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诡怪侵袭 作者:残暴的逆戟鲸 简介:   漆黑寂静的深夜,飞天遁地的恐怖老太婆趴在卧室窗外,等待与你四目相对。   51路公交车上,瓶中小人以乘客的戏言,判定他们的生死存亡。   欣赏过无人卡车运来的红色影碟之后,告死黑鸟伴你入梦。   繁华的大都市,倾国绝世的红… 第一章 网络怪谈   立宪201年,翻开大顺朝的新版地图。   将视线投向西北角的河西走廊,靠近祁连山的位置,有一座名为临山镇的古镇。   这里,就是传说开始的地方。   ……   临山镇,古街西区,一栋灰墙黛瓦的三层民居内。   明亮柔和的灯光,照亮了房间简洁的轮廓。   乳白色的钢架书桌前,一名穿白色休闲服的少年,正眉头紧锁的看着电脑屏幕,神情专注凝重。思绪完全融入了屏幕显示的内容里,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他十五六岁的年纪,生漆般黑色短发向后梳理整齐,肤色白皙,五官清爽自然。乌黑的瞳孔看起来缺少焦距,平静冷漠,给人一种总是提不起劲的感觉。   虽说是最为青春活泼的年纪,却完全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   他的名字是伊武,昔日的华国公民,现在的大顺军户。   伊武穿越前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每天普普通通的工作,普普通通的休息……然后普普通通的猝死,接着就很不普通的来到了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大体情况和他穿越前大不一样,具体的说,他穿越到了一个偏离正常走向的平行世界。   ……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点击率很高的帖子,楼主的名字叫做‘光秃秃肥嘟嘟’,标题就取的很吸引眼球:   《快来人啊,我拍到传说中的飞天老太婆了!》   标题下面附带一个链接,是另一个帖子的传送门,内容大致是这个楼主目击飞天老太婆的经过。   但是大部分网友对此嗤之以鼻,就算楼主用丁丁发誓也没人信,最后气得他立帖为证,一定要拍到飞天老太婆打他们的脸。   帖子一楼的内容如下:   大家好,我是前几天发帖的‘光秃秃肥嘟嘟’。   这段时间,我们这带一直不太平,好多人都目击到了飞天老太婆,一时间传为怪谈。但是外地人说我们造谣,还说这是尼斯湖水怪式骗局,简直不能忍。   前几天还有人跟我打赌,说我要是能拍到照片实景,他就表演倒立拉稀,谁帮我召唤一下那个憨憨,今天我就要看到他的表演!   二楼就是一张张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仰视图,拍的天空。   内容也不是很清晰,只能看到一轮巨大的圆月高悬夜空,明亮柔和的月光中,一道模糊的瘦长人影横空飞过,在照片中的圆月表面留下一线剪影。   第二张是远眺的视角,隔着幽暗杂乱的草丛,镜头聚焦的位置是一栋复古角楼。   角楼最顶端的屋檐处,趴伏着一个惨白瘦长的身影……那东西浑身上下瘦骨嶙峋,裹着一件根本没有遮挡作用的破烂黑袍,四肢长的近乎畸形,手脚酷似鸟爪。   角楼古旧的墙面斑驳起皮,月光阴暗冷清,荒草杂乱无序……加上衣衫褴褛的枯瘦人影,令这张照片笼罩在一层压抑的氛围中,说不出的阴冷渗人。   第三张照片的场景又有所变化,从周边的细节可以确定,楼主移动到了角楼的位置,正躲在逆光的阴影里拍摄照片。   街道的正前方,银白色的月光下,一栋不起眼的青色楼房位于镜头中心,飞檐黛瓦、青砖灰墙,标准的中式复古风格。斜面屋顶的下方,一扇玻璃窗自内向外透出明净的白光,照亮了附近的墙面。   就在那扇窗户旁,那个衣衫褴褛的瘦长身影,猫着腰扒在墙面上,正歪头向内窥视。   第四张照片靠近了些,照片的画面更为清晰,已经能够看清那个枯瘦人影的具体形象。   它的皮肤很薄、很白,因此的全身血管很明显,脖子和手脚都呈不同程度的扭曲,头发像是凌乱的水藻。整个人以十分奇异……几近扭曲的姿势趴在窗户旁,隔着玻璃向内窥视。   可以得出结论……这根本就不是人!   接下来的第五张照片,和第四张照片似乎没什么区别,但是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到那东西的脑袋微微前倾了一点——显然是在用脸拍打的窗玻璃。   这些照片一张比一张清晰,并没有什么故弄玄虚的拍摄手法,镜头简单朴实。但从照片之中那玩意透露出来的感觉,却让人立刻汗毛直立,头皮发麻。   正因为足够逼真写实,这贴的回复巨多,大部分人都在夸楼主纯爷们,小部分担心楼主会不会被飞天老太婆缠上。剩下的吃瓜群众,正在刷楼召唤一个叫做‘加菲不在家’的网友,让他速度表演倒立拉稀。   “……”   伊武默默的看着最后一张照片,良久之后叹了口气,打开抽屉取出一台数码照相机。   把数码相机抓在手里,按键回放照片,他昨天在这个房间拍摄的内景照片,顿时一张张的排列出来。   天花板、墙角、床底、墙面、桌底……回放到床榻上方的窗户时,他按下了暂停键。   通过镜头可以看到,此时的窗户玻璃上布满了裂痕——摇摇欲坠的一层间隔之后,一张浮肿扭曲的面孔紧贴玻璃,挤压成一团的五官愈发畸形丑恶。   是的。   那个楼主,最后拍到的那栋青砖楼房,正是伊武的家。   顶楼的房间,又恰好是他的房间。   也就是说,怪谈中所提到的飞天老太婆,光顾过伊武的家。   不止一次。   “铛,铛,铛!”   就在伊武看着照相机入神的时候,隐约听见楼下客厅里的钟正敲了三下。   啪、啪、啪……   忽然间,他又听到背后的玻璃窗,传来了重重的敲击声。 命运图书馆二群:1652~26393 纯免费群 可提取 可帮找(仅此一条) 第二章 怪谈成真   窗户玻璃上传来沉重的敲击声,非常的规律,在寂静的夜中敲响。   电压仿佛也受了干扰,电脑直接黑屏,灯泡闪烁几下也跟着熄灭……原本笼罩在光芒中的房间,一下子陷入了寂静黑暗。   啪,啪,啪……   那个声音依旧在黑夜中不停的响着,越来越响,玻璃也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   “呼!”   伊武长舒一口气,阖上双眼,然后缓缓地睁开,眼缝中淬出利刃出鞘般的寒芒。他缓缓地起身,颈背之间的肌肉高高隆起,浑身骨骼爆出一串淸脆的响声。   “……我从一岁起就苦练童子功,一口纯阳之气蓄在丹田内,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如今已经十五年了。即便每晚承受邪火焚身之苦,也不敢有一丝懈怠,为的就是应付这种意外情况。只是没想到遇上的意外,比我想象的还要意外——今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说罢兴起,竟是一把拽下身上的休闲服,露出一身如同精铁般呈现流线形且没有一脂肪的肌肉。随即吐气开声,一根根青筋从两侧的太阳穴向脸部辐射,最终收束于嘴角,令他看起来狰狞如恶鬼。   与此同时,他整个身体向外释放出腾腾热气,背部脊椎处几十根青黑色的大筋鼓胀如蛇。像是一条条粗大的老藤,从筋肉虬结的背脊延伸至双臂,最后缠住双手,形成一副‘铁网手套’。   从伊武的背后望去,可以看到他右肩有团火焰般的纹路,呈散点状的朝着手臂方向分布,连成赤红的北斗七星。   他不是普通人。   火焰状的北斗七星,名为赤天劫,是伊武穿越后得到的‘天赋’。   这种天赋的功能在于转化劫数,能够将持有者成功度过的危机,转化成为劫力。也就是说,伊武无论遭遇何种危机,只要不死,就能获得劫力。   而劫力能够帮他推演功法。   即便没有功法,只要劫力足够,也能无中生有的强行推算出来。   伊武穿越就是一劫,所以得到了大量劫力,又从周围人的交谈中获知这个世界没有内功存在,干脆耗尽劫力推算出了半部纯阳童子功。   他练的不全,这才经常性的燥热难耐,需要长时间泡在冰水里缓解痛苦。   苦归苦,杀伤力却是实打实的,伊武自信可以一拳打死一头牛。   什么飞天老太婆,直接把她打成干瘪老太婆,碎渣老太婆!   “……”   就在他准备转过身,和背后砸窗的东西做过一场时,裤兜里的手机叮咚响了一下。   伊武想了想,掏出手机瞄了一眼,发现是自己手机客户端的传来了帖子更新消息。   那个叫‘光秃秃肥嘟嘟’的楼主,沉寂了一整天后终于更新了帖子,那是一段长达30秒的语音。   单击一下播放语言,陡然响起的低沉嘶哑的男音仿佛风中残烛,摇摇欲坠,似乎承受了莫大的痛苦:   “我被那东西缠上了……之前有人告诫过我,我还不信……现在后悔也没用了,干脆借这楼告诫大家几句。”   “千万不要和飞天老太婆对视,一旦跟飞天老太婆对视,她就会缠上你,每天取走你身体的一部分……我以为躲在人多的地方就没事,但她还是出现挖走了我的眼睛。”   “其他的目击者没事,是因为没有跟她对视!千万记住我的话,无论如何也不要和她对视,这东西似乎存在某种杀人规律,只要不和她对视,就不会有事。”   就在这个男人语音播完的瞬间,伊武背后的玻璃窗轰然一下破碎,密集的玻璃渣伴随着狂风浇打在地板上,仿佛无数鞭子,敲打的地板噼啪作响。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浓稠的低气压,从身后的某处袭来,卷的窗帘猎猎作响。   此时灯光早已熄灭,房间里只有浅浅的月光,伊武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似乎发生了变化。   习惯了昏暗的环境后,依稀辨别出了室内熟悉的陈设。   身侧的墙壁上影射出一个枯瘦佝偻的影子,黑色影子蔓延开来,仿佛就要把他吞噬掉。   “……”   伊武心中一动,干脆闭上眼睛直接转过身,凭着感觉锁定低气压的源头,大步流星的走去。   紧接着,地板上响起了刺耳的声音,就像是有人用指甲抓挠……低气压的源头,也随着刺耳的抓挠声变得飘忽不定起来。   与此同时,伊武感到隐隐有冰冷的气流吹动,低气压源头一下子变得缥缈模糊,似乎凭空消失,又似乎在身体四周徘徊。   “既然已经闯进来了……为什么还不动手?”   “难道那东西真的有杀人规律……只会杀害跟她对视过的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不能贸然睁开眼睛。”   对方似乎是有意引诱,他也不敢贸然出击,无声的停下步伐,局势一下子变得僵持不下。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令人牙酸的抓挠声,一下一下,声音仿佛撕扯在人的心脏上,让伊武隐隐产生一种心律不齐的感觉,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抓挠声十分突兀的戛然而止。   随后一阵迅猛急促的风吹过来,卷起地板上的玻璃渣,噼里啪啦砸在他的身上,宛如针尖般刺入肌肤。   伊武双手握拳,手背上青筋暴起,却好像脚底生根般,扎在原地,一动不动。   只是站在那里默默调匀呼吸,闭眼感应着周围的环境,侧耳听着风里的声音。   “……”   寂静之中,所有声音都被放大,他已经能听到对方的声音了……不是呼吸声,也不是心跳声,而是关节僵硬摩擦的,那种像是生锈滑轮转动的细微声响。   下一刻,伊武的心脏狠狠一缩,然后猛烈跳动起来。   一只冰冷、粗糙,异常畸形的瘦长手爪,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如有实质的冰冷气息,先是笼罩全身,然后迅速渗入四肢百骸……伊武体内的纯阳内力竟一溃千里,连稍微阻挡一下做不到,身体很快麻痹的动弹不得。   “我苦练十五年的纯阳童子功,竟这么没用……早知如此,我为什么要吃这个苦!”   伊武此时整颗心像是落到了冰水里,寒意彻骨,浑身下意识的紧绷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感从心中涌了出来,并且很快的笼罩全身,这一刻他的身体甚至都失去了知觉。   但也生出一丝侥幸。   幸好自己没有贸然跟对方刚正面。   按照‘光秃秃肥嘟嘟’的话来说,自己还是安全的,只要不睁眼跟那东西对视,就不会触发杀人机制。 第三章 善于迷惑   夜风凛冽,厚重的积雨云淹没而来,遮住了临山镇的天空。   天色变得黑沉如墨,漫天漫地大片泼下,湮没了寂静的街道。伊武所在的房间仿佛也被压抑黏稠的黑暗融化,裹在一团含糊难辨的浓墨中。   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声响,未知的恐惧如水银般侵蚀而来。   感觉到肩膀上的手爪越来越沉,伊武心中莫名地恐慌,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空间越来越压抑,他感到了窒息。   “从这东西进房间的反应来看,杀人机制一说是正确的。只要不触发杀人机制,这东西就拿我没办法。不用慌,只要熬到天亮就行……这东西不可能一直跟我耗着。”   他默默的安慰自己,四肢早已麻木的情况下,除了给自己打气好像也没别的事做。   咔嚓……咔嚓……   一阵阵清脆的金属叩响声,突然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就在这时,伊武感觉到肩膀上冰冷的手爪松了一些,黑暗中似乎有人在外面转动门把手。   “伊武哥,你那边怎么回事?我怎么听到玻璃碎掉的声音,是你在砸玻璃吗?”门外传来了女人的声音,那是青春期少女特有的娇嫩嗓音。   奇怪的情况在于,少女的声音仿佛能驱邪一般,传入房间,就让这里冰冷邪异的气息消弭不少,伊武僵硬麻痹的身体稍稍恢复了一点行动能力。   “你别进来!”他吃力的吼道。   这栋房子里,除了伊武以外,还有他的后妈,以及后妈的一对女儿。他之所以一直不呼救,就是怕她们被牵连,毕竟母女三人弱的不行,遇上这种邪物就是送命。   不过也奇怪,这个妹妹平时一直把他当空气,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起他了?   “为什么不能进来,难道你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女声顿时高了几度,语气也变得尖锐起来。   “你别进来,快去报警!这里有飞天老太婆,就是最近很多人目击的那个怪谈,看到它的眼睛即会被纠缠至死!”他语速飞快的吼道。   伊武说的很快,但是抵不住对方手快,‘咔吧’一声门打开了。   “什么飞天老太婆,你疯了吗?”少女重重的推开门,门板‘砰’一声撞在墙面上。   说来也奇怪,便宜妹妹进门之后,按在伊武肩膀上的枯瘦手爪便消失了,体内寒意随之退却,他直接恢复了自由行动的能力。   “嗯?”他摸了摸肩膀,那东西确实不见了。   “喂,你说的飞天老太婆呢?我很想见见啊。”少女走到他身边,揶揄着说道。   “……”伊武沉默了下去。   “为什么不说话,心虚了?你为什么一直闭着眼睛?你该不会真的相信世界上真有飞天老太婆把?”   “因为真的有。”伊武有些恼羞成怒的回答。   “没有就是没有嘛,我没看到啊,难不成我一进来,她就人间蒸发了?”   “真的没了?”伊武怀疑的问道。   “真的没了!不信你看看。”少女笃定的回答。   “奇怪了……难不成你能驱邪?”   伊武正欲睁开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神情重新逐渐凝重:“话说,你进来看到我一个人站在黑暗中,就不觉得奇怪吗?”   “你一直都这样,我为什么要觉得奇怪呢?”少女不以为然的说道。   “你为什么不开灯?正常人进门,第一件事不就是开灯么?”   “还不是因为我关心你!”少女气哼哼的走到墙边,‘啪嗒’一声按下开关:“灯给你开啦,这样你应该不会害怕了吧?”   “可是……我没有光感……”   正常情况下,只要房间的灯正常开着,人哪怕是闭着眼睛,也能清晰觉察到光感,毕竟眼皮是很薄的。但是伊武现在没有一丝光感,如果不是他突然瞎了的话,就是对方在撒谎。   “简直有病……灯明明就开着,不信你自己看!”   “我不仅没有光感……甚至没感觉到门那边有空气流动过来……”伊武此时精神高度集中,变得越来越冷静,声音也愈来愈沉稳有力:   “你,真的开门了吗?”   “真是神经病!你爱待在这里,就一个人待在这里好吧!”少女似乎无法接受他的偏执,故意用力跺着脚,气哄哄的转身离去。   几秒后,房门重重的关上。   然而,门那边依旧没有空气流动的感觉。   “……”   伊武没有说话,只是皱起了鼻子,似乎正在嗅什么味道。脸上暴起的青筋仿佛细蛇般蠕动不止,嘴巴里传出了牙齿咬合的脆响。   ……   昏暗寂静的房间中,他的正对面。   一个四肢细长畸形,发如海藻,皮肤惨白的枯瘦老妪,就趴伏在相距不到一尺的地方,木然而空洞的盯着他。它张着嘴,嘴里是腐烂的牙床,铁锈色的黏稠液体,不时顺着嘴角流下——很难想象,先前少女的声音,是从这张嘴里发出的。   诡谲,阴森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不寒而栗。   “……”   伊武神情一狞,右手收于腰侧,猛地侧身后退半步,脊椎随着脚掌踏地发出闷雷般的爆响。   下一刻,他口鼻中发出陡然加重的呼吸声,整个人仿佛是烧开的水壶般释放着蒸汽,身影顿时变得模糊起来。15年的纯阳内力尽数注入右拳,肌肉偾起的右臂带动拳头轰然袭出。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的正中目标,拳峰上蒸腾的热气,甚至在空气中留下一个清晰的拳形轮廓。   伊武只觉得这一拳仿佛砸在冰冷的尸体上,巨大的动能直接将其轰飞出去,穿过早已破碎的窗户,重重的落在街道某处。   “中了!我中了!”他兴奋的吼叫起来。   随后就是脱力般的虚弱感……   这一拳是伊武精气神高度凝聚的一拳,掏空了他所有的内力,短时间之内不可能再有第二拳。   那东西确实很狡猾,口技和隐匿能力极强,但是那种尸体般的恶臭味却是藏不住的,最终也暴露了它的位置。   由于他这一下闹出的动静太大,房子很快也变得闹腾起来。   楼下传来了成熟女性的抱怨声,年轻女人崩溃的咒骂声,以及少女被搅乱清梦的愤怒尖叫。   那是他的后妈和一对姐妹。   “……”   伊武没有搭理她们,和往常一样将三人当成空气。   睁开眼睛巡视一圈房间,确定那东西没有回来之后,这才掏出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   “喂!是警察局么?”   不管报警有没有用,总之先报了警再说。   “我家住在古街西区,我看到飞天老太婆了,它闯进我的房间里差点弄死我……是的我没疯,也没有吃错药,你可以把我带到局子里做药检。”   “它确实存在……你先笑吧,笑完了我再继续汇报情况……”   “什么,你没笑!?”   “你明明在笑我,你都没停过!”   不过听着手机那头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伊武觉得事情很悬。 第四章 补全功法   “劫力增强了……这算我成功渡过一劫。”   伊武拉上窗帘,顾不得处理地上的玻璃渣,便离开房间,来到了底层的地下室。   遭遇了这波袭击,卧室是不敢住了,那东西要是卷土重来,他可没力气使出第二拳。   地下室是他爹伊竞功的杰作。   伊竞功曾受朝廷征调,参加过中东战争,在那里受了很大刺激。回来后罹患上‘战后心理综合症’,常年自闭,总觉得有刁民要害自己,于是把地下室打造成了避难所。   结果地下室刚刚打造完毕,人就走了。   这里的墙壁全是厚厚的钢筋混水泥,门是合金闸门,发情期的大象都撞不开。通风管道的出口也罩着钢丝网,管道里满是尖锐倒刺,防护的滴水不漏。   伊武平时就在这里练功。   地下室被他收拾的还算干净,地面铺着厚厚的防滑垫,墙角摆放着沙包哑铃杠杆之类的锻炼器材。   伊武拉上合金闸门,确保没人能闯进来,便走到防滑垫上盘膝而坐。平复好心情,开始呼唤意识中沉睡的赤天劫:   “赤天劫,准备推演功法。”   这些年来,练半部童子功让他吃尽了苦头,气血翻腾的时候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往往回过神来,就已经撕了上衣站在井水旁冲凉,以至于他成为临山镇闻名遐迩的爆衫狂魔。   被飞天老太婆缠上虽然够呛,却也让他获得不少劫力。现在终于能补全功法,免受邪火焚身之苦了。   ……   漆黑的意识空间中,赤红色的北斗七星横亘周天,熠熠生辉。   七颗红色的星辰之间,光带流转如天河凌空,集中精神望去,又有数不清的符箓闪烁明灭,说不出的神秘莫测。   星辰下方的虚空中,黑水般的劫力摇曳荡漾,只有浅浅的一层,却是水银一般的厚重凝实。黑水上空,悬浮着半部由光芒编织而成的古书,封面赫然显示着‘纯阳童子功’的字符。   这半部童子功几乎耗尽了他穿越而来的所有劫力。   对赤天劫来说,从无到有难的推演消耗大,补全残片却容易很多。   “补全纯阳童子功!”伊武直接提出了他的诉求。   顿时,整个意识空间轰然一震,天空中的星辰大放光芒,黑水翻滚着逆冲而起,不断注入半空中的古书。   黑水的滋润之下,纯阳童子功残缺的部分飞速补全,残缺的篇章一页页再生,很快就变成一部光芒四射的完整古书。   推演完功法,黑水就只剩下了三分之一。   消耗了200个单位,还剩下100个单位。   伊武心中大喜,连忙用意识沟通古书,只觉得一行行蕴藏着奥妙的字符,源源不尽的从古书中流出,传到了自己的记忆深处。   虽只是弹指的一瞬间,却铭刻于心,再也不会忘记。   ……   地下室的地毯上,伊武阖眼运功,功行大周天,忽然觉得全身的皮肤火烧一样的灼疼。不仅如此,更深处的脏腑也是灼热难耐,像是有火苗在体内胡乱游窜。   他睁开眼睛,猛地引动肺力,巨鲸吞水般的长吸一口气。   嘶——!   这一口气吸的猛烈而悠长,如果此时有第三者旁观,还能看到伊武口边空气翻卷的异象。海量的空气不断涌入他的体内,以至于伊武整个人的上半身都在转眼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他的肺部剧烈扩张,直接导致整个身体的疯狂膨胀!全身的肌肉、骨骼、皮膜咔嚓咔嚓的膨胀,脊椎上的几条大筋顿时如弓弩满弦,弹动间铮铮作响,好似箭矢连珠疾射。   眨眼之后,整个背脊上青筋交缠,像是穿了一件钢丝编织的铁衣。   纯阳童子功内外兼修,练到高深处,不仅内息浩大,至刚至猛。身体的机能也会大幅增强,宛如将横练功夫练到了极高深的境界,获得超乎常人的力量和抗击打能力。   一口气吸完,伊武只把眼睛一闭,双手平身,缓缓下压。口中呵出一束高度凝实的水蒸气,咋一眼看去,像是传说中的剑仙口吐白光。   嗖——!   一道气箭缓缓吐出,时候不长,浑身的燥热感迅速褪去,头脑也慢慢恢复了清明。   “……”   伊武调匀气息,顿时觉得透体清凉,如醍醐灌顶,精力充沛的仿佛可能溢出来。   从防滑垫上站起身,他随意挥出一拳,拳路好似蛇形游走,啪的一下击在空气中,发出一阵清晰的脆响。运气毫无阻塞,挥拳之间,劲力贯通骨节,胜出往日许多。   虽然仅仅只是几个小时的功夫,但在伊武的眼中,世界也有了很大的不同。   隐隐之间,世界的颜色都变得丰富多彩。气流吹在脸上,每一个毛孔翕张闭合,仿佛都在呼吸,鼻端的气味也鲜活了许多,能够清晰的分辨出各种味道。   体内纯阳的内力再无一丝灼热,自行流转,随着他的一呼一吸之间,遍布周身内外。如同一张无处不在的大网,罩在了四肢百骸,浑身皮膜筋骨之上,并潜移默化的滋养沉淀。   往日运转内力时,都有一种不顺畅的燥热感,而且是越用越热。   现在那种感觉已然消失,而且越练越舒服……这才是纯阳童子功的本来面目啊。   “感觉非常好……终于没有燥热感了!以后不用天天泡冰水……也不用担心突然走火入魔啦。”   伊武自言自语的了一句,随即低头望向双手,仔细端详起来。   此时他手上的皮肤温润结实,白里透红,但那一种充满生机的红润中却隐隐露出微微的铁青。仿佛是高科技打造的仿生材料,内部还有无数坚韧的纳米纤维纵横交错,令皮肤形成了更稳固的结构。   不过伊武自己知道,他皮肤深处若有若无的铁青色,并不是纳米材料,而是千锤百炼后壮大的筋络。   先前他已经将一部分筋络磨练的异常强壮粗大,只要一运气,双手青筋暴起,就仿佛裹上了一层铁皮。现在这些‘铁皮’已经能扩展到前胸后背,在它们的保护下,寻常的冷兵器几乎不能破防。   “这才是我的完全体!”   伊武说话之间,眼神清亮,虽然热血上涌,却始终保持平静。   差点被飞天老太婆秒掉之后,他已经不会自大了,知道功夫练得再高,遇到那种玩意也只有逃跑的份。   和常人相比,他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跑得快些。   “临山镇不太平啊,既然我治不了那玩意,得考虑在适当的时候离开。”伊武伸手凌空一摄,内力隔空卷出,将挂在墙上的地图给吸了过来。   这是一幅大顺朝的全国地图。   地图上的大顺宛如一只拍打双翼、振翅欲飞的巨鹰,北至极地,东至朝鲜,南及马六甲海峡,西边直抵中亚。   大致是明朝地图的强化版,完全继承了永乐时代的三宣六慰。地图之所以是这幅模样,原因在于这个世界的华国走了运,没有那个扎辫子的朝代。   明末混战的赢家是李自成,这位胜利者以顺代明,缔造永昌盛世,作为天子统治了诸夏世界30年之久。   如今大顺朝的国祚已经超过360年,从17世纪中期延续21世纪初,堪比两汉。   现在也快不行了。   虽说已经立宪改革,但大顺朝本质就是一个强化版的沙俄。能活到今天,全靠一战二战作为列强和战胜国捞了不少好处,大大延长了王朝寿命。可是改革始终不充分,跳不出王朝更迭的规律,寿终正寝理所当然。   “往北往南都可以……或者干脆出国。”伊武看着地图思索着。   “差点忘了,我们家是军户啊!”   他突然一拍脑袋,整个人向后一倒,眼睛看着天花板,躺在地谈上喃喃道:“除非获得许可,军户擅自离开驻地属于犯罪,还会连累家人。”   伊武所说的这个军户,和前明的军户略有不同,因为现在是义务兵制度了。大顺如今的军户,乃是皇权和现代官僚制度妥协的产物,在地方上相当于天子的耳目,所以不能轻易离开驻地。   不过这个耳目如今也不值钱,毕竟天子自身难保,只能算个没用的荣誉称号。   “真要走的话,也不是不能走,但现在情况还没坏到那种程度。”   “与其想着脱身,不如想办法证实飞天老太婆的存在,让朝廷派人解决那玩意。”   “既然有些怪谈真实存在,朝廷能够屹立不倒,应该有应付的手段。”   想到这里,伊武重新坐起身,目光闪烁着望向出口:   “或许,我可以尝试着联系那个叫‘光秃秃肥嘟嘟’的楼主,倘若他能和我一起去警局核实情况,事情就会好办许多。有了两位目击者,其中一个还在受追杀,飞天老太婆存在的可信度就高了!” 第五章 有理难说   每天下午六点半,伊娴静一家都会准时吃晚餐,今天也不例外。   然而,今天和往常有些不同——伊武这个家里的透明人居然出现在餐桌上。   墙壁上是淡淡的金色灯光,而地面上则铺着柔软的地毯。   空间里异常安静,就连四个人的呼吸声,都显得清晰可闻。   长条形红色梨木餐桌将四人隔开,伊娴静和她的两个女儿坐在左边,伊武一个人坐在右边。   妹妹艾罗绮有着立体的五官和明亮的眼睛,齐耳短发染成浅棕色,身上穿着蓝色绸布连衣裙,搭配黑色的女士圆头皮鞋。白生生的胳膊上有着肌肉条纹,看起来健康活泼,充满元气。   姐姐艾淑乔是位衣着很西化的女性,个子很高,大概比妹妹高半个头。五官和妹妹有七八分相似,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女士西服,内里是同色的衬衫。   她有一头中分长发,左耳订着银制耳钉,雪白的脖颈上一条精细的项链点缀在上面,在灯光下发出好看的光泽。   桌上的菜式很简单,三菜一汤,糖醋排骨、青椒小炒、酱拌驴肉以及一大碗西红柿蛋汤,主食是热腾腾的肉夹馍和刀削面。   和往日欢快的气氛不同,今天餐桌的众人略显沉默,伊娴静时不时瞄一眼伊武,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这一顿晚餐就在轻微的咀嚼声中缓缓进行着,挥之不去的压抑感围绕在众人周围。   伊武知道她们是在排斥自己,伊娴静还好一点,那对姐妹几乎把心里话写在脸上了。   他也知道自己不被待见,在那对姐妹眼里,自己应该是那种成天不好好上学,武侠小说入脑的疯子和暴力狂。   不过关系再冷淡,该嘱咐的事也要嘱咐,毕竟同在一片屋檐下。   “这段时间外面不太平,我们搬去老宅住,你们放学下班后早点回家。”伊武放下碗筷,认真的叮嘱着。   “为什么?”伊娴静诧异望着他。   “最近这边不是有个飞天老太婆的怪谈么?我昨天遇到了……我保证那是真的。不过真遇到了也没事,假装没看到就行,还有就是千万别跟它对视……那会导致它缠上你,事情变成这样就会彻底失控。”   伊武尽量把事情说的清楚明白,同时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数码相机,递给后妈伊娴静:   “这是我拍到的照片,昨晚我差点被它害死。”   “我看看……”   伊娴静接过数码相机,一张张的翻阅着,表情也随之细微变化,脸色血色越来也淡。   看到最后一张时,整个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将随即相机递给小女儿,脸色发白望向伊武:   “这是真的,不是恶作剧?”   “我会拿这种事恶作剧吗?”   “那你报警了没有?”   “报过了,他们不当回事,咱们可不能不当回事。”   “对对对,要小心,不能不当回事。”   就在伊武和伊娴静交谈的这会儿功夫,姐妹俩已经粗略的浏览过了照片,不约而同的相视一笑,然后将相机放在餐桌上继续吃晚餐。   这种程度的低级恶作剧相片想骗谁啊。   透明人找存在感也不能这么找。   妈妈犯傻,我们可不会犯傻,把他晾在一边过几天谎言就会不攻自破,当成无事发生过就好。   “我估计报警也没用,那东西不是寻常人能对付的,大口径的枪械或许还有一点希望……警察的那种配枪大概率打不出伤害。”   伊武对着后妈晓以利害的同时,将视线投向两姐妹。   姐姐艾淑乔低着头,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小口小口的吃着面前的食物。   妹妹艾罗绮斜睨了他一眼,嘴角上扬,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后继续啜面条。   果然当成耳旁风了。   好吧,既然你们不听话,那我也不用再装什么正人君子了。   “我不是在和你们商量。”   伊武目光环视一圈,脸上的笑容消失,声音陡然提高了好几度:   “天黑之后,如果让我在外面抓到你们,有你们好看的!要是有人不接我的电话,或者假装忘记接电话,我就打断她的腿!总而言之,我不管你们有多大事,天黑前一定要回家!”   “小……小武……”   伊娴静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长大嘴巴傻傻的看着他,整个人直接怔住了。   艾罗绮缩了缩脑袋,似乎听出了他的火气,没敢说话。   然而妹妹忍得了,姐姐却忍不了。   艾淑乔直接甩开碗筷,“腾”地一下站起身,双目喷火的瞪着他:   “打断我的腿?我希望你对我们尊重一些!大顺朝早就变天了,皇帝都快没了,少显摆你千户少爷的威风。我什么时候回家还用你管?真当自己是大少爷!?”   好好说话你们不听,说的难听了又怪我不尊重人,我能怎么办?   伊武也不打算跟她讲道理,直接硬碰硬:   “如今爹不在,这个家我说了算,我有义务确保你们的安全。”   “谁用你管!妄想狂人,满脑子暴力的潜在罪犯!”   “淑乔,好好跟你兄弟说话!”伊娴静连忙拉了拉女儿的衣角。   “妈,你瞧瞧他什么口气,他以为他是谁,说话跟下命令一样!?”   “你这孩子!”   伊娴静见劝不住女儿,只好来劝伊武:   “小武啊,跟你姐姐好好说话,我会劝她的,你放心吧。”   “妈,你为什么要陪他发疯?”   艾淑乔见妈妈还是冥顽不灵,双手用力掖住衣角,气得眼圈红红,眼泪噤在眼眶里,像是随时可能哭出来。   “小武也是为你好。”伊娴静现在是左右为难,只能努力劝说女儿。   “为我好,为我好,什么为我好!你还真相信他的鬼话啊?”   艾淑乔气得咬紧银牙,恨恨的一跺脚,拎起身边的名牌皮包,便转身快步走向大门:   “要发疯你们发疯去吧,我不陪你们发疯!”   “姐姐,带上我啊,我跟你一起走。”   艾罗绮眼看局势失控,选择跟姐姐统一战线,随意扯了把餐巾纸擦干净嘴,小跑着追上艾淑乔。   “淑乔、罗绮,这么晚你们要去哪儿?”   伊娴静本身就是没主见的人,俩女儿都要离家出走的局面,顿时让她没了主意,只能追过去尝试阻拦。   “别拦我,想去哪儿是我的自由,我可不想和你们一起坐牢。”   见妈妈妹妹都追了过来,艾淑乔隐隐有些得意,更加坚定自己的信念——要做一个独立自主的女性,不能被那种控制狂操纵人身。   伊武也没想到自己一番好意最终会变成这样,面色不善的站起身;稍稍抬起右手,随即反手向下一砸,一掌印在了餐桌上。   轰——!   巨大的响声不亚于一颗手雷落在屋子里,震的母女三人浑身发麻,耳膜隆隆作响。   她们下意识的转过身,望向声音的源头。   看到伊武身形如松的站在餐桌旁,将右手从桌面上挪开,而桌面原先被手掌覆盖的地方,凹陷出一个深达几公分的掌印。   “……”   艾淑乔怔怔的看着那个掌印,下意识的后退半步,双手环胸,做出了保护性的姿势。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红润健康的脸色迅速变得虚弱苍白,两条长腿忍不住的微微颤抖起来。   伊武扭头望向她,平静的黑瞳里寒光凛冽,仿佛蕴藏着无形的刀剑:   “如果不是看在妈的面子上,我会管你的死活?不知好歹!”   “走啊!你有胆量现在就走!”   “只要敢在晚上走出家门半步,如果不把你的腿拆成两截,就显不出我的手段。”   说罢,他撇下还在餐厅里发愣的母女三人,独自离去。   暴力狂是吧?好,我今天就告诉你什么叫做暴力狂!   事到如今,道理已经没讲了。   伊武自问也讲不通,想说服三观已经形成的人相信世上有飞天老太婆,几乎不可能。既然没法讲道理,那就只有用纯粹的暴力让她屈服,敢出门就断腿!   ——恨我就恨我吧,恨我好过被鬼弄死。   “……”   看着他的身影踏上楼梯,从自己的眼前消失,艾淑乔才身子一软,瘫软在妈妈的怀里。她倔强的咬着嘴唇,努力不发出丢人的哭声,泪眼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流下来。   “姐……”   艾罗绮捧着她的手,眼睛满是担忧,似乎想说什么,还没说出口就被一连串实木爆裂的声音打断。   砰砰砰砰——!   红色梨木桌的四条桌腿上瞬间爆开裂纹,又在电光火石之间同时折断,木屑粉末四散飞溅。失去支撑的餐桌向右倾倒,轰隆一下摔落在地,桌上的汤汤水水散落一地。   艾罗绮捂住小嘴,双腿一软,吓得直接跌坐在地。   “……”   艾淑乔咬的嘴唇发白,这一回,她连哭都不敢哭了。   伊娴静搂紧哆哆嗦嗦的女儿,叹息一声,压低声线劝说道:   “别倔了,听小武的吧,他不会害我们的,那孩子本性不坏。” 第六章 一个憨憨   回到地下室,伊武打开从房间里搬过来的电脑,继续尝试联系那个‘光秃秃肥嘟嘟’。   然而这哥们一直没有回复,动态也一直停留在发语音的那个时段,悲观一点的话,他也许、可能、大概已经凉了。   伊武却不死心,为了找到更多飞天老太婆的目击者,他干脆学着‘光秃秃肥嘟嘟’开始发帖。把自己拍到的照片,以及被飞天老太婆偷袭的事,整理成详细的帖子,发到了网上。   他这边刚刚发好贴,闻讯而来的网友便云集于此,疯狂刷楼。   这时候飞天老太婆的热度还没消,又冒出一个受害者,对吃瓜群众的诱惑力可想而知。   “出现了!新的受害者!”   “兄弟你还好吧?我建议你把眼睛缝上,全当自己是瞎子,这样或许安全一点。”   “按照这个楼主的说法,飞天老太婆确实存在杀人机制,只要不跟它对视,就没有生命危险。”   “天呐,三观破裂了!我究竟生活在怎样的世界里啊。”   “不说了!明天一早买票去临山镇,人不作死枉少年!”   伊武仔细的看帖,希望能找到同病相怜的目击者,没想到刚翻了几页,就什么都没有了……   帖子惨遭删除。   翻到后台一看,不只是删帖这么简单,还是和谐三连——贴给你删掉,账号给你封掉,IP地址给你拉黑,再您马的见。   杀人诛心,太过分啦!   伊武气得直拍键盘,差点一拳砸爆显示屏。   再一查‘光秃秃肥嘟嘟’发的那贴,这时候同样人间蒸发,账号也处于封禁状态。   “……”   伊武眉头一皱,察觉事情并不单纯。   同时删除两大热搜贴,不像是网站的操作……难道是朝廷那边反应过来,准备插手啦?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被删也没什么不好的。   伊武胡思乱想,期待事情得到妥善处理的时候,有人给他发了一封私信。   点开一看,对方的网名叫做“我要吃键盘”,也自称是飞天老太婆的受害者:   “兄弟,咱们是同病相怜啊,我现在怕的要死。话说,你是在哪儿见到那东西的?”   “临山镇,你呢。”   伊武尝试着回了一封私信,居然发送成功,看来账号还保留着私信功能。   对方很快回复:   “我也是,我现在好后悔……为什么要赌一时之气来这里,现在惨了,小命不保。”   “哦!?你是‘光秃秃肥嘟嘟’的小号?”   “不……我是那个倒立拉稀的……?   “……”   伊武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答复他才好。   原以为是‘光秃秃肥嘟嘟’的小号,原来是那个惨遭网友集体围观,要求他兑现承诺倒立拉稀的‘加菲不在家’。   估计这哥们是气不过被网友群嘲,于是来临山镇找线索,想证明飞天老太婆不存在。   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把自己给送了。   属实铁憨憨。   “兄弟,你现在还好吗?身上没少物件?”   “现在还好,我遇到那东西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所以暂时逃过一劫。”   “你试过报警吗?”   “报过了,刚被放出来。我现在准备大闹派出所,被拘留好过被那东西弄死。”   “行!你就是赖也要赖在派出所,我明早去找你。”   看到他要想办法待在派出所,伊武暗暗点头,这家伙虽然莽撞了点,脑子还是有的。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和警察待在一起相对安全一些。   等了半天没有回复,伊武原以为谈话暂时结束,于是转身去练器械。没想到隔了几分钟之后,‘我要吃键盘’又发了一条私信:   “为什么要等到明天?现在来不好吗?咱哥俩应该早点抱团取暖……我害怕!”   “我他妈也怕!”伊武含怒回复。   ……   深夜,临山镇派出所。   值班室的接警台旁,警员小李呵欠连天的喝着一杯浓茶,他的搭档小王正躺在沙发上小憩。老赵出去蹲点抓贼,今晚所里就他俩人,因此二人商量着轮流值班,每隔俩小时换一次班。   小李喝完最后一滴浓茶,看了一眼墙上的猫头鹰挂钟,指针即将走到2点整。他揉了揉眼窝,从座位上站起身,准备吆喝小王起来换班,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了同事赵铁柱的喝骂声。   “走快点!还敢跑,知道老子盯你们多久么?”   赵铁柱骂骂咧咧的走进值班室,粗糙有力的手里拽着一根麻绳,而麻绳另一头绑着两个垂头丧气的小混混。   “赵哥,你这是?”小李好奇的走到同事身旁,上下打量两个小混混。   “俩小偷!”   赵铁柱抬腿就是一脚,踹在左边的小混混身上,恨恨的骂道:“这俩兔崽子在中巴车上偷人家东西,被我逮着还敢跑,老子追了他们三里地总算把他们逮住了。”   “赵哥牛逼,老当益壮!”小李笑着奉承道。   “你小子,净会埋汰赵哥。”   赵铁柱笑骂了一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将绳子的一段系在值班室的铁窗上。然后从高个儿混混手里接过一只金属匣,小心的递给同事,认真的叮嘱道:   “我去卫生间解个大的,你帮我看住这俩小子,这是赃物,你可得保护好了。”   “交给我吧。”   小李接住金属匣,目送着同事远去,然后掂了掂30厘米高的金属匣,皱眉问道:   “这是什么玩意,这么沉?”   “我们也不知道……”   高个儿的小混混抬起头,哭丧着脸说道:   “就是感觉这玩意沉甸甸的,大概装着什么值钱的东西,就顺手摸了。东西还没摸热乎,你们派出所的赵哥,就像是嗅到血腥味的豹子一样扑过来……把我们给逮住了。”   “鬼话连篇。”   小李才不信他的话,抱着金属匣摸索着片刻,发现这个玩意居然是铅质品。   上面的滑盖有明显松动,似乎被谁打开过了……他用手指一推,滑盖便顺利的下滑,露出了匣子内部的事物。   那是一只厚重结实的漂流瓶,就是那种斜肩玻璃瓶,外形和啤酒瓶很像,只是型号大了一圈。   玻璃是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坐着一个通体苍白的小人。 第七章 瓶中小人   是的,从轮廓上看,那确实是一个小人。   他双手环抱膝盖,低头坐在瓶底,脸部贴近膝盖,看不到表情。浑身上下一丝不挂,肤色苍白,似乎很久都没有见过阳光,隐隐还有一丝病态的浮肿。   “这是什么东西?塑料小人吗?”   小李凑近端详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邪乎,抓在手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渗人感。   “警察大哥,这玩意看起来挺邪门的。”高个儿混混咽了口唾沫,畏畏缩缩的说着。   “是挺邪门。”   小李把瓶子放回铅匣里,准备拉上滑盖,就听到另一个混混叫起苦来:   “警察大哥,我刚刚抱着这玩意跑了三里路,快累死了……求求你给口水喝吧。”   “让你偷人家东西,怎么不渴死你!”小李放下铅匣怒目而视。   “您大人有大量,给杯水吧,我是真渴的不行。”小混混继续央求。   “混账东西,打搅老子换班不说,还要老子伺候你喝水,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   他嘴上骂的凶,人还是走到接警台旁,拎起热水壶准备倒水,结果半响没倒出一滴。对着瓶口一看,原来瓶中空空如也,那点热水早已经被他喝完。   这就不能怪我了,该你没热水喝。   小李举高热水壶,重重的晃了晃,一脸遗憾的摇头叹息:“你小子不走运,热水都被我喝完了,现在只有凉水。”   “假的。”冷漠的声音突兀响起,像是冰锥一样扎入耳膜,令人极度不适。   “你小子胆挺肥啊!”小李顿时火冒三丈。   “不是我!”小混混连忙捂住嘴巴,用力摇头。   “警察大哥,也不是我。”   高个儿小混混恐惧的望着铅盒,瞳孔扩大,身体筛糠般的颤抖起来,哆哆嗦嗦的说道:   “是瓶子!刚刚那句话是瓶子说的!”   “你放屁!”   小李张口欲骂,忽然发现手里热水瓶迅速变沉,还有清晰的激荡感,似乎某种液体正在迅速注入。低头一看,之前还空着的热水瓶,此时已经溢满了热腾腾的开水。   “什么情况!?”   他整个人直接怔住了,用手掐了一把自己的脸,感觉到疼痛才咋舌道:   “这么邪乎!?”   气氛瞬间沉寂了下去,阴冷的风吹过值班室,帘幕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不安的上下翻动。   三人同时望向瓶中小人,眼里满是惊疑不定的意味。   忽然之间,高个儿混混似乎想通了什么,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闪过难以掩饰的贪婪,跃跃欲试的说道:   “警察大哥……你身上有钱吗?如果没有的话,你说你没钱试试!”   “这……”   小李很快领会了他的意思,看着手里的热水壶,心脏砰砰狂跳,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   “我……我没有钱。”   “假的。”   这回小李听的清楚了,刚刚那个冷漠而突兀的声音,确实是从瓶子发出来的。接着他就感到口袋猛地一沉,伸手一摸,竟抓出一大把冰冷光滑的碎金子。   “是黄金啊!”   “发了发了!”   两个混混看的眼睛发绿,忽然一怔,表情变得无比狂热,争先恐后的叫喊起来:   “我没钱,我没钱,我没钱!”   “我也没钱!”   “假的。”   “假的。”   两个混混同时觉得口袋一沉,兴奋又激动的伸手一摸,果然是他们想要的碎金子。分量还挺沉,加起来最起码有两公斤重——发财了,这回真的发财了!   “我缺钱!”   “我缺钱!”   “我缺钱!”   “假的。”   “假的。”   “假的。”   深夜的值班室内,气氛迅速变得喧嚣人热闹起来。三人像是复读机一般争相呐喊,一声比一声急促,将瓶中小人的诡异恐怖完全抛至脑后。   一直在睡觉的警员小王被他们生生吵醒,猛地从沙发上坐起身,瞪圆眼睛怒吼道:   “吼什么吼什么,都在吼什么啊!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   “假的。”   “……”   怒发冲冠的小王忽然感到困意来袭,浓烈的睡意让他无法招架,眼皮仿佛有万吨重量。他几乎在一瞬间闭上眼睛,‘噗通’一下倒回了沙发上,随即鼾声大起。   留意到这一幕,小李按耐不住激动,有些期待的喊道:   “我现在好困!”   “假的。”   小李猛地一个激灵,整个人像是磕了十全大补丸一样,脸上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熬夜积攒的疲倦顿时不翼而飞,身体充满了精力,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我硬不起来!”   “我喜欢男人!”   俩小混混见状狂喜,连忙跟着大吼大叫。   由于他俩实在太过兴奋,完全得意忘形,以至于吼声高的几乎要掀翻天花板,连值班室外赵铁柱不悦的呼喊都给淹没了。   “假的。”   “假的。”   瓶中小人再度回应了他们。   俩小混混悄悄一个摸向自己两腿之间的部位,一个偷偷瞄向对方,不约而同的绽放笑意,显然都得到了满意的结果。   “我有口臭。”   “我有肝病!”   “我的心脏不好!”   “假的。”   “假的。”   “假的。”   此时此刻,原本安静的值班室一片喧闹。三人几乎忘记了身在何处,完全把瓶中小人当成了许愿机,愿望一个比一个贪婪,场面简直跟狂欢一样。   “什么情况?怎么没一个人回话?”   赵铁柱一头雾水的跑回值班室,发现三人还在莫名其妙的大吼大叫,没一个人搭理自己。顿时气不打一出来,深吸一口气,粗着脖子吼道:   “里面都是死人吗!?”   砰——!   值班室的灯泡骤然炸裂,碎玻璃淅沥沥的摔落在地,几缕电弧挣扎着一闪而逝,眨眼间黑暗吞没了一切。   漆黑的值班室凭空冒出一股寒气,仿佛沉入了一个不可知的世界。   陷入狂热的三人稍稍冷静下来,只觉得全身被一种阴冷的感觉包裹,呼吸渐渐变得困难。   他们迷惘的望向铅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   黑暗中,瓶中小人僵硬的抬起头,它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层光秃秃的皮肉。   此时此刻,小人脸部的苍白皮肉微微蠕动,不规律的向外凸起,印出一张十分蒙太奇的诡异笑脸:   “真的。” 第八章 厄运缠身   派出所值班室的隔壁,是拘留室。   拘留室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神情憔悴的年轻人,被关在铁栅栏后面。他看起来二十四五岁,身板非常结实,是那种虎背猿腰的身材。穿着一身休闲旅游装,总体上来说是相貌堂堂,不像是犯罪分子。   他的名字是任廷陶,职业为工程安全员,平时没什么不良爱好,和很多年轻人一样都喜欢打游戏。闲暇之余也会刷刷贴吧,‘加菲不在家’和‘我要吃键盘’是他最常用的网名。   前几天,任廷陶在网上看到了一个热搜贴。   那个楼主自称撞了邪,晚上散步的时候,目击到一个飞来飞去的老太婆。   他觉得非常可笑,于是就毫不留情的挖苦嘲讽了那家伙。谁知对方表现的非常生气,追着他一路狂喷。为了摆脱这个烦人的骗子,任廷陶干脆让他去拍照片,还表示只要他拍到实证,自己就表演倒立拉稀。   谁知道,对方真的拍到了照片。   于是大量网友逼着他倒立拉稀。   任廷陶一时气不过,就跟老板请了个大长假,按照网上的说法找到这个小镇。打算顺藤摸瓜,找到对方说谎的证据,然后当着网友的面狠狠打脸,把丢的面子找回来。   结果,说谎的证据没找到,飞天老太婆倒是让他找到了。   真的倒霉。   和网上说的一样,一旦和飞天老太婆对视,就会被它彻底缠上,不死不休。任廷陶为了保命,干脆大闹派出所,想借助警察的力量逃过一劫。   ……   “大晚上的怎么突然这么吵?”   任廷陶正在自闭,忽然被一阵喧嚣的噪音吵醒,发现是隔壁值班室变得吵闹起来,有好几个人在拼命的大吼大叫。   似乎在说‘我没有钱’……他们是不是有病?   没钱吼那么大声干什么,很自豪?   呵呵,我也没钱,但我从不大声说出来。   任廷陶听了好一会儿,隔壁的声音却越来越吵,也不知道是抽了什么风。   就在他以为这场抽风大赛还会持续很久,考虑着抗议一下的时候,隔壁忽然传来另一个人愤怒的咆哮:   “你们全都死了吗?”   壁值班室突然变得鸦雀无声,像是被黑洞吸走了一样,所有的声音几乎在一瞬间凭空消失。   随后就是诡异的长久沉寂。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安静?”   任廷陶翻下床榻,快步走到墙边,耳朵贴着墙面仔细倾听动静。   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啊,刚刚还那么多人大吼大叫,也没有人离开的声音。怎么转眼就变得如此安静……这不符合常理……”   任廷陶脸色苍白,大口吸气,额头全是冷汗,忽然心脏一阵痉挛,瞳孔一圈圈的扩大:   “难道是飞天老太婆巡上门来了!?”   “警察也挡不住那东西?”   “是我……我……害死了他们,”   任廷陶既愧疚又恐惧,冷汗滚滚,用力扯着脖颈处的领口,宽松的衣领此时仿佛绞索一般勒着脖子,让他喘不过气来。   拘留室由一道铁栅栏隔开,分为内外两个部分,透过铁栅栏外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走廊。   此时夜已深,走廊里只有夜灯开着,发出幽幽的蓝光。   拘留室黑黢黢、空荡荡的,有生冷的风从窗口吹来,像是一张空洞模糊的怪脸。   “……”   任廷陶双眼一眨不眨的望着窗口,他的瞳孔在涣散,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试图通过那扇窗户,看清楚外界的环境,然而什么都没看到,远处只有一片黑暗,幽深到令人绝望的黑暗。   绝对的安静,仿佛世界只剩下自己,在不可知的黑暗中逐渐下沉。   耳边只能听到从自己身体里发出的声音,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仿佛是某种预警的征兆,变得越来越快……   冰冷的低气压,像是水一样从四面八方而来,将他淹没。   笃!笃!笃!   没有任何征兆,门外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异常的声音就像是心脏起搏器一般,让任廷陶从麻木的状态中惊醒过来。他慌忙不迭的不断后退,退到床榻旁的时候,灵机一动整个直接蜷缩进了床底。   笃!笃!笃!笃!笃!   在寂静无声的夜晚,脚步声空落落地响起,由远及近的来到拘留室门外。   砰——!   锁死的防盗门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瞬间扭曲变形,狠狠的向后弹开,砸在墙壁上激起一阵白灰。   任廷陶整个人蜷缩在床底的角落,用力捂住嘴巴,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   此时从他的角度向外望去,门外“安全通道”指示牌的灯光在黑夜里绿得惨淡幽亮。对面的防盗门就像一张巨大的死人脸,躲在黑暗中,冷漠的凝视着自己。   伴随着时不时刮来的冷风,任廷陶惊恐的瞳孔中,映出了一双苍白浮肿的脚。   它一步步走进拘留室,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步伐虽然僵硬但绝对算不上缓慢,没过多久已经在栅栏外转了一圈。   于是转过身,硬邦邦的走向铁栅栏。   看不到我!   看不到我!   它一定看不到我!   任廷陶脸色苍白,嘴唇青紫,就好像冻僵的死人一样。他闭着眼睛,心里默默祷告着,这一会儿功夫,他已经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神都求了个遍。   大约是某个神显灵了,过了片刻,脚步声凭空消失。   任廷陶好半天才睁开眼睛,屏住呼吸望向外界,没有找到那双苍白的脚,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   看着拘留室敞开的大门,任廷陶有种不踏实的感觉,所以决定在床底待一晚上,明天再想办法出去。   对一个正常人来说,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很难受,他也不例外。   任廷陶轻轻扭动身体,尝试着换一个姿势,就在这时,他背脊触碰到了某样冰冷僵硬的事物。   他的表情一下子怔住了,两眼直愣愣地一瞪,血丝瞬间布满眼眶,脸色也惨白如纸。   阴冷的气息从背后袭来。   任廷陶身后的影子里,一只冰冷苍白的手伸出来,搭在他的肩膀上。   ……   没多久,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从拘留室传出来,听着格外瘆人。 第九章 失踪者   清晨,湿润的凉风卷过山峦,洒下薄雾般的水汽,临山镇仿佛被裹在一条柔软透明的纱巾里。古街崎岖不平的石板路表面,青色石板映出朝阳的蒙蒙光晕,像是一条在角楼飞檐中蜿蜒的橙红色光带。   空气中弥漫着早点的香味,早起上街的人们络绎不绝,石板路像一条宽大的传送带。间或出现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小跑着穿行而过,给庞杂的队伍点上轻巧活泼的一笔。   伊武推着自行车进入步行队伍,顺着其中的一条支流离开古街,朝着临山镇的商业街驶去。   临山镇不算大,两条街的距离也就相距三千米左右,骑车只需几分钟。   “不出意外的话,飞天老太婆已经光顾过了派出所,希望别出事才好。”   伊武思索着加快速度,自行车一骑绝尘,将一辆摩托车远远的甩在身后。   商业街算是这个边陲之地最繁华的部分,错落有致的商用大楼,沿着街道井然有序的排列着。街道两边的梧桐树随着清晨的光辉,在马路上投下斑驳的黑影,一缕缕金色的阳光随着树叶的缝隙,婆娑的洒在地面上。   而在梧桐树的尽头,赫然屹立着一个标示牌——拐弯500米,临山市派出所。   伊武将车停在派出所门前,拾级而上走进前厅。   刚一进门,光线陡然变暗,温度也有明显的降低,和外面似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季节。   阴冷的空气打着旋儿,让伊武不由自主的裹紧了外套,他将视线投向接警台,那里坐着一位陌生的女警。   “奇怪,平时负责接警台的不是小王警官么?”   伊武嘟哝了一句,便走到接警台前,自来熟的攀谈起来:   “早上好警官啊,今天怎么没见到小王警官?”   “小王警官失踪了,我接替他负责这里,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女警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一句话急急的说完就低头呵了口热气,搓搓冰凉的手。   “那个,昨天傍晚左右,是不是有外地人在这里闹事?”   “是有这么个人。”   女警点点头,狐疑瞥了他一眼,露出一丝古怪神色:   “不过他昨晚也失踪啦,所里怀疑是有人劫囚,把那家伙劫走的同时,还把所里的人给抓走了。”   “不是,他也就拘留几天的事,有必要搞出劫囚这种事?”伊武听的一头雾水。   “这我就不清楚了,总之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   女警说着又低头哈了口气,看样子被冻得不轻,低声抱怨了一句:   “见鬼,我在家里这么没觉着这么冷。”   “那个,警官……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昨晚你们派出所发生了怪事,对吧?”   伊武怀疑警察失踪跟飞天老太婆有关,便故意做出一股神秘兮兮的表情,准备套话。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女警的眼神立刻变得犀利起来。   “我知道的不多。”   伊武取出手机,登上账号之后,将自己和‘加菲不在家’的私信内容递到对方面前:   “我和昨天那个被拘留的闹事者是网友,他当时被我们这边流传的一个怪谈,飞天老太婆给缠上了。故意大闹派出所就是想借你们的手保护自己,现在你们的警官人间蒸发,我怀疑跟这件事有关。”   “……”   女警半信半疑的接过手机,看完私信内容,神情凝重的重新望向他:   “你跟我一起去见所长,我们有事要问你。”   “求之不得。”   ……   临山派出所,所长办公室。   “所以说……”   李所长坐在办公桌后,双手十指交叉,托着自己的下巴,抬头望向面前的少年:   “你是想告诉我……昨晚警员和犯人一同失去的案子,其实是一场灵异事件?   “我只是提供一种可能性。”伊武镇静自若的回答。   “……”   李所长不置可否的点点头,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的手机:   “你之前说,自己在家里遭遇过一次袭击……我想问你,飞天老太婆为什么没能伤到你?”   “第一,我没有跟它对视,因此未能触发杀人机制。”   伊武左手竖起两根手指,右手慢慢握紧成拳,骨节噼啪脆响。   整只拳头青筋暴起,数十条粗大的筋络彼此交织,像是被青黑色的钢丝层层缠绕。然后在所长不解的眼神中走到墙角,从杂物架上抽出一条铁链,当着对方面握在手里。   下一刻,他吐气开声,豁然发力,手爪好似毒龙咬合,一把将铁链握成了铁泥:   “第二,我天生神力。”   “……”   看着他手里的铁泥,李所长用力揉了揉眼睛,喉头剧烈颤抖了一下。确定自己没有眼花后,倒抽一口凉气,嘶哑着声线说道:   “好吧,我相信你有特异功能,可以打跑那东西。”   “假设,我是说假设,假设这件案子真是灵异事件……你能帮得上忙吗?”   “这要看您的诚意了。”伊武神情平静如水,不动声色的回答。   “失踪的人除了王树警官和那名犯人以外,还有李栋梁警官,赵铁柱警官……他们是昨晚值班的所有人员。这些人简直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我这边没有任何头绪。”李所长果断将事情全盘拖出。   见过对方握铁成泥的本事后,伊武在他眼里已经不再是一个学生,而是可以合作的超能力者。   “另外,昨晚值班室里多了一只大致30厘米高的铅匣。”说到这里,他抓起上衣口袋里的对讲机:   “小丁啊,帮我把那个铅匣送过来。”   没过几分钟,一名戴眼镜的警员就捧着铅匣步入办公室。   “你先拿着。”   所长示意伊武接过铅匣,双眉拧在了一起,有些疲惫的介绍道:   “过会儿你可以和我去现场看看,只要你能帮我解决这件事,无论你有什么条件。只要我力所能及,都可以满足你。”   伊武没有立刻答应他的条件,而是低头检查着铅匣,发现有滑盖可以开启:   “空的?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们发现它的时候,它就已经是空的了。”李所长如实相告。 第十章 杀人机制   “很遗憾,这件事我没能力解决。”   伊武走上前,把铅匣放在办公桌上,遗憾的说道: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昨晚发生在这里的案件,和飞天老太婆作祟的风格大为不同。事情已经变得非常复杂……我只是一个力气稍大一点的普通人,没有对付那些东西的手段。”   “只不过。”   伊武突然话锋一转,视线下垂,缓缓将手里的铁泥放在铅匣旁:“作为临山镇的居民,谁也不希望自己的亲朋好友被异常生物袭击,我愿意和警方进行某种程度的合作。”   “比如?”   “配合警方调查怪谈背后的真相,但是我不负任何责任,有权利随时退出。”   “那你想要什么?”   “希望警方为我的家人提供重点保护。”   李所长稍稍思索之后,迅速做出决断:   “你的要求很合理,带上铅匣,我们一起去查看事发现场。”   ……   值班室作为失踪案的第一现场,被警方直接封锁起来,保存的非常到位。   李所长和伊武一同进入的时候,除了铅匣不在原来的位置,这里的布置和昨晚没有区别。   “我们从铅匣上提取了指纹,上面除了警员李栋梁和赵铁柱两位警员的,还有两个本地混混的指纹。中巴车站附近,有目击者看到赵铁柱警员抓捕了那两个人,并将他们带至所里,很不凑巧,他们也在失踪者的行列。”   值班室破碎的灯泡下,李所长和伊武并肩而立,为他介绍着具体的细节。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才加重语气继续叙述道:“另外,我们在现场发现了大量的碎金子,都是真金,数量非常庞大。”   伊武摇摇头,冷静的分析着:   “我研究过很多目击者遇袭的经过,飞天老太婆杀人从来没有瞬杀的说法,受害者也不会消失。它的杀人手法是折磨——在七天内,一点点取走目标的身体,直至死亡。”   “……”   李所长若有所思的望向窗户,从怀里摸出烟盒,给自己点燃一根,慢慢的送到嘴里:   “另一起灵异事件吗?”   “想要弄清楚具体情况,得靠你们警察,我一个外人,不可能比你们更专业。”伊武嫌弃烟味难闻,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然后拍了拍手中的铅匣:   “这玩意是关键线索,找到它的主人,说不定能破解谜题。”   “我亲自调查。”   李所长点点头,蹙眉深吸了一口香烟,缓缓呵出一个烟圈:“保持电话畅通,我们一旦有线索,立刻通知你。至于发现异常生物之后怎么对付,还请你协助我们一起研究处理。”   “份内的事。”   伊武环视着空寂的值班室,视线最终停留在破裂的灯泡上,眼中淬出锋刃般的精芒:   “我的家人也拜托你们了。”   一一一一一一   天空密布着厚厚的高积云,像是随时会变天。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斜射而下,将梧桐树林的影子拉的很长,临山镇派出所完全被树荫覆盖,像是笼在一层阴冷的帷幕里。   清晰的脚步声一点点惊动黑暗,伊武从这层帷幕里走出来。   站在石制阶梯上,他仰起头,眺望了一下远处的天空——天空被一块块白色的云朵覆盖,云彩交叠之处被阳光染成金色,金中含红,颇有些绚丽壮观。   沿着石梯拾级而下,伊武远远就看到一个人躲在树丛里,悄悄的朝这边窥视。   他将视线投过去,正好对上了那人的眼睛。   发现对方冲自己不断比划,然后做出了一个用手打字,然后把‘键盘’吃掉的动作——我要吃键盘!   我靠,你没事啊!   伊武大吃一惊,遥遥的冲对方挥了挥手,那人也冲他挥挥手,然后站在原地等他过来。   风一样的跑到树丛下,只见那人神情憔悴,脸色苍白,那一身休闲旅游装也是破破烂烂的,看起来连流浪汉都不如。   “你是‘我要吃键盘’?”   “是我。”   “你没事?那真是太好了!”   “也不能说没事吧。”   那人摇摇头,虚弱的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侥幸捡回一条命……至于什么时候再丢到,这可就难说了。”   见他这幅模样,伊武有些奇怪的问:“既然捡回一条命,你为什么要逃,跟警察把事情说清楚不好吗?”   “你不明白。”   任廷陶惊恐万分的看了一眼派出所,牙齿剧烈打颤:“昨晚派出所发生了恐怖的事情……值班室里的人,突然之间全部人间蒸发。”   “这事我知道,你为什么能逃过一劫?”伊武神情凝重的看着他。   “我也不知道……”   任廷陶茫然的摇摇头,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面部肌肉一点点的扭曲起来:   “那东西后来也找到了我!当时我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惨叫……而它……那东西就在床底下盯着我。一直盯着我,一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再后来,老太婆也出现了!你可以想象我有多绝望……我可能比自己想象的坚强许多,居然没疯!”   “它撕开铁栅栏就要杀我,不知为什么,靠近我的时候突然转身离去。我下意识的冲出铁栅栏,拔腿就跑,一直跑……回过神来已经跑了很远。天快亮的时候,突然想起你我还有约定,这才偷偷摸摸的藏在这里。”   伊武站在一边,默默的倾听,脑海里联想到了‘光秃秃肥嘟嘟’提到过的杀人机制。   很显然,昨晚袭击对方的那东西,就是值班室失踪案的罪魁祸首。   而眼前这哥们之所以能死里逃生,估计是没有触发杀人机制。   至于飞天老太婆为什么放过了他……这就非常耐人寻味了,可能是一山不容二虎,也可能是更强的黑暗压制了较弱的黑暗。   “总之……总之你得帮帮我!借我点钱,我想回家。”任廷陶激动的央求着。   “你现在回去也没用,跟我一起去派出所,把情况说清楚吧。”   “不行,我不去!”   任廷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惨叫出声:“万一那东西还在里面怎么办?我不想死!” 第十一章 手足情深   这哥们确实很惨。   运势也差到了一定水平,三天之内连遇俩种怪谈,属实奇葩。   可能是泉水挂机太多次,伤了人品了吧。   不过这不关他的事,事情该怎么办,还是得怎么办。   面对伊武,任廷陶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垂头丧气的跟着他回到派出所,向警察汇报情况。   旁人看到这幅场景,估计要怀疑他等会要上刑场。   回到派出所,李所长自然喜出望外,派出手下的专家进行问询。没过多久,便把他所知道的情报尽数榨干。   这边刚刚把精疲力竭的任廷陶妥善看管起来,所长又马不停蹄的集结全部人马,召开了一次简短的会议。   ……   “我有个计划!”   办公室内,李所长望向面前的一干手下,雄心勃勃的说道:   “昨晚发生了什么,你们刚刚也有所耳闻,估计很多人都怀疑口供的真实性。我也怀疑,不过没关系,我们今晚就能验证真假!”   他仔细观察着手下的表情,将自己构思的想法娓娓道来:   “按照伊武小兄弟的理论,任廷陶已经触发了那东西的杀人机制,终其一生都会被纠缠下去。既然如此,我们可以守株待兔,尝试着利用他,近距离的观察异常生物。”   “这样会不会害死他?”警员老张惴惴不安的问道。   “相反,我们是在保护他!”   李所长拍了下办公桌,指着桌上的铅匣说道:   “我已经联系人定制一只大型的铅箱,今晚就把任廷陶关进箱子里。一来试试铅制品是否能隔绝那些东西,二是尝试着保护他不受伤害。”   警员们面面相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也就默认了所长的提议。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事情就这么办。”   李所长见众人无异议,当即一锤定音:“小郭,小钱去布置摄像头,老张立刻去铅厂催货,大家今晚辛苦一下。兄弟们失踪的不明不白,这事不能这么算了,一定要把事情搞清楚!”   “所长,没我事吗?”   伊武举起手,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道:“那你把我留着干什么?”   “你的任务很重要,那就是陪我们守夜,以防不测!”李所长郑重的回答。   “你要我当你们的保镖?”   “没办法,毕竟你天生神力,又击退过飞天老太婆。我们所有人都没这个能力,只能辛苦你一下。”   “那我傍晚再来。”   “嗯,可以。”李所长爽快答应,然后认真的叮嘱道:“记得一定要准时!”   “放心,我很守时。”伊武背对着他摆摆手,率先离开了办公室。   一一一一一一   会议结束,警员小丁迫不及待的跑进厕所,关上单间的门。   给自己点上一根烟,掏出手机,伴随着一声压抑拉长的哼哼,他表情逐渐从沉重演变为放松,最后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惬意。   他今天的心情一直不好,只有这会儿解决生理问题的时候,才稍稍轻松了一点。   “今天所里怎么这么冷,冻得我肚子都坏了。”小丁一边抱怨,一边看着天花板发呆。   嘟!嘟!嘟!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掏出来一看,一个待接听的号码出现在屏幕上。   小丁正在跟便秘作斗争,突然就被了打断兴致,心里很不高兴。   但是等他清楚号码备注的名字时,心中的不满瞬间不翼而飞,转为狂喜——这个号码的主人,正是和他关系最好的赵铁柱。   “喂?是赵哥吗?你们究竟在哪里?所里都快急死了!”他接了电话,就是一阵急切的询问。   “……”   然而手机那头没有任何回答。   “赵哥,赵哥!赵哥是你吗!?你倒是回话啊!是你吗?”