动声色地迅速扫视了一眼整个车厢。   除了普通几个年轻乘客,还有头发花白的老人,以及前排那两个懵懂的小学生,老人腿脚不便,孩童毫无反抗之力,一旦歹徒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他手指飞快压低手机屏幕,避开歹徒的视线,凭借手感盲打般快速编辑消息,必须先告知阵平这边的情况。   【大混蛋:现在公交车被劫持了,要等会到。】   【小卷毛:哈?】   对面立刻回复,似乎以为松田朔开玩笑,上一刻还在闲聊斗嘴,下一刻却莫名冒出句这种消息。   松田朔盯着越来越近的歹徒,飞速盲打直接发送自己的实时定位,打字到一半。   【被要求收电子设备,我——】   最后一个字还没打完,耳边已经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半蒙面的歹徒拎着黑色布袋,已经走到了他的座位旁,枪口隐隐对准人,语气凶戾:“小子,别磨蹭!手机钱包赶紧拿出来放进袋子里,别搞小动作!”   松田朔无奈,只能迅速掐断通讯,按下锁屏键,将手机和口袋里的钱包一同放进歹徒的布袋里,完美伪装成普通受惊乘客,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把口罩取下来,脸转过来,让我看看你老实不老实!”歹徒盯着他脸上的口罩,厉声呵斥。   松田朔瞬间垂眸,微微弓起身子,捂住口鼻剧烈咳嗽起来,咳得面色泛红,声音沙哑虚弱,刻意伪装出病秧子的模样,低声含糊地解释:“对不住……是肺……咳咳、传染,戴着口罩不传染给别人……咳咳!”   歹徒一听是传染病,脸色瞬间冷下,满脸晦气地啐了一口,生怕被沾染,再也没为难他,骂骂咧咧地转身走向下一位乘客。   可刚走两步,歹徒的目光就锁定了前面一排的黑发少年,咻地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将人硬生生拎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抵在了少年的太阳穴上,情绪瞬间暴躁起来。   “小鬼!你是不是藏了东西!还没交完电子设备是吧!敢耍花样!”   身旁的长发女孩脸色惨白,吓得惊呼出声,下意识地冲上前伸手想要抓住歹徒的胳膊,结果蒙面男人猛地发力,狠狠一把推开她,力道之大,让女孩身形趔趄,踉跄着向后倒去,砰地摔在坚硬的车厢地板上。   “兰——”   少年见状,脸色一变想要挣脱男人的束缚,可后领被死死揪住,无论怎么用力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孩摔倒。   就在这时,前侧一个身着蓝色上衣的短发年轻女人,立刻侧过身体,快步扶起女孩,将她紧紧护在怀里,慌乱又恭敬地朝着歹徒鞠躬,不停解释:“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妹妹不懂事,小孩子不懂事,您别跟她计较!”   她一边安抚受惊的女孩,一边用眼神示意人别冲动,缩回座位里。   守在司机旁的歹徒同伙,不耐烦地开口呵斥:“别浪费时间!赶紧收东西,开车赶路!”   这话才让暴怒的歹徒消了几分火气,愤愤地松开手,把黑发少年一抛,转身离开。   少年失去重心,踉跄着向后倒去,脑袋眼看就要撞上后排坚硬的台阶,松田朔眼疾手快,瞬间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拉,将人稳在原地,顺势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动作自然,像是普通乘客好心搭把手。   黑发少年偏着头,蓝色眼睛飞速扫过松田朔,又快速扫视了一圈车厢,终究是抿紧嘴唇,没有出声。   过了几秒钟,少年忽然不动声色地侧过脸,悄悄瞥了一眼戴口罩的松田朔,确认无人注意后,伸出手指,在他左侧大腿上,极轻、极快地敲击了几下。   节奏分明,规律有序。   是摩斯密码。   松田朔眸光微顿,心底掠过一丝惊讶,没想到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年竟然会用摩斯密码。   黑发少年见状,又用指尖轻轻地敲出一个单词。   【POLICE?】   松田朔眉峰微挑,指尖不动声色地在少年手背轻敲一下,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算是默认。   【WHY?】   看到松田朔也敲击回应,男孩的眼睛咻地亮起,透着一股笃定。   【果然……判断正确。】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小幅度地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松田朔的指节,指尖清晰触到一层薄薄的茧巴,随后男孩又捂着嘴巴轻声咳嗽了一下。   【茧巴……没有咳嗽……】   松田朔顿时了然。   他今天出门时没有刻意消除手上痕迹,自己上车以来一直没有咳嗽过,刚才在歹徒面前伪装,没想到之前的少年能细心观察到,仅仅是一个快速的手掌触碰,连手上的轻微痕迹都没放过。   他在口罩下微微扬了扬嘴角,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看来今天,是遇到了一个观察力惊人、心思缜密的有趣孩子。   少年微微凑近,两人靠得极近,用身体挡住旁人视线,继续无声交流。   【后方……有眼睛……提示歹徒!】   松田朔蹙眉,不着痕迹地用余光瞥了一眼斜后排,坐着一个戴宽檐帽的长发女人,还有一个脸色慌张却眼神飘忽的中年妇女,以及戴助听器的老人。   联想到刚才歹徒能迅速发现少年的小动作,绝非偶然,若是只有两名歹徒,不可能把控得如此周全,松田朔猜测这种场景确实有可能让其余同伙扮作普通乘客当作监视的眼睛。   他侧过头,用指尖轻轻敲击,回应少年。   【打算怎么办?】   【前面……有女警察……蓝色上衣!】   少年继续传递交流信息,松田朔有点惊讶,没想到车上还有一个女警察,他顺着少年的视线悄悄看去,刚巧是之前把女孩保护下的那个年轻女人。   【原来是便衣警察吗……】   那这样的话,有警方力量在,胜算大了不少,可眼下隐藏的眼线未除,歹徒手持枪械,还有未知的后手,贸然行动只会激怒歹徒,危及全车人质,还不能轻举妄动……   【见机行事,等待时机,不要冲动。】松田朔提示。   黑发少年也清楚其中利弊,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两人一同沉默下来,看似安分坐着,实则悄悄地观察着歹徒的一举一动。   很快,歹徒接通了警局的电话,要求立刻释放他们团伙的同伙,准备一辆加满燃油的汽车,并且会在指定地点释放人质。   至此,这趟劫持事件的目的清晰起来,原来不是为了钱财,而是为了营救同伙、借机逃跑,这也完全解释了他们此前一系列怪异的举动。   松田朔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心底涌上疑虑,总觉得事情太过顺利。警视厅现在答应放人,歹徒的计划看似条理清晰,十分顺利,却处处透着诡异,绝不会只是简单的劫持逃跑。   【不知道小卷毛他们现在在哪里……有这么简单吗?】   很快,公交车朝着歹徒指定的地点行驶,歹徒对视一眼,开始实施下一步计划,指着车厢内的乘客,冷声命令:“你,还有你,过来!跟我们换衣服!”   松田朔恰好被点到,他缓缓起身,刻意弓着背,双手微微颤抖,脸上满是病弱又惊恐的神情,唯唯诺诺地走上前。   路过穿蓝色上衣的短发女人时,脚下故意一个趔趄,假装摔倒,伸手快速隐秘地拉了一下她的袖口,用只有两人能察觉的力度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   年轻女人眼神微凝,瞬间会意,与他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松田朔起身,连忙低头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腿脚不太利索……”   说话间,他又不小心踉跄了一下,狠狠碰到歹徒放在地上的黑色背包,背包重重撞在地板上,传来硬物碰撞的闷响。   “找死!”歹徒立刻怒喝,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松田朔按在地上,厉声呵斥,“赶紧换衣服!少耍花样!”   松田朔被按着跪在地上,顺从地开始换衣服,旁边被抓住换衣服的倒霉蛋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压着惊恐,身体抖得不行,松田朔也假装害怕,垂着脑袋思考。   刚才触碰背包的瞬间,松田朔已然摸清了里面的东西,触感很像是坚硬的铁块还有塑料的手感,联想到之前,怕是大概率有炸弹之类的东西。   歹徒逼着他和另一名乘客换衣服,目的显而易见:等到达指定地点,让换上人质衣服的歹徒混在人群中逃跑,届时再引爆炸弹,将剩下的车上人质灭口,销毁所有证据。   【真是一群混蛋啊……】   松田朔垂着脑袋,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怒意,拳头在身侧悄悄捏紧,依旧维持着惊恐发抖的模样。   他抬眼对上黑发少年的目光,他也紧紧盯着松田朔的动作,又看了看地上的背包,再结合歹徒的换衣举动,几乎是心有灵犀,瞬间猜到了歹徒的恶毒计划,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少年轻轻地垂下头,瞥了眼后排的三个人。   公交车缓缓驶入指定地点,即将停车。   歹徒再次扫视车厢,指着最后排的戴帽长发女人,冷声说道:“就你了,跟我们走,当人质!”   女人满脸惊恐,浑身发抖地走上前,被歹徒死死勒住脖子,看似慌乱不堪。   【就是她了!】   【就是她了!】   两人同时在心底确认。   全车人质中有老人、有孩子,歹徒偏偏选择一个身体素质还行的年轻女人当人质,答案早已昭然若揭——   她就是混在人质里的眼线,是歹徒的第三个同伙!   松田朔缓缓拱起背,小腿肌肉用力,全身紧绷。   公交车彻底停稳,车门缓缓打开。换上松田朔外套的歹徒,压低帽檐,准备混在人质中偷偷下车,实施后续的灭口计划。   就在车门完全打开的瞬间,松田朔不再犹豫,全身紧绷的力量瞬间爆发。   他动作快到只剩残影,飞速抬手攥住距离自己最近的歹徒的手腕,用力一拧,瞬间缴械掉对方手中的手枪,紧接着手刀落下,力道狠厉,精准劈在歹徒后颈,男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身旁的眼线女人见状,尖叫一声提醒,听到动静的另一名歹徒,猛地转头,举枪就要瞄准,松田朔一个利落的高抬腿,力道十足地踹掉他手上的手枪,男人重重摔倒在地。   歹徒刚要伸手去捡地上的枪,蓝衣的短发女人眼疾手快,一脚将枪踢开,反手一肘狠狠击在歹徒胸口,将人打得半晕,失去反抗能力。   车厢瞬间混乱,黑发男孩也迅速捡起手枪,拉上保险栓,女警掏出兜里的手铐将人反背锁住。   帽子女人想要跑走,也被松田朔一个利落的动作敲晕。   “大家快下车,地上那两个包里很可能是炸弹!”黑发少年反应极快,立刻拉起长发女孩的手,大声提醒所有人,声音清亮,传遍整个车厢。   此时,车外的警视厅警力也到达现场,女警迅速反应过来,立刻指挥乘客有序下车撤离避免踩踏,随后拖着半昏迷的歹徒下车。   松田朔紧随其后,一手扛着晕倒的眼线女人,一手拖着被制服的歹徒,快速撤离到安全区域。   女警快步走到他身边,刚想开口询问就听到黑发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检查他们身上,应该有炸弹起爆器。”   佐藤美和子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蹲下身体,仔细搜查三人身上,果然在为首的歹徒口袋里,搜到了微型遥控起爆器。   “佐藤!”远处的警察同事们快速靠近,一位黄色帽子的胖警官高声喊道。   “目暮警官!”佐藤美和子立刻应声,快步上前,将起爆器递过去,快速汇报情况,“犯人有三名,两名主犯,一名混在人质里的眼线,车上有炸弹,已经控制住现场!”   “新一,你没事吧,刚才太吓人了!”   一边,毛利兰脸色依旧惨白,紧紧拉着工藤新一的手,心有余悸。   工藤新一安抚地拍了拍女孩的手背,拉着她走到目暮十三身边,开口道:“目暮警官!”   “工藤家的小子?你怎么会在这里?”目暮十三看到工藤新一,满脸惊讶,又看到一旁的佐藤美和子,更是意外。   “只是刚好坐车碰到了劫持事件,刚才的情况是这样的……”工藤新一条理清晰地快速解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因为父亲工藤优作与警视厅常有往来,他与目暮十三本就相识,也认出了佐藤美和子是目暮的下属。   佐藤美和子也在一旁补充,看向人群,开口说道:“这次能顺利制服歹徒,多亏了一位身手很好的先生帮忙,要不是他先发制人,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是你们的同事吗?是便衣警察?”工藤新一闻言,微微一愣,疑惑地问道。   女警也怔住了,满脸诧异:“不是啊,我不认识,以为他只是普通市民……”   两人同时对视一眼,立刻转头,在人群中四处寻找那个戴口罩、身手利落的黑发男人,可放眼望去,人群里早已没了他的身影。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制伏,只是一场幻觉。 [65]第 65 章:小卷毛发现了秘密|ʘᗝʘ|   另一边,松田朔早已借着人群混乱的掩护,悄无声息绕到侧巷彻底脱离警方与围观人群的视线,顺带还摸走了袋子里的手机。   他随手扯下脸上的口罩,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指尖揉了揉刚才紧绷的肩颈。   【真是倒霉啊……】   松田朔在心底暗暗感慨了一声,上次去见小卷毛的路上也是出现意外,走路能遇到抢匪,坐个公交车也能这么晦气。   他无奈地勾了勾唇角,幸好最后顺利解决,乘客们都安然无恙,歹徒全数被制服,这还得多亏那个观察力惊人、懂摩斯密码的少年,以及那个反应极快的女警……   随即,松田朔低头按亮手机,屏幕亮起。   【阵平……】   松田朔心底一紧,刚才匆忙发出去的定位和半截消息,不知道对方看到了会怎么想。   他立刻加快脚步,拐进更僻静的小巷,拨通了松田阵平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通,听筒里立刻传来松田阵平焦急的声音,背景里还夹杂着此起彼伏呼啦啦的警笛音。   “喂你现在人在哪?受伤没有?”   “我现在离开现场了。没什么事。”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刻开口。   松田朔脚步一顿,放软了语气:“额,因为不方便留在现场面对警方,就先撤了……你们现在在哪里?”   “啧……我和hagi也赶到现场了,这里有炸弹,hagi去检查了,我们等这边收尾就走,你把你的实时位置发我,别乱跑,我们去找你。”松田阵平重重松了一口气。   大半个小时前,他和萩原研二收到松田朔发来的消息和定位,连续发出消息都石沉大海,电话也无法接通,紧张得不行。   然后他们联系到警视厅的同事,才得知真的发生了公交劫持事件,地点刚好和松田朔发来的定位吻合,当即拉着萩原研二一路狂奔赶到现场,还好最后成功解决,直到此刻听到松田朔的声音,才算彻底落地。   没过多久,爆处班值班的同事也赶到现场,他和萩原研二只是检查了一下,便重新联系上松田朔。   原本预定的日式餐馆早已过了用餐时间,三人索性就近选了一家私密性好的日式包间饭店。   到达时,天都黑下来,松田阵平在包间再次看到了松田朔。   黑发男人取下口罩,虽然依旧是经过细微调整的伪装面容,但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已经习惯他偶尔的“样貌变化”。   三人一边吃饭一边交代了在公交车上具体情况,连连觉得惊险,又说到那个敏锐的孩子和干练的便衣女警,松田朔忍不住轻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萩原研二闻言,紫色眸子微微眨了眨,瞬间想起刚才在现场瞥见的女警身影,笑着开口:“不会是佐藤吧?就是短发的那位,我们新来不久的警视厅之花哦?”   “嗯,你们认识吗?”松田朔点头,有些好奇地问道。   “哈哈哈,当然认识!”萩原研二瞬间来了兴致,拍着大腿笑个不停,转头看向一旁瞬间黑脸的松田阵平,毫不留情地揭短,“之前在警校的时候,小阵平开的教官车,就是佐藤家里的车!后来入职警视厅又碰见过好几次,又差点把车子报废,还跟人大吵了一架呢,那场面,现在想起来都好笑哈哈哈……”   眼见着萩原研二又要说自己的糗事,松田阵平没好气地给了他一个白眼,“当时是处于紧急状态啊,不然也不会踩刹车飞过桥,鬼知道会把车子搞成那样,竟然也不是鬼佬的,明明就修过了还不放过我……”   “什么?飞车事件?”松田朔敏锐地抓到两人聊天的关键词语,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一双清冽的青色眼眸直直看向对面的两人,语气带着笑意,却透出一阵微妙的压迫感。   “听起来很有意思,麻烦两位如实交代清楚,不许隐瞒。”   “……”   “……”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对视一眼,瞬间闭紧嘴巴,心底齐齐熄火。   事情貌似有点不妙了。   两人试图打着哈哈蒙混过关,但看见黑发男人一脸温和的“和善微笑”,目光又缓缓移动到半长发青年身上,语气轻柔,“我想听听弟弟们的警校日常,不可以吗,研二?”   “好吧我招了,其实是小阵平提议——”萩原研二瞬间举手投降,胳膊肘悄悄抵了抵松田阵平,开口解释。   “Hagi——”   包间内一阵混乱,萩原研二筛筛选选说了很多事,一会儿是便利店遭遇劫匪,一会又是飞车救人被教官惩罚打扫浴室,以及诸伏景光那个洗衣店爆炸案件,还有日常训练里的各种打闹、闯祸又互相解围的小事……   说着说着,萩原研二都忍不住惊讶,原来短短半年的警校时光,自己竟然经历了这么多精彩又惊险的事。   “哼哼,看来你们在警校,短短半年也遇到了不少惊心动魄的事啊。”松田朔笑着摇了摇头。   “哈哈哈是啊!”萩原研二笑着,松田阵平无奈摊手,也跟着笑起来。   三人吃完饭,萩原研二兴致勃勃地列出后续安排,看电影、唱卡拉OK、逛街购物,挨个询问两人的意见,斟酌再三,最终选定了去泡温泉。   饭后泡一泡温汤,缓解一身疲惫,再做个舒缓的按摩,实在是惬意至极。松田阵平当即点头同意,松田朔思考一瞬,也没有推辞,跟着两人一同前往。   他们来到一家网上口碑不错的日式私汤温泉店,店内装修古朴雅致,此时已是夜晚,客人不多。   三人先在前台领取手牌,进入独立的更衣区域,进门后先将衣物整齐叠放,随后走到洗浴区清洗头发、身体,冲净全身后才披上店内准备的浴袍,走向私汤浴区。   松田朔换上一身素色的青色浴袍,浴袍面料柔软亲肤,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与脖颈。   男人本就身形挺拔,常年的训练让他身姿挺拔如松,黑发被水汽微微打湿,软乎乎地贴在额角,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慵懒。   松田阵平披着浴袍跟在他身后,目光一直似有若无地落在松田朔身上,眼神沉沉,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脚步也慢了几分。   三人一同走进独立的小浴汤,浴汤由天然石块砌成,泉水清澈见底,蒸腾的暖雾缓缓上升,萦绕在周身,暖意顺着毛孔慢慢渗入身体,十分舒缓。   松田阵平走到松田朔身侧坐下,不经意间瞥到他半敞开的胸膛,目光稍稍一顿,眯起眼睛,语气状似随意地问起:“你胸口那道疤,是怎么回事?”   松田朔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胸膛靠近心脏的位置,一道浅浅却清晰的陈旧刀疤,横亘在肌肤上。   那是很久之前在组织训练营留下的伤疤,也是那次意外惨烈的任务,松田朔被对手一刀刺中胸口,差点当场毙命,在死亡边缘挣扎了数日才捡回一条命。   之后参与药物实验,松田朔的身体代谢功能发生了诡异的异变,几乎普通伤口都能快速愈合不会留痕。比如半年前在美国那时,肩膀和大腿上的枪伤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到表面痕迹,这也是他没有多余顾虑会答应来温泉的原因。   “……哦,这个呀不小心受了个小伤,都很久了。”   松田朔不动声色地轻轻拉了拉浴袍,遮住那道伤疤,脸上挂着若无其事的笑容,立刻转移话题,伸手拍了拍松田阵平的肩膀,调侃道:“倒是你,脱了衣服身材不错啊,要不要跟哥哥比一比?”   他抬眼打量着身前的卷发青年,松田阵平早已褪去少年的青涩,身材挺拔紧实,线条流畅有力,肩宽腰窄,每寸肌肉都透着利落与力量感,肌肤是健康的颜色,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帅气。   “不过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比之前变矮了一点?研二,你说是不是?”松田朔转头,朝着一旁泡在温泉里的萩原研二喊道,默契地开启调侃模式。   萩原研二立刻心领神会,笑嘻嘻地凑过来,伸手比划着两人的身高,故意拉长语调:“好像是诶朔哥!小阵平该不会平时偷偷穿增高鞋,才显得高吧?”   “我看极有可能!毕竟某些人,面子比什么都重要~”松田朔跟着附和,两人一唱一和,笑得一脸促狭。   松田阵平的脸色瞬间黑透,耳尖气得发红,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两个联合起来调侃自己的人,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松田朔和萩原研二一人一个结实的栗子,敲在两人头顶。   松田朔捂着头顶,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声嘀咕:“真是倒霉,调侃两句都不行。”   萩原研二则捂着脑袋,委屈地呜呜叫,一脸哀怨地看着松田阵平。   三个人打打闹闹,泡在温热的汤池里,聊着无关紧要的趣事,氛围轻松又温馨。   松田朔仰靠在汤池的石块边,看着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嬉笑打闹,时不时插话两句,嘴角挂着笑。   蒸腾的雾气不断上升,模糊了周遭的视线,温热的泉水包裹着身体,却让人渐渐觉得脑袋发晕,浑身泛起不正常的燥热,脸颊、脖颈都被热气熏得发红。   忽然,鼻尖传来一阵温热的黏腻感,松田朔微微低下头,一滴鲜红的血珠瞬间从鼻尖滴落,砸在冷白肌肤的胸膛上。   松田朔抬手一摸,指尖瞬间染上鲜红的血迹。   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萩原研二停下说笑侧头看过来,一眼就看见松田朔捏着鼻子的动作,还有指尖清晰的血迹,惊讶地喊道:“朔哥!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突然流鼻血了,你们继续泡,别管我,我去清洗一下就好。”松田朔赶紧挥手,示意两人不要担心,连忙捂着鼻子,单手扯过岸边的浴袍披在身上,脚步匆匆地起身,快步走向汤池旁的盥洗区。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对视一眼,眼底涌上担忧,全然没了继续泡温泉的心思,纷纷起身,准备跟过去看看。   “我先去看看朔哥的情况……”萩原研二对着松田阵平说道。   松田阵平点了点头,没有跟着过去,而是转身走向更衣区,打算自己先换好衣服,再把松田朔的衣服拿过去,等他清洗完方便在更近的更衣室直接更换。   他打开松田朔的储物柜,伸手拿起叠放整齐的外套,指尖不小心扯到衣摆,只听“咚”的一声轻响,一个小巧的纯白色药瓶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滑落,掉在木质储物柜底板上。   松田阵平弯腰,修长的手指稳稳捡起药瓶,视线扫过冰凉光滑的瓶身,眉头微微蹙起。   “这是……?” [66]第 66 章:跟你一起。跟我一起。   指尖攥着这只小巧的药瓶,松田阵平指尖微凉,他越端详,心底的异样感就越浓烈。   这药瓶实在太过怪异。   通体纯白,没有任何药品名称、说明书、生产标识,甚至连一点字迹和图案都没有,光溜溜的一片,像被刻意抹去了所有信息。   市面上无论处方药、保健药,哪怕是最简易的分装药,也绝不会是这般毫无标识的模样,既不合规,也不合常理。   松田阵平的心脏莫名加速跳动,一种不安的预感莫名涌上心头。   攥着药瓶的指节不自觉泛白,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他用力拧开密封的瓶盖,一股极淡、淡到近乎无味的气息缓缓散开,没有寻常药片的药苦味、香精味,平淡得诡异。   松田阵平微微俯身,凑近瓶口仔细看去,瓶内整整齐齐装着十几粒白色药片,药片圆润光洁,大小厚度分毫不差,看起来平平无奇,和普通药片别无二致,可结合这毫无标识的包装,再联想到一些微妙的细节,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感顿时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更衣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通风口传来微弱的风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松田阵平飞快抬眼扫过四周,确认空无一人没有任何视线注视后,几乎是鬼使神差地,掌心朝下,轻轻一倒,一粒白色药片稳稳落在他的掌心。   他迅速将手插进上衣内侧的口袋,把药片藏好。   不敢多做停留,松田阵平小心翼翼地将药瓶放回松田朔外套内侧的口袋,再把外套叠得和之前一模一样,轻轻关上储物柜,扣紧柜门。   做完这一切,卷发青年才背靠在冰凉的储物柜上,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凫青色眼睛咻地一沉,脸上闪过丝凝重。   需要检验一下了。   *   另一边,松田朔站在盥洗区的镜子前,鼻血依旧源源不断地往下淌,温热的血珠滴落在陶瓷洗手池里,晕开一朵朵刺眼的猩红,即便他仰头按压鼻翼,也丝毫止不住涌出的血迹。   方才泡温泉时浑身难耐的燥热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喉咙深处泛起的细密痒意,顺着呼吸道蔓延至胸腔。他忍不住低头,压抑地咳嗽起来。   咳嗽牵扯着胸腔钝痛,隔了半分钟,松田朔缓缓松开捂住嘴的手,指尖沾染着丝丝缕缕的血丝,混在唾液里。   【又来了吗……】   他对着镜子,微微咧开嘴唇,牙龈处果然传来阵阵酸胀的钝痛,齿间隐约泛着淡淡的血腥味,身体也是软软的一片。   “朔哥,你好点了吗?鼻血还没止住吗?”萩原研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松田朔瞬间回过神,飞速冲掉洗手池里的血迹,整理好自己的神情,转身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点点头:“啊,没事了,应该是温泉水温太高,身体有点上火,才突然流鼻血,别担心。”   “原来是这样,确实今天水温有点偏高,那朔哥你赶紧出去吹吹冷风,降降体温,大厅还有按摩椅,坐一会就好了。”萩原研二招手示意。   松田朔点了点头,跟着萩原研二才走出盥洗区,就看到等在外面的松田阵平。卷发青年看到他,眼神有一瞬间的不自然,随后又恢复如常,抬眼问道:“没事吧?”   “没事,流鼻血而已。”   松田朔挥挥手,回到更衣区换了衣服,三人走到侧部大厅的按摩椅上坐下,萩原研二贴心地去买了冰镇饮料,递给松田朔降温。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休息了差不多小半小时,松田朔身体的燥热感渐渐褪去,鼻血也彻底止住。   三人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温泉店,还没走到大厅出口,咻地听到两道沉闷刺耳的巨响,随即是惊恐的尖叫和嘈杂。   三人面色齐齐一变,周身的轻松惬意瞬间消失,不约而同朝着声源处迈步。   这声音,他们再熟悉不过。   ——是枪响!   绕过走廊,便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捂着胸口痛苦地蜷缩在地,深色衬衫被鲜血浸透,身体不住抽搐。   一旁的女店员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扶着倒地的男人,朝着四周大声哭喊:“来人啊!杀人了!”   不远处,一个身着黑色连帽衫的男人,手里攥着一把手.枪,神色慌乱狰狞,转身就朝着店外狂奔。   “站住!”   松田阵平大喝一声,长腿迈开,速度极快直奔黑衣歹徒逃窜的方向,松田朔也紧随其后。   帽衫男人狂奔至一辆车前,飞速拉开车门,发动车辆,引擎发出刺耳的轰鸣,黑色轿车瞬间窜了出去。   “可恶!”松田阵平暗骂一声,脚步不停,偏头瞥见一旁艰难追上来的男店员,对方手里攥着一把车钥匙,眼神一沉,语速极快地开口,“这是你的车?我是警察,借用一下!”   “是是!给你——”男店员惊讶了一秒钟,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车钥匙扔了过去。   松田阵平抬手稳稳接住钥匙,一把拉开车门,迅速坐进驾驶座,刚拧动钥匙点火,副驾驶车门被砰地一声用力关上。   松田朔也坐进副驾,转头朝他勾起一抹笑:“我跟你一起。”   “……行。”松田阵平愣怔一瞬,看着身旁眼神坚定的黑发男人,紧绷的嘴角也微微上扬,没有半句多余的话,猛地踩下油门。   汽车引擎发出强劲的轰鸣,如离弦之箭般窜出,死死咬住前方逃窜的黑色轿车,两道车影在街道上飞速疾驰,掀起一阵疾风。   跑在后面的萩原研二终究慢了一步,看着奔驰而出的两辆车,眉头一蹙,又飞速回到店内查看老板的情况。   他蹲在倒地的中年男人身旁,指尖快速探向对方脖颈,感受到微弱的脉搏,目光落到在对方胸口的枪伤上。子弹正中胸腔,位置极其靠近心脏,鲜血源源不断涌出,男人脸色惨白,呼吸微弱,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立刻打救护车!报警!保护好现场!”萩原研二抬头,语气冷静果决,朝着慌乱的店员大声指挥,又进行临时包扎。   勉强包裹住男人的胸膛,他起身迅速询问周围的店员和目击者,直到救护车呼啸而至,医护人员将重伤的男人抬上救护车,看着远去的救护车,萩原研二眼底紫色的眸子沉下,指尖微微蜷曲。   店老板被击中的地方是胸口,能活下来也够呛的。   刚才的枪响,音色、沉闷度,他再熟悉不过,是警用五连发左.轮.手.枪。   普通市民绝不可能拥有制式警用手枪,那个男人是怎么拿到的?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人,万一是穷凶极恶的歹徒……   该死!   他攥紧拳头,满心担忧,目光望向车辆远去的方向,心底不停默念:小阵平,朔哥,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出事啊!   *   与此同时,城市主干道上,追逐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   飞驰的汽车内,松田阵平将电话扔给松田朔联系萩原研二和警察,他死死握住方向盘,目光紧紧锁定前方的黑色轿车。   两辆轿车在车流中飞速穿梭,前车歹徒丧心病狂,无视信号灯,横冲直撞,接连剐蹭数辆私家车,甚至引发一起追尾事故,现场一片混乱,再这样下去,必定会引发更多连环车祸,伤及无辜路人。   交通科的封锁部署还未到位,根本来不及拦截。   松田阵平蹙紧眉头,猛打方向盘,精准避开路上的车辆与障碍物,不断踩下油门,全力拉近与前车的距离。   被紧追的黑色轿车像是彻底被惹怒,突然猛地后撞,狠狠撞向他们的车头。   车身剧烈颠簸摇晃,两车瞬间拉开数米距离,紧接着,男人的驾驶车窗缓缓降下,一只握着手.枪的手,猛地伸了出来!   “小心!”   几乎是同一秒,松田朔没有丝毫犹豫,伸手狠狠揽住松田阵平的后脑勺,用力将他按向自己怀里,整个人侧身护住对方。   下一瞬,砰砰两声枪响!   子弹瞬间击碎车前挡风玻璃,碎裂的玻璃渣四溅,擦过松田朔的手背,划出一道血痕。另一颗子弹也擦着松田阵平的耳畔飞过,击中后方车身。   “该死!”松田阵平骂出一声,好不容易稳住剧烈颠簸的车身,抬头一眼便瞥见松田朔手背上的血迹,“怎么样?有没有事?!”   松田朔收回手,手背的血迹顺着指尖滴落,他却毫不在意,随意擦去,靠在副驾窗边,眼神冷冽,死死盯着前方的歹徒车辆。   “小伤,没事。再靠近一点,我过去截住他。”   松田阵平瞬间明白他的意思——要冒险跳车,直接潜入歹徒车内制服对方!   松田阵平咬了咬下唇,沉声道:“注意安全!千万小心!”   “哼哼,看看老哥的身手。”松田朔唇角勾起抹随性的笑,眼神一凛,伸手抓住车门把手,在车辆疾驰的狂风中,一把推开副驾车门!   狂风瞬间席卷而入,吹得男人黑发狂舞,衣角猎猎作响,整个人置身于高速飞驰的车外。   松田阵平咬牙稳住方向盘,精准控制车速,一点点贴近歹徒的黑色轿车,两车车身几乎交错着紧贴在一起,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就在两车即将碰撞的瞬间,松田朔猛地飞身而出,身形矫健利落,如猎豹般腾空,稳稳落在歹徒车辆的顶盖上。   指尖死死扒住未完全关闭的后排车窗,手臂发力,身形灵活如泥鳅,竟然顺滑无比地钻进车内。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帅气,没有一丝拖沓。   开车的歹徒从后视镜里看到突然闯入的松田朔,瞬间目眦欲裂,慌乱之下,单手操控方向盘,另一只手举起手枪,转头就朝着松田朔射击。   松田朔眼神一凛,猛地偏头,子弹擦着他的侧脸飞过,击碎后窗玻璃,碎片四溅。他不等歹徒开第二枪,反手重重打掉对方手里的枪。   手枪重重砸在车窗上掉落,松田朔随即立刻上前,手臂死死勒住歹徒的脖子,厉声喝道:“停车!”   歹徒被勒得面色发红,脖颈青筋暴起,疯狂挣扎,一时之下猛地踩下急刹,同时疯狂打方向盘。   车身瞬间剧烈旋转,在路面上划出巨大的漂移弧度,强大的离心力将松田朔狠狠甩向车门,头部重重磕在车窗上,瞬间晕乎乎的,一阵耳鸣。   帽衫男人也被甩得头晕目眩,却依旧死死踩着油门,车辆失控撞向路边护栏,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不绝于耳,车身严重变形。   “唔……”   松田朔闷哼一声,鼻子再次传来温热的黏腻感,鼻血汹涌而出,顺着唇角滑落。   他暗叫不妙,偏偏身体在这个时候发作,强忍着头晕与不适,他抬手飞速擦掉鼻血,挤着身体缩进副驾驶位,攥紧拳头,狠狠朝着歹徒的脸颊砸去。   歹徒被打得半晕,却依旧垂死挣扎,抬脚狠狠踹向松田朔的胸口。   松田朔猝不及防,被踹得往后一仰,身后的车门竟被剧烈的冲击力震得打开,整个人半身瞬间悬在车外。   此时车速已然飙升至近一百五十码,强力的狂风裹挟着巨大的力量,将他疯狂往外拉扯,身下是飞速倒退的路面,稍有不慎,就会被甩出车外。   后方紧紧跟随的松田阵平,透过车窗看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心脏几乎骤停。   刚才的子弹、失控的飙车,都不及此刻的恐惧万分之一。   他看着半身悬在车外、岌岌可危的松田朔,再也顾不得任何交通规则,直接踩死油门,车辆极速逼近,嘶吼道:“抓住!千万别松手!”   黑车内,半晕的帽衫男人松掉方向盘,车身失去方向乱飞。   悬在车外的松田朔,被风吹得睁不开眼,意识短暂模糊,但下一秒立刻回神过来,指尖死死抠住车内座椅支架,手臂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借着车身晃动的力道,猛地翻身拽回身体,硬生生爬回车内。   可还没等他稳住身形,失控的轿车径直朝着大桥对向车道冲去,一辆满载货物的重型大卡车,开着刺眼的远光灯,轰鸣着迎面疾驰而来。   巨大的车身占据大半车道,碾压而来,距离越来越近,引擎轰鸣声震得车窗嗡嗡作响,避无可避。   一旦撞上,轿车会瞬间被碾成废铁,车毁人亡。   松田朔浑身汗毛倒竖,此刻歹徒已经彻底昏迷,他不顾半身的伤痛,猛地扑向方向盘,用尽全身力气向右猛打,同时左手死死抓住手刹,用尽力气猛地将手刹拉到底!   “嗤——!!!”   车轮瞬间抱死,与桥面摩擦出刺眼的白色火花,浓烟滚滚,刺耳的摩擦声响彻整个大桥。   车身在原地极速甩尾,硬生生调转方向,车尾擦着大桥护栏,在距离大桥边缘几乎不剩空间的地方彻底停下。   而重型大卡车也带着呼啸的狂风,擦着轿车车头不足半米的距离,轰鸣着驶过,巨大的气流震得轿车剧烈晃动,险些侧翻。   短短几秒的惊险变故结束,松田朔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衣衫,身体的不适感席卷全身,手脚都在控制不住地发软。   他缓了两口气,砰地踹开车门,随后拖着昏迷不醒的歹徒,踉跄着走下轿车。   十多秒后,松田阵平也到达飞速停车,疯了一般朝着黑发男人狂奔而来,卷发被夜风吹得凌乱。   松田朔把帽衫男人扔到远一点的安全地带,撑起手臂擦了一下鼻血,抬眼看见松田阵平向自己冲来。   他刚想招手说话,眼前忽然一黑,直直朝着前方倒去。   下一秒,便落入了一个温暖无比的怀抱里。 [67]第 67 章:仓促的分别   现场后续事宜全数交由警方处理,松田阵平全程寸步不离地扶着松田朔驱车返回温泉店,与留在现场配合调查的萩原研二汇合。   警方的初步调查结果很快出炉,原来开枪行凶的黑帽衫男人是假释出狱不久的犯人,早前就有抢劫前科,此次并非随机作案,而是与温泉店老板存有多年旧怨,此番携枪寻仇显然是蓄谋已久。   而他手中的警用制式左/轮手枪来源不明,背后可能还会牵扯到的非法枪/械流通链条,还需警方进一步深挖。   萩原研二刚做完笔录,一转头就看见松田朔苍白的脸色,紫色的眼睛一蹙,快步走上前关心情况。   现在的松田朔已经缓过了之前那阵身体不适,这下看着两人紧张的模样,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明明自己只是想在小卷毛面前露一手,结果没想到会搞成这样,实在太过狼狈,半点威风都没剩下。   当时下车后他只是短暂晕厥了几秒,很快就恢复了,但却把松田阵平吓得不轻,只差没飞着把人送去医院,还好松田朔把他拦下,自己这身体状况去普通医院根本就差不清楚,反而容易引起怀疑。   看到松田朔脸上残留的淡淡血渍,卷发青年不由分说地拉过人,额头、肩膀、手臂、腰部……几乎是从头到脚慌张地仔细检查,连一点细小的伤口都不肯放过。   反复确认下来,松田朔只是手背上有两道玻璃划伤的小浅痕,血早已止住,并无大碍,连淤青都没有。   可松田阵平依旧皱着眉,满脸的紧张,眼神死死黏在他身上,过度担忧的模样让松田朔哭笑不得,搞得自己像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一样。   说了好久才让对方安下心,相信松田朔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小卷毛阴森森的目光一直如影随形,松田朔实在有点不自在。   萩原研二找店内店员要来了简易医药箱,动作轻柔地帮松田朔清理包扎。   此时现场的警方警力又增派了不少,一个身形高大健硕的寸头警察快步走来,松田朔一眼便认出,这是他当初和松田阵平第一次正式见面时,碰上的那位执勤警官。   萩原研二与那位警官也相识,语气熟稔地上前配合着补充案件细节、交接完所有事宜,松田阵平也补充了一点,全程自然而然地将松田朔护在身侧,没有让他被警方过多盘问。   一切处理妥当,三人才准备回去。   “啊,今天也太离奇了……朔哥先是遇上公交劫持,现在又碰到枪击案,这运气也太糟了点。”   萩原研二挠了挠头,忍不住感慨,随即眼睛一亮,转头看向松田朔,紫色的眼眸亮晶晶的,期待般地开口:“对了,接下来干嘛呀?要不直接去我家吧!我刚搬了新公寓,朔哥还一次都没去过呢!”   “去呗?”松田阵平侧头看向身旁的松田朔,语气有些随意,却又隐隐透着想让人答应的心思。   “……嗯,也行。”松田朔看着两人期待的眼神,思考一瞬,嘴角勾起答应。   “太好了!”萩原研二瞬间笑弯眼,兴奋地拍手,“我新买了游戏机,还有超大投屏,我们可以一起打游戏到天亮!”   回公寓前,三人顺路拐进街角一家还未打烊的24小时超市。   萩原研二推着购物车,欢快地挑选着爱吃的零食、薯片和碳酸饮料,松田阵平也拿了几样自己常吃的零食,最后两人很有默契地把购物车推到松田朔面前。   松田朔无奈地摊手一笑,掏出钱包,主动走到收银台买单,拎着满满两大袋零食,跟在两人身后走出超市。   夏日的晚风很和煦,吹走了白日的燥热,三人各自叼着一根水果冰棍,冰甜的气息在舌尖化开,一路上说说笑笑。   松田朔走在一侧,看着身前打闹的两人,忽然恍惚,思绪像是飘回很久之前的小时候。   那时候的夏日祭夜晚,他也是这样,带着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两个小不点往家走。两个小家伙总为了抢一根好吃的冰棍吵吵闹闹,一不小心就摔得灰头土脸,最后只能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仅剩的一根冰棍。   少年的松田朔也爱故意逗他们,举着冰棍炫耀,调皮的小卷毛急着上前争抢,一不小心又摔在地上,最后三根冰棍全都沾了灰,三人谁也没吃上,只能委屈巴巴地互相看着。   “哈哈哈,我想起来了!小时候我们抢冰棍,结果全掉地上,最后谁都没吃到,也太惨了吧……”萩原研二听完松田朔的回忆,笑得直不起腰。   松田阵平也勾起嘴角,没有像往常一样炸毛反驳,反倒难得平和地补充起细节,说起两人小时候更多调皮捣蛋的趣事。   “还真是令人怀念啊。”松田朔勾着嘴角感慨。   一路说说笑笑,三人到了萩原研二的新公寓。   公寓装修简约干净,温馨又舒适,作为东道主,萩原研二热情地带着松田朔参观屋子,一一介绍客厅、卧室和自己照料的盆栽。   松田朔刚在沙发上坐下还没两分钟,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视线快速扫过,原本含笑的青色眼眸瞬间沉了下去。   紧急任务,发信人还是朗姆。   “朔哥,你玩哪个手柄?我这就弄好投屏,我们先玩赛车游戏怎么样?”萩原研二蹲在游戏机前,忙着收拾手柄、连接投屏设备,抬头看见松田朔盯着手机神色凝重,随口问道。   松田朔迅速收敛眼底的冷意,将手机揣回口袋,轻轻咳嗽一声,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语气带上几分歉意:“……不好意思,突然有点急事,我得先走了。”   刚从洗漱间走出的松田阵平,擦着手的动作瞬间顿住,眉头微蹙,看着松田朔的神色,心里已然了然,沉声问道:“跟你的工作有关?”   松田朔沉默着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解释。他的身份本就不能言说,即便面对最亲近的弟弟,也只能闭口不提。   萩原研二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也明白了过来,即便满心不舍,也没有挽留。   他和松田阵平都不清楚松田朔具体的工作,但肯定十分凶险,不然也不会很长时间见不到一面,还必须得伪装。   松田朔拾起才脱下的外套,慢慢穿回身上,回头看向两人,努力挤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叮嘱:“下次还有机会聚,你们俩玩归玩,别熬夜太晚上班迟到?”   “朔哥,你自己千万小心。”萩原研二抿紧嘴唇,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和松田朔道别,语气格外认真。   “嗯。”松田朔轻轻点头,抬手握住门把手,刚准备开门离开,身后忽然传来松田阵平的声音。   “等一下。”   松田朔疑惑地偏过头,看向松田阵平。   卷发青年盯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很多话想问,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最后只皱着眉,啧了一声,别扭又认真地冒出一句叮嘱:“……注意身体。”   松田朔愣了一下,随后笑着点点头。   此时两人距离很近,他抬手,习惯性地揉了揉松田阵平的卷发头顶,像小时候一样。   往常这个时候,松田阵平一般都会立刻躲开,一脸嫌弃地拍开他的手,可这一次,卷发青年却没有丝毫反抗,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松田朔心里暗自奇怪,难不成是今晚追车枪击的事,把这小子彻底吓着了?想着自己今晚接连出糗,还真是一次失败的相聚。   他没再多想,朝着两人挥了挥手,转身开门,快步离开,身影消失在楼道的光影里。   电梯下行,黑发男人脸上的笑意彻底消散,神情瞬间冷冽下来。   他掏出手机,拨通组织的隐秘联络号码,语气淡漠冰冷,全然没了方才的半分温柔:“具体位置。”   此次是朗姆亲自下达的紧急支援任务,抽调了多名代号成员共同行动。   松田朔赶到指定的城郊港口边时已经快到凌晨,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吹得仓库铁皮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刚下车,就看到仓库门口站着的两道身影,一个是黑长发的莱伊,另一个是早已等候在此的金菲士。   后者靠在集装箱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脚下放着三个密封的防爆箱,里面是此次行动需要的烈性炸弹。   见威士忌来了,莱伊只是不咸不淡地打了招呼,金菲士抬眼,看到黑发男人脸色臭得厉害,随即鼻尖微动,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与温泉香氛气息,瞬间露出一副了然的调侃神情。   金菲士笑着凑上前,语气轻佻:“我说威士忌,你该不会是刚在温柔乡里快活,就被紧急叫出来了吧?我懂,朗姆大人从来都这么不近人情,烦得要命。”   他说着,还故意凑近挤眉弄眼地打趣:“话说回来,是哪个女人啊?能让你这么上心?”   一旁的莱伊刚好调试完狙击枪,将枪扛在肩上,刚要转身去仓库外围的狙击点,听到金菲士的调侃,脚步顿了顿,也忍不住侧过头,深绿色的眸子扫向松田朔,不知在想什么。   “没有女人。”   松田朔眼皮都没抬,懒得理会嘴碎的金菲士,弯腰打开箱子,仔细清点炸弹数量与引爆装置,面色冷沉,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哦?没有女人?”金菲士故作惊讶地挑眉,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抬手捂住嘴,眼底闪过一丝玩味,“Oh God,原来是男人……好吧好吧,是我多嘴,但打断别人的好事确实够让人气愤的对吧?”   他说着,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脸上却挂着憋不住的笑意,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   “闭上你的嘴巴,执行任务。”松田朔冷声道,眼神锐利如刀,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人淹没。   金菲士识趣地眨眨眼睛,不敢再随意调侃,只是微微勾起嘴角,看向远处的游轮和仓库。   “——嗯,那接下来就配合一下了?”   两个小时后,一声巨响划破夜空。   紧接着,爆炸声接连不绝,如惊雷般响彻港口,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剧烈的震动感席卷四周,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金菲士刚撤到安全区域,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爆炸震得险些摔倒,慌忙扶住身边的集装箱,看着远超计划的爆炸规模,整个人都傻了眼。   他对着耳麦疯狂大吼,声音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威士忌!你疯了吗……你到底在干什么?这爆炸规模也太大了吧。计划里明明只需要销毁资料室,你这是要把整个港口都炸平吗?!”   差不多也是堪堪从现场撤走的莱伊,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下方火光冲天的港口,忍不住吹了个清脆的口哨,深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几分玩味,转头瞥向身边站着的黑发男人。   回应的男声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只对着耳麦冷冷开口:“我在销毁证据。”   其余参与行动的组织成员也全都傻了眼,纷纷瞪大双眼,一脸惊恐地朝着更远处奔逃,晚几秒钟就会被剧烈的气浪掀翻。   他们躲在安全地带,看着被烈焰吞噬的港口,谁也不知道是哪个该死的家伙把威士忌惹到了,心底一边疯狂吐槽,却又不敢大声发作,只能在默默哀嚎:   这到底是销毁证据还是销毁同僚啊?   朗姆大人……我们要告状啊! [68]第 68 章:不要瞒着我好不好   警视厅爆处班的训练室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一团。   灯光直直打在操作台上,几名新队员正紧张地进行炸弹连线模拟练习,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而这股紧张感的源头,并非难度极高的操作流程,而是站在训练场中央,那个抱着胳膊、眼神沉沉的卷发队长——松田阵平。   如果有一个长相俊俏的大帅哥池面一直看着你,一般人应该会感到很不好意思。   但对于爆处班的新队员来说,在连线练习时被松田阵平全程用审视的目光死死盯着,远比炸弹倒计时前几秒更让人窒息。   很显然,其中一个队员已经快要坚持不住。   “咕咚。”   他在自家队长的沉沉目光中硬生生抖了一分钟,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操作台上,连带着手指都跟着发颤,始终没能彻底完成正确的连线操作。   【天啊,谁来救救我啊呜呜呜……】   队员在心里疯狂哀嚎,偷偷抬眼瞥了一眼松田阵平,见他眉头皱得更紧,心脏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今天的松田队长到底是被谁气到了?往日里虽然也没有多好的脸色给人看,却不会用这么吓人的眼神盯着人,可惜萩原队长今天出外勤,没人能缓和这压抑的氛围。   他吞咽下一口干涩的口水,闭上眼睛,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按下了操作完成的按钮,等待着预料中的狂风暴雨。   本以为会听到“简直是蠢得能把自己炸飞”“今天出门时小脑袋是被门夹到了吗”这类熟悉的毒舌批评,可出乎意料地,松田阵平只是面色平静地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淡淡说了两句:“线路接错了一处,操作还要更仔细,这种失误在现场,就是致命的。”   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指责。   看着松田阵平转身走远的背影,几名新队员齐齐深吸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随后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惊诧。   “今天的松田队长,也太奇怪了吧?”   “是啊,换做平时,早就被骂得狗血淋头了……”   “该不会是有什么心事吧?”   ……   议论声很小,却依旧飘进了松田阵平的耳朵里。   他脚步未停,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自己也知道,今天的状态不对劲,可心底翻涌的疑虑与不安,让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处理完最后一份训练资料,松田阵平回到自己的公寓。   打开门,他随意地洗漱了一下,走到沙发边坐下,随手打开电视。晚间新闻的播报声在房间里响起。   【六日前凌晨,城郊某港口发生剧烈爆炸,现场损毁严重,警方已介入调查,初步判断为非法物品引爆……】   画面里,港口一片狼藉,火光与浓烟燃烧。   松田阵平无聊地换了几个频道,又摸出口袋里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着卷发青年凝重的脸庞。   他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报告,正是昨日晚上才拿到手的鉴定报告。   一周前,他从松田朔的衣服外套看到了没有任何标签的药瓶,鬼使神差之下他偷偷藏了一粒,回来之后送去加急化验。   具体的医学成分密密麻麻,松田阵平虽然不是医学专业,却也能看懂大致意思。   【送检样本经成分分析,含高浓度不明生物碱与细胞抑制类物质,其中部分成分具有轻微毒性,长期服用可能导致造血功能异常、凝血机制障碍、内脏负荷加重……】   【该药物无任何正规药品批号,非市面上流通的处方药或保健药,推测为合成的特殊药剂,具体用途不明,仅能确定其核心作用为抑制细胞活性,但副作用极强,长期服用对身体损伤极大,谨慎服用……】   “抑制细胞活性……轻微毒性……副作用极强……”   松田阵平低声重复着报告里的关键信息,凫青色的眼眸眯起。   他其实不是第一次觉得松田朔不对劲,此刻脑子像过电影一样,不断回忆起跟松田朔相处过的点点滴滴,只觉得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说不出的微妙。   胸腔里的不安像疯长的藤蔓,不断蔓延,缠绕着他的心脏。   为什么要瞒着他,吃这种副作用极强的药?   温泉那天的流鼻血,真的只是因为不耐热吗?结合报告里的“凝血机制障碍”,答案不言而喻。   松田朔明明从事着危险工作这么多年,身上却几乎没有明显疤痕,只有胸口那道靠近心脏的旧疤,一看就不是普通小伤,年代久远,深入肌理,绝不像他轻描淡写说的“小伤而已”。   还有他消失的那一年,到底去了哪里?在美国做了什么?   神奈川回去那一晚上的感冒发烧又是怎么回事,身体强悍的松田朔怎么可能因为穿得单薄就轻易生病?那会不会是药物副作用发作?   一个个疑问在脑海里盘旋,像缠绕在一起的炸弹引线,找不到头绪。   松田阵平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是旧伤复发?是慢性顽疾?还是……更严重、不能对外言说的隐疾?   甚至说这份药……跟他的工作有关?   松田阵平不敢往更深的地方想,越想越觉得心惊。   即使自己平日的工作并不会接触到太多黑暗与阴谋,松田朔的种种异常,却让他不得不联想到那些最凶险的可能性。   似乎松田朔从小时候开始,就是如此的性格,凡事都自己扛,从来报喜不报忧。   那么刻意隐瞒这样一瓶药的存在,就是不想让家人担心,不想让他和hagi察觉到自己身体的状况。   胸口的闷痛感越来越强烈,他甚至能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是在抗议这份无力感。   松田阵平拿出手机,点开与松田朔的聊天框,反复编辑着信息:“你吃的药到底是什么?”“你身体是不是出问题了?”“为什么要瞒着我?”“有危险就告诉我,别一个人扛着!”   可每编辑完一条,他都在发送前又默默删掉。   问了又怎么样?   以那个混蛋家伙的性格,肯定只会说“没事,你想多了”,甚至可能因为这件事被发现而刻意疏远自己。   松田阵平很清楚松田朔的顾虑,无非是怕家人亲友卷入危险,怕他们为此担心。   【可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比直面炸弹还难受啊!】   他宁愿跟松田朔一起面对危险,也不想像现在这样,只能看着对方独自承受,连关心都找不到合适的方式。   这一周来,松田朔除了那天晚上发来一句“平安”,就再没有任何消息,想来是没有发现松田阵平偷偷顺走了药瓶里的一粒药。   那我到底该怎么问呢?问了的话,他会告诉我吗?该死,要是自己也能……   “啧,烦死了。”   松田阵平烦躁地抓着头发,将手机扔在一边,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眼神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隔了一会儿,松田阵平又掏出一枚小小的玩具戒指。   戒指是塑料做的,上面镶嵌着一颗廉价的猫眼石,泛着与他眼睛相似的凫青色光泽,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却被保养得很好。   从松田朔去美国那会,对方交给自己,一年多都没有取回,上周也忘了给他。   松田阵平摩挲着戒指,指尖传来凉凉的触感,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这么多年还带在身边啊……不就是一个小孩的玩具戒指吗?】   “明明说好要坦白,凭什么这么……”   喉咙发紧,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只能死死攥着戒指,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点什么。   眼皮越来越沉,疲惫感席卷而来,松田阵平渐渐闭上眼睛,意识陷入朦胧。   仿佛一瞬间,他回到了多年前的夏日神奈川。   蝉鸣聒噪,阳光刺眼,空气里弥漫着西瓜与青草的味道。   卷发少年刚从外面疯玩回来,手里拿着一根快要融化的冰棍,走到街角的小卖部,老板笑着说消费满额可以抽奖。   他随手抽了一张,竟然中了一对玩具戒指。   回家的路上,他遇到了松田朔。彼时的松田朔还是个清瘦的黑发少年,穿着简单的白T恤,跟他有着一样的青色眼睛。   “又去哪里鬼混了?今天倒是身上干干净净的。”松田朔笑呵呵地凑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松田阵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将冰棍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哼哼!不关你的事!”   松田朔眼尖,一眼看到他裤兜里露出来的戒指,好奇地伸手戳了戳:“那是什么?”   “……啧,给你的。”松田阵平被问得有些不耐烦,随手将其中一枚戒指扔给了对方。   “诶?是专门买给我的吗?”松田朔惊讶地接住戒指,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十分惊喜。   松田阵平梗着脖子,刻意拔高了音量:“……对啊,花了我不少时间和零花钱呢,所以你必须好好保管啊!”   【才怪。】   松田阵平在心底吐槽,眼神飘向路边的野草。   不过是小卖部消费满五百日元送的抽奖券,随手一抽中的便宜货,一分钱额外都没花,甚至拿到手的时候还觉得幼稚,差点随手扔了。   可看着松田朔眼里闪着的光,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花了很多钱”的谎言。   “啊原来是这样,错怪你了……嘿嘿明天请你吃雪糕怎么样?那个三色杯的,你最爱的口味?”   松田朔笑得眉眼弯弯,他说着,便把戒指稳稳戴在自己的食指上,抬手晃了晃,猫眼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宝贝得不行。   