小丁急得满头大汗,一丝不详的预感,从心底里浮现,迅速占据了他的全身。   “……”   手机那头还是没有任何回答,只有极其细微的异响。   仿佛是什么柔软的东西,在狭窄深幽的空间里蠕动,挤压变形所发出的声音。   “你如果有心愿未了,或者有什么事要兄弟帮忙,至少给点提示啊!”说话的同时,小丁以最快的速度擦干净屁股,从马桶上站起身,反手按下了冲水键。   哗啦!   一股的水流从水管中涌出,急促的灌进马桶,发出清晰的冲刷声。   于此同时,手机里也传出了水流涌过的声音。   小丁正准备冲到所长办公室,跟他汇报新发现的情况。听到这声音立即停下步伐,僵硬的回过头,目光呆滞的望向马桶,身体遏制不住的颤栗起来。   马桶里激荡着红色的液体,正伴随‘咕噜噜’的流淌声,迅速下沉。   是血。   直到现在,浓厚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才扑面而来。   小丁骤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头疼,他用力摁住小腹,弯下腰,不由自主地干呕出了一堆口水。   “咳咳咳!”   他咳嗽着走到马桶边,看着那根贴紧墙壁,从天花板上贯穿而下的白色水管,额头渗满了冷汗。   颤抖着伸出手,用力敲了敲水管。   咚——咚——!   清晰的声响,从手机的另一头传来。   小丁面色苍白地站在空荡冰冷的厕所里,幽暗的室内灯光从头顶流下,带着刺骨的寒意。即便一直有光芒笼罩,此时的厕所在他眼里还是极度诡异,仿佛被吞入了漫无边际的黑暗深处。   “……”   他怔怔的看着那根水管,眼泪不由自主的夺眶而出。   没有任何征兆,白色的水管猛烈一颤,竟然‘咯吱咯吱’的抖动摇晃起来。   而他的手机中,也跟着传出了奇怪的声响……急促而诡谲,那仿佛是动物在极端痛苦的状态下,发出的沉重呼吸声。   小丁发疯似得冲到走廊,一拳砸爆消防窗,取出消防斧折返回厕所,抡起斧背狠狠砸向排水管。   砰!砰!砰!   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道是第几下后,伴随着一声巨响,排水管与马桶的接口彻底断裂。紧贴墙壁的管道缓缓向下倾倒,断口喷射出恶臭的红色液体溅了小丁一身。   “赵哥,我的兄弟啊!”   小丁崩溃的跪在血泊里,抱住那根水管,嚎啕大哭。 第十二章 诅咒之地   临近黄昏,晚霞犹如丝带一样铺满云层的缝隙,在孤寂的鸦鸣声中,连绵起伏的梧桐树仿佛染上了一层血色,舒展在阴冷的气旋中。   按照约定,伊武天黑前来到派出所。   刚一进门,他就察觉到气氛异常肃穆,警员们一个个黑着脸,像是背负血海深仇一般。   悄悄问了接警台旁的女警,才知道失踪的人找到了一位,是一名叫做赵铁柱的派出所警员。   不过找到的时候,这个人已经面部全非,变得不好看了。   他被人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塞进了派出所的一处管道内,手段极其残忍。   最恐怖的是,直到水管被彻底拆开之前,他都还活着。   哪怕身体已经彻底扭曲,变成了长长的一段棍状体,依然活着。一直等到警员们把水管完全剥离,他才逐渐死去……似乎在某种力量的干扰下,他无法脱离管道独自存活。   “……”   现场的那种惨状,伊武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寒而栗,再望向那些面沉如水的警员,心里完全释然。   不要说是身边的同事,哪怕是一个陌生人遭受如此对待,正常人都会生出同仇敌忾之心。   同时也对值班室的怪谈提高了警惕,拥有如此邪恶的手段,难怪连同为怪谈的飞天老太婆都要退避三舍。   “找到失踪者的人是小丁。”   女警此时已经把伊武当成了半个自己人,把他拉到角落里,凑到耳畔悄悄的说道:“听说他当时正在上厕所,老赵不知道是不是还有意识,恰好给打通了他的电话,这才让他发现异常。我们赶去的时候,他一个跪在血水里大哭……那场面,简直触目惊心。”   说着,她还用手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   伊武闻言将视线投向警员小丁。   他正在低头擦拭着自己的配枪,面容憔悴地靠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要陷在沙发里似的。   这时,李所长从走廊来到前厅,看到伊武准时抵达,疲倦的神情微微一振:   “伊武小兄弟,你来的正好,跟我去看看铅箱。”   “好。”   伊武点点头,和女警做了告别的手势,就跟上了李所长略显佝偻的身影。   安置铅箱和任廷陶的地方,位于派出所宽大的内院里面。   内院很安静,什么人也没有。   不知是不是土质有问题,里面的树木多数是枯萎了,就连常青树都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空荡荡的花坛里长满杂草,由一道石子路环绕相连,两边凌乱分布了几张石凳。   李所长领着伊武穿过石子路,抵达派出所的库房,任廷陶和铅箱就在里面。   走进库房,5米高的黑色铅箱率先映入眼帘,箱顶部有一个圆盖形状的阀门,刚好是一个人进出的大小。   这玩意孤零零的坐落在库房里,不像是保护人的安全装置,反而像是一幅铁制的棺椁。   “任廷陶这会儿就在里面。”   李所长走到铅箱旁,左手捏成拳头,轻轻敲了一下坚硬的箱壁:   “整个铅盒没有一丝缝隙,阀门只能从内部打开,里面虽然没有循环过滤设备。却配置了二十来只空气呼吸器,撑到白天没问题。”   “很厉害,效率很快。”   伊武钦佩的点点头,但是不知为什么,总有种心神不宁的感觉。   接警台女警的话,仿佛挥之不去的阴影,在脑海里一遍遍浮现,让他情不自禁的继续往下深思。   “另外,这里四处都配置着摄像机,连到接警台。”   李所长将视线投向库房外,用力咬了咬后槽牙:“由于担心突然断电,我们还购买了一台大功率发电机,确保那东西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他的声音一圈圈扩散,然后遇上墙壁折返回来,在仓库里跌宕起伏。   伊武却是没有仔细听,反而转过身,出神的望向库房出口。   李所长见少年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以为他是压力太大有些害怕,于是宽慰道:“伊武小兄弟,你别担心,我安排的很到位,不会轻易让你上场的。”   年轻人嘛,即便是有超能力,心理承受能力也有限,可以理解。   “不,我不是在担心这个问题。”   伊武听他这么说,摇摇头,面部表情微妙变化:   “我是在想……那位牺牲的警员,赵铁柱是在派出所内部发现的是吧?有没有一种可能性……其他的失踪者也没有离开派出所?”   “这个么……”李所长目光一阵闪烁,斩钉截铁的说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发现赵铁柱之后,我们已经把派出所翻了一遍,就连水管都扒了。如果他们还在所里,我们不可能找不到。”   “正常情况的确如此,但如果是不正常的情况呢?”   “……”   李所长怔怔的看着他,下意识握紧拳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脊梁骨,镇静的表情渐渐消失。   一一一一一一   傍晚,天色未完全擦黑,一抹最后的云霞挂在西方地平线的上方。一行四人穿过暮色中梧桐树影,来到冷冷清清的派出所门口。   攀上石阶之后,他们站住了,霞光透过密密麻麻的叶子,在几人身上和周围撒下斑驳的橙色光点。   与此同时,派出所前厅的警员们察觉到异常,一时间全部来到门口。   “这么巧,大家都在啊。”   警员小王看着面前面色苍白的同事们,微微一笑,然后尴尬的挠挠头:“消失了一天真不好意思,毕竟事发突然,李所长在吗?我要找他好好的道歉。”   “大家都怎么了?”   警员小李见众人堵在门口,完全没有放行的意思,无奈的摊开双手:“你们怎么变得这么奇怪,不欢迎我们吗?”   “怎么会呢。”   派出所的门内,警员小丁挤出一丝微笑,惴惴不安的问道:“这一整天你们去哪里了?大家都很好奇,你们能不能把事情说明白。”   “还能去哪儿,抓这两个小偷呗!”   小王侧开身体,指着两个垂头丧气的小混混,恨恨骂道:   “昨晚一不留神让这俩混蛋跑了,我和小李为了将功折罪,只得拼命的追。追着这俩混蛋跑了一整天,抓住他们的时候,都已经快到隔壁中山镇了!”   “那你们的手机怎么都联系不上?”接警台的女警壮着胆子问道。   “手机?”   听到她的话,二人同时摸向衣兜,发现空空如也时,相视一眼露出苦笑。   “估计是追的太急,丢了。”小李不住叹息。   “真倒霉。”小王一脸郁闷。   “黄金呢?值班室的黄金是怎么回事?”警员小丁继续追问。   “什么黄金?”小李小王一脸茫然。   “你是不是傻?值班室要是有黄金我们还会跑吗?”高个混混一脸鄙夷的说道。   看到他们这副姿态,警员们心中的疑虑逐渐冰消瓦解,态度迅速缓和。比起灵异事件,他们显然更相信自己朝夕幕处的同事,毕竟前者实在过于荒谬。   对嘛!根本不是什么灵异事件,更加没有什么怪谈。   不就是同事急于抓贼,没顾上通知大家嘛,现在人回来了比什么都好。   至于黄金和老赵的事,他们两个显然不知情,可以慢慢的查。   “那就没问题了!”   老张走上前,一左一右勾住他们脖子,揽着他们笑道:   “你们也真够混球的,抓贼也不通知一声,弄得我们以为你们消失是一件凶案……”   “李所长都急糊涂了。”   小钱警员轻松的调侃道:“他居然相信你们俩失踪是一起灵异事件,还找了个初中生来跳大神,我当时就觉得很可笑。等会儿再见到你们,看他会露出什么表情。”   “你们等等啊!”   警员小丁急的满头大汗,一个人撑开双手,堵在门前不让其他同事出去:   “就算他们真是去抓贼了,那么老赵呢?老赵的事情他们难道也不知情?你们最好想想老赵是怎么死的,那是人类能做到的事吗!?”   “老赵怎么了?”   小王环视着众人的脸,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变化,脸上笑容逐渐僵硬:“昨天我们追出去的时候,老赵正在厕所方便……他不会是出事了吧?”   “这不关你们的事!”   老张根本不相信赵铁柱的死和他们有关,安慰道:“老赵的确出事了,案子还在调查,但是老哥我信你们,人不可能是你们杀的。”   “老赵真的出事了?”小李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是的,就在你们出去抓贼的时候,他……他死于蓄意谋杀,手段极其残忍。”   “居然有这种事……”   小李失魂落魄的蹲坐在地上,双手抱头,神情痛苦的自责道:“当时我们要是没有被热血冲昏头脑,继续待在值班室而不是去抓贼,老赵说不定就不会死。”   “这不是你们的错。”老张叹息着摇摇头。   “对了!”   就在这时,小李抬起头,苍白的面容毫无血色,眼里却泛起了诡异的光彩:   “你们……有没有在值班室里捡到一只瓶子?” 第十三章 鬼面伊武   “瓶子?什么瓶子?”老张一头雾水的反问。   “就是这么大的瓶子啊!”   小李立刻站起身,迅速换上另一幅表情,变得急躁而迫切,疯狂的用手比划起来:“正常的啤酒瓶大小,瓶口有软木塞,瓶体透明,可以透过玻璃看到内部的小人!”   “没看到。”老张实话实说。   “你们呢?你们也没看到!?”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小李立刻推开老张,走到警员小丁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神情狰狞的望向其他警员:   “你们也没看到吗?那东西很重要,是我的东西,我的宝贝!必须把它夺回来才行!”   “我们没见过什么瓶子。”   “没有,听都没听说过。”   “现场除了一地黄金只有一只铅匣,不存在你口中的瓶子。”   众警员面面相觑,彼此都没有见过什么瓶子,纷纷矢口否认。   “小李,你?”   老张走到对方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李你没事吧?要不要先去医院看看,我感觉你现在的状态不对。”   “没看到?都没看到?你们都没有看到吗?”小李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一遍遍巡视着前面的警员,神经质的不断反问。   “没有,我们确实没见过你说的瓶子。”   “那个瓶子很重要吗?你是不是落在其他地方了?”   “你先冷静一下,不就是个瓶子嘛?”   看到小李如此癫狂的姿态,警员们既担忧又不安,开始任由小丁堵在门口,不再上前欢迎对方。   “……”   眼见众人一致否认见过瓶子,小李似乎是彻底死心,扭曲的面部肌肉一点点平复。   他松开警员小丁的衣襟,后退了几步,接着缓缓回过头,撇开一脸担忧的老张,望向面沉如水的小王:   “他们不承认,都说没见过瓶子。”   “他们不会骗我们。”小王笃定的说道。   他的话让警员们安心了不少,老张脸上担忧的神情也跟缓和几分。   “我相信大家不会骗我们。”   小王把手搭在老张的肩膀上,与其默契的相视一笑,然后诚恳的望向众人:   “最多是忘了吧,大家这么忙,偶尔忘记一两件事很正常,我可以帮你们想起来。”   说罢,他和小李,以及两个混混同时诡异地一笑。   “你们?”   老张没缘由的一阵心悸。   下一秒,他的脸色剧变、五官扭曲,如在高压环境中一般,瞳孔泛起血丝,皮肤紧紧绷起。   众警员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变化。   小李等人却面不改色,似乎早已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只见老张仿佛在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全身迅速软化变形,蛇一般盘曲拉长。双腿如同卷尺一样圈圈缠绕,不断卷蜷,然后一点点向上拔高,盘成瓶体的形状,   起初,老张还杀猪般地哭喊连天。   没一会儿,他表情迅速变得空洞无神,整个人被硬生生拉长了十几倍,一圈圈缠绕交织,固定成了瓶体的形状。   瓶颈,正是老张痉挛不止的头颅。   血水从‘瓶底’汩汩流出,很快染红了小李等人站立的地面,并且去势不止,顺着石质阶梯不断向下流淌。   小王说话的同时走上前,将老张痉挛的头颅扶正,满意的点点头:   “差不多就是这样的瓶子……看到他,你们一定能回忆起来吧。”   “……”   包括小丁在内,所有警员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什么也没做。   大脑一片空白,除了恐惧还是恐惧,老张的惨状就像是一把刀子,无比残忍的捅入脑海,撕碎了他们的世界观。   语言难以形容的恐慌在众人之间传递,一层高过一层的阴冷气息拍击着他们的意识……   一一一一一一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在弥漫开来的压迫感中消退。   月光如一层保鲜膜,漫天漫地的扩张开来,覆盖住沉入黑夜的小镇。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派出所前厅,浓郁的黑暗侵袭而来,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内,狰狞可怖的裂纹布满了一节节石梯。青石砌成的墙面迅速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变的斑驳发霉,一蓬蓬的枯草从上无数缝隙中挂出来,散发出了一股阴冷、衰败的味道。   冰冷的气流吹拂而来,梧桐树的影子随风摇曳,像是无数溺死者临死前伸出水面求救的手。   整个临山镇派出所,像是刹那间跳跃到了下个世纪,再无一丝庄严肃穆,只剩了行将朽木的衰败。   此时此刻,这就是一片被死亡所诅咒的土地。   被固定成瓶状的老张摆放在阶梯顶端,仿佛是引向黄泉的路标,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前厅内的众人。   砰砰砰——!   几声枪响划破了寂静的黑夜。   “……”   小王愣愣的望向警员小丁,然后摸了摸额头上的几处弹孔,神情迅速变得狰狞愤怒:   “你们心虚了!果然是你们……一定是你们偷走了我的宝贝瓶子,把我的宝贝还回来!”   “是我的瓶子!”   “明明是我的瓶子!”   “那瓶子是我的,我的!”   小李和两名混混争先恐后的吼叫起来,眼眶崩裂、眼球外凸,嘴角撕裂成触目惊心的伤口,露出血淋淋的牙床,面部肌肉扭曲的如同疯魔一般。   “你们果然不是人。”   警员小丁冷冷的看着他们,平端着的手枪前端,萦绕着丝丝缕缕的硝烟:“从老张的死法上看,老赵也是你们杀的吧?你们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句话说完,他便自嘲的微微一笑,瞳孔收缩成尖锐的一点:“算了,跟你们这些东西废话也没用……兄弟们,一起开枪!再不开枪我们必死无疑!”   此刻的警员们也不再犹豫,纷纷掏出配枪对准小王等人的要害,无比愤怒的扣响扳机。   砰砰砰砰砰砰——!   连续几十声密集的枪响过后,小王、小李、两名混混完好无损的站在原地。他们似乎处于截然不同的次元,子弹全部镜花水月般的透体而过,没能造成哪怕一丁点伤害。   看到这一幕,警员们顿觉末日临头,一个个遏制不住的战栗起来。   “……”   石阶旁的一株梧桐树上,伊武伏蹲在茂密的树冠深处,默默观察着派出所门前发生的事。   通过刚刚的观察,他发现这些东西极其难缠,似乎只有出乎它们意料的攻击才能造成伤害。不,也不一定算伤害,那个小王被子弹爆头就跟没事一样……   “在它们反应过来之前,将它们的身体彻底打烂,能不能消灭它们呢?”   “可以试试!”   “再不出手,那些东西就要开始屠杀了!赌一把!”   伊武整个眼睛变得漆黑冷漠,青筋一根根向外凸起,如粗大的渔网一般裹住全身。整张脸上青筋交织,如同恶鬼般狰狞可怖,吐息之间,体表淡白色的蒸汽如火焰般翻騰。   嗖——!   急促细微的锐啸划破黑暗,他整个人鹰隼般的腾空而起,无声无息的落在石制阶梯上,双腿骤然弹动发力。   这一次,他身形如烈马狂奔,脚步直起轻落,拉出一道淡白色的尾迹,好似狂飙疾驰的赛车般冲向派出所前厅。   砰——!   二十来米长的阶梯几乎一跃而过,伊武携裹着轻微的轰鸣声,骤然出现在两个小混混身后。借着冲势错步转身,猛地一记高鞭腿横划而过,抽在他们的脖子处。   砰——!   高速运动的腿影好似长鞭横扫,‘刷’一下划过混混们的脖子,将他们的脑袋直接踢断。   不等鲜血从断口喷射而出,伊武径直逼近背对自己的小王,双手握成鹰爪发出急促的手指破空声,朝他的肩头一压一抓。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猝然发力,双臂仿佛展翅般同时向外张开,‘呲啦’一声,硬生生将其对半撕成两截。   飞溅的血雨中,伊武踏上石梯顶端,刹那间侧过身体,双腿倾斜弓弹,压低左肩猛地向前一撞。   铁山靠!   他这一撞,肩头好似塔盾冲顶,人似崩弓,劲如炸雷,说不出的刚猛暴烈。   砰——!   小李刚刚回过头,整个人便被迎面撞上,简直像是被疾驰的火车头轰飞一般,身体顿时解体碎成了十几份尸块。   “呼!”   不等他的碎片完全落地,伊武便回过头,口中气息形成稠雾,双腿踏动如马,对准另外三人的尸体一路连环践踏。   轰轰轰轰轰轰轰——!   最顶端的石阶被他直接踏裂,血肉混入碎石砂砾,疯狂的翻腾搅拌,最后像是泥浆一样顺着石阶梯往下流淌。   这边处理完,他又猛扑到小李的尸体前,双手大开大合。十指劈削勾划、破空疾斩,硬生生在几秒内将其碎尸百段,撕扯成一地血浆。   “……”   众警察看着这个陡然出现的身影,不知是敌是友,拿着枪的手都颤抖起来。   他们刚刚几轮齐射,都没有将四人打死,正心生绝望,不知道如何是好呢。没想一个鬼魅般的黑影凭空出现,风卷残云般的将四人轰杀至渣。   力量大的裂石开碑,速度快的根本看不清……这是人类的力量和速度? 第十四章 三把火   “呼……呼……”   大片流淌着的污浊血浆中,伊武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的喘息不止,全身上下的青筋迅速收敛消失。   这是他纯阳童子功补完之后第一次出手,威力强的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力量刚猛的一塌糊涂,杀人跟撕纸似的,就是耐力续航差了点。   “……”   看着遍地流淌的污浊血浆,他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自己的判断没错,出乎它们意料的攻击,的确能给这些东西造成伤害。   不过,这样它们就算死了么?   伊武表情没有一丝松懈,冷静的站在原地,巡视着满地血浆碎肉,双手缓缓握成拳头。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   夜风卷着枯萎的梧桐树叶,轻飘飘落在派出所的门前,厮杀掀起的灰尘沙粒慢慢沉降,浑浊的空气逐步恢复清澄。   众警员见他没有攻击的意图,这才各自握紧的手枪,小心翼翼的围过来。   “你……你是伊武!?”   此时伊武的面容已经恢复正常,和他近距离交谈过的女警,一眼就认出了他。   “不然呢?”   伊武抬头望向她,顺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真的是伊武啊,了不起……果然英雄出少年,所长没看错你!”   “先前所长说你是超能力者,我还不信,现在我服啦。”   “我们开枪射了好几轮都没用,你居然几下就把他们撕了……佩服佩服。”   警员们一看果然是他,顿时放下戒备,争先恐后的上前套近乎,异常热忱的他攀谈起来。   “我就说什么来着?所长他一向慧眼识珠,肯定不会出错,先前还有人反驳我。”警员小钱给自己点上一根烟,得意洋洋的拍着胸脯自夸:   “现在不就证明了吗?伊武小兄弟果然是有大本事的人。”   “别这么乐观啊,事情可能还没完。”   伊武谨慎的环顾四周,察觉到附近的阴冷气息完全没有散去,隐隐感觉不妙。   “他们还没死!?”   警员小钱闻言手一抖,指间的香烟直接滑落,摔在一团血浆里彻底熄灭。   众人表情跟着定格下来,面部线条重新变得僵硬,不约而同的缄默其口,刚刚活泼起来的气氛陡然掐灭。   “等等……似乎有什么声音,你们仔细听?”   女警瞳孔扩散,颤抖着指向阶梯的尽头:“那边,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阶梯尽头的很黑,两边的路灯根本没亮,模糊的月光打了下来,风吹着地面,周围的树叶四处飞着。   依稀之间,果然有若有若无的低沉笑声,从飞旋的枯叶中飘了过来。   众人如临大敌望着声源处,刚刚安下的心,又重新悬到了嗓子眼。   那一段路面迅速风化成累累碎石,两旁的路灯也跟着倾倒坍塌,一蓬蓬不知名的荒草疯狂地在石缝处生长着。薄纱般的雾气萦绕在破败的路面四周,在周围填充出几片晦暗的色彩。   瘆人的笑声越来越清晰。   路面像是风吹过的沼泽,泛起了一层层冗重的褶皱。   突然,一只只手破土而出,好似雨后冒出的竹笋一般,从破烂碎裂的路面里长了出来。   接着是头颅、躯干、双腿……短短几秒内,小李、小王、两名混混便抖抖灰尘,做了几个疏通关节的动作,再度出现在他们面前。   小王抬头望向石阶梯的尽头,目光锁定伊武的身影,嘴角僵硬的上扬:   “没见过的新面孔啊。”   “是新来的同事?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很特殊。”   “你,有没有见过我的瓶子?”   夜风呼啸,梧桐树林传来一阵沙沙的枝叶声,地面的灰尘被扬了起来,模糊了四个死而复生的身影。   “一定是你吧。”   “只有你是陌生面孔。”   “一定是你偷走了我的瓶子,这可不行啊,瓶子是我的宝贝。”   纷纷扬扬的灰尘中,小王死死盯着伊武的身影,再度踏上阶梯,一步步的拾级而上。   “……”   冷汗从众人的额头滴滴落下,看着四人步步紧逼的身影,一时间不知是战是逃。   “伊武小兄弟,刚刚的那套必杀技,你能不能再来一次?”警员小丁将希冀的问道。   “没用的。”   伊武默默运功,一边恢复体力,一边强自镇静的回答:   “只有预料之外的攻击,才能对它们造成伤害。换而言之,只要它们心生戒备,我的攻击就完全无效。”   自己的攻击不起作用,对方一摸就是秒杀,而且死的异常惨,眼前这种局面他也不知道怎么打。   “那岂不是十死无生?”警员小钱一脸绝望。   “差不多吧。”伊武清晰明确的态度给众警员一阵寒意。   “那你们还等什么?”   警员小丁迅速换过弹|夹,迈步跨过一级阶梯,神情狰狞的望着四人:   “逃吧,现在逃还来得及!我跟这些东西拼了,你们找机会逃走……我,我要给老赵报仇!”   “不用逃!!!”   破烂路面的另一边,肉眼无法穿透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呼喊。   众人纷纷将视线投向声源处,只见那里极其昏暗,彷如被某种屏障遮蔽,凝固在了一片灰色中。然而,在这昏黑之中,忽然有几束刺眼的银芒亮起,仿佛三盏微弱的指明灯。   银芒之中,是一个朦胧的黑影,身材高大,似乎是个男人。   “什么人?”警员小丁举起手枪,紧张的喝问道。   “帮你们的人。”   那人声音不大,却能清晰入耳,警员们初步将其判断为友军。   伊武视力远超常人,因此能看清楚银火的主人——那人头戴方巾,穿交领道袍,领部缀白色护领,鞋子是方头鞋……活脱脱一幅前朝书生的打扮。   (交领道袍不是道士法衣,而是一种流行于明末的时尚男装。明朝后期,上至天子下至百姓都可以穿着道袍,百姓将其视为正装或者吉服。)   他身上燃烧着三把银色的火焰,头顶一把,双肩各有一把。   正是这些火焰,源源不断向外辐射光芒,照亮了大片黑暗。   再望向小王等人,他们似乎十分惧怕那种光芒。只是被远远的照到了皮肤,就仿佛被点燃一般,大片大片的冒起了青烟,动作也变得迟钝僵硬。 第十五章 承受不住   那人靠近了一点,距离石阶梯30米左右停下步伐,额头上青筋暴起,声嘶力竭的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再不动手我就撑不住了!”   维持三把火的燃烧,对他来说似乎非常耗费精力。   警察们也不会含糊,迅速换好弹|夹,对准几人的身影抬枪就射。   砰砰砰砰砰——!   这一回,子弹没有打空,结结实实命中小王等人,转眼就把它们打的血肉模糊。   面对这些子弹,四位复生者也没了先前的那份从容。不受控制的节节后退,身体不断绽放血花的,同时还剧烈地打着摆子,像是丧尸在舞蹈。   到最后,它们已经彻底面目全非,身上弹孔能让一个密集恐惧症患者当场晕厥。   但枪声依旧继续,直到弹|夹中的子弹彻底打空。   “不够!不够!必须和之前一样,把它们撕成碎片!”书生打扮的人表情愈来愈焦急,视线投向伊武:   “快快快!必须快!”   此时此刻,他身上的三把火焰还在极力抗争着周遭黑暗,但明显已经衰弱。银亮的火焰就像是风中残烛,散发出最后一丝昏暗的光亮,仿佛随时都要熄灭了一样。   对方话音未落,伊武已经扑到四人身前,毫不犹豫的合身就撞。   他的速度极快,又借着斜坡的冲势,这么发力狂奔埋头一冲,顿时凭空生出一股惨烈气势。   砰——!   首当其中的小王原本已经血肉模糊,被伊武迎面一撞,整个就像是被炮弹轰中一样,炸碎成了无数飞溅的血肉。   不等小王的残尸落下,他转身一拳锤向地面的石阶梯,‘轰隆’一声把这层石板砸的松动。随后双手掀翻石板,将这千斤重物拦腰抱起,站在原地就是一个横扫千军。   嗡——!   沉重的石板卷起风压,化为肉眼难辨的高速残影,结结实实撞在另外三人身上。只听‘砰砰砰’的一连串闷响,小李和两名混混先后中招,被石板拍的稀烂,尸骨无存。   “……”   这一瞬间,伊武能清晰的感觉到,笼罩临山镇派出所的阴冷气压正在消退,看来它们总算是死透了。   那三把银色火焰,似乎能暂时破解那些东西的‘无敌状态’。   他口中微微呵气,轰隆一声放下青石板,望向书生打扮的人问道:   “这样足够了吗?”   “足够了。”   男人平静的阖上双眼,面部肌肉一阵痉挛,头顶、双肩的三把银火随即熄灭,然后重新睁眼望向伊武:   “我的名字是魏信,来这里是为了处理临山镇的异常现象。伊武千户,我知道你……你之前在网上发过贴,声称自己遭遇了妖孽袭击,我便是因你的帖子而来。”   听他这么说,伊武顿时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你是朝廷派来的……朝廷果然有专门处理怪异的部门。而且你还知道我,看来做了不少情报方面的工作,权限不小啊。”   陡然间,他面色一变,语气不善的问道:   “就是你删了老子的帖!?”   “是我让人删的,有些事不能闹到路人皆知的程度。”魏信坦然承认。   “删就删了,为什么封我的号?”   伊武很生气,他那个账号用了七年,满满的都是回忆。结果就因为一点小事给永封了,这是人干的事?   “你别急,一会儿准给你解。你既然也不是普通人,我当然没必要封你账号。”   “那没事了。”见他答应给自己解封,伊武顿时转怒为喜。   一一一一一一一   临山镇派出所。   派出所的办公室内,长长的会议桌前,书生打扮的魏信如众星捧月一般,正坐在首座。   他似乎也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看着一个个朝自己行注目礼的警员,从容不迫的叙述道:   “我来晚了,但这不是我的本意……我们的人力捉襟见肘,有时候难免顾此失彼。事实上我同时肩负三个任务,处理完这边的事,就要赶往下一个怪谈所在地。”   “没关系没关系,事情尚在可控范围,能处理就好。”副座上,李所长笑容可掬的附和着。   “我不一定能处理好。”   魏信看了他一眼,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所谓的仙术、神通、魔法,烧香拜佛也不管用,符咒神像更不可能护你们周全。我可以十分明确的告诉你们,怪异是无法消灭的,能对付怪异的只有怪异本身。”   “不对吧,你之前明明用银色的火焰,克制住了那些东西吧。”警员小钱诧异的问。   “它们?它们充其量只能算是伥,连最低级的怪异都不是。”魏信摇摇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轻轻叩击了一下桌面:   “我们这些人能做的,只是找出怪异的行动规律,然后设法将其限制收容而已。”   “唯一能限制怪异行动的物质,只有铅。”   “就像你们对任廷陶做的那样,人只要待在密封的铅箱里,放着不管也没事,因为铅可以隔绝怪异的感知。”   “所以说……”   警员小丁瞄了一眼所长,耷拉着脑袋说道:“想要限制怪异,就是要把它关在铅匣里?”   “是的。”   魏信见他如此机灵,夸赞道:“我们面对怪异,就需要你这种能举一反三的人才。”   “不,不是我能举一反三。”警员小丁抬起头,忍不住挠了挠后脑勺,尴尬的笑道:“其实我们早就见过铅匣……之所以能想出保护任廷陶的方法,也是因为见过铅匣的缘故。”   “哦?你们……你们遇到过我的同行?”魏信惊讶的挑起眉梢。   “不是同行,而是一个空的铅匣……一个极有可能是用来收容怪异的铅匣。”李所长神情灰败的回答。   “……”   魏信看看他,又看看其他警员,瞳孔逐渐打颤,神情随即大变。就像是被人照着屁股捅了一刀,直接从座位上一蹦三尺高,发出几近破音的尖叫:   “你们是想告诉我,临山镇可能同时存在两种怪异!?” 第十六章 怪异档案   原本是一趟危险程度较低的任务,结果突然难度升级,变成了可能要命的工作。   这种突发状况在业内也算奇谈。   魏信万万没想到,一项求稳的自己,也会遇上这种破事。   他非常生气,几乎是暴跳如雷,但是无论怎么恼怒,工作还是工作,始终要他完成。   对着警员们无能狂怒的发泄一通后,魏信皱起眉梢,捧起水杯啜了一口热水,连服了几粒药丸冷静下来。   他从文件包里取出一台十分迷你的笔记本电脑,插入安全U盘,输入指纹和口令密码,登陆上了一个背景漆黑的神秘网站。   伊武眼尖,在跳网页的时候,分明看到三个汉字一扫而过——泥黎殿。   通过警员们的口述,魏信在网站的搜索栏里输入了瓶子、失踪、黄金等等关键词,最后再加上值班室失踪案发生的日期。   当他敲下回车键的时候,网站立刻跳出了一个附带照片的档案页面:   怪异档案,瓶中人。   怪异等级,怨孽。   杀人机制,许愿。   危害等级,极低,无随机杀人意愿。   备注:目前已遗失,需要重新收容。   从档案的照片来看,瓶中人的体积并不大,和正常的啤酒瓶没区别,很容易藏匿在偏僻的角落里。外表也是极具欺骗性,如果遇到比较智障的人,可能会把它当成工艺品带回家收藏。   照片下面还有较为详细的介绍:   瓶中人属于较为特殊的怪异,它能够产生一定价值,并且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会满足许愿者的愿望。因此对很多人来说属于宝物的范畴,这些亡命之徒的贪婪,最终会酝酿出超过瓶中人本身的灾难。   收容方法,不详。   “原来是瓶中人,这样的话,到也不是很危险。”看完档案之后,魏信的神情平静下来,呼吸放缓,心态也重新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状态。   “既然瓶中人已经被收容过,收容方法又怎么会是不详呢?难道是这个网站的管理员偷懒?”警员小钱小声的抱怨了一句。   “因为收容怪异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魏信冷冷瞥了他一样,沉声说道:“我的那些同事当中,偶尔也有来不及纪录收容经过,就已经牺牲的人。在这种情况下,网站自然不会有收容方法。”   “怪我多嘴。”小钱捂住嘴巴,讪讪的低下头。   “档案里显示的怪异等级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怪异还有很多级别?”警员小丁好奇的问道。   “这一点你们不需要知道,就是知道了又如何?徒增烦恼罢了。”魏信垂下眼睑,选择缄默其口,没有透露太多信息。   “那这个危险等级是怎么回事,你总能告诉我们吧?”警员小丁不甘心的追问着。   “所谓的危险等级,其实跟怪异的强弱无关,主要是指触发杀人机制的难易程度,以及是否会随机袭击周围的人。”   这个问题,魏信倒是没有回避,而是认真的解释着:   “以飞天老太婆这个典型来举例,她的杀人机制是对视,这种条件非常容易达成。并且,在没有触发杀人机制的情况下,它依然会随机杀害周围的人,因此我们认为它的危险级别很高。”   “然而瓶中人恰恰相反,它的邪恶力量要远远超过飞天老太婆,但杀人条件很难达成,并且没有随机杀人的意愿。理论上来说,只要得到它的人都不许愿,它就不会杀人。可是一旦许愿,随着愿望的增加,它就会随机实现一些不是愿望的愿望——哪怕是旁人的一句戏言。”   “所以瓶中人的危害等级远远低于飞天老太婆,这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好消息。”   听完他的话,包括伊武在内,众警员的脸色都缓和了许多。   毕竟瓶中人的伥,已经让他们吃了不少苦头,亲自出手又该有多恐怖呢?   很可能会把临山镇变成人间地狱吧。   幸好它的杀人机制不好触发,而且没有随机杀人的意愿……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伊武见他如此专业,也就不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的问:   “既然如此,你打算怎么收容飞天老太婆?我们需要做些什么?”   “以任廷陶为诱饵,诱出飞天老太婆,然后你我连手出击。我用命火吸引它的注意力,并且削弱它的力量,你暗中偷袭将其打残,争取一击得手!在这之后,我会把它封入铅匣,进行收容。”   说完这句话,魏信盯着伊武的眼睛,再度强调了一遍:   “记住,务必一击得手!”   “我知道。”伊武理解他的意思:“只有意料之外的攻击,才能对它起作用。”   “没错!只有意料之外的攻击,才能对它们起作用。”魏信轻轻颌首。   “具体时间呢?”警员小钱迫不及待的举手发问。   “事不宜迟,今晚最好!”   “今晚不行,我的体力消耗很大,恢复不过来。”伊武直接表示做不到。   “那就明天。”魏信也不强求。   “为什么一定要伊武小兄弟出手,我们开枪不也一样吗?”警员小丁非常纳闷——伊武是很强没错,可是子弹的杀伤力也不小啊。   “这次不一样,我必须近距离的触摸飞天老太婆,才能削弱它的力量。”   魏信耐着性子解释着:“你们开枪的话,可能会误伤到我……而且派出所的枪械火力也不够,如果不能第一时间把它打残,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就按照魏信先生的意思办吧,明晚开始行动。”李所长不轻不重的拍了下会议桌,一锤定音,稍稍刷了一波存在感。   “对了。”   魏信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视线再度投向伊武的身影,意味深长的说道:   “伊武千户,请恕我冒昧,有些话我不能不说。”   “你真不是我们的人?”   “我能感觉到……你也是异常的,潜力或许还在干部之上,应该是我们的一份子才对。”   伊武无动于衷的看了他一眼,随即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向会议室的大门,临走的时候顿了顿,背对着他说道:   “那只是你的感觉,我很正常。” 第十七章 李令枫   清晨时分,朝阳的初辉布满天空,照在伊氏老宅的落地窗上,闪射出一片雪亮的光辉。白色细波状的卷积云与蓝天织成一副飘动着的画卷,映射在玻璃表面,海水一半缓缓的流动着。   伊氏老宅的训练室内。   伊武一身白色箭衣,盘膝坐在地板上,双眼微阖,胸膛规律的一起一伏。   悠长的呼吸声像是风洞嗡鸣,盘旋空旷的房间内,一圈一圈刮过实木地板,几乎形成了浪涛般的气浪。   直到日上三竿,伊武才睁开眼睛,脸庞一阵气血翻涌,红的跟武圣庙关二爷一样。他只觉得一股炽热暖流从丹田涌出,贯穿五脏六腑,源源不断的往上流窜。   这股热气迅速窜到嗓子眼,伊武痒热难耐,忍不住把口一张。   嗤——!   一口热气直接喷射出来,竟是白茫茫一片,隐隐带着一股利刃破空的质感。好似一口锋锐的飞剑贯穿而出,形成一道白线,倾斜着刺中了硬木地板。   只听‘啪’的一声,棕红色的硬木地板发出一声脆响,白线触击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处浅浅的印记。   “体力完全恢复,纯阳童子功也是臻于大成……必须多攒一点劫力才行!”   伊武一边感知自己的身体状况,一边盘点着这次战斗的收获。   最大收获自然是劫力了,昨晚在派出所干掉四只伥,给他带来了三百个单位的劫力。再积攒个两三百点,就能以纯阳童子功为基础,推演出一部更强势的功法。   其次就是经验的增加——只有出乎意料的攻击,才能击中怪异的实体。   总体来说收获不小……不出意外的话,今晚的行动如果成功,获得的劫力还能更多。   “对付飞天老太婆的时候,为了预防突发情况,我得加强自己的感官,尽量掌握在黑暗中战斗的技巧。否则一旦触发杀人机制,它的强度就会暴增数倍,变得无法收拾。”   想到这里,伊武取出早已五颗准备好的弹力球,闭上眼睛的同时,用力将弹力球狠狠地甩出手。   ……   临山初中,假日补习班。   此时补习老师还没来,大部分学生在操场上玩耍,小部分正在购买早餐。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艾罗绮有气无力的趴在课桌上,像是随时要睡着一样,懒洋洋的眯着眼睛。   “七天的小长假也要补课,太残忍了……为什么只有我要补课。”   “恶魔二哥怎么就不用补课……他平时也没怎么好好学习啊。”   “那个整天喊着练功练功的武侠迷,考试成绩居然比我好,这不公平!”   她趴在课桌上自怨自艾,整个人充斥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气场,整仿佛笼罩在一圈颓废的气压中。   艾罗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有察觉到平静的教室忽然泛起了骚动,男生们交谈的声音越来越响:   “喂喂喂,你们看!一个超级漂亮的大美人过来了,她是准备来咱们班吗?”   “真的啊,我的天,简直比电视上的明星还好看!”   “我知道她,她是刚刚来的转校生,李令枫。你们最好老实点,这种气质的美少女非富即贵,触怒她不会有好下场的!”   男生们嚷嚷的声音越来越响,终于惊动了艾罗绮,她诧异的抬起头,朝教室门口的方向望去。   只见站在那里观望的男生们慢慢后退,自发让开一道路。   一个对来说艾罗绮十分陌生的身影,走进教室的前门,映入了她的眼帘:棱角分明的乌亮短发,狭长精美的丹凤眼,以及让职业模特都汗颜的高挑身材。   即便从女人的审美角度来看,李令枫也是那种非常养眼的美少女,而且属于英姿飒爽的运动型美人。眉眼纤细,有种清冽刚强的美,鼻梁纤细笔直,唇线丰润,漆黑的漂亮眸子清莹秀澈。   李令枫站在教室门口,好像一株秀丽的白杨,头都要顶在门框上来了。一身黑外套白衬衫,加上花格子及膝短裙的校服,硬是穿出了T台时装的气场。   她站在原地巡视了一圈,看到坐在末排的艾罗绮,就踏着大步走了过去,黑色皮鞋踩在教室地板上的声音,咄咄做响。   “她去找艾罗绮了!她和艾罗绮认识吗?”   “说不定是老朋友呢,艾罗绮可是千户家的大小姐。”   “好美啊,即便折寿三十年,我也想做她的男朋友。”   男生们的议论渐渐压低,变成了蚊蚋般的窃窃私语。   “……”   看着陌生的少女迎面走来,艾罗绮连忙坐直身体,七手八脚的整理衣襟,恢复成十分淑女的坐姿。   “你好,你是伊竞功的女儿?”李令枫走到她面前,一双黑白分明的翦水秋瞳上下打量着艾罗绮。   “算是吧。”艾罗绮吐了吐舌头——二哥伊武是个恶魔没错,但继父待她们还是很好的。   “家父在中东的时候,曾经和伊竞功叔叔有过一段渊源……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见见他。”李令枫白皙修长的左手垂下来,摁在课桌的边缘,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虽然词句非常的客气,但是语气却不容置疑,非常强势。   “这恐怕不行……”   “为什么?”   “因为……因为家父去年已经过世了。”艾罗绮紧张的回答。   “伊竞功千户过世了!?”   李令枫面色微变,瞳孔几度闪烁之后,发出一声遗憾的叹息:“可惜可惜,原本我还准备亲自上门拜访,现在看来……是我没有这个缘分。”   “你有什么事找我哥一样。”艾罗绮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不必了,家父有过吩咐,不是伊竞功本人的话,就没有必要拜会了。”   李令枫摇摇头,嘴角弯起一点弧度,做了一个告别的手势,转身小步离去,留给她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艾罗绮半响才回过神,不轻不重的拍了下脸蛋,暗自嫌弃自己嘴笨。   为什么要这么快结束话题啊,如果嘴巴灵活一点,不就能多说会儿话吗! 第十八章 黑夜将至   下午5点整,补习班即将放学的时候。   浓重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是一层密不透风的屏障遮蔽了整个天空,堆积的越来越厚,隐隐的雷声开始从遥远的天际不断的靠近。   突然‘轰隆’一声惊雷炸响亮,风云飚动,一道蓝白色的闪电蓦地划过长空,接天连地,照的整个小镇一片雪白。   下一刻,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呼啸而至。   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整片天地就陷入了一片蒸腾的水汽中,迷蒙蒙的,什么都看不真切。   “……”   艾罗绮背着单肩书包,站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前,看着风雨交加的天空犯了愁。   天气预报没说今天有雨,所以她也没带雨具,不知道应该怎么离开学校。   “打个电话让大姐来接我吧。”她从口袋里翻出手机,准备呼叫艾淑乔前来救场。   就在这时,一辆通体漆黑的永昌轿车停到阶梯前。   李令枫单手托腮,端坐在后车厢内,看向她的同时,嘴角绽起一丝笑意:   “这么大的雨不好走吧?进来,我送你回家。”   “谢谢!”   艾罗绮受宠若惊的小跑过去,打开后车门,快速钻进了轿车里。   轿车原地鸣笛两声,随即调转方向,穿过学校的大门,驶入了风雨如晦的街道。   而在教学楼的走廊里,负责跟踪保护艾罗绮的警察望着轿车远去,表情直接愣住了:   “这可怎么办?”   ……   而此时临山镇的派出所,也被突如其来的暴雨干扰了工作节奏,陷入手忙脚乱的境地。   “是暴风雨!从现在的雨势开看,太阳落山之前都不会停,飞天老太婆今天会提前活动!”   “让小丁他们立刻准备好铅箱和备用铅匣!”   “小钱马上把任廷陶带回库房,不要瞎溜达了。”   李所长这一系列命令吩咐下来,早已经急的满头大汗。但此时他完全顾不得休息,用手帕简单的擦了把汗,便望向接警台女警:   “伊武的电话打通了吗?让他以最快的速度过来!”   “打过了,正在赶来的路上。”女警连忙回答。   “那就好。”   李所长点点头,阴云密布的脸色稍稍放晴,然后将视线投向门厅外的魏信:   “魏先生,你要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   魏信背对着他,仰首望向黑沉压抑的天空,原本就十分严肃的神情,此时变得愈发凝重:   “我现在非常担心一件事……在这种能见度极低的暴雨天气,飞天老太婆的杀人机制,是不是更容易触发?”   李所长表情一僵,额头明显沁出了汗水,嘴角扯出难看的笑容:   “不会吧?深夜的能见度可比现在低多了。”   “深夜那是伸手不见五指的能见度,几乎完全看不见!”   魏信转过身,铁青着脸看着他,瞳孔亮的惊人:   “而且大部分人都在休息,所以除了任廷陶这种一心作死的人,一般人很难遇到飞天老太婆。但是像现在这种朦胧不清的暴雨天,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十几米的能见度,会让人更留意周围的事物……更重要的是,这会儿绝大多数人都醒着!”   “那怎么办?”李所长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我们主动出击,带上任廷陶去巡街,争取让飞天老太婆第一时间赶过来找他。”魏信双手用力按压太阳穴,冷静的说道:   “人力千万不能分散,我们就乘坐三辆车,至于伊武那边……通知他去商店街等我们。”   一一一一一一   秋雨哗啦啦的下着,千丝万缕的洒落在大地上,朦胧了视野内的一切,就连路灯的光芒都变得朦胧不清。   “令枫姐,你的皮肤真好,平时都什么化妆品保养?”   “我也不清楚,你若是想要,改日送你几瓶。”   “真的吗?太谢谢了!”   “令枫姐,你的身材真好,是怎么练出来的?”   “多运动。”   轿车的后座上,艾罗绮和李令枫聊着天,看起来像一对亲昵的闺蜜。   虽说是聊天,但其实是艾罗绮全程尬聊,李令枫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   时间渐渐流逝,没过太长时间,轿车忽然刹住。   李令枫见车突然停下来,便随意的问道:   “郝叔,到哪儿了?”   “小姐,我们还在商店街,但是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司机结结巴巴的回答。   “怎么了?”李令枫寻声望去。   就在这时,道路两旁的路灯像是风中烛火一样,一排排的熄灭,接着远方传来几声淒厉的哀嚎。   漆黑的阴影从街道尽头蔓延而来,所过之处的建筑纷纷染黑,彷彿在黑暗中积累了无数岁月,浑身散发着阴暗腐败的气息。马路的路面也变得一片暗红,在雨水的冲刷下,像极了流淌的血河。   “怪异!”李令枫如临大敌,下意识咬紧银牙。   伴随着她的声音,一阵狂风突然掠过车顶,发出尖锐的啸声。   这一瞬间,轿车瞬间熄火。   司机惊觉整辆车完全失去了控制,无论他如何启动,这辆原本性能极为优异的轿车硬是打不着火,顿时急的满头大汗。   “怎么了?”艾罗绮傻傻的问。   “不知道,车完全失控了……我甚至打不开车门!”司机一边奋力拉拽车门,一边惊慌的呼喊起来。   “……”   此时此刻,艾罗绮和李令枫都没有说话。   不是她们有多冷静,而是她们看到更为诡异的事:   挡风玻璃上方的后视镜里,无数黏稠打结的黑色头发,慢慢的从车顶垂下,一点点遮住了轿车后面的玻璃。   这些头发像是水底生长的黑色水藻,混着浑浊的雨水,完全遮住了车后座的挡风玻璃,还在不断的下滑。   最后……无数发丝之间,露出一张苍白扭曲的恐怖面孔。紧贴着挡风玻璃,从车顶倒挂而下,出现在二女的视野中。   “看到了。”   它嘴角咧开一声怪笑,声音彷如厉枭夜啼。   车内的灯光瞬间熄灭,而淹没而来的浓重阴影,仿佛是森冷的岩石,压在三人的心头上。 第十九章 千钧一发   无穷无尽的暴雨当空洒下,瓢泼大雨宛如天河倾泻般,雷鸣和雨水坠落的声响重叠在一起,化为忽远忽近的轰鸣。   伊武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军用雨衣,沿着商店街的人行道奔驰,双腿高速踏动,在雨幕冲出了一道清晰的‘真空带’。   狂风混杂着暴雨吹打他的雨衣,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然后被护体内力尽数震开,在高速运动的过程中形成半透明球型轮廓。   跑到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立刻停下了步伐,孤零零的站在无数水花中,等待警车的到来。   这就是李所长说的碰头地点。   迷蒙蒙的街道上能见度很低,行人车辆稀少,偶尔有一辆卡车甩着波浪疾驰而过。   “怎么会突然下雨。”   伊武有种不祥的预感,抬头望向高空,只看到层层叠叠的乌云在狂风中翻滚,如同倒置在天空深处的巨大漩涡。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从雨中驶来,刚好停在他身旁,等着红灯变绿。   “……”   伊武瞥了一眼,发现这辆车挺贵,便不再留意。   绿灯亮起。   黑色轿车由静转动,穿过十字路口,驶向雨幕的深处。   没过几秒钟,风似乎变大了,密如瀑布的雨被吹得如烟如雾,黑暗中有落叶在雨水中划入灯光。   伊武看到那辆轿车突然停了下来。   仔细看过去,轿车前方的路灯仿佛被依次断电,一排排的熄灭。更远处的道路,似乎正在被什么吞噬,浓厚的黑影遮蔽了所有光芒。   看到这一幕,伊武立刻取出雨衣内侧的对讲机:   “李所长,你们到哪儿了?”   “还有1分钟就到,你那边有什么情况?”   “我这边出事了,很可能是飞天老太婆。”   “就在十字路口附近!?”   “就在十字路口附近!你们得快点,它似乎盯上了前面的一车人。”   “明白!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一定要等我们过来!”   “了解。”   伊武放下对讲机,死死盯着前面的那辆黑色轿车,大步走了过去。   ……   “飞……飞天老太婆!”   艾罗绮通过后视镜,看着那张浮肿扭曲的怪异,很快回忆起了伊武先前给她看过的那些照片。整个人瞬间瘫坐下来,身体像是泡在冰水一样,阴寒彻骨,酥软的动弹不得。   原来都是真的。   伊武哥没有骗自己,临山镇真的有妖怪出没!   这下完了,我要死了……伊武哥说过,千万不能和飞天老太婆对视,对视必死。   “……”   艾罗绮此时就像是走马灯一样,想到了很多,双眼惊恐盯着后视镜,目睹着那张怪脸咧开诡异的狞笑。   “别担心,这辆车是防弹的,那东西轻易进不来。”司机吓得浑身打颤,虽然在安慰她们,却没什么说服力。   咔咔咔——!   后车座的挡风玻璃,以一个肉眼的可见的速度老化下去,清澈明净的玻璃几秒内变得黯淡发黄,并且迅速布满裂痕……整辆车厢也跟着风化发黑,布满灰尘,一股糜烂、腐败的味道逐渐弥漫开来。   “它在侵蚀……这是已经触发杀人机制的征兆!”   李令枫眼瞳闪烁,下意识的紧绷起身体,难以言喻的恐惧从心底里弥漫开来:   “这东西的杀人机制难道是对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怪异一旦触发杀人机制,就绝不会停下。”   三人被囚禁在车厢内无处可逃,连动弹一下勇气都没有,凝固成了三个僵坐的黑影。车外狂风暴雨的呼啸不止,车内却安静的没有声音,像是一部老式的黑白无声电影。   砰——!   玻璃最终炸裂,一双枯瘦畸形的手臂,裹挟着疾风骤雨深入车厢,迅速探向二女纤细的脖颈。   嘀嘟嘀嘟嘀嘟!   千钧一发的瞬间,车窗外响起了尖锐的警笛声。   “……”   此时此刻,李令枫虽然勉强保持优雅的风度,却已经面无血色,手足冰凉。   眼里只剩下那张迅速靠近的丑恶面容,没有任何获救的感觉。   面对怪异,普通的警察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砰——!   忽然的一瞬间,破碎的声音响起,紧接着,风声呼啸。   轿车的后视镜中,一个身穿军用雨衣的身影骤然闪现,高速运动卷起的雨水,像是怒涛一样狠狠拍打在她们的脸上。   他的右臂骤然膨胀,无数虬结的青筋鼓胀跳动,显露出近乎畸形的狰狞姿态。   那一拳结结实实轰在飞天老太婆的侧脸上,令这颗脑袋像是西瓜一样炸裂,喷的整个车厢满是污血。   下一刻,银色的光亮照彻雨幕。   神秘人抓住无头的尸体,双腿崩弹着飞跃而起,化为残影横空而过,冲向银色光芒的中心。高大的身影斥开风雨,竟然发出了击垮空气的低沉轰鸣,飓风几乎在道路上冲开一道疾驰的水龙卷。   为首的警车里,几个警员以最快的速度打开铅匣,焦急拼命的吼叫起来   “快!快!快!”   “……”   伊武瞳孔收缩,死死盯着铅匣,将内功催发到极限,速度再度暴增三层。   巨大压力的作用下,他脚下的雨靴不堪重负,‘砰’的一声直接炸开,在空气中留下橡胶烧糊的气味。   然而在这短短零点几秒的时间内,那具无头的尸体已经重新长出了一颗头颅。   “糟了!”伊武心中一寒。   眼看飞天老太婆就要复活,再也无法遏制。魏信开着一辆摩托车出现在伊武身边,勉强跟上他的速度。同时伸出左手,摁住那具正在挣扎的无头尸体,三把银火熊熊燃烧,暂时封住了它的动作。   此时,他们距离铅匣还有十米路。   “我撑不住了!”魏信表情剧变,整个身体瞬间打起了摆子,像是中风了一般。   “……”   伊武脸上青筋暴绽,猛地伸出左手,五指向内收拢,用尽全部内力隔空一摄。   嗖——!   铅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凌空抓起,朝魏信他们这边砸了过来。   “起!”   伊武大吼一声,左手猛地向上一托,铅匣顿时一个旋转,平移着飞到二人面前。   电光火石之间,二人同时发力,将飞天老太婆推入铅匣。   “落!”   伊武瞪圆双眼,口鼻迸出鲜血,竭尽全力翻手一压,铅箱顿时倒过来砸向地面。   砰——!   铅匣箱落地。   怪异收容成功!   此时,魏信的摩托车已然脱离控制,打着滑儿侧翻过来,差点带着他转成飞旋的陀螺。   幸亏伊武眼疾手快,一脚踹飞摩托车,才保住了魏信的命。 第二十章 武林高手   雨势不止,豆大的雨点落在地上,溅起水花,如同无数个小小的喷泉。   积水顺着雨衣的褶皱哗哗留下,伊武站在马路中央,眼神飘忽,没有一点焦距,耳边只有哗哗的响声。看到警员的身影越来越近,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很快整个世界都变得黯淡无光……   仿佛随着这越下越大的雨势,他的灵魂被一点点抽离了身体。   眼皮越来越沉重,视野越来越模糊。   意识……失重了。   “伊武小兄弟!伊武小兄弟!?”   李所长看到他的表情明显有些不对,瞳孔完全没有焦距,敏锐的呼唤了两声。   没有反应。   看到这一幕,李所长顿时紧张起来,走上前伸手一拍,伊武毫无知觉的仰面倒下。   “快叫救护车!!!”   “先把人抬进去,抬到车里!”   “封死铅箱,小心点搬上车,多缠几圈封条!”   现场顿时乱成一团,李所长以及另外两个警员负责搀扶伊武和魏信,把他们送进警车避雨。剩下的人负责搬运铅箱,将其运上另一辆警车,并且焊死箱盖彻底永封。   雨水的冲刷声掩盖了一切,迷蒙了视野。   李令枫和艾罗绮冒着雨跑到他们面前,想要致谢救命之恩的时候,才发现警员们忙的没空搭理自己。   艾罗绮留意到了那个穿着军用雨衣的身影,确定他就是那个出手宛如天神行法,一拳锤爆妖怪的人。   那人此刻似乎失去了意识,正被警员们搀扶着送进车里,她连忙赶过去打探情况。   “二、二哥!?’”   看清楚那张脸的一瞬间,艾罗绮仿佛被电击一样,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发呆。   冰冷的雨水中,无数回忆涌上心头。   从小时候喜欢缠着伊武,但是总是被他以练功的名义打法走。到后来关系日益疏远冷淡,虽然同住一片屋檐下,可是平日里根本见不到几面。再到前几天,他提醒全家人晚上不要出门……除了妈妈没人信,气得他当场拍碎了桌子。   都是真的。   飞天老太婆是真的。   临山镇有妖孽作祟是真的。   整天说自己要练功的武侠迷二哥,也真的是武林高手,而且和警察合作一起斩妖除魔!   李令枫的耳力很好,听到艾罗绮的话,美丽惊艳的面容微微变色,蹙起黛眉:   “他就是伊竞功千户的儿子!?”   ……   警察小丁忙完手头的一切,见俩女孩从雨里冲了跑来,稍稍想了想,还是走过去阻止她们继续接近:   “你们两个小姑娘在这里干什么?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已经没事了,快回去吧。”   “……”   艾罗绮如梦初醒的看着他,表情顿时焦急起来,指着其中一辆警车说道:   “那是我二哥,我二哥他怎么了!?”   “你二哥?谁是你二哥?”警员小丁有些怀疑的看着她,不知道这个女孩在说哪位同事。   “伊武啊,他没事吧!”   “你是伊武的妹妹?”   小丁见她表情认真,不由得信了几分,立刻换上一副自己人的口吻:“伊武他没事,就是脱力晕过去了,我们准备把他送去医院,你要一起来吗?”   “好!”   艾罗绮连连点头,然后转身望向林令枫,不好意思的低头致歉:   “不好意思失陪了,我去医院照顾我二哥。”   “没关系,几天后我还要亲自登门拜访,感谢他出手相助。”   李令枫通情达理的含笑颌首,目送着她登上警车,烟波飘渺的丹凤眼里光芒闪烁。站在风雨里凝视着闪烁的警灯远去,直至完全消失才转身离去。   一一一一一一   陌生的天花板……   当伊武恢复意识之时,他便已经躺在了这间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之中。   左手的手背微微刺痛。   似乎有什么冰冷的液体,顺着刺痛的部位,一点点注入自己的血管。   “你醒啦!?”   伊武眨眨眼,视线下意识投向声音的方向――淡白色的灯光下,病床的右手边,一位模样秀丽的短发少女,正坐在床榻边惊喜的看着自己。   这名少女不是旁人,正是他的继妹艾罗绮。   “罗绮,你怎么会在这儿?”伊武无法理解眼前的状态。   “我是跟着警察们一起来的!你抓那个妖怪的时候,它不是趴在一辆轿车的车尾吗?我当时就在那辆车上啊!”艾罗绮像是一只兴奋的麻雀,叽叽喳喳的说着。   “原来如此。”   伊武点点头,扭头望向身旁的病榻。发现魏信躺在上面看手机,左腿还打着石膏,估计是被摩托车压的骨折了。   “二哥,原来你真的会武功啊?”   艾罗绮端着板凳又凑近了一点,两眼发光的看着他:   “请你传我绝世武功,我也想像你那样,斩妖除魔,行侠仗义!你一拳打爆那个老妖怪的时候,实在是太帅了!!!”   “额?”   伊武没想到她会提这种要求,考虑了片刻便说:“要我传你武功不是不行,但是练功的条件非常苛刻,你可要好好想清楚。”   “没关系,我什么苦都能吃。”   艾罗绮像是小鸡啄米一样用力点头,开心的不能自己,就连一旁的魏信,都偷偷竖起了耳朵。   “你以后必须保持处子之身,不能和同性异性乃至于道具发生关系,甚至连自我满足都不行。否则轻则散功瘫痪,重则走火入魔当场暴毙……即便如此,你也要练功吗!?”   “……”   听完他的话,艾罗绮仿佛被泼了桶凉水,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懊恼的抱住了脑袋:   “这也太苛刻了吧?美男与神功不可兼得吗?”   她练功是想成为人人敬仰的女侠,而不是尼姑啊,这可怎么选才好。   伊武从病床上挺起上身,运功检查了一下身体,发现只是简单的脱力,便安下心来:   “你可以好好考虑,考虑好了再给我答复……去休息吧,反正我已经醒了,身体也没有大碍。”   “那我先走了。”   艾罗绮抱着脑袋,像是和脑海里敌人的东西做斗争一样,患得患失的离开了病房。 第二十一章 说不通   艾罗绮垂头丧气的离开之后,病房就只剩了伊武和魏信两个人。两人互相对视着,都没有说话,沉默如水一般浸没了病房。   “那个……我觉得我受得了,你把武功传给我怎么样?”魏信忽然打破了沉默。   “你跟我非亲非故,少来。”伊武断然拒绝。   “我还不是为了对付怪异!”魏信抬高音调。   “你把你的命火教给我啊,我比你更强,对付的怪异更多。”伊武加重语气。   “我的这是天机秘术,不得外传!”魏信怒上心头。   “你的是天机秘术,我的难道就是大街货?”伊武不屑一顾。   “呵,敝帚自珍!”   “呵,坐井观天。”   短暂的剑拔弩张之后,二人决定眼不见心不烦,拉上挂在两张病床之间的帘幕,就当对方不存在。   病房的气氛再度沉寂下来,除了护士偶尔进来巡视,再无其他人进出。   墙上的时钟缓慢地转动着,秒针一格格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清晰可辨。   “我们聊的别的吧?”安静了几分钟,魏信再度开口,试图缓解尴尬。   “累了,想睡。”伊武默默运功,没心情搭理他。   “少来,从傍晚睡到大白天,你现在还睡得着?当自己是树濑吗?”   魏信冷笑一声,望向身旁的蓝色帘幕,面部线条一根根的绷紧:“我想跟你谈谈怪异的事,有些事不能让他们知道,但你可以知道。当然了,你如果坚持要睡觉,我也不会打扰你。”   “你要说这个,那我可就不困了。”伊武随即睁开眼睛。   “还记得瓶中小人么?”   “记得,它的怪异等级是怨孽。”   “不错。”   魏信收回视线,看着自己打上石膏的左腿,不动声色的娓娓道来:   “第一级的怪异,诸如飞天老太婆这种,我们将其称为最大众的‘异常’。这种怪异已经非常危险了,一旦触发杀人机制,像你这样的武林高手也不是一合之敌。”   “第二级怪异又远远强于前者,被我们命名为‘怨孽’,瓶中人就属于这个行列。”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变得如同铁石落地,又疾又重:   “而在‘怨孽’之上,还有第三级‘凶煞’,第四级‘畸变’,以及最恐怖的第五级‘天纲’。每一级的恐怖程度,和上一级都有天壤之别!大顺朝所能对付的怪异,最多就止步于‘凶煞’……这也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组织很可能因此直接覆灭。”   “‘畸变’和‘天纲’属于无法限制的怪异,无论造成何等规模的灾害,都只能期盼它们自行离去。万幸的是,这种怪异极其稀少,‘畸变’是几十年出现一次。而‘天纲’则是三百多年前……世界刚刚诞生怪异的时候,才出现过的唯一案例。”   “原来飞天老太婆仅仅是最普通的‘异常’。”伊武喃喃的望向天花板。   收容飞天老太婆的凶险程度,没有人能比他这个第一接触者,体会的更加深刻。   只要做错一个步骤就会彻底完蛋!   这还是一开始打了个淬不及防的结果,如果当时没能一击爆头,之后的飞天老太婆直接就是‘无敌状态’,根本无法处理。   片刻之后,他看向身旁的帘幕:   “你们的组织是怎么回事?隶属于朝廷,还是说仅仅是雇佣军?”   “你想加入?”   “问问。”   “那就恕我不能回答了。”   魏信笑着摇摇头,取出自己的行囊,翻出了一本黑色封皮的书:“我们来做个交易怎么样?我用我这些年走南闯北的笔记,来换你对付飞天老太婆的武功。”   “你自己留着吧。”伊武无动于衷。   如果对方用命火换,他或许还会考虑考虑,一本笔记而已,根本不配和纯阳童子功相提并论。   “那我跟你再说说怪异的事?”   “说!”   ……   当天下午,伊武就病愈出院。   毕竟他只是脱力而已,好好睡一觉,打个点滴补充补充体力就行。   实际上,如果不是李所长小题大做,伊武都不用住院。   回到家他便解除了禁令,表示飞天老太婆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以后她们什么时候回家都不关自己的事。艾淑乔原本还准备讥讽两句,没想到妹妹第一个跳反,站到伊武这边替他说话。直接尴尬的不行,当场无话可说。   “姐,你根本不明白,二哥他超厉害的!”   艾罗绮把姐姐堵在房间里,声情并茂的讲述着亲身经历:   “我和李令枫同学当时都吓傻了,整辆车像是一瞬间穿越到了几十年后,所有物品都变得破败不堪。千钧一发的危机关头!二哥就像武侠故事里的大侠一样,‘呼啦’一下从天而降,一拳就打爆了那妖怪的头,当时那血溅了我一脸!”   她说的正起劲,忽然发觉姐姐艾淑乔神色越来越不对,似乎……正用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自己。   “姐,你不信?”   “老实说吧,他给了你多少钱?”   艾淑乔从手提袋里掏出钱夹,‘啪’一声拍在书桌上,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我给你双倍,以后别再编这些瞎话替他圆场。”   “我没有啊,我说的都是实话!”   艾罗绮看也没看钱夹,目光灼灼的盯着她,无比认真的说道:“世界上真的有妖怪,二哥他真的会武功,他还和警察合作斩妖除魔……他是大侠!!!”   “够了!”   艾淑乔单手抚额,粗暴打断了她的话,脸上满是不耐烦的表情:“什么妖怪,什么大侠……你用这些故事去骗小学生吧,我不想听。”   “……”   艾罗绮沉默了下去,看着她那副不屑一顾的神态,目光变得冷漠起来:   “我想……我明白二哥的感受了。”   “你说什么?”   艾淑乔诧异的望向妹妹,却发现她露出了从未见过的表情,似嘲弄、似蔑视……又像在怜悯自己。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很可笑,也替二哥不值。”   艾罗绮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转身离去,出门时重重的带上房门。 第二十二章 遗传因子   伊武穿过短短一截甬道,推开金属闸门,来到地下训练室。   几天没来,这里已经积了一层灰,看起来有点脏。他索性运起内功,把尘土全部吸进一只塑料袋里,然后顺手丢进垃圾桶,让地下室再度光洁一新。   打扫好卫生,伊武便把手机放到一边,熟练的盘膝而坐,准备利用赤天劫升级功法。   纯阳童子已经练至大圆满的境界,不可能再有突破,想要变强只能寻求更高级的功法。   之前攒了四百个单位的劫力,干掉飞天老太婆又增加六百个单位。整整一千个单位劫力,以纯阳童子功为基础推演的话,足以升级为远超童子功的超强功法。   “……”   伊武当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吞入腹中,把精神凝聚在眉心一点,沉下心来。渐渐的他的意识开始恍惚,随即眼前一亮,他已经出现在了一个久违了的熟悉空间里。   七颗赤红色的星辰照彻虚空,散发出令人舒服的光晕,磅礴的黑水波涛滚滚,荡漾着充满力量的波动。   虚空中,纯阳童子功的金色秘籍熠熠生辉。   “老子带着一千个单位的劫力回来啦!赤天劫,准备升级纯阳童子功!”   他这念头一动,就像是在一池清水中投入了一块石头,石头虽然不见了,涟漪却一层层地泛开。   高空的北斗七星闪烁明灭,然后在同一时间光芒大盛,令虚空震荡着发出声音:   “《纯阳童子功》拥有三种进阶模式,请选择升级分支——《杀破狼》,《金刚不坏神功》,《三天雷法真箓,五雷天心诀》。”   与此同时,纯粹由光芒编织而成的《纯阳童子功》射出三条金线,分化为三本古书虚影,每本古书旁还有红色的楷体字符标注。   《杀破狼》——疾如风、快如电,修炼大成后,全身上下散发护体罡气,刀枪不入水火难侵。内力刚猛醇正,力道雄强无比,真气炽如烈火,无坚不摧,威力之强惊天动地。   特别提示,此功法以童子身修炼,方能发挥最大威力。   《金刚不坏神功》——坚不可摧、诛邪不侵,催动真气可令研习者全身强化成黄金色之躯,成为金刚不坏身,抵御外力的一切袭击。   特别提示,此功法必须以童子身修炼,否则不但无功,反而有性命之忧。   《三天雷法真箓,五雷天心诀》——可吸纳万钧雷霆纳为己用,练成之后易筋洗髓,脱胎换骨,浑身上下聚满霹雳雷霆,出招时电闪雷鸣,犹如雷神降世,威力无比,势不可挡。   特别提示,此功法以童子身修炼,方能练成阳五雷,否则只能练成阴五雷。   “不愧是纯阳童子功生的崽,每部都绑定了童子身,这遗传因子真是强大。”   “修炼条件我完全符合,所以只需要挑最强的那一部!”   “每本看起来都很强,每本都想要……”   伊武深思熟虑一番,决定选择名字最长的那个。   他到不是觉得功法名字越长越好,而是考虑到了现实情况——他的假想敌是怪异。   面对怪异这种敌人,叠越厚的甲,只能挨越毒的打,因为它根本不怕玩持久战。   意料范围内的攻击,对怪异直接无效,你护甲再高还能高的过‘无敌状态’?   速度和爆发才是王道!   《金刚不坏神功》直接排除,《杀破狼》的速度爆发虽然也不错,但终究快不过闪电,因此伊武决定升级《五雷天心诀》。   “赤天劫,升级《三天雷法真箓,五雷天心诀》!”   遵循着主人的命令,黑水开始泛起激烈的波澜,涌动翻腾,骤然间升起两股螺旋状的水柱。水柱冲天而起,源源不断注入五雷天心诀的古书虚影中,另其迅速实质化。   黑水耗尽,古书成型。   随着一声巨响,无数闪耀的光流在古书表面化作雷法真箓,一时间大半个天空,都是青蓝色的明亮电光。   虽然是自己的意识空间,伊武还是到有极其清晰的雷霆轰鸣在耳畔响彻,以及一道道电流蔓过全身的酥麻。   ……   伊武睁开眼睛,随即就感到眉心深处一阵酥麻,双眉之间,精元汇聚,凝聚不散化作了一个极其迷你的人形。   全身上下覆盖着无数雷法真箓,五官面貌,身形气质,赫然就是令一个伊武。   “天雷真气的精纯程度怕是纯阳真气的五倍……这就是阳五雷的威力么?五雷天心诀果然玄妙!”   伊武默默运转内功,察觉到体内纯阳童子功的内力,已经完全转化成了五雷天心诀的内力。而且这纯阳童子功大圆满的内功,转化为五雷天心诀的内功,仅仅练到了第三层。   五雷天心诀一共有九层!   看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自己不需要更换功法了。   “……”   他突然抬起左手,端详着自己的五指,运转天雷真气。   嗞——嗞嗞——!   电弧暴溅的杂音中,紫青色的电流自掌心汇聚而起,将整只手包裹一团细密闪烁的电光深处。伊武能感觉到,能够一瞬间将生物轰成灰烬的雷霆,如同被驯服的小狗一样,温顺的环绕在自己手掌周围。   “运转天雷真气的过程中,我能清晰的感觉到无数电流在体内穿梭激荡,四肢百骸都有种极为舒服的感觉……这应该就是阳五雷易经洗髓的功效。”   想到这里,伊武散去掌心的雷光,将精神集中的眉心深处,感应那个雷法真箓形成的自己。   这是五雷天心诀的精元汇聚之处,也是他身上唯一的罩门,一旦受到伤害,他的一身天雷真气也会受损。   不过这玩意还蕴藏着五雷天心诀的最终杀招。   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修炼者可以催动眉心精元,以暂时耗尽全部真气为代价,使出一招雷神怒。   引动周遭雷霆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嘀嘀嘀——!   突然间,他的手机响了起来,取过来一看,发现是任廷陶发的短信。   飞天老太婆被魏信成功收容之后,这哥们也算是逃离苦海,大概是准备回家了。   点看短信一看,果然如此,他准备三天后回家,临走前还打算请伊武喝一杯。 第二十三章 黑棺   旅馆里,任廷陶收到伊武的回信,见他同意,就互相约好了明天见面的地点。   做完这一切,他疲惫的丢开手机,打了个长长的呵欠,裹紧身上的被褥沉沉睡去。   ……   深夜他被一阵刺耳的噪音吵醒。   那似乎是什么庞然大物缓缓碾过地面,摩擦出了粗粝刺耳的噪音,整个房间都被震的微微颤抖,动静闹的极大。   半梦半醒间,任廷陶从床榻上坐起身,揉着酸痛的眼睛,望向房间内各种陈设。沙发和衣橱像是着了魔一样抖动着,在房间内向着一个方向平移,桌子上的茶杯,正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地震了?”   他吓得像是豹子一样从床榻蹦起来,冲向房门,准备以最快的速度冲到街上。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复合木制成的房门像是被焊死了一样,无论如何都推不开。撞也没用,任廷陶连续撞了好几次,把自己撞的眼冒金星,但是薄薄的一层房门硬是纹丝不动。   无奈之下,任廷陶跑到阳台上,试着跳楼逃生。   等他来到阳台的时候,才意识到这里是四楼,从四楼往下跳非死即残。   “……”   任廷陶只穿着一身保暖内衣,无助的站在阳台上,被冷风吹的瑟瑟发抖。   此时下方的街道空无一人,所有房屋都在小幅度的颤栗,无数碎石瓦砾随着震动簌簌落下。摇摆不定的路灯还亮着,在马路上投下一圈圈荡漾的褐黄光斑,将周围事物的倒影不断拉长。   “还好还好,震幅不是很强烈……这楼说不定能挺住。”由于此时已经走投无路,任廷陶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等等……为什么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街上不仅没人,还这么安静……人呢?人都到哪里去了?”   “至少……至少应该有一声尖叫啊!”   任廷陶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漆黑的夜空中,飘下了无数白茫茫的雪絮,他伸手托住一片雪花——这哪里是什么雪花,分明是一张白色的纸钱。   白色的纸钱飘得满街都是,震动的声音也慢慢变大,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法确定声音的位置,只知道某种庞然大物正在不断逼近。   “……”   压抑住内心疯狂翻滚的恐惧,任廷陶僵硬地转动脖子,来回巡视着空寂的街道,试图找到那个愈来愈近的声源。   终于,他发现西边漆黑的街道尽头,有一抹刺眼的白光不断靠近。   近了。   更近了!   看清那个事物的瞬间,任廷陶无力的瘫坐在阳台上,目光失去光泽,一片黯然。   那是一口巨大的棺椁!   漆黑的棺体接近一层楼高,十来米长,没有封棺盖。   隔着一层缭绕的烟雾,可以看到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蜷曲着的尸体。每具尸体都有不同程度的扭曲,表面还有烧焦的痕迹,似乎经历过剧烈的撞击,又被火焰灼烧过。   其中一具男尸的怀里,还抱着一个烤到半糊的彩虹小马手办——由于他到死都在尝试保护这个手办,任廷陶对他的印象极为深刻。   棺椁左右两边各插一杆白色的长幡,幡尾软软的拖在地上,像是吊死鬼的舌头。   巨大的棺椁移动卷起扭曲的灰龙,将街道笼罩在一片灰幕之中。   所过之处的青瓦平房,都已经被荡成一片瓦砾,尘埃像是霜雾一样蒸腾,白色纸钱被吹得胡乱飞洒。   而在棺椁的前方,一个佝偻着背,全身都有不同程度腐烂的肥胖男人。正埋头拽着几根铁链,拖动身后的巨大棺椁缓缓前行。   他似乎非常痛苦,另一只手不断挠着脖子,即便那里已经血肉模糊也不停下。   白色的光源,就是黏在男人背脊上的一根蜡烛。   任廷陶依稀能听到,那个拖棺而行的人正不断呢喃着什么,但由于棺椁行动的声音太刺耳,导致他总是听不真切。   棺椁越来越近……惨白的光芒好像水银倾泻而来,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那男人的声音也逐渐清晰,分明在不断的重复——还差一个,还差一个。   还差一个?   任廷陶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通过阳台的缝隙,死死盯着即将从楼下通过的黑色棺椁。   在这过程中,他看到棺椁的最前面刻着一行数字——514!   拖动棺椁的男人突然停下步伐,抬起头望向他,咧嘴一笑,露出腐烂的牙床:   “不差了。”   任廷陶面孔恐怖地扭曲,每一根血管里的血液,都被这种诡谲阴森的场面激荡得如同冰水般翻涌。   ……   “啊啊啊啊!”   任廷陶满头大汗的从床榻挺起身,用手捂住脸庞,浑身不断抽搐颤抖。   半响都没能缓过神来。   直到他从手指的缝隙之间,看到阳光穿过窗帘的夹缝照入客房,给墙壁镀上几道淡金色的光痕,才意识到此时的天已经大亮。   是梦?   是噩梦吗?   还好这只是噩梦。   他疲惫的支起身体,简单的冲澡洗漱之后,便收拾好随身行李,找伊武赴约去了。   由于伊武是未成年人,两人碰头后并不能喝一杯,只能下馆子搓了一顿羊肉,然后以茶代酒互相告别。   “那个……我昨晚做了个梦。”任廷陶面部肌肉微微抽搐,还是忍不住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说说看。”伊武一边啜饮着热茶,一边望向他有些苍白的脸。   “事情是这样……”任廷陶放下茶杯,故意压低声音将昨晚的噩梦,完完全全的叙述出来。   “有点吓人。”   伊武听完他的叙述,皱了皱眉头,给他出了个主意:   “最近你确实挺衰的……简直用霉运缠身来形容也不为过,不宜跑来跑去。不如在临山镇多待上几天,等你的霉运过了再走?”   “不不不!你们镇太危险了,又是飞天老太婆又是瓶中人,再待几天我命都没了!”任廷陶断然拒绝,他已经对临山镇产生了心理阴影,恨不得立刻飞回家。   “既然你坚持,那就算了,祝你一路平安。”伊武从餐桌旁站起身,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不过就是一个梦而已,别想那么多。”   “那么告辞了,我们有机会再见。”任廷陶跟着站起身,勉强一笑。   两人握手道别,随后各奔东西。 第二十四章 梦兆   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照耀着湿漉漉的马路。   任廷陶背着简便的行囊,一路小跑着来到长途车站,买好了车票便离开候车大厅,来到外面的花坛旁等车。   “噩梦结束了……终于能回家啦。”   他坐在花坛旁,嘴里嚼着一粒口香糖,心情也阳光的拂照下,逐渐变得欢快起来。   其实除了乘大巴车外,任廷陶还可以乘51路公交车去隔壁中山镇,改坐火车回家。而且坐火车其实更快,但是他懒得买两次票,干脆乘大巴车一路到家。   坐在花坛旁晒了会太阳,他忽然感觉地面开始轻微震动,脆弱的神经瞬间绷紧,下意识抬头望向入站口。   只见一辆十来米长的深蓝色大巴车,驶过刚刚撒过水的马路,不急不慢地奔向车站。由于此时阳光正烈,晒的路面水汽蒸腾,大巴车行驶在上面像在云雾中穿行一样。   “……”   任廷陶傻傻的盯着那辆车,隐隐生出一种不安的感觉。   总觉得大巴车在水汽中奔行的场面,像极了噩梦中那具棺椁碾过街道的场面。   迅猛的凉风忽然吹过车站,花坛中一片枯叶借力腾上天空,如果过山车般划了几圈之后,在任廷陶的眼前缓缓落下。   他下意识的伸出手,像是接住梦中的那张白色纸钱一样,轻轻托住了枯叶。   嘟嘟嘟——!   伴随着几声车鸣,大巴车缓缓开入车站,车体上似乎有小孩涂鸦的痕迹。   定睛一看,依稀是514的字样。   察觉到这一幕,任廷陶立刻如坐针毡的瞪大眼睛,只觉得那辆车里不断涌出阴冷的气息,让自己在太阳底下都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更糟糕的情况在于,这辆车就是唯一一辆去酒泉的大巴车。   “这难道只是一个巧合?”   “不正常不正常,这辆车也太正常了……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是梦兆……我不能上这辆车!我千辛万苦才活下来,绝不能死在这里。”   任廷陶站起身,自言自语着不断后退,最后飞一样逃进了厕所,打开水龙头狠狠的冲洗脸庞。一连洗了十来遍,把脸上的油皮都搓掉一层,他才重新冷静下来,准备放弃大巴车改乘51路公交车去火车站。   走出厕所的时候,他发现那辆大巴车还没走,一个高瘦的售票员正在路边拉客:   “还有去酒泉的吗?去酒泉的还有吗?还差一个!还差一个!”   “还差一个!?”   听到这句话,任廷陶直接吓得魂飞魄散,全身每一根血管都仿佛要炸裂,所有寒毛全部竖立了起。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咬紧牙关,以最快的速度冲出车站,然后远远的把那辆车甩到身后。   直到完全听不见售票员的声音才稍稍安下心,但是依然没有减缓速度,扛着全身酥麻的疲惫感坚持奔跑,生怕一停下就被那辆大巴车带走。   等到他跑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浑身上下已经是大汗淋漓。   公交站台周围没几个人,看到任廷陶跑成这样,把他当成了迟到的上班族,纷纷施以同情的眼神。   原地等了十几分钟,一直到快九点的时候,任廷陶留意到马路尽头有一辆公交车缓缓开来。注视着前方新绿色的车体,他的心又悬了起来,生怕这辆车突然变成那辆大巴车。   “……”   任廷陶忐忑不安的等待着。   直到公交车开到眼前,确定这就是51路公交车,他才松了口气。   ……   投币两元,任廷陶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过了几分钟,公交车里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嘈杂。   直到车厢快装不下的时候,广播里冰冷的合成音终于响起:   “车辆起步,请坐稳扶好,欢迎您乘坐51路无人售票车,上车的乘客请往后门移动,下一站农贸大市场。”   后车门缓缓闭合,51号公交车化静为动。   任廷陶看着满满一车乘客,安全感顿时涌了上来,缓缓地呵出一口气。   公交车开的很稳,两边景色飞速倒退,他却没有感到任何颠簸。   时间飞速流逝。   “叮!农贸大市场到了,下车的乘客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从后门下车。”   公交车不知不觉开到了下一站,前后车门打开。   这时,一个身材偏胖的黑衣男人,抱着一只购物袋,气喘吁吁的冲进了车里。   “……”   任廷陶看了对方一眼,总觉得有点眼熟。   就在他努力回忆的时候,后车门重新闭合,公交车稳稳地驶向下一站。   前方道路两旁是茂密的白桦树林,公交车经过的时候,明媚的阳光穿透树冠后变得暗淡。一阵阵凉意钻入衣袖当中,令任廷陶不自觉地裹紧了衣物。   他下意识朝驾驶室看去,发现司机正不停的挠脖子。   而司机旁边的乘客,有一句没一句的跟他聊着天:   “老哥年纪不轻了,还差几年退休啊?”   司机挠着脖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熏酒蚀的黑色烂牙:   “不差了!”   “今年就退休啊,以后清闲咯。”乘客一脸羡慕的说道。   听到他们的对话,任廷陶眼皮直跳,有些不安。   这会儿公交车开到了一个转弯口,此处的白桦树林被人工犁平了一段,光线暂时恢复正常。明媚的阳光下,草地上树立着一块广告牌——448男装精品店,想买就去试试吧!   这块广告牌不知道架了多久,整个牌体都出现了风化的情况,尤其是第一个‘4’字,直接风化到了镂空的程度。   当公交车与广告牌擦肩而过时,阳光穿过广告牌,在公交车的车体表面印上了一个清晰的‘4’。而这个‘4’所处的位置,刚好位于公交车‘51’末尾,这样就组成了一个‘514’。   突然间,公交车似乎绊到什么东西,突然小幅度的晃动了一下。   刚上车的男人一时没有抓稳扶手,差点摔倒在地,虽然被人扶了一把重新站稳,手里的购物袋却翻了过来——掉出一只彩虹小马的手办。   “……”   任廷陶立刻从座位上站起身,冷汗唰唰的不停的冒,一会功夫已经打湿了后背衣服。   他终于想起来了!   这个刚刚上车的男子,正是噩梦中那个抱着彩虹小马被烧死的男子。 第二十五章 在劫难逃   51路公交车平稳的行驶着,公路蜿蜒曲折地向远处延伸而去,逐渐被两旁繁盛的树林淹没,只剩下一条若有若无的弯曲白线。   但此时的车内却乱成了一团,任廷陶像是发了狂一样,在车厢里大吼大叫急着要下车:   “我要下车!你们也要下车!所有人全部下车,这辆车有问题,你们再乘下去会出事,快走快走!”   他一边声嘶力竭的呼唤着,一边撞开前面碍事的乘客,朝着司机的方向挤过去,面部表情因为恐惧扭曲的愈发狰狞:   “停车!快停车!狗曰的司机,我叫你快停车!”   然而任廷陶越是急躁,乘客们反而越是觉得他有问题,于是纷纷涌上把他摁倒在地。   “年轻人,你有话可以慢慢说,现在攻击司机是要判刑的!”   “外边荒山野岭的,几十里地都没有一个人,真放你下车岂不是要被熊瞎子叼走?”   “我怎么觉着这辆车一点问题没有?你瞧瞧人家老司机开的多稳。”   众人合力把他压在后门处,坚决不让他靠近司机。   “你们蠢啊,你们蠢呐!你们这是把自己往死路上推啊!”   任廷陶绝望的放声大哭,看着那一张张满是狐疑之色的面孔,心里的恐惧几乎化为激流,涌遍全身的所有血管。接着他神经质地转过身,攥紧拳头,一拳接着一拳砸向车门,没几下自己的双手就已经血肉模糊,坚固的车门却丝毫未损。   “开门!”   “开门!”   “快开门啊!”   即便如此,任廷陶还是没有停手的打算,用拳头砸、用手掌拍、用身体撞,用指甲抓……没过多久,车门上就涂满了他的血液。   看到他疯成这样,乘客们也不敢阻止,只是围在周围议论纷纷:   “这娃子看起来挺好的,脑子怎么不正常?”   “路这么宽,车这么稳,他硬是觉得要出事,你说好不好笑?”   “依我看,他八成是事业失败加失恋,现在的年轻人就是经受不住打击……等到了中山镇,大伙儿合力把他送去医院吧。”   就在乘客们众说纷纭的时候,白桦树林越来越茂密,慢慢地隔绝阳光,似乎有一张黑色的大幕遮盖住了一切。   司机挠着痒痒,骂骂咧咧的打开车灯,便听到车顶传来簌簌的声音。   像是雨水,又仿佛是……漫天飘落的纸钱。   靠窗的人仔细凝视了半天,才知道那是无数白桦树的叶片。   密密麻麻的落叶击打在车窗上,黑压压地模糊了视线,好像天空都在向下坠落。车窗外出奇的静,又出奇的黑,除了车灯照亮的一小圈范围,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要出事!要出事……要出事……”   任廷陶精疲力竭的跪倒在车后门旁,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眼里的神情也愈来愈麻木。   “妈的晦气,真是晦气!老子走了几十年的霉运,最近终于撞了一会大运,正打算衣锦还乡,怎么遇到这么个疯子。”   老弱病残专座上,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大叔越看他越不爽,忍不住破口大骂:   “你说这一车人都要死?那我倒要看看怎么死!”   “真的。”   他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突然发出了低沉冷漠的声音。   听到这句话,中年大叔表情大变,看着手里公文包,怒气腾腾的脸庞霎时间失去血色。   “……”   任廷陶死死的盯着这个男人,眼珠几乎凸出眼眶,终于发现对方随身携带的公文包表面,隐隐浮现出一个瓶子的轮廓。   是你!是你害死了一车人!!!   一一一一一   伊氏老宅,庭院。   “呼……呼……”   大汗淋漓的伊武背靠着大门,双手虚握着收在腰间,全身骨骼嗡鸣不止,皮肤表面细密青蓝色的电光时隐时现,随着他愈发粗重的呼吸溢满全身。   “……”   伊武眼神愈来愈锐利,体表迸溅的电弧如波涛翻騰,周围空气也浮现出星星点点旋起旋灭的电火花。   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上,宛如虚托巨鼎。   体表的电流顿时朝着手掌中心汇聚,瞬间凝聚成一团湛蓝刺眼的电光球。   “天雷真气和纯阳真气最大的区别,就是它可以引动自然的力量。同等规模的天雷真气,和纯阳真气差距的不仅仅是质量和纯度,还有裹挟天威的能力。”   伊武自言自语的凝视着掌心雷光,就在这团雷光明亮到极限的瞬间,整个人猛地纵身一跃腾空而起。距离地面差不多5米高时,他左掌下压狠狠一推,一道夹杂着狂暴气流的雷光顿时轰飞了出去。   轰——!   雷光落地,地面崩碎,冲击波如同波浪般呼啸而过。   伊武无声无息的落地站稳,看着地上直径三米左右,深达半米的焦黑坑洞,暗暗点头。   “这掌心雷是练成了,作为远程攻击的威力还行,现在我能在十米开外,轰碎任何一个人的脑袋。”   想到这里,他走到一旁的石凳旁,用毛巾擦了把汗,然后捧起白瓷大茶缸就是一通牛饮。   “布谷~布谷~布谷~布谷~我们布谷布谷~!”   伊武补充水分的时候,他手机响起了《不咕鸟》的铃声,他放下茶缸走过去一看,赫然是任廷陶打来的电话。   他连忙按下接听键,正准备询问对方的情况,就听到手机另一端传来了任廷陶慌乱急促的吼声:   “51路公交车,瓶子……瓶中人在51路公交车!”   他一句话没说话,就听到了无比嘈杂的刺耳尖叫。   那些男女老幼就像是要把胸腔里的最后一口气吼出来一样,沙哑尖锐、此起彼伏,撕心裂肺的令人感同身受。   接着一切戛然而止……所有的声音全部消失,一切归于沉寂。   “……”   伊武捧着手机,瞳孔收缩成尖锐的一点,安静的站在原地,缓缓关掉了电话。   他没有说话,仿佛自己只要一开口,四周的一切都会崩塌开来。   拨动魏信的手机号,直到对面的询问声打破了沉默,伊武才用最清晰的声音说道:   “发现瓶中人的线索,它可能和任廷陶一起出现在51路公交车上……我和你一起去调查。” 第二十六章 为虎作伥   “什么!?51路公交车?”魏信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诧异。   “这是他刚刚打电话告诉我的,你觉得哪里不对?”伊武觉得他话里有话。   “不是哪里不对,是全部不对!”手机那头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   “就在刚才,李所长用电话通知我,半个小时之前,市里的警察局接到了大量求救电话。报警者全部声称他们正在51路公交车上,车厢里发生了灵异事件。你仔细想想,瓶中人杀这些普通乘客,需要半个小时吗?”   “时差……”伊武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瞳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他们报警的时间,和任廷陶打电话通知我的时间,隔了半个小时?”   “我怀疑这是个陷阱!”魏信斩钉截铁的说道。   “是陷阱也没关系,你敢不敢来!?”   ……   正午阳光地照耀下,孤寂的山间公路蜿蜒起伏,如同白色长蛇般盘踞在群山之间。   从高耸而起的一段路面往远处瞭望,一抹淡白色的光亮微微闪烁,而在光亮之后的灰白色烟雾远远飘去,形成长长的尾迹。   随着光亮的靠近,山林间响起了野兽咆哮般的嘹亮轰鸣。   而这咆哮声的主人,赫然是一辆大马力的战斧摩托车。它银亮的金属外壳十分光滑,所以一路反射阳光,远远看上去,就像是淡白色的光点在公路上贴地飞行。   伊武骑着这辆战斧摩托,行驶在山间的公路上,朝着事发地点疾驰而去。   摩托车的尾气如同一条扭曲的长蛇,沿着公路的坡度上窜下跳。   没过多久,他驶入一片白桦林,劲风顺着衣领吹入,温度明显在逐渐变冷。   两边的树林也越来越密,阳光被树冠隔离成了无数摇晃的半点,越来越黯淡。渐渐地,整个天空都被一层厚厚的树叶所笼罩着,阳光彻底成为了一种奢侈品……   大约过分五分钟,一阵异样的风吹过,树叶纷纷从枝头掉落,风中夹杂着血肉燃烧的焦臭气味,   伊武立刻减缓车速,慢慢停下,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然后沿着气味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这时公路上的光线早已经消失,四周暗的可怕。   “……”   伊武身处荒野的密林深处,摸索着慢慢前行。   树叶飘落的声音清晰可辨,好像被世界孤立了一样,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没过多久,他看到树木被撞断的痕迹,顺着这些痕迹前进了50米左右,一辆烧焦的公交车赫然印入视野。   此时的公交车,就像是一副超大型的黑色棺椁,里面装满了残缺的焦黑尸体。   矮胖的司机被撞出车外,身上嵌满了挡风玻璃的碎片,令这具尸体表面坑坑洼洼的,看起来极不体面。他整个人佝偻着跪趴在地上,仿佛正在拖动这辆车艰难前行,脊背断裂着露出一截脊椎骨,像是一根苍白的蜡烛。   而任廷陶的尸体挂在一棵树上,浑身上下血迹斑斑,似乎临死前受了不少折磨。   从尸体表面的磨损,以及公交车最后的位置来看。   似乎是车辆和树木擦碰撞击的时候,把他从后车门处震飞出来,整个人高高跃起,然后挂到了旁边那棵十来米高的白桦树枝头上。   远远的望去,他好像藏在树冠上,偷偷的向下窥视。   “……”   伊武在车祸现场观察一圈,看到车尾处还有两具警员的尸体,眼瞳闪烁间停下步伐。   看来市里的警员,已经在调查现场的时候遇害了。   也就是说,这里有伥。   一一一一一   周围一下子亮起来,幽幽的绿光从头顶投射下来,妖异而诡谲。   在死寂的黑暗中,如同群星般熠熠闪光。   在这之后,阴风吹动,树木摇晃,密林伸出传来分不清男女老幼的哭喊声。   很多,很杂。   “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敢一个人过来。”低沉沙哑的话语仿佛混入风中的冰雹,在车祸现场冷冷的刮起。   伴随着这句话,任廷陶完好无损的身影,从茂密的灌木丛里走了出来。   他身后还跟着其他乘客,几十号人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伊武面前,衣着相貌和生前似乎没有区别。   “人多有什么用?人多顾虑就多,最后免不了顾此失彼。”   伊武看看了看眼前的伥,又看了看他们的尸体: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瓶中人并不在这里……作为怪异,在我没有触发杀人机制的情况下,它也不会主动的对付我。”   “所以是你们本能的想要帮它除掉我?”   “如此看来,变成伥之后,你们虽说保留了一部分的生前记忆和思维逻辑,但终究不能当成人看。”   “你怎么知道它不在这里?”任廷陶扯了扯嘴角,露出僵硬的笑容。   “它就是在这里又如何?”   伊武盯着这些缓缓靠近的伥,神情平静如常:   “这里只有我一个活人,只要我不开口许愿,它奈何不了我!而且,市里的警员来过现场,一般这种调查大型事故的警员都是三人一组,如今现场有两具尸体,所以瓶中人一定在那个逃走的警员手上。”   “你知道的太多了!”   任廷陶的面孔骤然扭曲,嘴里发出的声音也变得阴森、冰冷、充斥着恶意。   “不是我知道的太多,而是你蠢。”   伊武将双手负在身后,默默地握紧双拳,唇角扬起轻松的笑意:“我说只有我一个人,你就信啦?”   “什么意思?!”   任廷陶这句话还没说出口,夺目的银色光芒便远远照了过来,瞬间驱散了邪异的绿光,将密林照耀的亮如白昼。   被这光芒一照,它感觉一瞬间好像坠入火海一样,浑身上下直冒青烟。   接着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脖子一紧,就被一只手掐住咽喉提到了半空中。   “……”   伊武单手掐着任廷陶的脖颈,将他双脚离地的提到半空中,指尖溢出青蓝色的耀眼电光。   嗞——嗞嗞——!   暴溅的电弧中,任廷陶的脖颈逐渐变形,接着他的脸也慢慢肿胀起来,额头浮现出一条条青色的血管。   最终,它像是充爆的气球一般,‘砰’一声炸成了无数飞灰。 第二十七章 线索   目睹着任廷陶所化的伥在自己眼前消失,伊武催动天雷真气,浑身暴起无数青蓝色电弧,双手握拳交叉护在胸前——随即压低右肩,左腿踏地弹射而出。   轰隆隆——!   青蓝色的身影如同平地升起的滚雷,夹杂着奔腾地闪电疾驰而过。电弧随即噼啪作响地扫过下方的草地,途经之处草皮泥土立刻被烧焦。而枯叶也像是被静电扫过一样竖起来,散发出一股烧糊的味道。   “杀你们个片甲不留!”   伊武仿佛虎入羊群般扑向群伥,裹挟着细密的雷光疯狂攻击,迅猛的手爪鹰起鹰落,双腿如万马奔腾般践踏而出。   一时间,只听到这密林传来隆隆作响的雷电轰鸣,只看到一条人影在几十条人影的包围中左突右冲,越来越快。后来劲风呼啸,拳脚的虚影重叠好似鬼魅变形,跑动间掀起地面上的枯草焦土,尘雾飞扬,连人影都再难看清了。   砰砰砰砰砰——!   密林深处,青蓝色的身影风驰电掣地辗转腾挪,空气中纵横交错的电弧明灭闪烁,‘乘客们’的身影如同气球般接连炸裂,数量越来越少。   幸存的伥见事不可为,转身就逃。   它们刚刚转身,还没跑几步,伊武就带着一条长长的电弧从森林之中杀了出来。   他举起左手,五指些微弯曲呈现虚握状,对准了距离自己最远的那个身影。掌心雷光凝聚,形成一团刺目欲芒的一团电光球,伴随着‘噼啪’一声裂响,掌心雷已越过数十米距离跃向那名伥。   这团集束的雷光精准命中目标,便听见轰隆一声闷响,那只伥一瞬间就被炸的灰飞烟灭,化为青色的烟雾飞散开去。   最后一只伥吓得慌不择路,躲到一棵堪堪遮掩身形的大树后面。   “居然会逃跑……看来和怪异不同,伥还保留着恐惧的情绪。”   伊武追到这棵树旁,自言自语的巡视一圈,冷不丁抬起右臂,对准这棵树猛地一拳捣出。   聚集着电弧的拳峰直接‘啪嚓’一声,将树干贯穿。   他手腕用力一转,拳头旋转着回拉,刚猛的内劲直接就将整棵树扯碎,化作无数炸裂的碎木屑。   遮掩物消失,仅存的伥大吼一声,张牙舞爪的扑过来。   身影还没到,就被一击掌心雷轰的粉身碎骨。   ……   魏信走过来的时候,所有的伥已被扫灭一空,见状便熄灭了身上的三把火。   看着伊武站在公交车旁的背影,他幽幽的说道:   “你的武功又增强了。”   “我变强不好么?我越强,你的工作就越顺利。”伊武看着任廷陶的尸体,头也不回的说道。   “这倒是。”   魏信欣然点头,然后抬高视线,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任廷陶:   “他的事你别管了,交给警察和消防队处理吧,现在我们的目标是瓶中人。只要瓶中人还在作祟,还会有很多人重复他的悲剧。”   伊武看着满车的焦尸,无可奈何的一声叹息:   “瓶中人可能还在现场,也可能被幸存的警员带离了这里,总之无论如何我们都得找找。”   “动手吧。”   魏信从怀里取出一双橡胶手套,丢到他面前:“抓紧时间,我们得在消防队和运尸车来之前把这里检查一遍。”   “动手吧。”   伊武先是戴好手套,然后运转内功护住全身,让皮肤暂时与外界隔离,这才走向了黑棺般的51路公交车。   搜查的结果显而易见,事故现场没有瓶中人的踪迹,看来它确实在那名幸存的警员身上。   离开事故地点,伊武和魏信以最快的速度开车驶向市里,准备通过追击那名警员,找到瓶中人。   然而现实永远瞬息万变。   魏信这边刚通过自己的渠道锁定目标身份,就得知了他离职并出门远行的消息。   一一一一一一   市区的一家面馆里,魏信一拳砸在餐桌上,震的碗筷嗡嗡直颤:   “他以为离职了,我就找不到他!?这也太小看现代科技了吧,你别急,我联系一下组织的人,分分钟就把这厮用卫星给定位喽!”   “你现在还真吃得下?你忘了我们刚刚摸了一车尸体吗?”伊武忍不住问道。   “我们不是洗过了吗?有什么吃不下的?”见他这么说,魏信低头嗅了嗅自己的双手,没有异味啊。   “行吧。”伊武无言以对。   “二位消消气,面来了。”   店家还以为他俩是嫌上菜慢,连忙端上两碗牛肉面走过来,轻轻放在他们面前,然后堆着笑脸快步离去。   “你先吃面。”魏信示意他先吃,自己掏出手机连发了几条短信。   “我等会儿再说。”   伊武实在没胃口,尝试用说话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那人之所以这么快辞职,估计是车祸现场的伥事先提醒过……换而言之,他知道会有人追踪自己。而且他作为警员,又有一定的反侦查能力,可能不太好找。”   “你多虑了。”   魏信放下手机,捧起面碗用力啜了一口汤,然后一边叉起面往嘴里塞,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道:   “大顺朝600颗人造卫星在天上飘着,想找到一个人,真没你想象的难。”   “你这么说的话,我就放心了。”伊武见他吃的如此欢快,忍不住一阵反胃。   嘀嘀嘀——!   这时魏信的手机突然传来短信提示音,他拿过来一看,脸上顿时出现了狐疑的神色。   “没找到?”伊武观察到他的表情,察觉调查的进展并不顺利。   “也不能说没找到……”   魏信放下放下面碗,望向手机屏幕:“组织那边显示,他最后出现在临山镇附近,然后便消失了……像是被你们镇给吞掉了一样。”   “你怎么说话的?你们老家才会吞人。”   伊武先是纠正了他言辞不当之处,随后有些郁闷的说道:   “你是说,转了半天,瓶中人又回到我们镇上了?真奇怪,我们镇有什么东西总是吸引这些玩意?”   “要么这只是个巧合。”   魏信此时也没食欲了,看向伊武,脸上自然的神情渐渐消失:“要么……就像是你说的那样,有什么东西正在吸引怪异。” 第二十八章 等价交换   说到这里,魏信突然压低声音,将脸凑到了伊武面前,表情凝重的问道:   “小武啊,你给老哥我说说,你们镇上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说有什么奇怪的风俗没有?”   “这就难说了,我平常一直练功,不怎么走动。”   伊武面露难色,非常遗憾的摊开双手:“对临山镇的那些事,远不如本地老人了解的多,我建议你问问那些长者吧。”   突然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出神的望向远处天空:   “对了!硬是要说的话,临山镇公墓附近有一棵千年老槐树,树干要十个人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勉强抱住……槐树能活这么久应该算很奇怪吧。”   “那棵树我看过,它就是老,没有什么奇特之处。”魏信摇摇头,断言槐树并无异常。   “那我这里没线索了。”伊武表示无能为力。   “回去之后我好好问问。”   魏信看了一眼他面前半口没动的牛肉面,又看了看自己面前这碗,苦笑道:“既然你我都没有胃口,还坐在这里干什么?走吧,回去继续调查。”   “明天我可能没法奉陪。”伊武唉声叹气。   “为什么?”   “因为小长假过了,我要上学。”   “上什么?你想读哪家高中直接告诉我,我给你安排!”魏信顿时急了眼,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失去一个好帮手。   “这样不太好。”   伊武想了想,给出了更为折中的方案:   “你跟我们校长说说,让他从今以后无视我迟到早退,只要考试的时候露个面即算全勤。这样的话,我就能随时配合你继续工作。”   “小事一桩。”魏信不假思索的拍胸答应。   ……   二人回到临山镇,时间已经接近傍晚。   他们先是跟李所长说明了情况,让他动员人手张贴告示,务必以最快速将告示贴满全镇。   做完这一切,魏信拉着伊武回到派出所的内院,来到他的临时住处。   “你先坐下。”   魏信让他随便坐,自己走到隔壁的卧室翻开行囊,取了一本褐色封皮书回到了伊武面前。   “给你。”   “这是什么?”伊武接过封皮书,不明所以的问道。   “你一直想要的东西。”   魏信搬来一张椅子,坐在他面前:   “经过这些天的调查,我能感觉到……这次任务比我想象的要困难许多。我一个人扛不住,就是豁出这条命也扛不住。为了这个镇子上的几万条人命,我已经顾不得组织的命令啦。”   “炎阳真经……少阳炼魂篇?”   伊武看了一眼封面的书名,又诧异的望向对方:   “这就是你说的天机秘术!?你不是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仙法和道术吗?这本书又是怎么回事?”   “继续看,看看你就明白了。”魏信笑而不答。   “……”伊武不再多话,继续翻书。   开篇是一首诗,用的似乎是道家术语:   道韵魂魄显,命火为筑基。旦无洪福运,何处窥天机?   噪性化真性,人心变道心。若非神火锻,矿里怎分金?   红光定丹鼎,日月耀八景。诸窍皆相通,窍窍显光明。   心气运真火,灵台涌慧光。阴阳入骨髓,化就紫金霖。   三花顶上聚,五气脏腑藏。天心守玄牝,开眼现黄庭。   这首诗似乎是一种对天机秘术的归纳总结,读起来又有种道藏的感觉。他简单的看了一眼,没有瞧出其中的深意,于是继续翻页,仔细阅读正篇的内容。   看着看着,他的逐渐柠起眉梢,表情也变得愈来愈凝重。   翻到最后一页时,已经是脸色大变。   伊武‘啪’的一声合上书页,脸上笼上一层阴云:   “这既不是道藏,也不是仙术和道法,而是一种把人变成怪异的秘术!难怪你之前说,只有怪异才能对抗怪异……你们组织就是这么跟怪异战斗的吗?”   “这是我们对抗怪异的一种尝试……也是目前最有效的办法。”   魏信目光凛冽,竖起左手的食指,点向自己的太阳穴:   “我们用人的那一部分,压制怪异的那一部分……以此为基础,使用怪异的力量对付怪异。”   “当然了,人类的力量始终有极限,我们的人格迟崩溃,那时就会堕落为纯粹的怪异。但在事情恶化到那一步之前,我们会提前解决自己。”   “不过你没必要学习这本书的全部内容,你现在练的武功就挺好……面对怪异虽然弱势了点,可是胜在安全。你只需要学会少阳炼魂篇的前半部,完成点燃命火的步骤就行。”   伊武看着手里的褐色封皮书,隐隐觉察到沉重的分量,五味杂陈的问道:   “你现在练到什么程度?”   “我资质愚钝,刚刚点燃命火……”   魏信尴尬的摸了摸鼻子,然后连忙补充道:“如果我完全练成少阳炼魂篇,或许可以单独对付飞天老太婆。”   “可是你们这样,练得越强就死的越快啊。”伊武诧异的望向他。   “总得有人这么做。”魏信无动于衷的回答。   “好吧,既然你这么大方……那我也把纯阳童子功教给你!”伊武非常干脆的说道。   “那个,其实我更想学你驾驭雷霆的武功。”魏信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说,厚着脸皮狮子大开口。   “可以,你拿全本的炎阳真经来换。”   “就算我给你,你也不能练啊,你想变成怪异吗?”   “我不练,但是我可以研究啊!”   “……”   魏信见他死不松口,只能退而求其次:“行吧,我教你少阳练魂篇,你教我纯阳童子功,公平交换谁也不欠谁。”   “我也这个意思。”伊武从外套的内口袋里取出一本手抄秘籍,递到他手里:   “拿去读吧,有不懂的问我。”   “你!?”魏信看着他早已准备好的秘籍,顿时瞪大眼睛:   “你怎么也准备好了?”   “你以为我傻?你要是随便死了,我也会很为难啊。”伊武狡黠的挤挤眼睛,一脸理所当然的说道:“其实,就算你今天不给我少阳炼魂篇,我也打算把纯阳童子功教给你。”   “你你你!”   魏信瞪圆眼睛看着他,脸色青红不定,表情几度变化,最后忍不住哈哈大笑:   “好好好,好你个伊武,咱俩果然合得来!不过事先说好,我教你少阳炼魂篇的事,你可不能外传。”   “天知地知。”伊武竖起左手食指,堵在嘴唇前,做出禁声的手势。   “你知我知。”魏信有样学样的竖指遮唇。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翻起了对方的秘籍。 第二十九章 财迷心窍   “道韵魂魄显,命火为筑基,旦无洪福运,何处窥天机……”   伊武默念着开篇术语,盘膝坐在地板上,排除一切杂念,将意识集中成高度凝聚的一点。   按照少阳炼魂篇的方法,想象自己处于一片幽暗的虚空中,意识构成了虚空的基点,而自己所有精元都在朝着这一点汇聚。   他的呼吸渐渐地均匀悠长,意识不断凝聚压缩,隐隐有了一种实质化的感觉;脊椎则是发烫发热,一种电流激荡的刺激感,随着精神凝聚愈演愈烈。   在这过程中,伊武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开始发胀发热。从四肢到躯干再到脊椎,似乎一丝丝的热流正在不断朝着天灵盖汇聚,令他有种脑袋被填满的错觉。   噗通――噗通――!   擂鼓般的心跳声响彻双耳,血液的循环也在不断加快,身体各处汇聚而来的血液疯狂涌入心脏,又被强而有力的心肌泵向各处……血液流动的越来越快,所有热量往大脑里涌。   “……”   一阵阵的晕眩感涌入脑海,伊武努力保持清醒,还是不可避免的产生了迷幻感。大脑内流动的血液,此时仿佛成为了咆哮崩腾的炽热岩浆,发出剧烈的咆哮,把他撑的像是随时会爆炸一样。   “旦无洪福运,何处窥天机……这句话似乎是说点燃命火的成功率很低?命够硬才能点燃!?”   伊武咬紧牙关,全身肌肉线条紧绷,竭尽全力让自己忽视几近胀裂的痛苦。即便如此,整个人还是像是坐在蒸笼里加热那样,冒起了湿漉漉的蒸汽。   “撑住!”   耳畔忽然传来魏信的声音,仿佛当头棒喝,惊醒了他浑浑噩噩的意识:   “你自幼练武精元充足,又是童子不漏之身,点燃命火要比旁人容易。”   “现在就是关键时机,保持清醒……然后燃烧自己!”   “燃烧!在意识之中,将自己的意识和精元一同点燃,想象它们大放光芒的景象!”   伊武立刻收敛心神,把自己的意识想象成一团火焰,如同恒星那般发光发热。   起初,他的脑海宛如漆黑无光的宇宙,集中凝聚起来的意识,仿佛一颗孤独的星球高悬虚空。   随着思维和意志的转变,‘星球’一点点地膨胀燃烧,迅速迸发出万丈光芒。脑海也随之无限延伸拓展,最终变成幽蓝深邃的星空。而在这片星空的中央,一轮金色大日在无数星辰簇拥中,明明晃晃照彻四方。   此时的外界,伊武紧闭双目神情一狞,头顶和双肩处,便‘腾’的一声燃起三团青蓝色的火焰。   看着三团炽烈燃烧的命火,魏信情不自禁连连点头,抚掌大笑道:   “好了!这便是命火,可以将低级怪异照出实体……以后再对付伥鬼之流,你一个人就能独自应付。”   “维持命火的消耗果然不小……难怪你燃烧命火的时候像是放血一样。”   伊武睁开双目,主动熄灭身上的三把火,意犹未尽的说道:“我的真气最多维持五分钟……再多就要消耗自身的精元。”   “你说什么!?”   听到这句话,魏信仿佛被某种法术定住形体一样,呆滞了半响,才猛地伸长脖颈望向他:   “真气可以维持命火!?”   “可以。”伊武先是点头,然后瞪大眼睛,像是看着外星人一样与其对视:   “难道你点燃命火,都是直接燃烧精元!?”   “不然呢!?燃烧命火是很折寿的。”   魏信皮笑肉不笑的收回视线,然后掏出纯阳童子功的秘籍,双眼发亮看着封面,兴奋的喃喃自语着:   “武功竟然还有这种妙用……如果真气也能维持命火的话,那么纯阳童子功就能让炎阳真经更进一步!我不但不会遭受责罚,还能得到组织的赞许嘉奖。”   “你先别急着打报告,先练出气感再说吧。”伊武毫不犹豫的给他泼了桶冷水。   毕竟纯阳童子功只有他练过,其他人能不能练出气感,乃至于能不能练成这门功夫,还很难说。   ……   临山镇,靠近景区的一家酒吧内。   整耳欲聋的音乐响彻包厢,激光灯在四周无声地旋转着,一道道明亮的放射状光束划破黑暗;照亮了棕褐色的卡座沙发,凌乱的酒瓶,还有遗弃在地上西服的外套。   一个浑身酒气,烂醉如泥的中年男人躺在地板上,表情异常陶醉,嘴巴不断说出囫囵不清的话。   三名浓妆艳抹的陪酒小妹坐在一旁,每个人手里都捧着满满一把碎金子,有些发懵的你看看我我看看,然后各自拧了一把脸。   “嘶……疼!这居然不是做梦……真有人拿着黄金随便送人啊。”   “一送就是一大把黄金,这老板该多有钱?”   “有钱也不能这么送啊,这可是黄金!能装满我的首饰盒呢。”   三女兴奋的叽叽喳喳议论了一番,其中一个眼神比较好的陪酒女忽然拍拍脸蛋,指着醉汉说道:   “你们仔细看!他像不像外面告示上要找的失踪者?”   “似乎……真的是他!”   “这怕不是失踪者这么简单,多半是黑吃黑的狠人,否则他哪儿来的这么多黄金?”   陪酒女们聊到这里,便纷纷哑火,她们可不敢报警,更舍不得手里的黄金。   短暂的安静后,个子较高的陪酒女忽然加重呼吸,她依次望向身旁的两位同事,故意压低声音:   “你们说,他身上是不是还有更多的黄金?”   “小丽,你想干什么!?”最漂亮的陪酒女眼神瞬间闪烁起来。   “难道是想?”剩下的那名陪酒女,脸上也渐渐露出贪婪之色。   “他能把黄金随便送人,肯定非常有钱……咱们多拿一点,估计也不会被发现。”此时此刻,小丽望向醉汉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只百宝箱。   话音刚落,她便蹑手蹑脚的站起身,朝着醉汉的方向走过去。   “对对对,多拿一点也不会被发现!”   “咱们不报警就算对得起他了,多拿点算什么,就当封口费。”   两名陪酒妹立刻附和起来,随即迫不及待的起身,跟上了好姐妹小丽的身影。   “报警!?”   醉醺醺的男人似乎对这两个字极为敏感,直接瞪大了眼睛,表情也恢复了一丝清明。   看到三个陪酒妹正鬼鬼祟祟的接近自己,酒瞬间醒了一半,连忙摸出别在腰间的瓶子,神情狰狞的吼道:   “我给了你们那么多金子,你们还想报警?既然如此,你们就一起去死吧!” 第三十章 准备收容   凌晨2点。   一轮巨大的下弦月高悬夜空,冷风呼啸。   月光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让一切就像是浸在透明的水里。   临近风景区的路面树影斑驳,偶尔有一两只野猫从垃圾筒旁边跑过,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清晰的脚步声响起。   守夜人踩着自己拉长的影子,从街道的另一头走过来。   他叫李赫然,从风景区刚刚规划的时候开始,他就是风景区和这条街的守夜人,如今已经做了20年。   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就算是闭着眼睛也能畅通无阻。景区内的所有规划,问当地负责人不一定能弄清楚,但是问他,总能给出满意的答案。   手电筒的光芒忽上忽下,在道路两旁沉默的建筑上晃起一道道光斑。当光斑移动到30米开外的酒吧时,忽然凭空消失,仿佛被某种屏障隔绝了一样。   守夜人‘咦’了一声,举着手电筒照了过去,淡白色的笔直光柱只射出十来米,便凭空消失。   他不信邪的掉转方向,将手电筒照向酒吧对面的茶叶店,同样的距离,那家茶叶店就被照的清清楚楚。   “……”   等到守夜人走到酒吧旁,才发现这里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明明昨晚还灯火辉煌的烟花之地,此时却像是荒废了很多年一样,里里外外都换了一副模样。墙面和门柱上爬满了霉菌和锈斑,显得格外的阴暗,黑洞洞的窗户好像反射不出外面的路灯的光,黑乎乎的一切死寂一片。   死水一般的黑暗,正像囚笼一般笼罩着这里。   守夜人不死心,再把灯照过去,发现手电筒的光打不出三米。   似乎前面有什么看不见的屏障,阻截了光柱的延伸。   “还真是邪门了……是我年纪太大,睡眠不好产生幻觉了吗?”   他小心翼翼的走向酒吧,靠近那扇长满苔藓的玻璃拉门,用手撕开一片苔藓,然后举起手电筒朝里面照去。   就在光线照向玻璃的瞬间,整扇门‘砰’的一声闷响,一记青黑色的掌印,突然印在玻璃门的内侧。   不等守夜人反应过来,整扇门擂鼓般的砰砰作响,表面那一层苔藓簌簌掉落。一记又一记,密密麻麻的新掌印,忽然以旧掌印为中心扩散开来。   整扇玻璃拉门剧烈颤抖,绽开一道道清晰的裂纹,冷冽慑人的阴寒透过玻璃狂涌而出。   “啊!啊啊啊!”   守夜人吓得面无血色,惨叫着转身就跑,没跑几步就摔了一跤。然后顾不得疼痛,一边放声大叫,一边连滚带爬的朝酒吧对面跑去。   没走几步,他背后的玻璃拉门‘砰’一声轰然碎裂,阴冷污浊的气息裹挟着无数碎玻璃溅射而出。仿佛无数锋利的刀片,大部分都刺在守夜人的身上,把他扎的血肉模糊……   不等李赫然痛呼出声,两处青黑色的掌印,忽然凭空印在他的裤腿末端。   “救命……救命!”   即便如此,守夜人依然挣扎着爬向马路对面。   没坚持多远,他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抓着双腿倒拽而起,狠狠拖入酒吧大门。   “啊啊啊啊啊!救……救命!”   守夜人哀嚎的伸手狂抓空气,眼角余光扫到了身旁生锈发霉的门柱,猛地伸手抓住门柱。   坚持了两三秒,他的手指一根根折断,最终绝望地望向马路对面,竭尽全力伸出右手,像是溺水者无声的呼救……随后被完全拖入了酒吧的大门内。   哀嚎的声音随即戛然而止。   黑暗的深处,响起了液体喷溅声……以及无比渗人的咀嚼声。   ……   翌日,警车包围了凶案现场。   警员们围着酒吧拉起一圈警戒带,严令禁止任何无关人员靠近。   尤其是酒吧破碎的玻璃门周围,直接用沙袋堆出了一个隔离区,包括自己人也不能靠近。   “根据周围的居民反应,这条街昨天很安静,完全不像发生过凶杀案的样子。”   酒吧洞开的大门前,李所长伸手指向门柱上残留的血迹,神情凝重的说道:   “如果不是受害者的手电筒遗落在这里,门柱上又有他的血迹……没人想到他会突然失踪在酒吧里。”   “另外,昨天这所酒吧里一共有23人,但没有一个人回家!来这里找人的家属也全部失踪……我花了很大功夫才说服剩下的家属不要过来。”   “这已经算是大事故了……市里应该有人来管吧?”一旁的警员忍不住说道。   “我不是已经来了吗?”   魏信背着几只铅匣,走到李所长面前,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这里的事我全权负责,你带人看守住这里,24小时不准人靠近。”   “是!”李所长立刻敬礼,表示收到指示。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魏信快步走到沙袋隔离区旁,和伊武肩并肩的望向酒吧大厅:   “短时间内风化成了这般模样,必然是怪异作祟……结合昨晚发生的凶案,瓶中人应该就在此处。”   “根据警方的调查,守夜人是从路中央,被硬生生拽进去的,还在门前挣扎了一会儿……现场非常惨烈。”伊武看着门柱上的血迹,皱着眉头问道:   “瓶中人不是不会随机杀人么?它为什么会攻击一个无辜的路人?”   “你是真的不知道么?”   魏信神情淡漠的望着酒吧大厅,仿佛看穿了前方的黑暗,缓缓吐出几个沉重的音节:   “许愿杀人。”   “你说的对,只有这个可能性。”   伊武长叹一声,咬紧牙关,握紧的拳头咯咯作响:   “酒吧里的工作人员连同客人,一共有23人失踪……其实就是死了。怪异档案果然说的没错,比起瓶中人本身,它的持有者更加危险。”   魏信仿佛早已司空见过,没有过多的情绪,眼瞳深处泛起了森冷的寒光:   “至少我们现在知道,瓶中人就在这所酒吧里。”   “你打算怎么做?”   “烧!先炸后烧!”   “先炸后烧!?”伊武意外的看了他一眼,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的确是好办法,能够将瓶中人的持有者直接弄死,免得他继续搞事……但是失踪者家属的情绪怎么办?”   “这就不是我考虑的事了。”魏信无动于衷的拢拢肩膀:“我的第一任务是收容怪异,然后是保证群众安全……安抚情绪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 第三十一章 作茧自缚   “可是瓶中人和持有者不在里面怎么办?”伊武质疑道。   “那也要把这里夷为平地,以绝后顾之忧!”魏信眼神果断决绝,声音铿锵有力:   “持有者在里面,烧死拉倒,持有者不在里面,烧了清场。”   “你确定?他可以许愿逃生啊。”   “所以动作要快!”魏信握拳发狠,脸上杀气腾腾:   “先炸后烧!炸他一个淬不及防,烧他一个灰飞烟灭!”   “稳!”伊武深以为然。   ……   魏信一个电话,就调来镇上的民兵,把酒吧两边的居民全部遣散。由于给足了拆迁费,他们也没什么意见,只是简单的取走一些重要物品,便非常配合的悄悄离场。   于此同时,周围工地用于爆破的炸药,也都被征调过来,全部堆到魔窟般的酒吧周围。   群众撤离,民兵撤离,负责维护秩序的警员最后撤离。   确定爆炸之内范围再无一人,望眼欲穿的魏信终于松了口气,迫不及待的按下引爆按钮。   轰隆隆——!   膨胀爆炸的烈火连带着冲击波震荡,化为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附近的建筑物跟着崩裂坍塌。周围地面的碎石翻滚如潮,树木先后拔地而起,顺着冲击波的方向整齐倾倒。   天空中,极热的空气卷着火苗扩散,世界一片灿烂。   街道周围,爆炸的震动波席卷而出,靠近爆炸中心的窗户纷纷破碎,无数碎裂的玻璃像是雨点般刷刷落地。   而在此时的爆炸中心,一个似乎是刚刚睡醒,脸色苍白的醉汉,正抱着瓶子坐在火光深处,全身上下完全没有受到一点伤害。   肉眼可见边界的力场以他为中心形成一个球形轮廓,空气被这股力场压制的粘稠如胶水,令周遭刺眼的火光完全无法靠近分毫。   “你为什么要回来……”   醉汉似乎还未彻底醒酒,搂紧怀中的玻璃瓶,大着舌头哭诉着:   “为什么让我带你回到这个小镇……我还不想死啊!求求你把我留在这里吧,我想留下来,永远也不离开!(求求你帮我离开吧,我想离开这里,永远也不回来!)”   似乎是回应他的祈求,瓶底里的苍白小人抬起头,露出没有五官的恐怖面孔。脸部光秃秃的皮肉微微蠕动,然后一阵不规则的扭曲,印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脸。   “……”   醉汉愣愣的看着那张脸,一股极度的恶寒和恐惧感,慢慢顺着每一根毛细血管,爬上了他的心脏——将它包裹其中,再一点点用力捏紧。   瓶中人似乎说了什么,由于爆炸的声音太响,他没听清楚瓶中小人的话。   但是即便没有听清楚,他依然感觉到了这个‘许愿瓶’的异常。   紧接着,醉汉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发烫,汗毛卷曲碳化……保护自己的球型屏障,似乎正在迅速消失。   “不要啊!!!”   他惊慌得犹如冷水浇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身影便被汹涌而来的火焰吞没,瞬间化为扭曲的人形焦炭。   ……   爆炸的火光逐渐消散,冲击波随之消弭,天地间充满了空气回流的呼啸。   就在众人以为动静应该渐渐变弱,最终消失的时候。   异变陡生!   酒吧废墟处的大地开始剧烈摇晃,很快整个街道都跟着地动山摇起来。   轰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仿若地震的摇晃中,酒吧废墟处的地面动荡不止,撕裂出大片断层,然后旋转起来。整个废墟像是落入了搅拌机,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旋转……愈演愈烈的旋转。   无数泥土沙砾逆冲而起,一圈圈向上攀升,形成巨大的蚕茧状漩涡,让内部的一切事物都变得扑朔迷离。   街道尽头的那排沙袋墙后,伊武看着远处冲天而起的蚕茧状漩涡,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是什么个情况?”   “估计是瓶中人的持有者没被炸死,许愿发动了怪异的力量。”魏信无奈的哀声叹息。   “我们临山镇还是真多灾多难……该死的沙尘。”李所长被沙粒迷了眼睛,用力揉着眼窝,脸上挂着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嗡嗡嗡——!   此时此刻,蚕茧状漩涡的逐渐向内聚拢,并且不断向上拔高,轰隆隆的响声随之减弱,变成了嗡鸣。没过几分钟,黑沉沉的泥沙迅速稀释,化为清澈的风旋,内部的事物也随之暴露出来。   那是一只高达二十米,颜色漆黑,由无数扭曲泥条编构而成的瓶状建筑物。   “草,好大一个酒瓶。”李所长忍不住爆了粗口。   “明白了!我明白了!”   魏信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悟的眯起眼睛:   “多半是持有者许愿想离开爆炸中心,没料到触发了杀人机制,令瓶中人执行了相反的命令!把他封死在巨大的酒瓶里,永生永世不得离开。”   “你是说持有者死了?”伊武连忙问道。   “肉体肯定是死了,但是灵魂大概率会变成伥,永远留在了那个大瓶子里。”魏信嘴上有些遗憾,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暗爽。   看着眼前拔地而起的泥土大酒瓶,伊武沉默了片刻,然后指着天空问道:   “我在想,这幅场面……你还捂得的住吗?”   此时小镇的天空,被灰蒙蒙的尘埃覆盖,形成一副乌云盖顶的景象。二十米高的扭曲酒瓶,以为灰黑低垂的天幕为背景,屹立在古色古香的小镇中心,有种说不出的荒诞不经。   魏信看着这一幕,嘴角一阵阵抽搐,突然啐了口吐沫:   “呸!捂?我捂它个姥姥!”   “等等!”   伊武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一合双手:   “大酒瓶里没有活人,瓶中人又在大酒瓶里,意味着没有人会触发它的杀人机制。这样是不是说明,瓶中人暂时没有危险了?”   “你不要小看人类作死的能力。”   魏信摆摆手,一脸笃定的说道:“你信不信,过几天就会有人组织起来,钻进那个大瓶子里探险?只有封入铅匣的怪异,才是没有危险的怪异。”   “我不就这个意思么?现在就是收容瓶中人的最好机会!”   “对,你和我走一趟吧。” 第三十二章 逻辑冲突   事不宜迟,伊武和魏信没有携带攀登工具,只背着空气呼吸器和铅匣跑到20米高的泥土大酒瓶下方。   伊武在腰上缠了一根麻绳,绳子的另一头系在魏信身上。确定麻绳足够结实,他便稍稍后退了几步,然后运转内功纵身飞跃,硬拉着魏信跳到瓶嘴处。   安全着陆,他回头看了一眼魏信,只见对方龇牙咧嘴的扶着腰,看起来被绳子勒的不轻。   “嘶嘶……我的老腰差点断了。”   魏信小心翼翼的站在瓶嘴边缘,嘴里不住倒抽凉气,感觉腰上绳子勒的位置又红又肿,火辣辣的疼,明显是受了擦伤。   “不关我的事,是你体质太差。”伊武很没良心的推卸责任。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待会儿咱们俩谁都不说话!”魏信顾不得疼痛,先跟他说好收容瓶中人的步骤:   “瓶中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它实现愿望的能力,我俩只要不说话它就是个摆设。如果进去之后你实在有话想对我说,就直接发短信,比手势也行,只要我能看懂。”   “明白。”伊武做了个封嘴的手势,表示自己全程保持沉默。   他们前面就是黑洞洞的瓶口,里面隐隐约约传出痛苦的哀嚎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与此同时,还有一股阴冷、腐败、晦涩、令人郁窒的气息源源不断地溢出来,混入高处的冷风吹打在二人的脸上身上。   这是一种比任何恶臭异味更令人不适的感觉,仿佛是无数亡魂的吐息,又像是一个充满了黑暗与死亡的异度空间入口,正尽情向外喷射着浓稠的恶意。   “……”   伊武跟魏信做了一个出发的手势,得到回应后随即跃入瓶口之内。   二人身形转眼间就被浓稠的黑暗所淹没,巨大的泥土酒瓶似乎有一种吞噬光明的特性,光线在其中会弱化得很快。   ……   周围的一切迅速暗了下来,瓶口的光芒飞速远去,眨眼之间就彻底消失,黑暗从他们头顶铺展开来。   二人只下坠了10米左右,便落到了地面,重新找回脚踏实地的感觉。   呼呼呼——!   就在这时,瓶体内部刮起了一阵强风,在阴冷的气息呼啸而起,卷起无数碎石泥沙,有魔力似的纷纷扑向他们。   伊武和魏信站在原地等了片刻,但风势却没有丝毫减缓,反而刮得越来越大,仿佛要将二人彻底吞没。混乱的空间中,一些碎石也被扬了起来,撞在伊武的身上,然后被护体真气上震得粉碎。   伴随着猎猎作响的狂风,空间里满是此起彼伏的诡异回声。   似乎有看不见的东西,隐匿在昏暗处,发出怨毒的吼叫。   “……”   伊武神情一凝,目光迅速锐利,呼吸稍稍加重。   三团青蓝色的耀眼光芒,从他头顶和双肩处升起,仿佛是破晓而出的朝阳,立刻驱散了阴魂不散的冷风和怪吼。   刺眼的青蓝色光芒扫过瓶体空间,照出了几十个影影绰绰的模糊人形——它们身后的泥土地上,赫然斜躺着一只玻璃瓶。   伊武和魏信惊喜的相视一眼,知道这就是他们要找的瓶中人。   二人毫不犹豫的冲了过去,在这过程中,魏信也点燃了自己的命火。随着他们的快速接近,那些人影渐渐变得透明,就像那种褪色的老旧照片,接着彻底淡化消失。   伊武一个箭步冲到瓶中人面前,运转内力隔空一摄,朝自己这边扯过来。   来了!   魏信慌忙打开铅匣,任由瓶中人落入其中,但就在他准备关上铅匣的前一刻——忽然发现瓶中没有任何东西……这是一只空瓶!   踏—踏踏——!   蓦地,沉重的脚步声在前面的黑暗之中响起,回荡在空荡荡的建筑内部。   一个黑影由远而近,渐渐向着这里走来。   伊武下意识的紧绷起来,呼吸似乎都屏住了……他发现自己的命火照不清对方,甚至照不出一个简单的轮廓。   这就意味那东西要远远强于伥,必然是怪异!   近了,越来越近了。   向着自己直接走来,不带一丝犹豫。   随着而来的……是黑暗,是无法照亮的,阴寒彻骨的黑暗;比虚无更死寂,比深夜更浓稠,比杀戮更为血腥的黑暗。   充满压迫感的黑暗,仿佛一瞬间将空间转换到了水下几千米的深海,无形无质阴寒气息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不断往他们的眼耳口鼻,乃至全身上下每一处毛孔里猛灌渗透……让二人通体僵硬,仿佛石化一般无法动弹。   上一个持有者的杀人愿望,此时还在生效!   魏信心里一片冰凉,他万万没想到里,瓶中人会长期执行这个命令。   自己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是这里有人不应该卷进来啊。   残缺的怪异档案害死人!   “嘶……”   眼看着怪异越来越近,伊武急中生智,深吸一口气,迅速运转内功,张口同时发出两种声音:   “你决定回到铅匣里。”   “你不会回到铅匣里。”   这两个声音都是他发出的,一个是他的本音,还有一个是天雷真气震颤出来的声音,但是听起来没有任何区别。   伊武看过瓶中人的档案,知道它在接受愿望之后,会以判断真假的方式,选择如何触发这个愿望。   所以他是在赌,他赌瓶中人的许愿机制存在漏洞,两个互相冲突的愿望可能会让它‘死机’。   如果这个怪异真的是万能许愿机,并且没有任何漏洞,那它的级别绝不止‘孽怨’这么简单!   此时瓶体空间内只有两个活人,但是魏信没有说话,伊武这会儿开口许愿,就会被视为瓶中人的持有者。   面对伊武同时许下的两个愿望,如果瓶中人说假的,那么“你不会回到铅匣里”和“你决定回到铅匣里”产生逻辑冲突。   它可能死机。   如果瓶中人说真的,那么“你决定回到铅匣里。”和“你不会回到铅匣里”,还是会产生逻辑冲突。   它依旧可能死机。   当然了,怪异或许会选择不回应——不回应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更换持有者之后,上一个持有者的杀人愿望理应自动消除。如果瓶中人又选择不回应伊武的愿望,那就是不触发杀人机制,他和魏信都能摆脱死亡的威胁! 第三十三章 暗度陈仓   魏信双眼无神的站在原地,前一秒的情景他还深深记得,那是漆黑得连一丝光芒都没有的幽远黑暗,响应着沉重的脚步声一点点逼近,几乎已经覆盖了他的鞋面……   只需要一瞬间,只需要一瞬间而已,他马上就会被拖入黑暗深处,在怪异的侵蚀下灰飞烟灭!   但是突然间,向前迫近的黑暗停滞了,并且仿佛受到了某种干扰,剧烈的震颤晃动起来。   魏信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情景,那片漆黑得从根本上吞噬一切光芒的幽远黑暗,正随着高频率的震颤摇晃迅速稀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   朦胧死寂的黑暗里,命火的光芒逐渐深入,模糊的人形剪影显现出来。像是盛夏烈阳烘烤的雪人一样,飞速收缩,最后只剩下巴掌大小的一点点。   最终,它极为僵硬变扭的纵身一跃,在魏信不明所以的注视下,跳入了铅匣内部的瓶子里。   砰——!   魏信本能的关上铅匣,垂目注视了半响,愕然的望向伊武:   “这就收容成功了?”   “成功了吧。”伊武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他赌赢了。   瓶中人果然只能处理逻辑清晰的单一愿望。   面对自己同一时间许下的,两个逻辑相悖的愿望——怪异的处理机制无法做出判断,只能选择不接受,然后还原为没有触发杀人机制的状态。   这应该就是收容瓶中人的正确方法。   “……”   看着魏信手中的铅匣,伊武熄灭身上的命火,绷紧的精神缓缓放松。   忽然觉得一股虚弱感从心口涌遍全身,仿佛所有的骨头都变得酥软起来,呼吸也是前所未有的猛烈急促。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死亡。   稍微回忆一下,都有种灵魂颤栗的感觉。   太危险了,如果不是关键时候灵光一闪,他和魏信都要交代在这里。   面对完全启动的怨孽级怪异,无论是命火还是天雷真气都没有意义……那像是一种无法违抗的黑暗法则,只有寻找它的漏洞,才能夺取一线生机。   “你做到了!”   魏信怔怔的看着他,那张有些早衰的脸上,满是惊讶和震撼:   “你居然找到了瓶中人的收容方法……这份胆识和智谋,即便和我那些优秀的同行相比,也毫不逊色。”   说到此处,他忽然抬高音调,眼瞳迸发出灼热的视线:   “伊武……一定把你的武功继续练下去!未来你或许能成为收容怪异的专家,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强。”   “偶然而已……下次就不会这么幸运了。”   伊武并未太过在意,而是将注意力放在四周的泥土墙壁上:   “现在怪异被成功收容,这里已经没有危险了……大酒瓶要不要保留下来呢?”   ……   就在魏信为了对付瓶中人,投入全部精力,将整个小镇的警力悉数集中在景区附近,维持治安时。   小镇的影像店,迎来了一辆满载货物的箱式货运车。   随着这辆货车的到来,风凄厉地吼叫着,呼啸而至。   它不停疯狂卷起散落一地的枯黄落叶,然后打着奇诡的漩涡飞上高空,直到融入乌云般的尘埃深处。   一一一一一一   天空中尘埃密布,把上午的阳光全部给盖住了,这时的临山镇已经暗了下来。   宋老板趴在柜台上算账,仔细一核对,这个月净亏2000块。   随着电脑的普及,以及网络媒体的冲击,影像店的生意越来越差。   同行当中他算是撑的最久的,但是现在大环境越来越差,没有好转的迹象……再亏下去,就只能把这家店拆了改开网吧。   宋老板放下账单,看到一个体型高大的中年人走入店铺。   那人身高一米八,头戴蓝色的贝雷帽,穿着同色工作服制服。最关键的是,他手上捧着一箱影碟,那些影碟的封面仿佛被鲜血浸透,呈现出一种直击灵魂的艳红。   “……”   宋老板抬头一看,先是怔了一下,留意到来者的面容被帽檐遮盖,有种不正常的阴暗模糊。   如此近距离的观察,也只能看到不清晰的轮廓。   就在宋老板仔细观察中年人的时候,对方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向他微笑着示好。随着这个动作,帽檐投下的阴影逐步消失,光线照在中年人的脸上,映出一张颇为熟悉的面容。   宋老板确定对方是老王,以前和自己做过几单生意,便直接摆手拒绝:   “不进货了,亏不起。”   “影碟放在这里,不收钱,你卖多少算你的,我们只是做个活动。”   老王重新压低帽檐,声音低沉醇厚,有种令人信服的感染力。   “不收钱?那你放这儿吧。”   宋老板一听是免费活动,顿时改变了态度,但是看到影碟妖异猩红的封面,脸上还是露出怀疑的神色:   “你这东西应该不是违禁物品吧?我警告你,我们店是正规店,不收乱七八糟的东西。”   “当然不是违禁物品。”   老王走进影像店,将纸箱放在售卖处,气喘吁吁的甩了把汗:   “如果不是厂家做活动,这种好事才轮不到你,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倒是。”   宋老板情不自禁的跟着点头,老王毕竟是自己的好朋友,双方打了十几年交道,他肯定不会骗自己。   “东西就放这里,那我走了。”老王打了个招呼,转身便走。   “这么急着走啊?干脆留下来吃个午饭?”   宋老板尝试着挽留,但是对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令他非常遗憾。   都是十来年没见的发小了,好不容易碰一回,没几分钟就走了……真可惜啊。   想着想着,宋老板回忆起童年时无忧无虑的美好岁月,一时间竟是有些陶醉。   猛然清醒后,越发舍不得放着他走,于是飞速跑了出去再度挽留。   然而有些晚了。   宋老板跑到店外的时候,老王已经爬上一辆箱式货运车,微笑着向他招招手,很快发动引擎,从他面前缓缓驶过。   “兄弟,记得经常过来看看我!”   宋老板跟在货车后面奔跑,奋力的挥手示意,眼泪满是热泪。   多年未见的老兄弟突然重逢,又迅速分别,让他有种想哭的冲动。   宋老板没有注意到,箱式货运车掉转方向,与他错身而过,缓缓离开的时候,空荡荡的驾驶室内空无一人。 第三十四章 礼貌优雅   清晨,霞光万丈,公鸡嘹亮的嘶鸣穿透重重云雾。   那仿佛是某种号角,让朝阳从地平线的尽头一跃而出,给白茫茫的云海镀上一层淡金色。   淡薄而明净的晨曦从云层间撒下来,当阳光布及整片山林时,这座群山之间的小镇就变得充满活力了。   伊氏大宅。   练功房内弥漫着药香味,伊武捧着大号的砂锅,连吸带嚼,将炖了两个小时的人参炖鸡连皮带骨头全部吃进肚里。   喝完最后一滴汤,他舔了舔嘴唇,然后满意的拍拍肚皮——爽!   自打他修炼五雷天心绝开始,胃口便是与日俱增,到现在大清早吃一只整鸡也不觉得油腻。