松田阵平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松田朔今天会这么好说话,沉默了一秒,看着自家老哥灿烂的笑容,松田阵平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偏过头,假装看向远处的电线杆,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低了几分:“咳咳……不用了吧,我还有零花钱,自己能买。”   “那不一样啊,弟弟送给哥哥礼物,哥哥肯定要还回去的。”松田朔坚持道。   夏日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过,拂动他额前的卷发。   “……”   松田阵平忽然说不出话,只是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咚咚”地撞着胸腔,脸颊也因为说谎烫得更厉害了,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局促。   明明只是一枚不值钱的玩具戒指,明明只是一句随口的谎言,却被笨蛋朔当成了郑重的礼物……真是笨蛋一个!   蝉鸣依旧,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黑发少年笑着偏头,青色的眼睛微微弯下,轻声说道:“放心吧,我会保管好它的,阵平。”   画面渐渐模糊,蝉鸣声远去,阳光也变得黯淡,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又随之切换到很久之前的夜晚。   黑发男人半弯着腰站在他面前,将戒指递到松田阵平的手里,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语气和模糊记忆里那个夏日一样轻柔。   “替我保管好它啊,阵平。” [69]第 69 章:潜入警视厅!卧底启动   上次见到小卷毛还是上次的事情了。   温泉店枪击案的仓促分别后,松田朔又一次去了美国执行短期任务,不过停留时间不长。   等他再次返回东京时,水无怜奈已经顺利进入组织代号成员的初期考核,凭她的应变能力与情报搜集天赋,晋升不过是时间问题。   伊森・本堂的进度则是稍慢些,在大阪与东京之间来回奔波执行任务,但有松田朔在组织内部暗中提拔,隐隐也摸到了代号成员的门槛,只是还需等待合适的契机。   这段时间,他与苏格兰和莱伊的合作已经暗中进行过几次,帮着警方截获了一批从港口走私入境的重要军.火,既完成了组织交代的“清理门户”任务,又间接帮公安端掉了一个跨境走.私据点。   返抵东京的松田朔,本以为接下来能迎来一段相对轻松的缓冲期,但很快,一个出乎意料的任务落到了威士忌身上。   代替组织培养多年的卧底潜入警视厅,任务的背景比他预想的更复杂。   组织花了十多年心血培养的卧底,三天前在一桩恶劣凶杀案的追踪调查中“意外身亡”,消息被组织线人暂时强行压下,并未在警界传开。   这位卧底名叫神宫辻人,29岁,孤儿出身,东京大学高材生,毕业后考取职业组进入警校,随后直接入职警视厅搜查一课,凭借惊人的破案率一路平步青云,再加之各派系和组织暗中推动,如今已是搜查课搜查官,警衔警部,也是警视厅内重点提拔、可谓“炙手可热”的警视课长候选人。   他在新生代警界中声望似乎很不错,为人和善,即便上升速度飞快,目前身居中层管理层,也常亲自奔赴一线命案现场,深得同僚信任与下属敬重。   数年来,他为组织提供了无数警界内部情报、案件进展与高层动向,是组织安插在警视厅的一枚关键棋子。   只是可惜在这样一起普通案子里意外死亡,属实令组织没想到,又舍不得即刻放掉这样一个好用的棋子,只好暂让威士忌伪装代替。   松田朔看着组织发来的全套资料,指尖划过神宫辻人破案时的新闻报道,照片上意气风发的年轻男人正对着镜头宣誓“我们将会持续守护日本公民的安全与利益,抓捕所有罪犯!”   “哼哼。”看到这里,松田朔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感慨。   能在警视厅这种体系内潜伏十多年,还爬到警部位置,这份耐力与能力确实难得,如果真的是纯粹的优秀警察,也算警视厅的福气,只可惜这样一位口口声声说着抓捕罪犯的警官先生本身就是罪恶本身……   若不是这次意外,这枚棋子怕是能在警视厅走到更高位置,为组织带来更多价值,也让警方陷入更被动的处境。   一想起警视厅内部还有高层内鬼存在,松田朔就暗自捏紧了拳头。   组织选中他接手这个身份,一方面是因为威士忌比较擅长伪装,之前也有过长时间伪装潜入的经验。同时他与神宫辻人体型、身高相近,组织提供了详尽的个人资料、日常习惯与人际关系网,降低了伪装难度。   神宫辻人知晓的情报过于重要,不能随意指派新人接手,而威士忌的能力与忠诚度,足够让组织放心——即便他目前的伪装技术不及贝尔摩德那般出神入化,也足以应对警界的日常相处。   任务启动迅速,松田朔没来得及了解更多细节,就被送进了组织安排的私人医院。   对外,神宫辻人在凶杀案的抓捕行动中遭遇爆炸,面部部分毁容、声带轻微破损,还伴有轻中度脑震荡,可能出现暂时性的类症性失忆——   当然,这些“伤势”都是组织医生安排伪造的,方便为威士忌的“性情变化”“记忆模糊”提供合理借口,减少他因细节破绽暴露的风险。   住院的两周里,警视厅的同事、上司络绎不绝地前来探望。松田朔靠着组织提供的人际关系资料,一一应对。   虽然对上全部的人脸与名字有点困难,偶尔会出现短暂的卡顿,但都被他用“脑震荡后遗症”“记不太清了”轻轻带过,也没人会为难这样一位令人敬佩的受伤警官,所以被松田朔很顺利地糊弄了过去。   期间,几位警视厅的高层,包括搜查课课长还有同僚的几位管理官都亲自前来探望,松田朔一边应付,一边暗自啧啧称奇。   通过这些探望与资料,松田朔对这位神宫警部的了解愈发立体,他不仅破案能力强,还擅长处理人际关系,不管上司还是下属都有不少人关心。   同时也感慨原来组织的手已经伸得这么长了,数十年培养出一位如此优秀的警官竟然是组织的线人,真不是因为这次意外,这份惊天秘密怕是永远不会被人知晓。   按照计划,他将在半个月后出院,随后便可以正式以“神宫辻人”的身份回归警视厅。可就在出院前两天的深夜,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扰乱了松田朔原本的计划和猜测。   当晚临近十一点,单人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运作的轻微嗡鸣,窗外夜色深沉,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狭长斑驳的光影。   松田朔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这两周一直假装病人躺在床上,不能大幅度活动,除了背诵了解有关“神宫辻人”的资料外——从人际关系到办案风格,从饮食习惯到口头禅,甚至连喝咖啡要加三块方糖的细节都没遗漏。   闲暇娱乐就只有看电视和玩手机上的小游戏,时不时见两个探望的同事,还要立刻切换到“神宫辻人”温和有礼的模式,挤出招牌式的假笑。   这样乏味的日常实在是无聊,还好捏造的病况不算严重,半个月就能出院,否则松田朔都要闲得发慌长草了。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停在病房门口。   松田朔的耳朵微微动了动,片刻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位穿着白色护士服、戴着蓝色医用口罩的女人走了进来,手里推着输液架,动作轻柔,像是例行查房输液。   “今天不是桑原小姐吗?白木医生呢?”松田朔虚虚睁开眼,语气平淡地问道。   医院里威士忌的主治医生是组织安排的人,平日里输的各种液都是替换过的普通葡萄糖液,护士也是基本固定的,没想到今晚会换人。   年轻女人戴着医用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听到松田朔问话,点点头:“白木医生临时加了一台手术,耽误了查房时间,桑原姐家里有事换班,让我代替她来给您输液。”   护士半笑着解释,声音略带沙哑,语速平稳。   女人一边说着,一边俯身查看了一下松田朔手背上的留置针,嘴里念叨着“恢复得不错”“注意不要用力”之类的注意事项,另一只手则熟练地拿起碘伏棉签,朝着他的手腕伸过来,准备消毒输液。   松田朔微微眯起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组织提供的资料里,负责“神宫辻人”的主治医生确实是白木,但眼前这个女人,与他这两周接触过的桑原,甚至医院里其他护士相比,都有着说不出的违和感。   普通护士消毒时,会从手腕内侧向外侧擦拭,而她的动作,却是从外侧向内侧,顺序完全相反。拿针头的姿势,指尖捏在针管中段,而非护士习惯的尾端。   更像是便于快速发力、精准刺入的姿势……杀手或特工的习惯。   不对劲!   松田朔心中警铃大作,原本昏昏沉沉的睡意瞬间消散。   就在针头即将刺入皮肤的那一刻,他手腕猛地发力,挣脱女人的束缚,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食指和中指重重扣住对方持针管的手腕脉门,力道之大,让女人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针管险些脱手。   “你不是这里的护士,是谁派你来的?”松田朔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刻意伪装的沙哑感消失得无影无踪,青色眸子死死盯着女人的眼睛。   女人脸色骤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显然没料到这个“有伤在身、还有脑震荡”的病人会突然发难,更没预估到他会瞬间识破自己的伪装。   她没有回答,另一只手几乎是本能地从护士服口袋里掏出一把巴掌大的小巧匕首,刀身狭长,泛着幽冷的寒光,朝着松田朔的胸口心脏位置狠狠刺去,动作又快又狠,角度刁钻。   松田朔早有防备,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借助床头的靠背支撑,上半身瞬间弹起,堪堪避开匕首的锋芒。同时右手攥住对方的手腕,顺着她发力的方向猛地一拧。   “咔嚓”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女人的手腕被硬生生拧成了反向,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但她反应极快,没有因为脱臼而停下,反而借着身体失衡的惯性,膝盖猛地抬起,带着凌厉的劲风,朝着松田朔的小腹狠狠撞去,同时另一只手肘向后弯曲,用尽全力砸向他的面门。   松田朔侧身避开膝盖撞击,左手格挡开她的肘击,指尖顺势扣住她的肩膀,借着体重的优势狠狠一按,将她死死按在病床边缘。   女人挣扎着,用未脱臼的手臂胡乱挥舞,松田朔眼神一凛,抬手一记手刀,迅速劈在她的后颈上。   护士身体一软,失去挣扎的动作,松田朔甩了甩发酸的手臂,刚要蹲下检查,一道微弱的电流声突然在昏暗的病房里响起。   紧接着,松田朔腹部咻地传来一阵刺痛,强烈的电流瞬间席卷全身,身体一僵,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眼前发黑。   猝不及防地被撞得后退一步,趁这间隙,女人挣脱松田朔束缚,转身就朝着病房门口狂奔。   他强撑着意识,缓了两三秒,硬生生压下身体的麻痹感,抚摸着发疼的肋骨,踉跄着冲出门外。   走廊里灯光有些昏暗,这一层病人很少,在深夜显得十分寂静。   松田朔顺着走廊快步跑到楼梯口,探头望去,只见那个伪装成护士的女人正顺着楼梯往下狂奔,速度极快,转眼就消失在拐角。   松田朔咬牙追了下去,一路跑到医院后门,却只看到一道纤细的身影翻过围墙,落入墙外的黑暗中,几个起落间,便彻底隐去了踪迹。   松田朔扶着围墙,大口喘着粗气,电击枪的麻痹感还未完全消退,他看着女人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这场暗杀,是冲着“神宫辻人”来的,还是冲着他这个“替身”来的?   如果是冲着神宫辻人,那对方显然不知道他已经死了,只是想趁他“重伤”时斩草除根。到底是哪方势力派来的?   又或者说……神宫辻人的死,怕是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黑发男人抬手揉了揉发麻的腹部,嘴角勾起一抹兴奋的笑意。   “看来……事情开始变得更有意思了。” [70]第 70 章:空气里全是条子的味道   出院前遭遇不速之客袭击的事情,松田朔没有告诉组织。   掉下的匕首没有指纹,医院走廊的监控也被提前调换了,回放画面全是重复的空镜,值班记录被人动过手脚没有痕迹可以寻找。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做得滴水不漏。如果不是松田朔腹部还有电击过后的疼痛和酸胀感,都快令人怀疑那晚上的遭遇只是一场梦。   他目前暂时无法判断对方的来路,但经过这一遭,恐怕短期内不会再贸然行动,他只能继续等待。   几天后,松田朔入期出院,在家没有修养几天,便主动向警视厅提交了复职申请。   上司甚至亲自打来电话,有意让松田朔多修养一段时间,说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再修养一段时间也不迟反正搜查课的案子不急。”   但松田朔拒绝了,他已经在医院躺得快要发慌,再不活动就要生锈了,更何况威士忌以“神宫辻人”的身份潜入警视厅,又不是专门来睡大觉的。   短短一个月之内就能重返岗位,警官先生的左脸额头边缘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疤痕,任谁看了都要说两句“神宫警官实在太敬业了”。   这话倒也不算夸张。组织提供的资料里明确记载,神宫辻人入职多年,多次在办案中光荣受伤,属实是搜查课的“典型劳模”。   听着下属们明里暗里的夸赞,松田朔嘴角噙着标准的微笑,心底却暗自腹诽:   苏格兰先生,看来您的老家确实该多多清理一下了。   经过住院期间的反复记忆与练习,松田朔早已能轻车熟路地将各个同事的名字与人脸对应上。   他穿着笔挺的警服西装,穿梭在警视厅的走廊里,脸上挂着和煦春风般的笑容,与人打招呼时恰到好处地叫出对方的名字,扮演得毫无破绽。   一大早,松田朔刚踏入警视厅大门,就收获了一路的笑脸与问候。   “神宫警部,欢迎回来!”   “您的身体现在没事吧?真是太拼了!”   松田朔一一回应,语气谦和,既不显得疏离,也不过分热络,完美复刻了神宫辻人“温和而有距离感”的待人接物风格。   作为搜查课的搜查官,神宫辻人拥有一间独立办公室。   松田朔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绿植清香扑面而来。办公室的窗台上、书桌旁、墙角处,摆着十几盆大小不一的盆栽,有绿萝、多肉,还有几盆开着细碎小白花的植物。   他记起资料里的描述,神宫辻人确实酷爱养盆栽,连家里都弄了个小花园,打理得井井有条。前两日,他还特意打整了一下,给大大小小的盆栽浇了水、修剪了枯叶,确保不会在日常生活习惯方面露出破绽。   坐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松田朔随手翻看起桌上堆积的未结案件资料,指尖将胸前的领带松了松。   低头看着身上熨烫得整整齐齐的制式西装,他忽然有些不适应。   谁能想到,不久前还属于“罪犯”行列的组织成员威士忌,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警视厅的高级警官,堂而皇之地坐在象征正义的办公室里。   “呵,真是讽刺。”松田朔低声轻笑。   这下算是每次呼吸里都带有条子的味道……额,呸,是警察同事的味道。   他快速调整心态,收敛了漫不经心的思绪,开始认真翻阅资料。   两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松田朔抬头,只见门口站着一男一女两位年轻警官。   女警穿着合身的警服,短发利落,眼神明亮,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她微微挺直脊背,向松田朔敬了个标准的礼,声音清脆有力:“神宫搜查官好,我是佐藤美和子,去年底入职搜查课,今后请您多指教!”   旁边的男警官身材高壮,留着寸头,同样敬礼问好:“我是伊达航,之前在地方警署任职一年,去年底进入警视厅搜查一课三系,下个月就满两年警龄,以后麻烦神宫搜查官指教!”   说来也巧,面前的两个人松田朔都见过,虽然不知道名字,但叫伊达的警察他已经在案发现场碰过两次,都是和小卷毛有关的场景。   佐藤美和子,则是之前公交车枪击案中,与他配合默契的便衣女警,身手和反应能力都相当出色。想起萩原研二说过,对方似乎还是警视厅的警花来着……?   松田朔不着痕迹地瞥了年轻的女警一眼,利落的短发没有让她失去女性的美丽,反而更添了几分飒爽英气,让人眼前一亮。   对于警花这一名衔,却也名副其实,让人看了都觉得精神。   【嘶……那有没有什么警草?研二和阵平应该也能算上吧?】   松田朔突然飘飞思绪。   虽然自家小卷毛炸毛时很难评,但和另一位美男子弟弟不管怎么样,那两张脸绝对也能算得上他们部门的门面了。   短暂的走神后,松田朔迅速拉回注意力。   神宫辻人这次回来复职,组内安排了两个半新的后辈,一是让他们跟着精英前辈积攒办案经验、磨练能力,二是攒点人缘。毕竟神宫辻人是晋升警视的热门人选,很可能在近期还会升职,跟在他手下混几乎没有坏处。   两人做了简单自我介绍,松田朔笑笑让他们别太紧张,喊自己前辈就行。   气氛渐渐放松下来,很快,第一个案子便找上了门。   “神宫警部,东京辖区上报紧急案件,连环儿童失踪案出现第六起,组内让您牵头负责带队调查。”   “了解。”   松田朔将案卷资料调来,大致了解案情:近两个月,东京市内已接连发生五起儿童失踪案,失踪者均为7至12岁的中小学生,案发地点分散在各区居民区、学校周边,无勒索电话,现场几乎不留痕迹,也没有明确目击者,警方排查多日,始终没有突破,案件被压在搜查一课。   就在昨晚,第六起失踪案再次出现。对象是帝丹小学三年级的学生,孩子放学后未按时归家,家长报警后,校方与警方第一时间调取校门口监控,案件也正式移交刚复职的神宫小组。   “你们怎么看?”   虽然在入职前已经看了不少查案流程,但松田朔的手段一向粗暴,心里有了一些猜测后,笑着问面前两个下属。   “六名失踪者,无任何一户家属接到勒索电话、赎金要求,排除刻意绑架勒索牟利,孩子大多数均来自普通工薪家庭,绑匪没必要冒着巨大风险,连续跨区域拐这类没有高额收益的孩子……”佐藤美和子蹙紧眉头分析道。   “一般的人贩子拐卖儿童,要么就地转卖、要么快速转运出境,不会在东京市内反复流窜、耗时两个多月连续作案……我怀疑犯罪小团体还有其他目的。”伊达航接话补充。   两人你来我往地分析了几句,仍然疑点重重。   “哼哼,确实是这样,”黑发男人撑在桌面,白色手套在资料上画出一个圈,语气带着一丝冷冽,喊道,“伊达——”   “是!”寸头警官立刻绷紧身体。   “调取所有六起案件案发地周边、沿线道路监控,配合技术组逐帧排查可疑车辆,重点盯那些频繁出现在多起案发现场、还刻意绕开安检卡口的车。”   “佐藤,”松田朔又喊到,“逐一核对失踪孩童的作息规律、家庭社交关系,重点排查他们近期接触过的陌生成人。再去昨日帝丹小学的案发现场实地勘查,扩大搜索范围,别放过任何细微痕迹。”   “是!”   “是!”   两人敬礼,转身快步出门。   松田朔盯着线索白板上逐渐清晰的分析图,青色眼睛暗了暗,嘴角勾起冷淡的笑意。   【啧,威胁到小孩子的家伙,可真该死呢。】   *   几日后,调查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   事情如伊达航与佐藤美和子此前的推测,这六起横跨两个月的儿童失踪案,并非简单的拐卖,果真和另外一起运输毒/品的案子联系起来,大概率是借儿童掩护走.私.毒.品。   地方辖区警方通过监控接力追踪,终于在这日下午抓到了一个可疑的尾巴,他们锁定了一辆无牌灰色面包车。   “神宫前辈,面包车正往东京港方向逃窜,车速超过一百码,车上至少有两名嫌疑人,被拐的孩子应该也在车里!”对讲机里,佐藤美和子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引擎轰鸣,她紧紧盯着前方左右乱窜的面包车回答道。   伊达航稳稳把控着警车方向盘,额角渗出薄汗,眼底的情绪也沉了几分。   真是有够大胆的,这群家伙简直无法无天,刚犯案一周就敢顶风作案,根本没把警方放在眼里!   “注意安全,分两路包抄。”松田朔的指令透过对讲机传来,“伊达,你跟佐藤继续尾随,保持安全距离,别打草惊蛇。他们手里有孩子,不能逼得太急……我已经联系交通课,让他们在沿线高速入口设置临时关卡,我走高速近端拦截,十分钟后在港城立交汇合,瓮中捉鳖。”   挂了对讲机,松田朔踩下油门,黑色轿车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他熟练地切换车道,车载导航上的路线不断缩短。   车子一路奔驰,佐藤和美和子坐在警车副驾紧盯着前方面包车的尾灯,语速飞快:“伊达前辈,再靠近一点,保持左侧并行,等会我需要借力跳车,直接控制车厢。”   “佐藤,这太冒险了!”伊达航眉头紧锁,语气担忧,但手上动作丝毫不敢怠慢,缓缓踩下油门控制着车速。   “伊达前辈,没事的!”短发女警眼神坚定,已经轻巧地解开了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漂亮的眼睛弯下弧度。   “我受过专业的近身格斗和应急处置训练,放心!只要稳住车身三秒,我就能成功!” [71]第 71 章:小卷毛出来遛一遛   对讲机里适时传来松田朔的新指令:“我已抵达港城立交,交通课正在设置路障。伊达,稳住车速,给佐藤创造机会……”   “行,佐藤保证自身安全!”伊达航应下。   车辆缓缓靠近,前方的面包车似乎察觉到了异常,突然猛地加速,疯狂左右变道,甚至恶意别向旁边的私家车。   一辆白色轿车避让不及,被撞得原地打转,现场顿时一片混乱,刺耳的刹车声与尖叫声此起彼伏。   “混蛋!”伊达航怒骂一声,迅速打方向盘避开事故车辆,同时死死咬住前车,两车距离再次拉近。   “就是现在!”佐藤美和子眼神一凛,瞬间拉开警车车门。   伊达航心领神会,猛打方向盘,让警车与面包车保持平稳的并行状态,两车车身间距不足半米,形成一道临时的“落脚点”。   疾风呼啸着灌入车内,吹得女警的短发凌乱飞舞,脸上的表情却毫无松动。   她深吸一口气,左脚蹬住警车门框,右脚借力稳稳踏上面包车的侧踏板,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车窗边缘,整个身体悬在疾驰的车流中。   “抓住她!”面包车里的一名嫌疑人见状,立刻探出身,粗糙的大手朝着佐藤的手臂抓来,试图将她甩下车。   佐藤侧身敏捷避开,手腕顺势翻转,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借着车身晃动的力道,一记利落的肘击狠狠砸在对方肋下。嫌疑人吃痛惨叫一声,手臂瞬间失力,瘫回车内。   佐藤趁机发力,身体猛地向上一窜,另一只手抽出腰间警棍,对准面包车的车门锁狠狠砸下。   “砰”的一声脆响,门锁应声碎裂。   与此同时,另外一辆黑色轿车突然从斜前方的匝道冲出,横在面包车正前方,形成一道坚实的屏障。   轮胎与地面摩擦出长长的火花,伴随着刺耳的声响,硬生生逼得面包车紧急减速,车身剧烈晃动,险些侧翻。   黑发男人握着方向盘,手指快速换挡,再次调整车身,将面包车的逃窜路线彻底堵死在立交桥下的匝道口——前方是路障,两侧是护栏,后方是警车,嫌疑人已成瓮中之鳖。   伊达航立刻加速,警车紧贴面包车右侧,形成三面合围之势。   佐藤美和子趁机拉开面包车车门,翻身跃入车厢。昏暗的空间里,后排座椅果然被全部拆除,一个昏睡不醒的小男孩蜷缩在角落,正是当日失踪的那个孩子。   “警察!举起双手!全部下车!”佐藤迅速抽出枪瞄准,眼神凌厉地盯着车内的两名嫌疑人。   两名歹徒狗急跳墙,一人抄起旁边的扳手,另一人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同时朝着佐藤扑来。   佐藤侧身避开扳手的重击,一脚横扫而出,击中对方膝盖的麻筋,嫌疑人踉跄倒地,疼得蜷缩不起,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身后厉风袭来,另一名嫌疑人的匕首直刺她的后背。   短发女警刚一转头,便见一道黑影闪过,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突然探出,稳稳格挡开匕首的锋芒,随即手腕翻转,死死捏住对方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轻响,歹徒发出凄厉的痛呼,匕首“哐当”一声掉在车厢地板上。   “神宫前辈?”佐藤惊讶地看向突然出现的黑发男人,她明明没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对方竟然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车厢后门。   松田朔轻巧地将那名歹徒按在车厢壁上,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对方瞬间晕厥过去。   他扯了扯沾染了灰尘的白色手套,弯腰小心翼翼地抱起昏睡的孩子,偏头看向佐藤:“没事吧?”   “没有!一点事都没有!”短发女警摇摇头,脸上立刻露出一抹笑容——神宫前辈的身手,比传闻中还要厉害。   “佐藤!神宫前辈!”伊达航迅速下车,冲进车厢,将倒地的歹徒彻底控制住,戴上手铐。   松田朔埋头看向怀里的孩子,嘴角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显然是被嫌疑人喂了镇静剂。   他将人递给女警,又和伊达航一起检查了一遍车内是否有其他危险物品,半破旧的座椅下方露出加装的隐秘夹层,里面整齐码放着数个密封的透明塑料袋,袋内是白色粉末状物体,淡淡的化学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伊达航也眼睛一亮,看向松田朔:“神宫前辈,这是……?”   “哼,抓到了几个跑腿的小喽啰……”松田朔抿紧嘴唇,语气冷冽,“把他们带回警署,好好审问。”   后续支援警力很快赶到,将两名嫌疑人押上警车,同时对面包车进行全面搜查,固定证据。   警方顺着嫌疑人的手机通讯记录和车辆轨迹,又挖出了另外两名同伙的藏身之处,连夜突袭了他们位于城郊的窝点,顺着这条线又成功救出另外五名失踪的儿童。   “简直是一群人渣!”   审讯室外,佐藤看着里面拒不配合的嫌疑人,忍不住怒骂出声。   后续审讯中,警方还发现了更令人发指的细节,罪犯不仅借儿童掩护运毒,还曾试图将小型毒/品包裹藏在孩子的皮肤和肚子内,得知真相的一众警察,无不怒火中烧,对这群毫无人性的罪犯恨之入骨。   虽然失踪的儿童全部被安全救出,这个犯罪小团伙也被连根拔起,但案件的疑点并未完全解开。   四名嫌疑人口径惊人地一致,只承认“诱拐儿童掩护运毒”,对毒/品的上游来源、幕后联络人的身份,以及是否有警界内部人员协助他们避开安检等关键问题,始终绝口不提。   像是被人用把柄要挟,无论审讯人员如何施压,都咬紧牙关不松口。   纵使看出其中另有隐情,松田朔还想要继续深挖,可后续的调查工作被上级以“该案件已告破”为由,已经移交到了其他调查组,松田朔这里只能暂告结束。   看着桌上的文件,松田朔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底闪过一丝暗光。   这背后的水,怕是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再联系到不久前在医院遭遇的那一次袭击,看来还得重新调查一下神宫辻人生前追查过的案子了。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松田朔一行人便陷入了连轴转的破案日常。   这一做他才发现,原来东京的犯罪率竟然这么高,抢劫、盗窃、诈骗案层出不穷,甚至还接连遇上了“连续杀人案”“恶劣投毒案”,几乎每天都在加班,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比起在组织里执行任务还要累。   还好手底下的两人效率极高,尤其是伊达航和佐藤美和子。虽然履历尚浅,但两人精力十足,头脑灵活,配合默契。   伊达航沉稳细致,擅长梳理线索、排查监控。佐藤美和子果断敏锐,行动力极强,临场反应更是出色,好几次在案发现场发现了被其他人忽略的细节,甚至在追捕罪犯时,凭借过硬的身手制服了比她高大许多的嫌疑人。   在“神宫”搜查官的带领下,他们小组一个月内连破数起大案,不仅在警署内部赢得了满堂喝彩,连松田朔自己都觉得有些离谱——没想到顶着警察的身份办案,竟然能这么“顺利”。   同事们纷纷赞叹“神宫警部果然名不虚传”,甚至有人开玩笑说“有神宫警部在,东京的犯罪率都下降了”。   终于在一个周五的傍晚,处理完手头最后一起抛尸案的收尾工作,松田朔看着累得瘫在椅子上的两人,笑着提议:“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每天加班加点,也没好好休息过。今晚请你们去吃点东西,就当是犒劳吧?”   伊达航和佐藤美和子连忙礼貌推辞:“前辈,不用这么客气,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别跟我客气,”松田朔摆了摆手,“工作归工作,该放松的时候也要放松。再说了,没有你们帮忙,我一个人也不可能这么快处理完这么多案子。就这么定了,下班直接走。”   两人见上司态度坚决,最终还是答应了。   松田朔心里打着小算盘,借着吃饭的机会,正好可以跟两人套套话,多了解一些警视厅内部的人际关系,以及自家那两个“不省心”的弟弟在警视厅的日常。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已经知道伊达航和松田阵平、萩原研二是同届警校毕业生,伊达航还是当年的班长,三人关系十分要好,毕业后虽然分到了不同的部门,但私下经常联系。   上周在警署大楼,他还临时碰见了外勤回来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   几乎只是一眼,松田朔便在人群中注意到松田阵平。   当时,卷发青年穿着爆处班标志性的防爆服,外面套着黑色防护背心,领口露出立挺的白色领巾,正皱着眉,黑着脸教训队里的新人。   新队员低着头,脸色惶恐,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被他训得大气不敢出。   “这种基础的炸弹拆解常识都记不住?”松田阵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威慑力,“下次再犯这种低级错误,就别待在爆处班了!”   说完,他白色手套一挥,新人如蒙大赦般,连忙鞠躬跑开。   看到那副严肃认真的样子,松田朔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他没见过正式工作时的松田阵平,没想到竟然这么有气场,可一对比起印象里炸毛的模样,又莫名搞笑。   松田朔偶尔会借着聊天的机会,向伊达航问起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情况。   一谈起这两个同期,一向沉稳的寸头警官也会露出笑容,打开话匣子,提起警校时期松田阵平与某个同班学生曾经打得不可开交,最后两人都挂了彩,连牙齿都掉一颗了,差点被罚跑。   松田朔略做好奇地挑挑眉,这事他倒是没从小卷毛口里听过,看来自家弟弟还有不少“糗事”瞒着他。   而另外一位同事,佐藤美和子的性格则是开朗直率,待人真诚,虽然是搜查课里比较少的女警,但工作能力一点不输其他男同事,果断敏锐,精练能干,让松田朔颇为欣赏。   相处中他还得知,佐藤的父亲原来也是一名警察,而且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刑警,只是可惜后来在追捕犯人的过程中不幸殉职。   “我父亲当时是为了挽救一个犯人,”短发女警提起父亲时,眼神里带着怀念与敬佩,“那个犯人是他的朋友,后来误入歧途犯了罪。我父亲追捕他的时候,他跑到了机动车道上,一辆大卡车迎面而来,我父亲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把他推开了,自己却……”   说到这里,年轻女人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勉强笑了笑:“所以我才想当警察,想完成我父亲的遗愿,守护好这座城市的和平。”   松田朔看着对方有点泛红的眼眶,心里生出一丝触动。   或许是在组织里待得太久,他也见识过不少为了权力而被腐蚀的公职人员,很少见过还有人是带着这样纯粹的信念而来到警察队伍。   他还曾在警署停车场见过佐藤开的车——一辆红色的马自达RX-7FD3S,酷炫的跑车造型十分惹眼,引擎声也格外响亮。   他想起萩原研二之前闲聊时提过,佐藤美和子与松田阵平之前还因此有过一次小冲突……要不,下次也给小卷毛整一辆马自达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松田朔回过神,又瞥了眼面前这位坚韧果敢的女警,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这样的女孩子果然不简单。   希望警视厅能有更多像她、像伊达、像自家那两个臭小子一样的年轻人,有热血、有担当,才能真正守住这座城市。   傍晚时分,三人来到松田朔提前预订的餐厅。   餐厅环境雅致,灯光柔和,窗外是东京的夜景,氛围十分惬意。   他们点了几道招牌菜,又要了一瓶红酒,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聊着工作之外的琐事,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在这轻松的氛围中消散了不少。   伊达航话不多,却很会倾听,偶尔插上一两句,佐藤美和子则分享了一些自己刚入职时把嫌疑人认错、闹了乌龙的趣事,引得两人忍俊不禁。   至于松田朔则是十分模糊地提及了一些“神宫辻人”过去的经历,巧妙避开了可能露馅的细节,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然而,晚餐才进行到一半,一道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突然从餐厅外百米处传来——“轰隆!”   巨大的冲击波瞬间席卷而来,餐厅临街的落地窗“咔嚓”一声碎裂,飞溅的玻璃渣散落在靠窗的餐桌旁。   紧接着,是人群惊恐的尖叫、车辆急刹的刺耳声响,还有远处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呼喊声。   “……”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在这种氛围时被打断,仿佛“清闲”二字从来与松田朔无缘,以至于他都快要习以为常。   三秒后,黑发男人稳稳站起身,周身气场瞬间切换,青色眸子一凛,冷静开口。   “伊达,你组织顾客有序撤离,注意避免踩踏,佐藤,跟我去查看情况!” [72]第 72 章:松田阵平的怀疑   半小时后,米花町事发街道被严密封锁,红蓝警灯在夜色中反复闪烁,刺耳的警笛与现场勘查的脚步声交织。   松田阵平身着密不透风的防爆服,手持检测仪,蹲在爆炸核心区做现场勘察。   卷发青年拨开地面上的碎石、玻璃残渣与烧焦的杂物,将几处黑色粉末与金属残片逐一收集进证物袋,心里的疑惑让他原本就紧绷的眉头拧得更紧。   他摘下防护面罩,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浸入了内里的警服领口。   “又是上次的那种材料吗……?”松田阵平站起身,一边对着身旁的队员指挥,一边疑惑。   今日现场的爆炸材料,以及上个月城郊仓库案的爆炸材料几乎一致,是警备部专属管控的硝/铵类炸药材料,还有一些残碎的引爆器残片,市面上绝对不可能流通。   前段时间经过萩原研二提醒,松田阵平也注意到警备部用于训练、排爆的爆炸原材料曾经出现过疑似小额亏空的状况,但材料审批清单又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他们两个人暂时也没有更大权限去调查。   于是松田阵平隐晦地怀疑警视厅内部有人利用职务之便,私自倒卖管控爆.炸.物,且背后可能会有一个比较完整的出货运输、交易链条……   但不管是监控还是清单记录一直没有什么证据,线索也就此中断,他和萩原研二目前是打算选择按兵不动,暗中收集证据。   如果真有这种状况,那就把那个该死的家伙直接揪出来,来个人赃并获。   将现场的一些材料回收勘察完毕以后,松田阵平跟其他队员交代收队事宜,现场还有眼熟的伊达航,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默契地走到僻静处。   他简要地交代了自己和萩原研二怀疑的内容,伊达航也是一惊,眯起眼睛低声交谈:“这件事牵涉得比较深,你们是打算……”   两人没说几句,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伊达航立刻收敛神色,侧身恭敬行礼:“神宫前辈。”   松田阵平抬眼,便见一道身影从路灯的光影中缓缓走出。   黑发被夜风轻拂,侧脸清瘦利落,左侧额角一道浅疤隐在发丝下,正是伊达航的顶头上司,警视厅搜查一课风头正盛的神宫辻人。   神宫辻人这个名字松田阵平早就听说过,是搜查一课的重要人物,但警视厅人员太多,警备部的相关部门平时与搜查课打交道的机会很少,所以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本人。   跟电视报道上西装革履的“精英搜查官”形象有些不一样,眼前的男人神态平和,可那双青色眼眸扫过来时,却带着一种似乎能看透人心的感觉……   松田阵平莫名一怔,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怪异感,短暂恍神后,才想起两人悬殊的警衔,立刻站直身体抬手敬礼,语气利落地汇报:“神宫搜查官!炸弹现场勘察完毕,无二次爆/炸/物,证物已封存待检!”   松田阵平汇报完内容,黑发男人淡淡抬眼,青眸在他脸上略作停留,随即快速扫过,仿佛没有任何情绪。   松田阵平浑身微僵,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却又说不出缘由。   还好这样的状态没有持续半分钟,搜查官先生听完便点头,很快移开视线,继续安排人调查监控、排查嫌疑人、证人问询一类的后续。   后面的事情属于搜查一课范畴,爆处班的任务至此结束。松田阵平带队收队,返回警视厅上交勘察报告、完成外勤登记,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夜色深沉,松田阵平回到公寓,第一时间拨通了萩原研二的电话,讨论一下今天的发现。   卷发青年靠在沙发上,指尖摩挲着手机边缘,回忆起上周的偶遇场景,顺便又把在外勤时碰到诸伏景光的事提了一嘴,因为遇见的当天晚上就已经说过了,这下萩原研二倒不是很意外。   当时松田阵平带队去废料处理厂处理爆炸,当时情况比较混乱,不知道是哪些家伙在搞交易火并,现场附近竟然巧合地遇到了戴着鸭舌帽的猫眼青年,伪装的胡子和外表差点没让松田阵平认出来。   正想叫人时就被对方制止了,两人只短短接触了小半分钟,猫眼青年没多停留,给松田阵平甩了一个线索就趁乱离开现场。   现场不止有同款炸药,还有同种构造的引爆器,明显是警内的制/式装备,这让松田阵平没办法忽视,往上作了报告也没有什么后续。   不过他倒是很意外两年不见的同期居然出现在那里,一想到在很久之前萩原研二也曾非常碰巧地遇见过降谷零,他们和伊达航三人其实已经在心底有了猜测。   剩下那两人肯定在做一些保密的工作,或许跟松田朔的工作性质还类似……   不会他们在一个组织吧?   松田阵平突然冒出一个荒诞却又逻辑自洽的念头,但很快又觉得太过离谱,强行按捺下去。   “会不会跟小诸伏他的组织那边有关……”萩原研二压低声音问。   “啧,这不太清楚,当时景老爷溜得太快了,根本没来得及问,但是可以确定我们之前的猜测是对的。”松田阵平收敛思绪,凫青色眼睛沉下。   电话那头的萩原研二语气冷静地分析:“内鬼能操控监控、抹平出库记录,我们一旦轻举妄动,肯定会打草惊蛇,只能暗中收集线索,静待他们的行动露出破绽了……”   两人又核对了一些近期的线索细节,才互道晚安挂断电话。   松田阵平起身洗漱,出来后拿着浴巾擦拭半干的卷发,窝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一边拿出手机。   标有大混蛋三个字的联系人页面出现在视线中,松田阵平指尖顿在屏幕上,他盯着那个备注,眉头不自觉皱了皱,心底的情绪翻涌起来。   松田朔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再联系过他了。   上个月月初那会儿,松田朔貌似很闲,接连一两个星期都每天给他发信息,每天都有几十条,搞得松田阵平以为对方有啥意外,结果松田朔只说自己放假了,非常的闲。   每天事无巨细能发上几十条,刷屏似的占满对话框,起初松田阵平有点嫌烦,每次都回“知道了”“废话真多”可偏偏还是会一条条看完,然后在空闲时间对每条信息给出回应。   可从这个月开始,松田朔就像彻底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一条主动发来的消息。   松田阵平好几次盯着对话框,编辑好长段文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基本都是石沉大海。   松田朔明明提前说过,接下来会有很忙的任务,可松田阵平就是放不下心。   自从上一次检验了他偷拿的药,一堆副作用明显的报告结果就让心一直悬着,没办法放下来。   上一次好不容易抓住对方在线,松田阵平拐弯抹角地问“你最近身体怎么样”,结果松田朔轻飘飘一句“好得很,能跑能打”,直接把话题岔开,等他再想追问,对方已经以“要出任务”为由,结束了对话。   想到这里,松田阵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浴巾扔在一旁,指尖在输入框敲了又删,最终还是绷着脸,打下一行字:   【小卷毛:今天有空吗?在干什么?】   本来以为对方会像这两周一样不会再回复,可不过三十秒,手机就轻轻震动了一下。   【大混蛋:哦,躺着看电视呢。你呢最近忙吗?】   松田阵平哼笑一声,嘴角微微向上扬了一下,又立刻强行压下去,指尖快速打字。   【小卷毛:嗯,现场处理完了,刚到家。】   【小卷毛:呵呵……我倒是闲得很,不像某些人是大忙人。】   他故意阴阳怪气了一句,想刺一刺对方一个月不联系的“冷暴力”。   很快,对面的消息弹了过来,还带着一个贱兮兮的表情包。   【大混蛋:哟,这是在怪我没找你?】   【大混蛋:某人之前不是说我发消息太烦,让我少啰嗦吗o_O】   松田阵平看着对方发来的消息,忍不住低低哼笑了一声。   他抬手,随意将额前几缕半湿的卷发别到脑后,发丝还带着未干的湿气,贴在微凉的鬓角,指尖慢悠悠敲着屏幕回复。   【小卷毛:你就记住这一句啊?】   【大混蛋:记得洗澡之后用吹风机吹头,不然会偏头痛。】   “……”   松田阵平动作一顿。   他下意识环顾了一圈自己空无一人的公寓,门窗都关得好好的,根本不可能有人在外窥探。   不是,难道这家伙在监视他吗,怎么知道的?   心底暗自腹诽着,松田阵平撇了撇嘴,重新拿起毛巾,慢条斯理顺着发梢擦拭水汽,一边不情不愿地打字回复。   【小卷毛:知道,不用你说。】   下一秒,屏幕跳出一个带着俏皮感的笑脸表情。   【大混蛋:嘿嘿Y(^_^)Y】   松田阵平简单说了几句,聊着聊着,他的手指忽然顿在输入框上方,光标闪烁间,他已经默默敲出了半句话——你的身体……   可目光落在这四个字上,他迟疑着停顿了许久,最后还是烦躁地全数删掉。   “啧,烦死了。”   一想到对方之前那次似有若无的微妙回避,松田阵平就感到闷火,于是换了个话题。   【小卷毛:对了,你之前落在我这里的戒指,都放了好久了。】   如果能再见到人亲口问就好了。   借着拿戒指的由头,约对方见面,只要见到人,他总能看出对方的身体状况,就算耍点脾气、用点不讲理的强制法子,也总能从松田朔嘴里多少撬出几句实话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敲下一行字,故作随意:   【小卷毛:什么时候有空,过来拿走?】   消息发出去后,松田阵平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莫名乱了半拍,目光一瞬不瞬死死黏在手机屏幕上,静静等着对方的回应。   他明明做好了被敷衍、被推脱的准备,可真等起来,心底还是忍不住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   然而这一次,对话框沉寂得格外漫长。   一秒、两秒、一分、两分……时间一点点流逝,屏幕始终暗着,没有半点动静。松田阵平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期待慢慢冷却。   足足过了五分钟,手机才震动起来,他立刻点开,却只看到一句敷衍的回复。   【大混蛋:哎呀,最近真的抽不开身,忙得脚不沾地。戒指你先帮我收着吧,不着急,等我忙完这阵子,再找你拿。】   “……”   松田阵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复杂的、忧虑的、不安的、急切的,以及一丝被刻意敷衍的气恼,种种情绪缠在一起堵在胸口,堵得他有点难受。   他就知道,对方又在刻意回避,又在找借口推脱。   可恶的混蛋!   他咬着后槽牙,几乎忍不住想把所有藏在心底的疑问一股脑全砸过去,直接立刻马上地问出口,逼对方给自己一个交代。   可指尖悬在屏幕上,还没来得及落笔,手机的新消息已经先发了过来,干脆利落掐断了所有继续追问的余地。   【大混蛋:早点睡哦,晚安~】   “……”   松田阵平盯着骤然安静下来的对话框,屏幕渐渐暗下,映出他略显难看的脸色。   他抿紧唇,轻轻咬了咬下唇,满心憋屈无处发作,只能烦躁地把手机随手扔在身侧沙发上,重重吐出一口闷气。   心绪乱糟糟的,连带着周身的疲惫都翻涌上来。   他转头看向电视,恰好赶上晚间警务新闻直播。镜头一转,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画面里。   神宫辻人身着笔挺规整的警服,站在记者镜头前,神色淡然沉稳。   主播的声音清晰传来:“本台最新资讯,警视厅搜查一课神宫警部,近期接连侦破多起重大刑事案,凭借出色的办案能力广受认可,在市民网络投票中,获评警视厅年度精英搜查官称号…………”   电视里从容淡然的官方形象,与今晚爆炸现场光影下那个沉静清冽的黑发男人,一点点重叠在一起。   松田阵平不由得回想晚上初见的那一眼,不得不承认,真人跟新闻镜头里的刻板形象完全不一样。   随和的外表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气场,尤其是那双青色的眼眸,视线相撞的一瞬几乎让松田阵平直觉般地浑身一僵,心底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违和感。   思绪不受控制地发散开来:警视厅内部暗中倒卖爆炸材料的暗流、隐姓埋名执行机密任务的诸伏景光与降谷零、身体藏着秘密还刻意隐瞒的混蛋哥哥,再加上这位给他莫名怪异感的神宫搜查官……   一桩桩、一件件事缠缠绕绕,全部拧成了一团乱麻,压得人心里发沉。   松田阵平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缓缓闭上眼,抬手重重揉了揉发胀发酸的太阳穴。   他心底隐隐有种预感,自己与这位神宫警部的交集绝不会止步于今晚。   只是松田阵平万万没想到,这份预感会应验得如此之快,而且还是在那种让人无法想象的状况下。 [73]第 73 章:“真狼狈啊,威士忌。”   土曜日,阴。   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东京上空,沉闷的气压让街头行人都脚步匆匆。   一辆黑色保时捷悄无声息地滑过街角,轮胎碾过潮湿的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最终稳稳停在僻静的巷口阴影里。   车门被拉开,带着一身凉意的黑发男人弯腰钻进后排,随手将一个密封的黑色金属盒扔到前排副驾驶座上。他往座椅上一瘫,长长打了个哈欠,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   “就这点事别叫我了,最近警视厅的事忙死了。”威士忌扒着自己的下眼皮,露出泛青的眼窝,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抱怨,“看到我黑眼圈没有?快赶上熊猫了。”   他最近确实快被警视厅的案子缠得十分疲惫,白天要顶着“神宫辻人”的身份破案应酬,晚上还要处理组织的任务,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鬼知道警视厅怎么压了这么多案子,搞得他都快变成和神宫辻人一样成为搜查课劳模了。   这样一想……好像卧底干事都比较勤快啊?比如苏格兰和莱伊,执行任务时的效率不知道比组织里那些混吃等死的废物高了多少倍。   全都是组织的薪水小偷……不过这工作量,确实该多给点报酬。   好不容易赶上这个周末能偷个闲,还得被喊来处理组织的事,威士忌越想越觉得亏,转头看向驾驶座旁的银发男人,语气带着几分无赖的笑意:“我说,虽然我在警视厅打工,但组织也得给我发工资吧?最近手头紧,钱不够用了……再给我借点?琴酒。”   琴酒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懒得搭理他的废话。   威士忌也不气馁,又偏头朝副驾驶的伏特加咧嘴笑:“要不伏特加你给我借点?看在我帮你解决过几次麻烦的份上?”   驾驶位上的伏特加一脸为难,憨厚的脸上写满纠结,语气都有些结巴:“威、威士忌你还缺钱啊?警视厅没发工资吗?”   “嗨,还不是手欠,随便买两把股票就亏完了。”威士忌无所谓地耸耸肩,语气轻描淡写。   伏特加:“……”   他默默在心里腹诽:我的工资也不够花啊,还要攒钱去看偶像的演唱会呢,可别找我借。   “哈哈哈……开个玩笑而已。”威士忌见他这副欲哭无泪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肩膀都跟着抖动。   前排的银发男人依旧一言不发,指尖夹着的香烟燃着猩红的火点,烟雾缭绕。   直到确认完副驾驶座上的金属盒无误,他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对驾驶位上的伏特加下令:“开车。”   “威士忌,我最近经常在电视上看到你啊!”伏特加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忍不住搭话。   最近“神宫辻人”连破数案,还接受了专题报道,时常出现在新闻电视里,就连组织里的伏特加也知道了。   “是啊,虽然有点累,但抓犯人的时候超爽的……哼哼。”   威士忌说着,语气突然变得阴森森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原本带着笑意的青色眼眸瞬间沉了下去,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像极了捕猎时的野兽。   “我要把全日本所有罪犯都抓住……一个不留。”   本来还想接着聊天的伏特加瞬间闭了嘴。   他透过车内后视镜,恰好对上黑发男人那双沉下来的眼睛。   冷冽的眼神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压迫感,甚至比那些变态杀人狂的眼神还要吓人,让他莫名有些毛骨悚然。   一瞬的慌乱闪过,他才猛然想起威士忌的真实身份,心里的惧意稍稍褪去,又觉得莫名离谱。   威士忌在搞什么啊,这表演真的太像条子了吧!不对……一般条子也没他这么吓人吧!   “明白你自己的身份。”   似乎是被威士忌连续的烂话和阴阳怪气缠得不耐烦,琴酒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他指尖夹着香烟微微一弹,灰烬带着星火落在脚垫上。语气里的嫌恶毫不掩饰,像是在驱赶烦人的飞虫。   “当然。”威士忌挑了挑眉,完全没把银发男人的警告放在心上,反而往前凑了凑,手肘搭在前后排座椅的缝隙间,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易容后的脸颊。   皮肤触感与原生肌理略有差异,是组织特制的仿生面具,完美贴合“神宫辻人”的面部轮廓。   黑发男人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青色的瞳孔里跃动出狡黠又疯狂的光,语气带着几分蛊惑般的雀跃:“不过我现在可是搜查课长官神宫辻人啊。”   “顶着一张条子脸,每天穿着笔挺的警服,坐在搜查一课的办公室里开会、分析案情,还要应付那些老家伙的嘘寒问暖,接受下属的敬礼。”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指尖划过自己的眉骨,语气戏谑:“而那群愚蠢的家伙,无论是警视厅的高层,还是跟着‘神宫辻人’破案的下属,甚至是那些被我送进监狱的罪犯,都完全看不出这张脸底下早就换了人——我就站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用他们的身份,查他们的案,甚至还能借着他们的权力,做我们想做的事,是不是想想都觉得很刺激?”   黑发男人说这话时,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的笑,眼底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像是找到了什么绝佳的乐子,连带着语气都轻快了几分,完全没把这种刀尖上跳舞的潜伏生活当回事。   驾驶上的伏特加听得浑身一僵,下意识抿了抿嘴唇,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脑补了一下自己整日被无数条子围在中间,还要装模作样地讨论案情、签发文件的场景……光是想想,就让他头皮发麻,简直令人崩溃!   他偷偷瞥了一眼后排那个兴致勃勃的黑发男人,又飞快地看向副驾驶座上气场冰冷的琴酒,心里暗自嘀咕:果然还是威士忌的心态强啊。   这种把自己埋在敌人心脏里的活儿,换做是他,恐怕早就坐立难安了,可威士忌不仅不当回事,反而还觉得刺激,真是太吓人了。   “无聊。”琴酒冷冷吐出两个字,语气里的嫌弃更甚,仿佛觉得威士忌的兴奋点格外可笑。   “别玩脱了,坏了组织的事,你知道后果。”   “放心放心,我心里有数。”威士忌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完全没把这警告放在心上,重新躺回后排座椅上,嘴角依旧挂着笑,“毕竟,这么刺激的游戏,我可没玩够呢。”   银发男人对这些刻意的发言免疫,只是沉默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和一份资料,抬手扔到后排。   照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地落在威士忌腿上,上面是一个面色阴鸷的男人,资料上标注着他的身份信息和涉案情况。   “组织最近观察的人,陷入了一桩杀人案里还在逃窜,你利用职务便利做掉他。”   “顺便,在警署里捞个人出来,具体信息在资料里,别搞砸了。”   威士忌随意拿起照片瞥了一眼,指尖捏着照片边缘轻轻晃了晃,随后将照片和资料一起揣进怀里的口袋,漫不经心地应了声:“知道了,多大点事。”   车辆在一处街道边缘停下,威士忌推开车门,脚刚沾到地面,身体却突然一顿,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心脏,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驾驶位上的伏特加迟迟没等到他下车关门,疑惑地喊了声:“威士忌?”   他侧头一瞥,只见后排的黑发男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双手死死攥着座椅边缘,连带着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男人慢慢拉上车门,“咔哒”一声锁死,随后直接躺倒在后排的座椅上,蜷缩起身子,后背弓成一个紧绷的弧度,额头抵着座椅皮革,压抑的闷哼声从喉咙里溢出来。   “大哥?”伏特加从没见过威士忌这副模样,脸上满是疑惑,转头看向琴酒,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他这是怎么了?”   见这突如其来的状况,银发男人眉头紧蹙,墨绿色的眼睛一沉,开口问道:“药呢?”   “今天……没带。”黑发男人趴在座椅上,但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气息也变得有些急促。   “回实验室,上次检查是什么时候?”琴酒问。   “前两个月。”威士忌捂着胸口,里处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额头逐渐渗出汗水,明明这段时间都很稳定,没想到现在又发作了。   “不用去了。”他咬着牙补充道,声音微弱。   听到这话,琴酒了然,这种样子去实验室也来不及,只能靠自己扛过去。   他抬手脱下身上的黑色风衣外套,胳膊一扬,外套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啪”地盖在蜷缩在座椅上的威士忌身上,恰好将他脑袋和大半身裹住。   “地址。”   现在威士忌这副样子,显然不能去警视厅,只能先送他回“神宫辻人”的住所。   威士忌忍着剧痛,飞速报出一串地址,随后将脸埋进带着淡淡烟味和冷冽气息的风衣里,尼古丁的味道让人精神缓和了一下。   “开车。”   伏特加还在发愣,琴酒已经重新点上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神色平静,仿佛对这场景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偶尔用余光瞥一眼后排,确认人没有大碍。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黑发男人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溢出的低低闷哼,与引擎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在车上缓了十来分钟,胸口的阵痛终于渐渐过去,威士忌掀开盖在身上的风衣,露出一张苍白但已经缓和了不少的脸。   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几缕黑发垂在眼前,遮住了眼底的疲惫,显得有些狼狈。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指尖湿漉漉的,还带着一丝凉意。   威士忌微微眯起眼睛看向窗外,车辆已经到达地点,他伸手撑住前排座椅靠背,借着力道缓缓坐直身子,指尖搭在车门把手上,轻轻一按,推门走了下去。   