五斤的大公鸡搭配陈年野山参,一顿早饭吃掉上千块,怪不得武侠故事里总说穷文富武呢。   放下砂锅,清水洗脸,换上白色练功服。   伊武坐在练功房的门口,看着外面的群山起伏,一边运转天雷真气,竖起食指朝着远处的木靶一点。   狭小的空间内刮起了一小阵旋风,一道道细长的电弧在空气中游走,好似鱼群一般围绕木靶飞旋不止。   “……”   片刻后,他觉得有些口渴,便停下引雷决,木耙周围的电弧随即消失。   走到井边打了一壶水,运转内力加热到沸腾。   一壶水煮开,伊武取来几只白瓷大碗,回到练功房外的走廊,重新盘膝而坐。   随手给自己倒满开水,也不嫌烫,就一碗一碗的喝了起来。   瓶中人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周时间,临山镇再无怪异作祟,恢复了往日的安静祥和,魏信下周就准备离开。   这些天来,他和伊武都在苦练内功,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完全变成了旁人眼中的宅。   “布谷布谷布谷!”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伊武点开屏幕一看,发现是妹妹艾罗绮的电话。   按下接听键,就听见她像是山雀一样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二哥二哥,我的朋友李令枫去老宅找你啦!她还带着礼物,说是为了感谢你上次出手相救,要亲自上门向你道谢。人家是女孩子,你说话委婉些,不要直来直去,千万别失礼啊。”   “知道了,你二哥不是白痴。”   伊武说完便挂了电话,走到院门前卸下的门闩,敞开大门迎客。   时间过了10分钟左右,一个异常美丽的少女出现在门边。   莫约十五六岁的年纪,细长冷艳的眉眼精致如画,英气干练,中分的短发看起来清爽自然。   个子非常高,起码有1米85以上。   她头发上扣着一顶棒球帽,穿着纯白色的棉质衬衣,外罩了一件淡蓝色竖条纹的针织衫,下面是蓝色牛仔裤和白色运动鞋的搭配。   整个人透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只是站在那里,青春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了。   “请问是伊武千户么?”   李令枫俏生生的站在院门旁,敲了敲门板,怀里还抱着一只缠着彩色丝带的礼盒。   “是我,你就是那个……那个谁的女儿?”   伊武很想文艺一点,可是由于他根本就不清楚对方的来头,只知道她爹和自己老爹是旧识,所以事与愿违。   李令枫敲门的右手稍稍握紧,白皙的额头上,两根青筋明显凸出一个‘井’字。   尽管嘴角不自然的抽搐着,她依然保持着大家闺秀的风度,款步走到练功房外的走廊上。摘下棒球帽和礼盒一起放在身边,优雅的并腿跪坐在他面前:   “家父与伊竞功先生确有故交,不过这不是我来的目的,这一次,我是专程向您表示谢意。”   她柔声细语,神态优雅举止无可挑剔,精致像是一幅水墨画。   “嗝儿!”伊武刚刚吃了鸡,不小心打了个饱嗝。   “……”李令枫低下头,双手用力掖住衣角,努力保持最优雅的姿态。   “咳咳,不好意思。”   伊武轻咳两声掩饰尴尬,隔空摄来两只大碗,放到自己和对方面前:   “喝水喝水。”   “我来吧。”   李令枫没有嫌弃那两只碍眼的大碗,伸手摸向水壶准备倒水。   伊武知道水壶很烫,连忙伸手阻止:   “别!”   终究是练武之人速度快,他右手后发先至,拦到了那只白皙的纤手前。   于是,李令枫素白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到了伊武的手背……   然后,她柔软的秀发便像是刺猬一样竖了起来。   接着,她那件针织衫‘噼里啪啦’一阵乱响,闪烁起了密集的电火花。   最后,李令枫脸蛋被电的生疼,微微泛红。   她憋着眼泪,颤抖着收回了右手,低下头,咬紧嘴唇,全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   伊武诧异的收回手,看着自己的巴掌,忽然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我刚刚修炼引雷决,身上积蓄了大量静电,碰到你的时候,静电就传到了你身上。而你那身针织衫肯定蕴含大量合成纤维,静电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噼里啪啦的炸。”   说着,他像是验证自己的想法一样,伸手碰了一下对方的小臂。   噼里啪啦——!   那件针织衫又爆起了几十团细密的电火花。   李令枫头垂的更低了,身体也跟着轻微的颤抖,摁住衣角的白皙双手,明显暴起了青筋。   “……”   伊武虽然不知道她为啥会这样,但是想到艾罗绮之前的嘱咐,连忙倒了一大碗热茶,尴尬不失礼貌的递到对方面前:   “喝茶喝茶。”   “谢谢。”   李令枫哽咽着伸出手,接过大碗,瞬间就被烫的花容失色,但硬是咬紧牙关不发出丢人的声音。   即便她很辛苦的憋住了痛呼声,可身体反应却是本能,下意识的手一松,直接让碗落向自己的两条大长腿。   “小心!”   伊武没料到对方这么不耐烫,而且死活不出声,等试图夺碗的时候为时已晚。   怕烫你倒是早点说啊!   砰——!   大碗落地。   它倾斜着泼出热水,少女的蓝色牛仔裤,立刻被热腾腾的开水浇了个遍。   “啊呀!”   李令枫尖叫着侧翻在地,用力搂住自己的膝盖,并拢双腿蜷缩成虾形。   整个人像是保龄球一样,从走廊这头一路滚到了走廊那头,最后‘噗通’一声摔到院子里。   短暂的沉默,像是她此时的心思——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该不该哭?   考虑了几秒,庭院果断响起了清脆嘹亮的哭声。 第三十五章 痛不欲生   “喂!?临山医院吗?这里有人烫伤,你们快过来,地址是古街西区6号的伊氏大宅。”   伊武反应速度很快,连忙拨打急救电话,说清楚地点就跑到李令枫身边查看伤情。   “呜呜呜呜呜!疼!”   少女双手掩面,满身灰尘的坐在庭院里,两条长腿呈大字型叉开,哭的肝肠寸断。   不仅是疼,更是因为自己的形象和人设遭受毁灭性打击,而感到伤心。   “坚持住!救护车很快就到,烫伤不是大事,最多就留下一点疤痕而已,不穿裙子没人看得见。”伊武非常宽心的安慰着。   “呜呜哇哇哇!”听他这么说,李令枫哭的更伤心了。   “……”   见她哭成这样,伊武头疼不已,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该死……好端端的怎么就烫伤了?   烫伤……凉水!   他忽然灵机一动,二话不说跑到仓库拿了条橡皮管,接在水龙头上打开,然后对准女孩烫伤的位置开闸放水。   哗啦——!   自来水一泼,李令枫的哭声顿时小了些,她感觉腿上火辣辣的烧灼感减轻不少,凉飕飕的甚至还有些暗爽。   见少女的哭声稍稍减弱,伊武倍觉欣慰。   书上说的没错,烫伤之后以清洁的流水冲洗,可以达到止疼和减轻创面深度的目的   但是等李令枫透过自己的手指缝,看到自己下半身完全泡在水里,并由于浸透水而曲线毕露的时候。   整个人再度泪如雨下,刚刚减弱的哭声立马变大。   “怎么又哭了?”   “羞……羞人啊。”短发少女捂着脸,哽咽着说道。   “这好办!”   伊武身形如风,找来一张干净的白色毛毯,抖开之后,盖住了李令枫的上半身。   看不到我的话,就不会害羞了吧。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伊武小声问道。   “现在……确实好多了。”   李令枫被毛毯一蒙,有种钻在被窝的里感觉,顿时自欺欺人的不哭了,只小声啜泣。   ……   等救护车的过程中,艾罗绮由于放心不下,打了几回电话询问情况。   伊武急着泼水,于是告诉她李令枫意外受了烫伤,正在老宅等救护车。   艾罗绮火速赶到老宅,准备弄清楚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赶到老宅的时候,刚好看到了这样一幕场景:   一具盖着白布的‘女尸’躺在院子里,伊武手持橡胶管守在一旁,对准她的双腿不停浇水,而‘女尸’还在幽怨的不停抽泣。   场面十分惊悚。   “二哥,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艾罗绮尖叫一声,双手挤压脸蛋,表情惊恐万分,整个人几乎扭曲成了世界名画《呐喊》。   “大吼大叫什么,她被开水烫伤,我用凉水冲洗伤口,难道不合理吗?”伊武理直气壮的训斥了一句。   “合理个什么啊,都蒙上白布了还用抢救吗?”   “尊重点,这是你同学李令枫,她没死,只是轻度烫伤而已。”   “原来是李令枫同学啊……”   艾罗绮气势一泄,恢复原形,但是下一刻,她双手再度挤压脸蛋,诧异万分的大声尖叫:   “等等,为什么她会烫伤!?”   “这就说来话长了……”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李令枫被送进了医院烫伤科。   而伊武,以待客不周的罪名,被发配到医院照顾她的伤势,直至对方完全康复。 第三十六章 真实目的   周六清晨。   朝阳透过乌云的缝隙,不甘示弱地挤出半个脑袋,光芒弥漫在云端,形成红霞漫天的景象。   艾罗绮起了个大早,准备到街上的影像店逛逛。   现在镇上流行一部叫做《大槐树》的恐怖电影,不仅在大人之间广为流传,甚至还在学校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这部电影比较神奇,不见宣发不入剧院,网上也没有资源。   想看,只有老老实实去镇上的影像店买影碟。   如果只是噱头的话,她倒是不会在意,毕竟现在比电影有意思的东西多了去了。   但是据电影爱好者们所说,无论是谁,只要看一眼都会为这部电影着迷……班上已经有了不少死忠粉。   艾罗绮不想落伍,准备趁休息日去买张影碟,看看这《大槐树》到底有什么魔力。   她骑着一辆银色自行车,驶过湿漉漉的街道;有着明显肌肉线条的长腿蹬踏之间,裙角飞扬,湖蓝色的绸面如水波般流淌。   ……   艾罗绮一路全速骑行,很快抵达了影像店。   刚到店门口,便发现平日里冷清的影像店,居然排起了长队。   那些排队的客人有老有少,进去的时候两手空空,出来时基本都拎着影像店的购物袋。   她甚至看到一位须发皆白的拄拐老人,拎着影像店的购物袋,颤颤巍巍的走出店铺……也不知道是自己想看,还是给家人买的。   她排了将近15分钟长队,终于进入影像店,目光一扫。就在影碟店恐怖片分类的货架上,看到了《大槐树》的影碟,大概还有好几十张的样子。   封面上没有复杂的图案,只有纯粹的大红色。   妖异猩红的色彩,仿佛能随时融化成腥臭的血浆,汨汨溢出封面,黏稠的滴落在地。   从恐怖电影的角度来说,这种无形的惊悚,比任何一种视觉上黑暗恐怖,都更为抓人。   但是艾罗绮此时却后悔了,她其实并不想看太恐怖的电影,买影碟只是为了获得跟同学吹嘘的谈资而已。   如果《大槐树》真的很恐怖,她觉得自己一定会被吓个半死。   “……”   艾罗绮目光闪烁的跟着队伍前进,截然不同两个念头在脑海里打架,一会儿想要买走光碟,一会儿又想转身就走。   “恐怖片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她把心一横,咚咚几步走到货架前,伸手就取下光碟。然后赶在自己后悔之前,以最快的速度付过钱,三步并作两步的离开了影像店。   ……   临山医院,单人病房。   “幸好现在是秋天,她当时穿着牛仔裤,烫的不算严重。过两天就能出院了,记得每天换药,再痒也不能抓伤口,否则会留下疤痕。”   医生对着李令枫嘱咐了一遍,转身又对着伊武叮嘱了一遍:   “如果她忘记涂药,你一定要记得提醒,烫伤可不能马虎。”   “知道知道,我会提醒的。”伊武不知第几次的辩解着。   “还有就是忌吃发物,别沾辛辣,适当的补充蛋白质。”   医生说完该说的,便带着病历单转身离开。   目送着医生离开,伊武在李令枫欲言又止的眼神中,走到她面前。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鸡蛋大小,通体火红,自内向外透出火焰状纹路的宝珠。   “这是你上次放在礼盒里送来的宝珠……我想知道这是什么?”他兴致勃勃的问道。   伊武知道这东西不是凡物,只是简单的握在手里,就有一股温暖阳和的气息往手心里窜。不仅如此,这股气息甚至能融入天雷真气,潜移默化增强他练功的效果。   “这是火龙胆,辟邪珠的一种。”   李令枫坐在病床上,素手安静端在身前,看了一眼宝珠,嘴角很精巧地微微上扬:   “不过说是辟邪珠,它其实没有辟邪的能力,只是长期佩戴能让人强身健体而已。”   像她这样的美人,哪怕穿着一身病号服,病怏怏的躺在这里都有一股女神范,有种娴静如水的韵味。   “还有吗?我可以买!”伊武两眼发光的看着她。   “有倒是有几颗,如果伊武小千户有需要,我可以奉上。”   李令枫努力保持从容,强迫自己忘掉前几天的尴尬遭遇,脸上绽起有如阳光一样的笑容:   “只不过,千户也要答应我一些条件。”   “你说!”   “千户可知家父与伊竞功先生有何故交?”   “属实不知。”   “那是因为家父和伊竞功先生有过约定。”   李令枫从枕头下面取出一只檀木盒,打开盒盖,将一枚造型古朴的黑色令牌递到对方面前:   “小千户请看。”   伊武接过令牌,看到令牌上堂堂正正镌刻着一个‘墨’字,左右两边各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小篆——左边是‘兴天下之利’,右边是‘除天下之害’。   “这是?”伊武拿着令牌,有些发懵。   “千户可知,什么是……侠?”李令枫话锋忽然一转。   “侠?你问这个干什么?”伊武越发摸不着头脑。   曾几何时,侠在他心目中,也是一个充满光明和正气的字符。但随着他逐渐长大,‘侠以武犯禁’的说法深入人心,侠客不知不觉就成为嘿社会的代言词。   既然是嘿社会,自然也就遭人嫌弃了。   “千户可知墨侠?”李令枫又问。   “什么是墨侠?”伊武反问。   “墨侠,即是行墨家之大义的侠客,兼爱天下,行义无悔。”   李令枫伸出素手,指着他手中的令牌,目光清澈,脸上流淌着纯净的光辉:   “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   伊武想了想,握住令牌,似乎触动了昔日的心结:   “那么按照墨家大义来解释,什么是侠?”   李令枫抬起头,注视着他的眼睛,嘴唇里发出清脆的声音:   “奉天行道谓之侠。”   “果敢坚毅谓之侠。”   “守德仗义谓之侠。”   “忠勇仁信谓之侠。”   “济世救民谓之侠。”   “你解释的侠,和我印象中的略有不同。”伊武看了一眼令牌,目光闪过一丝狐疑:   “……你给我的这个令牌,是什么意思?”   一阵风吹过,吹乱了李令枫梳理整齐的柔顺短发,发丝覆盖嘴角的一刻。修长的手指优美的挑起发丝,将其撩到耳后:   “十年前,伊竞功老千户曾向家父提出要求,想成为墨侠的一员,兼相爱,交相利。家父看出伊竞功先生身上并无侠骨,让他考虑十年再做打算。”   “墨家重诺,十年之期已至,家父年老体衰不能远行,于是让令枫代替他与老千户见面。”   “令枫隐姓埋名来到此地,准备蛰伏下来,长期观察老千户的性情。不想两位老人中东一别就是天人永隔……原本打算过几日便回去复命,没想到小武千户却是有侠骨之人!”   李令枫说到这里,眼眸泛起异彩,顾不得伤口疼痛,躺在病榻上抱拳行礼:   “我打听过小千户的事迹,知道小千户最近做的事。即能挽救临山镇居民于水火之中,又不图名利,甘于平淡。虽非我墨家之人,却有我墨家之义,可为墨侠!”   “请小千户入我墨家,行我墨家之侠义!” 第三十七章 火龙胆   “入墨家?等等!你这是哪个墨家?现在还有墨家?”对方这番话的信息量太大,伊武有些承受不来。   在他的记忆之中,墨家在西汉之后基本消失,只有精神得以保留……怎么会在两千年后突然冒出来。   “墨家是一种学说,学说是没有灭亡这种概念的,只能说过去两千年是墨家学说的低潮。”   李令枫眯起眼眸,表情浮现出一丝肃然,将墨家的来历娓娓道来:   “正如小千户所见,这个怪异横行的世界非常残酷,哪怕是最低级的异常,都能酝酿出堪比天灾的祸患。虽然各国都在极力掩饰,但是几百年来看到真相的人并不在少数,其中不乏人杰。”   “他们想解决问题,也有志同道合的伙伴,于是成立了许多非官方的组织予以对抗。对于这些组织,朝廷往往采取合作监督的态度……这点国内国外都一样。”   “在西方世界,这些不显于世的非官方组织,通常会给自己取一个同样不显于世的名字,譬如圣盾会、秘法社等等。诸夏世界的做法,则是竖起先秦百家的旗号,打着学术研究的名义掩人耳目,我墨家正是其中一员。”   经过她这么一番解释,伊武迅速领会了重点,恍然大悟的说道:   “你所说的墨侠,就是打着墨家旗号,对抗怪异的私人组织……你和魏信原来是一路人!”   “并不只是打着墨家旗号。”李令枫挑起眉梢,有些生气争辩道:   “墨家精神,我们也是坚决贯彻的!”   “慢着,如果你是墨家的人……你为什么不能打?”伊武以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墨家也不全都是墨侠啊。”李令枫低下头,脸颊微红。不好意思的小声回答:   “还有墨辩,我属于墨辩……相当于文职。”   伊武摇摇头,握着火龙胆,将令牌递回对方面前:   “我很佩服你和魏信这样的人,但是要我突然加入你们……抱歉,我暂时没有这个心理准备,过些时间再说吧,容我考虑考虑。”   “小千户且先收着令牌。”   李令枫没有接回令牌,而是含笑看着他:“什么时候改变想法,什么时候再找我,墨家的大门一直为你敞开。”   “这……”   “放心,我不会多做纠缠,更不会强迫小千户入门。”李令枫很懂事的补充了一句。   “那火龙胆的事?”   “既然小千户不愿意入我墨家,火龙胆的事情肯定要另谈。”李令枫知道事不可为,立刻换上生意人的态度,和之前判若两人:   “我还有4枚火龙胆,小千户想要的话,得用你的武功来换!”   “你居然知道武功?看来罗绮跟你说了不少事啊。”伊武收起令牌,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墨家想要我的武功,至少拿40枚火龙胆和炎阳真经同级的秘术来换,否则没得谈。”   从魏信的表现来看,内功可以增强天机秘术的威力,这样的话,对墨家来说也是无价之宝。   只要魏信不透露自己也会武功的消息,李令枫只能跟他做生意。   物以稀为贵,资源又由一人垄断,自然想怎么开价都行。   “小千户居然知道炎阳真经?”李令枫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我与魏信出生入死,互相了解一点底细,很奇怪吗?”伊武笑着问道。   “好吧。”李令枫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那么我的交换要求?”   “可以,我答应了。”   “什么时候交换?”伊武知道李令枫对武功志在必得,见她如此爽快的一口答应,也不觉得意外。   “一周之后!”   李令枫美目清冽,双手抱拳,盈盈一拜:   “一周之后我会带着火龙胆和墨家秘术交换小千户的武功,墨家重诺,还请阁下不要食言。”   “自然。”   ……   伊氏老宅,练功房。   伊武双手合握火龙胆,双腿盘膝而坐,口中猛烈地吐纳着,气流从口腔,鼻孔之中喷吐而出。   如同阴天雷鸣,四面震荡,嗡嗡作响。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火红的宝珠,怅然叹息:   “火龙胆似乎蕴藏着一股极其阳和的能量……对旁人来说最多也就是强身健体,对我来说却是提升纯阳内功的奇佳补品。”   “如果能把这股力量,直接从宝珠里提取出来,我的功力就会在短时间内迅速增强。”   突然,伊武用力握紧火龙胆,想到了一个可行的办法。   想出办法,他便毫不犹豫的付诸于实际行动,阖上双眼,默默集中精神,沉入意识空间启动赤天劫。   之前伊武收容瓶中人,加上消灭大量伥,一共积攒了三千个单位的劫力。现在他打算把这些劫力全部用掉,推演出一部专门吸收火龙胆的功法。   一个小时之后。   “……”   伊武再度睁开眼睛,双眼之中精光大盛,身上散发出一股带着阳和之气的热风,猛然充塞了整个练功房的空间。   这股热风好像是炼钢炉喷射的滚滚气浪,扩散开来之后,整个练功房里热气蒸腾,似乎直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他双手叠合,笼罩火龙胆。   纯阳大法!   伊武眼瞳泛红,双手迸发出绝强的吸附力,掌心之间空气呈涡轮状坍缩,‘咔嚓’一声将火龙胆吸的裂开。无数半透明的淡红色火线从中涌出,像是变色的萤火虫群,被他通过双手直接吸入体内。   嗖——!   伊武面目沉凝,头顶腾腾的涌起青烟,整个身体充气般膨胀一圈,皮肤涨得通红,像只煮熟的大虾。   以他的身体为中心,热浪顿时形成气旋,令练功房此时变成了台风的风眼。四周的空气在空间之中剧烈冲刷,人的肉眼看上去,就好像是水底汹涌的暗流!   轰隆!   伊武猛地抬起头,双手向外一撑,整个练功房之中的气流被他搅动,奔腾到了极点。接着他猛地翻掌拍地,整个气流也跟着散开,一下扯碎了他身上的练功服,无数碎片好像蝴蝶一样四散飞舞。   “呼!”   这一切完成之后,伊武的身体恢复正常,整个人躺在地上,浑身上下汗如雨下。   他缓缓举起右手,看着拳头慢慢握紧,脸上泛起一丝喜色。   成功了!   纯阳大法可以夺取火龙胆蕴含的阳和之力,而一枚火龙胆的能量,相当于常人苦练60年的功力。对伊武这种自幼练功,根基极好的人来说,吸收一枚火龙胆,也相当于省去了十年苦功。 第三十八章 仪式   临山镇的东郊,老油厂。   这里曾经是临山镇的中心,随处可见筒子楼和高耸的烟囱,无穷无尽长蛇似的浓烟,一直不停地从烟囱里冒出来。   厚重的水泥桥墩填平倾斜的山坡,使得凹凸不平的山地以陆架桥相连,整个老油厂沿着山脚下的河流一层层向上,仿佛是一座水泥堆砌的堡垒。   如果说要用一个印象来形容老油厂,那就是桥,大量交错的陆架桥。建筑一排排分布在平坦处,而凹陷的地方,由一道道宽阔敦厚的桥梁将它们并联在一起。   最辉煌的时候,老油厂足够养活2000名工人,产品远销整个河西走廊。这里不仅有厂区、生活区,甚至还有自己的学校和公园,几乎就是一个缩小版的城镇。   不过现在,随着临山镇转型为旅游城镇,老油厂正式寿终正寝,机器设备拆的拆卖的卖,最终只剩下一具瘦骨嶙峋的空壳。   自从最后一户油厂职工从东郊搬离,这里就彻底荒废下来,除了结伴探险的孩子,没有人会往这种地方跑。   而今天,老油厂最靠荒山的一栋废弃民宅,亮起了模糊的烛光。   ……   杂草丛生的民宅内部,一个狭小、漆黑、仄逼的房间中;除了地上三根蜡烛发出的微弱烛光之外,只有一扇不足常人脸大的栅栏窗,透出稀薄模糊的月光。   屋内积年尘埃随着夜风上下翻腾,在惨白的烛光之下如烟似雾,充满了神秘诡异。   整个房间凉嗖嗖的,荒凉压抑,令人毛骨悚然。   三根蜡烛之间,插着一根槐树树枝,树枝前放着一只小型闹钟。   蜡烛周围洒满了黏稠的鸡血,带着浓郁的腥臭味,缓缓朝四边蔓延;地上躺着几只血迹斑斑的无头死鸡,空气里血腥弥漫。   每根蜡烛后面,各自跪着一个脸色苍白的高中学生,他们身上披着妖异的大红色袍。每当夜风来袭,衣决飘飘,猩红袍子便流动如血,有种难以言喻的阴森气息。   栅栏窗的月光黯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烛光只照一小片空间,像是黑暗中的孤岛。   烛光周围则是一片不见五指的漆黑,好像那里能连接遥远而未知的另一个空间。   飘忽晃动的烛影让三人的脸看来阴晴不定,平时彼此很熟悉的模样,此时却说不出的陌生、阴冷和诡谲。   三人当中,身高中等,身材匀称的夏腾看了一眼同伴,有些虚弱的问道:   “你们都做了那个梦吧?”   “做了。”缪伟点点头。   他长得高高瘦瘦,鼻梁高挺,有些小帅,算是三人中颜值最高的。   “都怪你们……给我推荐那个破电影!”秦岚怨恨的望向二人,恨恨的骂道。   这名男生是三人当中最胖的,身高也是最矮的,手脚也比一般人短小,长相只能说是其貌不扬。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缪伟叹了口气,沉声嘱咐道:“仪式快要开始了,等会儿谁都不能回头,坚持到天亮我们就算万事大吉。”   “阿伟,时间快到啦!”夏腾焦急的提醒了一句。   “开始吧!”   缪伟连忙从怀里取出一面镜子,对准了夏腾的脸。   与此同时,夏腾也取出一面镜子,照向秦岚的脸,而秦岚的镜子照向缪伟。   就在寂静之中,槐树枝前的闹钟,指针无声地旋转到了十二点的刻度。   时针、分针、秒针,在这一瞬间,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处。   咔哒——!   随着一声闹钟的轻响,屋内起风了。   ……   夜风一阵阵地吹来,呼呼地咆哮着,如同一只恐怖嚎叫的怪物。   伴随着尖锐的风声,房间内气氛越来越压抑。   同一时间,三人感觉到背后传来寒意,仿佛有一具尸体,背靠背的坐在自己身后。   “开始了……大家都记得电影吧?千万不要回头!”夏腾冷汗滚滚,却坚持着叮嘱大家嘱咐。   “哎呦!”缪伟突然怪叫一声。   “怎么了!?”另外两人大惊失色。   “刚才有什么凉飕飕的东西,钻进了我的衣领里……奇怪,怎么又没了?”   缪伟紧张的浑身打颤,一只手举着镜子,一只手伸进衣服里摸索,然而并没有摸到任何东西。   他刚刚分明感觉到,有蛇一样冰冷滑腻的东西,似是吐息——从后颈处钻进了自己的衣服里……然后就迅速消失了。   “这个时候就不要闹了。”   夏腾将对方的表现视为恶作剧,也就没有太在意,或者说不敢当真。   就在他收回视线的时候,不经意瞥过秦岚手中的镜子;也正因为这一瞥,夏腾看到镜中缪伟的脸上,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   他望向缪伟的脸,对方嘴角并没有扬起的迹象。   夏腾正准备提醒同伴,但是在这时,他看到镜中缪伟的影像身后,伸出一双血淋淋的手,正无声无息搂向他的脑袋。   这是什么!?   恐惧在男生的心头如潮水般泛滥,随着镜中血手的靠近,他看到现实中缪伟的表情越来越扭曲。   紧接着,他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背后袭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极为浓稠的血腥味。   救命!   谁来救救我!   夏腾目光趋于呆滞,身上冷汗流淌,喘息声越来越急促,恐惧与无助让他如坠冰窖。   少年望向缪伟手中的镜子,发现自己的影像,此时脸上也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这个时候,我怎么可能笑的出来!   “……”   随着那双血手覆盖镜中影像的面孔,夏腾脸上也传来了冰冷黏稠的触感……紧接着,一股力量箍紧他的脑袋,缓缓向右扭动。   不!   不要!   夏腾的头迅速向右转动,表情苍白惶恐,镜中影像却是笑容灿烂,就像是到了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候。   咔嚓——!   房间里响起一声颈椎折断的脆响,夏腾的头颅转过180度,身体软软的倒了下去。   而此时,秦岚和缪伟也处于相同的境地,他们的面容越来越狰狞扭曲,镜子中影响却笑的阳光灿烂。   “不要!”   秦岚不想像同伴那样,被那双手扭断脖子,只好跟着扭动的角度转动身体。   四十五度……九十度……一百三十五度……   尽管他知道不能回头,还是在求生欲的促使下,慢慢的转过身来。 第三十九章 失踪案   “不!不要!!!!”   荒废糜烂的房间中,一个神情憔悴的男生从噩梦中惊醒,他浑身哆嗦着摸向脖颈,下意识‘嘶’的一声痛哼。   ——这里到现在为止还在隐隐作痛。   不知过了多久,男生瞳孔恢复正常大小,涣散的目光逐渐凝聚,整个人镇静下来。   他借着栅栏窗射出的阳光,望向满地的血水以及烧融的烛泪,脸上逐渐露出惊喜的表情:   “我没死?活了……我活下来了!我冒险转身,居然活下来了!?”   没高兴多久,他想起了先后惨死的同伴,脸上惊喜的表情一僵,随后变成了惶恐惊惧:   “夏腾死了……缪伟死了,只有我活下来了吗?”   男生下意识观察四周的场景。   废弃荒凉的房间潮湿密闭,空气萦绕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稀薄的阳光透过栅栏窗照进来,有限点亮了一小片区域,光线周围翻腾的灰尘如烟雾般缭绕摇曳。   墙壁和顶层黑漆漆的,在灰尘和光线的衬托下,线条和轮廓都失去了平直感;看起来扭曲的厉害,像是大型生物的肠道般蠕动不止,黏糊糊的似是要朝他挤过来。   整个空间狭窄封闭,静而死寂,只能听到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地上没有两位同伴的尸体,无头死鸡也不见了,但是夏腾倒下的位置,现在却放着一枚色泽红润的苹果。   看着这枚红苹果,男生紧张不安的扫视黑暗处,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阴影里,暗中窥视自己。   “这是怎么回事?”   “昨晚我们没人带苹果过来……之后还有人来过吗?不一定是人,或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等等,昨天晚上我转过身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里,男生双手抱住脑袋,努力回忆自己转身之后发生的事。   然而那段记忆一片空白,像是被某种力量凭空抹去一样,什么都回忆不起。   “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应该是遭受剧烈刺激之后的选择失忆症。对我来说,忘掉那段记忆不一定是坏事……”   他这样安慰自己,然后站起身,小跑着冲向对面的房门。   失去的记忆,未来可以慢慢找,现在最关键的事是赶紧离开这里。   男生刚刚跑到门前,正要推门而出,意料之外的事情却发生了——手还没碰到房门,就遇到了无形的阻力,硬生生将他推了回来。   “怎么回事!”   他立即慌了,咬牙后退几步,然后猛地一个冲刺撞向房门。   只听‘砰’一声闷响,男生还未接触到房门,就被无形的力量拍飞,狠狠砸向对面的墙壁,震得整个房间里墙皮簌簌掉落。   “……”   他摔的晕头转向,心里却是惊恐万分。   难道自己并没有得救?   难道电影里的驱邪仪式只是个谎言?   明明一切都是按照电影细节做的,缪伟和夏腾却被扭断了脖子,而自己这个冒险转身的幸存者,也被困在这里……   这根本就是个骗局。   对!一定是这么回事!从电影到仪式都是骗局……   那么,自己要被困多久?   一天?   十天?   一年?   还是说……永远!?   想到自己会被永远困在这里,与同伴的亡魂和黑暗中的血手作伴,他浑身的血液,都因为那可怕的景象急速地冷却了,冻结了。   心脏也窒息的厉害,仿佛有千万斤的重物压在胸口……   恐怖和绝望之中,一股怒意直冲大脑……他感觉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爆裂了,碎断了。   “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男生用力揉乱头发,神经质的自言自语,然后瞪起满是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扇破败不堪的木门。   下一刻,他大吼一声,像是发疯的公牛猛冲而去,狠狠撞向房间的门。   砰——!   伴随一声巨响,男生还没碰到房门,便被某种力量狠狠一拍,以更快的速度弹回来。   他整个人呈大字型,重重砸在门对面的墙上,鼻子嘴巴里全是血。   噗通——!   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男生失去知觉的瘫倒在地,直接晕了过去。   ……   临山镇派出所,所长办公室。   “什么!?又有人报失踪啦!?”   李所长被一堆突如其来的失踪案搞得焦头烂额,他心力憔悴的给自己敷了一条冷毛巾,顶着俩黑眼圈摆摆手,有气无力的吩咐道:   “大家找了一夜了,先休息一会儿,等市里人来了再说。”   前天接到一起临山高中的失踪案,他马不停蹄带着属下,把小镇自西向东翻了个遍。整整两天没合眼,结果人还没找到,所里又接到另一起失踪案。   真是要命。   “所长,第一起案件是三个高中生失踪,现在又是一对情侣失踪……咱们临山镇是不是出了杀人魔?”   警员小丁捧着接警记录,忐忑不安的问道。   “我哪知道!?你先别问,天塌下来也要让我眯一个小时……不然我可能会猝死。”   李所长头痛欲裂,用冷毛巾遮住眼睛,然后往办公椅上一仰,整个人迅速睡了过去。   没过几秒钟,办公室里便鼾声大起。   警员小丁摇摇头,默默走出办公室,然后轻手轻脚的带上防盗门,打着呵欠离开了。   李所长酣然入梦,睡的正香,隐约之间耳畔又传来了属下的呼喊声:   “所长!所长!你快醒醒!”   “……”   他听的头皮发麻,心脏扑通直跳,费力的睁开眼睛,耳畔呼喊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揉了揉眼睛环视左右,赫然发现办公室里站满了人,所有人都一脸焦急的看着自己。   李所长吃力的伸了个懒腰,有些含糊不清的问道。   “怎么?是市里来人了吗?”   “不是,市里的人还在路上。”   警员小钱捧着接警单,跺了跺脚,一脸急躁的说道:   “乱了,全乱了所长!就你刚刚眯的这一小会儿,我们又接到了两起失踪案。”   “还来!?”   李所长整个人如遭雷击,顿时困意全无,一个激灵就从办公椅上站起身,颤抖着伸手指向门外:   “快!快去请魏先生!” 第四十章 苹果树   囚笼般幽闭狭窄的房间内。   不知过了多久,男生从昏睡中缓缓醒来,吃力的睁开眼睛;只觉得全身上下无处不痛,脸上湿漉漉的,手一摸居然全是血。   如果放在以前,这种伤势会让他疯狂尖叫,不过现在……他的大脑已经麻木,很难做出什么反应。   “……”   男生随意抹去脸上的血渍,双手支撑身体,换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坐姿,呆呆的望着房门。   此时此刻,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悲伤,痛苦,恐惧,各种各样的情绪纠结在一起,仿佛一团乱麻,根本想不到任何办法。   最终令男生清醒过来的,是‘咕噜噜’的肠鸣,以及随之而来的饥饿感。   将视线投向地上的红苹果,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将其捡了起来;稍稍轻嗅一口,只觉得清香扑鼻,果实成熟饱满的分外诱人。   咔——!   男生鼓足勇气咬了一口,轻轻咀嚼两下,甘甜的果汁流转在口齿之间。   香脆的果肉、甜美的汁水,涌入饥渴的口腔,令他再也顾不得许多,大口大口啃食了起来。   无所了。   就算有毒也无所谓了。   与其被困在这里,直接被毒死倒算是一种解脱。   他三两下啃干净苹果,连种子也没有放过,直接吞进了肚子里。   吃完苹果,男生意犹未尽的舔舔嘴唇,精神稍有好转,于是又考虑起了脱身的办法。   他走到栅栏窗前,双手握住铁栅栏,将脸贴在窗前朝着外界望去。   此时现在已经接近黄昏了,晚霞犹如丝带一样铺满天空,在孤寂的鸦叫声中,一缕斜阳投射进来,在男生眼底里映出灿醉人的余光。   窗外的院落空旷荒凉,寂静冷清,野草疯长,阴森森的很吓人。   巡视一圈,他目光落栅栏窗旁边的榆树上,忽然有些晕眩。   就在此时,傍晚的风一阵阵吹来,那棵树被吹得簌簌作响,枯黄的落叶如同飘雪一样洒满了院落。   ‘桀桀’怪声由远及近的响起,男生看到四只丑陋的乌鸦从远处飞来,抖动双翼落在那棵榆树上。也就在这一瞬间,仿佛空间转移了一般,窗外低矮的榆树,突然就变成了结满果实的苹果树。   “……”   男生闭上了眼睛,双拳在太阳穴的位置上揉动着。   榆树变成苹果树的景象一遍遍在眼前浮现,他感觉有点恍惚,甚至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揉了片刻,再度睁眼时,苹果树依然屹立在窗外。   他毫不犹豫的伸手挤出栅栏窗,踮着脚尖去摘,一颗、两颗、三颗……男生一口气摘了十来颗,把自己所能触碰到的苹果摘了个精光。   阴飒飒的风吹过,孤寂荒凉的院落又响起鸦鸣的声音。   四只乌鸦站在苹果树枝头,看着窗内的男生怪叫不止,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突然间,苹果树变得有些虚幻,它仿佛完成了某种使命一般,渐渐的连同乌鸦一切消失了,无影无踪……   而栅栏窗内,饥饿的男生捧起苹果,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一一一一一一   清晨,临山初中。   从早读课结束到第一节课开始,有30分钟的休息时间。   住校的学生去食堂吃早餐,走读学生则是利用这段时间玩耍。   艾罗绮一边背单词,一边朝着操场的方向走去,那里绿化做的不赖,很适合无聊的人散步。   穿过长满葡萄藤的花廊,前方有一道拱形的铁制栅栏门,将操场与其他学区隔开。通常情况栅栏门都是敞开的,只有节假日和夜晚才会关门,防止有人偷偷溜到操场上搞破坏。   操场外围是一圈绿色的草坪,往内是橡胶跑道,再往内是标准的足球场。   此时足球场已经被大量精力过剩的学生占据,虽然踢的毫无章法、甚至有五六个队伍混踢,但是吼的气势却堪比专业运动员。   旭日方升的天空一片通红,模糊的地平线喷洒出大片红光,将草坪映照得一片金红,操场也染上了地毯般的淡红色。   园丁大爷刚刚在枯黄的草坪上洒了水,令整个草坪渗透出一层薄薄的水雾,给热火朝天的操场带来了几分湿意。   艾罗绮轻声背着单词,一路走到草坪旁,眼睛不住朝足球场的方向瞟,仔细打量那些发育健壮的男生。   青春期荷尔蒙暴动的年纪,她也想和一个强壮帅气的男生,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不用太帅,像二哥那样就行,也不用太强壮,像二哥那样就行。   虽然是这么想的没错,但现实不允许她做出太出格的事,毕竟老妈管得严,所以只能看着踢球的男生望梅止渴。   “艾罗绮同学!”   就在她沉入不切实际的幻想,浮想联翩的时候,一道陌生的女音将她拉回了现实。   转过身,一个身材娇小苗条的女生迎面走来。   她的个子不高,差不多一米五左右,但是看起来匀称苗条,身上穿着一套临山初中的蓝白校服,脚上是朴素的白球鞋。   皮肤白嫩、面容清秀,但是脸色非常差——眼睛泛红,周围还有浓浓的黑眼圈,给人一种刚刚哭过的感觉。   “请问你是?”艾罗绮诧异的望着她,有些不明所以。   “我听说过你的事。”女生和她一照面,就激动的问道:   “你也看过那部电影了是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干涩,不知是使用过度,还是正处于变声期。   “你是指什么?《大槐树》吗?哈哈哈我当然看过。”艾罗绮眼神飘忽的一阵干笑,便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起了谎。   其实她把影碟买回家之后,碰都没敢碰,一直锁在平时不用的书柜里吃灰。之所以表现的像看过,其实是听同学们说的多了,把那些零碎的情报一拼,表现的就像真看过一样。   “那你做梦了吗?”女生惴惴不安的看着她。   “什么梦?”艾罗绮愣了一下。   “你没有做梦?为什么你没有做梦?”   女生瞪大眼睛看着她,表情满是疑惑,很快就变得呆滞而麻木,喃喃的自言自语着:   “这两天我一直在做那个梦,很快就轮到我了……很快就轮到我了……”   “等等,你在说什么?能仔细说说么?”艾罗绮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有些好奇的问道。   “你一定没有看过电影。”女生重新将视线投向她,笃定的说道:   “否则的话,你也会做梦……我问过很多看过影碟的人,他们和我一样,做了相同的梦。”   “好吧,我承认我没看过。”艾罗绮厚着脸皮承认了,然后观察着她的表情,继续问道:   “你做了什么梦?能和我说说吗?”   “……”   女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倒影,明媚的瞳孔剧烈颤栗。   然后下意识用手抱住头,身体瑟瑟发抖,梦呓般的将事情缓缓道来。 第四十一章 陆一景的回忆   她的名字叫陆一景,初二(3)班的学生。   除了日常的学习任务之外,平时就靠看电视剧缓解压力,偶尔也会和好朋友一起观赏热门电影。   也正是因为这个爱好,才会发生后来的事。   一切的源头,都要从那部名叫红遍临山镇,名为《大槐树》的电影开始。   陆一景永远也不会忘记前天晚上发生的事。   ……   那是一个寒冷的秋夜,夜空是那种深蓝墨水的颜色。   白天,她和好友林雯慕名前往影像店购买《大槐树》,在店主的热情邀请下,二人干脆待在影像店里看完了那部电影。   电影观感很好,就是几个男女误闯一个名为大槐树的村庄,偷吃贡果后被诅咒的故事。   主角们先是做怪梦,然后发现同伴挨个人间蒸发,惊恐之余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蠢事;为了获得救赎,不得不去跟槐树妖斗智斗勇,最终凭借毅力和智慧熬过神秘的仪式,争取到了大团圆结局。   其实剧情只能说是一般水准,但是胜在画面感强。   制作组采用了一种伪纪录片的拍摄手法,镜头处理的几乎完美,给观看者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陆一景和林雯看完之后大呼过瘾,并且互相约好,一有空就找机会回来二刷。   而在晚上回来之后,奇怪的事情陆续发生了。   她写完作业,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早早睡下,因为第二天6点就要赶去学校上早读课。   当——当——当——!   半梦半醒间,陆一景听到一阵令人烦躁的沉闷钟鸣,但她只是稍稍皱了皱眉头,便很快沉入了梦乡。   梦中,她忽然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身。   她知道自己正在做梦,也知道这种状态叫做清明梦——做梦的人知道自己在梦中,并且能够控制一些梦中的事。   此时此刻,陆一景眼中的房间,就像数码相机被调了不同色温值,原本清晰的颜色突然间变得不那么鲜艳了。   无论看什么,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她跳下床铺,准备跑出去见识见识这个梦中世界,却被自己脚下的裙裾绊了一跤。   陆一景低头一瞄,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换上一身白色连衣裙,胸口绣着一行黑色的数字——12。   她觉得这身衣服不仅难看,而且像是囚服一样,于是尝试着用意志修改自己的衣服。   不过并没有什么用。   努力了几把,依旧无济于事,陆一景很干脆的放弃了。   她推开窗户,像只小鸟一样飞向小镇的高空,穿过了空荡荡的街道,自由自在的翱翔着。   梦中的临山镇,似乎变得怪腔怪调的,就像是缭绕着一层古怪的青雾。   路灯屹立在青雾里,随着雾气流动,仿佛在慢慢地摇晃;模糊的灯泡折射出一团团淡光,雾气深处,这光芒像一只只怪兽的眼睛。   不过陆一景并不害怕,因为而镇上的民宅并非全黑——雪白的灯光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远远望去,竟然有百十户人家都还亮着灯。   灯光里,隐约有人活动的影子。   她飞在云中玩耍了片刻,觉得无聊,忽然心血来潮飞向好友林雯的家。   林雯的家位于小镇商业街,她父母在那里有一栋门面楼,陆一景平时没少去玩,所以飞的轻架熟路。   来到林雯家附近时,她赫然看到她们家的灯也亮着,而好朋友正站在二楼窗边,傻傻的看着自己。   而她的身上,穿着一件和自己款式相同的连衣裙。   上面也绣着一行黑色数字,11。   ……   闺蜜见面后聊了很多,陆一景发现梦中的林雯居然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丝毫没有迟钝模糊的感觉,甚至也能和自己一样控制梦境。   两人像白天一样玩闹嬉戏,说悄悄话,给班上的男生打分。   她们正玩的痛快,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洪钟大吕般的声音,如同滚雷一般,极具穿透力的回荡在二人耳畔:   “十!”   “十!”   “十!”   那个嘶哑难听的声音,喊了三次,震的窗户玻璃都几欲裂开。随后陆一景便听到一声惨叫。   她和林雯连忙朝着窗外望去,只见一个同样穿着白色睡衣的男生,正手舞足蹈的升上小镇上空。   起初的速度很慢,但是越来越快,没过几秒就像是火箭一样冲天而起。整个人化为一条淡淡的白线,直接洞穿沉甸甸的云层……消失在女孩们的视野中。   两人看着这一幕,惊讶的许久没有出声。   ……   翌日。   醒来之后,陆一景飞速吃完早餐,迫不及待的带到学校,和好友分享了这个神奇的梦。   等她说完,却发现林雯一脸诧异的看着自己。   因为她昨晚也梦到了陆一景,两人见面后发生的事,与对方所说的分毫不差。   当林雯将她的经历说出来后,陆一景惊讶之余,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虽然好友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但是她能看出来,对方此时的笑容有些苍白无力。   因为梦中发生的事,和电影《大槐树》的情节,相近到了几乎诡异的程度。   这……真的是巧合吗?   当天晚上,陆一景又做了一模一样的梦。   同样的钟声,同样的醒来。   还是自己的房间,还是那身睡衣,还是没有色彩的梦境世界。   看着胸前的数字,陆一景莫名心慌意乱,以最快的速度飞到林雯家。   两人见面后,林雯以开玩笑的语气问她,自己会不会也像昨天那个男生一样,玩着玩着突然飞出大气层。   陆一景也以说笑的语气告诉对方,等她上天堂,一定要托梦给自己。   虽然语气是玩笑的语气,但是说话的时候,两人脸上都没有一丝笑意。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如坐针毡的等待中,林雯表现的越来越不安,无论陆一景怎么安慰都没有。   没有任何征兆,那个冷漠空寂的巨大声音,再度从遥远的未知领域响起,传入了二人的耳膜:   “十一!”   “十一!”   “十一!”   林雯尖叫一声,身体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凌空一摄,不受控制的飞向窗外。   和昨天那个男生的遭遇一模一样,她不受控制的一直上升,由慢到快的升上天空。   陆一景追上去,紧紧握着她的手,试图把她拉下来。   然而无济于事,拖拽林雯的力量越来越大……二人升空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她一直没有松手。   没过多久,便和好友一起冲出了云层。   视野中的一切,都变成了极速晃动的模糊线条,临山镇只剩下微不足道的一个白点。   即便如此,陆一景也没有放手。   视觉消失了……   听觉消失了……   甚至触觉也消失了……   不知不觉间,她们融入了黑暗,像是被深幽浓密的海洋包围着。   但在最后,陆一景感觉自己重重撞在某个看不见的冰冷屏障上,身体直接化为白烟消散。   即将醒来的前一刻,她依稀之间‘看’到了一棵树。   一棵倒悬的大槐树。   一棵由无数尸骸拼凑而成,树皮由一张张人脸组成,倒悬在黑色深渊中绵延起伏的大型槐树。 第四十二章 第十三人   听到这里,艾罗绮打断了即将崩溃的女生,先是深吸一口气,然后哭笑不得的问道:   “那么,你的朋友林雯,现实里也飞上天了吗?”   “她失踪了。”   陆一景神情憔悴的摇摇头,有气无力的说道:   “今天早上失踪的,林伯伯已经报警了……但是警方那边已经忙不过来,据说最近很多人失踪,镇上的警力根本不够。”   听她这么说,艾罗绮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下意识护住身体,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如果梦里的声音真按照数字抓人,你也会有危险,是吗?”   “这和《大槐树》里主角被诅咒的剧情一样。”陆一景默认了她的想法: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我也会突然人间蒸发。”   “那个……你真的相信这种超自然现象?”艾罗绮仔细留意她的表情,惴惴不安的问道。   “事情已经发生了,林雯也已经失踪,不由得我不信啊。”   “那就没有办法阻止了吗?”   “……”   经她这一提醒,陆一景眼眸瞬间发亮,有些激动的说道:   “对啊,我可以学电影的主角那样,举行驱魔仪式啊!只要驱魔仪式成功,我就不用消失了,林雯也会回来!”   “驱魔仪式,什么驱魔仪式?”   “集齐三个被诅咒的人,找一处偏僻的地方。”陆一景看着她,幽幽的说道:   “每个人都穿一身大红色的长袍,各自准备一只鸡,一根蜡烛。在深夜12点之前,杀鸡取血洒在地上,点燃蜡烛跪成三角形,中间插上一根槐树枝。12点之后,每个人以镜面互相照向对方,坚持到天亮不回头,就算驱魔成功。”   “你确定这是驱魔仪式!?”艾罗绮诧异的问道。   “电影里就是这么说的,坚持到天亮还有一线生机,不进行仪式必死无疑。”陆一景笃定的说道。   “我从没听说过这么邪门的驱魔仪式……我宁愿相信这是招魂仪式。”   艾罗绮摇摇头,无法接受女生的说法,上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虽然我不知道怎么驱魔,但我二哥一定懂,他曾经帮警察抓过妖怪,我带你去找他。”   “你二哥是道士?”陆一景心中一动,满心期待的看着她。   “不……他是大侠!”艾罗绮骄傲的回答。   ……   临山镇派出所,接警处。   “数据统计出来了,失踪事件并不是这两天发生的,11月23日开始就有人失踪,只是没有得到家属的重视。11月27号例外,这天一口气失踪了四个人,全都是临山高中的学生……我们几乎把整个临山镇翻了一遍,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失踪者,所以怀疑这不是寻常案件。”   李所长一口气说完,将视线投向魏信和伊武,一脸的无可奈何:   “到现在为止,失踪者的数量已经增加到12人,其中2人是在家人眼皮底下人间蒸发的。我们只能寄希望于二位,看看这件事是不是怪异所为……如果是的话,请二位尽快将它们收容。”   “还有其他情报吗?”魏信捧着失踪名单,看上去头疼不已。   “失踪者都看过一部名为《大槐树》的电影。”   警员小张立刻补充:“我们调查过失踪者家属,知道他们都是看过大槐树之后失踪……这其中还存在规律,我把它统计出来了。”   说着,他取出一张表格,递到了魏信手里。   “……”   魏信接过表格,看了一遍递给伊武,然后皱着眉头望向警员小张:   “你是说,这些人失踪的顺序,可能就是观看电影的时间顺序?”   “是的,我将失踪者观看电影的时间分成3个梯队,再结合他们失踪的时间,发现他们是一个时间梯队接着一个时间梯队失踪的。”   “而且每个梯队的人都互相认识,至少是朋友关系,所以我认为每个梯队的人,都是结伴观看的。”   “更重要的是,除了11月27日这天外,每天都是失踪一个观看者。所以我推测……电影《大槐树》有诅咒,看过电影的人每天都会消失一个。”   警员小张很认真的阐述着。   “不愧是警察,很专业。”魏信觉得他分析的很合理:“那么11月27号的失踪者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会突然一口气消失四个人?”   “这四个失踪者都是临山高中的学生,名字分别是张图、夏腾、缪伟和秦岚。”警员小丁补充道:   “我们调查过了,他们四个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而张图失踪的时间是11月26号……比其他三人只早一天。应该是他的失踪,引起了另外三人的恐惧,使他们做出了过激行为……然后不幸的全部失踪。”   “失踪了12个吗?”魏信点若有所思的点头,目光一凝:   “你们应该调查过贩卖影碟的老板了吧?有什么线索吗?”   “那个宋老板我们都认识,据他所说,是他发小王忠烈送的。”   李所长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把手一摊手:   “不过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人家王忠烈根本不是他的发小,俩人就是见过几面的关系。而且人家年初就去外地打工了,一直没回来过,根本没有作案的时间和动机。”   “所以他说谎?”魏信听着觉得不可思议。   “还在审,测谎仪都用了,这货心理素质太好,测谎仪都测不出真假。”李所长把拳头捏的咯咯作响,咬牙切齿的说道。   “关键就是这个宋老板了!就算是用刑,也要把他的嘴撬开!”魏信黑着脸嘱咐道。   “还有就是尽量弄清楚电影的内容……知道诅咒是怎么回事的话,应该就找出收容目标的怪异档案。”   伊武正说着,口袋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取出手机一看,发现来电显示是艾罗绮的名字。   “不好意思,接个电话。”他只好向众人致歉,自己出去接听电话。   派出所的接待大厅里,伊武接通电话,察觉艾罗绮语气一反常态的凝重,就认真的接听起来。   听着听着,他的表情也变得异常严肃:   “你说什么!?”   “她在哪里?”   “你和她在原地等我,我和警察马上就到!”   差不多一分钟后,伊武一个箭步跑回来,反手砸在接警台上:   “即将失踪的第十三人找到了!她的名字叫陆一景,是林雯的朋友……两人一起看过电影!” 第四十三章 多出的一人   所长办公室内。   陆一景怯生生的低头坐在沙发上,两根食指绞在一起,坐立不安的望着一干警员。   先是看向那个,然后在对方察觉到自己的目光之前,又迅速换成下一个,像只瑟瑟发抖的小鹿。   李所长拿着笔录,不住地摇头,满脸疑惑的说道:   “按照陆一景同学所说,前一个失踪者身上标记的数字是11,她身上的数字是12。那么问题来了,影碟卖出去那么多张,怎么只有12个人中招?”   “也许只有耐心看完整部电影的才会中招?”警员小钱一脸茫然的推测着。   “诅咒的触发条件……或许并不是简单的看过电影这么简单。”魏信跟着补充了一句。   陆一景身旁,警员小丁皱了皱眉,环视一眼周围的同事:   “还有一个问题!目前的失踪者一共有12人,而林一景身上的数字是12……也就说,她才应该第12个失踪者。”   “对啊,怎么感觉多出了一个人?”   李所长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出神的望向笔录:   “难道其中一个人失踪的事,并不是怪异作祟,而是单纯的巧合?或者说,有一个人并没有消失,他只是偷偷藏起来了?”   “失踪名单上的所有人都看过那部电影,这一点千真万确。”   警员小丁从沙发上站起身,激动的嚷嚷起来:“如果真还有幸存者,那么他幸存下来的理由……或许就是破解诅咒的关键,必须找到他!”   “他会是谁,他会在哪里呢?”警员小张双手抱头,陷入冥思苦想的状态。   “找吧!”   李所长放下笔录单,一锤定音:   “排除那两个在家人眼前消失的,剩下的全部都要找!电视,报纸,网站,能用的资源全部用上!”   说完之后,他将视线投向陆一景,凝重的说道:   “另外,我们还得保护好这个小姑娘,绝不能让她消失!”   “没用的。”   陆一景细声呢喃一句,失落的低下头,神情仿徨无助:   “除非举行驱魔仪式,否则没用的……我会像电影里的龙套那样,在众目睽睽之下人间蒸发。”   “驱魔仪式是没有用的!”   魏信抬高声音,斩钉截铁的说道:   “你遇到的这件事,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很多,不可能凭一个所谓的驱魔仪式摆脱厄运。”   他这些年东奔西走,看过的、见过的怪异也不少了,从来没见过哪种怪异能被某种仪式驱除。   如果有,那肯定是骗局!   听到魏信这么说,伊武挑起眉梢,望向他手里的笔记本电脑:   “你听了半天,怪异档案里有这么个角色吗?”   “没有。”   魏信苦恼的否定了,异常急躁的挠着头皮:“先是在梦里标记数字,然后隔天让人消失的怪异……怪异档案里根本不存在!”   “也就是说,这是新出现的怪异?”   “是的。”   魏信先是肯定,然后表情迅速垮了下来,生无可恋的朝着众人抱拳诉苦:   “你们临山镇真是人杰地灵,其他地方几十年都不会出一起怪异事件,你们临山镇连出三起!”   “不一定是三起,或许就是一起。”   伊武从警员小张手里取过失踪名单,递到魏信面前:   “你看,出现失踪人员的前一天,就是我们收容瓶中人的日子。换而言之,影碟流入临山镇的那一天,恰好是临山镇所有警力都集中处理‘酒吧失踪案’的那天!”   “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   “我怀疑一开始出现的飞天老太婆,就是用来吸引注意力的幌子。不过它很不称职的被收容了,所以才会有瓶中人的去而复返……瓶中人的出现或许是巧合,但它的回归绝不是巧合!”   “再度出现的时候,瓶中人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以至于那些奇怪的影碟涌入临山镇,彻底在民间扩散,都没有任何人去留意!”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甚至能听到空气流动的声音。   “……”魏信怔怔的看着伊武,许久没有说话。   他感到空前的恐慌,一种天崩地裂的感觉笼罩在头顶。   一一一一一一   会议结束后,派出所的人马兵分两路,一路动员群众寻找失踪者,一路全程陪同保护陆一景。   魏信和伊武这两个能对付怪异的人,被分在第二路。   二人虽然没看过《大槐树》这部电影,但是都听过详细的电影解说,知道让陆一景避免睡觉是关键。   只要她一直不睡觉,就不会在梦中升天,只要不在梦中升天,第二天就不会突然消失。   当然了,人是不可能不睡觉的,他们也只是能拖多久是多久。   如何才能撑的更久,伊武思来想去,决定传授陆一景部分练气打坐的法门,让她以打坐练气来代替睡眠。   派出所,员工宿舍。   看着床榻上,摆出五心向天姿势,盘膝而坐的陆一景,魏信脸上稍稍显出一丝喜色:   “这倒是个好办法。”   “然而对她这种初学者而言,练气打坐终究不能代替睡眠……只能减少损耗罢了。”   伊武很不乐观,他不觉得小姑娘能撑多久,归根结底只是拖延时间罢了。   “轮班看守,保证任何时候陆一景都不是一个人独处,这样应该能多坚持一段时间。”说到这里,魏信朝屋内的三名警察点头示意:   “你们先看着,我和小武到外面有话要谈。”   “你放心吧,我们已经商量好了,眼睛都不会同时眨。”警员小丁拍着胸脯保证。   “好的。”   魏信点点头,然后招手示意伊武跟过来。   二人来到宿舍外的走廊,此时已经到了夜晚,院子里漆黑而寂静,只有枝叶随风浮动的簌簌声。   夜幕上看不到星星,一轮苍白的残月高悬天际,幽幽地悬挂在半空,象一只孤独的眼睛。   “……”   魏信抬头看着夜空,给自己点燃一根烟,烟卷上闪烁着微弱的火光:   “上午你在所长办公室说的那些话……我仔细考虑到现在,觉得很有道理。结合临山镇不正常的表现来看,也许你们镇真被某种强大的怪异盯上了……现在走的话,还来得及。”   “你要跑?”伊武扭头看向他,似笑非笑的问道。   “我是让你跑。”魏信深吸一口烟,呵出一圈青色的烟雾。   “可我想争取一下。”   “那等你想跑的时候,可能就来不及了。”   “你比我弱的多,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我在说正经事!”   “我也在说正经事。”   伊武看着他的眼睛,冷静的说道:“现在事情还未完全恶化,我们全力以赴还有赢的可能,毕竟你我都没有看过电影,不是怪异的杀戮目标。” 第四十四章 天不亮   “就怕这不是结束……你也说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操控这一切。”   魏信揉了揉干涩的眼窝,屈指弹去烟灰,一脸疲惫的说道:   “我很担心接下来的事,万一事情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就彻底无法收拾了。”   “那你为什么不打电话,呼叫支援!?”   “如果组织还有余力,我早就照做了……”魏信颓然的摇摇头,语气中透出深深的无力感。   “这样的话,我就更加不能一走了之。”   伊武转身回到屋内,看着床榻上呼吸平稳的陆一景,瞳孔闪烁着变幻不定的光芒。   他懂对方的意思。   魏信是在提醒自己——场面已经控制不住啦,你丫赶紧收拾细软跑路吧。   毕竟他既没有公职,也不是百家的一员,没必要待在这里送死。   不过伊武并不打算轻易离开,毕竟在特殊条件下,他还能给怪异造成一定伤害。   至于伥鬼之流,更是见一个秒一个。   失去这份战斗力,本来能赢的仗也输了……未战先怯可不是取胜之道。   另外他还要等李令枫送来的40颗火龙胆呢。   ……   夜色逐渐深沉,三名警察睡去,换上伊武和魏信守夜。   不过这时候,陆一景已经耐不下性子了,时不时用眼睛偷瞄二人,似乎是想做别的事解闷。   打坐练功到底是件枯燥的事,她一个青春期的小姑娘受不了很正常。   不过伊武可不能放任她分心——每次小姑娘一分神,他就会用凌厉的眼神瞪回去。   三五次之后,陆一景只能假装自己还在打坐。   伊武看着她心神不定的样子,知道这姑娘快坐不住了,于是出声打破了房间内的沉寂:   “你知道自己是在和时间赛跑吗?”   “反正还不是死……”她自暴自弃的说道。   “这可不一定,你只要按我的方法打坐练气,坚持七八天不成问题。这七八天时间,说不定会带来转机……但如果放弃,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我不知道打坐练气有什么用。”她气哼哼的小声嘀咕着。   话音未落,陆一景忽然觉得脸蛋发烫,一股阳和的气流扑面而来;先是‘呼呼呼’的吹在自己身上,然后环绕着自己刮的愈演愈烈。   她诧异的望向伊武,看到他正用一种玩味的表情看着自己——看起来清隽沉稳的少年左手向上虚托,掌心空气坍缩,似是操控着什么。   二人视线相对的一瞬间,气流的风力又增强了几倍。   陆一景被吹的睁不开眼睛,小脸蒸得通红,两只马尾辫都翘了起来,被气流吹打的猎猎作响。   她连忙架起胳膊护住脸颊,呼吸急促的问道:   “这……这是什么?是武功吗?”   “对,这就是打坐练气练出来的内功,你还说它没用吗?”   “有用有用!我学,我一定好好学!大哥哥,你快收了神通吧!”   陆一景可怜巴巴的讨饶之余,忐忑不安的心情,随之安定下来。   艾罗绮同学没有说谎,她二哥真是大侠啊,而且武功高的可以隔空把人热死。   这样的话,自己或许就有救了。   一定要坚持下去!   重燃希望之火后,小姑娘再无疑虑,安心的打坐练气,卯足劲儿想要学会隔空热死人的本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凌晨两点。   凌晨三点。   凌晨四点。   凌晨五点。   直到天边泛起一丝晨曦,看守陆一景的人,都没有放松半点警惕。   小姑娘也很争气,硬是枯坐了一夜练气,精神状态保持的不错。   “我去洗把脸。”   看到窗外一点淡白色的晨曦,警员小丁伸了个懒腰,跟伊武他们招呼了一声,便快步走进隔壁的卫生间。   打开水龙头。   冰冷的自来水潺潺流下,他用掬起一捧,用力拍在脸上。   用力搓了几下,冰冷的触感直通大脑,令警员略显萎靡的精神稍稍一振。   “舒服!”   警员小丁痛快的抬起头,望向墙上的镜子,接着整个人直接怔住了——两只不知从哪里来的乌鸦,站在自己的肩膀上,正对着镜面观察着自己。   它们歪着脑袋,猩红的眼珠子深邃诡异,正冷冷的看着他。   警员小丁吃了一惊,连忙抖动肩膀驱赶乌鸦。   “嘎嘎!”   它们猛烈拍打翅膀,怪叫着腾空而起,留下几片飘荡的黑色羽毛,一头冲出卫生间。   “……”   伊武闻声抬头,见到两只乌鸦钻进房间,直冲陆一景的方向,连忙抬手疾点。   砰砰——!   破空而出的内劲犹如子弹,在乌鸦身上炸开了血花。   它们双翅一僵,漆黑的鸟喙长到最大,吐出舌头,瞪圆眼珠子落向地面——还未落地便化为黑色的烟气消散。   “有情况!”   伊武立刻站起身,警惕的望向窗外。   而此时的窗外,黑压压的‘乌云’从天而降,将整个房间笼罩的密不透风,发出令人烦躁的嘎嘎轰鸣。门窗全被扭曲扑腾的黑色波浪覆盖,噼里啪啦震颤不止,很快连带着整个房屋都跟着震动起来。   警员们仔细一看,才发现黑色东西并不是乌云,而是无数集群而来、挤成一团的怪异乌鸦。   ……   无数乌鸦前赴后继,像是潮汐一样涌向员工宿舍,门窗在冲击风中摇荡,发出糁人的声音。   前面的乌鸦被后面的乌鸦层层挤压,跟落入绞肉机里没有区别,不多时就被绞的粉身碎骨。一滩滩血泥涂抹在门窗玻璃表面,黏糊糊地滑落,发出泥浆涌动般的诡异声响。   那一声声冷凄嘶哑的鸦鸣,像是从深幽的冥府响起,带来死亡的气息,让人毛骨悚然。   忽然间,房间的灯光忽然开始闪烁,然后在同一时间熄灭。   “不好,它们咬断了电线!”警员小丁一脸惊恐的呼喊着。   黑暗再次淹没了房间,恐惧就像毒气似的,在几人的心里蔓延开来。   无数乌鸦环绕堆积在员工宿舍周围,聚成一团不断耸动扭曲的黑色球体,成千上万双翅膀凌乱拍打,刮起死气沉沉令人压抑窒息的诡谲气流。   房间内,阴气缭绕的风势吹过,顿时阴冷的气息弥漫而来,众人只觉一股彻骨的寒意袭遍全身,不自觉的打着寒颤。   这些凭空出现的乌鸦,到处透露着诡异。   “不过还好,所长白天把门窗全换成了防弹的,它们一时半会进不来。”警员小张惨笑着给众人打气。   咔咔咔——!   他这句话刚刚说话,窗户表面便延伸出了一道道清晰的裂纹,并且像是蛛网一般不断辐射扩大、   幽暗的光线里,能隐约看到玻璃上面滚动着无数血红的眼珠。   乌鸦血肉的腥臭味,已经透过裂开的玻璃,伴随浑浊的气流一起传入了室内。 第四十五章 外援   “这不是普通的乌鸦,千万别让它们靠近小景!”   看着玻璃表面辐射扩张的裂纹,魏信深吸一口气,表情凝重的点燃命火。   嗤——!   银色的火焰从他双肩和头顶燃起,仿佛是照亮漆黑海洋的灯塔,给予了众人些许安慰。   阴沉压抑的房间里只有他身上的三盏灯火闪动着,微弱的光线只能给如此深邃的黑暗涂抹上一层淡淡的亮光,黑暗里一切都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来。   光芒虽然微弱,但是效果显而易见。   银火的笼罩下,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膜附着在玻璃表面,大大减缓了裂缝扩张的速度。   于此同时,房间内渐渐涌动起阵阵气流,感觉像是起了风。   这不是普通的风,空气流动给人的感觉,像是盛夏正午烈阳高照时分的炽热劲风,刮在脸上烫的厉害。   随着热风奔涌流动,一种极其阳和的气息笼罩了整个空间。   伊武双目微阖,口中轻轻吐气,双手同时向上虚托,然后猛地举过头顶:   “纯阳大法!!!”   伴随着这个动作,众人感觉到更为强劲的热风扑面而来,此时的伊武仿佛变成了一个大火炉,向周围喷射着巨大的热量。   仅仅是站在附近就被烫的龇牙咧嘴,几乎不能呼吸,于是护着陆一景尽量远离他。   而此时的外界,气流被伊武超过百年的功力牵引,围绕着这间员工宿舍形成风压力场。   空气高速旋转,在视觉上构成漩涡状的白色风柱。   呼呼呼——!   汹涌的风暴覆盖鸦群,将扭曲的黑色球体扯得不断‘蜕皮’,一只只乌鸦被风力从球体表面剥离出来,迅速坠入咆哮翻滚的气流。   旋风的转速越来越快,从员工宿舍周遭卷起大量惨叫的乌鸦,令黑色球体的大小不断收缩。   在这过程中,风柱则被群鸦‘染’成了黑色。   那些哀鸣声此起彼伏的离群乌鸦,此刻都随着气流旋转滚动,往远处一个中心点会聚而去;仿佛空间被凿出了一个漏风的孔,巨大的旋涡拉扯得整个宿舍都随之摇晃起来。   “嘎嘎嘎!”   最终,附着在员工宿舍表面的黑色球体彻底崩溃,化整为零,成片成片的乌鸦全都飞离而逃。   而萦绕在员工宿舍内部,那股阴冷压抑的气息,也像是春阳融雪一般,迅速消散了。   隆隆作响的巨大旋风,猛地崩裂开来,卷起漫天沙尘枯叶,洒向四面八方。   周围瞬间寂静一片,只剩下尘土落地的沙沙声。   在这短暂的安静中,员工宿舍的防弹门,突然被一股巨力撞得脱离门框,远远抛向风沙乱舞的院落。防弹门崩飞出去的同时,一个身影猛地扑出公寓,凌空几个踢踏横贯长空,化为细长的残影追向鸦群。   但是没过几秒,他半路又折返回来,最终一个翻身落在派出所最高的办公楼顶。   伊武站在楼顶,注视着漫天乌鸦涌向荒山,隐入茫茫无边的森林,不甘心的摇头叹息:   “不能贪功冒进……而且我现在也不一定追的上。”   