刚落地时还勉强能站稳,可体内药物后遗症带来的腿部麻木感,正顺着小腿一点点往上蔓延,才走两步便脚下一软,威士忌竟然“啪嗒”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粗糙的水泥地磨得手掌有点疼,他咬了咬牙,刚想撑着地面起身,动作太急,身体失衡,又“咚”地一声半膝跪在地上,膝盖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头上那顶黑色鸭舌帽也随着动作滑落,滚出去半米开外,露出乱糟糟的黑发。   耳边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随后便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响,一步步靠近。   一道高大的身影停在他身前,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俯身捡起滚落在地的帽子,指尖捏着帽檐轻轻一拎。   下一秒,后颈的衣领被人不轻不重地一把拎起,力道不算重,却足够让他顺着这股力道直起身子。   威士忌被迫仰起头,恰好对上银发男人那双墨绿色的眼睛。   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戏谑、嘲弄,唇角还慵懒勾着一抹浅淡的弧度,明晃晃写着——狼狈成这样,也有今天?   “……”   威士忌瞬间无语。   他伸手一把从对方掌心抽走帽子,抬手狠狠甩了两下,拍掉帽檐上沾的尘土,随后胡乱扣回头顶,压低帽檐遮住大半张脸,转身就想迈步离开。   可刚踏出一步,膝盖处的钝痛猛地窜上来,腿下一软,脚步控制不住地踉跄了一下。   身后,一道低沉的哼笑隐约飘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玩味,不高不低,像是故意卡在能让他听得一清二楚的分贝,顺着风钻进威士忌的耳朵里,刺得人莫名火大。   威士忌的牙关暗暗一咬,后槽牙磨得微微发响,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   他没回头,只是脚步顿了顿,背对着那辆黑色保时捷,缓缓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屈起,只伸出一根中指,干脆利落地朝身后竖了起来,随后快步离开。   不仅休假的周末没了,还被琴酒那个家伙看了全程笑话……   今天真是倒大霉了! [74]第 74 章:长野与掉马的开端   经过多日磨练,松田朔以“神宫辻人”的身份在警视厅早已如鱼得水,不仅能轻车熟路处理各类案件,甚至还抽空参加了东大毕业生聚会。   来者不乏警视厅、法院、检察院的同僚,推杯换盏间,他顺势摸查了一些高层人脉与权力脉络,果然神宫辻人受到不少招揽拉拢,想想又令人可笑。   除了繁忙的公务,他最近在神宫辻人的私人电脑里,发现了一个新冒出来的隐藏程序。尝试多次解析都未能破解,那层层加密的防护,让松田朔隐约察觉这绝非普通文件。   联想到自己刚接手这个身份时,在医院遭遇的神秘袭击,松田朔心头一凛,暗中检索神宫辻人的过往通讯与物流记录。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条三年前的加密快递记录浮出水面:神宫辻人曾向长野县本部警局寄送过一个电子产品包裹,但具体里面装着什么松田朔不可得知。   内部里面装着什么?为何要加密寄送?又为何没有任何后续通讯记录?数个疑问盘旋在心头,他正打算抽时间亲自去长野一趟,机会便主动送上门来。   日本多地接连发生连环杀人案,短短三个月内,东京、山梨县、琦玉县先后有九人遇害,每位受害者被取走一个身体部位——左臂、右腿、心脏……   凶手推测为表演型人格,每到一个县城必作案三起,还会在现场留下特殊符号,像是在公然挑衅警方,近来已在媒体上引发轩然大波。   最新一起案件发生在长野县,受害者被取走的是脾脏。   眼看警方公信力持续下滑,再加上政府高层那些“大老爷们”的催促,警视厅决定启动跨县联合调查。   因神宫辻人此前处理过类似变态杀人案,经验丰富,便顺理成章被派往长野牵头合作。   联合调查会议在长野县警本部的会议大厅召开。   宽阔的厅内,几位身着制服的长官端坐前排,投影仪将案发现场照片、受害者信息依次投射在巨大的幕布上,血腥味仿佛透过画面弥漫开来。   松田朔靠在后排座椅上,指尖随意地转着一支黑色钢笔。   当一个穿着警服、留着整齐小胡子的男人走上台时,松田朔转笔的动作顿了顿。   男人身形挺拔,眉眼清俊,一双略微上挑的猫眼格外醒目,瞳色是通透的蓝色,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松田朔瞥向他本来的座椅,上面还有本人的名称牌子,在心底暗暗出声默念:   【诸伏……高明?】   那个收件的警官先生。   看着猫眼男人走上台开始讲解,这让他有点恍神,莫名想起了组织里的苏格兰。   都是略微上挑的猫眼,蓝色的眼睛,有些相似的外表,仔细观察下来,竟然觉得更像了。   “……哈?”   不会他们两个真有关系吧?   松田朔脑海里面闪现过一个荒诞的念头,但又觉得太离谱,自己真是处理案子忙晕了脑袋。   怎么可能啊……不过真的有点像啊。   “……”   松田朔沉默了。   “经过排查,受害者均为独居人士,年龄在25到40岁之间,无直接社会关联,但通过大数据排查发现,九人都曾在一个名为‘完美躯体’的小众论坛活跃,该论坛主要讨论人体美学、解剖学知识,目前已被我们查封。”   诸伏高明的声音清晰传来,他抬手一滑,切换到下一张照片,幕布上出现一个用血画的三角符号。   “这个符号在每起案发现场都有出现,推测是凶手的‘签名’,结合受害者被取走的部位顺序,我们判断凶手的最终目标是收集完整人体,而下一个要取走的部位,应该是大脑……”   黑发男人指尖戴着的白色丝质手套,有节奏地轻轻敲打着桌面,骨节分明的手指随着动作微微屈伸,手套与光滑的木质桌面碰撞,发出略显沉闷的“笃、笃”声。   “……以上便是我们针对‘人体拼图’案的阶段性分析,结合受害者特征、作案手法与现场遗留痕迹,目前倾向于凶手为单人作案,且具备专业解剖知识与反侦察能力。”   诸伏高明的声音沉稳落下,会议室里短暂陷入沉默,几位长野县警的警员下意识看向侧位上的黑发男人。   毕竟这次联合调查由警视厅牵头,神宫辻人的分析十分重要。   松田朔站起身,先是肯定了诸伏高明的分析,又补充了几点以往的经验。   会议结束后,长野县警本部的搜查课的一个长官站起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快步朝着松田朔的方向走来。   他伸出手:“神宫警部,久仰大名!你之前破获的福尔马林收藏案,我们都有所耳闻,刚才听您在分析时补充的线索,真是一针见血!难怪您能年纪轻轻就破获那么多奇案,不愧是东京警视厅的王牌!……这次有你牵头,我们心里就有底了!”   听到人又提及福尔马林收藏案,松田朔挑了下眉毛。   前段时间才上任的时候,他确实处理过一个比较血腥的案子,凶手是一位年轻女性,专门诱杀不同年龄段的男性,在地下室用福尔马林泡着数十个男性生/殖/器/官,堪称变态至极。   当时警方带队冲进地下室时,那些漂浮在玻璃罐里的各种“珍藏品”,让在场所有男同事都下意识夹紧了腿,觉得胯下一凉。   而神宫小组当时凭借对变态杀人狂心理的把握,从凶手收集的“藏品”顺序里找到了破绽,最终锁定其藏身之处,很快就破获了。   其实这类变态欲的杀人狂松田朔也见过,都有各自的癖好。有人收集眼睛,有人迷恋女性的手掌或小腿,还有人专偷耳朵……   而这次的凶手,显然是在进行一场更为极端的“人体收集”,能构成一个人体的完整肢体,甚至于在地图上的构造形状都有强迫症……   松田朔起身,刻意取下手上的白色皮手套,露出干净修长的手指,与对方轻轻握手,语气谦逊不失分寸:“塚原课长谬赞了,诸伏警官的分析已经相当全面,我只是补充了一点细节而已,后续调查还需诸位同僚多多配合。”   塚原课长被他这番谦虚又得体的话哄得眉开眼笑,连连摆手:“神宫警部太谦虚了!您的专业能力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这次有您坐镇,我们心里就踏实多了,后续有任何需要,您尽管开口,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两人你来我往地客套了一会,其余几位长官又寒暄了几句,话语间多是官场上的互相吹捧——谁负责向媒体发声、谁牵头写结案报告、如何向上级邀功,反而对案件本身的细节讨论不多。   松田朔一一应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心里却暗自冷笑。   或许他们这些顶头上司并不热衷于破案,更在意的是权力与名声。   过了一会,松田朔刚走出大厅,就看到诸伏高明正与一位扎着小辫子的粗犷男人交谈。   两人看到松田朔走来,便转身打招呼。   “诸伏……警官?”松田朔眼睛一弯,率先喊人。   他在来的路上有提前了解过对方,诸伏高明与神宫辻人同为东大法学系毕业,也都就读于警视厅警察学校,神宫辻人比他小一届,算正经的学弟。   可诡异的是,除了那条加密快递记录,神宫辻人的所有通讯软件、邮箱、内部通话记录,都没有任何与诸伏高明的联系痕迹,反观原主与其他同学同事,或多或少都有工作往来,这份刻意的“断联”,让他愈发疑惑。   “……神宫警部。”诸伏高明愣了一下,随即也弯下猫眼,侧身介绍身边的小辫子男人,“这是大和敢助,我的同事,长野县警搜查课,这次也是一起负责案子……”   松田朔点头示意,两人互相打了下招呼。   大和敢助在两人之间快速扫视了一眼,轻轻挑眉。   他倒是有听说过神宫辻人的名头,东京警视厅搜查课的精英搜查官,只是没想到这次会被派来跨县调查,不过对此也没有过多想法,现在的线索指向其实并不迷茫,他们接手时已经有了方向,现在东京来个搜查官指导,多少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据说是高明的同届学弟,只是怎么现在看来……显得有点疏远呢?   大和敢助按下心里的微妙疑惑,紧接着三人又沟通了一下案情。   按照推理的时间,凶手作案周期固定,极有可能在次日晚间实施最后一起作案,摘取大脑。根据凶手的作案偏好、地域规律,最终锁定长野市西区一片的公寓,作为重点布控区域,只等凶手现身。   当晚,诸伏高明以“尽地主之谊”为由,邀请松田朔——又或者说神宫辻人,吃饭。   松田朔没有多余的人际资料,不能接触过深,但又想要套出诸伏高明口里的信息,酒过三巡,只能摆出前几个月自己受伤住院,醒后有些旧事记忆变得模糊,还落下了轻微的头疼后遗症的一些事。   诸伏高明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惊讶:“竟有此事?此前从未听闻,伤势无碍了吧?”   “已是小事,当时为避免引起舆论恐慌,便下令封锁了消息。”松田朔轻描淡写带过,顺势引入正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住院期间整理旧物,想起一桩旧事……咳咳、三年前我好像是给诸伏警官寄送了一件包裹,最近倒是记不太清了……”   “是那个U盘,现在就在我这里,里面的电子古籍我又整理了一下,当年收到这份礼物确实有些惊讶,现在神宫学弟是想……?”   “呵呵,没事没事……只是突然想起而已,诸伏学长不用在意。”   松田朔一笑,举起酒杯岔开话题,瓷杯中的清酒在灯光底下泛出亮光,倒映出一双微微弯下的青色眼睛。   【原来是U盘,就在诸伏警官手中……这下倒是简单了。】   三人继续交谈,谈着谈着又拐到了案件上,聊起具体的布控行动。   松田朔之所以如此费心地推进,除了要应付警视厅交代的联合调查任务,其实还有一个隐秘原因。   九名受害者中,有一人曾是组织医学分析室的研究员,其随身携带的加密硬盘里还存储着部分组织药物实验的机密资料,当时组织没找到人,而后研究员遇害,硬盘便不翼而飞。   所以组织断定,硬盘被凶手当作“藏品”一并带走,需要松田朔借助查案的便利把东西带回去。   那么两天内,即将再次现身的作案者便将成为松田朔的目标。 [75]第 75 章:诸伏警官得罪了   两天后,长野县警本部的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交织回荡,警员们脸上带着连日破案的疲惫与成功抓捕凶手的轻快。   就在当日凌晨,连环变态杀人案的凶手被成功抓捕——此人竟是长野市一家私人医院的前解剖师,因沉迷“完美躯体”幻想,长期嗑药维持偏执状态,还有表演型分裂人格。   被捕时已陷入深度昏迷,最后一名目标受害者被及时救下,仅受轻伤。   案件告破的消息传回,上级长官们纷纷夸赞:“果然是神宫搜查官!一来就破了这桩棘手大案,真是幸运!”   诸伏高明蹙着眉头,觉得这件事不太对劲。   虽然犯人已经落网,但总有种异样的直觉,说不出哪里有问题,透着阵诡异,却又抓不住具体破绽。   即便满心疑惑,可案件已然告破,有完整的证据链、受害者证词、现场缴获的作案工具,足以给社会、上级一个交代,此事只能暂时收尾。   当天深夜,诸伏高明结束收尾工作,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家中。   他刚掏出钥匙插入锁孔推门,就察觉到不对劲。   门锁也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可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极淡的、陌生的气息顺着门缝飘了进来,若有似无,却足够让常年处于警戒状态的刑警瞬间警觉。   屋内一片漆黑,所有房间的灯都灭着,连窗外霓虹透进来的微光都被厚重的窗帘挡去大半,只剩零星光影在地板上斑驳晃动。   诸伏高明的神经立刻绷紧,多年的刑侦经验让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腰间的配枪,指尖扣住扳机护圈,缓缓抽出手枪,枪口朝下,保持着安全却随时能射击的姿势。   他没有开灯,黑暗对双方是平等的,而他更熟悉这间屋子的布局。   左脚轻轻向前试探着迈步,鞋底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客厅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他沿着墙面缓缓移动,目光警惕地扫过客厅的每个角落:沙发后侧、窗帘后面、玄关拐角……没有异常。   紧接着,他将目光投向书房,那里一般是存放重要文件的地方,也是最可能藏人的地方。   书房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窄缝。   诸伏高明放轻脚步,一点点靠近,右手持枪对准门缝,左手轻轻推开房门。   就在门轴转动发出一丝极细微声响的瞬间,他敏锐地察觉到阴影里有动静。一道黑影正蛰伏在书桌与书架之间的夹角处,借着书架的遮挡,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举起手!待在那里不准动!”诸伏高明低喝一声,枪口稳稳对准黑影,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射击。   竟然有贼敢偷到刑警家中,可真是太大胆了!   黑影动作一僵,只是缓缓举起了双手,姿态看起来像是顺从。   诸伏高明端着枪,缓缓向前逼近,眼睛死死盯着对方。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勉强看清对方的轮廓:身形挺拔,是个与自己差不多体型的男人。   “慢慢转过身,不要做多余的动作!”诸伏高明再次警告,左手伸向后侧,摸索着墙壁上的电灯开关。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开关的瞬间,原本顺从的黑影突然发难。   对方的动作快得惊人,几乎化作一道残影,脑袋微微一偏,避开了他的枪口,同时右手如闪电般探出,死死按住了诸伏高明握枪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诸伏高明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手指几乎无法发力扣动扳机。   “!”   诸伏高明反应极快,左手立刻挥出,朝着对方的面门砸去,同时身体下沉,试图挣脱对方的控制。   可对方早已预判了他的动作,左手顺势缠住他的左臂,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砰!”   “哗啦!”   缠斗间,两人撞翻了房里的边几,上面的茶杯、书籍摔落在地,发出混乱的声响。   诸伏高明与对方你来我往,赤手空拳交手了两招,才发觉对方明显不是普通的盗贼,黑影的动作干脆利落,竟然完全不输诸伏高明从警校训练出来的身手,占据上风。   诸伏高明惊觉不能久待,正想凭借熟悉的地形撤出,对方突然侧身贴近,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口鼻。   一股刺鼻的、带着化学气味的麻醉剂气味瞬间涌入鼻腔,直冲大脑。   “唔!”诸伏高明拼命挣扎,双手用力撕扯对方的手臂,可药效发作得极快,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四肢的力气就如同被抽干般快速流失,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   晕倒的前一刻,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透过眼皮的缝隙看向对方。   黑夜里,一双青色的眸子隐隐泛出暗光。   随后,诸伏高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   “呼……”   把手底下的猫眼刑警放晕以后,松田朔松开手,甩了甩发疼的手臂。   刚才诸伏高明的反抗比他预想中还要激烈,手腕被对方的力道撞得发麻,胳膊上也被蹭出了一道红痕。   他俯身从诸伏高明的口袋里摸出一副手铐,心里默默道了声抱歉:“诸伏警官,得罪了。”   松田朔动作熟练地将昏迷的诸伏高明反手铐在沙发扶手上,又找了块软毛巾垫在铐环处,避免硌伤皮肤。   这两天他一直想找到机会把对方的u盘给拿到手,虽然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他需要的东西,但很可能就是与神宫辻人电脑里的那个需要密码的文档有关。   其实这两天相处下来,松田朔已经发现这位诸伏警官确实十分敏锐,上次饭局上的试探,对方如实告知U盘存在,却也没松口让他提前取走。   更何况,他在这起案件中的操作虽然没留下多余痕迹,但难保不会引起诸伏高明的深层怀疑,一旦对方仔细追查,自己的身份或许会有暴露的风险。   概率不大,不过权衡之下,直接动手反而更符合松田朔一贯风格,虽然吧……   有点不厚道呢,但松田朔马上就要回东京了,再无机会,只好暂时这种用“略微强硬”的手段先拿到U盘再说了。   松田朔起身打量这间屋子,屋内收拾得一尘不染,家具摆放整齐,透着主人严谨的性格。   书房里更是堆满了书籍,大多是古典文学、法律典籍,还有不少晦涩的古文译本,书架上还摆着砚台、毛笔,果然符合诸伏高明“说话文绉绉”的形象。   松田朔快速搜查书房,书架夹层、书籍暗袋、书桌抽屉、笔筒、砚台底下,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翻了个遍,却没找到U盘的影子。   他又转战客厅、卧室,衣柜、床头柜、甚至厨房的储物柜都没放过,最后在诸伏高明的警服内袋里,摸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   掏出来一看,正是一个黑色U盘,上面还刻着一个小小的“高”字,显然是诸伏高明的私人标记。   “找到了。”   松田朔眼底闪过一丝亮光,立刻返回书房,打开诸伏高明的私人电脑。开机密码对他而言不难,很快便成功解锁。   插入U盘后,他快速浏览里面的文件,大多是警署内部的案件记录、嫌疑人档案、工作汇报,全是标注“公开可查阅”的常规警务文件,甚至能在警署内部服务器找到同款备份,看起来毫无价值。   松田朔指尖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没有放过任何隐藏文件的可能。他用终端指令列出U盘所有目录项,包括系统隐藏分区,最后在一个名为【致诸伏学长】的文件夹里停下动作。   松田朔眼前一亮,点开文件夹,结果屏幕上弹出密密麻麻的电子书图标:《左传注疏》《史记集解》《昭明文选注》,甚至还有《长野县地方史志》《平安时代古文考》这类冷门典籍,文件命名全是繁体竖排,部分书籍还标注了“卷X”“篇X”的分册编号,厚厚一堆占用了不小的存储空间,看得人头晕眼花。   “神宫辻人特意寄个U盘,就为了发这些?”松田朔皱起眉头,指尖敲击桌面。   事出反常必有妖,如果只是普通的文件书籍,神宫辻人本人不该刻意隐藏,这些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他忽然想起神宫辻人电脑里的加密程序:破解时显示密码位数为12位,且加密算法是基于“多源信息拼接”的自定义加密,普通生日、警号组合根本无法破解。   想了一会儿,松田朔又把这些电子书籍的储存信息重新组合了一下。破解自定义密码时,常常都会从文件隐藏信息中提取密钥碎片。   松田朔快速使用工具批量导出所有电子书的元数据,然后筛选出“文件创建时间戳”“作者标注”“域名后缀”这类明显的东西,果真发现规律得到一串杂乱字符,用ASCII码转换、进制换算进行二次处理……   十分钟后,松田朔提炼出一组12位字符。   出发前,他已经将神宫辻人电脑里的加密程序拷贝到自己的移动硬盘里。此刻他插上硬盘,双击启动程序,输入组合好的密码。   前两次都显示错误,第三次按下回车时,“滴——”   清脆的提示音响起,屏幕瞬间一跳,原本灰色的程序界面骤然解锁,弹出三个加密子文件,破解成功!   【果然选对了!NICE!】   松田朔吹了个轻快的口哨,眉峰得意地一挑,指尖摩挲着下巴,没想到今晚这趟收获颇丰。   可这份轻松没能持续两秒,当他滑动触控板,双击点开第一个文件后,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76]第 76 章:威士忌:我绑架了诸伏高明   破解后的文件里面一共有三份东西。   第一份是一个照片合集,压缩包飞速解压后,数百张照片如同潮水般涌出,瞬间占满整个屏幕。   照片的主角无一例外,全是诸伏高明。   有大学时期辩论赛的现场抓拍,猫眼青年正抬手敲击桌面,慷慨陈词,背景板上还能看到“东大法学系”的横幅。   还有警校毕业时的合影、警署门口他与大和敢助交谈的背影,甚至还有在料理店用餐的画面,大学的、家附近的、警署里的……角度刁钻隐蔽,数量不少,毫无疑问全都是偷拍的。   显然,拍摄者花了数年时间,像影子一样潜伏跟踪在诸伏高明身边,记录下他生活的多个瞬间。   这让松田朔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疯子……”   松田朔低声呢喃,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   虽然有猜到神宫辻人与诸伏高明可能不止同校毕业生的前后辈关系,只是没想到神宫辻人竟偏执到如此地步,暗中偷拍了这么多东西,完全到了跟踪狂的境地。   而诸伏高明本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份跨越数年的隐秘注视,简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疯狂!   第二份文件包体积庞大,显示需要五分钟才能完全解析,于是松田朔暂时搁置,点开了第三个文件包。   解压完是分门别类的各种小文件,匿名银行转账流水截图、模糊的窃听录音、还有几张西装男私下会面的偷拍照片,松田朔仔细一看,分辨出是不久前在警视厅见过的保坂警部。   松田朔随机点进一份录音,文件命名为“3月17日・银座酒店”。   音频背景混杂着包厢内的杯盏碰撞声、模糊的劝酒低语,人声经过压缩处理,音色失真却仍能分辨出对话逻辑。   他指尖拖动进度条,跳过无关寒暄,停在核心段落。   “新宿那起枪击案,动静闹得不小。”一道粗粝的男声响起,“现在警视厅那边查得紧,再往下挖,怕是要牵扯到我们的货仓。”   沉默两秒后,另一道低沉压抑的声音回应:“慌什么?理事官已经打过招呼了。”   粗粝嗓音顿了顿,语气带上谄媚的急切:“您是不知道,一课的人已经在查当晚的监控了!求您跟理事官再递句话,这事儿必须压下去——不然我们都得完蛋!”   “理事官的意思,不用我重复。”低沉男音打断他,传出敲击桌面的响动,“案发现场的监控会故障,目击证人会翻供,案卷按黑帮火并误伤定性。”   “真……真能压得住?”粗粝嗓音还在发颤,似乎不信事情能这么顺利。   “我既然敢坐在这里,就有把握。”低沉嗓音突然凑近话筒,声音压得很低,松田朔又赶忙将音量调到最大,竖起耳朵辨别。   “但你们得记住——后续安分点,别再给我惹麻烦。这次洼田先生能保你们,下次再捅娄子,就算是理事官,也护不住一群蠢货。”   “明白!明白!”粗粝嗓音连忙应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该有的心意,我们连夜送到您指定的地方!”   “不用。”低沉嗓音打断他,“理事官要的不是钱,是你们接下来半年的安分。”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调查已经叫停了,不会牵连到你们——但如果你们自己露了马脚,后果自负。”   最后一句话的尾音带着明显的警告,随后是杯盏碰撞的脆响,录音在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中戛然而止。   松田朔关掉音频,指尖已经泛凉。   “……”   纵使没有搞清楚整个案子的来龙去脉,刚刚这段录音也完全证明了整个文件包的内容。   越是往下看,松田朔越是心惊,其中出现了多个他伪装成“神宫辻人”这段时间见过的人脸。   还有电视报道上出现的企业家、两个议员……警界高层人士、政要名流,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松田朔眼神逐渐凝重,这些证据零零散散,但串联起来足以撼动警界部分根基,也终于解释了神宫辻人为何会被袭击——他手里握着足以让某些高层身败名裂的不定时炸弹。   就在这时,第二份总文件包的解析进度条走到了尽头,屏幕弹出“解析完成”的提示。   松田朔深吸一口气,指尖悬在鼠标上顿了两秒,才双击点开文件包。下一秒,他的青色瞳孔骤然睁大。   眼前的内容冲击力比那些偷拍照片、警界黑料还要渗人。   文件包里没有复杂的文字,只有几十个按日期命名的视频文件、一组高清照片,以及一个标注“审判日记”的文本文档,图标排列整齐,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秩序感。   松田朔指尖轻点,率先点开一段视频文件。   画面瞬间切入一片昏暗,仅靠头顶一盏裸露的白炽灯照明,光线昏黄摇曳,在墙面投下扭曲的阴影。   目测背景是在一个仓库,或者地下室。   镜头固定对准中央的铁架,两个被扒掉衣物的男人昏迷着,并排被粗麻绳死死绑在上面。   松田朔点下2倍速,画面快进,很快一道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背影出现在镜头中。   他走到铁架前,原本昏迷的两个年轻男人已经醒来,看清眼前的景象后,立刻爆发出惊恐的尖叫,疯狂挣扎着质问绑架他们的男人。   “嘘——不要吵。”   男人缓缓举起一把武士刀,刀身反射着冷冽的光,两个男人的尖叫戛然而止,只剩下急促的喘息,瞪大眼睛盯着那把刀,满脸恐惧。   “求求你……不要杀我,我爸爸是高仓悠汰,你知道他吧……想要多少钱都给你!”其中一人涕泪横流。   “嘭!”   话音未落,武士刀猛地刺入右边黄发男人的嘴中,鲜血瞬间喷涌而出。紫发青年的哭喊戛然而止,浑身僵硬地看着同伴的惨状,眼球突出。   “不是说了要安静吗?”   在黄发男人痛呼中,戴着无脸面具的黑发男人扔掉沾血长刀,嫌弃地甩手,语气带着一丝不耐:“查案一天,耳朵里吵死人了……”   他捡起旁边另一把干净的武士刀,刀尖挑起年轻男人的下巴,迫使对方抬头,声音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们还记得八年前,被你们装进水泥桶的女孩吗?”   骤然听到这句话,紫发男人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疯狂摇头:“你……!你是因为这件事来报复我的?不不……当时是她故意……不是我杀的!当时是她故意勾引我们……”   一阵哭哭啼啼的辩解还没说完,武士刀已经划破年轻男人的喉咙,鲜血喷溅在镜头上,画面瞬间染上一片猩红。   惨叫声、求饶声不绝于耳,与刀入皮肉的闷响交织在一起,面具男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犹豫,直到两个男人彻底没了气息,他才堪堪停下。   松田朔咬着嘴唇,拉到最后,戴着面具的男人缓步回到镜头前,缓缓摘下渗人的无脸面具,露出底下轻轻咧开的愉悦嘴角。   下一秒,一张完整的人脸出现在视线中,是松田朔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神宫辻人。   底下备注着相关的新闻报道:【n年前,警方在东京湾打捞出一具被装进水泥桶的未成年女尸,经调查,嫌疑人是同校三名学生,其中包括高仓议员的儿子高仓健。最终因三人未满18岁,且关键证据“失踪”,各种缘故交叠下,仅判八年有期徒刑,案件宣判次年,受害者父母因悲愤交加,在家中双双自杀……】   松田朔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他强压下胃里的翻涌,快速点开另外几段视频和照片。   “儿童拐卖案”嫌疑犯山田健一被绑在铁架上,神宫辻人用烙铁烫伤他的四肢,备注写着“证据被销毁,无罪释放。”   “医疗诈骗案”主谋井上哲也被泼了硫酸,脸上布满水泡,备注标注“骗取千万救命钱,伪造证据脱罪。”   ……   ……   整整七年的记录,四十一个受害者,无一例外,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都是逃脱了法律制裁的罪犯,最终死在了神宫辻人的“审判现场”。   “……”   松田朔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点开【审判日记】,里面的文字混乱又癫狂,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扭曲的愉悦:   “3月21日,找到那个畜生了。他过得真好啊,开着豪车,住着大房子,可那些孩子再也回不来了……他该死!看着他求饶的样子,真愉悦。”   “7月8日,那家伙竟然躲到了乡下。哼哼,以为躲得远就能苟且偷生?啧啧,让他也体验被活埋的感受,真是不错的选择。”   “11月5日,诸伏学长今天又破了个案子,他还是那么正直。如果让他知道我在做什么,会怎么看我呢?哈哈哈,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可我只是单纯想做这些事而已……”   “2月11日,组织的人以为我是忠诚的狗?真是可笑。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等我净化了这个肮脏的世界,就能和诸伏学长站在阳光下了哈哈哈!”   “6月2日,矢崎那老头子竟然招揽我,难道不知道那些龌龊的事已经被泄露了吗……一群蠢货!都是恶心的一群蛀虫,全都该死!”   “8月9日,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诸伏学长了,不知道他收到我的礼物会不会高兴……好想让他知道啊,可是那样肯定就会想杀了我吧?不,他很善良,不会杀人,只会把我关进监狱。”   “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是最纯洁的,最光明的……所以邪恶的东西都让我处理吧,网上竟然还有冒牌货,冒充自称是黑骑士,虽然没有兴趣,但我也不介意使用一下这个称呼。”   “哼哼哼,好想把诸伏学长绑架到我的房间里,啊,但是这样就会暴露了吧?好想看到他惊讶的表情。”   “如果要让人知道的话,就让诸伏学长来……”   ……   砰地一声,松田朔扔掉鼠标。   “疯子……这简直是疯了!”   松田朔低骂出声,心脏狂跳不止。   他终于看清了神宫辻人的真面目,表面上是警视厅的精英搜查官,暗地里是黑衣组织的卧底,而在更深的暗处,他还是个自诩“黑骑士”的私刑者,一边游走在警界与组织的灰色地带,一边用极端残忍的方式“审判”逃脱法律制裁的罪犯。   更让人心惊的是,这些疯狂的行为,神宫辻人从未向组织上报。   如果不是这次意外找到U盘,恐怕永远没人知道,警视厅的警察队伍里还藏着这样一个偏执到病态的危险人物。   松田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划过手机屏幕,拨通了那个只有紧急情况才会使用的加密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通,那边传来一道沉稳温和的男声,带着几分深夜被打扰的疑惑:“威士忌?”   “……”松田朔喉咙滚动,刚看过的那些文件内容在脑海里反复闪现。   察觉到电话传声筒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苏格兰的语气瞬间变得警惕:“威士忌,是有什么急事吗?”   “我现在在长野。”松田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语速飞快地开口,“我控制了一个警察,从他身上找到一个U盘,破解后发现了神宫辻人的没有上报组织的加密文档,里面的内容我想需要你立刻了解。”   “……哈?”突如其来的信息量让苏格兰有些发懵,一时失语。   等反应过来【长野】这个关键地名,苏格兰又下意识地脱口追问:“你控制了谁?”   “诸伏高明,长野县警本部搜查课的刑警。”松田朔看着屏幕上诸伏高明被偷拍的照片回答。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死寂,静得能听到电流的滋滋声。   紧接着,一声压抑到极致、近乎窒息的吸气声刺破沉默,原本沉稳的男声骤然变调,带着几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与急切。   “…………谁?!你再说一遍?”   “诸伏高明。”松田朔翻看着文档中的信息,又重复了一次。   “现在我还在他家里,人现在还晕着,苏格兰你什么时候能……?”   松田朔觉得今晚的苏格兰有些过于紧张,他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动,像是打翻了东西的碰撞声、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还有急促的脚步声。   两秒以后,苏格兰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松田朔便听见失真的声音一字一顿地穿透电话而来。   “请、务、必、等、我、赶、来。” [77]第 77 章:苏格兰:诸伏高明是我哥   连夜赶来的诸伏景光就这样和晕坐在沙发上的诸伏高明碰上了卧底后的第一面。   “苏格兰,你的速度这么快?”   看到门口气喘吁吁的黑发青年,松田朔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他原以为对方至少要好几个小时才能到,没想到才过了一小时就赶来了。   诸伏景光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快步冲到沙发前,蹲下身仔细打量诸伏高明的状态,确认兄长只是昏迷、没有外伤后,才松了一口气,扶着墙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拉过一张餐椅坐下。   “……我今天刚好在群马县执行任务,离长野很近。”诸伏景光吸了一口气,声音还带着飙车后的沙哑,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路上他只匆匆扫了一眼威士忌发来的信息,简短却足以令人心脏骤停。   自从听见威士忌“绑架”了诸伏高明,竟然还涉及到组织的事情,说实话,诸伏景光觉得自己没当场失控晕倒,全靠这些年卧底训练出的强韧心态。   “呼……”诸伏景光再次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颤抖着声音看向面前的黑发男人。   “所以威士忌你的想法是……”   “嗯,就是我信息里发的那样。”松田朔走到他对面坐下,语气沉稳,“现在诸伏警官被神宫辻人异常关注,从U盘里的照片和日记来看,神宫对他的执念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我不知道诸伏警官对神宫的真实态度,但他的身份已经暴露在危险中……要么让他暂时退出刑警事业,避避风头,要么你们公安那边安排专人保护——”   松田朔的话没说完,看见眼前的猫眼青年面色已经沉得可怕,忽地一顿,转头瞥向昏迷的诸伏高明。   此刻的警官先生还没有从麻醉药物效果下苏醒,偏躺在沙发上,眉头微蹙,呼吸均匀,安静的面容让松田朔再次冒出之前的诡异猜测——他和苏格兰的眉眼、面容,都过于碰巧地相似。   “等一下,苏格兰。”松田朔往前倾了倾身子,“其实我两天前就想联系你了,你跟这位诸伏警官是不是……”   “有什么关系”几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猫眼青年一句低沉的“他是我哥哥”彻底卡在嗓子里。   “……”   “…………哈?!”   松田朔猛地瞪大眼睛,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又副作用发作出现了幻听,但是面前的猫眼青年脸色严肃,眼神里满是凝重,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意味。   松田朔在两人相似的面容之间反复扫视,同样的猫眼、相似的侧脸线条,甚至连蹙眉时的神态都如出一辙。之前只看照片还不觉得,此刻两人同时出现在眼前,那份血缘带来的相似度,简直一目了然。   三秒后,松田朔“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屁股底下的餐椅因为动作太大被勾倒,在安静的客厅里发出“啪嗒”一声巨响。   “……你?”   松田朔不可置信地看向苏格兰,又侧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警察先生,嘴唇颤抖着,冒出个烫嘴的称呼。   “哥哥?”   “……是,他是我亲哥哥。”   苏格兰,不,应该是诸伏景光,叹了一口气,看着黑发男人瞪得快要突出的眼睛,苦笑着点头。   命运实在太过捉弄,他从未想过,自己卧底期间最需要避开的亲人,竟然会以这种方式,被卷入组织的漩涡中心。   “GOD!”   松田朔连着爆了几句不同语言的惊叹,脸上的震惊在大脑飞速消化信息后,才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诞感,“难怪他给我的感觉这么熟悉……原来你们是兄弟。”   他蹙着眉头坐下,捂住嘴巴呢喃,之前在联合调查会议上,看到诸伏高明时就觉得像苏格兰,原来根本不是错觉。   就在两人交谈的几分钟里,沙发上的诸伏高明已经慢慢恢复了意识。昏沉的视线里,隐约能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隔了几秒,他猛地惊醒,脑海里瞬间闪过今晚的画面:闯入家中的黑影、激烈的搏斗、刺鼻的麻醉剂气味……   诸伏高明豁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熟悉的客厅里,身体微微一侧,便措不及防与几步外的猫眼青年对上了视线。   黑色的风衣外套,故意蓄留的一圈胡子,以及那双……记忆里无数次见过的上挑蓝色眼睛。   诸伏高明足足愣了两秒,大脑一片空白,喉咙里发出沙哑干涩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景光……?”   因为太过震惊,他下意识往前倾倒身子,或许是麻醉药效还没彻底消散,身体一软,竟直接从沙发上摔了下来,“咚”地一声撞在地板上。   他侧头一瞥,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还被手铐反铐着!   “哥!”诸伏景光连忙起身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把人扶起来。   就在这时,一把银色的钥匙从旁边桌子上扔了过来,刚好落在他手边,正是松田朔扔过来的。   “抱歉,习惯性操作,忘了解开。”松田朔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这两个小时里,他被U盘里的疯狂内容冲击得大脑过载,竟然忘了诸伏高明还被铐着,让他昏迷期间一直保持着这个不舒服的姿势。   诸伏高明稳住身形,才发觉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   他眯起眼睛,警惕地看向面前的陌生黑发男人,对方穿着黑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上淡淡的擦伤。   “这到底是……?”他的声音还带着刚苏醒的沙哑,无比困惑的目光在弟弟和陌生男人之间来回扫视。   诸伏景光捡起钥匙,快速解开哥哥手腕上的手铐,扶着他在沙发上坐好。   他看了一眼松田朔,对方抬手示意让他来解释,只能硬着头皮对上诸伏高明探究的目光,略显尴尬地开口。   “哥哥……其实这个说来话长。”   *   十分钟后,一向以冷静自持、逻辑缜密著称的长野县警本部搜查课刑警诸伏高明,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神经快要绷不住了。   他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脸色却很糟糕,指尖微微颤抖。   面前的茶几上,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自己的偷拍照片,密密麻麻,看得人毛骨悚然。   “所以,景光你现在是在一个犯罪组织里卧底,神宫学弟……不,神宫辻人其实早就死了,一直是这位威士忌先生伪装他的身份潜伏在警视厅。而那个真正的神宫辻人,不仅是组织派来的卧底,还异常……关注我?”   诸伏高明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高度概括,每一条信息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当了这么多年刑警,见过无数离奇案件,却从未想过,如此荒诞又惊悚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再次瞥向电脑屏幕,那些偷拍照片的角度刁钻隐蔽,甚至有他在书房窗边看书的画面,连他自己都忘了是哪一天。   见惯了血腥凶杀案的诸伏高明,此刻竟无端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原来自己早已被一双疯狂的眼睛,悄悄注视了这么多年。   “嗯,诸伏先生总结得很准确。”松田朔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但除了这些照片,我想你们还得看看第二个和第三个文件里的内容,那才是神宫辻人最疯狂的秘密。”   任谁在家里被人迷晕,醒来见到失联两年的卧底弟弟,再发现自己被变态偏执狂长期跟踪关注,都得缓上好一会儿。   但好在,看诸伏警官的样子,接受力足够强大……额,就是脸色有点过于发白了。   诸伏景光扶着哥哥的肩膀,点开了剩下的文件。   视频里的血腥画面、照片上罪犯的惨状、“审判日记”里癫狂的文字,一一映入两人眼帘。   “咳咳……”诸伏高明只看了几张血腥照片,就猛地蹙紧眉头,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些照片上,无一例外全是罪犯临死前被折磨的狰狞模样,手段极端残忍,远超他的想象。   诸伏两人迅速看了后续文件,不禁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神宫他竟然是……潜伏到警视厅的卧底,还在背地里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制裁罪犯……”诸伏高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咳咳、这太疯狂了!”   诸伏景光的脸色也同样难看,他没想到神宫辻人的偏执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不仅牵扯到警界高层,还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而自己的哥哥,竟然一直处于这样的危险之中。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松田朔,他指尖摩挲着膝盖,目光在诸伏兄弟之间转了一圈,“苏格兰……额,诸伏。”   他顿了顿,生硬地改口——刚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一时还没习惯跳出卧底代号,“现在我的想法还是之前说的,诸伏警官现在状况实在有些特殊……要么暂时停职避嫌,要么由公安介入保护,你们怎么看?   从目前的状态推测,神宫辻人实际对组织根本谈不上忠诚,更像是互相利用。甚至没有见过组织里晋升的苏格兰真容,虽然人已经死掉了,但他对诸伏高明本人的疯狂执着又着实令人忧虑,难保不会牵扯进组织的危险中。   诸伏景光的脸色沉得愈发厉害,蓝色的猫眼里满是忧虑,他看向身边的兄长,又转头对松田朔说:“威士忌,这件事牵扯太大,不仅关乎我哥哥的安全,还牵扯到组织卧底、警界高层黑料,甚至神宫辻人的私刑谋杀……不能草率决定,还需要等一个人来商量。”   他的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电话号码。   诸伏景光接起电话,声音压低了几分:“zero,你到了?”说完,他起身快步走向门边。   就在松田朔疑惑时,玄关处的门锁传来轻微的转动声,房门被缓缓推开。   夜色从门外涌进来,一个金发青年手里还握着正在通话的手机,站在黑夜的背景里,那副面容……   竟赫然是组织里的波本! [78]第 78 章:苏格兰:您也有个…兄弟?!   说实话,现在的松田朔有点绷不住了。   自从今晚上打开神宫辻人那个u盘开始,就如同潘多拉魔盒释放,海量颠覆性的信息接连砸来,自己的脑袋瓜就一直嗡嗡作响。   先是发现组织卧底神宫辻人对诸伏高明的关注超出常理,疯狂到近乎病态;再是猝不及防得知,与自己并肩潜伏的苏格兰,竟然和长野刑警诸伏高明是血脉相连的亲生兄弟。   而现在……那个在组织里以狠辣、神秘著称,情报能力顶尖的波本,竟如此突兀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在他上一世的记忆碎片里,根本没有任何关于波本是卧底的蛛丝马迹,甚至从未将这个代号与日本公安联系在一起。   而眼前的景象,却彻底颠覆了松田朔的认知。   波本与苏格兰并肩而立,竟彼此喊着“zero”“hiro”这般亲昵无间的昵称?   与波本曾经亲手杀掉苏格兰邀功上位的模糊记忆穿插闪现,松田朔只觉得精神一阵恍惚,太阳穴突突直跳,整个世界观都在摇摇欲坠。   偏生那金发小黑脸还扬起了嘴角,主动朝他伸出手,语气坦然又郑重:“威士忌,真是抱歉,隐瞒至今。现在正式认识一下……”   “我是警察厅警备企划课零组的降谷零,虽和景光隶属不同机构,但你们此前所有卧底对接、任务交流,我全都知情。”他顿了顿,灰紫色眼眸一弯,“出于卧底安全与任务保密的考量,才一直没有表露身份,还请见谅。”   “很抱歉,威士忌,我这边也是应零的要求,当时没有办法直接告诉你。”诸伏景光跟着补充,那双与诸伏高明如出一辙的蓝色眼眸里满是歉意,“今天变故实在太多,神宫辻人的秘密、我和哥哥的关系,还有零的身份,再隐瞒下去只会增加风险,所以我们决定全部坦白。”   松田朔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脸颊的肌肉都有些发麻,还没完全消化这份震惊,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的手已经与对方温热的手掌交握。   “……嗯。”   一个单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厉害。   松田朔收回手,转身走到桌边,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仰头抿下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而一旁的诸伏高明,经过了被陌生人迷晕、发现弟弟是卧底、得知自己被疯狂跟踪等一连串骇人的变故后,此刻对于“弟弟的好友也是警方卧底”这个消息,竟然接受得异常平静。   他端坐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膝盖,通透的猫眼里虽有惊讶,却更多的是了然与沉稳。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冲击饱和效应”吧?   之前接连遭遇的变故太过惊悚,神经已经被反复拉扯到极致,现在再遇到新的颠覆信息,反而没了最初的剧烈反应,只剩下一种“既然如此,倒也合理”的坦然。   “好了,闲话暂且搁置。”金发青年收回手,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眼神变得锐利严肃,“现在,我们需要好好梳理探讨神宫辻人的全部秘密,敲定后续方案。”   他的话音落下,客厅里的氛围瞬间凝重起来。   目前所有线索已然清晰:诸伏高明被神宫辻人暗中关注多年,却从未将此事上报组织。   神宫辻人生前刻意切断与组织的部分通讯,结合U盘内容不难推测,他本就没打算完全效忠组织,甚至对诸伏高明抱着超乎寻常的执念。   如今神宫辻人早已意外身亡,U盘里的所有隐秘资料,也只有在场四人知晓。   诸伏高明蹙紧眉毛,指尖轻轻按压着眉心,率先打破沉默,有阵没法形容的唏嘘:“我从第一次见到威士忌先生伪装的神宫辻人时,就觉得有点怪异。”   诸伏高明素来敏锐,当初面对“神宫辻人”时,对方疏离的称呼、微妙不同的行事风格,都让他心生违和。后来对方提及自己曾执行任务受伤,性情有所改变,诸伏高明虽仍有疑虑,却也没过多深究。   直到长野这起连环案,破案过程太过顺利诡异,心底的不安与怪异感愈发强烈,却始终抓不住头绪,直到此刻真相大白,才明白所有怪异的根源。   “当真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般局面。”诸伏高明轻叹一声,眼神复杂地看向电脑屏幕,缓缓说起自己与神宫辻人的过往。   “当年在东大法学系,我便认识这位成绩拔尖、行事沉稳的学弟,后来我们一同选择步入警界。工作后虽交集不多,但二人都偏爱古典古籍,也算有共同话题。”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三年前,他特意发来消息,说搜罗到一套很少见的完整电子古籍,做成了U盘送给我。我一直将这份礼物带在身边,视作同窗情谊的见证,只是没想到……这U盘里藏着的,竟是这样惊天的秘密。”   剩余三人同时脸色凝重,交换了一个眼神。   神宫辻人之所以敢把自己所有私刑审判、警界黑料以及偷拍照片的罪证留存下来,甚至将解锁密码藏在这个送给诸伏高明的U盘里,根本不是疏忽,而是——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彻底隐瞒一切!   这份U盘,更像是一份“遗书”,或是一份“自白书”。   他潜意识里,其实希望有人能揭穿自己的所作所为,希望这份疯狂的“正义”能被诸伏高明看到,甚至渴望得到对方的理解。   只是他没料到,自己会提前遭遇意外身亡,而精心留下的“秘密”,最终却被组织派来接替身份的威士忌接手,才酿成了当下这般尴尬又错综复杂的局面。   经过松田朔、降谷零、诸伏景光三人深入商议,再加上诸伏高明本人态度坚决,不想退出坚守多年的刑警岗位,最终一致决定,将诸伏高明列入公安秘密协助人员,由公安暗中提供保护,同时配合后续调查。   至于U盘里涉及警视厅高层权钱交易、包庇犯罪的龌龊证据,交由诸伏景光与降谷零带回公安内部,进一步核实证据链,制定详细的清查方案,避免打草惊蛇。   “还有一件事。”松田朔忽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此前我以神宫辻人的身份在医院养伤时,曾遭遇过一次刺杀。当时我就怀疑是可能是他的仇家所为,但没有具体的方向……目前结合U盘里的证据来看,大概率是涉事高层察觉到‘神宫辻人’可能掌握了关键线索,才急于灭口。”   他指尖有节奏地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眼神笃定地说出自己的计划苗头:“警视厅内部一直潜藏着组织内鬼,而这些腐败高层又与神宫辻人有所关联。现在我们手握他们的罪证,这或许是个绝佳的机会——可以利用这份U盘,设一个局,将内鬼与那群家伙一并钓出来,彻底清除这颗毒瘤。”   诸伏景光微微蹙眉,看向黑发男人:“那威士忌,你打算何时脱身?神宫辻人这个身份,不能一直用下去,届时我们会全力配合你的脱身行动……”   “目前还不知道,我估计近段时间肯定还会有人找上门,有这份资料在手,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松田朔摇头回答。   四人围坐在一起,细致交谈了一个多小时,敲定了后续大部分行动方向,至于更细化的执行方案,则留待后续逐步完善。   交谈间隙,诸伏高明起身,给众人沏了一壶温热的淡茶,淡雅的茶香弥漫开来,稍稍缓和了屋内紧绷的氛围。   直到核心事宜全部商议完毕,众人才稍稍放松,各自坐在沙发上舒展身形,短暂卸下紧绷的神经。   “没想到你们竟是这样的关系。”   松田朔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看向降谷零与诸伏景光,依旧难掩心底的唏嘘。   即便现在冷静下来,回想今晚发生的一切,还是觉得太过离谱。   听到松田朔这话,降谷零与诸伏景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轻叹一声,满是无奈。   松田朔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默默算了算两人的年龄,忽然眼前一亮,来了兴致:“这么算起来,你们应该是警校前两年毕业的学生吧?”   他想起性格开朗、人缘极好的萩原研二,下意识开口追问:“你们当年警校是在哪个教官名下?”   这话本是随口一问,纯粹是因意外撞见警校体系的人,生出几分碰巧的想法。没曾想,对面回答出“鬼冢八藏”这个名字,松田朔端着茶杯的动作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水险些晃出来。   他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挑眉,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试探着开口:“鬼冢教官?那你们,认识伊达航吗?”   这个名字一出,降谷零与诸伏景光瞬间面露震惊。   松田朔见状,连忙摆手补充道:“别误会,我可不是凭空知道这个名字的。伊达航是现在分派到神宫辻人名下的搜查课新人,做事踏实又靠谱,我前段时间以神宫的身份和他对接过案件,觉得他性子很对脾气。平时闲聊的时候,他也跟我讲过一些警校的旧事,提到过警校时的教官,还有他同期的几个好友……”   松田朔说着说着,话音忽地一顿,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等等,那你们不会也认识……”   松田朔猛地睁大眼睛,眼底迸发出难以掩饰的激动,呼吸都跟着急促了几分。   如果他们认识伊达航,那也会认识同班的研二和阵平吧?!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松田阵平、萩原研二的名字,就被诸伏景光忽然打断。   猫眼青年看着面前的威士忌,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不久前在任务中意外碰见的卷毛同期。   眼前这个黑发男人的眉眼轮廓、甚至连挑眉时的神态,都与之有几分微妙的相似。   一个诡异却又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在心底萌生,让他不由得攥紧了指尖。   他神色带着几分迟疑与探究,语气微妙地开口:“恕我冒昧,威士忌,其实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一直想问——”   “hiro?”降谷零也立刻反应过来自家幼驯染想问什么,睁大眼睛看向威士忌。   其实他早就觉得威士忌的某些神态莫名眼熟,只是一直没往深处想,此刻被诸伏景光再度提出,心脏也跟着一同悬跳。   两三秒之后,诸伏景光斟酌着措辞,生怕自己猜错了闹笑话,随即艰难地开口:“威士忌你、咳咳、是不是……”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有兄弟之类的亲属?” [79]第 79 章:威士忌:松田阵平是我弟   诸伏景光的疑惑成功让松田朔面色僵住。   方才还带着几分兴致的黑发男人,此刻嘴角的笑意已经彻底僵硬,他垂眸避开两人的目光,喉咙反复滚动。   良久,他才缓缓抬眼,狭长的青眸眯起,嘴唇张合数次,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姓氏。   “松田。”   “我的真名是松田朔。”   “…………”   一句话落地,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噗嗤!”   降谷零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还没来得及咽下,听到这句话,瞳孔骤然炸裂般睁大,紫灰色眼眸里带着极致的震惊,再也控制不住噗呲一口茶水尽数喷在身前的桌布上。   边上的诸伏景光也没好到哪里去,刚咽下的茶水呛在喉咙里,猛地偏头剧烈咳嗽起来,肩膀不住颤抖,原本温润的蓝眸憋得通红,连挺直的脊背都弯了下去,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   诸伏高明虽不清楚他们口中的警校旧事,却也从三人的神态里,察觉到这层身份是颠覆性的爆炸信息。   他看着弟弟失态咳嗽,连忙伸手,掌心轻缓地拍着诸伏景光的后背,眼底泛起几分错愕与了然,静静看着眼前的局面。   降谷零好不容易缓过神,抬手胡乱擦去嘴角的水渍,猛地抬头看向松田朔,脸上是彻底失控的震惊,嘴唇颤抖着开口。   “难道你就是他说的失踪多年的哥哥?!”   “你就是那个在开学跟小卷毛发生过矛盾的超级可恶的金发混蛋?!”   两道声音同时落下,客厅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甚,所有的震惊、恍然、荒诞交织在一起,让人脑袋晕眩。   沉默。   还是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主旋律。   “……”   松田朔看着两人瞠目结舌的模样,脸颊泛起尴尬的薄红,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当时在警校时,松田他还一度遭遇人绑架迷晕,但最终却没有任何伤害。”诸伏景光盯着松田朔,眉毛已经不受控制地蹙紧,“所以,当时那个人……”   “嗯,是我。”松田朔别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尴尬,低声承认,“当时是有些意外啦。”   