施展纯阳大法消耗惊人,他现在身上只剩三成真气,贸然跟过去的话只怕讨不了好。   更重要的是,这很可能是调虎离山的陷阱……还是稳扎稳打比较好。   “好厉害,这种飞天遁地的感觉,比三把火的叔叔厉害多了!”   陆一景跟着众人跑出公寓,看着伊武的身影,惊讶的小嘴半天合不上。   “这小子……几天不见又琢磨出新武功了?这是什么天赋!?”   魏信此时宛如恰了柠檬,整个人从里酸到外。   一一一一一   当天上午,李所长心心念念盼望的外援,也终于抵达了临山镇。   为首的是一名长发女警,面容清秀,手脚欣长,整个人看起来高高瘦瘦的。   她衣着朴素,作风干练,炯炯有神的瞳孔充满精力,言谈举止之间带着一股精英警员的气质,总之作为队友很让人放心。   临山派出所,接警台处。   女警舒晓哲刚一进门,便快步走到一脸倦容的李所长面前,友好的伸出左手:   “李所长,局长让我协助你调查失踪案,还需要我们彼此通力合作。”   “拜托你了。”   李所长顶着深深的黑眼圈,一副即将过劳死的模样,气若游丝的跟她握了握手。   “李所长,这段时间辛苦了,记得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舒晓哲见他这幅僵尸脸,宽慰了两句,然后转身望向人群,很快找到魏信的身影。   目光锁定对方的一瞬间,女警眼里流露出恭敬之色,径直走到他身前,微微欠身:   “魏先生,我知道你的身份,你是对付怪异的专家,接下来还需要你继续出手相助。”   “你就算什么都不说,我也会尽我所能。”魏信点点头,一副世外高人的态度。   “十分感谢。”   舒晓哲跟他打过招呼,便将视线投向一旁的伊武,有些好奇的问道:   “这位……这个看起来像是高中生的孩子是?”   “你看走眼了,我是初中生。”伊武纠正了她的错误。   “初中生?”女警表情先是一怔,然后迅速反应过来,堆起热情洋溢的微笑:   “明白了,你一定是魏先生的师弟。”   “不,他不是我师弟,他是临山镇的人,说起来算是本地的……武林高手!”魏信尽量用一个通俗易懂的说法,介绍伊武的身份。   “武林高手?”女警表情冻结了,笑容渐渐消失,换上一副诧异的表情。   什么意思?   当地嘿社会的双花红棍?唱戏的?还是拳馆的把式?   舒晓哲一遍遍地审视伊武,黑瞳倒映着他的面孔,脑子里充满了问号。   伊武见女警这幅表情,便当着她的面举起右手,然后缓缓捏成拳头:   “你只要知道我能帮上忙,并且作用不小就行。”   握手成拳的一瞬间,空气‘噼啪’作响,拳峰迸出刺眼的电火花,照的众人脸上一片青白。   “超能力少年!我懂了!”   舒晓哲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又恢复了热情的笑容,双手捧住伊武的手用力直晃:   “姐姐我最喜欢你这种充满冒险精神的勇敢少年,有超能力就应该用在正途,这次任务也要拜托你啦,加油加油!”   “……”   伊武无话可说,给了她一个死鱼眼。   我穿越前跟你差不多大,你用这幅哄弟弟的口吻算什么。 第四十六章 职业素养   弄清楚全部的事情经过,理好全部的细节之后。   舒晓哲先是温言安慰了陆一景一番,向她保证自己会尽快破案。   紧接着,她便展现出旺盛精力,雷厉风行的提审了宋老板。   将影像店老板折腾到几近崩溃,女警官又带人出去实地考场一番,逐一核实宋老板的口供,直到天快黑才风尘仆仆的赶回来。   傍晚的总结会议上,舒晓哲如此评价道:   “这个人满口谎话,但他似乎对自己的谎言深信不疑。”   “他自称和王忠烈是发小关系,还能用信誓旦旦的态度,举出很多跟王忠烈同生共死的经历。然而经过我们的核实,这些经历根本不存在,全部是他一个人的妄想。”   “两种可能性,一是他有精神疾病,二是他被怪异修改过记忆……我和我的团队倾向于第二种可能。因为罪犯的妻子和朋友告诉我,他在卖这些影碟之后,才逐渐变得不正常了。”   说到这里,她望向魏信,忧心忡忡的问道:   “魏先生,有没有这样一种能够修改别人记忆的怪异?”   “修改记忆吗?有的,但是它已经被收容了。”   魏信先是给她一个明确的回答,接着眉头一皱,连忙修改了自己的结论:   “等等……修改记忆的那只确实被收容了,但还有一只类似的未被限制行动!”   “什么!?”   女警官立刻从座位上站起身,全神贯注的看着他。   “凶煞级怪异,未闻名,它的能力是改变认知。”   魏信向众人介绍的过程中,脸色越来越黑:   “简单的说,它对限定的单个目标发动能力,就能改变目标对某项事物的认知。虽说每天发动能力的次数有限,而且只能对单体发动,却也是一种非常危险的怪异。”   “其通常形态是一辆无人驾驶的大型货运车……拥有大量的伥鬼仆从。”   “但不应该是它啊。”   “如果‘未闻名’真来过临山镇,那么大一个目标,警员们不可能忽略吧——那可是无人驾驶的大型货运车啊!”   “你忘了吗?瓶中人吸引了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伊武适当的提醒他。   “干!”魏信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查监控!”   舒晓哲撩开一头乌黑的长发,狠狠一甩,然后用力拍了拍会议桌:   “查各大路口的监控,挨个查!倘若‘未闻名’真来过这里,就一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先查瓶中人闹事的那几天!‘未闻名’可能就是这段时间乘虚而入的。”魏信连忙提醒。   “明白。”   舒晓哲很尊敬魏信,对他可以说是言听计从。   “另外。”   魏信轻咳一声,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视线扫过所有人的眼睛,郑重其事的说道:   “如果线索核实无误,真是‘未闻名’作祟的话,事情就变得复杂了……这可能涉及到两只怪异。”   “是的,改变宋老板认知的是一只,想夺走陆一景生命的是另一只。”   面对这种状况,伊武此时也是非常头疼,有些遗憾的说道:   “……现在我们只能祈祷‘未闻名’没有留在镇上,否则我们必死无疑。别说是凶煞级的怪异,即便是飞天老太婆这种最底层,若不是偷袭,我们也不是对手。”   “大家也不用这么悲观,作祟的不一定是‘未闻名’啊,而且它说不定已经离开了。”舒晓哲强颜欢笑的安慰大家。   “总而言之,我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了。”李所长有气无力的附和着。   他这些日子接触到的事情,比他前四十年加起来经历的都丰富,而越是接近真相,就越是觉得人力渺小。   既然人类面对怪异如此无力,那么不心存侥幸,随时准备承受最坏的结局,就是最好的态度。   ……   当天晚上,在几十名警员加班加点通宵达旦的排查下,案情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舒晓哲用监控录像核实——‘未闻名’确实来过临山镇!   但幸运的是它离开了,并且到目前为止,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也就意味着,那些影碟的确是它利用伥鬼,交给宋老板贩卖的。   现在事件的关键点,就集中在三个问题上——它究竟在影碟上做了什么手脚,另外一只怪异在哪里,以及它通过什么手段让人失踪。   关于这些问题的突破口,隐约都指向了唯一的幸存者,也就是多出来的一人身上。   另外,陆一景同样也是关键人物。   似乎是因为她撑住了没有睡觉,所以从当天开始,临山镇的人口失踪便暂时中止了。   留给众人的时间有限,拖得越久,陆一景和幸存者就越危险。   为了尽快破案,舒晓哲力排众议的以身犯险,亲自观看了那部名为《大槐树》的电影。甚至还找了两个中招的本镇居民,准备和他们一起试试驱魔仪式。   伊武不得不承认,这名市里来的女警确实是个狼人,有手段有魄力,还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有她这种警察,也是临山镇的福气。   “我看了电影,我也做了梦,但是我身上没有数字。”   翌日一大早,舒晓哲神采奕奕的招来众人,向他们汇报了自己的作死成果:   “按照我的推测……陆一景这种是正式选中的目标,其他没有数字的人,或许是后备役。”   “舒警官说的对。”   警员小丁附和一句,跟着提供了自己的研究成果:   “我发现失踪的受害者,都是未成年人或者很年轻的人。那些上了年纪人的,似乎被排除在外了……或者说暂时排除在外了,所以数字才排到12。”   “丁警员!”   舒晓哲面色不善的望着他,漂亮的眼睛一瞬间目露凶光,像极了发怒的大型猫科动物:   “恭喜你发现了盲点,其他没有失踪的人,除我以外都上了年纪。”   “是啊是啊,除了您以外都上了年纪。”警员小丁吓得一缩脖子,讪讪的应和着。   “说起来,我还发现了另一个有用的线索。”   狠狠瞪了一眼对方后,女警官收回视线,从怀里取出自己看过的影碟:   “我看电影的时候,很清楚听到了一声乌鸦叫。我可以保证,这不是电影里录入的声音,而是从周围传来的。”   “我一共看了10遍,只有第一次有乌鸦的叫声,这一点也得到了不少受害者的验证。”   “结合小景和小武被乌鸦围困的经历,我怀疑乌鸦的叫声,和我们做梦有关……或者说,它就是我们被诅咒的关键。” 第四十七章 只能活一个   听她这么说,一名从市里跟过来的警员点点头,盯着那张红色影碟问道:   “按照您的意思来看……临山镇居民凭空消失的案子,就是那群红眼乌鸦做的吗?”   “这件事还要继续论证,从驱魔仪式开始一样样的查。”   舒晓哲收起影碟,望向站在屋檐阴影下闭目养神,看起来高深莫测的魏信:   “魏先生,等会我打算去你隔壁的员工宿舍,在那里举行《大槐树》中的驱魔仪式,还请你和小武稍稍留意一点。”   “这样么……”   魏信想了想,觉得这样有些不妥,还是要更谨慎一些:   “干脆你来我们房间吧,在小武的眼皮底下,那些乌鸦翻不了天。”   “那更好。”   舒晓哲等的就是这句话,见他开口邀请,欣然答应。   同时,她心里也有些小小的惊讶——从魏信的口吻来看,他似乎默认超能力少年比自己强,而且对那个超能力少年的实力很有信心。   那个臭弟弟看起来拽拽的,还不太爱搭理自己……原来是高手的自负么!   好吧。   作为一个高手,脾气有点怪,这是合乎情理的。   “等等,电影里不是说……驱魔仪式必须在偏僻处举行吗?”警员小丁提出异议。   “笨蛋!你难道就不觉得驱魔仪式有问题吗?”   女警对他之前的口无遮拦怀恨在心,毫不留情的斥责道:   “我还从来没听说过,驱魔仪式必须要在偏僻处举行的这种规矩……这里面说不定有阴谋!”   “那你为什么还要举行驱魔仪式?”警员小丁被骂的一头雾水。   “因为我要弄清楚它的问题到底在哪里,举行错误的仪式会怎么样,正确的仪式又会发生什么事。”   舒晓哲耐心解释了一通,然后不再看他,环视其他的本地警员:   “仪式要用到大红袍,这个比较难弄,你们本地有卖红袍的店铺吗?”   “镇上有家旗袍店,那里也兼卖戏服,可以买到红袍的。”警员小张举手连忙回答。   “那就拜托你去买几件吧。”   “我这就去。”他不敢耽误正事,转身就是百米冲刺式的疾跑。   ……   派出所后院,员工宿舍。   薄薄的阳光穿过云霭,从窗帘缝隙中间摇晃着投射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一个游弋的光斑。空气里溢满了蜡烛燃烧的气味,三个身穿猩红色长袍的身影,围绕着一根竖起的槐树枝,跪成三角形。   他们每个人面前,都点燃了一根白蜡烛。   而在卫生间的门后,伊武、魏信、陆一景和几名警察静悄悄的藏在卫生间里,通过事先准备好的窥视孔,擦亮眼睛看着他们的身影。   “开始吧。”   舒晓哲将录音笔放在内口袋里,宣布仪式开始。   说完之后,便取出镜子,将镜面对向了身旁红袍男子的脸部。   与此同时,红袍男子和另一个红袍女,也取出镜子,彼此之间依次照向对方。   “……”   三人沉默着交换眼神,显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房间里的挂钟上,秒针‘滴答滴答’的缓缓走动,和他们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似是形成了某种特殊的频率,无形之间,让他们的感官更加敏锐……   尤其是身披红袍的三人,他们隐隐有种感觉,房间似乎藏着什么东西,正在看不见的隐秘处冷冷观察的自己。   “仪式进行的第十分钟,我产生了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我也有这种感觉。”   “一样一样。”   三人故意把声音说的很大,借此驱除心中的不安。   而此时的镜面中,他们面孔似乎被烛火掩映,越来越显得扭曲……嘴角扬起诡谲的弧度。   等三人注意到的时候,镜像中的三张面孔,已经挂上凄厉诡怖的怪诞笑容。   “和电影里拍的一样。”   “记住,千万不要回头,不回头就没事。”   红袍男和红袍女彼此交换眼神,挤出笑容,互相安慰着。   空气的热量正在被无形的力量抽走,光线也跟着迅速变暗,使得周围看起来阴森许多。   “气温降低。”   “有什么东西,正在干扰我的思维……”   “这是怪异降临前的征兆吗?”   录音的过程中,舒晓哲感到一股冰冷、迟缓的波动淹没了自己。   那东西仿佛能干涉思维的运转,令她的反应速度愈来愈慢,说话的声音也开始打结。   终于,凭空刮起了阴风。   烛光在阴冷清凄的气旋中摇摇曳曳,将熄未熄,他们剩下的影子也随之伸缩扭曲,就像活过来一般。房间里大小事物,开始悉悉唆唆四处响个不停,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快速移动,平添了几分阴森的气氛。   “第十五分钟,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来到了我们身边。”   “肉眼看不到,但是身体能清晰的感觉出来……”   “它来了……越来越近……”   女警竭力抵抗着疲惫迟缓的感觉,坚持将自己的体验纪录下来。   她最后一句话还未说完,房间内的光线彻底消失。   黑暗降临。   所有人眼前突然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就像突然停电,无边的浓稠黑暗突然笼罩了这间员工宿舍。   然而舒晓哲却明明可以感受到蜡烛燃烧释放的气味,以及火焰的轻微噼啪作响,就像自己骤然失明一般。   寂静的黑暗中,她感觉到了一双沾满血腥味、冰冷黏稠的手,用力抱住自己的头。   缓缓向右转动。   四十五度……九十度……一百三十五度……   就在她的脖颈咯咯作响,即将被拧断的前一刻。   “只能活一个。”   阴冷飘忽,充满死气的声音,忽然从女警的耳畔响起。   此时此刻,舒晓哲已经说不出话了,她感觉自己像是退化到了几十万年前,人类还未掌握语言的时候,连基本的发音都不会了。   身体更像是瘫痪了一样,冰冷麻木,动弹不得。   “你,想活吗?”   那个飘忽不定的声音再度响起。   ……   而此时隔壁的卫生间,伊武等人通过窥视孔观察三人,发现他们彼此相视,露出阳光的笑容,看起来非常的开心从容。   并且不约而同的用手捧住头,向右扭动。   似乎是脖子酸了,想要自己放松活动一下,又像是约好了表演恶作剧。   但是很快众人就察觉到了异样,三人脖子已经转了极其危险的程度,再扭下去就要断了……可是他们居然还没有停! 第四十八章 抽丝剥茧   “有危险!”   伊武顾不得开门,右肩一低,摆出铁山靠的架势,风驰电掣的撞向房门。   卫生间的房门‘砰’一声轰然洞开,整块门板在一瞬间碎裂成了几十上百片碎屑。   嗤——!   四散纷飞的木屑中,迅疾的人影奔驰而出,冲向最靠近自己的舒晓哲。   魏信紧跟着冲出卫生间,人还没到,三把银色的命火已经照亮了房间。   银光铺满空间,直接压灭了扭动摇曳的烛光——身披大红袍的三人,似乎瞬间受到了干扰,扭自己脑袋的动作明显缓慢下来。   伊武身如猎豹扑击,直接跃到舒晓哲身后;双手直接搭上她的胳膊,往下一拽一拉,强行中止了她扭头的动作。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女警官身上的大红袍,在命火的照耀下直冒青烟。   “冒烟?衣服有问题!”   伊武想到这里,毫不犹豫的点燃命火,青蓝色的强光炸爆,直把满屋‘银霜’在瞬息间化为青蓝。   双手抓住女警官的衣领,又猛地向外一拽,竟将那身大红袍对半撕开。   “嘶!”   直到这时,舒晓哲才长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漆黑的瞳孔望向天花板,像只刚刚破水而出的白天鹅。   她贪婪的呼吸着空气,冰冷迟缓的感觉迅速消解,那双抱住自己头部的血手,也跟着消失不见。   女警官收回视线,望向进行仪式另外的两人,随后便觉着眼前一花。   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眼前疾驰而过!   房间里划过锐利的气流,几乎虚化的残影已经来到红袍男女身后——双手抓住他们的衣领,发力向下一扯。   呲啦——!   两件大红袍,被伊武硬生生从二人身上扯下来,凌空一下翻抛,然后各一脚踢到房间的角落里。   警察们跑出卫生间,趁着命火还在燃烧,举枪对着几件大红袍就是一阵乱射。   砰砰砰——!   挨了几枪后,三件大红袍居然像是人一样站起身,发出一连串狂怒凄厉的嚎叫。   紧接着,红袍里溢出漆黑的烟雾,烟雾里又分化出几十只红眼乌鸦,四散乱飞。   它们一边发出尖锐怪异的鸦鸣,一边如同没头苍蝇般沿着不同的轨迹与方位频频撞墙,似是想要破壁而出。   “别杀它们,收容!”   魏信看到伊武眼里凶光四射,像是要大开杀戒,连忙出声提醒。   “……”   听到他这么说,伊武收敛杀意,张口开阖,猛烈吐息,双手朝着乌鸦所在的方位凌空一摄。   整个房间内的气流,立刻朝着他的方向迅速涌动,一瞬间猛烈炽热的风压笼罩全场;众人仿佛顷刻间坠入了滚烫的洋流,眼前旋转着一圈圈气浪,几乎能看到实质化的波浪,将红眼乌鸦卷向风眼。   “铅匣!”伊武将乌鸦压制在自己身边,朝着魏信大吼一声。   “来了!”魏信扛着之前准备好的铅匣,掀开盖子,推到了他面前。   伊武把手一推,风眼随即偏移——狂风裹挟着几十只乱叫的红眼乌鸦,像是高压水枪一般,喷入铅匣内部。   魏信眼疾手快,在风压消失的前一刻,重重的合上匣盖;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用自己的体重压实铅匣。   “为什么不让我杀了它们?”伊武散去命火走到他身边,有些不爽的问道。   “你还记得你上次弄死了多少乌鸦吗?它们全都没有留下尸体,连血液都迅速消失了。”   魏信坐在铅匣上,熄灭身上的命火,心平气和的解释道:   “所以我怀疑血眼乌鸦是一种群体行动的怪异,既然是怪异那就只能收容,因为无论杀多少次都会复活。”   “确实有这种可能。”伊武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看来这个驱魔仪式的各种布置都是幌子,红袍上附着的怪异,才是仪式的真面目!”   魏信看着墙角的那堆红袍,心有余悸的说道:   “举行驱魔仪式,就会激活红袍上的红眼乌鸦,不仅无法摆脱诅咒,还会死得更快。”   “所以说,‘未闻名’散播影碟的根本意图,其实是想骗人举行驱魔仪式?”伊武陷入了沉思。   见二人闲下来聊天,舒晓哲知道见事态已经得到控制,连忙提醒他们:   “三件衣服全有问题,卖红袍的那家服装店难逃干系,你们快带上小景和李所长一起去查!”   “走。”   伊武和魏信听她这么说,拔腿就走。   ……   伊武等人离开,女警官看着那几件失去‘魔力’,躺在地板上的绸布大红袍,心中忽然一动。   她走过去,不顾形象的趴在地上,开始仔细检查这些破烂的绸布红袍。   里里外外的摸索了一遍,然后吃力的将其一片片撕开——就这么耐心检查了十来分钟,舒晓哲发现衣服里面有夹层;一件件的用力扯开,每件红袍的夹层里都藏着一片白娟。   其中,舒晓哲自己的那张白娟表面,扭扭曲曲的写着一个‘生’。   另外两人的白娟上都写着‘死’,三个字的笔迹却是一样的。   很显然,这些白娟的来源相同,作用却不相同。   “只能活一个……只能活一个?”   她看着手里的白娟,又想起了进行驱魔仪式时,那个突然萦绕在自己耳畔的声音。   难道说,这驱魔仪式,一开始就注定三个人里面,只能活一个!?   如果是这样的话,店家卖衣服的时候,不论有意无意,必然是一次性卖三件红袍——二死一生。   这样才能符合驱魔仪式‘必须集结三人’,以及‘只能活一个’的标准。   那么自己的衣服,和其他二人的衣服,在细节上很可能也有区别!   否则的话,大红袍外表一模一样,店家自己都不知道哪件是‘生’哪件是‘死’,又怎么能卖出‘二死一生’呢。   想到这里,女警官连忙捡起了地上的碎布片,睁大眼睛仔细排查。   没过多长时间,她便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每件红袍的下摆处,都有特殊的标记,自己那件上标注着甲号,另外两人的是乙号。   “果然如此……”   舒晓哲跪坐在地上,手里捧着绸布红袍的下摆,漆黑瞳孔闪烁不定,隐隐透出锐利的亮光。 第四十九章 锁定幸存者   临山镇派出所,审讯室。   “我真不知道那些衣服有问题……就是前段时间,有辆箱式货运车送了一堆大红袍过来。推销员说过段时间这些衣服能大卖,先放些样品在这里,赚的钱全归我……”   “我琢磨着这笔生意能做啊,就傻呵呵的收下了。”   “我真不知道这些衣服有问题,你们就是给我吃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卖有毒的衣服给警察啊。”   服装店的金老板哭丧着脸,坐在审讯椅上,瑟瑟发抖的解释着。   看完他的口供纪录,舒晓哲美目含霜,不耐烦的敲敲桌面:   “你们继续审,我要出去公布审讯进展。”   说罢站起身,冷冷瞥了金老板一眼,锋利的目光,仿佛刀子一般刮在他身上。令这名犯罪嫌疑人猛地耷拉下脑袋,身体剧烈颤抖,脸上淌满了虚汗。   女警官揉了揉眼角,姗姗几步走到审讯室门前,轻微叹息着推门而出。   而此时的审讯室外,伊武、魏信以及十来号警察,全都围在门前她等待出来。   舒晓哲刚一出门,众人便围了过去。   看着守在门口的围观群众,女警官先摇摇头,然后苦笑着摊开双手:   “这个人比宋老板还蠢,整个人钻进钱眼里了,这种来历不明的衣服也该卖,真是不知死活!”   “所以你只给他按个走私贩卖有毒衣物的罪名?”伊武率先问道。   “不然怎么办?我们总不能说他卖的红袍是怪异吧?”女警官眼里满是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   “随便你,反正差点死的人是你。”伊武懒得计较。   “别在意这种细枝末节嘛!”   眼看气氛不对,舒晓哲眼珠一转,连忙岔开话题:“你们抓住他的时候,店里还有多少件大红袍?”   “几百件吧……被集中处理的时候,红袍里钻出了几万只红眼乌鸦。”   魏信眼皮狂跳,心有余悸的说道:   “幸好我们早有准备,将处理的地点选在野外,否则一定会造成恐慌。”   “那么多红眼乌鸦……你们都收容了?”女警瞪圆了漂亮的眼睛,一脸惊诧莫名。   “收容了一部分,其他都被我杀了。”伊武嘴角上扬,故意给了她一个杀气腾腾的笑容。   “好吧……辛苦了。”   超能力少年轻描淡写的回答,让女警有些心惊肉跳,她无法想象,面对那么多红眼乌鸦还能游刃有余的高手……该有多高。   幸好是友军。   以后得多花时间,跟他搞好关系。   想到这里,舒晓哲有意无意的瞥了他一眼,显出笑容,一脸阳光的说道:   “感谢你们抓住了这个奸商,我从他嘴里审出不少有用的线索。”   “除我们之外,还有三个高中生在他店里买过大红袍……他们的名字分别是夏腾、缪伟、秦岚。”   “你们听着不觉得耳熟吗?”   李所长听到这三个名字,耳朵直接竖了起来,整个人瞬间亢奋的一扫疲态,炯炯有神的举起拳头:   “他们是同时消失的高中生三人组!”   “李所长答对了。”   舒晓哲姣好眉梢微微舒展,单手扶腰,扬起下巴,骄傲的宣布:   “我已经破解了高中人三人组消失的秘密,大家想知道是怎么回事的话,请跟我来。”   ……   证物室,玻璃展台前。   “你们走之后,我把这些红袍全部拆成布条,从里面发现了关键的线索。”   女警官长身玉立,站在展台旁,指着玻璃内侧的白色绢布向众人解释道:   “三件红袍二死一生,我穿的是‘生’,另外二人穿的是‘死’。”   “所以我在意识不清的时候,听到一个声音问我想不想活,而他们什么都没听到。”   “可惜我没有回应……如果当时回应了……说不定会发生有意思的事。”   说到这里,她舔了舔红唇,嘴角绽起意犹未尽的笑容。   看到舒晓哲这幅不把小命当回事的态度,伊武暗自摇头,佩服之余,也担心她迟早会自己作死。   “你的意思是说,驱魔仪式一开始就决定了你可以活,而其他两人要死?”魏信听的直皱眉头。   “是的,这是衣服决定的。”   舒晓哲轻轻颌首,浓密的睫毛微微眨动,含笑的看了一眼对方:   “红袍下摆处有标记,甲号生乙号死……金老板贩卖红袍的时候,严格遵守‘二死一生’的规矩。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执着……大概率是被‘未闻名’输入了这样的认知。”   “正因为如此,我在这里推测——那三名高中生同时消失的根本原因,就是他们偷偷举办了驱魔仪式!”   “结果是二死一生,活下来的那个,因为未知原因一直隐藏了起来。”   “那只怪异,‘未闻名’为什么要故意留一个活口,它有什么目的?”警员小丁紧缩眉梢,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可能是为了让被影碟诅咒的人,看到一线生机吧。”   女警官抬起白皙的手指,将额前的长发缕至耳后,眼神逐渐变得平静而冷漠:   “二死一生,和三个人全都要死,让你选你选哪个?正常都会选择二死一生吧!只要有一丝机会,那些被影碟诅咒的受害者,肯定会想办法举行驱魔仪式。”   “至于为什么散播影碟,以及为什么故意诱导受害者举行驱魔仪式,并且给予他们二死一生的希望……这个问题对我们来说尚未可知。”   “但是我们可以知道的是……夏腾、缪伟、秦岚这三人当中,穿甲号大红袍的人,很可能就是那名多出来的幸存者!”   听到这里,警员小丁迫不及待的举手疑问:   “那么人呢?既然是幸存者,他人究竟在哪里?”   舒晓哲波澜不惊的看了他一眼,拧动眉梢,换上一副智珠在握的神情: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需要攻坚的问题……他人在哪里?到底是不是真的活着?”   “我现在掌握的线索是——除了我们以外,只有高中生三人组买过红袍,金老板对他们的印象还是很深。”   “他很确定的告诉我,当时买下甲号红袍的人,是缪伟!”   女警这段抽丝剥茧的分析,让在场所有人都微微动容。   到底是市里来的精英骨干,刚来没几天,就让案情往前推动了一大步,工作能力属实强悍。   “这个缪伟既是完整举行了驱魔仪式的人,又是摆脱了影碟诅咒的人。如果还真的活着,的确是关键性人物。”伊武望向舒晓哲,直截了当的问道:   “接下来是要我们去找他吗?去哪里?”   女警官俏皮的冲他眨眨眼,吐字清晰的说道:   “荒山!”   “有道理。”   魏信目露精光,用力点头,一副如我所料的表情:“镇上和市里到处都是寻人启事……却半点线索没有,他如果真的活着,就只可能藏在山上。” 第五十章 交易   临山镇,依山傍水的景区。   傍晚,夕阳余晖的照耀下,风景区仿佛一副刚刚打蜡的油画,泛着淡金色的朦胧光辉。   其中一栋别墅,似乎坐落于这幅油画的中心。   白色的窗帘后,淡淡朦胧的影子若隐若现,清风拂过,帘幕被一只素白柔美的手拉开。   李令枫用毛巾捋着一头湿漉漉的柔软短发,站在宽阔的推拉窗后面,眯眼望向布满红霞的天空。   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将她身上洁白的浴巾染成了淡金色,好像让这栋别墅突然光亮了不少。   “……”   她放下毛巾,拉开窗户,任由秋季微凉的气流涌入室内,将短发吹的凌乱飞扬。   傍晚的风速很快,加上临山镇比较偏僻的关系,空气清新无污染,具有天然的烘干作用。   沐浴在清洁的风中,也就懒得使用吹风机了……李令枫静静屹立在窗后,等到湿润的头发被气流吹干,她才重新关上窗户,将毛巾丢到一旁的洗衣机内。   “小姐,车已经备好了。”门外传来了仆人老郝的声音。   “知道了。”   “走吧。”   李令枫吩咐了一声,抱着一只木匣走出别墅,坐上等候她的出租车,一路来到临山镇派出所。   ……   此时的派出所已经分成两拨人,一波人动员群众向山进发,寻找可能还活着的幸存者缪伟。一波人留守派出所,负责看住陆一景,想尽一切办法延长她清醒的时间。   伊武和魏信自然是留守大本营,毕竟一旦红眼乌鸦来袭,只有他们有办法保住陆一景。   可怜的女孩这些天学上不了,书没法念,只能每天跟着伊武修习内功。虽说年轻人精力比较旺盛,可连续两天没合眼也是够她受得了,看起来病怏怏。   她好几次想借着打坐的名义睡觉,然而每次都会被伊武看穿,惨遭电击疗法强制消除睡意。   几乎每隔几小时,员工宿舍里面都会传出女孩的尖叫,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在霸凌陆一景。   幸好女孩自己很懂事,从没有因此怨恨伊武。   “我出去透透气。”   伊武电完陆一景,心里也不是滋味,跟魏信说了一声,便推开房门来到院落。   这会儿去山上找人的警员们还没回来,大院很安静,几乎没有什么人。只是偶尔有几只鸟雀出没在枯黄的树梢间,跳来跳去,见到伊武走过来,蓦地一惊,扑棱扑棱拍着翅膀远远地飞起来。   萧瑟的秋风中,他坐上冰凉的石凳,远眺着群山上绿意正浓的长青树林。   “小武,有人找你!”这时,大院前门传来警员小张的声音。   伊武转身一看,只见一位身材欣长,英气勃勃的短发少女站在院子门榆树阴影下,远远冲自己招手,素白的手臂像是风中摇曳的萱草。   “小千户,我带着你想要的东西过来了!”李令枫表情平静无波,却仍然无法掩饰瞳孔中掠过的激动。   傍晚橙红的阳光倾斜成束,在她眉目如画的脸上落下交错光影,雪白的肌肤沐浴在阳光之下,泛着白玉般的光泽。   “来的正好!”他精神一振,连忙走过去迎接。   有着漆黑眸子的少女嘴角噙着微笑,镇定自若的走向伊武。齐耳的黑色短发从她脸颊上拂过,留下柔软的浅影,合身的校服描绘出窈窕修长的身形。   “我要的东西呢?”   李令枫停在伊武面前,右手搂着木匣,摊开白生生的手掌,递到他面前。   “准备好了。”   伊武从怀中取出《纯阳童子功》的手抄秘籍,放在她递过来的手里,同时很良心的说道:   “有不懂的可以电话问我,我保证售后服务绝对周到。”   “墨家重诺,墨侠重义,如果这是真的秘籍,你会得到整个墨家的善意。”   李令枫接过秘籍,没有细看,而是一脸认真的警告:   “如果秘籍有假,墨家也绝不吝惜报复。”   “我知道。”   伊武问心无愧,自然也就反应平淡,从她手里接过木匣。   打开匣盖一看,40颗鸡蛋大小、内有火焰状纹路的赤色宝珠整齐排列,清清楚楚的放在木匣里。对他来说,这些火龙胆简直就是烧红的木炭,辐射出惊人的阳和气息。   李令枫见他收下火龙胆,美丽的丹凤眼顿时眯了起来,顺势提出了新的要求:   “听说你最近在帮着警察侦破失踪案,那我和你在一起怎么样?我说不定能帮上忙,而且研读秘籍时遇到困难,也能及时向你请教。”   “你不嫌辛苦的话,无所谓。”伊武此时眼里只有火龙胆,直接点头同意。   “这是完整的墨家工布淬炼法。”   李令枫见他答应自己,便从校服口袋里取出U盘,直接放在了木匣里:   “完整版的,不过我不推荐你研习这种东西……它会缩短你的寿命。”   “参考而已。”   伊武阖上木匣,重新走到石凳边,旁若无人的坐下。   李令枫跟在他身后,眨着长长的睫毛环视一圈,然后坐到伊武旁边的石凳上。   员工宿舍内,魏信注意到二人交换物品,隐隐明白了什么,眼里闪过释然的光芒:   “原来小镇上还有另一名百家的弟子,只是不知道是哪家的人……看起来是个文职啊,不过倒是美的惊人。幸好我的出手比较快,小武又是个满脑子肌肉的榆木疙瘩,不然怎么能在她之前得到秘籍”   李令枫觉察到他的目光,依旧是那副女神般的淡定,施施然的拱手作揖:   “墨家弟子,见过阴阳家魏师兄。”   “欢迎加入。”   魏信不怀好意的咧嘴一笑,准备看这个连命火都没有的墨家小姑娘,未来怎么出糗。   一一一一一一   一个小时之后,6点整,太阳即将落山之前。   进山的搜救队就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缓缓撤出茂密的山林,临近山道的公路上,很快流动起了模糊不清的人群。   感觉天要黑,进山搜索的警员和群众,便暂时赶了回来。   晚上的森林很危险,野兽出没不说,还容易迷路。   总不能为了一个人,搭上更多群众的命吧。   和他们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位沉默寡言,穿着一身绿色登山服的中年女人。   女人身材笔挺,目光凝练,很有军人之风,但是眼窝深陷、皮肤松弛,看起来非常憔悴——伊武悄悄问了上山的警员才知道,她就是缪伟的母亲。   女人通过派出所内部的关系,得到儿子可能还活着的消息后,就主动要求和警员们一起上山寻找,怎么拦都拦不住。   李所长拗不过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只得同意她参与行动。   舒晓哲倒是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她认为母子连心,失踪者和母亲之间或许存在第六感的联系,这种联系可能帮助他们找到失踪者;也就听之任之,默许对方跟随警方一起上山。 第五十一章 民房   天边如火的夕阳西下,远处山峦闪烁着落日的余晖,临山而建的小镇荡漾在薄暮阴影内,二者交汇成了一幕模糊的抽象画。   趁着警员们全都住在员工宿舍,人手充足,伊武干脆让李令枫带着陆一景,去曾经为任廷陶准备的大型铅箱里住一晚。   铅箱不一定能隔绝噩梦,却能防止红眼乌鸦再来偷袭。   他待在仓库里看守铅箱之余,准备利用火龙胆提升功力。   和魏信商量好今天由自己守夜,伊武把对方打发走,自己扑了一条地毯,坐在铅箱旁边。   仔细的环视一周,确定仓库大门紧闭,并且不会有人打搅。他深呼吸调整心情,郑重的打开木匣,取出一枚火龙胆捏在手里。   纯阳大法!   伊武这一吸,整个仓库仿佛被八级狂风扫荡一般,天翻地覆,各种杂物的滚动声和气流翻滚的轰鸣响彻空间。   大量堆积的尘埃被一股强大吸力扯上高处,影影绰绰倒悬而起,以他的身影为中心狂舞疾旋。   没过多久,第一颗火龙胆逐渐崩裂,化为齑粉。   彻底被吸干了精华。   伊武神情不变,毫不犹豫拿起了第二颗,继续运转纯阳大法。   然后第三颗。   第四颗!   第四颗火龙胆吸完,他猛地睁开眼睛,皮肤下青筋暴跳,全身的青筋都虬结着紧绷起来,像是细蛇一样不断蠕动。   昏暗的仓库内,伊武青黑色的脸庞微微变形,瞳孔剧烈颤抖,若隐若现的青蓝电弧从皮肤表面迸溅而出。   然后慢慢地向外蔓延,彼此交织,形成犹如实质的半球型轮廓。   他能感觉到身体内的每一块肌肉组织,都在雷电的涤荡冲击之下,以一种奇异的韵律跳动着。浑身酥酥麻麻的,仿佛有浸泡在暖烫的泉水中洗涤,有种说不出的轻松舒适。   充满生命力的能量渗入到每一颗细胞中,身体组织的构造在迅速变化,外部结构看起来没有变化,组织内部却是翻天覆地的改变。骨骼和肌肉的密度、韧性提高,神经反应速度加快,皮膜脏腑也得到了彻底的强化。   千丝万缕的纯阳电流游走在四肢百骸间,最后源源不断的注入骨髓,让伊武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脱胎换骨,骨髓好像一瞬间回到胎儿时期,迸发出的巨大生命力。   扑通——扑通——扑通——!   擂鼓般的心跳声响彻双耳,伊武微微呵气,吐息中居然蕴含着若有若无的电火花。   与此同时,他身体表面的筋络跟着变了颜色,好像是锻铁成钢,纵横交错的遍布全身,越来越接近金属的质感。   青筋缠绕覆盖鼓胀变形的肌肉表面,形成清晰的轮廓,令伊武看上去像是披挂了一件金属盔甲。   “嗯?五雷天心诀练到第六层,居然提升了我苦练童子功带来的横练功夫?这倒是个新发现!”   他眨动眼睛,瞳孔里闪过青蓝色的游丝,漆黑的眼眸比以往更加幽邃。   重新调匀呼吸,伊武看了一眼木匣中剩余的火龙胆,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阖上匣盖。   连吸四颗已经给了他一种几近爆炸的充实感,多来一颗必然出事。   等自己将体内的阳和之力全部消化,再考虑继续提升功力。   相当于常人苦练300年的纯阳功力,短时间内也该够用了。   ……   太阳升起,搜救行动继续展开。   昨天,搜救队的主攻方向是西边,却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所以今天他们准备换个方向——穿过东郊的大油厂废墟,去东边的森林看看情况。   淡金色的晨曦下,长长的搜救队喊着号子,很快进入油厂废墟。   此时的东郊大油厂,只剩下枯骨般的残骸。   长年累月的风化,令油厂的建筑群伤痕累累,多数已经坍塌大半,就像是一枚枚摔裂的椰子。   人们甚至可以从坍塌的缺口看到房屋内部的景象――腐朽砖墙,发霉的房梁以及年久失修,暴露在外的电路设备。   众人像是废墟之间穿梭的蚂蚁,经过一道道敦厚的陆架桥,直接跨越保留完好的厂房废墟,最后停驻在靠近野外的民房区。   继续往东走,就是真正的荒山野岭。   李所长让大家修整一下,检查一下各自携带的食物和水,顺便解决解决生理问题再进山。   小的还没什么,如果在山上解个大手,说不定就会落单。   志愿者李老头刚好肚子不舒服,向所长知会了一声,跟乡亲讨了几张纸,便小跑着离开人群。   由于知道规矩,他没敢离开大部队太远,只是找了一处自带院落能够遮蔽视线的民宅,打算给这里的院子施施肥。   推开表面满是虫蛀痕迹的院门,院子里到处都是茂盛的荒草,缠绕的藤蔓仿若无数盘蛇,房屋处还有一棵树干扭曲的老榆树。   荒凉破败的气氛,扑面而来。   “嗯?这是什么味道?”   李老头刚准备蹲下来,还没脱裤子就觉得不对劲,皱了皱鼻子,总觉得空气里有股腐烂的味道。   他以前当过几年屠夫,这股味道对他来说很熟悉。   是肉类腐烂的气味。   “我们进山就是为了找孩子……这里难道藏着那孩子的尸体?”   李老头想到这里,揪心的面色大变,顾不得大解,立刻循着味道朝着民房的方向走去。   越是靠近民房,那股肉质腐烂的味道就越是浓烈。   “怎么越靠近这棵树,味道越浓?”   老人走到畸形的榆树下,掀开枯黄的枝叶,发现树冠后面隐藏着一扇小型的栅栏窗——栅栏窗后面的房间,似乎才是糜烂的源头。   他个子矮,够不到栅栏窗,只好绕进民宅内部,试图找到栅栏窗所在的房间。   民宅不大,李老头几圈就将整栋屋子逛了遍,也找到了一扇可能通向那个房间的门。   但是不知为何。   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敲不开那薄薄的一层陈旧门板,哪怕用上为了爬山准备的柴刀砍也没用。   “这真是奇了怪了……得找人过来看看!”   李老头越看越心疑,于是取出儿子买给自己的老年机,拨通了李所长的号码。 第五十二章 血色   一个小时之前,临山镇的古街。   此时天刚蒙蒙亮,伊娴静起了个大早,准备去集市上买点刚采的野松茸。   由于今天的气温比较暖和,地上的寒霜这会儿已经融化。   古街的青石板路被露水冲刷的非常干净光滑,伊娴静走在上面,脚底仿佛踩着了浇有糖水的地面,有些黏糊糊的。   天空是烟灰色的,光线黯淡的路灯映在街道上,有种昏黄陈旧的味道。   她提着篮子,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有些忐忑不安的走着。   最近这段时间,不止是继子说镇上不太平,就连小女儿艾罗绮,也天天叮嘱她注意安全。   只是起的早一点,应该不会遇上怪事吧?   伊娴静想到这里,隐隐有些心慌,情不自禁的搂紧菜篮,加快了步伐。   咚咚咚——!   没有任何预兆,古街上回荡起了模糊的脚步声,依稀之间,还夹杂着凄厉的惨叫。   她惊慌失措的循声望去,发现一个身上穿黑色羽绒服、脚上套登山靴的男人,一边惨叫一边冲自己跑来。   发现女人的瞬间,男人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惨白的面孔泛起一丝血色,急切的吼道:   “快报警,山上有鬼!”   “你是……吴大胆?”   伊娴静看清楚他的面容,忍不住惊呼出声。   对方她是认识的,伊家买的野松茸,一小半都是他供的货。   这个人姓吴,外号吴大胆,之所以有这种外号,是因为整个临山镇只有他敢三更半夜爬山采野松茸。   “伊阿姨!?”   吴大胆也认出了眼前的女人,加快步伐飞一样跑到她面前,语无伦次的说道:   “我在山上见鬼了……我在山上见鬼了……有鬼有鬼!”   伊娴静见他像个复读机一样,只知道说‘有鬼见鬼’,知道对方这是被吓到发了懵,便壮着胆子上前给了男人一个耳光:   “你别慌,把事说清楚。”   ‘啪’的一个巴掌下来,吴大胆捂着腮帮子,瞪大眼睛的看着她。   片刻后,他似乎是终于回过神来,慌乱惊惧的瞳孔,稍稍恢复了一丝清明。   伸手拉住女人的胳膊,就往派出所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讲述起了他在山上的遭遇:   “伊阿姨,我真在西郊林子里看到鬼了!”   “今天我和往常一样,去西郊的松林里菜野松茸,只不过没什么收获。因为昨天搜救队上山的原因,好多松茸都被糟蹋了,把我气得要死。”   ……以下为吴大胆的回忆……   凌晨4点,西郊野松林。   吴大胆背着口袋,浑身大汗的爬进了树林。   此时太阳的还未升起,松树林里自然也没有什么光线。   黑漆漆的树冠遮蔽了星空,无数灰褐色的松树枝干漫无边际地延伸开来,彷彿在黑暗中积累了无数岁月,散发着阴暗的气息。   远处的河流也被阴影掩盖,根本找不到方位,只能隐隐能听到潺潺的水流声。   黑暗像一张巨大的帷幕铺展而开,周围显得极其寂静。   吴大胆提着手电筒,趴在地上寻找野松茸,一边搜寻,一边下意识的朝着森林深处走去。   由于此时树林里极其安静,虫鸣和树枝摇动的声音都很微弱,因此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显得很清晰。   隐约之间,他听到除了自己以外的呼吸声。   由于吴大胆习惯了摸黑采野松茸,也是个不信邪的主,便提着手电筒照了直接过去。   下一刻,他猛的睁大了眼晴,看到了让他一辈子也忘不掉的事情。   阴冷的松树深处,一个身穿红色长袍的身影,背对着自己,屹立在无数鬼爪般的树枝尽头。   那一抹诡异的鲜红,像是凝固的血浆,无比刺眼的印在森林深处。   红色身影的映衬下,周围浓浓的黑暗,也仿佛凝聚成了有形物质,黑得令人窒息。   寂静阴冷的树林,昏暗压抑的天光,加上那抹猩红的色彩,形成一种直击灵魂的恐怖。   看着这一幕,吴大胆有种灵魂冻结的错觉,面色苍白如纸,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被泼天的黑暗吞没,一点痕迹也不剩。   伴随着男人灵魂颤栗的恐惧,那个红色人影默默转过身,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苍白面孔。   也就是这张脸,成为了压垮吴大胆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12个失踪者之一,秦岚!   “呼……呼……呼……”   他的呼吸极度不平稳,整个人如同被闪电击中了一般,忽然无比凄厉的惨叫一声转身就跑。   此时此刻,吴大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   在巨大恐惧的刺激之下,他爆发了前所有为的体力,几乎是一口气跑下山。   在这过程中,吴大胆根本不敢回头,他生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那个红色鬼影如同跗骨之蛆一样紧跟着自己。   ……   听完吴大胆的回忆,伊娴静也是吓得够呛,当即把菜篮一丢,说什么也不肯跟他一起走了。   最后吴大胆几乎是哭着求她,甚至拿免费送20斤野松茸作为条件,才让她勉为其难的陪着自己走一路,前往派出所报案。   一一一一一一   回到一个小时之前,大油厂偏僻的民宅处。   李老头跟所长打过电话,便回到院子里等人,等着等着他忽然灵机一动。   于是来到畸形的榆树前,顺着那个弯弯曲曲的树干往上爬,终于来到了栅栏窗附近。   李老头脸刚刚凑近栅栏窗,就感到一股阴飒飒的风扑面而来,差点背过气去。   老人打了个寒噤,拿起手电筒,往里面一照,赫然照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双眼紧闭、面色苍白,身上穿着一件诡异的大红色长袍,安静的躺在阴影里。光芒像要刻意躲过他似的,于是他整个人仿佛就是一片浮动的影子。   李老头见里面有活人,连忙激动的呼喊起来:   “后生!后生!”   “……”   那人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望向栅栏窗。   “后生!你还好吧?”老人见他有反应,连忙继续问话。   红色的人影点点头,苍白的脸上,干裂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后生,你叫什么名字?”李老头立刻询问了最重要的问题。   那人盯着他的眼睛,缓缓抬起头,猩红的衣袍如血液般流动,嘴角那抹笑容愈来愈浓:   “秦岚……我的名字叫秦岚。” 第五十三章 浮出水面   “秦岚……秦岚!?”   李老头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皱起花白的眉梢,在嘴里咀嚼了几遍,很快就觉得不对味了。   意识到了什么之后,他苍老脸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和蔼可亲的表情硬生生扭曲成了惊恐仓惶。   老人握住手电筒的那只手,触电般剧烈一抖,直接把手电筒落入了栅栏窗内。   整个人也跟着站立不稳,从榆树上摔了下去,‘噗通’一声落在泥土地上。幸好地上满是荒草和藤蔓,起到了缓冲的作用,否则非得把他这把老骨头摔碎。   老人硬生生憋住了痛哼,默不作声的翻起身,连滚带爬的跑向院门。   院门外刚好也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李老头刚出门,就见到所长带着一大票救援队的人赶了过来。   “别过去,别过去,有鬼有鬼!”   老人慌忙拦在众人面前,小心的压低声音,挥舞手臂将他们截下来。   “鬼?什么鬼?在哪儿!?”   李所长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听到他的话,下意识的就拔出了配枪。   “穿的大红袍,高高瘦瘦,脸色惨白……他还说他叫秦岚!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听到他报出名号,才意识到这孩子是12个失踪者之一……吓死我了,幸好我没有心脏病。”   李老头浑身直哆嗦,上气不接下气的解释着。   “慢着!秦岚的照片我看过,他个头非常矮而且很胖,不像你描述的这个人啊。”   舒晓哲察觉到违和之处,蹙起修长的眉梢,连忙追问:   “老人家是不是认错人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李老头听她这么一说,随即露出了迟疑的表情。   “我这里有照片。”   舒晓哲从警服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高中生三人组的照片,点到最大递到老人面前:   “老人家您看看,他是不是照片上的人?”   “……”   李老头接过手机,眼睛投在缪伟的影像上,瞳孔一瞬间扩大,毫不犹豫地竖起食指戳了戳他的位置:   “是他!是这孩子!”   “这是我儿子,这是我的儿子啊……我儿子没死,我儿子没死!”   缪伟的母亲看到这一幕,顿时喜极而泣,二话不说就冲向了民宅。   “缪妈妈,等等我们。”   李所长见女人情绪失控,怕她做出冲动的事,立刻带上人跟了过去。   李老头站在杂草丛生的荒废民宅外,目送大部队涌入院落,尴尬的摸了摸下巴,有些生气的嘟哝了一句:   “她儿子?这么说我弄错了?那他干嘛说自己叫秦岚,真是莫名其妙。”   想了片刻,他无语的摇头叹息,跟上了众人。   ……   “没错!他是,是他,他是我儿子缪伟!不是那个秦岚!”   女人抹着眼泪爬下榆树,脸上充满了亢奋的惊喜,激动的朝着众人说道:   “他没死,我喊他的时候,他有反应!他有反应!”   “那他怎么不回我们的话?”警员小钱不爽的小声嘀咕着。   “你傻不傻?人家被饿了那么多天,哪有力气回话。”另一名警员压低声音驳斥了一句。   “既然如此,我们先把他弄出来。”李所长面色一喜,搓着拳头说道。   “但是那扇们无论如何都打不开,怎么办?”警员小张此时一身的撞擦伤,看来已经在那扇门上吃了不少苦头。   “那就拆墙!”李所长毫不犹豫的回答。   这句话刚说出口,他便觉自己的自己有些冒失,连忙望向市里来的女警官:   “舒队长,你怎么看?”   “那扇门之所以这么结实,多半是怪异作祟……既然怪异要关他,我们就要救他。”   舒晓哲抬起头,看着榆树后的栅栏窗,想了想,决定谨慎一些:   “迟则生变!缪伟之所以被关在这里,一定有特别的理由,不能耽误。得快点把他救出来!”   一一一一一一   此时的派出所,吴大胆已经在伊娴静的陪同下,向警方报了案。   警员小丁再三追问,确定他不是恶作剧,便准备把这件事汇报给李所长。   而就在他刚刚准备联系李所长的时候,三名沾着一身露水,看起来风尘仆仆的中年人,拽着一个面色苍白的矮胖少年走进大厅。   “喂喂喂,你们这是怎么回事!?”警员小丁立马出声询问。   为首的中年壮汉一脸晦气,怒气冲冲的说道:   “丁警官,这个臭小子,趁着天不亮躲在西郊的松树林装神弄鬼,哥儿几个差点被吓死。”   “还穿了一身渗人的红袍,话也不说,像跟木头一样杵在那儿——你是不知道当时有多恐怖,我都被吓快晕了!”稍瘦一点的中年人跟着骂了起来。   “我们把他送这来,就希望你们联系联系这小子的父母,好好训训他!”最胖的中年人脾气稍好一些,言辞没有另外两人激烈。   “这……这……”   吴大胆看到少年的面容,吓得一个尿颤打出来,差点就湿了裤子。   “呦呵!这不是吴大胆么?这么巧啊,你也来报案?”   中年壮汉一眼就认出了他,笑着走向沙发,抽出一根烟递给对方:   “来一根?”   “不来!”   吴大胆像嫌脏一样翻手拍飞香烟,猛地跳开,直接躲到了接警台后面:   “你们三个疯子,这种东西也敢抓,你们胆子到底有多大?”   “……”   中年壮汉被他拍掉香烟,颜面上挂不住,顿时沉下脸色:   “吴大胆,就你这个怂样也配叫大胆?你该不会以为这小子真是鬼吧?”   “傻瓜傻瓜!”   吴大胆一脸的痛心疾首,拍着大腿喊道:“你们不觉得他看起来很面熟吗?”   “面熟?”   壮汉回头端详着少年,眉毛之间顿时拧起了一个疙瘩:   “说起来,还真是有点面熟……我似乎在哪儿见过这小子。”   “大哥……大哥!”   稍胖的中年人盯着少年,声音已经逐渐打颤,面色苍白如纸:   “你说他……像不像那个叫秦岚的失踪者。”   “……”   中年人盯着面无表情的少年,面色像是上了蜡一样发黄,嘴唇变得发白。   一开始,只是浓密的络腮胡子上下打颤,但是没过多久,全身都跟着瑟瑟地发抖起来。   “没错。”   警员小丁附和着点点头,用一双深陷在眼窝的眼睛,认真的注视着红衣少年:   “他确实是秦岚。” 第五十四章 为什么不是我   “一二三!”   “一二三!”   “一二三!”   伴随着雄浑有力的号子,12名青壮分成左右两列,合力抱起了一根粗壮结实的树干。然后集体迈动步伐,以树干顶部为冲角,狠狠撞向前方斑驳陈旧的砖墙。   砰——砰——砰——!   他们全身上下肌肉偾张,抱着树干仿佛抱着古代攻城木,按照整齐的节奏,一次又一次撞向榆树旁的墙面。   持续不断的撞击下,砖墙‘噗噗噗’喷着烟云状灰尘,一点点地向内凹陷。表面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邃,像是一张正在绽开的恐怖鬼脸。   ……   栅栏窗内,狭窄封闭的房间剧烈震颤着。   灰暗阴冷的空间中,到处都是飞散的尘埃,一串串的碎石不时坠下。   红衣少年有气无力的抬起头,半梦半醒之间,他隐隐约约听到了熟悉而亲切的声音。   “谁在呼唤我的名字?”   “不……她喊的明明是缪伟,而我是秦岚。”   “但是为什么……我情不自禁的想要亲近她……”   他看着前方剧烈震动的墙壁,雾蒙蒙的视野中,红砖砌成的墙壁已经彻底裂开,依稀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   注视着崩裂的墙壁,红衣少年瞳孔一圈圈扩张收缩,喉咙剧烈的颤抖起来。仿佛随着墙壁被破败,他封闭的记忆,也逐渐从黑暗的深处涌了出来。   轰隆——!   随着一声巨响,榆树后面的砖墙终于彻底崩塌,显露出了身披猩红长袍的瘦长身影。   “成功了!”   “墙塌咯,墙塌咯!”   “快去看看娃受伤了没有。”   青壮们看到自己终于把墙壁砸出一个窟窿,立刻抛下了树干,准备摸进屋里看看情况。   然而,没等他们迈开步伐,身穿红衣的少年已经站起身,以一种诡异的姿势,一步步的走出房间。   “……”   看着面色苍白,行动僵硬的高瘦少年,众人情不自禁放缓呼吸,下意识的慢慢后退。   此时的红衣少年,看起来有些过于骇人。   由于久久不见天日,他皮肤呈现出死人般的白腻,凌乱起结的头发披散在脸上,双手十指灰白尖长的指甲如同弯钩。   瘦骨嶙峋的身体搭配鲜红如血的长袍,这么摇摇晃晃的从黑暗中走出来,活生生像是从恐怖片里走出来的厉鬼。   他们怕,有人却不怕。   缪伟的母亲飞一般冲过去,将少年抱在怀里,激动的热泪纵横:   “小伟,小伟,你果然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   红衣少年怔怔的看着她,流露出剧烈的情绪反应,脸上滑过冰凉的泪水,从喉咙艰难的挤出两个音节:   “妈……妈。”   看到他回应了母亲,众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有些泪腺丰富的人已经悄悄抹起了眼泪。   嘟嘟嘟——!   恰好在此时,舒晓哲手机剧烈震动起来,她低头一看,是警员小丁打过来的。   女警官笑了笑,伸手触击接听键,将手机放在耳畔:   “喂,什么情况?”   “舒队长,我们找到秦岚啦!”   “什么!?”   看着前方被母亲拥入怀中的红衣少年,舒晓哲嘴角的笑容凝固了——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爆炸,震的她脑袋嗡嗡作响。   “这小子精神出了问题,似乎是被吓傻了,呆呆愣愣一点表情都没有。”   “根据我的推测,他这些日子一直藏在西郊山林里,昨天大概是被搜救队的动静吓到了,于是一头扎进松树林里。”   “结果今早遇到几个上山采野松茸的人,被人家当成熊孩子逮住,就这么送进所里来了。”   警员小丁此时兴奋异常,所以说话的语速飞快,一口气将事情经过描述的七七八八。   “你确定他是秦岚?”   舒晓哲死死盯着前方的红衣少年,不死心的问道。   “千真万确,我看过照片了!而且他的身体还比较健康,只是有点营养不良。”警员小丁笃定的说道。   “可是……我们也找到了缪伟……”   女警官此时的声音微弱而嘶哑,听起来像是垂死者的梦呓,充满了恐惧和迷茫。   说完这句话,她右手遏制不住的一阵剧烈颤抖。   此时此刻,舒晓哲像是中风患者一样,虚弱的握不住东西,让手机一下子从指间滑落。   手机那头小丁惊恐的声音,也随着手机摔落在地,变成了模糊不清的盲音。   “……”   舒晓哲怔怔的看着那对母子,脑海中闪过许多思绪。   如果说秦岚已经找到了,并且接受了体检,那么他必然是活人无误。   也就是说,当时穿上‘生’字红袍的人,并不是缪伟……而是此时待在派出所的秦岚。   那么眼前的缪伟……又会是什么东西?   一一一一一一   破败荒凉的屋檐下,红衣少年被母亲拥入怀中,混乱记忆在脑海中激荡碰撞,表情从木然,一点点变为愤怒。   苍白的眼球上凸显出无数毛细血管,以瞳孔为中心密集交织,仿佛被血浆染成了红色。   “我想起来了……早在进行驱魔仪式的那天晚上,我就已经死去。”   他回忆起了……所有的事情……   进行驱魔仪式的那个夜晚,秦岚以体型与衣服不符为理由,跟缪伟交换了衣服。   也正是由于这个举动,导致了他后来的死亡。   ……   人被拧断了脖子,并不会立刻死去。   不止是意识,甚至连视觉都会维持一段时间。   正因为如此,缪伟被红袍的幻觉控制,拧断自己脖子之后。大脑还有意识,甚至看到了秦岚从自己眼前逃走。   意识弥留之际……缪伟死死盯着秦岚逃走的背影,只剩下一个念头……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他?为什么我不是他!?   这份怨念最终化为执念。   化为伥鬼,从死亡中苏醒之后,缪伟误以为自己还活着。加上那时候他记忆还未恢复,只记得秦岚还活着,所以便认为自己就是活着的秦岚。   “……”   红衣少年眼瞳内的血色愈来愈浓郁,挣脱开母亲的环抱,环视着站在荒芜院落的救援队。   他突然伸出鲜红的舌头,舔了舔苍白的嘴唇。   在母亲和众人不解的目光中,缪伟慢慢地咧开了嘴,微笑起来。   随着这个微笑,红衣少年的嘴角慢慢裂开,一直裂到了耳朵根、太阳穴,血渐渐渗了出来。   露出又长又尖,闪着寒光,鲨齿般锋利的牙齿。   “好多……好多苹果啊。” 第五十五章 微弱的反抗   浓郁的血色自他双眼中溢出,化为猩红的泪痕,仿佛是融化的红蜡,一滴滴的不断落下。   泪水滴落之处,地面被腐蚀出焦黑的坑洼。   红衣少年苍白的皮肤飞速皲裂,鲜血不断从每一寸皮肤毛孔渗出,很快将他染成了一具流血的活尸。   “……”   缪伟缓缓扭动着脑袋,它眼中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一个灰黑虚无的荒凉死域,到处都是血红晃动的凄嚎人影。   而在这个地狱当中,一颗颗鲜美可口的苹果漂浮在眼前……让它回忆起了自己吃下去的第一颗苹果。   那就是夏腾的尸体。   注视着站在自己眼前的救援队,活尸不断回忆起品尝苹果的甘美滋味,嘴角流出腐蚀性的涎水。   “好多……好多苹果啊。”   “再吃一个。”   “再吃一个就自由了。”   ……   “这孩子怎么了?怎么突然变作这幅模样?”   “难道说……他根本就不是人!?”   “早知如此,就该听老婆的话,不淌这趟浑水。”   目睹着红衣少年一瞬间的剧烈变化,众人心胆俱裂,来不及惨叫便觉得双肩一重,一种阴冷森寒的感觉在肩部与头部蔓延。   几乎是一刹那的功夫,这种重压感便传递至全身,所有人都发现自己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空气也变得寒冷、凝固且令人窒息……   以‘活尸’为中心,十几米范围外的阳光温暖如常,然而在十几米范围之内,就只剩下了昏暗死寂的破败荒凉。   野草迅速枯萎,藤蔓干硬皲裂,土地凝固板结……短短几秒中时间,就变为寸草不生的荒凉死地。   破败萧瑟的废弃院落里,舒晓哲看着前方蔓延开来的死亡气息,内心深处涌出一股刺骨的寒意。   一时间,觉得所有的阳光都被活尸吞噬,昏暗无光的天地之间,只剩下了前方那一抹直刺灵魂的妖异猩红。   没有任何征兆,靠近民房的最前沿,一名青壮忽然露出痛苦之色。   身体摇摇晃晃的打起了摆子。   他张开嘴巴,似乎想惨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舒晓哲只看到男人的头上突然裂开一个血窟窿,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狠狠咬了一口。   既而,一股黏稠的血从创口处喷了出来,青壮痛不欲生,嘴巴无声的张到最大。两眼突出,眼珠快要滚出来了,面部肌肉挤成一团,偏偏身体无法动弹分毫。   下一刻,他脸上又多出了个创口,像是被一张长满獠牙的巨口连皮带骨啃了一口;直接被扯掉半张面皮,露出了口腔内的牙床。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青壮另一侧的脸颊,也在刹那间凹陷出了血肉模糊的恐怖创口。   此时此刻,他的脑袋……就像一颗被啃了好几口的苹果。   明明正在承受无法想象的痛苦,青壮却连哀嚎一声的权利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等待着不知从何处袭来的无形口齿,继续撕咬蚕食自己的身体。   第四口。   第五口   第六口   ……   那一次次多出来的恐怖伤口,仿佛撕咬在众人的心里,所有人均是一副汗流浃背、惊恐麻木的表情。   他们只觉得自己的心灵防线,也和那名青壮的身体一样,被撕咬的千疮百孔;阴冷刺骨的寒意通过那些创口,窜进了心灵的最深处,冻彻心扉。   噗通——!   青壮只剩三分之一的残躯,软软的摔倒在地,再无一丝生气。   活尸僵硬的扭过头,将视线投向最靠近自己的女人——它生前的母亲。   “不!!!!!”   伴随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活尸胸前的血衣莫名地隆起、裂开,一张苍白扭曲的面孔,硬生生从那里挤出来。   “妈妈、妈妈!……快走快走!”   那张属于缪伟的面孔,一脸痛苦的嘶吼着。   也在这一瞬间,那股碾压着众人的冰冷重压忽然消失,众人只觉得身体一轻,一下子恢复了自由行动的能力。   “恢复了?”   “我能动了,我能动了!”   “所有人,快跑啊!!!”   救援队的所有人,纷纷发疯似得惨叫起来,像是把先前压抑的恐惧和愤怒,一口气发泄出来。   他们跌跌撞撞的跑出院落,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奋力疾跑,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冲向道路。   李所长拽着缪伟的母亲,跟着人群快步离开荒宅死地,出门之后回首一望:只见活尸僵立在原地,浑身剧烈的抽|搐震颤,似乎在和胸前分裂出的那张脸作斗争。   ……   众人撤离后不久,屹立在灰暗阴影中的活尸抬起头,胸前裂开更多的伤口。   一张张苍白的面孔,带着扭曲到令人恐怖的恶毒笑容从中血肉挤出,纷纷围过去,撕咬着那张属于缪伟的面孔……很快将其撕扯的粉碎。   如果此时还有警员留在原地,就一定能发现,那一张张诡异狰狞的可怖面孔,属于之前的十一名失踪者。   随着‘缪伟’的消失,阴冷荒凉的气息,以活尸为中心蔓延扩散开,空气弥漫着冻结的气息。   天迅速黑了下来,乌云密布,把清晨的阳光全部给盖住了。   冰冷的水滴……化为绵绵阴雨,让整个世界一片氤氲。   忽而,一个炸雷在天上“噼啪”一响,炸出了一条光线。   苍白的电光中,空旷荒芜的民宅院落被无数黑影包裹,像是坠入了沼泽地一样,缓缓下沉。   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活尸和民宅一同消失之后,数不尽的血眼乌鸦,裹挟着浑浊雨点飞出大油厂。带着无数痛哭和狂笑的声音,跌宕起伏的飘荡在小镇上方。   面对这种匪夷所思的变故,临山镇的居民慌成一团,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与此同时,那些途经临山镇的车辆人流,发现前方道路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覆盖。行驶于雾气之中,无论往哪个方向开,最终都会回到临山镇。   而在乌鸦云集的天空深处,一棵巨大丑陋,宛如无数尸体生长而成的槐树,浮现出了模糊的轮廓。   树上挂着无数倒吊的干尸,巨大树叶的叶脉如血管般蠕动,树皮由一张张人脸组成,分叉蔓延的树枝像是僵死蠕虫……整个临山镇,完全笼罩在诡谲巨树的阴影之下。 第五十六章 真相大白   细雨从灰蒙蒙的天空洒下,飞溅在明净的窗玻璃上,让玻璃外面的世界看起来一片朦胧虚无,那恐怖的死尸槐树也显得更为逼近大地。   临山镇派出所的办公室内,LED灯管洒下冰冷的淡白色光芒,照亮了寂静压抑的空间。   众人围坐在灯光下,身下影子被灯光拉的很长很长,反衬出了他们此时的苍白无力。   窗外到处都是红眼乌鸦凶狠的嘶鸣,漆黑的羽毛像是飞雪一样飘落,铺满了小镇的每一处土地。   伴随着群鸦的移动,诡异的哭笑声在云层之间飘荡起伏,临山镇里充满了民众的质问和怒吼。   “我的错。”   舒晓哲双手捂脸,憔悴的趴伏在办公桌上,内疚的小声细语着:   “明明知道‘未闻名’是凶煞级怪异,极端的危险和恐怖,却还是中了它的圈套……如果当时我足够理智,就不该让群众去拆那堵墙。”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魏信摇摇头,望了一眼窗外的红眼乌鸦,沉声说道:   “这一切都是‘未闻名’精心设计的局!从临山镇出现飞天老太婆开始,我们就一直被它牵着鼻子走,最终让情况恶化到现在这幅模样。”   “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我们得弄清楚大家目前的处境!”   伊武从座位站起身,反手砸了砸桌面,对视着众人投来的目光:   “让人失踪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是不是窗外的那棵死尸槐树?”   “是那棵树!”   李令枫低垂眼睑,用铅笔在白纸上描描画画,同时冷静的说道:   “缪伟不过是一只伥鬼……也许是比较特殊的伥鬼。窗外那棵巨大的槐树,其真名为‘行道树’,乃是两百年前横行努尔干司的恐怖传说。”   “素闻墨辩博闻广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魏信捧着断网的笔记本电脑,一脸拜服的看着她。   此刻的临山镇被灰雾笼罩,几乎处于与世隔绝的状态,水电网全部中断,行人车辆一出镇子就是鬼打墙。   派出所的电,是用发电机供给的,那玩意烧油烧的厉害,也撑不了太长时间。   没有网络,他就是想搜怪异档案也搜不起来。   “魏师兄过奖了。”   李令枫低着头继续画画,吐词清晰的介绍着:   “‘行道树’已经肆虐了200年之久,其怪异等级被推测为‘怨孽’,因为体型庞大的缘故,根本无法收容。”   “它的杀人机制是‘专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理解为‘入迷’和‘陶醉’。”   “在两个世纪之前的努尔干司,‘行道树’所过之处,会制造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幻境。喜爱美女的,可以在幻境中欣赏敦煌飞天和瑶池仙舞,与仙女飞天共度鱼|水之欢。”   “喜爱金钱的,可以在幻境中得到数不尽的金山银海,算不清的美玉明珠。”   “喜爱权力的,可以在幻境中黄袍加身,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一旦专注于幻觉,就会被‘行道树’引入噩梦,人间蒸发,成为树枝上的一具悬尸。”   “和影碟杀人的模式有点像。”伊武跟着点点头。   “其实就是一个概念,老瓶装新酒而已,幻境和电影都只有一个目的——让人专注的看着它。”   李令枫举起手中的白纸,纸上画着十几具倒吊在巨树上的尸体,巨树周边的落叶洒落下来,变化为漆黑的乌鸦:   “在古代,行道树利用幻境使人入迷,然后杀人……为祸再重,也不过是杀一两队行商。”   “而在现代,行道树将它的叶片——也就是那些红眼乌鸦附着在影碟内,利用事先拍摄好的电影引诱人专注观看。”   “这样一来,直接节省了制造幻境的力量,令它作祟的范围变得更为宽广……目前已经可以直接笼罩一个城镇了。”   “科技改变命运。”   警员小丁长长一声叹息,无精打采的低下了头。   “也就说,失踪的人,都是被行道树抓走的……”   李所长若有所思的低下头,脸色忽然变得阴晴不定:   “从乌鸦涌来的方向来看,行道树之前的藏匿地点,应该就是大油厂……缪伟变成活尸也在那里。”   “单看表面,缪伟应该是‘行道树’的伥鬼,但问题在于……缪伟和其他失踪者不同,他不是被‘行道树’杀死的!”   “那孩子死于‘未闻名’设计的驱魔仪式,也就说……缪伟是其实是‘未闻名’的伥!”   “对!”   舒晓哲跟着抬起头,攥紧双拳,将两只手捏的咯咯作响:   “这一切都是‘未闻名’布的局,‘飞天老太婆’也好,‘瓶中人’也好,甚至外面那棵‘行道树’……都是‘未闻名’的棋子。”   “从驱魔仪式的结果来看,‘未闻名’其实是利用‘行道树’散播恐惧,诱惑被影碟诅咒的人举行驱魔仪式。那些举行驱魔仪式的受害者三个只能活一个,剩下的两个……一个沦为饵食,一个沦为伥鬼。”   说到这里,她像是受伤的母狼一样龇着牙,流露出刻骨的仇恨:   “也就是说,‘未闻名’的根本目标,是用临山镇上所有的居民,批量制造缪伟这种伥鬼。如果不是我们这边有小武和魏信,它现在多半已经成功了!”   “说起伥鬼,我也想起来了。”   魏信忽然灵光一丝闪,回忆起了先前看过的监控视频:   “小王那几个人也好,任廷陶也好……他们全被拘束在死亡地点,无法离开。说白了……大多数伥鬼其实就是地缚灵,但是唯独‘未闻名’驱使的伥鬼可以自由行动。”   “不,缪伟也不能自由行动,他一直被束缚在死亡地点,无法离开。”