话音刚落,降谷零与诸伏景光再度狠狠瞪大双眼。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翻江倒海的震撼,久久说不出话。   降谷零忽然想起此前与威士忌的初次见面,眉头一皱,瞬间反应过来:“那么我们第一次合作时,我在那个吉沢集团大楼里看到了萩原——”   他因为条子的缘故提前撤退,而在楼梯间意外地见到萩原研二,当时惊得只能庆幸没让人碰上威士忌,而结果竟然是……   “……嗯,我提前见到了,所以才通知撤退改变计划的。”松田朔勉强扯起嘴角,不好意思地摸着鼻子,面部肌肉控制已经濒临崩溃。   “我的天……”   诸伏景光平复了急促的呼吸,却还是忍不住接连蹦出好几句不同语言的惊叹,蓝眸飞快地眨着。   他反复打量着松田朔,脑海里不断闪过松田阵平的模样,那些此前觉得莫名的眼熟、微妙的违和感,此刻全都有了清晰的答案。   眼前并肩卧底的同伴,组织里的代号成员威士忌,竟是松田阵平失踪多年的亲哥哥!   就在三人沉浸在身份揭晓的冲击中,持续头脑风暴时,一直安静旁观的诸伏高明忽然勾了勾嘴角,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开口:“景光,能跟我解释一下吗?这位松田先生与你们那位同期……到底是什么渊源?”   “咳咳、哥哥……”诸伏景光被问得一噎,连忙咳嗽两声掩饰尴尬,悄悄瞥了眼身旁的松田朔,眼神飘忽,“这个或许真的说来话长……具体的细节,还得这位松田先生亲自解释。”   松田朔迎上三人探究的目光,知道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   “呼……”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按压着眉心,像是在整理纷乱的记忆,也像是在给自己鼓足勇气。   “额,那个,我就从头到尾解释一下吧。”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松田朔将自己当年离家出走被人拐卖到组织秘密训练营,意外成为阿尔伯塔的线人,再到后来阿尔伯塔暴露,随之松田朔与警方失联,以及之后几年被派到美国的经历简单讲了一遍。   至于实验室的事情则是随口提了一嘴飞速略过过程,直到毕业前,他在一次执行任务中又重新遇到松田阵平。   他抬眼,坦然看向三人:“目前研二和阵平只知道我在与警方秘密合作,至于我潜伏组织的具体情况,还有当年训练营的细节,他们都不清楚。”   一番话讲完,松田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轻轻舒了口气。   三人听完,纷纷露出了震惊至极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诸伏景光垂着头,盯住地板喃喃自语。   当初他与威士忌达成的合作协议里没有互相透露真实个人信息,对方也要求至少清除完警视厅内鬼才会进一步透露。除了阿尔伯塔的相关内容,诸伏景光从没想过,威士忌竟然有着这样惊心动魄的过往。   降谷零也蹙着眉,紫灰色眼眸里,凝重中带着几分无法形容的复杂。   在来之前他已经做好准备,原本以为今晚的故事就到此为止,此刻却没曾想还能与自己的同期好友扯上如此复杂的关系。   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听得八九不离十,诸伏高明缓缓点头,蓝色的猫眼一弯,含着几分了然与唏嘘:“这位……朔君,辛苦你了。”   简单的一句话,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带着全然的理解与尊重。   能从那样的状况里活下来,在组织内部站稳脚跟,还能坚守本心选择与警方合作,威士忌付出了多少的代价……怕是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都无法想象。   黑发男人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又释然的笑容:“都过去了。现在说这些,也是希望你们能放心——我和组织之间,从来没有真正的忠诚可言,摧毁它,也是我最大的目标。”   “那朔先生您的身体状况……?”诸伏景光忽然开口,不由得蹙紧了眉头。降谷零也顺势抬头看向松田朔。   威士忌进行过组织药物实验,身体的状况并不稳定,对此,松田朔也没有过多隐瞒。   “暂时无妨,现在有缓解的药物,近来的副作用效果还在控制之中,我也有其他打算,你们不用担心。”松田朔顿了顿,眼神变得郑重,“还有……这件事,别告诉阵平他们两个,至少在组织覆灭之前,我不希望他们知道。”   “……嗯。”诸伏景光与降谷零对视一眼,同时蹙眉点头。   他们清楚组织的恐怖,也不希望把更多人牵扯进组织,特别是自己的家人,实在太危险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看时间差不多了,三人准备起身离开。诸伏景光还有些话想和久别重逢的哥哥说,松田朔便与降谷零率先走出了房门。   清晨的凉风吹拂在脸上,带着几分清新的水汽,天边已经远远地亮起来,但还不清晰,晨雾如轻纱般缭绕在树梢,只是隐隐约约的一片朦胧。   “黎明快到了。”松田朔望着远方黛色的山林,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抽吗?”   松田朔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指尖轻弹,一根香烟便跳了出来,他咬在唇边,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橘红色的火苗在晨风中微微摇曳,烟雾缓缓吐出,在男人眼前缓缓散开。   “不抽。”降谷零摇头回答,却还是伸手接过松田朔递来的另一根烟,指尖夹着,随意搭在身侧,目光也投向远方的天际。   “等会你要回东京?”松田朔吐了一口烟雾,语气带着几分随意。   “不,苏格兰这边的任务我还要接手后续,暂时不回去。”降谷零轻笑一声,“那威士忌呢?”   “威士忌还得回去当警察。”松田朔挑眉,玩笑般地开口,“说真的,警视厅工作还挺累的,东京的犯罪率高得超乎想象,比出任务时还烦。”   金发青年听到松田朔的“抱怨”,嘴角扬出一抹无奈的笑。   “对了,”松田朔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有点戏谑,“我还在警视厅见过两次小卷毛……额,就是松田阵平,也听他们说过一些警校的事,没想到那个金发混蛋就是你啊。”   降谷零别过眼,连忙别过脸,咳嗽一声掩饰尴尬:“咳咳,就是一些、额……”   【喂喂喂,这种事情被卷毛混蛋的哥哥知道了,也太不美妙了!】   松田朔见状,低低地笑了起来,烟雾随着笑声散开,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金发青年。   如果不是今晚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他怕是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与这位组织里的“波本”如此近距离接触,更不会知晓他公安卧底的真实身份。   只是看着这张年轻的面庞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跟平日里波本在组织的做派完全不同,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世事无常的唏嘘,和一丝异样的微妙。   命运啊,总是这样捉弄人。   松田朔深吸一口气,指尖掸了掸衣角的烟灰。   他转过身,主动伸出手:“再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松田朔。”   自多年前的阿尔伯塔暴露后,他再一次堂堂正正地,向并肩作战的搭档说出自己的真名。   降谷零看着黑发男人的动作,紫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动容,随即伸出手,与他紧紧交握。   此时,远处的天边光亮越来越盛,黎明的金色曙光彻底驱散了夜色。   “降谷零,请多指教。” [80]第 80 章:小卷毛又来啦   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办公室。   松田朔倚靠在办公转椅上,指尖捏着一支黑色钢笔,在堆叠整齐的案件卷宗上有条不紊地圈画关键线索。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片刻后,他搁下笔,抬手轻轻按压眉心,随后,视线无意间扫过窗台边缘摆放的一盆绿植。   叶片油绿肥厚,长势过分繁茂,在一众办公室盆栽里显得格外突兀旺盛。   松田朔的目光微微一顿,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蹦出不久前U盘里神宫辻人偏执癫狂的日记。   神宫辻人生前无论是警视厅的工位,还是私宅阳台,都摆满了各类绿植,且每一盆都养护得异常繁茂。   一个令人背脊发寒的诡异联想,骤然窜入心底。   ——该不会,那些盆栽的养料,来源于他亲手“审判”的受害者吧?   念头刚落,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后颈爬升。   【变态!】   松田朔在心底淡淡评价一句,迅速压下翻涌的不适感。   即使时隔快一个月,松田朔仍然觉得那一晚的遭遇实在梦幻。   一夜之间,颠覆之前的众多认知,知道了苏格兰和波本的真实关系,连带着自己与小卷毛的关系也如此碰巧地揭露,还摸清神宫辻人七年的秘密,敲定了警界清腐的计划……   现在的证据已经交由苏格兰和波本递交公安内部核查,而威士忌依旧需要顶着“神宫辻人”的搜查官身份,继续在警视厅潜伏,等待收网时机。   “嘭、嘭、嘭——”   房门被人敲响,规律的敲门声打断松田朔的思绪。   “请进。”松田朔收回落在窗台上的目光,回答。   穿着笔挺制服的短发女警推门而入,身姿端正,短发利落整齐,额前碎发被一丝不苟地梳到耳后,手里捧着一叠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案件资料。   她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恭敬地将文件摆放整齐:“神宫前辈,这是昨日新发案件的全部卷宗,还有今日重点跟进的审讯安排,需要您过目。”   “辛苦了。”松田朔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浅笑,指尖轻点桌面,“资料我稍后细看,你把上周那个宫田集团继承人的案子继续跟进一下,我觉得你的想法是正确的,今天会再次提审嫌疑人,你配合伊达,把所有值得怀疑的细节都挖出来,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是!”佐藤美和子眼睛一亮,立刻挺直脊背,干脆利落地应声,敬了个标准的警礼后,转身就要拉门退出,忽然又听见一道喊声。   “佐藤——”   佐藤美和子脚步一顿,疑惑地转头,眨了眨明亮的眼睛,看向办公桌后的黑发男人:“神宫前辈还有事吗?”   “呲……”黑发男人低低笑出一声,狭长的青色眼眸微微弯起,眼尾带着几分柔和,语气自然又有几分赞许。   “没别的事,只是觉得今天你状态很好,精神头十足,很漂亮。继续保持,加油。”   “……”   佐藤美和子愣了两秒,她在警视厅经常会被其他同事夸赞干练飒爽,长得漂亮,但很少被如神宫辻人这样的上司这般夸赞,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攥了攥衣角。   随即,她眼底的惊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干劲与欣喜,眼神亮得像一颗蓝色宝石。   短发女警再次挺直脊背,用力点头:“是!谢谢神宫前辈!我一定会加油的!”   说完,她转身快步退出办公室,关门的动作都带着雀跃的力道,显然这番来自自家上司的认可夸赞让她备受鼓舞。   松田朔看着紧闭的房门,脸上那抹刻意模仿神宫辻人的温和浅笑缓缓收敛。   虽然夸赞佐藤的话是发自真心,但扮演他人的日子如同戴着厚重的面具,每一次恰到好处的微笑、每一句符合人设的话语,都需要拿捏分寸,久了竟也有些疲惫。   办公室再度恢复安静,没片刻,内线座机急促响起。   松田朔接起电话,听完对面的通知,表示了解,随后埋头打开新发来的邮件信息,快速地瞥了一眼后,咔哒一声关上。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外套的衣领,迈步走向会议室。   三日后,在靠近东京湾的中心会展大厦,将接连举行两次高规格的会议活动。   到场人员涵盖多名内阁大臣事务官、一线企业家、部分媒体代表,层级很高、人员繁杂,另一场则是警方内部的跨部门协作会议。   因参会人员身份特殊,再加上当日在会展大厦还有警方的相关会议,两场活动叠加,警视厅还启动了特殊安保,一部分警员将会被抽调进驻现场布防。   身为搜查一课的搜查官,神宫辻人也是其中一名参会负责人。   组织的目标很明确,借会议人员密集、安保压力巨大的局势,适时制造混乱,当场狙杀法务省新上任的大臣杉浦奏多。   一来,杉浦奏多近期推行的几项政策,触及了组织的利益,需要借此清理。二来,是为了震慑其继任的事务官,更是向所有与组织有潜在合作、或持观望态度的政界人物施压示威——哪怕在警力密布、媒体关注的公开会场,组织依旧能随心所欲地潜入渗透、掌控生死,以此逼迫他们继续为组织提供庇护、输送利益。   组织指派执行狙击任务的,是莱伊和组织另外一名成员,公安已经提前将大臣换成了其他人的伪装,而松田朔则是负责场内布控、把握混乱时机,配合提前潜伏进场的波本窃取警方会议室的资料。   “接下来几天又有忙的了啊……”   松田朔坐在会议室的角落,听着上方领导部署安保细节,指尖无聊地摩挲着掌心,低声轻叹一声。   *   任务当天,傍晚五点半。   距离会议正式开场仅剩一小时,东京湾中心会展大厦已然灯火璀璨。   巨大的落地窗外,东京湾的暮色泛着粼粼波光,与场内的水晶吊灯交相辉映,映得整个会场流光溢彩。   身着华服的宾客、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扛着摄像机的媒体记者依次进场,低声交谈的话语、脚步声、相机快门声交织在一起   松田朔依旧顶着神宫辻人的脸,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左手端着一杯香槟,随意地抿了一口。   他不动声色地巡视全场,按照计划,今天参与活动的警员们均以便衣身份在场内,便于应对突发状况。   他与一位相熟的警界前辈浅浅寒暄了几句,目光扫过不远处的佐藤美和子,短发女警今晚穿着日常的西装裙,很受欢迎,不过十几分钟已经有三四个人主动上前搭讪交流。   松田朔的视线继续移动,扫过西侧回廊时,脚步骤然一顿。   不远处,一名西装卷发青年正偏头跟身边另一个年轻男人讲话:“目前把12到16层的地区检查了,等会去VIP休息室和设备间再复查……”   说话间,他抬手拍了拍身边人的后背,眉眼认真。   是小卷毛啊?   松田朔微微眯起眼睛,青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   【等等……有说这次还让警备部的人一起来做安保吗?】   松田朔蹙眉思索,又快速在脑海里复盘之前的部署方案,松田阵平的出现稍微有些超出计划之内。   虽然目前来看,事情还在按照预设的轨道发展,但在这里看到自家弟弟,松田朔心底莫名升起一种微妙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乌鸦嘴,呸呸呸!】   松田朔连忙在心底暗自念叨几声,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冒出来的不祥预感。   “神宫?”一道略显苍老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松田朔转头,只见一位头发半白、留着络腮胡的西装男人正朝他走来,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男人是刑事总务课的高瀬広树课长,向来对“神宫辻人”颇为关照。   “高瀬课长。”松田朔立刻敛起心神,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浅笑,主动上前打招呼,顺势与高瀬広树闲聊起来。   “别在这儿跟我讲这些官场客套话了。”高瀬広树爽朗地低笑两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亲昵,“今天这里不算正式办公场合,喊我高瀬叔叔就行。最近你破案效率很高,屡立奇功,都在传你很快就能晋升警视了,提前恭喜啊!”   “多谢高瀬叔谬赞,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松田朔顺着他的话应付着,目光却下意识地瞟向回廊方向,松田阵平已经快走到这边了。   就在这时,高瀬広树朝着松田阵平的方向扬了扬手,示意他们过来。   松田阵平看到人,立刻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小幅度敬了个礼:“高瀬课长,我们已经完成会前的安全排查,没有发现异常……”   “很好,做事很有效率。”高瀬広树满意地点点头,侧身时恰好让开位置,让松田阵平看到身边的人。   卷发青年下意识抬眼,视线稳稳落在黑发男人的面庞之上。   两双有些相似的青色眼睛,在璀璨的灯火下缓缓对上。   松田朔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朝他微笑点头示意。   还是赶紧走吧,赶紧走。   松田朔在心底默念着。   就上一次在爆炸现场见的那匆匆一眼,就让松田朔有点微妙的感觉。   本来还想着,自己顶着神宫辻人的脸,就算小卷毛直觉再敏锐,也绝不可能认出自己,偶尔露个面也无妨。   可真当四目相对的瞬间,那种血脉相连的微妙感应,让他突然没了底气。   ……应该认不出来吧。   “……”   应该是吧。   松田朔有点不自信了。   “咳咳、高瀬课长我先走一步……”   松田朔轻咳两声打破略显凝滞的气氛,打完招呼后便立刻移开目光,转身朝着会场另一侧走去,刻意拉开距离。   还好松田阵平似乎也只是把他当成普通的前辈,简单点了下头后,就带着同伴快步离开,去执行后续的排查任务,没有过多停留。   松田朔悄悄松了一口长气,走出几步后还是忍不住下意识回头,目光追随着那道利落挺拔的卷发背影。   【哎,小卷毛工作时好认真哦,要是能拍张照片就好了……哼哼。】他暗自嘀咕,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时间一分一秒推移,距离会议开场越来越近。场内的宾客越来越多,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味、酒精味与淡淡的紧张感。   松田朔抬手抬腕看了一眼腕表,时针稳稳停在六点二十五分,距离会议正式启动仅剩五分钟。   【按照计划还有半个小时……】   “嘭——”   随着一道巨大声响,会展大厅毫无预兆地陷入一片漆黑。 [81]第 81 章:小卷毛正在行动   今天真是乌鸦嘴开光了。   此刻的松田朔望着眼前骤然陷入动荡的会场,心底忍不住暗自腹诽,只觉得先前那股莫名的不祥预感一语成谶,简直灵验得离谱。   组织内部敲定的狙击行动原本定在会议正式开场后的半小时动手,明明就只剩下短短几分钟时间,外围负责配合造势狙击的莱伊已在制高点就位待命,顶替目标大臣的公安替身也早已做好万全准备,只等时间一到便顺势掀起混乱完成任务。   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没等组织率先动手,意外变故反倒抢先一步爆发。   主席台上,一个面色癫狂的中年燕尾服男人正举着手中的小物件,对着接通全场的广播喇叭厉声嘶吼出声:“在场所有人全都原地站住,不许随意走动!谁敢轻举妄动,我就立刻按下去!”   “……”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死寂。   身处东京这座城市,但凡听过类似话语的人心里都清楚,谁要是说这种话,多半就是要引爆炸弹了。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绕过下午的安检,但刚才接连两次爆炸声已经让在场的众人不敢轻举妄动,方才纷乱的会场霎时间鸦雀无声,隐隐压抑着恐慌的骚动。   场面僵持之际,松田朔刚要动作,身边的高瀬広树已经快步走出人群,尽量放轻语气,试图温和安抚对方激动的情绪:“这位先生,请您先冷静下来,不要冲动,不管遇到什么难事,我们都可以坐下来好好商谈解决。”   “你他妈的是谁啊!叫警察负责人出来说话!”中年男人情绪愈发暴躁,语气凶狠地厉声呵斥。   “……”高瀬広树面色微微一沉,压下心底的不悦,沉声道:“咳咳,我就是警视厅刑事总务课的负责人高瀬広树,场内警务事宜由我全权负责,你有任何诉求,都可以直接跟我说。”   男人目光冷厉一扫,随即伸手指向人群里一名手持摄像设备的工作人员,语气强硬不容拒绝:“你,立刻过来!把我接下来所说的每一句话,完完整整拍摄记录下来,我要全程直播,让全日本所有人都看清楚这里的一切!”   那名摄像师早已吓得面色惨白,双腿止不住轻轻打颤,不敢有半点违抗,连忙哆嗦着点头应声,手忙脚乱地调试设备,对准主席台中央的男人。   在场不少见识广博的商界人士已然认出了此人身份,正是本地知名建材企业创始人——益田和彦。   昔日儒雅体面的企业家,此刻早已没了半分从容。   积攒许久的悲愤与怨恨彻底冲破理智,益田和彦猛地抬高手中的炸弹引爆器,双目赤红,撕心裂肺地怒吼出声:“我太清楚你们这群人的真面目了!全都是一群藏在高位上的蛀虫,还有一味偏袒纵容的媒体,全都沆瀣一气!”   暗处原本还在犹豫的媒体记者瞬间如同嗅到事端苗头的鲨鱼,纷纷争先恐后举起相机与摄像设备,镜头齐刷刷对准主席台,此起彼伏的闪光灯在昏暗的会场里不停闪烁。   “一年前,我儿子溺水身亡简直就是放屁,他明明就是被人活活杀害的!你们警方不仅不受理案子,还一直往下压,我知道是你们那群混账东西互相勾结才这样包庇……”   男人的叙述颠三倒四,情绪激动到语无伦次,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明白了大概:当事人的独子益田和熊一年前在东京港区离奇死亡,警方定案为“意外溺水自杀”。但益田和彦坚信儿子是被人谋害,且凶手背景深厚,牵扯到警界高层人脉,才导致案件被层层施压、强行压下,真凶至今逍遥法外。走投无路之下,他才选择用这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极端方式,当众讨回公道。   “益田先生,你先冷静!”高瀬広树上前一步,语气尽量缓和,“关于你儿子的案子,我们警方愿意立刻重启调查,成立专项小组重新核查所有证据,一定给你一个公正的结果。”   “公正?我等了一年的公正,你们给过吗?!”益田和彦猛地嘶吼,情绪再次失控,“还有!你们必须给我调查出网上的那个黑骑士是谁!”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网上那群看戏的混账东西都说我儿子死是‘报应’,说什么是‘黑骑士’替天行道!我儿子凭什么要被他审判?他算个什么东西!我要立刻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黑骑士”是近年来在一些网络社区流行的神秘人物,传闻专挑“法律无法制裁”的权贵子弟下手,没人知道其真实身份。   “这件事我们也会跟进,但身份核查需要时间,无法马上给你答复。”高瀬広树继续耐心安抚,“现在场内有很多无辜群众,他们与此事无关,能不能先让他们先行撤离?”   益田和彦思考一瞬,似乎也觉得现场人员太多,眼神警惕地扫过全场,开口:“现在所有的便衣警察都滚出去,留下一半的人在会场,你们要是敢耍花样、轻举妄动,我的人就立刻引爆这座大楼,大家一起同归于尽!”   男人的态度很坚决,高瀬広树知道此刻不能硬碰硬,立刻抬手打了个手势,示意场内便衣警员和其他宾客有序撤离。   益田和彦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又指着之前那名摄像师:“你,跟我走!全程拍摄,不准停!”   随后他抬头望向天花板,语气强硬:“我要在顶层搭乘直升机离开,你们警方不准拦截、不准跟踪,否则我就立刻引爆炸弹!”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再次在人群中扫过,像是在挑选什么。   片刻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一个高颧骨、身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身上,猛地抬手一指:“就是你!过来,跟我一起上飞机!”   “我、我吗?”被点名的男人脸色瞬间惨白,身体微微颤抖,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与恐慌。   被指中的正是法务大臣杉浦奏多,听见这话,还在安排的高瀬広树顿时蹙紧眉头:“等等……你需要换个人。”   这玩意儿要是当着他们的面把新任法务大臣拐走了,法务省的那群官老爷们少不了一顿指责,警方的公信力估计就没了,虽然事情发展到现在,公信力已经下降得很可怜了。   混在人群中的松田朔也一蹙眉,杉浦奏多是组织的任务目标,当然,此刻的“杉浦奏多”早已是公安安排的替身,可一旦替身被当作人质带走,不仅组织的刺杀计划彻底泡汤,后续还可能牵扯出公安布局,局面将彻底失控!   简直是离谱!   一双青色眼睛沉下,他飞速回想,在神宫辻人的文件里,似乎是有提及过益田集团的事,但审判视频中却没有益田和熊的身影,暂时无法判断益田和彦的极端行为,是否与神宫辻人或组织有隐秘联系。但眼下,必须先阻止替身被带走!   “益田先生——”   松田朔迈开脚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身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黑发梳理得整齐利落,顶上的应急灯光将男人的身影沐在一片冷白光晕中,明明是逆流而上,却自带一种沉稳从容的气场。   “杉浦先生的身体并不好,”他走到高瀬広树身侧,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浅笑,语气平静却极具说服力,“如果您需要人质,他并非最佳人选。换成其他人,更能保证您的安全撤离。”   被点名的“杉浦奏多”立刻心领神会,连忙白着脸点头,捂着胸口咳嗽两声:“是、是这样的,我有先天性心脏病,经不起折腾,恐怕帮不到您……”   “不如,换我当人质?”黑发男人缓缓勾起嘴角。   益田和彦愣了一瞬,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松田朔的脸,像是在辨认什么。   两秒后,他眉毛一竖,脸色瞬间变得凶狠:“混蛋,你不是警察吗?!穿着便衣西装以为我不认识你啊,警视厅那个什么神宫搜查官,以前经常在电视上出现的!”   “你以为我是蠢货吗!”   “……”   【我靠,神宫辻人这么出名啊!】   松田朔在心底暗自吐槽,两秒就被人认出来属实有点没想到。合着神宫的出名度比高瀬课长高多了,真是抱歉。   “咳咳、我没有任何武器,也没有任何恶意,更何况引爆器在您手上,我们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松田朔从容不迫地解释,一边缓缓脱下外套,露出里面平整的衬衫与空空如也的口袋,双手摊开示意自己很“无害”。   他慢慢向前挪动半步,声音沉稳:“而且,您需要的是有影响力、能让警方投鼠忌器的人质,我作为警视厅搜查一课的代表警察,显然更符合您的要求。有我在身边,警方绝对不敢贸然拦截您的直升机。”   益田和彦的脸色明显出现了动摇,眉头紧紧蹙起,手指摩挲着引爆器的按钮,似乎在斟酌这番话的道理。   松田朔见状,正要继续趁热打铁,却见益田和彦突然抬头,脸上掠过一丝冷笑:“少跟我来这套!你们警察的话没有一句可信!你肯定是想凭借混乱趁机夺取我手里的引爆器吧?才不要你这个混蛋!”   “我警告你们不要耍小动作,否则今晚大家就一起同归于尽!”   他猛地提高音量,指向“杉浦奏多”:“你!别废话,马上跟我走!其他人全都退到三米外,不准有任何动作!谁敢靠近,我们就一起炸上天!”   高瀬広树沉着眼,飞快与松田朔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抬手示意众人后退,让出一条通道。   此刻益田和彦的精神状态已经濒临崩溃,任何刺激都可能引发不可挽回的后果,只能先顺着他的意思来,再寻找转机。   一名早已潜伏在益田和彦身边的帮手立刻上前,粗暴地勒住“杉浦奏多”的脖子,将一把短刀架在他的颈动脉上。   “杉浦奏多”配合地露出惊恐神色,被两人挟持着,一步步朝着通往顶楼的楼梯方向退去。   松田朔与高瀬広树对视一眼,保持着安全距离,紧随其后。他的右手悄悄背在身后,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盲打。   待到踏出通往顶层露台的铁门,顷刻间,凛冽的晚风裹挟着水湾的气息扑面而来,肆意呼啸席卷整片天台。   与此同时,距离会展中心大厦五百米外的另一栋高楼楼顶。   潜伏在黑暗中的深绿色眼睛稳稳贴在狙击镜后,视线穿透层层夜色,锁定会展大厦顶层露台上的混乱状况。   耳畔的微型通讯器传出细微的电流轻响,他压低声线,开口:   “波本,你现在在哪?” [82]第 82 章:小卷毛碰到哥哥啦   一刻钟前,松田阵平正排查完16楼爆炸波及层的最后一个角落。   在此之前他们的人已经经过排查,然而这枚藏在通风管道夹层里的小型炸弹,究竟是怎么被漏下的?   先不管是检查疏忽又或者警方内部有漏洞,他必须先确认整栋大厦是否还藏着其他未引爆的装置,绝不能让爆炸再扩大。   会场内,被益田和彦释放的一半人质正顺着应急通道有序往下疏散,哭喊声与脚步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背景音。松田阵平逆着人流,脚步飞快地往上摸排   刚抵达21楼转角,一道黑影突然从消防门后窜出,动作鬼祟地往楼梯下方溜。   “站住!”松田阵平下意识低喝一声,话音未落,对方竟毫无犹豫地率先发难,一记凌厉的扫腿直逼他的下盘。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昏黑的楼梯间里,应急灯的红光忽明忽暗,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可越是交手,松田阵平越觉得不对劲,招式莫名有点熟悉。   一拳狠狠砸在他的左脸颊,钝痛瞬间蔓延开来。松田阵平闷哼一声,借着对方收拳的间隙,猛地扭过身体,手肘狠狠撞向对方腹部。   那人吃痛弯腰,他顺势将其按在冰冷的墙壁上,抬手一把掀翻了对方头上的深色帽子,连带着一团蓬松的黑色假发,也应声掉落在地。   “呼……呼……”   两人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   松田阵平眯紧眼睛,借着微弱的红光看清了对方的模样:黑色假发与帽子滚落,露出一张深麦色的俊朗面庞,一双紫灰色的眼眸在暗影中与他对视,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错愕。   “你……?!”松田阵平瞬间瞪大眼睛,没想到这个行踪诡异的家伙竟然是自己失踪已久的“亲爱”同期先生。   “咳咳……”降谷零也认出了他,钳制着松田阵平的手猛地一顿,随即松开力道,迅速拉开两人的距离,抬手揉了揉被撞得发疼的腹部。   他今晚的任务本是潜入警方会议室,窃取跨部门协作的机密资料。可十几分钟前突如其来的爆炸声打乱了所有节奏,他只能临时改变计划,提前得手后,换上备用的记者装束,准备混在疏散人群中撤离,没料到会在楼梯间与松田阵平狭路相逢。   “喂,这到底是怎……”松田阵平刚要追问,就见金发青年突然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顺着降谷零的目光往下瞥,恰好瞥见对方耳廓上贴着一枚肤色微型耳麦,信号指示灯还在微微闪烁。   松田阵平立刻闭了嘴,在墙壁屈指轻敲了两下,降谷零点头。   松田阵平恍然大悟,眼底的疑惑渐渐转为了然——这家伙,是在执行秘密任务。   “啧,”他故意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装作不耐烦的语气,“16楼发生了爆炸,整栋楼都在疏散,不想被炸死就赶紧往下走!”   “好的,警官先生。”降谷零默契地配合着,弯腰捡起假发和帽子,重新盖在头上,将金发和耳麦尽数遮掩。   他转身刚走出两步,又忽然停住,回头一把拉住了松田阵平的手臂。   松田阵平疑惑回头,对上降谷零复杂的目光,眼神里藏着几分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凝重。   沉默两秒后,降谷零没有说话,只是动了动嘴唇,用口型做出几个字提醒。   “注意完全。”   “……”   松田阵平挑了挑眉,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轻笑,抬手用拳头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肩膀,随即挥了挥手,转身继续往楼上跑去。   【啧,今天这家伙怎么也在,威士忌他……】   降谷零看着他的背影,心底一阵荒唐。不久前才得知松田朔与松田阵平的兄弟关系,如今三人竟在同一栋危机四伏的大厦里执行各自的任务。   他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按下耳麦切换频道,刚巧听见那边的换人质对话,很显然自家调换的同事已经被当作人质,被迫掐断了联系信号。   降谷零眉头紧蹙,脚步飞快地往下撤离,混在疏散的人群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同时压低声音对另一枚耳麦说道:“看情况行事!”   而这一边,松田阵平已经摸到了顶楼,确认没有其他爆炸装置后,正顺着楼梯往下返回。   他只在三处发现了炸弹装置,而且还都连着不明气体储罐,管口残留着淡淡的刺鼻气味,让他瞬间联想到沙林毒气这类神经性毒剂。   不敢贸然拆除,松田朔只能暂时拆掉信号发射器,屏蔽引爆信号,等待专业的防爆装备队前来处理。   “松田!”一名便衣同事从下方狂奔而来,脸上满是焦急,两人快速交换了情报。   “现在局势怎么样?”松田阵平抹了把脸上的汗水,问道。   “歹徒挟持了一名人质,准备从顶楼乘直升机撤退,高瀬课长和神宫警部正在跟进!”同事语速极快地说道,话音刚落,一声剧烈的爆炸声突然从下方几层传来,震得整栋大楼都在微微震颤。   “怎么回事?还有炸弹?!”疏散的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喊叫,原本有序的撤离再次陷入混乱。   “该死,明明已经排查过了,怎么还漏了?”松田阵平咬牙咒骂一声,忽然抬头望向楼梯,开始奔跑。   与此同时,会展大厦顶楼,再次陷入混乱。   三分钟前,益田和彦安排的私人直升机刚好到达顶楼附近,放下一架软梯,两人正挟持着“杉浦奏多”往梯边挪动,准备撤离,一颗子弹突然破空而来,精准射中“杉浦奏多”的太阳穴。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替身应声倒地,眼睛还保持着惊恐的睁大状态。   益田和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一僵,瞬间意识到有狙击手,正要发作之时,,高瀬広树早已蓄势待发,毫不犹豫地抬手扣动扳机射中了益田和彦。   引爆器瞬间从益田和彦手中摔了出去,掉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直在旁蛰伏等待时机的松田朔,瞬间扑了上去,比益田和彦身边的另一名帮手快了半秒,一把夺过引爆器。   两人迅速过了一招,松田朔手肘狠狠撞在对方的后颈,那人闷哼一声,直挺挺地晕倒在地。   短短十来秒的变故彻底改变局面,直升机驾驶员见势不妙,立刻拉高机身,调转方向仓皇逃离,软梯在夜风中晃荡了几下,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松田朔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从地上站起来,偏头便看见高瀬広树快步朝他跑来,蹲下身检查益田和彦的伤势。   指尖探到颈动脉,早已没了搏动,子弹正中心脏,一击毙命。   确认人当场死亡后,松田朔的眉头微微蹙起。   高瀬课长这一枪,虽然及时阻止了益田和彦引爆炸弹,但未免太过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对于这种处理方式很熟练,甚至……像是在刻意灭口。   一丝微妙的怀疑在心底滋生,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震动从楼底传来,伴随着沉闷的爆炸声,整栋大厦都在轻微摇晃。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高瀬広树立刻按下通讯频道的按钮,沉声问道:“楼底发生什么情况了?!”   “高瀬课长!18楼发生二次爆炸,现场检测到不明有毒气体泄漏,残留的宾客和工作人员被困在20楼以上,无法继续往下疏散!”频道里传来警员焦急的汇报声,夹杂着隐约的咳嗽声。   “立刻联系空中支援,调动直升机接送被困人员!同时启动建筑连廊,打开24楼的悬空廊桥,引导人员往对面大楼撤离。另外,通知交通课,全力追踪益田和彦那架逃跑的直升机!”高瀬広树有条不紊地指挥着。   其余警员也纷纷涌上露台,处理两具尸体和晕倒的帮手。松田朔仔细检查了益田和彦的随身物品,除了那枚引爆器,再无其他危险品。   他忍不住在心底暗骂:为什么还有爆炸,警视厅干什么吃的!   “神宫前辈!您没事吧?”佐藤美和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一路狂奔上楼,额前的短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呼吸有些急促。   “我没事。”松田朔摆摆手,卷起袖子。刚才与益田和彦的帮手缠斗时,胳膊上的衬衫被对方的小刀划破了一道口子,但完全没受伤。   他的目光越过佐藤,望向倒在血泊中的“杉浦奏多”,敬职敬业的公安先生今晚怕是没办法入睡了。   随即,他抬眼望向夜色中的远处高楼,还好那边的莱伊及时出手,一枪“解决”了替身,不然等益田和彦真把人弄走了,不说组织任务出问题,对方还真有丧心病狂的可能把剩余炸弹也给引爆了。   露台的事暂时交接完毕,24楼的悬空廊桥已经启动。这栋大厦跟对面的楼采用了廊桥连接,目前18楼层泄露了毒气炸弹,剩余的人只能通过直升机和廊桥的安全通道撤离。   就在松田朔准备松一口气时,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紧接着是警员的惊呼:“不好!廊桥那边有歹徒劫持人质!”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松田朔脸色一沉,立刻朝着楼梯间跑去,脚步飞快地往下冲。   抵达24楼廊桥入口时,他迅速躲到立柱后方,借着阴影观察情况,却在转身的瞬间,与蹲在另一侧阴影里的卷发青年撞了个正着。   两双青色眸子在昏暗中对上视线,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   “……!” [83]第 83 章:小卷毛落水了!   看到还有人躲在这里,松田阵平的嘴巴瞬间张大,正要发出声音,松田朔已经飞快地凑近,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同时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松田阵平立刻点点头,示意自己了解,松田朔松开捂嘴的手,另一只手按住耳边的通讯器,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频道里刚才说的是什么情况?”   “我们刚赶到廊桥,就遭到两名歹徒袭击!”频道里传来一名警员急促的声音,语速快得几乎让人听不清,“他们态度强硬,要求警方立刻释放在押的黒岩拓己,否则就引爆身上的炸弹!我们已经疏散了廊桥两侧的人员,但他们挟持了一名女性人质,炸弹的引爆方式不明,不敢贸然行动!”   【黒岩拓己……?】   松田朔回忆这个名字,貌似是几个月前警方捣毁了一个以“净化灵魂”为幌子的邪/教组织,其头目正是黒岩拓己,此人涉及多起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案件,罪证确凿,目前被关押在监狱里。   【该死……怎么所有倒霉事都凑到今天了?】   组织的刺杀计划、益田和彦的复仇劫持、邪教残余的劫狱威胁,三方行动撞在一起,简直离谱到了极点!   两人默契地一同侧身,顺着立柱的缝隙望去,只见悬空廊桥的中央,两名身着黑色西装、头戴黑色面罩的歹徒正挟持着一名年轻女性。   其中一人左手挟持着人质,右手握着一枚看着像引爆器的东西,拇指就按在按钮上,随时可能引爆。   另一人则手持手/枪,警惕地扫视着廊桥两端,枪口对准了试图靠近的警员。   很明显,这两人是伪装成宾客混入会场的,专门挑了今晚局势混乱、警力分散的时机动手,目标就是逼迫警方释放黒岩拓己。   松田朔偏头看向身边的卷发青年,用口型无声地问道:“有什么办法?”   松田阵平的目光在廊桥四周快速扫过,最终定格在顶部的通风管道上,眼底闪过一丝暗光,抬手在地面上快速写下几个字:“左侧通风口,可绕后。”同时指了指廊桥顶部靠近左侧的通风格栅,距离歹徒位置不足五米,且处于视线盲区,是可以悄悄靠近的方式。   松田朔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就在这时,“嘭——”的一声巨响突然从廊桥方向传来。   左侧的歹徒似乎失去了耐心,猛地按下手中的一个副引爆器,一枚小型炸弹在廊桥右侧炸开,桥面瞬间被炸出一个弯曲的形状,钢化玻璃碎片坠入下方漆黑的水面。   “啧。”松田阵平咬牙,紧紧盯着前方的动静。   邪/教这群团体成员精神都不太正常,人质在他们手里根本不是谈判筹码,而是随时可以丢弃的牺牲品,就算警方答应放人怕不是也会……   果然,廊桥上的歹徒突然开始疯狂扫射,同时嘶吼道:“最后三分钟!再不释放我们的人,我就杀了这个女人然后引爆炸弹,大家一起陪葬!”   声音裹挟着夜风,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局势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松田朔当机立断,压低声音对松田阵平说:“你带着刚才那几名警员,从左侧楼梯迂回至廊桥入口,故意制造动静,把他们的注意力引过去!我从检修梯爬上通风管道,绕到他们身后,趁机观测炸弹状况解救人质,注意观察我的动作!”   “等一下……”松田阵平蹙紧眉头,这番提议看似简单,但风险很大,也没有安全绳,要是解决炸弹这种事就该让自己来,黑发男人却已经开始动身,让他没法阻止。   虽然眼前的神宫搜查官只是见过两面的不熟前辈,但刚才那一瞬间的默契配合,让他莫名地生出一丝信任。   松田阵平思索一秒,立刻转身快步跑向楼梯间,很快便将刚才的计划告知同事,三名警员出现在廊桥左侧入口,故意发出脚步声,朝着歹徒喊话:“放下人质!立刻投降!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持械歹徒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立刻调转枪口,朝着左侧入口开枪:“滚开!再过来一步,我就杀了这个女人!”   枪声刺耳,子弹打在廊桥的钢架上,迸溅出刺眼的火花。   趁着这个绝佳的空档,松田朔迅速绕到右侧通道,凭借灵活的身形,避开歹徒的视线,悄悄爬上廊桥侧面的金属检修梯。   夜风呼啸,吹得他解开外套后的衬衫猎猎作响,脚下的检修梯有些摇晃,他却毫不在意,动作敏捷得像一只夜猫子,快速向上攀爬。   抵达通风管道下方时,他找准时机,猛地一跃,双手抓住通风格栅的边缘,巧劲一拉,格栅应声脱落。他迅速钻进里侧,顺着管道爬行,借着缝隙快速观察着桥面的炸弹布置。   除了刚才炸开的那个小炸弹,歹徒手中的主引爆器连接的应该只有下侧固定在廊桥中央承重钢架上的一枚,其余都是虚张声势,这就好办了一些。   底下的歹徒正在和警察对峙,连刚忙完的高瀬课长也下来了,松田朔扫了一眼,没有看见松田阵平的影子。   他呼吸一口气,调整好姿势,对准歹徒身后的位置,猛地踹开通风格栅。   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跃出,稳稳落在桥面,不等歹徒反应过来,松田朔已经俯身扑向左侧那名握着引爆器的歹徒。   “该死!”另外一人见状,立刻调转枪口,朝着松田朔瞄准开枪。   松田朔下意识就地翻滚,子弹擦着他的肩头飞过,打在玻璃桥面上,溅起一片碎渣。   与此同时,一发子弹突然穿空而来,目标却非松田朔,而是持枪歹徒的手臂。   松田朔下意识抬眼,只见混在警员中的佐藤美和子正举着枪,短发被风吹得凌乱,短发女警的枪法十分精准,歹徒吃痛松手,手枪掉落在桥面上。   “动身!”松田朔大喊一声,给出信号。   剩余警员也是一瞬间反应过来,桥面立刻陷入混乱。   松田朔第一时间将人手中的引爆器抢走,这已经是他今晚收缴的第二个引爆装置了。   “在这里。”松田朔做手势提醒,示意炸弹的位置。   松田阵平将其中一个男人搬出廊桥,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拆弹工具,正准备返回拆解,却被松田朔拦住摆手道:“等会再拆!先带人质撤离,这里不……”   话还没说完,原本一直瑟瑟发抖、扮演人质的长发女人突然猛地挣开了看似紧实的绳索,脸上惊恐之色尽数褪去,染上一片狠戾:“混蛋条子!你去死吧!”   陷入疯狂的女人完全不顾自身安全,朝着松田朔的方向猛冲过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袖珍手/枪,松田朔猝不及防,被她撞得一个趔趄,两人一同摔向刚才被炸开、还处于弯曲状态的外侧桥栏。   混乱中,松田朔夺来的主引爆器从口袋里滑落,重重摔在桥面上,红色的触发按钮被碎片压住,瞬间亮起警示灯!   “立刻撤离!”松田朔睁大眼睛,立刻指示,几名不远处的同事同时狂奔。   万幸引爆信号有延迟,松田朔敲晕女人半拖抱着往入口方向撤离,肾上腺素飙升,只觉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生怕迟一步就彻底死翘翘。   五六秒后,轰隆一声强劲的爆炸气浪泄开。   纵使远离了最近的爆炸装置,但强大的气浪还是将松田朔掀飞,只来得及把怀里的女人扔出去。   他下意识地朝着松田阵平的方向望去,只见入口处的卷发青年竟然向松田朔的方向跑出几步,也被余波的气浪裹挟着失去了平衡,身体朝着这边倾倒,一只手还下意识地伸了过来,想要抓住什么。   没有丝毫犹豫,松田朔在半空中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松田阵平的手腕。   瞬间,两人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一起朝着下方几十余米的水湾坠落而去。   “神宫前辈!”   “松田——”   风声在耳边呼啸,已经听不清上方同事的喊叫,重力拉扯着身体急速下坠。   松田阵平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意识模糊得像是被狂风卷走,直到一双宽大有力的手臂突然环住了他的后背,将他紧紧裹在怀里。   松田阵平感觉到黑发男人的手臂在用力,试图将他自己整个垫在身下,用后背去抵挡即将到来的撞击。   狂风裹着灰尘刺得眼睛生疼,松田阵平眯起眼,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色,下一秒,“噗通”一声巨响,两人一同坠入水下。   失重感与水的巨大压迫感同时袭来,狠狠砸在身上,震得人胸腔发闷。   好在被对方牢牢护在怀里,再加上下落途中对方刻意调整了姿势,硬生生挡下了大半冲击力,松田阵平本人只承受了一小半,才没被直接砸得失去意识。   冰冷的池水瞬间将人包裹,刺骨的凉意顺着毛孔钻进四肢,呛得他猛地咳嗽。微微咸涩的凉水涌入鼻孔和喉咙,带来强烈的窒息感。   世界在这一刻陷入彻底的黑暗与寂静,耳边只剩下水流汩汩的声响,仿佛被卷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深海空间,外界的一切都被隔绝在外。   松田阵平的大脑一片混沌,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抓却扑了个空,刚才还紧紧抱着他的人,竟然不见了!   指尖触到的只有晃动的水流,空荡荡的触感让他心头莫名一慌。   松田阵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眯紧眼睛,在昏暗的水中摸索。   水下的光线极暗,只有远处岸边的路灯透过波光粼粼的水面,映出一片模糊的光晕,勉强能看清周围缓缓晃动的水流。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肺部像是要炸开一般,就在松田阵平快要憋不住气时,一双有力的手忽然从斜后方伸来,稳稳地拦腰抱住了他,带着一股力道推着人朝着水面涌去。   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物传来,带着一丝与凉水截然不同的暖意,松田阵平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混沌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碎片在翻涌。   他挣扎着想要回头,看清身后人的脸,可水中的光晕眩晕了视线,只能隐约看到对方散开的黑发在水中缓缓飘扬,如同墨色的海藻,一双青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水中泛着微光。   【为什么……为什么,这种感觉如此熟悉?】   他想开口询问,却只能吐出一串气泡。   窒息感越来越重,松田阵平下意识地抓紧了男人的手臂。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动作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随后脚下猛地蹬水,带着他奋力向上游去。 [84]第 84 章:小卷毛还在试探!   “呼呼、咳咳咳!”   被托出水面的松田阵平重重瘫倒在地面,大口大口地呛咳着,方才猛地灌入鼻腔与气管的凉水让他肺部有些难受。   整个人浑身湿透,卷发被水浸透凌乱地贴在额前与脖颈上。   松田阵平半虚脱地撑着地面,缓了几秒钟,翻涌的眩晕感渐渐褪去,视线恢复正常,他才勉强抬起头。   视线一偏,他便看见了同样浑身湿透的黑发男人静静躺在一旁,素净的白色衬衫被水泡得紧紧贴在身上。   松田阵平心头一紧,连忙踉跄着爬过去,伸手轻轻推了推对方的肩膀,见人没有动静,一股慌张瞬间涌上心头。   然而下一秒,身侧的男人忽然侧头呛出几口水,缓缓虚虚掀开了眼眸,抬眼便对上卷发青年一张慌张担忧的脸。   “咳咳、没事。”他嗓音沙哑干涩,抬起微凉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松田阵平的肩头,艰难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松田阵平蹙紧眉头,看向对方,男人嘴唇泛着冷白,呼吸有些不稳,显然刚才那一下入水,他替松田阵平扛下了绝大部分撞击,估计伤得不轻。   “你还好吗?”黑发男人勉强撑着地面坐起身,第一时间看向身旁的青年,出声询问他的状况。   “……”   松田阵平望着对方率先顾及自己安危的模样,他忽然动作一僵,到了嘴边的话语瞬间卡在喉咙里,半晌没能说出口。   刚才在水下那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再加上此刻这本能的安抚动作,对上视线时,一股强烈的违和感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他沉默着坐直身体,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水,目光直直钉在黑发男人的脸上。   明明是神宫搜查官这张温和却陌生的脸,为什么一举一动却透着让他无比熟悉的影子?   “刚才……谢谢你,神宫先生。”松田阵平目光盯着人说道。   刚才那般生死一线的险境,对方明明完全可以优先自保,却义无反顾将他死死护在身下,这种举动完全出乎松田阵平的意料。   “神宫辻人”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唇角扯出抹浅淡的笑意:“现场情况紧急,身为同僚,这是应该做的。”   晚风掠过海面,带着刺骨的凉意,两人身上的衣服都在不断滴水,在潮湿的地面汇成小小的水痕。   “……”   松田阵平咬着嘴唇,往前微微倾身,距离不自觉拉近,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对方的眉眼,越看,心底那股荒谬又强烈的预感就越是清晰。   仅仅只是交情浅薄的同僚,真的会下意识用后背硬抗爆炸余波,真的会在湍急暗流里托住自己,真的会如此不顾生命危险舍身相护一个算不上熟识的人吗?   “神宫前辈,”松田阵平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说实话,我总觉得……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止是在警视厅。”   直觉告诉他,肯定不是这样的。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对方的神情变化,试图从中寻到一丝破绽。   可黑发男人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异样,只是不动声色微微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炽热专注的审视目光。   “或许吧。”神宫辻人说着缓缓撑着地面起身,动作幅度稍大,瞬间牵扯到后背的伤口,忍不住低嘶一声,眉宇间掠过一丝隐忍的痛楚。   松田阵平目光一凝,这才注意到他肩背处一道新鲜擦伤,皮肉微微泛红渗着淡红血丝,想来是之前坠落途中被断裂的钢架棱角划伤了,看着有些狼狈。   刚才躺着的时候没注意到,现在松田阵平才看到,他赶紧把人小心翼翼扶起来:“伤口怎么样?”   神宫辻人站稳身体,将人轻轻松开,故作轻松地摇了摇头:“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松田阵平还想说什么,对方已经转移开注意力,抬眼望向不远处已然断裂倾斜的悬空廊桥,随后抬手朝着远处匆忙赶来的警员挥手示意。   转瞬之间,神宫辻人便迅速收敛了方才流露的些许脆弱,恢复到平日里处事利落的精英搜查官形象,抬步朝着赶来的下属走去,有条不紊地安排现场后续事宜。   “……”   松田阵平站在原地,静静望着黑发男人离去的背影,万般疑问全都堵在心头,随后咽下一口唾液,终究没有机会继续问。   “神宫警部!”   “松田!”   陆续赶到现场的同事纷纷围拢上前,连忙询问两人遇险后的身体状况,打算立刻将二人送往医院做全面检查。   松田阵平本想着伤势轻微无需麻烦,可肋骨处隐隐传来阵阵钝痛,再加上今晚接连遭遇数场惊险变故,身心早已疲惫不堪,见大厦的状况已经控制住,思索片刻后便点头应允。   当日凌晨,听说到情况的萩原研二便火急火燎赶来,着急的模样让松田阵平都怀疑自己身受重伤快死了。   “好了好了,我只是有点擦伤,完全没有大事啊!”松田阵平将黏在自己身上忧心忡忡的萩原研二扒拉下来,看到才换的干净衣服上两道黏糊巴拉的湿痕,略显无奈。   “呜呜,小阵平,我真的快要担心死了!都是一路飙车过来的,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半长发警官眨着他那紫色水汪汪的大眼睛,语气夸张,引来周围医护人员频频侧目,松田阵平赶紧把人拉走。   “行了行了,明天直接出院了。”松田阵平捂着脑袋叹气。   “哎,那就太好了!对了……是那位神宫前辈救你的吗?他伤得怎么样?我们要去看望吗?”萩原研二稍稍平复心绪,立刻想起救下松田阵平的人,弯下眉毛热心提议。   “当时离开的时候只看到背部的擦伤,看状态不算严重,但具体的伤情还要等医院结果,而且他并不在这家医院……”松田阵平解释起来,摸出自己的手机,上救护车那会他加上了对方的联系方式。   “那我们明天就备好东西去探望一下这位神宫前辈吧!”萩原研二提议。   “嗯……”松田阵平垂着头同意,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想起黑发男人的举动,不由自主低声呢喃,“你说,这世上会不会有两个人,神态举止无比相似,可外表身份却截然不同?”   “什么?没听清楚。”萩原研二一时间没听清后半句低语,转头眨眨眼睛询问。   “……算了,没什么。”松田阵平烦躁地摇了摇头,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里。   “明天去探望一下那位……神宫先生吧。”   *   四天后。   一间环境清幽安静的单人病房内,松田朔半倚在柔软的病床上,身上穿着宽松舒适的病号服。   他百无聊赖地靠着床头,指尖轻点手机屏幕,慢悠悠玩着休闲小游戏。   后背与肩头的伤势早就好得差不多,连浅浅的结痂痕迹都看不见了。至于落水时的肋骨挫伤则是中度的,不算太严重,医生都说这种情况属实少见,直夸松田朔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但也要求留院多观察几天。   松田朔前段日子在警视厅太忙,这下倒是落个空闲,可以暂时休息几天,松田朔也就没推辞,顺势应下休养安排,安心留在病房静养。   住院这几天有几个同事来看望,不过由于伤势并无大碍,没有半年前松田朔才伪装成神宫辻人那会人多——   这一点上,根据以往资料,“神宫辻人”在职期间经常受伤住院,几乎每两个月都要来一次,称得上敬职敬业的劳模楷范。   反而松田朔来了以后,除了最开始那次住院,直到今天都过了快半年,也才住院一次,相比之下却是没那么夸张。   在第二天时,松田阵平还带着萩原研二来看望了一下“神宫辻人”,当时松田朔只想着赶紧把人糊弄走,就借着要休息的理由匆匆见了一面,把花和礼品留下后,双方没有说上两句话。   虽然松田朔也挺想见对方,但现在的身份实在不合适。   当时从楼上坠落时,松田朔几乎是本能地就将人护在了怀里,还好底下有水湾缓冲,代价是几根肋骨,这可比让小卷毛受大伤划算多了。   想到这里,松田朔又蹙紧眉毛。   松田阵平的感知与直觉敏锐得超乎预料,从那天晚上在街道见面,松田朔就有种不太妙的感觉。   即使对自己的易容水平很自信,日常言行也刻意贴合神宫辻人的人设,但面对松田阵平的试探,松田朔难以做到滴水不漏地遮掩本心。   唯独面对小卷毛一人,他没办法完美掩饰。   从水里出来后的那几句话,松田朔便听出了对方直白的质疑,只能勉强以“保护同僚”的借口糊弄搪塞,但松田阵平相信与否就很难说了。   他不想松田阵平卷进来,神宫辻人的身份牵扯太多,如果持续频繁接触,肯定就会被小卷毛看出破绽了。这次好不容易把人打发走,下次要是再来,松田朔就很难保证不露馅。   “哎……怎么办呢,阵平。”   松田朔颇为头疼地摸摸太阳穴。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