舒晓哲连忙指出了他的错误。   “所以,‘行道树’存在的另一个使命,就是让缪伟这类伥鬼获得自由行动的能力!”   伊武听到这里,心中迷雾终于散开,眼瞳深处引燃了火一样的怒意:   “舒警官先前不是说过么?缪伟化成的血尸,曾经凭空吃掉了一个活人。”   “我们可不可以这样推测——所有被‘行道树’抓走的失踪者,都沦为了饲养活尸的饵料?”   “或许这才是‘未闻名’的真实目标……它想要血祭掉整个临山镇,制造出一批任其驱使并且能自由活动的伥鬼!” 第五十七章 战前准备   伊武说完之后,办公室仿佛被一阵彻骨的寒风扫过,瞬间冻结了全场,让空间里诡异的安静下来。   所有人全都陷入了沉默,气氛变得异常凝重。   半响后,伊武双手猛砸办公桌,震出巨大的声响,令众人纷纷侧目:   “等等!外面的那个东西,真是‘行道树’吗?”   “什么意思?难道你认为它是另一种怪异?”   李令枫看着他,两条漂亮的眉毛互相接近,拧出一个精致的小小的结。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说——既然‘行道树’真有制造幻境的力量,那么外面笼罩临山镇的巨型怪树,说不定根本不是本体,甚至连影像都不算。”   伊武伸手抽过她的作画,指着上面的那棵行道树,重新望向众人:   “玩弄幻术是行道树的本能,有这种能力的话,肯定不会轻易暴露本体的吧?有没有一种可能性——到目前为止,所有人观测到的行道树,都是它刻意暴露的假象。”   “这……”李令枫端详着自己的画,陷入了深思。   “确实有这种可能。”   魏信蓦地抬起头,眼里闪过怀疑的神色:   “眼见不一定为实……仔细想想,如果它真庞大到无法想象,肯定不可能无声无息的来到临山镇。”   “你们的意思是说……”   李所长左看看右看看,眼眸逐渐变得明亮起来:   “行道树的本体并没有那么大,外面那棵树不过是它恫吓的幌子,它其实是藏在镇上的某处?”   “确实有这种可能。”   李令枫掉转视线望向窗外,透过天空中密密麻麻的红眼乌鸦,看了一眼恐怖怪谲的巨树:   “传言都是有误导性的,认为行道树庞大到无法收容,说不定是观察者看到幻境,进而产生的错误判断。但问题是……它的本体会在哪里?”   “既然‘行道树’和缪伟之间存在某种联系……”舒晓哲双手按压太阳穴,强打着精神分析道:   “也许……它就在那处破旧的民宅附近。”   “看来我们得去一趟大油厂。”伊武看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冷静地坐回座椅。   “等等!你们有办法收容‘行道树’吗?”警员小丁眼眸一亮,希冀的问道。   “如果准备足够充分,并且它真没有那么大……或许能试试。毕竟行道树的杀人机制不太容易触发,即便收容不了,逃还是有机会的。”伊武给了他一个不太安心的答案。   “那只能麻烦你和魏信了。”舒晓哲低着头,让长发掩盖住脸上的不甘心:   “我们这些普通人去了就是拖后腿,还是留在镇上维持治安比较好。”   “你们的任务更重要。”   魏信放下笔记本电脑,从怀里取出一瓶抗抑郁的丙咪嗪,倒出几粒胶囊直接塞进嘴巴:   “外面的那东西还会杀人!你们必须提醒临山镇的居民,千万不能凝视那棵巨大的怪树,也不要擅自离开自家房屋,更不要再碰那些影碟!”   “这我们清楚,我们已经整理出了应对措施。”李所长连忙回答。   “去大油厂的只有你们两个吗?”   李令枫眼眸一转,蓦地咬咬银牙,鼓起勇气毛遂自荐:   “带上我吧!自从上次差点被怪异所杀之后,我从父亲那里要了几件护身道具,肯定能帮上你们。”   “……”   伊武从上到下将她审视了一遍,随后断然拒绝:   “不行!”   “为什么不行?”李令枫瞪着一双丹凤眼,毫不妥协的看着他。   “慢着,伊武老弟。”魏信连忙起身相劝:“墨家最擅长制造各种机械和道具,有些东西确有奇效,不妨让令枫姑娘跟我们走一趟。”   “即便你这么说……也要先让我看看那些东西。”伊武坚持立场,没有轻易动摇。   一一一一一一   派出所后方大院,员工宿舍。   李令枫搬出自己的一只黑色行李箱,当着二人的面打开,然后逐一介绍着里面的道具:   “这是透骨钉。”   “这是惊梦锤。”   “这是柳条甲。”   透骨钉外形是放大版的钢钉,足有十来厘米长,钉头极为尖细,看起来能轻易刺穿人体。   钉帽相较一般钉子的比例大上很多,有常人拇指的指甲盖大,可以很方便的抓在手里。   色泽漆黑冷硬,隐隐释放着一股阴簌簌的寒气,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凶器。   惊梦锤看起来就是一只木槌,有点像是西方法官判案用的小木锤,大小也差不多。   柳条甲相比较前面两件道具更加不起眼,与其说是铠甲,不如说是一件用柳条编织的背心——看起来其貌不扬,也没有什么防护能力。   “这透骨钉是干什么的,我一看就明白。”   伊武先瞄了一眼透骨钉,然后又望向另外两件道具:   “这两个,我属实看不懂。”   “柳条甲可以制造无形的屏障,保护我不受的伤害。”   李令枫将柳条甲穿在身上,随后捧起了米黄色的木槌:   “惊梦锤拥有镇魂的能力,可以凝神静气,专门针对一些能够蛊惑人心的怪异……似乎能稍稍克制一下‘行道树’。”   “这个……这些神奇道具只有你才能用?”伊武有些遗憾的问道。   “家父做的道具,只有李家的血脉才能用。”李令枫莞尔一笑。   “好吧,看起来确实有点用的样子……既然你不怕死,我也没有什么理由再拒绝。”   伊武见她坚持要参与行动,本身又有两把刷子,索性不再拒绝。   接着,他转身望向又在吃药的魏信,皱着眉梢说道:   “别吃了,就现在这种情况,吃这些抗抑郁的药没用!我问你,你纯阳童子功练到什么程度了,练出气感没有?”   “……”   魏信讪讪的收起药瓶,随后点点头:   “气感是练出来了,但是这点内力根本没用啊,除非苦修一二十年,否则没办法辅助我的命火。”   “有气感就好,跟我来。”   伊武向他招招手,来到自己的房间,取出一枚火龙胆抓在手里。   “干什么?”   魏信跟过来,看到他手里捏着一颗火红的宝珠,有些疑惑的摸了摸鼻尖。 第五十八章 出发   “给你灌顶!”   伊武说话的同时,运起纯阳大法,抬起左手将掌心对准了面前的魏信,猛地迸发出一股沛不可挡的吸力。   嗖——!   房间内气流剧烈滚动,形成滚烫阳和的迅猛劲风。   “灌顶?等等,啥是灌顶啊!”魏信面色一变,有些慌张的问道。   此时此刻,他整个人便被气流卷动,不受控制的前倾起身体,双脚离地的滑向伊武。   “抱守元一,气沉丹田……准备接受我灌来的阳和之力。”   伊武神情凝重,吐气开声,左手蓦地向前一抓,紧紧握住对方的右手:   “来了!”   下一刻,一股庞大的阳和之力,便像是水坝泄洪时的奔流一样,豁然涌入魏信的右手。   感受着涌入体内的纯阳气息,魏信原本萎靡的精神为之一振,只觉得身体枯木逢春般的重新获得了生命力,四肢百骸充盈着力量感。   浓厚的阳和之力,就好像是生命之泉一般滋补着他透支早衰的身体,元气充溢之余,隐约间找回了青春期精力无限的感觉。   伊武这是将自己当成了中转站,利用纯阳大法,吸纳火龙胆内蕴藏的阳和之力,然后源源不断灌入对方的体内。   “……”   意识到他正在做什么之后,魏信竭尽全力的收敛心神,将阳和之力导入丹田;刚刚温养出的内力,正在迅速从幼苗成长为参天大树。   “我准备一次性给你60年功力,这才刚刚开始,你给我撑住!”   伊武右手紧握剧烈震颤的火龙胆,左手连接魏信逐渐倒悬起来的身体,慢慢地举起双手。   猛然爆发之间,一股深不见底的纯阳气息,笼罩了方圆整个房间。   整个房间的家具器皿全部被风一下吹得满地乱滚,墙面剧烈着震荡波涛般的气浪,一张明星海报居然被刮的四散分裂。   “我不白拿你的!日后寻得这些红色的珠子,双倍还你。”   魏信坚持着说完这句话,便紧闭双眼,全力运转纯阳童子功的法门。   吸纳着这些带有纯阳气息,温和至极的阳和之力。   此时此刻,他身体几近倒立,双脚朝天的踩着天花板,右手下压,死死粘附在对方的左手上。   “好大的风!”   李令枫被气流吹的炽热难耐,不得不退出房间,然后用力关上房门,等待伊武口中‘灌顶’尽快结束。   “所谓的灌顶,就是直接传功给魏信么……这武功也太神奇了吧?”   想到这里,她摸着怀里的秘籍,内心涌出了强烈的期待感。   他能传功给魏信,也一定会传功给我吧?   一定会吧!   在这份期待的促使下,李令枫待在门外,掰着手指头计算时间。如坐针毡的等了一刻钟,终于听到房间内劲风鼓荡的声音消失不见。   迫不及待的打开门一看,魏信像是年轻了十岁,精力充沛的压腿扭腰,似乎正在享受重获青春的感觉。   伊武站在旁边挥挥手,撒掉火龙胆的残渣,然后双手一拍合起双掌:   “准备完毕,我们出发吧。”   “那我呢!你没有什么东西准备给我吗?”   李令枫指着自己的鼻尖,用小鹿斑比一样的眼神,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不是我吝惜。”   伊武双手一摊,给了她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你连气感都没练出来,给你灌顶你也无法转化成内力……而且纯阳之力不一定适合你。”   “那就没办法了。”   李令枫失望的低下头,不动声色的瞄了一眼魏信,然后努力摇头,强迫自己忽略掉内心深处酸酸的失落感。   ……   三人整理了一下行装,走出大院,来到派出所的车库。   天空昏暗阴沉,群鸦嘶鸣环绕。   李所长和众警员冒雨站在一辆漆黑的越野车旁,看起来等候已久。   等他们走到自己面前时,李所长向前一步,将准备好的车钥匙交给魏信:   “这是我刚买的爱车,交给你了。”   “……”   魏信接过车钥匙,用力握在手中,片刻的沉默之后点点头:   “弄坏了我一定会加倍赔偿。”   “如果真的坏了,我希望你们亲自把赔偿交到我手上。”   李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让开道路,目送着三人先后进入车厢。   就在这时,穿着一身迷彩服的警官舒晓哲,忽然从派出所的门厅里冲出来,迎着冰冷的雨点跑到越野车旁。   众人不明所以的诧异目光之中,她长舒一口气,把束成马尾的黑亮发辫缠在脖颈上,然后打开了越野车的后门:   “我也要去!”   “之前你不是说不来吗?”   车后座上,伊武歪头望向她,考虑着是不是用纯阳大法把她吹出去。   “我改主意了。”   舒晓哲蛮横的推开伊武,硬是挤进了后车座:   “我是目击过第一现场的人,你们去大油厂也需要向导吧?我显然是最佳向导啊。”   驾驶座上,魏信望了一眼硬挤进来的女警官,无奈的鸣了鸣喇叭,将视线投向站在一旁的李所长:   “李所长,这怎么办?”   “就算你这么问我也没用……她的职位比我高啊。”李所长尴尬一笑,显得无能为力。   “你们不用担心我!”   舒晓哲双手环胸,摆出一副不动如山的姿态,笑的阳光灿烂:   “车的后备箱里不是有两只铅箱么?遇到危险我立刻钻进立马铅箱里,不就没事了吗?”   “钻铅箱?你不怕被闷死吗?”伊武立刻反问。   “你们需要我不是吗?”   女警官没有回答他,而是故意转移了话题:   “去大油厂目的是勘察第一现场,但你们三个都不是警员,没有这种经验!论起勘察现场,我觉得我比你们所有人都强……如果那里真藏着‘行道树’的本体,有我在,更容易把它找出来不是么?”   “……让她参加吧。”   魏信点燃一根烟,叼在嘴里,目光直视着前方的风雨:   “她说的没错,我们都没有那个专业能力。”   “我负责她的安保问题。”   伊武阖上双眼,默默调整自己的状态,不再理会硬挤进来的女警官。   “我没意见。”   副驾驶座上,李令枫单手托腮,漆黑瞳孔内波纹潋滟,倒映着远处仿若笼罩在阴云深处的大油厂。   荒凉昏暗的废墟屹立于风雨尽头,在无数红眼乌鸦和诡谲巨树的映衬下,仿佛沉入了阴影覆盖的灰色世界。 第五十九章 再遇   万籁俱寂,灰蒙蒙的风雨,像布帷一般遮盖了天地。   大油厂被阴沉的雨幕笼罩,极其昏暗,仿佛提前沉入了黑夜。整个遗址就像被裹尸布包裹一般,透出浓重的死气。   荒凉的废墟绵延无尽,搭配阴冷凄厉的雨幕,彷如灰色的死亡囚笼。   然而在这昏黑之中,忽然传出了发动机引擎的轰鸣声——车灯炽白的利光划破黑暗,漆黑的越野车迎着灰暗的跑道疾驰而来,同时来的还有车体裹挟的强风。   越野车内,魏信嘴里叼着烟,神情专注的操纵方向盘。   他身旁的副驾驶座上,穿着柳条甲的李令枫正襟危坐,手里紧握着惊梦锤,英气秀美的脸庞因为紧张,显得有些苍白失血。   车后座的左边,女警舒晓哲双手插兜,上身斜依着车门,脸颊贴近车窗。她像是猫一样眯起眼睛,透过墨色的车窗,仔细观察着沉寂压抑的油厂废墟。   女警的右侧,伊武闭合双目,双手交错着抱胸而坐,把腰背挺的笔直。   车厢内的所有人,都被灯光勾勒出清晰的线条,和模糊昏暗的外界截然相反。   整个大油厂的废墟一片死寂安静,这里没有红眼乌鸦活动的踪迹,天地之间只剩下隐隐回荡的雨水冲刷声;偶尔传来一阵冰冷的疾风,将铺满地面的枯枝败叶吹得翻上几转,簌簌作响。   灯光打亮的道路前方,陈旧的建筑群大多都残破不堪,隐隐散发着腐败糜烂的味道。   再往更远的前方望去,就是一个庞大空旷的无人区,在暴雨的冲刷之下,倍增几分凄凉。   “前面应该就是油厂以前的居住区了吧?”魏信说话的过程中,嘴里呵出了青色的烟雾。   “不远了。”舒晓哲应和一声,将脸蛋贴在车窗上,感受着外界冰凉的温度。   就在二人说话的这会儿功夫,一股强风掀起水雾,拍打在挡风玻璃上,使得魏信的视野一片朦胧。   为了安全起见,他立刻放缓了车速。   与此同时,雨势又增强了几分——从天而降的水珠,像是一颗颗掉落的子弹,打在越野车的外壳上,叮当作响。   “对了,魏信你有过喜欢的人吗?”一个声音突兀的问道。   他尚来不及分析出对方是谁,就看到一个黑影远远的抛落而来,‘噗通’一声砸在挡风玻璃上,将玻璃砸的向内凹陷。   大量的玻璃渣混合冰冷的雨水,哗啦啦的打入车厢,魏信下意识的眯起眼睛,等玻璃渣停止飞溅才重新睁开。   他刚一睁眼,就看到了一张极为熟悉的清秀面孔,近在咫尺的盯着自己。   “师姐?”   魏信几乎失声的脱口而出,他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正在颤抖,像是濒死的病人。   此刻,少女上身凿穿了挡风玻璃,无力的趴在发动机盖上。那张娇美的面孔正对着他的脸,两人的鼻尖几乎贴在一起。   她突然抬起双手,托住魏信的脸颊,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下一刻,魏信眼中师姐的面容骤然极度扭曲。   皮肤迸裂、七窍流血、头发变得如同枯草般凌乱,整个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旋转拧动。一节节扭曲断裂,变成了恐怖的人形麻花,令人牙酸的骨骼迸裂声如同炒豆一般灌入车厢。   她那身白色的交领道袍被血水染红,迅速起皱腐烂生满霉斑,殷红的血水也变成恶臭的黑色。   那双捧住魏信脸颊的手,腐烂的只剩下骨头,却死死夹着他的脸,似乎想要把他也绞成自己这般模样。   这一切变故只发生在须臾之间。   魏信来不及运功挣扎,就看到面目全非的师姐低下头,痛苦的张开嘴巴。   那张涂抹着玫瑰色口红的樱桃小口向两侧撕裂开,化为血盆大口,以一种无比扭曲恐怖的形态张大到极限,仿佛通向地狱的入口。   “啊啊啊啊!!!!”   一种浸透了痛苦与怨毒,比女性分娩还要凄厉百倍的惨叫,从那张血色深渊般的嘴中迸发出来。   ……   寂静的油厂废墟,陈旧的路面上积水横流,到处都是翻滚的水花。   黑色越野车稳稳的行驶在道路上,车速忽然放缓,李令枫、伊武、舒晓哲同时将视线投向驾驶座。   只见魏信目光闪烁了一下,瞳孔瞬间扩大,似乎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事物,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紧接着,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头,痛苦的仰起脸。   不到零点一秒的功夫,魏信表情瞬间变得惨白,仿佛正在目睹最不愿意见到的梦魇,张口发出悲痛刺耳的哀嚎。   他猛地一踩刹车,停车熄火的同时,面容扭曲的疯狂摇头,似乎经历着惨烈到令人发指的折磨。   “幻觉!行道树的幻觉,不能让他再沉迷下去!”   李令枫失声惊叫,抡起小木锤,就冲对方的脑袋,不轻不重的砸了一下。   木槌落在头上的一瞬间,魏国面色一僵,仿佛刚刚从噩梦中惊醒一般,惊慌失措的望向李令枫。   “该死!该死!该死!”   他深吸一口气,急促的呼吸着,目光逐渐恢复清明。   “你……你看到什么了?居然被吓成这样。”舒晓哲有些后怕的问道。   刚刚那一瞬间,如果不是魏信经验丰富,在最危险的时候还记得刹车熄火。越野车怕是会直接冲出道路,带着众人撞向旁边的厂房。   “女人。”魏信重新点燃一根烟,心有余悸的说道。   “女人?”李令枫和舒晓哲齐刷刷望向他,眼里透出质疑的神色。   “我喜欢的女人。”魏信吐出烟雾,有些嘶哑的解释着。   “明白了。”二女心领神会的轻轻点头。   在这种情况下看到自己喜欢的人,铁定不是什么浪漫的偶遇,多半是极其恐怖的惊魂场面。   “你现在还能开车吗?”伊武看对方微微发抖的双手,有些担心他再度失控。   “问题不大……刚才令枫姑娘用锤子砸了我是吧?很有效!”   魏信重新启动越野车,压下心慌的感觉:   “既然这么有用,你过段时间就砸一下吧。”   “不……包括你自己在内,我们所有人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被惊梦锤砸一下!”   “这样即便是遇到幻觉,也不至于触发行道树的杀人机制。” 第六十章 高空坠物   昏黑阴沉的天空,迷蒙的暴雨,荒凉破旧的路面……   大油厂从临山镇的东郊边缘拱起,沉寂在荒山边陲,仿佛是一处谢幕的舞台。   浓稠如墨的乌云压向大地,当闪电划过天空,光芒照亮乌云的深处——依稀可以看到一根根悬吊着无数尸骸,像是巨蛇般蜿蜒起伏的丑陋树枝。   这些枝杈深入乌云内部,只有雷霆映亮天空的时候,才能看到具体的形象。   嗡嗡嗡——!   伴随着嘹亮的轰鸣声,炽白刺眼的灯光划破黑暗。   越野车奔驰在盘曲的道路上,仿佛是一头发怒的困兽,向这方压抑的天地宣泄不满。   黑黝黝的树林矗立在道路两旁,望过去显得格外深广,仿佛是看不到尽头的森林。   “傲气面对万重浪……热血像那红日光……胆似铁打骨如精钢……”   魏信漫不经心的哼着歌,凝神静气的注视路面,努力不在意前方愈来愈大的恐怖槐树。   由于年久失修的缘故,道路上排水设施已经失效,以至于到处流淌着积水,乍一看跟河流没有区别。   在浓稠的雨幕中,狂风发出鬼怪哭嚎般的声音,掀起一层层浪涛般的水雾,前赴后继的拍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砰砰砰’的响声。   愈来愈尖锐的风声穿透车厢,刺激着舒晓哲的耳膜,折磨着精神,让她忍不住感到背心一丝丝发凉。   越是靠近第一现场所在的民宅,女警官的内心就越发不安,那是一种生命接近死亡时,本能对其排斥的感觉。   风雨和黑暗的掩映下,前方愈来愈近的居住区,像是尘封在水底的遗迹;只剩下模糊嶙峋的轮廓,充满了荒凉和破败的味道。   砰——!   突如其来一阵巨响中,越野车猛烈震颤,女警官明显能感觉到,车辆的一侧失去了平衡。   “该死!什么东西把车胎扎爆了。”   魏信急踩刹车,同时迅速转动方向盘,险而又险的一个漂移,避开了前面的转弯口。   “你们两个待在车上别动,伊武跟我一起换车胎。”   魏信说完这句话,便推开车门,淋着瓢泼大雨趟水走到车后面,低头检查左边的轮胎。   他发现轮胎上的破洞相当大,不像是被尖锐物品刺穿的,反而像是被高速运动的钝器,直接砸爆的。   伊武趟水走到他身边,双手托住车后的保险杠,轻轻向上一托,将整辆车抬了起来:   “换吧。”   “马上。”   魏信立刻猫腰取下车后盖上的轮胎,跑回坏胎处,以最快的速度换掉旧轮胎。   完事之后,他摸了一把脸上冰冷的雨水:   “行了,放下吧。”   “嗯。”   伊武慢慢压低上身,将车后轮放回地面,扭头看了一眼破烂的轮胎:   “这不是被扎破的。”   “我看也不是……”   魏信呸了一口呛进嘴里的雨水,皱眉看着他:   “备用轮胎只有两个,要是再爆一次,我们就只能走过去了。”   “你们要是不怕热的话……我或许有办法。”   “怎么说?”   魏信眯起眼睛望向他,随即把嘴一咧,露出了豁然贯通的笑容。   他懂了。   二人雨中谈话的过程中,没有人注意到——越野车周围流淌着积水的道路上,一闪而逝的浮现出一排脚印。   然后迅速隐没。   ……   嗡——嗡嗡!   越野车发动引擎,缓缓加速,再度奔驰起来的时候。   以这辆车为中心,奔腾的气流汇聚起来,凝成直径十米左右的半球型轮廓。   漆黑的车辆笼罩在透明的球型轮廓中,像是一件精致的车模。   这一层气盾不仅将风雨隔绝在外,甚至还贴近了地面,能够防止车胎再被高速袭来的物体打爆。   “这个感觉好多了,安全感十足。”魏信看着前面被气盾隔开的雨幕,兴奋跺脚称赞。   “这样……会不会有点浪费?伊武你的内功能持续多久?”李令枫忐忑不安的问道。   “没问题,距离第一现场已经不远,这点消耗不算什么。”伊武轻轻颌首,给他们一个安心的回答。   砰——!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车体外的气盾狠狠一震,似乎又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留意到,前方那棵庞大到承天接地的诡谲怪树忽然扭动了一下。一根根扎入乌云深处的枝条,伴随着这个动作,像是无数毒龙一般在云层中翻腾。   “它怎么动了?”李令枫忍不住失声惊叫。   “别慌,也千万不要一直凝视它!”魏信立刻出言提醒。   “有什么东西,天上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   伊武抬起头,远眺着云层深处,瞳孔骤然间收缩成锐利的一点。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下一刻,云层间洒下无数黑点,像是集群抛射的箭雨一样,冲越野车的方向打了过来。   “……”   舒晓哲寻声望去,眼瞳中倒映着密集的黑点,瞳孔随着那些‘东西’的接近迅速扩大。   唰——!   成百上千的破空声混合起来,化为一声整齐的抛落声。   随着声音的接近,女警官终于看清楚——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点,原来是先前吊悬在巨大枝杈上的干尸。   ‘行道树’扭动身躯的同时,挥舞着深入云端的枝杈,将那些尸体全都撒了下来。   无数干瘪苍白的尸体,混入冰冷的暴雨,从乌云深处落向地面。   这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怖。   看着这幅场景,众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涌遍全身,头皮炸裂似得一阵发麻。   砰砰砰砰砰砰——!   密密层层尸体抛落下来,砸向越野车附近的地面,炸开无数团十来米高的水花。   其中相当一部分都砸在气盾上,被震的粉碎——支离破碎的枯朽肢体洒在道路上,很快就铺满了令人作呕的厚厚一层。   副驾驶座的位置,李令枫忽然站起身,抡起木锤子,在所有人脑袋上敲了一下。   眼前的场景没有变化。   也就是说……前面那棵‘行道树’或许是假的,但是从天而降的尸体显然货真价实。   “……”   伊武的呼吸骤然一沉,咬紧牙关,表情越来越严肃。   这些尸体从云端抛下,被重力加速度赋予了强大杀伤力,威力绝不逊于子弹。气盾覆盖的面积又太大,可能维持不了太久。 第六十一章 失踪   “不行了!面对这种规模的轰炸,我支撑不了太久。”   伊武额头渗出汗水,连忙出声示警。   “那就先找个地方避避风头!”   不得已之下,魏信掉转车头,撞断早已破烂的护栏,操纵越野车驶向一边的厂房区。   目光巡视一圈,最终锁定一栋看起来极为坚固的厂房,当即猛踩油门,以最快的速度呼啸而去。   车灯打向厂房,白光直接点亮了锈迹斑斑的卷帘门。   越野车‘砰’一声将门撞的粉碎,随即长驱直入,迅速冲进黑洞洞的厂房。   半封闭的空间折射着声波,让发动机引擎的轰鸣一瞬间增大好几倍,不断地在厂房内跌宕起伏,掩盖住了外界的轰鸣。地面上积累的厚厚一层灰尘,此时全被骤然灌入的风雨卷起,像是一层喷涌弥漫的水蒸汽。   “居然有那么多尸体……两百年来,它到底杀了多少人?”   魏信喃喃自语着松开方向盘,转过身来,先后望向舒晓哲和伊武:   “现在的问题来了……我们该怎么过去?它似乎是有意识的向我们抛尸体。”   “等会试试,这栋厂房的外壳看起来很结实,短时间内不会垮。”   伊武看着稳若磐石的厂房墙壁,终于松了口气。   “确实很稳固啊,没想到一栋荒废十来年的建筑物,居然还有这么强的抗击打能力。”   舒晓哲仔细打量着厂房的内部空间,目光扫到身旁的短发少女时,忍不住惊呼出声:   “令枫!你的锤子呢?”   “锤子?在这里啊。”   李令枫随即举起握住锤子的左手,接着似乎意识到不对劲,目光一瞄,面部线条骤然紧绷成焦急旁徨的表情——此刻她手里哪里还有什么惊梦锤,那是一只黑色的手电筒。   “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注视着手里的电筒,短发少女遏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你居然弄丢了惊梦锤!?”   魏信面色大变,目光扫向四周,瞳孔中闪烁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糟了!这样一来,我们就失去了对抗幻觉的唯一手段……继续冒进一定会出事的!”   “怎么回事!?你之前不是好好的握在手里吗?”伊武面色铁青的问道。   “我不知道啊……我明明一直握在手里……”   李令枫像是被烫了一下,用力甩开手电筒,慌张无措的看着他们:   “之前我还用它敲了你们,那时候惊梦锤明明还在我的手里啊。”   “怎么会在关键时候出这种事……这下危险了。”   伊武左手按压着两侧的太阳穴,目光不停的扫视众人:   “没有惊梦锤的话,不要说是抵达第一现场,我们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里都是个问题。”   “仔细找找,看看还在不在车上。”魏信强忍着躁意,提醒众人。   四人将越野车里里外外翻了个遍,然而惊梦锤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时候,没有人愿意再待在狭窄的车厢里,全部走了出来,站在陈旧的厂房里透气。   “对了!我想起来了……”   李令枫忽然像是回忆起什么,迅速躲到伊武和魏信身后,目光灼灼的盯着女警官,神情变得格外凝重:   “你们下车换轮胎的时候,舒警官让我递一张面纸给她。”   “我那时候左手握着惊梦锤,右手捏着透骨钉……于是松开左手,扯了一张面纸给她。”   “我只有在那会儿松开过锤子……惊梦锤可能是当时被调换的!”   听她这么说,伊武和魏信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同时远离了女警官。   如果李令枫说的话属实,那么眼前的女警官,就很有问题……说不定是伥鬼冒充的。   “她说谎!”   女警官顿时急了眼,连忙替自己辩解:   “我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吗?想要拿面纸的话,我自己伸伸手就能做到,为什么要她帮忙!”   “那为什么别人都没察觉到我的握错了东西,偏偏你能发现?”   李令枫捏紧手里的透骨钉,像是随时要把对方射穿一样,死死的盯着她:   “舒警官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们来之前开过一次会对吧?我在那次会议上画了一些东西,大家都看到过!你现在告诉我……当时我画了什么?”   “什么?”   舒晓哲脸上闪过慌乱之色,挤出一丝尴尬的微笑:   “我当时由于备受打击,一直在走神……没有注意啊。”   “你没有注意到?”   魏信狐疑的眯起眼睛,缓缓的摇摇头:   “这不可能!舒警官心思细腻,就算开会走神,至少也会瞥一眼那副画。当时小武可是把画从令枫姑娘手里接过来,在所有人面前展示过啊。”   “……”   伊武没有说话,目光锁定了女警官的身影,表情变得无比凌厉。   突然间,他留意到了一个细节。   此时此刻——外面尸体从高空抛落的动静,似乎短暂的消失了。   “你们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在意,我不是故意的。”   舒晓哲见二人的目光越来越危险,慌忙举起双手,针锋相对的辩解道:   “有问题的不是我,而是李令枫……你们不觉得她丢掉惊梦锤的时间非常凑巧吗?”   “那么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   李令枫举起手中的透骨钉,对准她的眉心,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是迅速的变得坚定决绝:   “舒警官,请你告诉我……你强行挤上这辆车的时候,是用什么理由说服大家的?”   “理由?我来这里还需要理由吗?”   舒晓哲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随即反唇相讥:   “我怎么说也是个警官……想要保护自己辖区内的群众需要理由!?”   她这番话虽然听起来义正辞严,但怎么想都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连续两个问题都回答不出来……你果然有问题!”   伊武蓦地握紧双拳,全身迸发出青蓝色的雷光,将昏暗厂房映照的闪烁不定。   下一刻,他猛地一个转身,左腿豁然上挑、划圈、横斩——腿影拖出一条凌厉的弧线,如同横扫而出的巨斧,狠狠扫在李令枫的身体上。   是的,伊武没有攻击女警官,反而攻击了短发少女。   嗤——!   李令枫淬不及防间,根本来不及反应,直接被恐怖的劲力拦腰斩断。   伊武神情冷静近乎残酷,左腿落地一瞬间,右脚猛然一记上挑,利刃破空般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一次,直接自下而上撕裂了短发少女的残躯,将她拦腰断裂的身体对半劈开。   飞溅而出的血液,在地面上喷洒出一个猩红的血十字。 第六十二章 破绽   ‘李令枫’残躯落地的前一刻,伊武挥手就是一道锐利的电光,带着击穿空气的焦热气味命中目标。   轰——!   厂房当中炸起一声恍如闷雷般的爆裂响声。   以残躯为中心的大片区域,气流被炸的圈圈震荡,飞溅出无数细密的电火花,沿着厂房的墙壁飞梭弹跳。   看到伊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死李令枫,魏信蓦地瞪大了眼睛,满脸的无法理解:   “小武……你做了什么!?”   “有问题的明明是舒警官,你为什么要杀令枫姑娘?”   “难道你也有问题!?”   此刻外界的天光已经黯淡到没法穿透黑暗,车灯的光芒只照亮了一小块区域。四周的湿气夹杂着霉味把三人团团包围,隐隐透出一种不可知的危险。   厂房内又发生了如此匪夷所思的怪事,深深的焦虑在他心里翻腾着,汗毛不由根根竖起。   “别激动,我没杀李令枫,刚刚死的是一个冒牌货。”   伊武转过身,收敛了身上的电光,望向瑟瑟发抖的舒晓哲:   “你是真的。”   “理由呢?”   魏信此时的目光,不断在伊武和女警官身上来回巡视,显得十分警惕。   “你听?周围是不是安静下来了?”伊武指向自己的耳朵,示意他仔细倾听。   “……”   魏信收敛心神聆听外界的声音,发现四周果然安静下来。   似乎是‘行道树’受到某种干扰,停止了抛投干尸的行为。   “相信我,我没有发疯,舒警官也没问题。”   伊武确信他已经留意到周围的动静,立刻拽着女警官走向越野车,打开车门进入车厢:   “你现在立刻把车开回去,我们一起去找真的李令枫,关于刚才发生的事情,我会在车上说清楚原因。”   “行!”   出于对他的信任,魏信一咬牙,快步走到越野车旁,打开车门坐回驾驶座。   重新发动越野车,用力一踩油门,冲向他们之前开过来那条的道路。   “现在可以将事情说清楚了吧,你为什么杀‘李令枫’,为什么认为她是冒牌货?”   魏信透过后视镜,仔细观察着他的眼睛。   “没什么,我只是看出了‘行道树’幻境的破绽。”   伊武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冷静的解释道:   “我们看到无数干尸从天而降的景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换好轮胎之后。”魏信立刻回答。   “是的,那么你还记得吗?当时‘李令枫’用惊梦锤,挨个在我们头上敲了一记,但眼前的场景没有发生变化。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断定那些飞落的干尸,都是真的。”   “没错。”   “现在呢,现在你再看看周围的地面,有那么多干尸吗?”   “……”   魏信闻声望向道路两旁,确定周围并没有什么干尸,只有零星的石坑。   “当时落在气盾上的东西不是干尸,是石头!而且数量并没有我们看到的那么多。”伊武异常认真的提醒道。   “所以之前用锤子敲我们的李令枫,必然是冒牌货……就结果来说没错,但你究竟怎么发现的?”   魏信这会儿已经信了五分,于是好奇的问道。   “‘李令枫’第一次质问舒警官问题的时候,我不经意间察觉到了一个细节——厂房周围的动静忽然消失不见。当时我怀疑自己产生了错觉,但是当她第二次质问的时候,尸体从云端抛落的声音又停滞下来。”   “为什么她一发问,外面的声音就会停,行道树会不会和她存在某种联系——这个时候,我察觉到不少地方很不对劲。”   “仔细想想的话,尸体从云端降下该有多大破坏力?一栋废弃了十几年,不断被自然侵蚀的厂房,顶住这样的破坏力还巍然不动,这真的正常吗?”   “就算厂房真的足够结实,惊梦锤突然消失又作何解释?”   “那个假货自称是为了给舒警官递纸巾,所以松开了木锤一段时间……然而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不是应该左手倒右手,确保救命的东西一直抓在手里,再去取面纸么?”   “溺水者就算明知道一根稻草不能救命,却还是会死死抓住,惊梦锤对我们还说又何止一根稻草这么简单。李令枫心思缜密,不太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值得怀疑的细节有很多,假设这不正常的一切是圈套,那么疑点就能得到解释。”   伊武竖起左手的食指,对着魏信轻轻摇摆:   “其实并没有尸骸从天而降,外面的动静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充其量就是对着我们丢石头。所以厂房压根承受没有那么多压力,不动如山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   “同时还能得出一个结论——那时候用锤子敲我们的李令枫,其实已经被掉包了。”   说到这里,伊武望向身旁的舒晓哲,目光透出求证的意味:   “至于‘李令枫’为什么每提一次问题,外面动静就会停止片刻。”   “我怀疑是‘行道树’的能力存在某种局限,不能在同一时间使用两次能力——针对舒警官发动的幻觉话,外面的幻境就无法维持。”   “舒警官之所以回答不出问题,大概率是‘行道树’对她发动了能力!舒警官,现在你告诉我,假李令枫刚刚都问了你什么问题?”   女警官先是一怔,接着立马反应过来,点点头说道:   “她首先问我,开会时魏先生抽的烟是什么牌子,我当时心不在焉,所以说自己没记清楚。后来又问我,为什么要坚持跟过来,究竟有什么理由……我说警察保护辖区内的群众不需要理由。”   “这跟我听到的两个问题完全不一样啊!”魏信的声音提高了好几度。   “我们听到话的没问题,但是舒警官听到的话,明显被‘行道树’修改过……甚至当时你我说的话,都被修改过。”   “等等,刚刚可没有舒警官证实你的推测……你凭借一点怀疑,就把假‘李令枫’杀了?”魏信突然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着他。   “当然不是。”   伊武摇摇头,理直气壮的回答:   “你忘了吗?真李令枫身上穿着柳条甲,既然惊梦锤真能破除幻觉,那么柳条甲自然也应该有保护主人的功能。”   “倘若她是真货,我的攻击应该会被柳条甲挡住,然而现实情况你们也看到了……并没有东西保护她。”   “所以我才断定那东西是假货,又给它补了几下。”   听完他的话,魏信眼里已经没有任何怀疑,目光仔细观察着周围的路面:   “有道理……那么你为什么知道正版李令枫在哪里?”   “因为李令枫唯一离开我们的机会,就是我们修车胎的时候。”伊武给了他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虽然不知道‘行道树’究竟用了什么方法,但是李令枫除了几件道具外,并没有什么特殊能力。跑也跑不了多远,应该还在那附近。” 第六十三章 对策   天光暗淡,水气弥漫,凌乱分布的草木在风雨中飘摇颤。   和外界隔离的车厢内,三人靠着挡风玻璃上的后视镜,相互对视。   “小武说的没错,李令枫很有可能留在原地。”   舒晓哲整理了一下思路,双手捂住额头,绞尽脑汁的分析着:   “她手里有惊梦锤……不会被幻觉迷惑,同时还有柳条甲和透骨钉护体,伥鬼之流应该奈何不了。只不过……从刚刚到现在,她都没有通过对讲机联系我们……必然处于一种分身乏术的状态。”   “有理。”伊武深以为然。   “令枫姑娘现在其实比我们三个安全的多。”   魏信说完这句话,忽然将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脸上蕴着一股戾气:   “现在最危险的是我们三个,别看我们现在没事,指不定马上就会不知不觉的中招……眼睛看的、耳朵听的、身体感受的全部不能信。在这情况下,别说抵达第一现场,我现在甚至不知道我们该怎么离开这里。”   女警官双手抱住膝盖,身体蜷缩成一团,坐在后车座的角落里转动脑筋:   “小武刚刚分析……行道树的能力或许存在限制——它能力无法同时使用。”   “我认为这是合理推测……它现在之所以没有干扰我们,很可能是在对付李令枫。”   想到这里,她目光一闪,立刻翻出对讲机,按下通话按钮:   “令枫,我们这会儿在回去找你的路上!你可以不回答,我会将你的沉默视为正在和幻觉抗争。”   对讲机比手机方便的一点,就是它不需要按接听键,只要有一方喊话,另一方就能立刻听到。   舒晓哲捧着对讲机说完话,随即望向车厢内的二人:   “如果我们的推测无误,那么我们和李令枫之间,至少一方暂时是安全的。”   “嗯……”   魏信正欲说话,对讲机忽然发出一连串类似于金属摩擦的杂音,这是有人按下通话按钮的征兆!   他立刻紧闭嘴巴,硬是把即将脱而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刺耳的杂音之后,对讲机很快响起了李令枫急切的声音:   “我刚刚被‘行道树’用幻觉骗下车,醒悟过来的时候,已经受到了伥鬼的攻击,来不及通知大家。   “你们千万要小心,大油厂飘荡着一只十分凶恶的红袍伥鬼!它配合幻境,从我这里套走了很多话,一定会用来对付你们。”   “缪伟!”女警官目光一颤,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你在哪里?”伊武立刻问道。   “我还在原地……有柳条甲和透骨钉护体,那东西拿我没办法。不过刚刚它似乎是受了狠严重的伤害,突然飞走,很可能是去找你们了。”   “难道我杀的那玩意,是它的分身?”伊武拧紧眉梢,脑海里飞速闪过一个念头。   而就在此时,魏信忽然大骂一声:   “干尼X,又来了!”   他右脚踩紧刹车,让越野车猛地一个甩尾,卷起地面上浑浊的水浪,硬生生横停在马路的中间。   伊武还好,从小练武下盘稳固,只是稍稍晃了晃身体。   女警官就惨了。   她被惯性甩的跌出车座,‘啪’一声撞在车门上,脑袋砸出一个大包,双手抱头直抽凉气。   “怎么回事?”伊武将视线投向驾驶座。   “这段路不对劲。”   看着前面笔直延伸的道路,魏信额头上渗满冷汗,说话间好像从齿缝中透出凉气:   “导航上显示的是转弯口,我之前经过的时候也是转弯口,现在却变成着直路。”   “我看到的也是直路。”舒晓哲忍痛回答。   “从视觉上来看,是直路没错,但是积水流淌的声音不对……”   伊武眼里亮起精芒,举起对讲机:   “李令枫,你那边的幻境……是不是消失了?”   “是的,我刚刚被困在迷宫里,现在已经恢复原状。”短发少女明确的回答。   果然,‘行道树’无法同时使用两次能力。   它的能力似乎分成两种,一种是迷惑个人的幻觉;另一种是群体范围,类似于海市蜃楼的幻境。   针对个人的幻觉几乎无解,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全都会被影响,唯一的弱点是持续时间短。   但是幻境的效果就差很多,第一次用还能以假乱真,用多了就能很容易瞧出破绽,优点是持续时间长。   李令枫之所以会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离开车厢,应该就是这两种能力的交替运用。   先是用幻觉欺骗舒晓哲,降低她的警惕心,忽视车厢变化。   接着用幻觉欺骗李令枫,让她误以为车辆无法修复,跟着‘众人’下车步行。   最后利用幻境遮蔽离开的李令枫,让拥有模仿能力的伥鬼取而代之。   这一切只需要几秒就可以完成,加上伊武和魏信被车胎吸引注意力,以至于谁都没能发现。   “我似乎明白了。”   女警官似乎也想通了这点,她扭过头,看着伊武说道:   “行道树的能力分成两种,一种是针对个人的幻觉,我和魏信之前都中过招。还有一种就是眼前的幻境,先前无数从云端坠落的干尸、眼前变成直道的转弯口,这都是幻境。”   “幻觉只有中招的人能看到,幻境就是海市蜃楼般的东西,所有人都能看到。”   “行道树无法在同一时间施展两次能力,无论幻觉还是幻境,迷惑我们的时候就无法迷惑李令枫……这就是它的弱点!”   魏信点了一根烟,背脊贴上车座的靠背,昂起头呵出青色的烟雾:   “所以说,现在不应该是我们去找令枫姑娘,而是应该让不受影响的她来找我们。”   “你都听到了吧?”伊武捧着对讲机说道。   “明白,我尽快跑过来!”   李令枫回答的时候,对讲机那边的风声忽然变大,可见她正在全力奔跑。   “我们下车。”   伊武招呼了一声,抓住女警官的胳膊,拉着她离开越野车。   魏信跟出来后,按照伊武的吩咐,和舒晓哲肩并着肩站在他背后。   三人的身体互相依靠,尽量的挨在一起。   “你们俩闭上眼睛,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动。”   伊武随即运转纯阳大法,凝聚护体罡气将他们笼罩在内,以最严峻的口吻叮嘱道:   “从现在开始,我会以全部的功力护住大家,一直等到李令枫过来!”   “在这过程中伥鬼肯定会来袭击,行道树也会千方百计的让我们自相残杀,但你们不用慌,我的护体罡气足以保护大家。”   “你们唯一要做的就是信任我,千万别动。”   “我同样不会动,哪怕是天崩地裂,我也会像是石雕一样站在这里!”   这就是伊武拖时间的办法,以高度凝聚的护体罡气笼罩三人——在等来李令枫之前什么都不做,避免被幻觉操控犯下大错。   任你千般变化,我自不动如山。   就算是伥鬼来袭,伊武自信也能凭300年功力硬吃伤害。   拖到跟李令枫汇合,他们就赢了! 第六十四章 求生   大油厂遗址,靠近居住区的陆架桥转弯口。   年久失修的道路上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三个穿着雨衣的人,无视冰冷的暴雨站在车旁。   以他们的身影为中心,玻璃质感的气流形成屏障,将漫天的风雨和三人隔绝开来。   雨水顺着那层障碍流淌,冲刷出一个清晰的球型轮廓。   “啊啊啊!”   蓦地,一声渗人的怪叫在废弃厂房之间回荡起来,这怪叫穿过层层雨幕,无视狂风的呼啸,落到三人的耳中。   听到这声音,三人心中升腾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与恐惧,那是一种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恶意。   似乎是对世间一切生命的否定和亵渎,仿佛来自宇宙中最阴暗的深渊——历史、文明、乃至于人类本身,都注定被这股恶意拖入绝望的漩涡。   “来了。”   伊武的视野突然变暗,越来越黑,像是一层化不开的浓雾。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黑暗仿佛形成一种极为黏稠的液体,紧贴着他,粘附着他,以他为中心卷成极具吸附力的漩涡。   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卷入漩涡,沉入比黑暗更为纯粹的黑暗,漫无止境的漂流。   “窒息感……还有漂浮的感觉……明明知道假的也无法摆脱。”   伊武呼吸越来越困难,甚至感受到清晰的失重感,似乎身体已经脱离了地心引力,正在飘向不可知的宇宙。   突然间,黑暗中涌出了光明。   无数黏稠明亮的暗红色光点,带着一层层清晰的波纹状褶皱,从地平线的尽头升起。   伊武闭上眼睛,却依然能看见无数灼眼的暗红。   密密麻麻的暗红光点,像是黑色天空被割裂后流出的血液,蠕动着、闪烁着、匍匐前进着,慢慢浸染了整个天地。   血色光晕的笼罩下,一切都被扭曲成了诡谲的形状。   废弃依旧的建筑们,怪模怪样地矗立在血浆般黏稠的红光当中,仿佛一幕幕波光荡漾的倒影,时隐时现。   咕噜噜……咕噜噜……   而在越野车停泊的道路上,一串串细微的气泡,规律的从地面凝结窜起,飘向悠远的天空。   阴寒彻骨的冷风丝丝拂过,长满青苔的路面便像是水面一般荡漾,无数暗暗涌动的波纹一层层铺开。   每一条波纹,都是像一张扭曲变形的脸。   伊武眼中的世界,此刻已经变得光怪陆离,成为各种恐怖的集合体。   无处不在的恶意像是泥浆一样,从肉眼看不见的缝隙渗透过来,压迫着他,想要摧垮他的精神。   糟糕的是,即便伊武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幻象,依然无法摆脱这种死亡一点点逼近的感觉。   无数眼珠般的红光向前蠕动着、流淌着……具现出了噩梦般的丑陋形体,那是一棵拥有数万蛀洞的巨大怪树。   天地间密密麻麻的灼热红光,尽数是从那些蛀洞中渗透出来的——光芒深处,隐隐还有虫影蠕动的痕迹。   恐怖的巨树拉动半个天空,无比扭曲的向前蠕动,照耀得仿佛一切都浸泡在腥臭的血海里。   整个大油厂的遗址都已经变成了红色,在那让人窒息的赤色中,巨树躯体却比纯粹的黑暗还要黑暗。   ……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幻觉而已不用管它,幻觉而已不用管它。”   “醒过来!醒过来!伊武……你到是醒过来啊!”   伊武站在原地,身体一动不动,精神意志极力否定自己看到的一切。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四肢百骸间涌来的寒意,已经顺着脊椎骨涌上了大脑。   怪异,这来自世界的恶意。   此刻似乎已经不屑于玩弄障眼法,就是要用压倒一切的原始恐怖,直接摧垮人的意志。   你知道这是假的,但没有用,因为恐怖感是真的。   你的身体,你的每一滴血,每一粒细胞,它们都因为恐怖而颤栗。   当身体先一步被恐惧摧毁,意志自然也就不堪一击。   随着巨树阴影的推进,全身上下的寒意还在扩散,伊武根本不敢想象,接下来自己会落得一副什么下场。   他现在已经无法呼吸……不是那种被吓到恐怖的窒息感,而是真正的窒息。   他的身体,优先于他的意志……被恐怖摧垮了。   肺中的氧气正在迅速被消耗,伊武感觉到了严重的不适,身体变得越来越沉重,力气也在迅速流逝。   意识仿佛在黑暗中逐渐凝固……时间无限拉长,大脑深处响彻着断弦般的巨大盲音。   心脏似乎被灌了铅,跳动的越来越吃力。   “……”   伊武睁开了双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庞大怪树,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苍白,而是那种几近油尽灯枯的死人白。   在伊武充|血发红的瞳孔注视下,那棵怪树忽然举起一根恶心的枝条,带着无数亡者哀嚎般的尖啸,从天而降落向他的头顶。   然而没有靠近,就被一股无形的屏障隔开了。   也就是这个动作,让伊武眼皮一跳。   “难道是……事到如今,只能赌一把了!”   他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收敛了全身的罡气,缓缓抬起双手,冲它做了一个再来的手势。   仿佛来自人类最深层噩梦的怪树再一次举起枝条,带着天翻地覆的压迫感,以及刮骨钢刀般的飓风,狠狠拍在伊武头上。   啪——!   黑暗消退,红芒隐没。   压倒一切恐怖恶意,也化为了冰冷的雨水。   厉啸嘶鸣的狂风如浪涛袭来,吹亮了伊武模糊的视野,荒芜阴暗的大油厂重新印入眼帘。   此时出现在他面前的,并不是什么恐怖怪树,而是举着小木锤,看起来有些忐忑的李令枫。   “嘶……呼……”   伊武痛快的呼吸着空气,然后扯起嘴角,挤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千算万算,还是差点被‘行道树’玩死。   从地平线蠕动而来的恐怖怪树,其实本根不是怪异本身,而是听到消息赶过来的李令枫。   ‘行道树’对伊武释放能力,让他沉入幻觉,误以为跑过来的短发少女,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大恐怖。   如果伊武不是个细节帝,从动作中看出端倪,很可能会被跑过来救自己的李令枫活活吓死。 第六十五章 谁怕谁   “你……你没事吧?”   李令枫下意识的握紧木锤,保护性的护在胸口,像是惊吓过度的小鹿,有些瑟瑟发抖都看着他。   刚刚对方那副狰狞的表情,就像是被逼到极限的凶兽,似乎随时会亮出爪牙,把自己撕成碎片。   “刚刚有事,现在没事了。”   伊武呼吸渐渐平稳,重新望向眼前的短发少女,心有余悸的说道:   “仔细看看,还是现在的你更顺眼。”   “……”   李令枫先是一怔,然后低头望向自己被雨水打湿的衣服,瞬间赧红了脸。   这个登徒子!   “你脸怎么红了?”伊武见她面色突然发红,有些摸不着头脑。   比起幻境中噩梦般的怪树,现实里的李令枫顺眼很多……这句话难道有什么问题不成?   “没什么,他们……魏先生和舒警官两个没事吧?”李令枫见他这时候还要口花花,连忙转移话题。   “没事,刚刚‘行道树’针对的是我,不是他们。”   伊武绕到前面,看着双眼紧闭的魏信和舒晓哲,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李令枫已经和我们汇合了,快睁开眼睛吧!”   “……”   二人置若罔闻,继续紧闭双眼,身体巍然不动,如果不是口鼻还呼吸,简直像两具蜡像。   伊武想起来,自己之前和他们说过,就算是天崩地裂也不能乱动。他们这会儿大概以为自己还在幻觉里,所以不敢睁眼吧。   考虑了片刻,伊武让李令枫用木锤敲了一下魏信的头,然后小声在他耳畔念了几句童子功的口诀。   后者闻声立刻睁开眼睛。   接着,他又让李令枫敲了敲舒晓哲的脑门,凑过去在对方耳畔说了一句:   “大龄未婚女,单身的时间等于年龄,至今是童女身,就连‘行道树’都嫌你老。”   听到这句话,女警官随即睁眼,又羞又恼的瞪着他。   这两句话,一句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武功秘籍,一句是舒晓哲的个人隐私(她是童女的事,瞒不过练过童子功的伊武)。   ‘行道树’短时间内不可能知道,所以伊武说出来之后,他们便相信这不是幻觉。   之所以要事先敲锤子,是怕‘行道树’扭曲他说的话。   ……   重新汇合后,四人迅速钻回越野车。   魏信小心翼翼的启动车辆,慢慢地转弯掉头,再一次驶向居住区。   只不过这一次,四人的位置发生了变化,舒晓哲坐到了副驾驶座,李令枫和伊武一起坐在后面。   调换位置的理由很简单,拥有惊梦锤的李令枫地位举足轻重,必须由伊武这个武林高手加细节帝严加看护。   呲啦——!   伴随着一阵布帛撕裂的声响,伊武撕烂自己的衣袖,动作麻利的拧成短绳。然后在李令枫不明所以的眼神中,抓住她握着木锤的素白左手,将自己的右臂和那条手臂捆在一起。   知道伊武这么做肯定充分的理由,短发少女懂事的任由他捆绑,却还是忍不住的问道:   “就算是贴身保护,也不需要把我们俩绑在一起吧?这样不会让你行动受阻吗?”   “行动受阻不算什么。”   伊武摇摇头,反抓住李令枫握着木锤的左手,将那只手和惊梦锤紧紧捏在手里:   “这样一来,‘行道树’就不再可怕了。”   “你……握着我的手,‘行道树’就不可怕了?”   李令枫眼眸里透露出诧异之色,一瞬间想到了很多,最终还是非常宽容的原谅了他。   人都是有弱点的,再强大的人,也有软弱的一面。   险死还生之后,想要握女孩子的手,这是合乎情理的。   就是……握的太紧了一些。   “是啊,你想想看!”   伊武举起李令枫的左手,挥了挥她手里的木锤,兴奋的解释道:   “我握着你的手,就相当于握着惊梦锤不是么?以我的反应速度,车上任何一个人表情不对劲,都能第一时间用锤子砸过去。”   “只要我们不停的朝自己人头上敲锤,‘行道树’就只剩下漏洞百出的幻境能用。既然如此……在不触发杀人机制的情况下,它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即便是‘怨孽’级的怪异,只要不触发杀人机制,也并非是不可战胜的敌人。”   话音刚落,他便抡起锤子,动作飞快的在另外三人头上敲了一记——小心驶得万年船,既然锤子到了我手里,就不可能停下!   “说、说的也是呢!”   李令枫单手捂住脸,声音打颤,为自己刚刚的胡思乱想而羞愧。   真是个可怕的男人,这种时候还如此理性……他难道就一点不害怕吗?   “确实如此。”   女警官附和一声,有些感慨的说道:   “之前我们手忙脚乱,差点被‘行道树’整死,不就是因为我们不懂它施展幻术的机制么?了解它制造幻术的机制后,手握惊梦锤的我们,并非处于劣势。”   “前面有情况!”专心驾驶越野车的魏信,突然提醒醒了一句。   很快,透过挡风玻璃,所有人都看到,前方黑暗中隐隐亮起了白色的光线。   那是什么?   四人的心脏咯噔一跳,伊武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在包括自己的所有人头上敲了一下。   “是……幻境吗?”舒晓哲露出既紧张又复杂的表情,喃喃的问道。   “不清楚。”伊武眯起眼睛,瞳孔中透出锐利的光芒。   光源迅速靠近,所有人都看清楚了……那是一辆通体漆黑的越野车。   嗡嗡嗡——!   伴随着发动机引擎的沉重轰鸣,车灯的光线如同利剑划破黑暗,稳重的车体卷起奔腾水浪。从道路的另一端狂飙而来,从线条到结构、从颜色到细节,简直就是他们这辆车的镜像倒影。   “怎么办!?它似乎要撞过来!?”魏信大声吼道。   “不能躲。”   伊武迅速摇开车窗,对着道路两旁的荒地就是几记掌心雷。   嗞——!   凝聚的球型雷光落在‘荒地’上,像是穿过一层海市蜃楼,没有炸出半点烟尘,反而有水花炸响的声音。   “两边的荒地是假象,这条路也不是马路,而是很窄的桥!”   “一旦躲开我们就会冲进河里!”   “撞过去!谁怕谁!” 第六十六章 生死时速   “行!撞就撞!”   魏信一咬牙,红着眼睛把油门踩到底,双手握稳方向盘,正面撞向迎面而来的黑色越野车。   于此同时,伊武闭上眼眸,催动体内的天雷真气,再度运转纯阳大法。   嗖嗖嗖——!   霎时间,空间当中仿佛破开一个漏洞,炽热迅猛的气流带着水蒸气,从四周极旋着汇聚而来。   以这辆高速奔驰的越野车为中心,环绕为一柱淡白色的龙卷风,随后迅速凝固压缩,形成玻璃质感的半球形轮廓。   嗡嗡嗡——!   由于有气盾相助,这辆越野车的速度暴增一倍,风驰电掣的冲向另一辆黑色越野车。   “哈哈哈哈哈,你现在感觉如何,感觉如何!?”   伊武一边维持纯阳大法,一边发泄似得大笑着。   “强而有力,强而有力呀!”   靠着气盾加持,魏信此时感觉手里开的不是再越野车,而是一辆皮坚甲硬的重型坦克,有种所向披靡的感觉。   砰——!   风雨如晦的荒凉马路上,两辆越野车狠狠地迎面相撞,爆炸般的轰鸣声瞬间响彻四方。   没有气盾加持的越野车,仿佛被一枚炮弹直接命中,眨眼间炸成了膨胀开来的浓稠灰雾。   随着灰雾弥散,幻境像是破碎的镜面一样分裂消解。   野草丛生的道路迅速隐没,还原为摇摇欲坠的狭窄桥梁,泥泞的荒野消融逸散,恢复成浪涛滚滚的湍急河流。   轰――!   没等众人欢呼,后方陡然传来一声打雷一样的轰鸣。   车厢内被震的嗡鸣不止,就连挂在挡风玻璃上的小佛牌,也随着声响微微摇晃起来。   紧接着,整座大桥便像犯了羊癫疯,开始剧烈地抽搐颤动;行驶在上面的越野车越来越不稳,随着晃动不断打滑,保险杠时不时与大桥护栏摩擦出刺眼的火花。   “这又是什么情况?怎么回事?”   魏信急的满头大汗,努力把控着方向盘,让越野车不至于失控。   “后面……似乎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拆桥!”   舒晓哲手心攥着一把冷汗,强自镇静的回答。   “该死!真是没完没了。”   魏信疾转方向盘,避开前方猛甩而来的钢索,粗着嗓门问道:   “伊武,你有办法吗?”   “我的办法就是,你遇到先前的钢索不要躲,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大桥——气盾不是给你看的!”   伊武飞速说话的同时,不停用锤子敲所有人的脑袋,坚决不让‘行道树’有可乘之机。   “干!老子拼了!”   魏信大吼一声,猛地将身体趴在方向盘上,盯着前方颠簸起伏的桥面,再一次把油门踩到底。   轰——!   就在这时,后面又传来一声爆炸,大桥随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桥体瞬间像是变成了橡皮泥做的,以爆炸的源头为中心,猛烈地扭曲变形。   桥面晃动着剧烈起伏的波浪,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从裂缝中腾起的尘埃。一根根断裂的钢索摩擦着电火花,化为模糊的鞭影四处抽打,不断发出利刃破空般的锐啸。   “魏先生,我们都相信你啊,你一定行的!”   舒晓哲吓得搂住双肩,自己抱着自己,几近破音的惊声尖叫。   “说得好,老子一定行!”   魏信瞪圆发红的眼睛,脸上青筋暴绽,跟着女警官一起放声大叫。   此刻的越野车在他手中,宛如一叶面对暴风雨乘风破浪的扁舟,稍有差池就会船毁人亡。   咔嚓——!   仿佛是命运故意跟众人开玩笑,魏信这句话刚刚脱口而出,前方几十米长的桥面便整个断裂,像是巨浪一般高高拱起。   带着无数碎石尘埃和阴影,从视觉上碾压而来。   ……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随着桥面剧烈的拱起,越野车也被抬上了陡坡,他们此刻即便低是着头也能看到黑沉如墨的天空。   大量的钢索化为鞭影破空而过,不时击打在气盾表面,炸开一团电火花。   “没事,别慌,我冲过去!”   魏信咬紧牙关,安慰众人的同时,也在给自己打气。   迅速崩裂解体的狭窄桥面上,越野车险而又险的左进右突,闪避着砸落而来的水泥块,沿着快速耸起的陡坡飞驰而过。   眨眼间,越野车已经攀上了桥面高耸的顶点。   “兄弟姐妹们,我们要飞了!”   魏信纵声吼叫的过程中,越野车沿着几近70度的斜坡飞射而出,骤然间飞跃巅峰。   仿佛是猛虎跃涧,又像是鹰隼腾空,整辆车直接随着惯性脱离了桥面——凌空划过几十米才沿着一条抛物线悍然落下。   车厢内的众人先是压抑到极点,突然身体一轻,发动机引擎的轰鸣也变得悠远绵长。   然后,挡风玻璃前的天空剧烈震颤,像是黑色帘幕一样猛地往上拉,迅速切换成极速靠近的桥面。   “纯阳大法!!!”   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伊武嘶哑颤栗的怒吼随着越野车一起落向地面。   砰——!   笼罩车体的半球型气盾直接炸裂,化为一道炽热的风柱冲天而起,仿佛是一层厚厚的气垫,直接中和了越野车落地的冲击力。   以至于车辆落地时,只是轻轻晃了晃,随即毫无影响的继续前进。   桥对岸的马路越来越近,众人心情稍稍放松,感觉到希望就在眼前了。   但此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桥对岸的灰雾一层层汇聚涌动,像是搅拌至浑浊的污水,最终显出一抹妖异血腥的大红色!   一个超过常人10倍大小,披着血色红袍的惨白身影,凭空悬吊在桥对面。   浑身血污的庞大身影,低着头,以枯草般的灰黑头发盖住面容;像是吊死鬼一样悬吊在空气中,两只大脚在风雨中轻轻摇晃。   叮——!   随着类似于琴弦崩断的声响,猩红色的身影从半空中落下来,僵硬的跪趴在地上。   紧接着,它抬起头,露出由十一张面皮硬生生挤在一起,显得无比诡异可怖的面孔。同时以一种恐怖而又怪异的速度,顺着桥面从黑暗中往这边爬行过来,就像是一只捕食的蜘蛛。   大大小小十一双的眼瞳中,没有一丝人类的感情,只有一种死物一般的诡异。 第六十七章 进退维谷   看着匍匐而来的猩红身影,众人感觉一股阴寒之气迅速逼近。   眼前的全部视野,都被那超乎寻常的诡异景象覆盖。   就好像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副极其抽象的油画,昏暗黑沉的天空是底色,坍塌断裂的旧桥是背景,迎着风雨飞驰的越野车是配角。   桥对岸那抹直刺灵魂的黏稠血红,才是这幅图画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血色身影狰狞的面孔上,那十一张被强行挤压拼凑起来,不断蠕动变形的惨白面孔,又是那抹妖异猩红中的核心重点。   “就是它!”   “先前缠住我的伥鬼就是它……不过它当时没这么庞大,也没这么恐怖。”   李令枫声音里透着一股怒意,迅速摇开车窗,目光锁定那个身披红袍的身影,举起透骨钉用力一掷。   嗖——!   透骨钉瞬间化为笔直的黑线,破开弥漫的风雨尘埃,精准刺入其中一张脸孔的眉心。   “啊!!!!!!!”   身披红袍的鬼魅身影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仿佛来自地狱的最深处,高低重叠的恐怖哀嚎。   那十一张面孔忽然以透骨钉刺中的位置为中心,疯狂地旋转变形,扭曲拉长,到最后面部只剩下一片朦胧模糊的苍白。   而在这张新面孔表面,一张漆黑如深渊的嘴,如同白纸上的墨点般扩散迅速扩大,竟然张开到超过脸部面积的大小。   下一刻,一种浸透了痛苦与怨毒,沾满死气和恶意的阴风,从那张嘴里以肉眼可见的形式喷射出来。   呜呜呜――!   狂风裹挟着沙尘暴雨,如同怒潮一般扑向越野车。   此时跨河大桥已经被破坏得摇摇欲坠,桥面满是崩裂的水泥钢筋。被这阴冷的飓风一掀,动静简直和地动山摇没有区别。   如果不是伊武以最快的速度施展纯阳大法,释放气盾重新护住车体,恐怕这辆车现在已经是废铁一堆。   ……   半球形轮廓的笼罩中,越野车在一片混沌的狂风雾霾之中艰难穿行,越是靠近桥对岸,速度便越是缓慢。   从正上方观察的话,就好像是一艘笨重的潜水艇,正在不见天光的深海中缓缓游动。   “前面是伥鬼,后面是断桥,进退两难……我就是车技通神也没办法了。”   魏信一脸崩溃的叹息起来。   “怎么会这样!?”舒晓哲神经质的双手抱头,不甘心的问道:   “为什么令枫用透骨钉扎了它,却一点事也没有呢?伥鬼不应该这么强啊!”   “不知道……透骨钉没有刺中实物的感觉……”李令枫咬着薄唇,茫然无措的呢喃着。   “别小看它!那不是普通的伥鬼,那是被‘行道树’喂养到突破地缚,能够自由行动的伥!”   魏信一边开车,一边提心吊胆的提醒他们。   三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投向伊武,同时喊道:   “伊武,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我正在想啊!”   伊武额头青筋暴跳,目光巡视着车窗外一片混沌的世界,同时运转纯阳大法,维持气盾保护车体。   砰砰砰砰砰——!   水泥、钢筋、护栏,等等重物不断砸在气盾上,导致半球型轮廓像是气泡一样不断扭曲。车窗也被震动的气盾所伤,表面的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长,就像邪异的蜘蛛正在绘画。   “我开命火,你用你无敌的雷电轰死它行不行?”魏信急躁不安的说道。   “你没听李令枫刚刚说没有击中实物的感觉吗?这玩意如果只是个幻影怎么办!?”   伊武不是吝惜一点真气,他只是担心伥鬼在耍花招。   “幻影!?”   舒晓哲眨眨眼就,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精芒,立刻大声的尖叫道:   “后面!伥鬼一定在我们后面!”   “它不是在吹气,它是吸气!”   “你仔细想想,一开始大桥坍塌的声音,是从我们后面传来的吧!”   女警官的话如同拨云见日,让伊武迅速醒悟过来。   “有道理……那我就赌一把!”   他回身一个肘击,砸碎车后座的挡风玻璃,抬起左手对准远处风力最强的位置,五指些许微弯曲呈现虚握状。   嗞——嗞嗞嗞——!   空气中浮现出无数游离的电弧,化为一道道弯曲闪亮的线条,万川归流般的汇入掌心,形成刺目欲盲的青蓝色电光球。   一开始只有鸡蛋大小,周围萦绕着螺旋状的电圈,但是眨眼间就膨胀到篮球大小,隐隐呈现出液态的质感。   “魏信,命火!”   “OK!”   银色火光从驾驶座燃起,极具穿透力的光芒穿透尘埃风雨,照亮了昏暗阴沉的桥面。   下一刻,粗壮的雷光从伊武掌心爆射而出,恍如照彻天地的闪电,一瞬间划破了黑沉的夜空。   砰——!   青蓝色的闪电穿透空气,带着恐怖的音波,正中大桥另一端的某处虚空。   刹那间的强光之后,震耳欲聋的爆炸轰鸣贯入了众人耳膜,阴冷的狂风在一瞬间戛然而止,堵在桥口的恐怖身影骤然一僵。   像是黑白电视信号不好时的闪屏,伥鬼亦虚亦实的几下闪烁之后,骤然间消失不见。   此时此刻桥的另一边,青蓝色电光轰击的位置——浑身上下爬满电弧的猩红身影,痉挛着显出了形体。   从后视镜中看到这一幕,舒晓哲终于松了口气,表情一点点的放松下来:   “不出我所料!一开始破坏大桥的就是这东西!”   “后来看到我们有能力冲过桥梁,就配合‘行道树’的幻境想要迫退我们。”   “可惜啊,最终还是被小武一发轰雷打回原形。”   嗞——嗞嗞——!   不等伥鬼恢复过来,伊武飞速凝聚天雷真气,又是一发轰雷劈了过去,正中那东西的胸膛。   砰——!   伴随着剧烈的爆炸,刺眼的青蓝色电弧瞬间激荡长空,形成一团缓缓升起的蘑菇型雷云。   混合着飞灰和火星的雷云散去后,原本猩红如血的身影此时只剩下一丝虚影,命火一照便焚烧成了青烟。   “……”   确定伥鬼灰飞烟灭,伊武口中微微呵气,忍着真气耗尽的疲惫感,收回了举起来的左手。   在这过程中,越野车安全的穿过桥梁,驶入了居民区。   第一现场……已经近在咫尺! 第六十八章 本体   一栋栋被荒草包围的民房隐入风雨,在昏暗无光的环境中,仿佛被黑沉沉的薄雾笼罩,只剩下模糊不清的深幽轮廓。   坑坑洼洼的道路上草木丛生,偶尔还有长长的截断,越野车开在上面颠簸的厉害,有点过山车的味道。   不过比起先前过桥的大动静,这点颠簸又不算什么了。   此时的车厢里很安静,大家分工明确——魏信开车,舒晓哲警戒,伊武全力恢复真气,李令枫不停的敲锤子。   越是接近第一现场,众人的动作就越发谨慎,毕竟那里有可能藏着‘怨孽’级的怪异。   毕竟所有人都很清楚,一旦触发‘行道树’的杀人机制,这里就会上演无人生还的恐怖片剧情。   面对这种级别的怪异,即便是他们当中最强的伊武也绝无胜算。   由于前途叵测,就连越野车的灯光看起来都是那么的迷茫,发动机引擎的轰鸣也没了先前的喧嚣。   这里除了各式各样的废弃民宅,以及在雨幕下显得神秘而又诡异的各种树木,连只野生动物动物都看不到,到处都是一片阴沉压抑的气氛。   “穿过前面那条小路,就是我们要去的目的地!”   舒晓哲记性很好,回忆起通向第一现场的小道,立刻出声提醒魏信。   “明白。”   魏信转动方向盘,操纵着越野车掉转方向,一头扎进了遍地杂草的小道。   车轮碾压杂草,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越野车行驶在小道上,仿佛在绿色的河流里穿行。   几乎有人高的杂草形成波涛,从挡风玻璃上层层叠叠的滑开,留下了黏糊糊的汁水……   最终,在舒晓哲的指引下,越野车来到了一栋自带院落的荒宅外侧。   魏信将车开到院门外,先调过头才停下,但是没有熄火。   他这么做,是为了准备随时开溜。   破旧的民房周围绕着一圈土墙,沉默的肃立在阴影中,院子里荒草滋生、分布凌乱,安静的有些诡异。   伊武、魏信、李令枫先后下车,就在女警官准备下车的时候,三人严肃的阻止了她。   “你们……”   “你们不会打算让我一个人待在车上吧?”   舒晓哲瞪大眼睛看着他们,紧张兮兮的说道:   “你们肯定都看过恐怖片的是吧?难道不知道这个时候落单等于送死吗?”   “不是让你一个人待在车上。”   伊武说着绕到车后,掀开后备箱捧出一只大号的铅箱,然后走到女警面前稳稳放下: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钻进铅箱待在原地,或者钻进铅箱让我背你进去。”   “那还用问?我钻就是了!”   女警官毫不犹豫的钻进去,并且很主动的自己盖上箱盖,然后用头把箱盖顶开一丝缝隙:   “这样没问题了吧?”   “……”   三人相视一眼,轻轻颌首。   一一一一一   进入院落,一股浓烈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   众人循着气味走过去,拨开厚厚的野草,发现那里躺着一具残缺的腐尸。   被伊武抗在肩膀上的铅箱里,舒晓哲双手托举箱盖,顶开一道缝隙,压低声音对众人说道:   “这人是缪伟杀的。”   “当时这个人最靠近缪伟,就被他当成苹果一样啃掉了。”   “诶,等等!”   就在此时,女警官发现了这里的异常——那棵长在栅栏窗前,看起来有些畸形的榆树,似乎不见了踪影。   “有什么不对劲的吗?”魏信连忙问道。   “那堵破开的墙壁前,本来应该有棵榆树才对……但是现在不见了。”   “榆树?”   伊武皱起眉梢,望向女警官所指的方向。   此时那堵长满青苔和霉菌的墙已经坍塌了三分之二,可以透过窟窿直接看到内部的空间。房间内泥泞的地面上满是碎砖,一根粗壮的树干躺在上面,前半截深入房间后半截的暴露在外。   魏信和李令枫也将视线投了过去,并且拿着手电筒,照亮了周围的墙体。   “榆树……”   “缪伟……”   “未闻名……行道树……”   舒晓哲目光闪烁着低下头,蜷缩在铅箱内,绞尽脑汁的串联这些线索。   “按照我们之前的分析,怨孽级怪异‘行道树’其实是‘未闻名’布下棋子,其主要任务是负责抓捕人类,用他们的血肉喂伥鬼。”   “这样也就意味着,缪伟之所以能脱离地缚,其实是‘行道树’喂养的结果。”   “但缪伟一开始并不能离开死亡现场,所以行道树为了喂养他,很可能待在他的附近。”   “缪伟的死亡现场就是眼前这栋房间,那么最靠近这栋房间的……”   这一瞬间,女警官猛地抬起头,只觉得整个人如坠冰窖,一股莫名的寒意笼罩全身:   “就是那棵榆树!”   她连忙举起左手狠狠的咬了一口,玫瑰色的血液顺着唇角拉成丝线,一点点的滑落。   借着疼痛保持理性,舒晓哲强忍着恐惧感,继续往下分析:   “仔细想想,之前飞石抛落的起始点,似乎也就在这栋民宅附近。”   “冷静冷静……我必须冷静!”   “现在那棵榆树不见了,这么大的破绽绝不是偶然……它是故意暴露自己!”   “目的呢?目的只能是为了触发杀人机制。”   “行道树的杀人机制是专注、或者沉迷……只有三种情况能触发。第一,专注凝视它的本体。第二,沉迷于它制造的幻觉或者幻境。第三,观看《大槐树》影碟,因为影碟附着有它的树叶。”   “不过树叶不可能附着在任何物体上,否则‘行道树’只要把力量附着在挡风玻璃上,我们就必死无疑……《大槐树》的光碟应该用了特殊加工手段。”   “掌握了‘行道树’行动机制的我们,也不可能被幻境所骗,幻觉又有惊梦锤克制……”   “只剩下一个可能性!”   “这里就是它的本体……整个民宅到处都有它的本体!”   “它故意暴露自己,吸引我们在民房周围寻找它的踪迹,就是为了触发‘专注’这个杀人机制。”   想到这里,舒晓哲全身的血液几乎都凝成冰块,心仿佛要飞起来一样在胸膛里乱撞。   她慌忙不迭的掏出手机,给伊武发了一条短信。 第六十九章 殊死一战   伊武正用电筒照射那堵破墙,推测先前榆树所在的位置,忽然觉察兜里的手机震了震。取出来看清楚短信内容,立刻举起李令枫的手,用惊梦锤敲了自己一下。   不是幻觉!   他谨慎的环视左右,将眼角的余光投向铅箱。   箱盖掀开的缝隙中,女警官露出半张脸,不住的冲他点头,同时举起手机向他展示发送内容。   “嘶……”   伊武毫不犹豫的深吸一口气,如同长鲸吞水一般,把面前的空气抽出一层层坍陷波纹。   大量氧气进入肺部,沿着毛细血管的无数通道,第一时间将活力灌输到了身体上下的各个部位。   通透明净的感觉随之贯穿全身,脑海前所未有的清明。   与此同时,他全身的筋骨皮膜随着胸腔一起膨胀,整个人身形顿时向上拔高。   一根根粗黑钢筋般的青筋交缠覆盖,遍布全身肌肉,透出一种带有金属质感的色泽,仿佛是一件铁衣将他裹的滴水不透。   纯阳童子功大圆满的境界,加上六层五雷天心诀的伐毛洗髓,已经将他一身横练功夫提升到极为恐怖的程度。   劲力勃发,筋骨皮膜尽数舒展,整个人就会变成青黑色的‘铁人’。   在这种状态下,他催动真气的速度和爆发力都能得到巨额增幅,甚至能够做到一些平时做不到的事。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   在魏信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刹那间,伊武崩断右手上束缚着李令枫的绳索,催动纯阳大法引动周遭气流。   无形的领域以他为中心张开,周围的所有气流都被压缩进这个领域之中,在双手之间形成肉眼可辨的高速涡流。   下一刻,伊武猛地推出涡流,令其化为一道巨大的白色风柱。   魏信等人只看到他面色一变,来不及询问,就被席卷而来的风柱裹住身影,直接刮出了荒宅的院落。   几乎在同一时间,伊武催动全部的天雷真气,尽数灌入右拳,凝聚成球型的雷光闪电。   “喝!”   伊武咬紧牙关,俯身挥臂,蓄满电光的一拳狠狠轰向地面。   轰隆——!   拳峰与大地接触的一点,光线瞬间扭曲。   顷刻之间,青蓝色强光从那个点上爆发开来,整个庭院被电光照的锃亮。   然后是一个巨大的冲击波。   整个荒宅仿佛都发生了一次诡异的膨胀……   冲击波化为青蓝色的光柱,迎着风雨冲天而起,照亮了大油厂的上空。   强烈的光芒深处,民宅和院落灰飞烟灭,地面被炸出焦黑的深坑。   ……   魏信、舒晓哲、李令枫被旋风至百米开外,安然落地的时候,刚好看到爆炸的冲击引动了漫天暴雨,带着肉眼可见的波动涌向四面八方。   呼——!   呼啸而来的劲风中,焦热的气味随即扑面而来,呛的他们一阵咳嗽。   紧接着,一个青黑色的身影从火光中飞跃而出,化为一道模糊拉长的虚影穿过百米距离,仿佛鬼魅一般出现在他们身边。   “我靠,你居然还会变身!?”   魏信还是第一次见他变成这幅模样,惊讶的无以复加。   “先别说这些,快跟我走!想要收容‘行道树’,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伊武说话之间,拽着他就往荒宅的方向冲去,同时还对后面的二女大声喊道:   “舒警官钻进铅箱里把自己关好,千万不要乱动,李令枫速度跟过来!”   “来了来了!”   李令枫连忙跟上他们的步伐,手里的小木锤,不断的在三人头上轮流敲击。   “现在是收容‘行道树’的最佳时机……你是认真的吗?”   魏信跟在他身后奔跑,有点反应不过来,以最快的速度捋了捋思绪:   “你是说‘行道树’的本体在那栋荒宅里——你刚刚那发疯的一拳,是为了攻击那只怪异?”   “不然呢?”   伊武回答的同时,目光始终注视着民宅的废墟。   “你确定!?”魏信怀疑的看着他:   “如果那是‘怨孽级’的怪异,即便用命火照射,也无法破解它的‘无敌状态’啊!”   “这点我当然知道!但是我能感觉到,刚刚那一拳发挥了作用!你千万不要忘了,‘意料之外’的攻击,也能对怪异一定造成伤害。”   “既然你这么有把握,我何惜这条烂命!”魏信听他这么说,当即不再废话。   三人跑到烤至半糊的越野车旁,从后备箱里翻出一只铅箱,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冲向荒宅废墟。   此时此刻,民宅已经被雷光凭空抹去,只剩一个类似于陨石坑的焦黑深坑。   他们踏入深坑的刹那间,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寒风从背后袭来,不约而同的哆嗦了一下。   ……   遥远的高空中,深沉漆黑的乌云逐渐分离。   淡金色的天光,从乌云的缝隙里投射下来,被雨幕稀释之后,涣散成一片模糊的阴冷白光。   在阴冷白光的笼罩之下,焦黑的深坑似乎是连通了黄泉,逐渐弥漫出挥之不去的剧烈血腥气,   黏稠的血浆从地下汩汩涌出,汇聚成小溪缓缓流动,将整个深坑浸染成一片恐怖的绛红色。血水仿佛是有生命的活物一般,在三人的眼皮底下蠕动起伏……就连空气都被这妖异的血浆浸染,化为了血色的雾霾。   血色雾气的最深处,某种东西在空气里扭曲、变形,隐隐显出一棵畸形怪树的轮廓。   “……”   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互相交换眼神,隐隐断定这就是‘行道树’的本体。   一步步的接近,气氛越来越压抑。   血雾中的景象也越来越奇怪,到处都是模糊、扭曲的黏稠肉块,它们密密麻麻地翻滚着,仿佛是还没发育出肢体的婴儿胚胎。   四处弥漫着无数像是鬼魂又像是婴儿的怪叫,刺得人浑身发痛……   没几秒的功夫,整个深坑都被成千上万的红色肉块塞满了,它们黏稠而血腥地蠕动着,推积的越来越厚——到达一个临界点后迅速坍塌,怒涛般的朝着三人挤压而来。   映衬着周围黑沉模糊的环境,恍如人间地狱。   一一一一一一一 第七十章 倒拔行道树   伊武蓦地半蹲下来,双手抓地,焦热的泥土干燥板结,并没有黏稠的感觉。   “果然是幻境……而且比先前的等级要低,我那一拳绝对造成了不小伤害!”   “不过不能大意,怪异就算被意料之外的攻击打伤,恢复速度也极快。”   “留给我们的时间很短,必须速战速决!”   他目光一闪,身形半蹲着向左一偏,右腿劈开,整个人骤然间迅猛旋转。   呼——!   右腿随之横扫而出,在地面上激起一层尘埃组成的涟漪,所过之处顿时发出钝器击穿气流的沉重尖啸。   厚重有力的尖啸声中,伊武抓地极旋,双腿交换着横扫而出。   身影好像一枚陀螺般围绕着魏信和李令枫旋转不止,延伸出层层残影,掀起的风压一圈接着一圈沉重地碾压大地。   嗡嗡嗡——!   劲风的鼓荡之下,那些令人作呕的肉块和血浆,仿佛变成了湖面倒映的镜影,随着涟漪的波动时隐时现。   其实原本没必要这么麻烦,催动纯阳大法刮大风就能搞定。但是现在他体内的真气所剩无几,能省一点就省一点。   幻境一动摇,藏匿其中的‘行道树’,形体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似乎……能看到了……”   李令枫眯起眼眸,努力无视周遭几近真实的血腥味,攥紧了手中的黑色铁钉。   视线穿过摇曳不定的稀薄血雾,锁定那棵几乎被烤糊的畸形榆树,毫不犹豫的掷出了透骨钉。   嗤——!   漆黑的铁钉笔直地划破空气,延伸出一道黑线,瞬间刺中了‘行道树’的树干。   轰隆隆——!   下一刻,三人都听到来仿若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一阵由弱渐强的震动,从他们的脚底下迸发出来。   满地的血浆突然沸腾起来,一圈圈暗红的涟漪在血水上扩散。   然后在下一个瞬间,满地血浆突然高高隆起,一个巨大的波涛爆炸开来。   漫天腥臭的血雨中,一道道灰黑色的根须纵横交织,仿佛高高抛洒的渔网,朝三人所在的方向笼罩而来。   “你们先掩护我……李令枫找准机会,发动透骨钉的能力!”   伊武把心一横,目光锁定‘行道树’所在的位置,膝盖一弹,整个人就像是一阵狂风般刮了出去。   脚下左右挪移,虚虚实实,交错出一片高速残影,身形好似烈马奔腾的绕开了猎网。   “好!”   魏信毫不犹豫的点燃命火,照亮了浑浊的血雾——命火虽然无法破解‘怨孽’的无敌状态,吸引火力拉仇恨应该没有问题吧?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行道树’对伊武的执着。   虽然少部分枝条抽向了他和李令枫,但大部分枝条还是冲着伊武而去。   啪啪啪啪啪啪——!   无数根须雨点般抽打在地,犁出一道道刀割般的划痕。   伊武左冲右突,身影在重重叠叠的‘鞭影’里闪烁腾挪,朝着树干所在的方向艰难挺进。   即便他躲开了所有根须,迎面而来的劲风,还是如钢刀般刮过皮肉,破开了深可见骨的创口。   伊武此时是横练功夫护体的状态,整个人和披了一件铁甲没有区别,硬吃抗刀劈斧剁都不成问题。   但仅仅是树根掀起的劲风刮过,他身上便皮开肉绽,可见‘怨孽’级怪异物理层面的破坏力也极为凶悍。   “糟糕……太危险了!”   李令枫看到他险象环生的这一幕,目光闪烁间一咬牙,随即大喊一声:   “定!”   伴随着她的口令,先前刺中树干的透骨钉忽然黑气翻腾,钉帽表面凸起一张极为痛苦的扭曲人脸。   与此同时,‘行道树’动作一滞,根须抽打的速度明显放缓。   趁着这个机会,伊武低吼了一声,收缩背部的肌肉止住流血,加速冲向‘行道树’。   全力冲刺之间,电流从身上流窜而起,瞬间爆开一道道耀眼的电弧,不断朝着他的右拳汇聚凝聚。   十步!   五步!   近了!   然而就在一臂之距的瞬间,‘行道树’树干上的透骨钉竟然颤抖着挣脱出来。   眼看怪异就要恢复行动能力。   “不好,透骨钉失控了!”   李令枫刚刚缓和的面色,一瞬间又变得无比苍白。   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候,一个身影先一步冲到‘行道树’前面,狠狠一拳砸在钉帽上——指骨折断的声音随之响起,但透骨钉也被他的重新摁了下去。   “嘿嘿嘿……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你想都别想!”   魏信疼的面色铁青,却还是露出挑衅的笑容。   由于‘行道树’一直针对伊武输出,忽略剩下的二人,以至于魏信先一步跑到了树干前。   “漂亮!”   伊武夸赞一声,整个人一扑就像是离弦之箭,射到‘行道树’的面前。   砰——!   他身体往前一倾,一拳轰向怪异下方的大地。   命火动摇不了‘行道树’的无敌状态,所以对它输出没有意义,但是雷电能破坏地表,瓦解它根植于大地的稳固形态。   轰隆——!   这一拳力量高度凝聚,直接炸穿了地面,没有逸散半分。   下一刻,伊武双手捏成鹰爪,拦腰抱住‘行道树’——抱住怪异的刹那间,他心脏猛然间抽缩了一下,阴森诡谲的寒意透过树干迅速弥漫全身,叫他整个人打了一个冷战。   浓烈的恶意从‘行道树’表面传递过来,如同万吨重物压迫着脊椎,令他不自觉的微微战栗。   “都到了这一步……还以为我们会被你吓倒?”   “还妄想恐吓我们吗?”   伊武双目圆睁,眼瞳充血涨红,高速运转天雷真气,蓦地发出雷鸣一般的低吼:   “不——要——小——看——我——们!!!”   驱除寒意的同时,他青黑色的身体再度鼓胀一圈,双脚随即左右一分,腰背下沉。   然后抱紧树干,重新挺起!   砰——砰砰——!   伴随着他的身形拔高,‘行道树’下方早已被破坏的土地迅速崩溃,暴露出一条条触须般微微蠕动的树根。   焦黑泥土从根须上抖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接近三米的怪异‘行道树’,被伊武硬生生从地面拔出来,抗在肩膀上。 第七十一章 收容成功   被伊武连根拔起,加上受到透骨钉的限制,‘行道树’力量大减,但是并未彻底失去活动能力。   那一根根细长的根须,像是无数章鱼的触手,彼此交缠的蠕动着,仅仅是摩擦发出的声音都令能人心慌胸闷。   不仅如此,此刻它的树干乃至于枝叶,全像是受惊的毒蛇一般扭动起来,完全没有植物躯体的僵硬感。   柔软坚韧的超乎寻常。   连一秒钟的功夫都没到,那些畸形的枝叶便蔓延而来,迅速爬满伊武的全身,把他紧紧缠成了一个‘植物人’。   “……”   伊武被枝条缠住脖子,一圈圈勒紧,脸色先是涨到通红,迅速又被阴寒气息侵蚀的愈发青白。   他极力维持呼吸,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   “铅箱!”   “马上!”   魏信双手死死摁住透骨钉,视线投向正被李令枫推过来的铅箱,对比了一下它和怪异的大小,顿时发出绝望的声音:   “树太大,这箱子根本放不下。”   “没关系……我能……焊接!”   伊武咬牙死撑,挺直腰背,硬抗着怪异的躯体不肯倒下。   紧接着,他从枝条的束缚中挣扎着伸出左手,拼命的嘶吼道:   “快,把你的功力借给我……   “好!”   魏信毫不犹豫的握住那只手,将体内的纯阳真气一股脑送了过去,同时向推来铅箱的李令枫疾声说道:   “你和舒警官一起,把剩下的那只铅箱搬过来,动作一定要快!”   “明白!”   李令枫将铅箱推到二人面前,迈着大长腿转身就跑,迅速取出挂在胸前的对讲机,对着那一端的女警官说道:   “舒警官,怪异现在暂时用不了致幻能力,快把你的那只铅箱推过来,我去接你!”   “这就来。”   舒晓哲听到她的声音,蓦地站起身,像是惊叫盒里的弹簧小丑一样,顶开箱盖跳出来。   然后卯足力气,推着箱子就往走。   只可惜,她心有余而力不足。   铅箱的本身就极重,地面又因为浸透了雨水泥泞打滑,因此推起来异常艰难。   短短的一百几十米距离,竟遥远的像是天堑一般。   幸好没过几秒,李令枫就跑过来帮忙,两个姑娘一个推一个拉,几乎在地上滚成了泥人。   她们折腾的骨软筋麻,总算在事态恶化之前,把铅箱送到魏信他们面前。并按要求将箱体侧翻过来——打开箱盖让箱口正对着伊武。   “……”   这时候,伊武将魏信传输过来的真气尽数吸纳,稍稍恢复了一些元气。   目光锁定铅箱,挥手便是两记青蓝色的掌心雷。   一记轰碎了左边铅箱的箱盖,一记轰穿了右边铅箱的箱底。   接着运转纯阳大法,左手虚抓空气蓦地往上一抬。   嗖——!   平地掀起的旋风直接卷住两只铅箱,将它们自上而下摞在一起。   随后,他催动天雷真气,以雷光烧融对接处,将它们严丝合缝的焊接起来。   两只铅箱终于合二为一。   “准备收容!”   伊武先是大吼一声,随即运转最后的真气,撑起半透明的气盾震开那些树枝,扛着‘行道树’夺步跑到箱前。   魏信等人配合着搬动铅箱,将其倾斜过来,让他先将怪异的树根塞了进去。   ‘行道树’的高度接近三米,焊接起来大铅箱只有两米四。   表面上无论如何也塞不进去。   但‘行道树’不同于普通树木,它身躯坚韧柔软,极具弹性,存在着压缩的可能性!   ……   “给我进去吧!”   伊武爆吼着双手向下虚压,散开护体气盾另其化为炽热的罡风,死死裹住‘行道树’拼命往铅箱里面塞。   怪异的无数枝条根须挣扎不止,空气里回荡着像是鬼魂又像是婴儿的怪叫,仿佛能刺穿耳膜一样,令众人头痛欲裂。   由于被透骨钉限制住了的力量,‘行道树’逐渐被罡气挤压至变形,一点点蜷曲着填满了箱内的空间。   轰隆——!   突然一声惊雷炸开,风云飚动,一道惨白色的电光划过天幕,接天连地,照的伊武眼前一片惨白。   浓黑如墨的天空骤然阴风怒号,卷起混沌污浊的泥沙,在深坑上空形成龙吸水的可怖景象。泥浆污水被狂风卷起,哗啦啦的腾向天际,宛若无数的孤魂野鬼挣脱黄泉,在无边无际的尘世中游走。   “该死!它似乎还能小范围的控制天气!”   伊武被风力牵制,双手的压力顿时大增,隐隐有遏制不住的趋势。   “我试试!”   李令枫忽然脱下一直穿在身上的柳条甲,用力将其投进铅箱,砸在行道树的树冠上。   嗤——!   柳条甲一接触怪异,就冒起大量的青色焦烟,分解着化为一只只烧红的人体脊骨。   炽红发亮的脊骨迅速游动,盘蛇一般缠住‘行道树’的树干,释放出极其浓烈的焦热气息。这股气息邪异的程度不下于‘怨孽’,覆盖‘行道树’全身之后,立刻削弱了它挣扎的力度。   “干得不错!”   伊武趁着怪异的反抗减弱,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其完全塞入铅箱。   魏信和舒晓哲眼疾手快,连忙关上铅箱。   咔嚓——!   伴随着一声轻响,怪异恐怖的身影彻底从他们眼前消失,隔绝于纯铅打造的空间内。   收容成功。   就在这一刹那,阴冷压抑的气氛消弭一空,恐怖的风暴顷刻间化为柔风细雨……   似乎整个世界都从喧嚣动荡的阴风怒号中彻底解放,淡金色阳光从云层深处洒向大地。几只燕子尖叫着低空划过,草木的清香从空气里缓缓沁出。   清凉的水珠顺着雨线淋在众人身上,冲刷着他们身上的泥水和疲惫。   劫后余生的四人呆滞了好几分钟,才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个的跌坐在泥水里。   雨,不停的落在伊武的头上,脸上,顺着发际流下的雨水让他觉得分外的惬意。   “成功了……”   魏信脱力的瘫坐在积水里,激动的仰起脸,热泪融入微凉的雨水,从脸颊上大滴大滴的滑落:   “我们成功收容了‘行道树’……我们居然收容了怨孽级怪异!” 第七十二章 一鱼两吃   暴雨后微凉的风扫过整个大油厂,像是梳子一样拂过茂密树林,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风消云散的天空上,淡白色的鱼鳞云映衬着宝石蓝的天空,细微变换着颜色,像一个美妙的梦。   淡薄而明净的阳光撒下来,笼罩住了这一片草木成荫的土地,枯黄的落叶旋起旋落,把温暖的阳光切成碎片。   焦黑的深坑旁。   四人坐在稍微干燥的土地上,一边恢复体力,一边等候派出所的车辆。   “最多20分钟,李所长他们的车会抵达这里,他们带着一个更大号的铅箱,可以进行收容加固。”   舒晓哲放下手机,坐到魏信身旁,瞄了一眼留在坑底里的铅箱,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   “真不敢想象,我们居然收容了这么恐怖东西……”   “如果不是李令枫的道具刚好克制它,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伊武头微低,双手扶膝,坐在一滩积水旁的石头上。   由于消耗过大的原因,他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显得非常虚弱:   “这次我们赢的相当侥幸……”   “下一次,如果下一次遭遇同级别的怪异。”   “我们少了惊梦锤这样的针对性道具,必败无疑。”   魏信和舒晓哲面色古怪的相视一眼,彼此摇摇头,最后由前者轻了轻嗓子说道:   “小武啊,你没必要这么紧张,怨孽级怪异可不是什么大街货,一般人终其一生也很难遇上一次。”   “可是我们已经遇到过两次了。”   伊武抬起头,泛着冷光的眼瞳深处,隐隐透出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别忘了,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凶煞级怪异‘未闻名’依然在处作祟。如果它得不到收容,临山镇的悲剧还会在其他城镇重复,我想……它们很难有临山镇这样的运气。”   “淡定些。”   魏信忍着内力全失的痛楚,走到他身旁,轻轻拍了拍肩膀:   “对付怪异的人不止我们啊。”   “你说的没错……对付怪异的人不止我们。”   伊武点点头,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湿润的空气,缓缓呼出一团化开的白雾:   “所以,我要和你们做个交易。”   “我们?”   李令枫像是听到线团滚动声的猫一样,瞬间竖起了耳朵。   “不止你们两个,我想要和百家做个交易。”   伊武的目光从魏信脸上划过,投向了因为湿身,看起来紧张局促的李令枫:   “我会对百家开放童子功、纯阳大法、还有五雷天心诀,相对应的,百家也应该对我开放功法。”   “不论是阴阳家的炎阳真经,墨家的工布淬炼法,或者是其他家的什么功法,只要想学我的武功,都必须对我完全透明开放——总而言之,我全都要!”   “双方可以签一个合约,规定互相保密,互不扩散功法。”   魏信低头沉吟了片刻,略显苦涩的摇摇头,推心置腹的说道:   “平心而论,你的武功价值连城,可以弥补百家功法的缺陷,这个要求并不过分。作为朋友,我会在阴阳家坚决维护你的利益。”   “但是你要明白,百家功法伤害很大……我不想看到你变成我们这样。”   “你用武功换取万贯家财,娶上娇妻美妾,快快乐乐的做个富家翁不好么?甚至我现在就可以替你联系宗令,用一家市值三十亿的房地产公司换取纯阳大法。”   “听我一句劝,不要踏足我们所在的黑暗世界,这边的风景并不好。”   “魏师兄!你这番话恕我不能同意!”   李令枫听不得魏信这么说,精致的丹凤眼一睁,立刻跟他争辩起来:   “如今怪异侵袭天下蒙难,受害者血流成河,百家之力终有穷尽,躲又能躲到何处?今日受灾的是临山镇,明日便可能是京畿!”   “若是苟图安乐,放马南山,享一时之富贵,何异于坐以待毙!?”   “伊武他身负绝世武功,又有济世之心,你作为朋友应该鼓励他积极入世才对。怎么能劝他做一个苟且之辈,温室之徒呢?”   “真正的勇士,当经得起风雨,直面得鲜血。”   墨家是积极的入世派,主张义行天下,兴利除害,最听不得魏信这种避世思想。   这是理念之争,所以李令枫顾不得生死之交的情分,毫不犹豫张口开怼。   魏信被她怼的瞠目结舌,苦笑不止。   伊武深以为然,眼里透出精湛的光芒:   “李令枫的话绕口了点,但道理是对的,躲又能躲到哪里去?”   “记得我们一起遭遇瓶中人的时候吗?那时我或许一丝避世之心,但见过‘未闻名’之后我明白了,躲是躲不掉的!”   “怪异杀人不要理由,甚至连动机都是个迷……你应该记得任廷陶吧?他就是想躲,结果还不是落得一个为虎作伥的下场?”   听完他的话,魏信无奈的叹息道:   “唉,既然你执意要涉足这边的世界,我自然没有理由阻拦。”   说到这里,他望向气鼓鼓的李令枫,忍俊不禁的揶揄道:   “不然令枫姑娘就要跟我割袍绝交了吧?”   “没那么严重……没那么严重……”短发少女被他这么一说,立刻羞羞答答起来。   “那个,小武……小武是要跟百家交换功法的意思吗?”舒晓哲忽然问道。   “正有此意。”伊武也被李令枫带的文绉绉起来。   “既然你要跟百家换,不妨也跟朝廷换!”女警官此时在替他出主意:   “当然了,朝廷不可能给你功法,但是朝廷却能给你官爵啊!你现在只有一个世袭千户的虚名吧?而且还不能离开驻地,未来想去一线城市发展都没机会。”   “如果和朝廷做成这笔买卖,以你那身武功的威力,换一个世袭罔替的公爵不成问题。”   “你想想,跟百家换是换,跟朝廷换难道就不是换了吗?”   “言之有理!”   伊武听的连连点头,这阿姨不愧是体制内出身,想的就是周全。   似乎是女警官的话给了魏信灵感,他眼珠一转,忽然奸笑道:   “仔细想想,小武还真是前途无量。”   “当朝的衮衮诸公谁没个头疼脑热?谁不想强身健体,多活上几年?”   “全天下只有伊武可以给他们灌顶!而且这个行业在未来几年内也是垄断,他要用武功换公爵,谁敢不给面子?”   伊武见他说的如此夸张,连忙摆手:   “我没那么大野心,对我而言,自保才是最重要的。”   他想的很清楚,武功一旦传出去,想要保密几乎是不可能的。   无论捂得多紧,总会有消息灵通的人找上门。   魏信先前也说了,百家里存在激进派,这种人放在武侠小说里,说不定就是余沧海、木高峰这种人。为了一本武功秘籍,杀人越货乃至于屠村灭族都不算个事,他一个人又能有几斤几两?   挡得了明枪也防不了暗箭。   与其这样,不如化被动为主动,将武功卖给百家和朝廷。   卖出一个最高的价位——反正功法对他来说,都是注定淘汰的东西。   这样既能增强人类抵抗怪异的实力,又能避免麻烦缠身,还能争取到足够多的利益。   何乐而不为?   也不用担心武功卖不出高价,天下仅此一家,这是实打实的定价权。   只要跟黑白两道都建立牢固的联系,有心人想要搞自己,也要仔细的掂量掂量。 第七十三章 盘点收获   临山镇,古街西区。   此刻的时间是傍晚,天空是浅浅的灰色,柔软的白云随着阳光移动,逐渐镀上一层橙红。   随着灰雾的散去,乌鸦消失,因为恐惧而上街抗议的人群没了理由,纷纷各回各家。   被困于临山镇的车辆行人,也终于摆脱了无止境的鬼打墙,在警方的安排下,整齐有序的离开了小镇。   自此,这个在怪异的肆虐中,差点全军覆没的偏远小镇,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伊武等人回到镇上,在李所长的盛情邀请下参加了一场庆功宴,便各自回到住处休息。   经历了这么多事,四人都疲惫的很,需要一点私人空间,安安静静的修养几天。   伊武回到家时,房子里空无一人。   他知道这是警方按照自己的要求,提前把艾罗绮他们转移保护了起来,因此没有感到意外。   伊武从阳台上取下一条短裤,径直走进浴室。   随手把关上门,脱掉黏糊糊的衣物之后,他走到了花洒下。   哗――!   伊武站在花洒下,打开阀门,一股温水从头发上淋下来。   他倒上洗发露,仔细清理自己的头发,紧绷的皮肤肌肉在温水的冲刷下缓缓放松。热水淋身体上,顺着肌肉纹理流到脚下,将汗水挥发后积累的盐渍是冲洗干净。   温热的清水流着流着,渐渐加热,浴室里缓缓蓬起了阵阵白雾。   热水冲刷的过程中,伊武回忆起‘行道树’的种种恐怖之处,忍不住的一阵心悸:   “对付怪异,五雷天心诀和纯阳大法明显不够用,得进一步增强我的横练功夫。”   “之前用火龙胆强行提升功力,把五雷天心诀练到第六层,也落下了根基不稳的隐患,必须想办法化解。”   “另外,我还需要一门增强意志力,抵抗幻觉的功法。”   想到这里,伊武将水温调到最高,让滚烫的热水淋在身上,促使自己萎靡的精神重新振作起来。   十分钟后。   他擦干身体穿好短裤走出浴室,回到卧室坐在床上,开始清点自己的收获。   这次收容‘行道树’,包括消灭伥鬼缪伟,给伊武带来了一万三千个单位的劫力。如此巨大的数字,让他有种钱太多不知道该怎么花的感觉。   伊武先是尝试着让赤天劫推演一部能够克制怪异的功法。   然而赤天劫的回应是不存在。   包括百家的功法在内,不存在真正能克制怪异的功法,百家的功法也是以邪治邪,依靠怪异的力量对抗怪异。   这种自残式的对抗不能叫做克制,最多叫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失望之余,伊武只得先消耗1000单位的黑水,兑换了一部能够弥补根基不稳的嫁衣神功。   嫁衣神功之所以能治疗功力进境太快,根基不稳的毛病,是因为它有一个硬性要求。   修炼嫁衣神功的人,要在练到六七成时,将炼成的功力全都毁去,然后再从头练过。   这种功力本就是准备练成后再毁的,所以毁去后体内犹有余根,精元不散。使练的人再练时,便可事半而功倍,正所谓‘欲用其利,先挫其锋’就是这个道理。   嫁衣神功经此一挫,再练成后,其真气的锋芒已被挫去,但威力却丝毫未减。   再用的时候完全收发自如,根基深厚,功力已和自身结成一体,任何外力都不能将之动摇。   完全练成嫁衣神功之后,内力精纯醇正,力道雄强无比,真气雷电霹雳,炽如烈火,且运功如意随心,无物可撼。同时还能铸就伏魔金身——体内凝聚一股玄元天罡地煞之气,让身体强度达到金刚不坏,不破明王,如来护法的境界。   和五雷天心诀一样,又是一门自带横练功夫强化的内功。   既能强化自己的横练功夫,又能消除根基不稳的隐患,还只需要1000单位的劫力,伊武看来嫁衣神功的性价无疑极高。   先练嫁衣神功,等嫁衣神功大成,再继续修炼五雷天心诀,便能事半功倍。   而且这门功夫可以传给李令枫,弥补她不能修炼童子功和五雷法的遗憾。   这样一来,自己也不算偏心了。   ……   意识空间中,黑水翻滚,嫁衣神功的秘籍迅速生成。   伊武领悟其精髓,掌握起核心秘密后,没有立刻修炼,而是在考虑剩下的黑水怎么用。   “赤天劫,有没有一种既能强化精神力,又不和五雷天心诀冲突,非常适合我并且潜力巨大的功法?最好是能长生的那种!”   他用精神波动给天上赤红的北斗七星出难题。   “警告,长生功法超过赤天劫推演能力,是否强行推演?”   这一瞬间,整个意识空间猛烈震颤,到处涌动着不详而危险的红光。   “超过推演能力?什么意思?”伊武连忙问道。   “赤天劫推演能力存在极限,长生功法超过峰值,除非宿主给予经验,否则百分之百的几率推演失败。”   “我的经验?我的什么经验?”伊武心中一动,继续追问。   “将功法修炼至超过赤天劫推演极限,窥见长生的经验。”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能稍稍窥测到一丝长生功法的境界,你便能推演出完整的长生功法!?”   “理解正确,如果宿主能完成从0到1的突破,赤天劫便能完成从1到∞的突破。”   “那你能不能给我算算,以我的天赋,窥测哪种长生功法的几率最大?”   “提示,此次计算需要消耗劫力,是否继续推算?”   “算!”   劫力虽然珍贵,但是前进的路更加珍贵,伊武知道什么情况要节约,什么情况不能省。   “请稍等。”   虚空中的北斗七星高频闪烁,在这过程中黑水迅速蒸腾,看的伊武心疼不已。   足足消耗了两千个单位的劫力,七颗赤红的星辰终于消停下来,一颗颗的大放光芒,令虚空动荡着发出洪钟大吕般的声音:   “人仙武道。”   “勇猛精进,愈挫愈勇愈战愈强,天赋绝佳者百年内即可大成。”   “最高成就——粉碎真空。”   “赤天劫缺少宿主经验,仅能推演出人仙功法的名单……请稍等……”   差不多过了十秒钟时间,虚空荡开的一圈圈涟漪,熔金色的篆体字从中浮现,从动荡不止的黑水上空逐一排列:   《诸天生死轮》——如诸天众神,转生死之轮。   《现世如来经》——佛居中央,称霸现在。   《造化天经》——练生生造化之法,悟宇宙旋转之机。   《太上丹经》——太上忘我,天地不仁。   《蓬莱炼神法》——效三教封神之势,仿万仙来朝之相,炼截天一线之法。   “以上功法均超过推演极限,名单仅供参,请勿强行推演。”   看着一排排金色的字体,伊武神往不已,恨不得立刻就兑换一门闭关修炼。 第七十四章 约见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伊武意识到人仙功法虽然强大,但是遥遥无期。   现在只有把它当成一个美好的念想供起来,才能不辜负那浪费掉的两千劫力。   若是日后有机会……另说!   现在还是脚踏实地,先想办法把手里的武功练到大成再说。   将人仙功法抛之脑后,他花上了两千个单位的劫力,推演了一部名为《天铸玄铁甲》的纯横练功夫。   这门横练功夫属于硬壮外功,单练阳刚之力,大成能使修炼者身负狂龙大力,拥有玄铁不破之体——莫说是刀劈斧剁,就连孔雀翎这样的破甲暗器也能抗下。   伊武准备配和《嫁衣神功》一起修炼,进一步增强身体机能。   另外,为了对抗类似于‘行道树’的怪异,他又用一千劫力推演了一部能够增强精神力的《坐照功》。   这门功法专修心性,使修炼者的心神如果明镜一般照亮自我,不被幻觉迷惑,属于炼己还虚法。大成之后,可以定心猿拴意马,大幅度增强精神力和意志力,不被外邪蒙蔽。   推演完毕,伊武便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累了。   ……   翌日清晨。   伊武起了个大早,趴在电脑前噼里啪啦一通操作,把嫁衣神功的修炼方法码成文档。   仔细校对了几遍,这才拨通了李令枫的手机号码,准备送给她当做告别礼物。   “喂?”   李令枫迅速接通他的电话,只是声音听起来有点慌乱。   伊武耳力很好,因此能听到手机那端,有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正在数落她。   那人似乎是李令枫的长辈,说话的口吻非常威严,而且丝毫不留情面。   认为她开豪车住豪宅,过于奢侈浪费,生活作风腐败,一点也不像墨家的人。   “我是伊武,准备跟你兑现之前的承诺。”他故意大声说话,想替对方解围。   “承诺?”   李令枫有些惊喜的抬高了音调,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中年人批评她的声音这会儿也停了下来。   “先前说过,纯阳童子功和五雷法都不适合你,不是么?我现在又推演出一部嫁衣神功,可以让女子练成神功,你想不想学?”   “嫁衣……神功?”   李令枫先是咀嚼了一会儿,声音迅速变得迟疑起来,结结巴巴的说道:   “名字,名字好奇怪……如果我说想要,你会提出什么要求呢?太过分的话,我可不会答应。”   “还是原先的要求,百家必须对我开放功法,我也会对百家开放我的武功。”   “这样啊……你稍等一下。”   李令枫似乎松了口气,隐隐还有些害羞,接着把手机递给了别人,负气般的说道:   “是小武,你不是一直想见他么?自己接电话啊!”   片刻之后,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手机那头响起:   “你好,我是李正钢,你就是伊武吧?”   “听说你小小年纪就琢磨出了一套武功,可以引动雷霆为己所用,出手如天神行法,威力无穷。连怨孽级的怪异‘行道树’都栽在你手里,果然英雄出少年!”   “过奖了。”伊武也不客套,开门见山的直奔主题:   “请问你是墨家的人吗?我的条件你听到了,能做这个主吗?”   “如果你的武功货真价实,墨家哪有不同意的道理。”男人答应的很爽快,但似乎对武功的威力存在怀疑。   “等等,李令枫都跟你说了什么?”伊武有些担心李令枫乱吹一气,让他对武功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放心,她向来有一说一,不会贬低,也不会故意夸张。”   中年人听出了他的意思,笑着解释道:   “只是说你的雷法攻速奇快,准备充足的话,可以进行‘意料之外’的打击,对怪异造成一定伤害。”   “她说的没错!”   “不仅如此,我的武功还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修炼到一定境界甚至可以返老还童。”   伊武立刻将内功和百家功法相比,最重要的优势说了出来。   其实按照威力来说,武功远远不如炎阳真经这样的法门——魏信曾说过,如果他练成少阳练魂篇,就可以独立收容飞天老太婆。   武功相比较之下没那么强势,优势在于安全可靠,并且能够增加寿命。   “此话当真!?”男人的声音里充满了惊讶。   他只知道武功可以和百家的功法形成互补关系,还没来得及听李令枫说灌顶的事。   “你可以问问李令枫,她可是亲眼见过魏信得了60年功力后,瞬间年轻十岁的样子。”   “亲眼所见,货真价实。”李令枫在一旁小声附和着。   沉默了片刻后,男人抬高声音,斩钉截铁的说道:   “如果这些话属实,那么你现在要做的事,就是大利天下的好事,我们墨家自然责无旁贷。只不过,在亲眼证实武功的神奇之前,我不会做出任何保证。”   “你是要试我的武功?”伊武领会了他的意思。   “这也是为了说服百家,你不会不同意吧?”   “我当然同意,但是必须越快越好。”伊武可不想为了这件事折腾太久,越快办完越好。   “既然如此,择曰不如撞曰,我现在就去府上了结此事,免得夜长梦多。”   “求之不得。”伊武欣然同意。   “另外。”   说到这里,男人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起来:   “先前令枫她和你提过,这会儿我再提一次,墨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多谢你的好意,我非常敬佩各位墨侠,但是我比较喜欢自由,实在受不得拘束。”伊武婉拒了对方的招揽。   他尊敬这些放弃光明,立身于黑暗的人,很愿意跟他们进行深度合作。   但是要他加入其麾下,听其指挥这就有点无法接受了……   “那还真是可惜……”   中年人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遗憾,但是很快就恢复如常:   “不过也无所谓了,毕竟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只要你有心对抗怪异,就是我们墨侠的朋友。” 第七十五章 墨家千机法   伊氏老宅,院落。   刻满岁月痕迹的老枣树旁,伊武穿着一身白色练功服,和一名陌生的中年人相视而立,两人距离十步左右。   有些紧张的李令枫站在木质走廊里,左手扶着复古的廊柱,望向枣树下二人的身影。   中年人双鬓堆雪、头发花白,和魏信一样看起来有些早衰,但是一双眼睛凌厉迫人。腰背挺的笔直,似乎连衰老这种世人都敌不过的伤痕也不能让他弯腰。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作服,像是普通的蓝领工人,身上还沾着机油。背负着一柄阔刃巨剑,整个人站在那儿自然而然给人一种巍巍耸立的气质,仿佛一座山岳一般。   在伊武看来,对方举手抬足之间,散发着一种令人情不自禁心折的气场。   这是长年行义积累的凌然正气,严肃之间自带一种不怒而威的意味,若是心里有鬼的人看了估计立刻就会心头发虚地避开目光。   “出手吧,咱们速战速决。”中年人开口说道。   “那我就承让了!”伊武抱拳行礼,瞳孔变得锐利逼人:   “事先说好,我不用兵器你也不需要束手束脚,咱们先以武会友,然后点到为止。”   “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中年人笑着轻轻颌首,瞳孔逐渐变亮:   “不用担心伤到我,尽管放马过来,我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开眼界。”   这一瞬间,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一阵风吹过来,卷起枯黄的落叶,仿佛冷雨一般洒落在地。   “嘶!”   伊武深吸一口气,随即剧烈的吐气开声,拧紧双拳。   密密麻麻的青筋瞬间从皮肤表面凸起,遍布全身肌肉,纵横交错,就像是成千上万的钢丝缠绕在身上。血肉被青筋贯穿,凝结在一起,就好像是钢筋混水泥的高强度结构,纹理结构都显现出一种坚不可摧的感觉。   初步涉及的天铸玄铁甲,已经让他的横练功夫更上一层楼。   正午的光亮下,伊武使出横练功夫,身形体积瞬间暴涨了20%,仿佛披上了一件覆盖全身的钢甲。   青黑色的皮肤反射阳光,浮现出金属般的光泽。   “接招!”   他骤然间奔袭而出,身影前倾着掠过地面,整个像是鹰一样飞梭而过。   地上晃过的影子练成一条黑线,直接扑到对手面前,五指张开、指节贯通,照脸就抓。   嗤——!   空气中五道锋锐的残影一扫而过,发出锋刃破空的锐响。   “这是!?”   中年人瞬间双目圆睁,青白光焰从瞳孔深处骤然爆发。   以他立足处的地面为中心,漆黑的阴影浓墨般扩散开来,荡漾出一圈圈涟漪。   然后在电光火石之间,一根根苍白干枯的瘦长手爪从阴影中钻出——围绕着中年人如同莲花绽开,然后又瞬间收拢,将他包裹的滴水不漏。   嗖——!   鹰爪落在那一层苍白的手臂上,破开细长深邃的伤口,但是转瞬就恢复的完好如初。   “好邪门。”   伊武眼睛一瞪,猛然捏紧右拳,身形向前一个阔步重踏。   体表电光烁烁,一头短发同时倒竖而起,庞大的电流尽数涌入拳峰,霍然间挥臂直捣,狠狠轰在那些密集排列的瘦长手臂表面。   这一拳,劲力刚猛无匹,全身的肌肉青筋同时一涨,流水般蠕动震颤。   砰——!   拳峰和苍白手臂交接处的空气瞬间扭曲,青蓝色的电光从那一点轰然炸开。仿佛是炮弹落地爆炸,电弧四溢,弥漫在空气中如同狂蛇乱舞。   呲——呲呲——!   一束束电流乱箭般辐射开来,在院子内乱窜,点中枯木落叶,就是一团火光燃起。   很快,地上就亮起了上上下下几十团篝火。   ……   那层由苍白手臂组成的莲花,被这一拳轰的直接崩溃,暴露内部深藏的身影。   而此时的中年人左脚前踏,弓背弯腰,双手横握着那柄巨剑。   下一刻,他猛地抡剑横扫。   嗤——!   剑锋劈开空气,挟裹着炽热气息的划出一道亮白轨迹。   伊武不闪不避,左腿蓦地向上一提,左手挥肘下砸,膝盖与手肘上下一夹。   动作精准,大巧不工,堪堪在巨剑横扫而来的一瞬间,狠狠夹住了光滑的剑面。   “好俊的身手!”   中年人赞叹一声,双手发力间巨剑犹如抹油般抽出,随即向上一挑。   伊武只见寒光一闪,侧身闪避的一刹那,对手的剑锋已然一个转折——剑尖处化作一道银色的光弧,侧着朝自己的脖颈抹来。   他将身体猛地向后一仰,上身随着巨剑横斩的轨迹旋转,注视着剑锋贴脸擦过,双手猛地虚握成爪:   “纯阳大法!”   呼——!   以伊武的身影为中心,空气凝聚成肉眼可见边界的球形轮廓,然后瞬间膨胀着炸开。一股极其阳刚,好像是蕴含着雷火的冲击波,猛然炸裂开来,爆破开来!   中年人只觉得一股刚猛无比的炽热狂风,像是铜墙铁壁一样砸了过来。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顿时都有一种在烈焰中焚烧的感觉。   “竟有这等威力……”   中年人念头闪过的瞬间,脸上黑气翻腾,隐隐浮现出一张青面獠牙、仿若恶鬼修罗的脸孔。   整个院落骤然变得幽暗阴冷,好似阳光都被那张脸吞入口中,吸食殆尽。   紧接着,空气如水纹般潋滟波动,圈圈震荡的涟漪中,一根根白骨锁链好似长蛇般飞梭而来。盘旋飞舞着纵横交织,组成一层层的猎网,向伊武的位置缠了过去。   “去!”   伊武双手向外一撑,身形站成马步。   伴随着这个动作,空气猛地抖动震荡,由虚转实般凝成一股白色龙卷风柱,将他牢牢的护在中心。   呼呼呼——!   整个院落都在狂风肆虐下的震荡着,旁边那棵枣树扎根的地面迅速向上升起,几乎被气流撕扯的破土而出。   即便如此,那一根根白骨锁链也并未被风力撼动。   虽然迟缓了一点,但还是缠向了风眼中伊武的身影。   “小心了!”   中年人大吼一声,眼神之中光芒闪烁,猛地高举起手中的巨剑,向着那条冲天而起的白色风柱,虚虚劈去! 第七十六章 点到为止   随着巨剑的劈出,阴森幽暗的不详气息汇聚而来,凝成一线灰白的光。沿剑身笔直向前延伸,迅速膨胀变大,凝固为薄而透明的巨型剑刃。   嗤——!   ‘剑刃’的长度足有四十米,一剑斩下去,整个龙卷风柱便被齐中剖开。   “这是工布淬炼法中的千机法!”   伊武被这一剑逼退,随即冲刺着化为一道虚影,飞梭疾驰的过程中迅速隐入漫天尘土。   他在呼啸的气流中奔走腾挪,闪避着纵横穿梭的白骨锁链,仿佛风暴雨中的雨燕,灵活避开所有攻击。   “千机法变化莫测,拉长距离对我不利……必须贴身近战。”   就在伊武打定主意,准备扑到对方面前时,中年人似乎读懂了他的想法,又是一道巨大的剑刃劈了过来。   “看我雷法!”   伊武瞳孔一凝,全身爆发出密集的电光,闪烁间一拳轰击而出,正中袭来的透明剑刃。   轰——!   剑刃和拳峰交锋的刹那间,冲击波从碰撞的那一点爆发开,另周围的空气如同浪涛般一阵震荡,在地上折射出了一片鱼鳞状的碎光。   嗖嗖嗖——!   锐利的气流一片片掠过四面八方,像是飞梭的刀子一般辐射开来,所过之处无不泥土四溅,割碎的枯叶纷纷扬扬腾空而起。   而在这些飘雪般的枯叶中,一个身影疾驰而过,猛地扑向手握巨剑的中年人。   “接我掌心雷!”   伊武瞳孔中倒映着对方的身影,掌心聚起雷光,化为一道青蓝色的闪电直接劈了过去。   轰——!   雷光击落之处,地面炸开焦黑的坑洞,中年人的身影却消失不见。   下一刻,剑鸣清音,一道白色的剑光好似凭空出现。   从侧面抹向伊武的脖颈,速度快的仿佛流光闪逝,只见光不见影。   “……”   危急关头,伊武瞳孔深处寒芒一闪,飞奔的身体突然向下一扑,错开对手的视线。   风驰电掣的身形翻转之间,左手撑地,猛地倒挂起来——同时腰身一拧,右腿像是出鞘的利剑一样飞弹而起,以一个“倒挂金钩”踹向持剑者的咽喉。   此时,中年人刚好挥剑下掠,斩向他的咽喉。   即将命中的对手紧要关头,二人似乎是心有灵犀,同时停下动作,像是雕塑一般屹立在沙尘枯叶深处。   “纯阳大法呼风,五雷天心诀招雷,出手果然如天神行法!”   片刻之后,中年人开口盛赞,对武功的真实性再无一丝怀疑。   “千机法变幻莫测,淬炼法威力无穷,多谢前辈手下留情。”   伊武以礼还礼,也奉上了一套恭维。   说着,收回右腿,从地上站起身,向对方拱手作揖:   “比试到此为止,您满意了吗?”   “贤侄放心。”   李正钢连忙伸手搀扶,露出真心的笑容:   “这件事大利天下,没有人会拒绝,多则五日,短则三日一定能有好消息。”   一一一一一一   测试结束后,在伊武的邀请下,李正钢和李令枫留下来吃一顿午饭。   两人都不饮酒,但是在彼此了解的过程中,还是把话给聊开了。   原来李正钢就是李令枫的生父,表面上的职业是一名机电工程师,真实身份是墨家高层。这次来临山镇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是为了接管收容的‘行道树’。二,是放心不下文弱无力的女儿。   “伯父放心,只要令枫练了我的嫁衣神功,用不了多久变更身强体健,力大无穷!”伊武很是自信的向他开口保证。   “贤侄?”   李正钢先是看了那他,又看了看身高一米八,身娇体弱的女儿(他认为),七分犹豫三分担忧的问道:   “这嫁衣神功……何为嫁衣?”   “所谓嫁衣呢。”   伊武没有想太多,直接按照这门功法的性质解释道:   “本意是女人最美不过出嫁时,披挂嫁衣之女,此刻除去旧衣而穿新衣,犹如再世为人。其实就是暗喻这门功夫的练法——嫁衣神功练到六七层时,必须自废一次内功,再重修一次。”   “哦!”   李正钢意味深长的点点头,然后瞪了女儿一眼,把她瞪的莫名其妙。   他并不清楚,嫁衣神功之所以叫嫁衣神功,是因为它被推演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定了名字。   误以为‘嫁衣神功’是伊武这个天下武学之源起的名字……既然名字是这个年轻人取的,那么嫁衣两个字必然有一番深意。   加上伊武这么一解释,李正钢这个爱钻牛角尖的大侠彻底想歪了。   毕竟嫁衣这两个字,太容易跟青春期躁动的荷尔蒙联系上。   而且昨天伊武又在电话里说,这是他特意为女儿推演的……能做到这一步,羁绊肯定很深了。   这莫不是定情信物?   想到这里,李正钢从上到下将伊武审视了一遍,然后怔了几秒。   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于是他当即坦然下来——年轻人的事情交给年轻人自己处理吧,他们开心就好,令枫那么机灵肯定不会吃亏。   “贤侄,过几天我和令枫就要离开临山镇,你自己好好保重。”他意有所指的说道。   “没关系,过段时间我可能也会离开这里。”伊武没有想太多,随意的回答。   “为什么?”李正钢连忙问道。   “相见识更大的世界,这个理由可以吗?”伊武如实相告。   “没问题,只是……世界这么大,你想去哪里呢?”   “先去市里吧。”   “嗯,既然贤侄打算和朝廷分享武功,未来必然前途无量。”   李正钢这一瞬间想到了很多,再看向伊武时,眼里带着一丝忧虑:   “不过我劝你,不要和朝廷走的太近,大顺朝气数将尽,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呼?”   伊武本来就不打算跟朝廷牵扯太深,听懂他的意思,当即告之心意:   “伯父放心,我受不了官场那种拘束,更不喜欢跟人勾心斗角。与朝廷分享武功,不过是想要一个官方承认的正统身份,方便以后做事,至于那些争权夺利的勾当——与我无关。”   “你有这种想法,便是极好的。”李正钢点点头,不再言语。 第一章 援气少女   松山市,昆吾高中。   头顶是郁郁葱葱的树冠,清晨的暖光透过枝叶罅隙筛落地面,绣出一点又一点宛若宝石的斑点。伴随着微风中林木摇摆的沙沙声,耳畔传来的鸟语格外清脆悦耳。   不知不觉间冬去春来,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   朱沐灵提着单肩背包,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在路上,乌黑长发编成清爽的马尾辫,随着口中咀嚼的口香糖一抖一抖,映着细腻的光泽。   她一身黑外套白衬衫,加上花格子及膝的筒裙,把书包拎在手里,踏入了学校的大门。   这是升入高中的第一天,朱沐灵暗暗发誓,自己要以一个新的面貌,迎接往后三年的校园生涯。   想到这里,她忧心忡忡的掏出化妆镜,仔细端详今天的妆容:   象牙般的雪白肌肤经过细心涂抹,显露出几分青春期该有的粗糙。   天生就娇艳欲滴的红唇,用口红扭转成了清纯的樱色。   充满自信与骄傲的杏眼也被刻意修饰,少了几分神采,至少看起来也没有那么挑逗了。   “这样的话,应该没问题了!”   检查了一番后,朱沐灵收起化妆镜,迈开步伐跟上涌入校园的学生队伍。   早在初中的时候,同学间就经常流传有关她的绯闻。总是说她同时脚踏好几条船,最擅长玩弄男人于股掌之间,将他们的身体和精神全部榨干。   和同学聊天,经常被误认为经验丰富的地铁。   晚上出来逛街,时不时被奇怪的大叔纠缠,问她要收多少钱。   就连和同学排练舞台剧,她都一直被要求饰演坏心眼的女二号——专门不择手段坑害女主的那种。   甚至那些编剧还喜欢刻意为她修改剧情,比如让她饰演的白雪公主后妈去勾引王子……最糟糕的是每个人都觉得就应该这么改。   朱沐灵对此毫无办法,苍天可鉴,她连男生的手都没摸过,就因为天生的原因总是被区别对待。   ……   她跟着人群走进校区的左侧,在一栋梯形建筑门前核对了学籍信息,随即大步走入楼梯。   三楼第二间教室,挂着高一(2)班的铭牌。   朱沐灵和几个同学一起走进门,然后习惯性的走到最后靠窗的位置坐下,将书包塞进书桌。   她仔细巡视一圈,确定没有人投来异样的眼神,终于松了口气。   习惯性的将一缕发丝撩到耳后,神情自若的抱胸而坐,嘴里依旧轻轻咀嚼着口香糖。   这些学生各自分成很多块,笑声不断的聊着天。   朱沐灵不打算加入任何一方,她一来是跟这些小屁孩没什么共同语言,二来是担心自己一开口,就会被误会成地铁。   本着低调含蓄的原则,她掏出书本翻阅起来,双腿优雅的交叠,纤细的脚尖轻轻地勾着。   于是教室里就出现了这样一幕:   一个明明是高中生,却发育到超过大部分成年女性的女生坐在窗边看书。   她的身材极为窈窕,属于那种经过锻炼的流畅身材,隐隐浮现着浅浅的肌肉线条,健美修长、没有一丝臃肿的感觉。就算特意穿了宽松的白衬衫,过于丰盈的胸脯依旧强制性的凸显出来,在领口挤出一道很是明显的沟壑。   两条长腿交叠出诱惑的曲线。   随着咀嚼口香糖的动作,有几缕发丝粘在她润泽的嘴唇边上,看起来更加地美艳动人。   虽然皮肤有些粗糙,却给人一种野性的别样魅力。   在这过程中,喧嚣的教室逐渐安静下来,先前有些吵闹的谈话声,变成了窃窃私语。   “那个女生……真是高中生吗?我怀疑她是模特伪装的!”   “看起来经验很丰富的样子……有种很好撩的感觉。”   “既然如此,你就大胆的去撩啊!”   “不敢不敢,你瞧我这幅身子骨,我怕被榨干。”   看了一会儿书,朱沐灵逐渐觉察到了不对劲,很多似曾相识并且惹人厌恶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晃来晃去。   其中一道,已经过分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   她寻着感觉一看,发现是一个打扮时髦,看起来颇为俊俏的男生。   对方正以一个花枝招展的姿势坐在座位上,翘着二郎腿,顾盼生姿。   周围的人都在跟他搭话,他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迎合着,但是目光还是始终落在自己的身上。   看到朱沐灵扭头望向自己,这名男生挑逗吹了声口哨,同时伸手梳理了一把那头散漫的碎发。   “呸,金玉在外败絮其中!”   朱沐灵暗骂一声,觉得对方简直有病,自己都快把自己打扮成村姑了,他还乱发情。   而且这个班上的人也不对劲啊,他们没见过女生?   难道说……我的化妆术并没有那么强,只是我自己觉得自己很强?   ……   第一节课是班会课,班主任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一身暗蓝色的西服,打着内敛的棕色领带,圆头皮靴擦得闪闪发亮。   班会课对朱沐灵来说相当的无聊,听的她想睡觉,只知道老师选了几个班干部,班长是个叫王喆的学生。   由于刚刚开学,上午也没正式的课,无非是就是学生自我介绍和老师鼓励学生的环节。   早晨的校园生活异常平静,朱沐灵很喜欢这种平淡的感觉,因为这种平淡和煦的日常,最符合她心目中的校园生活。   如果能交到几个谈得来的朋友,并且不再被另眼相看的话,那就最好了。   然而……这份平淡只持续到了很短的时间。   就在班级自我介绍到热火朝天的时候,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冷不丁出现在班级门口。   同学们纷纷投以好奇的目光,而在众人的注视中,他像是所有迟到的学生一样,做了个敲门的动作。   令人始料未及的情况在于,他敲门的力道大到有些过分。   砰——!   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巨响,教室的门板被男生一拳打爆。   班主任和学生们全都吓到了,教室里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用一副见了鬼的眼神,望向站在门口的少年。   “……”   伊武有些尴尬的望着他们,捏着拳头,不知道往哪里藏。   三个月来,他每天苦练嫁衣神功和天铸玄铁甲,力量与日俱增,如今有些拿捏不住力道。   刚刚只是想敲敲门,没想到门板跟纸糊的一样,轻轻一碰就爆了。 第二章 不良少年   从‘行道树’作祟事件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月的时间。   朝廷对发生在临山镇的恐怖事件,采取了低调处理的方法。   将‘行道树’制造的灾难,认定为是反社会犯罪分子的故弄玄虚——精心设计了一出虚假的灵异事件制造恐慌,加上遇到了大规模的乌鸦迁徙,才会闹出这么大动静。   至于大规模鬼打墙,则被解释成千年难遇的雾霾加海市蜃楼,还专门配了几组专家进行专栏解说,反正解释的比走近科学还扯。   你问临山镇的居民信不信,他们肯定是不信的——先前那么大一棵挂满干尸的怪树杵在那儿,你跟我说是海市蜃楼!?   不过这和伊武他们无关。   魏信两个月前回组织复命,舒晓哲去省里接受嘉奖,李令枫父女一起离开临山镇。   临别之前,他们互相约定,所有人一起收集‘未闻名’的情报,同时尽量提升实力。如果那东西一直得不到收容,大家就重聚一堂对其宣战,绝不能放任它继续杀人。   和众人一一道别之后。   伊武的生活逐渐恢复了平静,没有恐惧,没有伥鬼,更加没有怪异。   每天苦修内外功夫,有空就指点便宜妹妹嫁衣神功,偶尔上上学,生活的朴实无华且枯燥。   之所以出现在这所高中……是因为他转学了。   从临山镇转到松山市,顺便跳了一级直接念高中。   作为一个穿越者,初中知识对伊武来说难度不算大,他之前完全是放羊状态,但成绩还不错。   不过由于习惯了每天练武,他今天没适应过来。明明要开学还在练天铸玄铁甲,等到想起来已经晚了……以至于迟到接近一个小时。   至于为什么要上学,十二年义务教育是法律!   伊武自认为是五好青年,可不想违法……反正他上学也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耽误练功。   一一一一一一   “……”   看了看一众噤若寒蝉的同班同学,又看了看惊慌失措的班主任,伊武有点下不来台。   他考虑了片刻,颤动面部肌肉,挤出一丝自以为和善的笑容: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然而这一抹笑容,配合他练功铸就的夸张身材,加上满地的碎木屑。在众人眼中却像猛虎龇开獠牙,恶魔露出狞笑。   “等等……此人莫非是?”   班主任端详了片刻,忽然认出了他的身份,慌忙不迭的说道:   “是伊武同学吧?您快请进!”   “谢了。”   伊武松了口气,大摇大摆的进入教室,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空座旁,硬邦邦的坐了下去。   “暴躁老哥啊!”   “绝对是不良少年!”   “昆吾高中未来的校霸!”   看到连班主任都对他敬畏万分的模样,学生们迅速刷新了对伊武的印象,给他贴上了不能招惹的标签。   “嗯?是同类的感觉!”   朱沐灵抬起头,像是误入猛虎领地的猎豹一样,隐隐从他身上嗅到了和自己相似的味道。   伊武感觉到她的视线,回头瞄了对方一眼——这是女高中生?怎么发育的比舒晓哲还好!?   朱沐灵与他的视线相交,眼中闪过惊讶——这是高中生?眼神怎么锋利的像是剑一样!?   ……   叮铃铃——!   下课的铃声响起,班主任一秒钟都没拖,健步如飞的离开了教室。   “你好,朱沐灵是吧?你的名字真好听。”   伴随着一股黄柏香水的味道,花花公子迈着模特步,风度翩翩的走到朱沐灵身旁:   “我的名字叫做陆紫化,最喜欢跟与众不同的人交朋友,让我们认识一下吧?说不定可以成为好朋友。”   朱沐灵抬起头,冷漠的看着他,姣好的眉梢突然一跳,嘴角弯起微笑的弧度:   “抱歉,我们不能成为朋友。”   根据她以往的经验,这种人应该那种非常自以为是的类型,操作不当很可能被粘上几个学期,所以拒绝他需要一点特殊的技巧。   “不能?”陆紫化表情僵硬,一脸不悦的看着她:   “做个朋友而已,有必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吗?”   渣渣,你那种眼神,是想和我做朋友吗?你只是单纯的好色而已,你下贱!   朱沐灵扭动脖颈,当着对方的面握了握右手,骨节噼啪作响,然后摆出掰手腕的动作架在课桌上:   “想要和我做朋友,首先要在扳手腕的比赛上赢过我。”   “敢试试吗?如果你输了,就是一个连女生都不如的弱渣哦。”   “……”   陆紫化猛地咽了口唾沫,将对方健美的身躯,和自己瘦弱无力的身体对比了一下,顿时有种被完全打败的感觉。   “光有些蛮力算什么!这个时代想成功,靠的是脑子。”他不甘心的说道。   “……”   她眯着眼睛端详对方,左手轻轻捋了一把柔顺的马尾辫,乌黑秀发在指尖犹如流水一般倾泻;忽然魔女似的一阵轻笑,‘啪’一声放下右手:   “不好意思,我的入学成绩是年级第三,你似乎对自己的头脑很自信?比我强吗?”   “这……”陆紫化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突然间,朱沐灵嘴角上扬,精致妖媚的脸颊很快布满红霞,眼眸透出一丝醉意朦胧般的神采:   “哈哈,你不会真的信了吧?我是骗你的,其实是个学渣啦。”   朱沐灵笑的前俯后仰,花枝乱颤。   “……”   花花公子怔怔的看着她,被她一番戏弄整的气势全无,几乎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女生收敛笑意,做出严肃的表情:   “如果你还要坚持和我做朋友,就请你别再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着我。如果你做到了,我自然会放心大胆的和你一起玩——若是做不到,请你自重。”   “长出一副这么下流的身体……拽什么拽,有毛病。”   强撑风度的留下一句话,陆紫化便灰溜溜的走了。   对方的气场太强了,简直就是玩弄人心的魔女,他完全被牵着鼻子走……一句想说的话都没机会说出来。   “真没用,连最后放个狠话都软趴趴的,干脆换一身女装上学得了。”   目送着他远去,朱沐灵摇摇头,抽出一本教科书翻阅起来。 第三章 高光时刻   第三节课的课间,朱沐灵无聊到趴在课桌上瞌睡的时候,听到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她原本是以为老师来了,抬头一看却是三个外班的高年级学生,气势汹汹的闯进了教室。   为首的那个学生特别高,足有一米八,而且身材极为魁梧,站在普遍一米六的班级里简直鹤立鸡群。   大概只有早上迟到的那个暴躁老哥能比。   在学生们惊讶的视线中,三人直接走到了第一排左侧靠窗户的位置,在那名男生不知所措的眼神中——揪住他的衣袖,把他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你……你们干什么?我不认识你们啊。”   这个男生明显就是老实孩子,被一个面相凶恶的大块头揪着衣袖拽起身,立刻害怕的浑身发抖。   “不干什么?就是单纯觉得你小子欠揍,想冲你的脸来两下!”小弟A用一副明摆着找茬的语气挑衅道。   “我最讨厌你这种老实念书的人。”小弟B很不礼貌从男生手里抢过课本,随意的翻弄着。   看到这一幕,朱沐灵惊奇的瞪大了眼睛。   是混混吗?   都读高中了,还不好好念书,学别人装黑社会?   或者说……!   想到这里,她连忙转身望向花花公子陆紫化,后者露出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捋起袖子像是要立刻说出‘放开那个少年’一样。   “来了来了,她正在看我!”陆紫化此时异常得意。   你不是觉得我很弱吗?那我就表现的比所有人都强!   他趁着班上那名‘不良’不在教室,花钱雇佣了三个高年级的学生来搞事。准备搞到所有人都害怕,然后自己出面解决问题——这样一来,他不就是全班最强的人了吗!?   “这是他花钱找来演戏的吧?”朱沐灵一眼就瞧出了对方的把戏。   目的是想表现出自己的男子气概么?   太拙劣了……   不过我倒是可以利用这次机会,奠定我热心助人的形象!   朱沐灵兴奋的眸子微微闪烁,打开自己的铁皮文具盒,取出一支钢笔,然后摘下笔套。   “从今天开始,我要做高一(2)班的女侠,和坏女人的形象说再见!”   她右手抓紧文具盒,如同握着一只乒乓球拍。   左手轻轻的抛起钢笔,让其飞到半空中,像是乒乓球运动员抛球发射的动作。   下一刻,朱沐灵猛地一个拧腰旋身,握紧文具盒用力抽在钢笔的尾部。   啪——!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抽打声,钢笔划出一道直线抛射了出去——擦着右边那个小弟A的脸颊,‘哐当’一下钉在木质窗框表面。   “哎呦!”   小弟A吃痛的一声尖叫,伸手摸向自己的脸,感觉脸颊火辣辣的疼,赫然被划出了一道血痕。   看到自己脸上出现了血痕,他顿时慌了起来:   “孙哥!我流血了。”   “我看到了,你闭嘴!”   为首的大个子呵斥了他一声,扭头看了一眼钉在窗框上的钢笔,脸上表情多出了几分凝重。他松开揪住男生衣袖的手,转身望向教室的后排:   “是谁?哪个混账东西敢打我孙雷的人!?”   “是我!”   朱沐灵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嘴角噙起微笑,左手屈指轻弹额前一缕的刘海,从座位上的站起身。   然后学着电视剧里遇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双手环抱胸脯,抬起纤长的右腿踏在课桌上,一脸正气的呵斥道:   “放开那个少年!”   “……”   混混三人组和陆紫化都惊呆了,这个女生怎么回事,她不按套路来啊。   朱沐清见他们光发呆,却不回话,于是不耐烦的催促道:   “那边那个傻大个,说你呢,还不快让你的小弟住手!”   “傻大个……”   大块头额头上明显凸起了几根的青筋,面部肌肉一阵阵的颤抖,冷笑着说道:   “我平生最讨厌别人叫我傻大个,你今天死定了!”   “那正好,我平生最见不得别人欺凌弱小,你也死定了!”   朱沐灵右手指着自己的太阳穴,毫不客气的说道:   “我不指望你那充满暴力的大脑能明白事理,你只需要弄清楚一点——立刻放开那个无辜少年,否则我会打得你满地找牙,说到做到!”   “你很有自信。”   孙雷目光变得无比阴沉,死死盯着对方的身影,用力扭了扭脖颈:   “不如你走过来,我们当面谈谈。”   “呵呵。”   朱沐灵轻笑一声,握紧手里的文具盒,立刻离开座位,走向了崔浩明所在的位置。   学生们看了看俏如玫瑰的马尾少女,又看了看五大三粗的孙雷,纷纷替她捏了把汗。   虽然这个女生相比较同龄女生高出许多,身体又是健美的那种类型,但是一个女孩子能有多能打?胳膊的粗细程度都不是一个档次啊!   “来了来了……”   “属于我的高光时刻。”   “朱沐灵,你很快就是全班同学眼中的女侠啦!”   朱沐灵行走一路带风,大步向前,却有独特的风格。   她的体型高挑两腿修长,迈开的步伐也较一般女性来的大,因此风格偏向男性化。   男性和女性走路存在着微妙的区别,男人走路很少扭腰,直来直去,步伐也大于女性。   女性走路总会不自觉的微微扭动腰肢,因此从后面看上去,腰臀会扭动的很有韵律,肩膀也会跟着轻微转动,很有美感。所谓的罗袜生尘,凌波微步,大概就是女性步伐体态最美丽的一面了。   女性如果学着男性,大大咧咧的走起路来,就会失了美感,显得很粗俗,甚至蠢钝。   个头越高的女性,越难掌握自己的步韵,所以看上去会显得很笨拙。   很少有高个女生能像朱沐灵一样,明明是个大高个(一米七五),像男生一样踏着大步走,步韵依然优雅别致,该扭的地方依然扭动很有韵味。   “……”   孙雷显然没料到朱沐灵胆子这么大,真敢一路走来。   他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但是又迅速冷静下来,随即冲着身旁的俩马仔施以眼色,示意他们动手。   “这……不太好吧?”   “算了,上吧。”   小弟A和小弟B纵然觉得欺负女生没面子,却也不敢违抗他的命令,立刻一左一右围了过去,试图把她堵在过道里。 第四章 你欠我的   看着两个高年级学生围来的身影。   朱沐灵嘴角含笑,漆黑的眼眸一阵闪烁,身影好似灵动的梅花鹿,踩着小碎步靠了过去。   接近小弟A瞬间左手一横,整条胳膊好像鞭子一样甩起,一记右钩拳就砸向了对方的下巴。   关节传导,力量和速度都发挥的淋漓尽致,小小的一个拳头,居然打出了‘呜’的一声闷响。   啪——!   这一拳正中那名脸被划破的马仔,对方两眼翻白,应声倒地。   就在这个人倒地的一瞬间,朱沐灵动作毫不停滞,迅速跨过他的身体;随即双腿交错,身形旋转,右手带动文具盒甩向另一个马仔的脸颊。   “你休想!”   但是孙雷眼疾手快,居然一个箭步上前,用力抓住了她手里的文具盒。   “过来!”   他狞笑着用力一扯,似乎打算把马尾少女拽到自己怀里——调戏是不敢的调戏的,吓一吓这个嚣张的女生就好。   朱沐灵顺着对方的力道侧身冲过去,好似乳燕投怀。另一只手竖掌成刀,用力一拍,正中他抓住文具盒的右手。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孙雷感觉整个虎口一麻,不受控制的松开手,任由文具盒被朱沐灵的力道崩飞出去,撞在自己的喉咙上。   喉咙本身就是人体的脆弱部位,一旦遭受攻击,哪怕力道不大,正常人都受不了。   孙雷虽然长得五大三粗,比起一般人壮了点,但显然一个正常人,吃痛后动作顿时一滞。   朱沐灵趁机接住反弹回来的文具盒,转身甩在那名试图靠近她的马仔脸上,将其直接击倒。   马仔倒地的同时,文具盒也是弹的旋转着飞向上空。   此时她刚好背对着孙雷,单腿撑地,左腿瞬间上挑,纤细的腰肢狠狠一拧;一条腿划着圈子,高高抬起,再往下旋转着一落,好像一轮大斧,径直劈向了对方的一侧肩膀。   “好快……这妞是个练家子!”   孙雷连忙矮身躲避,那条玲珑秀腿紧贴着他的脑袋斜扫而过,稍稍擦了一下太阳穴。   砰——!   太阳穴是的人体要害,哪怕只是轻轻擦了一下,也直接打出了真实伤害。   高大壮硕的孙雷顿时眼冒金星,软软的倒退两步,然后双腿无力的跪倒在地。   回旋踢没有正中对手,朱沐灵也差点失去重心,幸好她的身体非常灵活。   身形旋转之间,长腿交错着向后一靠,直接坐在靠近窗户的课桌上——纤细修长的双腿顺势抬到半空,划出曼妙的弧度落了下来,左腿刚好轻轻搭自己的右腿上。   “……”   双腿优雅交叠,坐在课桌上的同时,朱沐灵骄傲的仰起脸蛋——伸出左手,精准接住了落下来的文具盒。   教室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瞪圆了自己的眼睛,看着轻描淡写放到三个壮汉的马尾少女,惊讶的眼睛都差点凸出眼眶。   正常女孩子怎么可能这么能打!   只不过……为什么明明是那么帅的武打动作,经她一施展,却有种莫名撩人的感觉呢?   “他们一定觉得我酷毙了!”听到众人加粗的呼吸声,朱沐灵非常自豪的想到。   然而,马尾少女并不知道……大多数人更在意的是她那双大白腿。   一一一一一一   “可恶,你给我记着!”   “我还会回来!”   “兄弟们,咱们先撤!”   被朱沐灵一顿吊打,混混三人组顿时没了威风,一个个放下狠话,仿佛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的打算离开。   只可惜,就在他们即将跑出教室门的时候,伊武扛着刚买来的门板,像是铁塔一样出现在门前。   “武哥你回来啦?他们三个刚刚来班上闹事!”   先前被欺负的那名男生见他堵在教室门前,立刻像是找到主心骨一样,打起了报告。   “武哥!他们三个之前超嚣张的。”   “武哥!他们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不能忍啊!”   “武哥!他们不光欺负男生,还要欺负女生,幸好朱沐灵同学很能打。”   这间教室内的学生,此刻全部活跃起来,纷纷向伊武控诉混混三人组的恶劣行径。   “……”   伊武眨了眨眼睛,看着面前一脸惊恐的混混三人组,表情逐渐变得凶恶起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突然如此拥护自己,但是心里还是很高兴。   “喂!你们三个刚刚来闹事?”伊武恶狠狠的质问着。   “对不起啊大佬!不要杀我!”   “我们错了,我们忏悔!”   “是我们鬼迷心窍,你想打就打吧,但是请务必手下留情。”   面对他怼伥鬼怼怪异积累的气势,三个混混像是坠入冰天雪地一般,摆出‘躺平任抽打’的态度当场认怂。   “既然如此,你们帮我把门给好修喽。”   伊武放下刚买来的门板,打算做个甩手掌柜,让他们代劳。   “小事一桩。”   “我们马上帮你修好。”   “您请坐。”   混混们如蒙大赦,接过他递来的锤子、老虎钳,像是劳模一样殷勤的修理起了教室门。   看着刚刚来找茬的三人,瞬间沦为修门的帮工,全班同学对他们再无一丝恐惧,时不时对着这拨倒霉蛋指指点点。   教室里逐渐变得热火朝天,而某个被众人冷落在一旁的马尾少女,则像是爬出枯井的贞子一样,无比幽怨的盯着伊武。   是我,是我先,明明是我先的。   救人也好,教训小混混也好,明明是我先的。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换了新学校,有了摆脱旧形象的机会。而这两份快乐,又能给我带来更多的快乐。得到的,本该是像梦境一般幸福的时间……但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   伊武回到座位上,总觉得背后有种凉飕飕的感觉。   转身一看,发现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正用一种渗人的视线盯着自己。   “有事吗?”他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天的风儿……很喧嚣啊。”   朱沐灵默默收回视线,像是软糖一样趴在课桌上,有气无力的说道。 第五章 都市传说   浣熊公寓,413室。   傍晚的阳光从公寓明净的落地窗户中洒进来,铺在深红的地毯上,让这个布置简单的房间一片明亮。   身穿白色练功服的少年,闭目静坐在地毯,双手搭着膝盖默默吐息。   他的头发是生漆般的黑色,皮肤呈现出健康的白色,五官清爽自然,隐隐透出几分凌厉。肩膀宽厚坚韧,腰部却柔韧健美,清晰的肌肉轮廓块块隆起,形成一个标准的黄金倒三角身材。   这名少年,正是刚刚转校的伊武。   “嘶……呼……”   伴随着沉重的吐纳声,他体内的脏腑嗡鸣,全身骨骼震颤不止。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青气,正在皮肤下急转涌动,随着胸膛的起伏溢满全身。   三个月前,伊武利用五雷天心诀第六层的基础修炼嫁衣神功,一个月时间便练到七八分火候。   这时一身真气已经炽烈如滚油,稍一运功,就像是烧沸的热油注入骨髓,那种痛苦实在非人所能忍受。不过越是痛苦,伊武修炼的坐照功进境便越快,短短一个月已经小有所成。   为了提升坐照功,伊武甚至还打算继续强练嫁衣神功,准备练至九分火候再散去功力。   不过没过多久,他发现自己内分泌开始紊乱,连身体都产生了畸形变化。再也不敢贪多,马上按照正确的步骤,废掉一身功力重修第二遍。   自废一次内功之后,一切异状骤然消失。   由于体内精元不散,嫁衣神功进境飞速,两个月时间便练到十成火候。   如今已经铸就根基雄厚的浑圆功体,不仅加持之力惊人,而且任何外力都不能将之动摇。   300年的纯阳年功力再无一丝隐患。   此时此刻,伊武体表流转的青气,便是嫁衣神功大圆满境界,凝聚的玄元天罡地煞之气。这股精气正随着他日益精进的内功修为,反哺身体,修复着苦练天铸玄铁甲留下的暗伤。   运功的过程中,他感觉到浑身酥麻,就好像是皮肤、肌肉、血液都在承受轻微的电击,令他能够直观感受到自己的体能正在不断提升。   与此同时,伊武精神放空,按照坐照功的法门滋养精神。整个人沉入了胎息般的修养状态。   虽然身体正在胎息休眠,意识却十分清晰。   无论空气里起伏不定的灰尘,还是窗外光线的变幻,都能清晰敏感的看在‘眼’里。   ……   夕阳西下,明月当空。   伊武眼皮一动,睁开双眼,眼中精芒内敛,那种锋利的感觉逐渐消失。   从地毯上站起身,他抖了抖肩膀,全身骨骼便炒豆般的一阵脆响。那一身爆炸型的肌肉,骤然间缩水了不少,没了先前那股铁塔般的压迫感,甚至显得有些削瘦。   “天铸玄铁甲略有精进,已经可以收放自如了。”   看着自己瘦下去的胳膊,伊武满意的点点头,他的个人审美比较钟爱如今这种身材,不太喜欢带着一身夸张的肌肉招摇过市。   “现在,我只要稍一发力,肌肉、筋骨、皮膜便能凝成‘玄铁甲’。”   想到这里,他面色一沉,猛吸一口气,双手蓦地紧握成拳。   全身的块块肌肉骤然鼓胀绷紧,仿佛一块块坚实的甲片,拼合成甲胄般的肌肉轮廓,略显削瘦的身体眨眼间厚实了一倍有余。   这算是伊武的一段变身,在这基础上,全力施展横练功夫,身体机能可以得到进一步的提升。   如果再加上嫁衣神功的玄元天罡地煞之气……内外交融,他怀疑自己可以硬吃子弹而不伤。   嘀嘀嘀——!   突然间,伊武手机的群聊,震动着发出了清晰的提示声。   他连忙散去‘玄铁甲’,恢复原来的体型,掏出手机点开群聊窗口一看,发现是魏信正在晒图。   这个群里一共只有四人,除了伊武和魏信,就是李令枫和舒晓哲。   此刻魏信已经出了新任务,好像到了峨眉山附近,正在群里晒‘一线天’的照片。   “老魏,出差去峨眉山了吗?”伊武问道。   “别提了,我刚到就准备回来。”   魏信先是回复了他一句,然后像是没过瘾,干脆发了一段语音大吐苦水:   “上面说这里晚上有敲门鬼杀人,疑似是怪异出没。我来这里一查,哪有什么怪异!就是一群熊孩子半夜不睡觉,出来整人。至于死的那个倒霉鬼,是自己心脏病发作死的……算他自己倒霉。”   “所以你就去拍‘一线天’了?”伊武发了个鄙视的表情。   “我这是去吐纳天地灵气,顺便爬爬山。”魏信发了个憨笑的动态图。   “你们都听说了吗?”这时,李令枫的群聊头像也亮了起来,是一只流泪猫猫头。   “听说什么了?”挂着自己学生时代照片当头像的女警舒晓哲,也被他们惊动,出来冒泡。   李令枫先是发了一排‘幽灵’表情,然后神秘兮兮的说道:   “现在很流行一个都市传说,青灯夜话。”   “速速道来。”魏信飞速回复。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城市深夜的街道上,总是有一个提着青色古式油灯的身影出没。它有时是男人,有时是女人,有时是老人,也有时是孩子和青年……据说它有种一百张面孔。”   “总而言之,那东西经常变换面孔,唯一不变的,是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哭泣声。”   “它像是候鸟一样,定期迁徙,每到一地就会敲打别人家卧室的窗户。”   “如果你被窗户敲打的声音惊醒,就会看到一个提着青灯的身影贴近玻璃,屹立在黑暗中惨笑。这时,那种毛骨悚然的哭声也会变成笑声,之后它下半身开始消失,直到整个身体不见为止。”   讲到这里,李令枫足足停了一分钟有余,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才发出了一行阴森森的黑框白字:   “在这之后,多则半个月少则三天,目击者一定会死——无一例外。”   “你不要吓我啊,我一个人住。”舒晓哲回复这句的同时,发了一个嘤嘤哭泣的表情。   “莫怕,你可以搬去没有窗户的房间住,比如地下室。”魏信很‘直’的安慰她。   “笨蛋,我这里是公寓,哪有什么地下室。”   “那你找几个同事陪你啊。”   “还是没安全感啊。”   “那我也没办法了,怎样可以提高你的安全感?”   “除非有一个斩妖除魔的英雄,扛着三把银火来找我。”舒晓哲发完这句话,又补上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第六章 夜半窗声   “其实……我也正有此意。”   “不过我现在练的是童子功,什么都不能做,请等我几年。”   “等我什么时候童子功大成,转修嫁衣神功,就点着三把银火,踏着七彩祥云去找你。”   魏信毫不犹疑,回复的速度极快,一下子就是三连击。   舒晓哲看到他的回复,喜不自胜,随即发了一个害羞捂脸的卡通表情。   看到着两个人聊的热火朝天,李令枫倍感冷落,默默发了一张动图——萧瑟的街道上,一个满脸颓废的卡通美少女,正沮丧的着踢电线杆。   然后幽幽的说道:   “我在讲恐怖的都市传说,你们两个你侬我侬……稍微能不能严肃一点。”   “严肃一点严肃一点!”   伊武马上跟风,然后询问李令枫:   “你说的这个都市传说……青灯夜话,究竟是真是假?是怪异作祟,还是沙雕网友编的段子?”   “我也不知真假,家父正在核实。”   “多半是段子,最近各大论坛非常流行这种恐怖故事,明天我就申请严打一波,净化网络环境。”   舒晓哲发出一把沾血的刀子,义正言辞的说道。   “还是不要再严打了吧,别该打的没打到,不该打的死了一片。”   伊武连忙规劝,希望她冷静一点。   “应该是假的,我没听说过有一百张脸的怪异。”魏信凭经验断定。   “我记忆中也没有。”李令枫跟着附和道。   “那就好。”   伊武松了口气,他可不想大半夜的被人敲窗吵醒。   他看了一下时间,发现还不算太晚,于是拿着手机离开房间,准备去楼下的羊肉馆吃个夜宵。   练武之人,食量都比寻常人大。   ……   浣熊公寓,614号房间。   “大河如龙,群山有虎。”   “长啸仰天,长歌当哭。”   “龙盘虎踞,有钟有鼓。”   “龙腾虎跃,有文有武。”   “一把剑划开万丈天幕。”   “一腔血注解千秋史书。”   铺着木地板的宽敞房间里,此时正放着屠洪刚的《藏龙卧虎》,而朱沐灵挥洒汗水,对着一只60公斤的沙袋快速挥拳。   这会儿,她身穿黑色弹力背心和白色运动短裤,裸足踩在地板上,长发被头箍套紧向后压住,露出象牙白的美丽额头。   带着拳击手套的双击迅疾而猛烈的落在沙袋上,每一拳都能将沙袋砸的高高抛起,‘砰砰砰’的声响如同鼓点,听上去沉稳有力。   这首歌反复循环了三十遍,朱沐灵也毫不停息的打了两个小时沙袋,浑身上下香汗淋漓。   砰——!   重重一拳将沙袋砸飞之后,朱沐灵妖冶的眼眸蓦地收缩,目光一凛,身影迅速倒退半步。   单腿撑地,左腿瞬间上挑,纤细的腰肢狠狠一拧——左腿划圈高高抬起,再往下旋转猛落好像一轮挥舞的大斧,径直冲返回的沙袋劈了过去。   嗤——!   左腿掠过空气,拖出一条凌厉的劲风,狠狠落在沙袋上,发出‘轰’的一声闷响;这一踢可以说是势大力沉,直把沙袋踢的倒悬而起,荡回来的时候差点砸在她身上。   踢完这最后一下,朱沐灵终于有些累了,喘息着练起了慢拳。   快拳两小时,慢拳一个小时,这就是她每天的运动日常,这还是为了念书缩短锻炼时间的结果。   以前念初中的时候,她几乎是每天折腾5个小时以上——毕竟她没有什么朋友,除了看书自娱自乐之外,只有运动才能排遣寂寞。   等朱沐灵结束一天的运动,正欲学习的时候,一个熟悉的电话号码,打乱了她正常的作息规律。   电话号码的主人,叫吴雨晴,是她初中时代唯一的朋友。   “喂!是雨晴吗?”她连忙接通了电话。   “沐灵啊,听说你跑到外地念高中了。怎么样,在新学校过的还好么?有没有遇到找到新朋友啊?”   “还好吧,交了不少新朋友。”她有些脸红的说道。   “有了新人,可不要忘了老人呦!过几天我会来松山市找你,你有空吗?我们和以前一样一起玩啊。”   “好啊,你什么时候过来?”朱沐灵喜出望外,心花怒放。   “你很期待啊,那我尽快咯。”   “嗯嗯嗯,我等你。”朱沐灵此时高兴的不住点头,开心到忘乎所以。   “对了,沐灵!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做青灯夜话的都市传说?”   一一一一一一   “啊啊啊,雨晴为什么要跟我说那个都市传说!?”   “……我为什么要听,而且听的那么仔细!?”   “现在失眠了吧,你完全是自作自受,活该啊!”   深夜12点,朱沐灵的卧室依然灯火通明,她把自己裹在丝被里,只露出半张俏脸。   如同笨拙的蚕宝宝一样,蜷成一团辗转反侧的难以入眠。   听完好友讲的恐怖传说之后,她连学习都落下了,就是想早点睡着,把那些阴森森的句子都忘掉。   但是越是刻意忘掉的东西,下意识里就记得越清楚。   所以在朱沐灵进入梦乡的时候,一连做了好几个噩梦,全是跟脏东西谈笑风生的故事。   整个人顿时慌的睡不着了,生怕自己一阖眼,就会再次遇上守株待兔的脏东西,甚至于连灯都不敢关了。   “一定是因为我太害怕了……不过是无聊的段子而已,不用当真的。”   朱沐灵咬紧银牙,换成了一个匍匐的姿势,趴在床单上冷静的分析着:   “网络上那么多都市传说,如果都是真的,那人早死光了。”   “之所以会做那么多噩梦,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个都市传说给我的印象太深刻。”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传言是真的,这栋公寓人那么多,那东西也不会找上我的。”   想到这里,她闭上眼睛,努力放空思想,然后默默的数起了绵羊:   “一只绵羊。”   “两只绵羊。”   “三只绵羊。”   朱沐灵数着数着,睡意涌来,意识一点点模糊起来。   啪——啪——啪——!   寂静的深夜,浣熊公寓614号房间,卧室的窗户上,忽然响起了清晰的拍击声。 第七章 遥远的思念   “好吵……什么声音?”   朱沐灵从睡梦中惊醒,双手抓住白色丝被的边角,蒙住半张脸,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床头柜旁的台灯,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   空气清澈而无波,四周静谧而黑暗,昏暗的房间中彷彿一切都静止下来。   所有家具都沉入夜色阴影,只剩下模糊的线条。在她还未适应黑暗的视野中,定格成了一个个抽象的形状。   “错觉吗?”   “我又做噩梦了?”   “还是说……恰好有只傻鸟在撞玻璃?也可能是蝙蝠之类的东西……”   她用丝被裹住了脑袋,温暖的被窝缓和了紧张的精神,慌乱的心跳渐渐平复,头脑也稍稍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   卧室窗户的方向,传来了尖锐刺耳的刮划声。   朱沐灵能够清晰的听到,像是有人拿着指甲轻轻刮着玻璃,吱吱拉拉的,在安静的环境中尤为渗入。   “是鸟吧?用喙在啄玻璃?”   “或者说老鼠磨牙的声音。”   “冷静一点,这里是6楼,不可能有什么人在窗户外刮玻璃。”   她紧张得蜷缩成一团,双手用力捂住耳朵,强迫自己忽略背后的声音。   没过多久,那个锐物刮划玻璃的声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将朱沐灵从睡梦中惊醒的拍击声。   啪——啪——啪!   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拍击声,让女孩猛然清醒,吓得通体发寒,浑身僵硬。   无论她如何捂住耳朵,那个声音始终萦绕在耳畔,一下一下的敲击着,似乎能撼动人的灵魂。   “似乎,真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正在敲窗户啊。”   “是那个都市传说吗?”   “青灯夜话……半夜敲窗户的厉鬼……”   此时此刻,朱沐灵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忍不住回忆起了好友吴雨晴讲述的都市传说。   瞬间不那么寂寞了,感觉床底下,衣橱里,天花板上到处都是人……卧室里变得无比热闹。   “仔细想想,那东西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我只要乖乖缩在被子里,不傻乎乎的朝窗外看,不就没事了吗?”   “我不仅不开窗户,连眼皮都不睁,看你奈我何!”   想到这里,朱沐灵用丝被把自己裹了个密不透风,捂住眼睛,同时下定决心:这个时候,就是亲妈的声音在窗外喊自己,也绝不睁眼。   啪——啪——啪——!   黑暗中,沉闷、压抑的敲击声不断传入房间内,一下一下仿佛敲在人的心脏上,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女孩坚持做一个蒙头党,始终没有搭理它。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逐渐犯了困,第一次感觉到敲窗户的声音,有时候也挺催眠的。   果然,只要自己不犯傻,就不会出事。   啪——!   又是一声清晰的敲击声,熟悉的力道,熟悉的震颤余音。   唯一不熟悉的,是声音传来的位置……之前一直是窗户玻璃。   而这一次,变成了房间内的镜子。   裹紧到只剩一处通气口的丝被里,朱沐灵蓦地睁开眼睛,瞳孔颤栗,整个背脊都像结冰一样冷,睡意全无。   啪——啪——啪——啪——啪——!   拍击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女孩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   啪——!   没有任何征兆,那个声音突然变得近在咫尺,拍在床榻旁的地板上。   ……   “啊啊啊啊!”   朱沐灵尖叫着从梦魇中醒来,猛地掀开被子,从床榻上坐起身。   目光空洞的凝视着空气,汗津津的喘息着,似乎还沉浸在之前的噩梦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渐渐均匀,眼神也恢复了平静。   窗外几缕阳光已经穿透窗帘投射进来,沿着地板向前蔓延,让女孩的心情稍稍安定下来。   “天亮了?”   朱沐灵扭头望向窗户,看着印在窗帘上暖烫阳光,不知为何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昨天噩梦中那一声声的敲击声犹然在耳,仿佛此刻还在房间里回响,令女孩的大脑一阵阵疼痛。   她从没有做过如此真实的噩梦。   简直……就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都怪雨晴讲的那个都市传说……不过自己也太敏感了吧。   “……”   朱沐灵调匀呼吸,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感到非常口渴。   她双手支撑着床榻,无力的移动着身体,爬到床头柜旁;捧起水杯,轻抿了一口冰冷的白开水。   眼角的余光扫向地板——实木地板上,赫然印着一个青黑色的手印。   不算太清晰,却仿佛能刺入灵魂一样,让朱沐灵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水杯滑落,摔在地板上砸得粉碎,清澈的液体飞溅开来。   春意微凉,冷气的侵入让女孩的神智一清。   刹那间,朱沐灵清清楚楚地记了起来昨天晚上的情景——那个拍击的声音不是噩梦,它真真切切的发生过,只不过自己最后被吓昏了过去。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这也太奇怪了……”   “那个叫青灯夜话的都市传说,难道是真的?”   “还是说,那是别的什么脏东西?”   她双手抱头,吃力的思考着,无奈脑海里一团乱麻,根本理不清思绪。   朱沐灵冥思苦想,想不通自己的遭遇时,她的手机响起了短信铃声。   叮叮叮——!   短暂的提示音过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女孩拿起手机,看到发信人是好友吴雨晴,心中莫名一暖,毫不犹豫的点开。   “沐灵啊,昨天通过电话后,我发现自己真的很想你。有些东西,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咱们在一起的那段时光多好啊。”   好友短信的第一句话,就像春天灿烂的阳光,照亮了她心中的阴霾。   女孩嘴角含笑,继续往下看。   “我太想你了,你一定也很想念我吧?”   “原本我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你好过分啊,居然故意冷落我。”   “你……为什么不开窗户?”   看到短信的最后一句话,朱沐灵捧着手机的双手,不自觉的颤抖起来,进而全身都在剧烈颤抖。   一种不知是恐惧,还是悲伤的情愫涌上心头。   她狠狠地咬着嘴唇,一丝腥甜的血液顺着嘴角缓缓流下,整个人像是失去了灵魂一样,神情木然瞳孔黯淡无光。 第八章 什么情况   朱沐灵呆呆的捧着手机,仿佛是一具美丽的雕塑,雪白莹润的皮肤泛着微光。任由初升的太阳,沿着完美的身体曲线描绘了一条金边。   她不敢回短信,更不敢拨通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电话号码。   最终,女孩逃避似得放下手机,冲进公寓的浴室。   磨砂石料堆砌的灰白浴缸长度足有两米,左侧有着波浪形斜坡,可以让人躺在上面,享受冲浪般的感觉。   她先用冷水过了一遍,接着才加满热水,卸下身上的睡衣,小心翼翼的躺进了浴缸里。   浴缸对面的镜面中,映出她高挑而健美的身段——细长优雅的颈项,曲线丰盈的胸脯,以及玉石般光滑的细腰以及修长的腿。   蒸气笼罩中的一切都显得朦朦胧胧的,朱沐灵放松的眯起眼眸,沐浴露清淡的芬芳在空气中弥漫。   温暖的热流仿佛渗进了身体的每一处,不仅让肌肉和神经放松,就连意识也变得软绵绵的。   ……   洗漱完毕后,朱沐灵换上干净的内衣,回到卧室。   将床单和被单全部抽出来,丢进了洗衣机,然后拉开窗帘,让阳光驱散卧室的不详气息。   做完这一切,她收拾了一下课本,准备去上学。   结果在这个时候,手机响起了独特的铃声:   “这些年一个人,风也过雨也走,有过泪有过错,还记得坚持什么……”   随着特别备注铃声的响起,朱沐灵一个恍惚,双腿发软的差点平地摔倒;幸好她身手敏捷,顺势跪坐在地,才没弄得太狼狈。   “我不信。”   “我不信雨晴真的会害我!”   女孩深吸一口气,看着备注名是吴雨晴的来电显示,毅然按下了接听键:   “是雨晴吗?”她装成若无其事的模样,风轻云淡的问道。   握住手机的那只手,连带着胳膊都在微微颤抖,纤长白皙的手指由于过度用力,使得骨节青白凸出、轻轻的抖动。   “沐灵啊,实在不好意思,我这段时间不能跟你重聚啦。”   “我妈又给我报了两个补习班,我快被她给逼疯了!学校本来只放一天假,她连一天的休息时间都不打算给我了。”   “请务必原谅我吧,嘤嘤嘤!”   手机那头,吴雨晴先是一通诉苦,然后撒娇求原谅。   “没、没事啊,我刚好也挺忙的,你别弄得太辛苦,注意劳逸结合啊。”   朱沐灵的声音听起来相当矛盾,显得既失望又喜悦,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唉,我的脑子不如你这个死学霸……不说了不说了,我要上学啦!”   “嗯,拜拜。”   挂掉电话,朱沐灵放下手机,眨了眨眼睛,瞳孔中透出迷茫的神采。   “这是怎么回事?她似乎没有来找过我啊。”   “短信里……她的意思是昨晚来找过我。”   “而现在,她又说自己要上补习班,没办法聚会……这分明是自相矛盾。”   想到这里,女孩连忙捡起手机,翻出先前的短信,备注号码明明就是吴雨晴没错。   “难道是有人盗用了她的手机?”   “或者是她恶作剧?不可能……昨晚的那种动静,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不管怎么说,这两个吴雨晴,其中一个必然是假的。”   朱沐灵冷静的思索了片刻,翻开通讯名单,找到吴雨晴青梅竹马的邻家男孩,然后拨通了他的号码。   没过多久,一个明显处于变声期,有些沙哑的男音从手机那头传来:   “喂!?是朱沐灵同学吗,好久不见了,找我什么事啊?”   声音听起来很激动,有种受宠若惊的喜悦。   “没什么,就想找你问问雨晴的近况……她最近还好吧?”   “不能说好吧,雨晴她妈给她报了整整6个补习班,听说最近又加了俩。现在整天忙跟程序员似得,我担心她会不会哪天猝死。”男生很健谈的回答着。   “你最近跟她有过联系吗?你们俩见面了吗?”朱沐灵继续询问。   “天天见面啊,你忘了吗?我俩卧室的窗户对着窗户,她昨天被伯母教训的时候,还跟我发SOS信号求救呢。”   “那昨天……昨晚她家来什么客人了没有?比如说,喜欢恶作剧的熊孩子?”   “没有啊,你问这些干什么?”男生显得有些好奇。   “今天早上,好像有人用雨晴的手机给我发了条短信,似乎是存心想吓我。”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这不像她的作风,因为她从来没有发短信吓唬我。你想想,如果恶作剧短信的话,肯定是群发吧,不然不是浪费自己的创作灵感了么。”   “说的有道理,谢谢。”   “小意思啦,以后记得常联系。”   “嗯。”   朱沐灵挂掉电话,看着早晨收到的那条短信,蹙起姣好的眉毛,陷入深思。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昨天的恐怖事件,不大可能是雨晴做的。”   “她没时间,没动机,也没能力。”   “既然如此……这条短信又是谁发的呢?必须弄清楚!”   接着,她鼓起勇气,给对方回了条短信:   “雨晴,是你发短信吓唬我的吗?”   “短信?什么短信?你什么时候见我发过短信?”   没过几秒,同样的号码,就给她回复了一条新短信。   看到朋友的回答,朱沐灵松了口气,脸色迅速放晴:   “没什么,你看管好手机,可能是有人用你的手机恶作剧了。”   “我手机一直保管的很好啊。”   吴雨晴很委屈的喊冤。   看到这里,朱沐灵没有再回短信,因为好友已经完全洗清了嫌疑。   既然她活的好好的,那么昨晚作祟的脏东西,必然不是她。   “青灯夜话……有一百张面孔的都市传说……”   “难道说,它有冒充别人的能力?但是连手机号码都能冒用这也太夸张了!”   “该死啊,那东西为什么会缠上我……简直莫名其妙!   女孩头痛欲裂,一个鲤鱼打挺从地板上跳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生活用品,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栋公寓。   她决定先去报警。   如果警方搞不定,就去寺庙里烧香,再搞不定就请大师做法。   总而言之,事情搞定之前绝不回家。 第九章 小心背后   清晨,朝阳的霞光映满天空。   松山市地处多山之地,本来不适合聚居,但硬是被国家强大的基建能力加以改造,重塑成为拥有八十万人口的城市。   不过再怎么改造,城市的规划也必须依托地形进行,因此布局在世人眼中多有奇葩之处。   比如昆吾高中,就是这样一个典型。   从远处看,这所高中是由整齐大理石走廊串联的复合式建筑,一间间校舍呈阶梯式的向上堆叠。缜密复杂的拼合成整体,从城市中心傲然耸起,气势巍峨自然而成,有点巴比伦空中花园的味道。   之所以设计成这样,是因为此处本身是古代的梯田。   建筑设计师没有贸然破坏地貌,而是依托地形加以改造,倒也弄的有声有色,据说还得一个很有牌面的奖。   这会儿刚好是学生们上学的时间,成群结队的少年男女沿着白色阶梯拾阶而上,将青春和活力注入学校。   换成不知情的西方人看到这一幕,多半以为他们是碌碌而来的朝圣者。   由于前一天迟到,伊武今天很早就来到学校。   教室没人,他干脆坐在走廊的阶梯上,等人开门的同时,登上百家论坛上浏览情报。   看了会资深收容者的心得,李令枫忽然在群里圈了全体成员。   伊武收到消息点开一看,发现她直接发了一段视频,还标注着绝密资料不得外泄的红色字体。   “什么东西?”舒晓哲第一个冒泡。   “青灯夜行不是谣言,真有怪异作祟啊,我们已经拍到了视频!”   李令枫一句话说完犹嫌不足,又发了很多加大加粗的红色感叹号,以示郑重。   伊武见状,立刻点开视频。   视频的画面摇摇晃晃,但是画质很清晰,可以看到一条弯曲的小路。   同时还伴有风声,脚步声,以及拍摄者刻意压低的喘息声。   走着走着,画面里出现了一堵破旧的墙壁。   镜头迅速地照向墙壁,然后沿着墙面向上晃动,说明录像的人正在爬墙,而且身手非常敏捷。   等到爬上去的一瞵间,看到墙后好像是一条街道。   就在这时,画面忽然严重地晃了一下,同时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声,然后画面就黑了。   伊武看了一下进度条,发现视频还有十来分钟,证明事情远没有结束。   继续看视频。   进度条缓缓移动,过了一分多钟后才有画面,但已经不是之前弯曲的小路,而是深夜的旧城区。   马路两旁的沟壑里溢满污水,墙壁上写着拆迁的大红字,角落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垃圾。   除了路灯投下的昏黄光线,以及偶尔一闪而过的夜行动物,再没有一丝生气,整个旧城区仿佛一座鬼域。   拍摄者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呼吸越来越粗重,镜头缓缓掉转,旋转了180度。   夜色,更黑了。   空荡荡的旧城区,刺耳的风声如同婴儿在啼哭。   画面中,那边的路灯时明时暗地不停闪烁着,映出路两旁斑驳的光影。   远处,黑暗的马路亮起了一束光芒。   在昏暗的深夜里,光线极为微弱,黑色的路面似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随着那束光芒的靠近,拍摄者不断后退,最后直接扑倒在垃圾堆里。   画面中的光芒一点点靠近。   摄像机的画面,随之度上了一层诡谲的青色冷光。   看着看着,伊武情不自禁的加重了呼吸,替拍摄者捏了把汗。   一一一一一一   画面中的光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逐渐映出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轮廓。   现在他看起来仿佛有三十五六岁了,背有些驼,似乎已经被生活的重担压弯。疲倦的神情仿佛面纱般罩在他脸上,始终不曾拂去。   男人左手握着一只手电筒,右手捏着一根粗长的麻绳,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的走在马路上。   这时候,伊武发现情况不对劲——对方那只手电筒释放着恒定的白光,身上没有一丝青光。   那拍摄者身上的青光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画面中迎面走来的中年男人,似乎看到了什么,忽然望向拍摄者的位置。   这一瞬间,他表情变得极度扭曲,扩张的瞳孔布满血丝;鼻翼由于内心激动骤然长大,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下一刻,中年男人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丢下麻绳和手电筒,转身连滚带爬的跑开了。   ……   伴随着深夜旧城区呜咽的风声,镜头开始抖动,画面中阴冷的青光越来越浓。   拍摄者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仿佛是油尽灯枯时的垂死挣扎。   镜头中昏黄的路面,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皲裂,辐射出无数蛛网状的干涸裂纹。两旁溢满污水的沟壑也变得愈来愈浑浊,发黑发稠,荡起冗重的波纹气泡。   一股阴沉,腐败的压抑感逐渐弥漫开来。   最终,摄像机颤抖着摔落在地,起伏滚动之间,镜头拍到了摄像者背后的画面——浓墨般的黑暗中,映出一张布满皱纹和尸斑的惨白面孔。   阴森古拙的青色油灯,从画面上一闪而逝。   至此,视频结束。   “我的妈呀,吓到我了!”   舒晓哲似乎被吓的不行,一连发了好几个惊恐的表情。   “不是吧?还真有这个怪异?”   魏信也被惊动,发了个窗口振动,让伊武的手机也跟着振了一波。   “怪异自身携带强大的侵蚀能力,如果不是我们的摄像机实时联网,根本留不下任何影像。不过现在算是铁证如山了,上面已经研究决定,将这东西命名为‘百貌’,暂时评级为异常。”   李令枫仔细解释的同时,圈了一下伊武的网名,然后提醒道:   “从这只怪异迁徙的方向来看,它的下一个目的地,可能就是松山市。”   “如果这东西真的现身松山市,我不会让它为所欲为。”伊武给了她一个很有强者风范的回答。   “小心,这似乎是新诞生的怪异。”   “杀人机制未知,潜在危险未知,哪怕目前只是异常级别,也不能小觑。”   “触发杀人机制的怪异,和没有触发杀人机制的怪异是两个概念,千万不能麻痹大意。”   魏信还是那副稳如老狗的态度,凡事先强调安全第一,哪怕占尽优势也绝对不浪。 第十章 安全屋   “说起来,如今的整个松山市,单纯以应对怪异侵袭的能力而言,好像只有小武还算战斗力。毕竟这里是百家势力的真空区,有怪异作祟的话,联系小武似乎比联系百家效率更高。”   舒晓哲猛然惊醒,忐忑不安的说道。   “所以说,你如果遇到怪异作祟的事件,记得第一时间联系伊武啊。”李令枫好心的提醒了一句。   “小武,可以吗?”舒晓哲很期待的问道。   “嗯,尽管找我。”伊武没有推脱,直接答应。   他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警察伤亡过重的话,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好事。   “太好了,姐姐最喜欢你啦。”   舒晓哲见他同意,喜出望外,立刻发了个飞吻的动图。   “话说,视频中那个有些驼背的中年男人是怎么回事?他大半夜不好好睡觉,带条绳子乱逛,是不是想上吊?”   魏信将歪掉的话题掰正,继续寻味视频中的细节。   李令枫先是发了一个‘笑哭’的兔斯基,接着很快解释道:   “和你猜的一样,他就是一时想不开,准备找个没人的地方自杀……不过现在应该改变主意了。”   “作为怪异的目击者,他没事吗?”伊武捕捉到这个细节,马上追问。   “他目前已经被重点保护起来,现在是没事,但是一旦离开安全屋,还会不会有事得另说。”   “至少那家伙见过怪异,怪异也没有当场杀死他……反而那个被青灯照到的拍摄者死了。”   想到这里,伊武冷静的推测道:   “可不可以这样推测,‘百貌’杀人机制的触发条件——是被那盏青色油灯的光芒照射到?”   “我们这边也是这样推测的。”李令枫立刻回答。   “那么行动规律呢?它通常会出现在什么场所?是不是像都市传说里讲的那样,毫无理由的随机杀人?”   “我哪知道这么多啊,我们刚刚才开始查而已!”   面对他连珠炮似的提问,李令枫答不出来,很委屈的发了个流泪猫猫头。   “是我太心急了……有情况一定要通知我,毕竟我这边已经快变成灾区了。”   伊武为了缓和气氛,发出自己珍藏的傻笑哈士奇,对应流泪猫猫头以示友好。   ……   松山市,警察局。   朱沐灵坐在接待厅的客座上,低着头,看起来有些局促。   她这还是第一次进警察局,说不紧张那是骗人的,尤其是因为闹鬼而报警。   警察会相信自己的话吗?   总觉得有点悬……   运气不好的话,可能会被当成妨碍公务的闹事分子吧?   女孩面前坐着两名衣冠楚楚的年轻警察,为首那人留着寸头,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稳重:   “你是说……昨晚有什么东西,藏匿在你卧室的窗外,敲了一整晚窗玻璃?”   “我说的都是真话,你们一定要相信我啊。”   女孩迅速从校服口袋里取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然后展示在二人面前:   “这是它早上冒充我朋友发的短信,我当时快被吓死了!事后我也问过朋友,她明确表示自己没发过这样的短信。”   “这个我们会有自己的判断。”寸头警察接过手机,看完短信的内容,然后非常暖心的回答:   “我们相信你没有骗人,因为你不是唯一的案例。”   “不是唯一的案例?”朱沐灵眨眨眼,傻傻的问:“这么说,还有人和我一样,也被那东西纠缠了一整晚上。”   “是的。”寸头警察还未回话,坐在他身旁,留着短卷发的警察便点点头:   “虽然受害者不是本地人,但事情确实发生过……而且不是一例两例这么简单。”   “那后来呢?那些受害者后来怎么样了!?”朱沐灵敏锐的问道。   “这……”短卷发警察犹豫了一下,望向身旁的同事。   “都死了。”寸头警察回答的非常果断。   “……”   朱沐灵瞬间睁大了眼睛,双手用力掖住裙角,整个身体下意识的紧绷起来,一股冻透骨髓的寒意从心中涌了出来。并且很快的笼罩全身,这一刻她的身体甚至都失去了知觉。   “你们一定要保护我啊。”女孩方寸大乱,可怜兮兮的哀求着。   “是这样,你遇上的事非常麻烦,烧香拜佛或者去找哪个大师是没用的,我们也没有一针见效的办法。”   寸头警察放缓语气,努力让自己表现的自然些:   “不过呢,我们可以为你提供一栋安全屋,只要待在那里,就一定不会有事。”   “安全屋?待在安全屋里就会没事?”朱沐灵不放心的问道。   “是的,这点我们可以保证。”   “那我要待多久!?”   “这就难说了……”短卷发警察皱起眉梢,有些犹豫的说道:   “得看相关的专家什么时候到,由于我们这边比较偏远,你可能要在安全屋里住上一两周的时间。”   “好吧,我住安全屋。”朱沐灵没有考虑太长时间,很快就答应了警察给出的方案。   和生命相比,一两周的自由,实在不算什么。   “对了,我是要24小时住安全屋吗?白天似乎是安全的,这段时间我可以继续上学吧?”她试探着问道。   “白天没事。”寸头警察欣然点头,给女孩一个满意的回答。   ……   下午放学,伊武一路疾驰,来到郊区的一家金属材料工厂。   准备让这所工厂帮忙做些铅箱,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在稍微逛了一圈之后,他很快改变了注意。   不是不想买了,而是突然想到,面对形态层出不穷的怪异,铅箱的实用性其实很低。   比如上次收容行道树的最后关头,如果不是他最后用天雷真气将两个铅箱焊接起来,四人恐怕要惨死当场。   既然如此,不如直接买些铅材,反正铅的熔点只有327度。   需要用的时候,可以直接用真气将铅材溶解,重塑成想要的任何形状。   想到这里,伊武果断花钱买了一卷铅板——之所以说成卷,是因为未拆封的铅板,都像是面皮那样卷在一起。   铅板到手,他用厚厚的油布一裹,然后用绳子捆结实背在身上,便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 第十一章 傍晚凶铃   下午5点,太阳距离落山还有一段时间。   按照约定,朱沐灵早早来到警局,经过两名警员专程接送,抵达了一栋外表看起来像是酒店的大楼外。   笔直的楼体耸立于绿草如茵的小型广场内,背衬蓝天白云,在傍晚阳光的照射下,表面游走着金箔般的光点。   “这栋楼里的所有房间,都用铅板完全封死……只要关上门,就与外界完全隔绝。”   寸头警员介绍到这里顿了顿,留意到女孩懵懂的表情,蓦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随即用最容易理解的词句解释道:   “你把铅当成唯一可以隔绝灵异事件的物质就行!总而言之,只要你不开门,缠住你的那些东西就奈何不了你。”   “明白了,谁来我都不开门。”朱沐灵秒懂,下定决心绝不开门。   “嗯,我已经跟负责这方面的舒警官联系过了,专家很快就到。”   短卷发警员又给她喂了一颗定心丸,并且非常郑重的补充道:   “那位专家的年纪有些小,为了调查事件,或许会和你有所接触。你可不能因为年龄轻视他,对方可是连舒警官都佩服的大侠级人物。整个松山市,能够正面解决此次事件的人,目前只有他一个。”   “这么厉害的吗?驱魔少年!?”朱沐灵先惊讶了一下,接着眼波流转,浮想联翩。   两名警员带着女孩穿过大厅,走进电梯直接升到顶楼,入目处是一条房门密集排列的走廊。   长廊采用半封闭式结构,房门对面就是玻璃幕墙,可以清楚的看到日出日落。基本每隔十米,就有一处安全通道,同时搭配全方位无死角的摄像头。   两名警员停留在铭牌号335的房间门前,取出房卡刷开门。   “事情解决之前,你每晚都要住在这里,没问题吧?”寸头警员替她推开房门,不厌其烦的提醒着。   “我明白!”朱沐灵接过房卡,步入安全房。   房间里面陈设很简单,就是那种很普通的起居室,没有开窗,因而采光相当差。   短卷发警察走到床榻旁,摸索着找到台灯,替她按下开关。   柔和的白光照亮房间后,可以看到墙壁、天花板和地板表面都封上了厚厚的防火板。似乎是为了避免铅长期与人接触,给健康带来不好的影响。   “谢谢你们。”   朱沐灵心里面安定了许多,连忙鞠躬致谢,感激的看着他们:   “你们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我还以为你们不会相信这种事,甚至会因此责骂我……”   “那是你运气好,碰到了我们两个,我们俩刚好又了解一点内幕。”   两名警员相视一笑,又同时摇摇头:   “不说了,祝你做个好梦……还有,千万别开门!   留下最后一句话,他们关上房门,急匆匆的离开。   警员们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天空变成了浅浅的灰色,厚厚浓积云的随着阳光移动,投下稀薄的阴影。   大楼对面拆迁区的进出口,一个身穿蓝白运动校服,肤色惨白的年轻女孩拿着手机,僵直的站在阴影深处。   那双灰白死寂的眼睛,不带一丝神采的注视着前方广场,似乎是在目送着寸头警员和卷短发警员结伴离开。   女孩身后即是拆迁区的黑漆漆小巷,异常的狭窄崎岖。   两排旧式民房似乎能无限向内延伸,层层叠叠的拐角七歪八扭,看起来仿佛迷宫一般。   巷道内部此刻已经被霉菌覆盖,两侧砖墙表面到处蔓延着腐败龟裂的痕迹,地面坑坑洼洼的溢满积水,空气中萦绕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腐烂气息。   太阳渐渐西沉下去,一阵阴冷的气流穿过巷道,污浊的积水随之荡开涟漪。   昏暗无人的巷道中,积水像是模模糊糊的镜面,倒映出一排高低不一、有男有女的苍白身影,转眼又随着涟漪的平复一同消失不见。   窸窸窣窣的低语蔓延开来,就像蛇群摩擦鳞片发出的嘶嘶声。   一一一一一一   朱沐灵蹲在门口检查了一番房门,确定这玩意一旦关闭,就与外界完全隔离,这才安心的丢下书包。   将双手举过头顶,用力伸了个懒腰,然后把自己往床榻上一摔。   打算今天早点睡,补上昨晚失去的睡眠时间。   谁知人刚躺下,手机忽然震动起来,铃声又是那首特别备注的《朋友》。   女孩心头一紧,不过由于提前做过心理准备,倒也没有惊慌失措。   她轻轻的拍拍脸,提起精神,接通了这通备注是好友的来电:   “你是谁?”   “沐灵,你为什么要躲着我?我们不是好朋友吗?”那个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   “住口你这个冒牌货,休想再以雨晴的身份蒙骗我,你想杀我就直接来杀啊,何必伪装成别人玩弄这种下作的把戏!”朱沐灵仗着自己住在安全屋,毫不留情的怒斥着。   短暂的沉默后,孙雨晴的声音再次在房间内响起:   “你以为……”   “住在被铅隔绝的房间里,就一定会安全吗?”   “只要接了电话,就算是铅……也阻止不了我们重聚!”   话音戛然而止,朱沐灵放下手机,看着结束通话的提示语,心里变得忐忑不安起来。   她这边刚刚中断通话,门外忽然响起了两名警员急促的声音:   “朱沐灵快开门!这次的灵异事件和以往不一样,铅不起作用!”   “我们必须在天完全黑下去之前,将你转移到另外的地方!”   居然是真的!   听到他们的声音,女孩惊的从床榻上一蹦而起,夺步走到房门前。   准备开门时手突然停住,朱沐灵眯起眼眸,瞳孔收缩成锐利的一点。   这会儿,天差不多应该黑了。   该是那东西出没的时间了吧?   而且它能伪装成雨晴,为什么不能伪装成警员们呢?   想到这里,朱沐灵用力摇摇头,排除杂念,意志坚定的回应道:   “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能开门,这不是你们再三叮嘱的吗?抱歉,我绝对不开门!”   “可现在的情况有变!上面来消息了,那东西能通过电话诅咒被害者,即便是纯铅打造的房间也无法阻挡。”   “问题来了……你们怎么知道我接过电话?”   “……”   门外急促而慌乱的敲门声,瞬间安静了下去,两名警察仿佛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不见。 第十二章 层层套路   确定门外的声音完全消失,朱沐灵小心翼翼的回到床榻上,阖起双眼沉沉睡去。   也许是真累了,也许是安全屋提供了她需要的安全感,女孩这一觉睡的极其踏实,而且极其罕见的没做噩梦。   不知过了多久,朱沐灵眨动着蝶翼般的睫毛,蓦地睁开双眼;看到房间内的台灯还亮着,不知不觉间松了口气。   女孩打了个呵欠,摸索到放在枕边的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7点整。   天亮了。   而且……似乎还迟到了。   她无奈的扯了扯嘴角,穿好衣物,然后在房间里找了一圈,没有发现洗漱用品。   “只能找个钟点房解决问题咯。”   想到这里,朱沐灵捡起丢在地板上的单肩书包,走到房间的门前,纤细的素手触碰到门闩之前忽然顿了一下。   她捧起手机,眼眸闪烁之间,随意拨通了一个号码。   没一会儿,手机‘嘟’的一下显示已拨通,随即传来了中年人骂骂咧咧的呵斥声:   “谁啊,三更半夜的打电话,不知道我们店晚上不送外卖吗!”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就是想问问现在几点了?”朱沐灵一边柔声道歉,一边紧张的询问时间。   “你XXX半夜打电话就是为了问时间!?”   “等等,你的声音有些熟悉……”   “哦!是小灵啊!”   中年人似乎听出了她的身份,声音顿时不那么暴躁了,和蔼可亲的同时隐隐透出几分咸湿:   “这会儿是凌晨四点啊,怎么,你终于想通了?这就对了嘛,叔叔的钱难道就不是钱?”   “……”   朱沐灵清澈的眼眸剧烈颤栗,默默咬紧唇瓣,哆哆嗦嗦的挂掉电话,没有听他继续往下说。   身体僵硬的不断后退,两条长腿触碰到床榻后,直挺挺的栽倒了下去。   躺回到床榻的一瞬间,女孩两眼发黑,耳朵里嗡地一声,觉得全身仿佛微尘似地进散了。   枕在被褥上,她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是急促的鼓点般剧烈——差一点点,自己差一点点就在凌晨四点打开门。   女孩不敢想象,如果不是自己多了个心眼,此刻会落得一个怎样的下场。   “等等,我的手机是怎么回事?”   她不安的点亮手机屏幕,确定上面显示的时间是七点零一分。   上网一搜,真正的时间为凌晨四点整。   “我手机上的时间,早就设定成了实时联网……照理说不该变成这样啊。”   朱沐灵谨慎的挑起眉梢,仔细的在软件菜单上翻阅,很快找到了一个陌生的手机软件。   她尝试着点击这个软解——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瞬间被重置成了七点整。   “……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朱沐灵咬紧银牙,心中血液好似冰泉一样冲上头,脑袋嗡嗡地响起来。   单纯的灵异事件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套路层出不穷,一个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女孩浑身发寒,用被褥裹住身体,缓和了片刻大脑渐渐恢复清醒,开始重新思考问题:   这个奇怪的手机软件……到底是什么时候安装的?   自己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对了!假吴雨晴打电话的时候!   一一一一一一   手机显示时间,七点整。   朱沐灵有些憔悴的打开房门,望向前方的玻璃幕墙。   朝阳在云层顶端涂抹出一层闪耀的红色光晕,一束一束笔直的光线,从云层的缝隙里刺向城市的各个角落,照耀着大大小小的建筑物。   女孩疲倦的歪着头,一缕漆黑长发垂肩上。   阳光中,她那凝脂般的肌肤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质感。   出来前,朱沐灵已经打过很多电话核实时间,确定已经天亮,并且没有任何阴云或者雾霾。   即便如此,开门之前,她的心脏还是砰砰狂跳,像是随时可能破胸而出。   幸好什么都没发生。   女孩病怏怏的乘坐电梯,独自来到楼下,恰好看到那两名警员迎面走来。   “你出来了啊。”   “昨天睡的还好么?”   一见到朱沐灵,他们就热情的打起了招呼。   “不能说还好吧。”   女孩苦涩的摇摇头,在警员们不解的眼神中,虚弱的叹了口气,然后将自己昨晚的一系列遭遇叙述了出来。   听完她的叙述,寸头警员和短卷发警员相视一眼,同时露出凝重的表情。   “看来你的情况很严重啊。”   “这样,为了避免出现意外,我们送你去学校吧。”   面对两名警员好心伸出的援手,身心俱疲的女孩无法拒绝,跟随他们离开大楼,踏上了一辆红色布谷鸟牌出租车。   出租车上还有一名客人,坐在副驾驶座上,因为刚好和朱沐灵同路,所以没有拒绝他们上车。   几声鸣笛之后,红色出租车重新开动,缓缓驶向前方的道路。   车厢内,两名警员和朱沐灵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女孩有些萎靡不振,但依然强打着精神迎合着他们。   “对了,我们之前有没有和你说过这样一句话?”寸头警员忽然欲言又止。   “什么?”朱沐灵好奇的竖起耳朵。   “千万不要打开门。”短卷发警员看着她,嘴角扬起诡异的弧度。   “说过啊,我没有打开啊。”   朱沐灵战战兢兢看着他们,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可是,你不是已经出来了吗?”   后视镜的影像中,寸头警员的瞳孔灰白,脸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阴沉死寂。   “什么意思?”女孩保护性的捂住胸口,遍体生寒。   “既然能在你的手机上动一次手脚,那么也能动第二次,第三次。既然时间是假的,那么和你电话对话的人,当然也能是假的。”   伴随着朱沐灵熟悉到无法忘记的语气,副驾驶座上的客人回过头,露出了一张略显僵硬的清秀脸庞:   “甚至……太阳,也是假的。”   话音落下的同时,空气浮动着水色波纹,依稀可见一双几近透明的婴儿小手,从女孩的眼前挪开。   下一刻,天色突然变得怪异,一片一片鱼鳞状的云骤然变成暗红色。   大半个天空变得暗红了,地面上的一切都染上了铁锈般的颜色——虽然地平线尽头的太阳呼之欲出,但终究是还没出来。   “沐灵,我说过,就算是铅……也无法阻止我们重逢。”   副驾驶座上,吴雨晴端详着女孩惊恐的脸,嘴角一点点上扬,露出了和两名警员极其相似的阴冷笑意。 第十三章 黑夜里谁还不睡   黎明前夕,市中心拆迁区。   寂静狭窄的巷道深处,伊武举重若轻的背着铅卷,独自行走在荒芜的废弃建筑之间。   巡视着巷道内的景物,他隐隐能感觉到,有种不详而压抑的气息笼罩四周,像是厚重的阴云一般挥之不散。   阴冷浓烈的负面辐射在空间里,发酵成无孔不入的侵蚀力,腐蚀着这里的一砖一瓦,就连黎明前的天光也无法穿透。   他捧着摄像机,一步步进入巷道深处,黑色的皮筒靴趟水而过,踩踏出黏稠的水渍声。   污水荡漾之间,向外逸散着糜烂腐败的气味。   前方的巷道越来越窄,天空被挤成了浅浅的一道线,倒是有点像魏信晒过的峨眉一线天。   顺着巷道往里走,一道道扭曲的拐角仿佛天然屏障,遮蔽着内部的建筑和景物,给这条小巷增添些许神秘的气氛。   糜烂腐败的气味越来越浓烈。   伊武捂住口鼻,盯着眼前霉菌遍布的道路,毫不犹豫的快步深入。   厚厚的青苔,沿着巷道两侧的墙壁不断后退。   这里全是高度风化的废弃民宅,伊武用手机查了一下资料,发现这里刚被划分为拆迁区没多久。也就是说,几年前这里还住着人,绝不应该风化到这种程度。   看来今晚没睡觉,大老远跑到拆迁区调查情况,不是白费功夫。   更重要的是,论坛老哥的经验之谈,是有作用的。   部分怪异确实有固定的活动范围,既然它在上一个城市的拆迁区出现过,那么也有一定几率出现在另一个城市的拆迁区。   除此以外,伊武还从他们分享的心得当中,学到两点重要的规则。   第一,怪异不会通过任何形式,和人类进行理性的交流。   以飞天老太婆和瓶中人举例,它们确实会利用一些诱惑性的语言,煽动人类触发杀人机制。   但是它们的这种方式更接近于规则,类似于含羞草释放香气诱食昆虫——这绝不是和人类沟通的表现,更不会对人类产生任何一丝情感。   第二,伥鬼!以及通过其他方式沦为怪异爪牙的‘前人类’,绝不是可以忽略的小角色。   伥鬼会保留部分身前的记忆,包括他们掌握的技术和知识,死后沦为怪异奴役的爪牙,这些知识和技术也变成怪异的助力。   ……   离开巷道后,伊武唤来一辆出租车,让司机将自己送去学校。   虽然没找到怪异‘百貌’的踪迹,但是至少发现了它活动的痕迹,这一夜算是没白来。   “布谷布谷布谷!”   车厢内,伊武正在翻看自己拍摄的录像,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他放下摄像机,看了一下手机号码,立刻按下接听键:   “喂!?”   “是伊武先生吗?情况不妙!我们保护的一个对象,天亮前离开了安全屋!”   手机那头传来了寸头警察急切到有些语无伦次的声音:   “据看守人员所说,是‘我们’带着她一起走的,所以未加阻止。但问题是黎明前的那段时间,我们根本没去过安全屋。”   “什么情况?”   伊武说话的同时,目光留意到前面驶过一辆红色布谷鸟出租车,车厢后侧靠窗的位置,赫然坐着另一个神情阴冷的寸头警员。   “不用说了!对方是被一辆红色布谷鸟牌出租车接走了对吧?”   他死死盯住那辆出租车,脸庞凸显出一根根青筋,容貌宛若恶鬼。   “额……您怎么知道?您难道还会算卦不成!?”寸头警员惊讶无以复加,说话的声音都有些破音。   “人我马上给你带回来。”   伊武挂掉手机,对着看到自己模样大变,因而有些惊恐的司机说道:   “你等会车就停在附近,我会给你原价赔偿。”   “赔偿?”   司机还没回过味来,就看到他往车门的方向合身一撞,‘轰’的一声直接将车门崩了飞出去。   伊武的身影顺着冲势落在公路上,就地一个翻滚,完好无损的站起身。   下一刻,他眼里闪过锐利的光,吐息迅速加重,双腿弯曲着狠狠一崩,身形好似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   砰砰砰砰砰——!   伊武这一跑动起来,口中白气蒸腾,双腿极速踏地,快的仿佛连成一片虚影。   伴随着高频率的跑步声,整个人像是一辆加速到极限的跑车,直接顶着疾风冲向那辆红色出租车。   “草,终结者!”   司机目瞪口呆,看了看自己80公里每小时的车速表,又看了看那个迅速远离自己的身影,当场给自己抽了两耳光。   眼前这幅场面,跟他几年前看《终结者》第二部,液态金属机器人T1000跑步追卡车的场景极其相似。   连撞车门的方式都是一样暴力。   两个巴掌之后,司机腮帮子隐隐作痛,而那名乘客的身影如同幻影闪烁——已经追逐着红色布谷鸟,消失在铁锈般的朝霞中。   ……   红色布谷鸟出租车内部。   “有人在追我们。”司机通过后视镜,看到伊武迅速接近的身影,提高音调警示众人。   “加速,甩了!”   吴雨晴冷冷的说道。   “……”   司机没有说话,只是一口气将油门踩到底,车轮摩擦地面激射出飞溅的火星,一路狂飙着绝尘而去。   “不自量力的蠢货,居然学终结者徒步追汽车。”   寸头警察讥笑一声,望向车窗外的后视镜,灰白死寂的眼瞳骤然扩大。   只见那个阴魂不散的身影依然跟在出租车后,浑身逸散赤红色的火光,拖出重重残影闪烁前行,速度竟然一点儿也不比这辆疾驰的布谷鸟慢。   “那还是人吗!?”   他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人类的体能存在极限,这样的爆发速度,不可能坚持太久。”   卷短发警员神情冷硬,不带一丝感情的说道。   话音刚落,只见那个身影随着疾驰逐渐前倾,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下一刻,他像是拉紧的弓弦一样紧绷起身体,双腿弯曲着崩碎地面,化为一道虚影飞梭而出。   伊武飞扑的身影如鹰击长空,跃出一道抛物线;下坠的过程中身形转换,变成饿虎扑食,狠狠撞在出租车的后备箱上。   砰——!   伴随着巨大的撞击声,整个出租车剧烈震颤,司机有种控制不住方向盘的趋势,令车体如疯牛一般在公路上乱撞起来。   一一一一一一 第十四章 他们是人   黎明时分,一处设立在公路旁的快餐店附近。   快餐店门前放置着24小时营业的广告牌,一个身着黑白条纹西服的胡须男站在旁边,正在打电话,表情有些焦急:   “老婆,你要相信我,我真的在快餐店附近。”   “我没说谎……这家店是24小时营业的,它不会打烊!”   “我对天发誓,这辈子从来没有骗过你!”   这时,一声拉长的摩擦声远远传来,胡须男闻声扭头一看,只见一辆在疾风中左进右突的出租车从远处狂奔而来。   这辆出租车仿佛从地府里钻出来的一样,突然跃进视线,鲜红的颜色仿佛一滩血,刺得他浑身一动。   就在快餐店前方的那条公路上,红色出租车猛地一个漂移,带着车轮摩擦地面的粗粝刮蹭声,狠狠撞向一旁的护栏。   惯性力量的抛甩之下,伊武双手扒着后备箱盖,五指如钩的深深嵌入铁皮,身影硬是巍然不动。   他抬起头,瞳孔犹如点亮的灯盏,变得赤红如火,在嫁衣神功的基础上运转天铸玄铁甲。   咔咔咔——!   伴随着骨节贯通的脆响,青黑色皮肤浮现出金属质感的光泽,体格迅速鼓胀变大;肌肉线条呈现出钢铁般的纹理,一块块隆起拼合,形成铠甲般坚固的轮廓。   轰——!   出租车猛地撞在护栏上,撞出一道深深凹陷的痕迹,然后车轮打滑的飞速后退。   伊武被惯性一抛,直接撕裂了后备箱的车盖,但是身形并未被甩下。而是就势将车盖一抛,身形翻滚撞着裂挡风玻璃,顺着车体弧度逆冲至车顶,   出租车倒退的过程中,他换成蹲伏的姿势趴在车顶,微微欠起上身,随即就是一个挥拳下砸。   砰——!   青黑色的铁拳直接洞穿车顶,贯入车厢内部,惊的‘众人’身体一颤。   紧接着,五根手指勾住裂口的边缘,牢牢握紧。   哗啦——!   轻松一掀,像是撕纸一样,骤然扯掉了大半个车顶。   完全暴露在外的车厢内,两名假警员举起手枪,对准了他的身影。   砰砰砰砰砰!   他们像是见到黑人嫌犯的白人警察一样,毫不犹豫的开枪射击,势要打空一个弹匣的子弹。   不过手枪射出的子弹,显然对伊武来说没什么作用。   打在他的身体表面,除了正常的碰擦声之外,还隐隐夹杂着细微的嗡鸣,像极了尖锐物扎在金属上的声响。   不过是溅起几点火花,留下浅浅的白痕,竟然连破防也做不到。   唯一的作用,就是子弹携带的冲击力,将伊武打出了僵直状态,暂时无法对他们动手。   “这是什么怪物!?”   子弹倾泻的过程中,司机再度踩动油门,同时猛打方向盘,通过疯狂转圈干扰他的平衡。   红色出租车连续几个漂移后掉转方向,冲进了先前撞开的豁口中——仿佛是一架乘风破浪的快艇,激起水浪般翻涌的尘埃,带着浓烈的尾气驶入拆迁区。   “……”   快餐店门前,胡须男怔怔的看着这一幕,整个人似乎在风中凌乱了。   片刻之后,他猛拧了一把自己的脸,感觉到切实的刺痛才确信没有做梦。   就在这时,手机里面又传来了女人含怒的质问声。   他望向护栏的缺口,慌忙不迭的回复道:   “老婆……我看到终结者了……”   “他刚刚扒在一辆疾驰的出租车上,徒手撕开了车顶盖!车里面两个警员用枪一阵扫射,都没能把他打下来,绝对是机器人没跑了。”   “老婆……老婆你别挂电话!我没有胡说八道……老婆?老婆!老婆!!!”   看着手机上显示的通话中断,胡须男欲哭无泪,然后又望了一眼破开的公路护栏,逐渐开始怀疑人生。   一一一一一一   拆迁区内部,一条稍显宽阔的道路上。   失去车顶盖的红色出租车狂嗥着疾驰而过,掀起的疾风刮得地面哗哗直响,碎石甩在两侧的墙壁上,密集而尖锐的沙沙声。   两名假警察疯狂的扣动扳机,终于将子弹倾泻一空。   伊武瞳孔一缩,从僵直状态中恢复过来,猛地俯下身体,像是乌云一般笼罩在他们头顶。   没有给他们太多挣扎的余地。   两只大手摁住假警员的头颅,猛地向下一压,只听‘咔嚓’一响,便将他们的脑袋塞进了躯干内。   随即跃入车厢,坐在一脸恍惚的朱沐灵身旁,一只手捏住司机的头颅,一只手捏住吴雨晴的脖颈。   “怎么是活人!?”   这一瞬间,伊武感觉到他们身体里血管的脉动,顿时惊讶的瞪圆了眼睛。   虽然很微弱……但和伥鬼那种灵体有着本质区别。   难道说,这个世界上竟然有和怪异合作的人类!?   这不可能!   这些人绝对有问题!   “你们为什么要绑这个小姑娘?”   伊武目光闪烁间,没有再下杀手,而是决定留两个活口盘问。   而就在这一瞬间,司机通过后视镜,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忽然猛踩油门!   “你找死!”   伊武眼中杀意翻腾,强忍着没动手,抱住身旁发懵的朱沐灵,通过破开的车顶盖飞跃而出,稳稳的落在地面上。   几步追上出租车,左腿贴地一个横扫,将两只后车轮直接踢飞。   疾驰的出租车顿时没了动力,后半段的车体往地上一砸,拖出几道火星滑出几十米距离,终于停止了移动。   “……”   伊武搂着朱沐灵的细腰,以一个安塞腰鼓的姿势,将她箍在腰间,大步走到出租车的旁边。   一把扯下车门,正准备将里面的人揪出来,却发现他们此刻已经奄奄一息。   司机只剩下一滩肉色的黏稠液体,那滩液体仍在迅速挥发,大量的淡黄蒸汽像是烟柱一样腾向天空,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而另一名女孩,只能说勉强保持着人的轮廓,身体像是高温环境中的蜡像一般,迅速溶解为液体。   “沐灵……沐灵……”   ‘吴雨晴’吃力的抬起头,用仅剩下的一只眼睛,痴痴的看着马尾少女。 第十五章 熟悉的手段   “那个,你能把我放下来么?”   朱沐灵被他夹的喘不过气来,憋得俏脸通红,小声说道。   “没问题。”伊武松开臂弯,让女孩安全落地。   “呼!呼呼!”   朱沐灵站稳之后,连忙做了几个扩胸运动,刚刚像是被铁钳夹住一样,胸闷的厉害。   “沐灵……我从没有……想过伤害你……”   吴雨晴突然挺起上身,吃力的伸出左手,眼里流露出哀求的意味。   几近胶质的黏稠液体,从她身体上不断溶解,鼓起一枚枚丑陋的气泡,此起彼伏的蠕动破裂;整个身体在这过程中迅速分解,仿佛是掉进了超强酸里,很快就能看到骨骼的轮廓。   朱沐灵神情复杂的看着她,当着对方的面,拨通了吴雨晴的号码。   “雨晴,你在吗?”   “在啊,正准备去上学呢!今天怎么有空联系我?”   “那个冒充你的犯人,找到了。”   “居然有这种事!莫非是个馋你身子的女装大佬?我要杀了他,挫骨扬灰!”   “它现在很可怜,你觉得我应该原谅它吗?”   “口区,这么不要脸,让那个冒牌货去死吧!”   “好的。”   通话结束,朱沐灵晃了晃手机,轻盈的后退半步,明亮的眼眸里不带一丝情感。   “你都听到了吗?”她以对待陌生人的态度问道。   “不!!!”   另一个吴雨晴绝望的尖叫一声,挣扎着想要站起身,然而刚刚完成了一半动作,只剩骨架的身体便彻底崩溃。   一秒钟没到,她便只剩下一滩令人作呕的粘液。   这些几近胶质的液体却没有立刻死去,虽然像是一滩扭曲的烂肉,却能发出一阵阵尖锐刺耳的鸣叫。   “你做的很好,不能对这种东西产生怜悯之心。”伊武轻轻颌首,情不自禁夸赞她的冷静。   “这些东西,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朱沐灵看着他,仔细的上下打量着。   “谁知道呢?和我以前收拾过的东西不一样。”伊武无法回答。   二人交谈的间隙,一个几近透明的灰白身影,从车厢内浮起,无声无息的窜向远处。   伊武目光一转,身影平地掀起强风,化为一道模糊的虚影追上去;高速运动的过程中伸手一抓,直接将其攥在手里,发现这是一个婴儿的伥鬼。   “这个倒是挺熟悉的,能够自由活动的伥……像是‘未闻名’的手段。”   他神情复杂的看着‘婴儿’,停下步伐,同时闭上眼睛用力一握。   伥鬼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被捏的直接炸裂,阴冷气流顿时辐射来开,在陈旧的道路上掀起一阵灰雾。   “等等啊。”   朱沐灵小跑着追了过来,两眼发亮的看着他,十分期待的问道:   “我听说过你!你就是那位能够解决灵异事件的专家吧!?”   “专家谈不上,有点心得。”   伊武仔细打量着她,难得的有些惊艳,不过也没有太上心。   李令枫这种级别的美少女,对他来说都和木头人没什么区别;眼前的女孩虽然风格迥异,但是最多跟李令枫不相伯仲吧——还是木头人。   同一时间,他卸去了横练功夫,恢复本来面目。   “诶,你是!?”   朱沐灵眼眸闪烁着清亮的光芒,双手捂住嘴唇,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认识我?”伊武怀疑的望向她,紧接着表情迅速变化,流露出恍然大悟的色彩:   “等等,我好像也认识你!”   由于朱沐灵没有化妆,他一时间竟没有认出对方来……化妆术好可怕!   ……   松山市,警局的接待室。   “那几滩粘液的DNA我们检验过了……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确实是人类。”   寸头警员将几张照片放在办公桌上,轻轻推到伊武面前:   “但问题是,他们的身份和现在活着的人,有所重叠。”   “……”   伊武接过照片,发现寸头警员和短卷发警员的照片也在其中,顿时诧异的望向他们:   “别告诉我,那两个假警察DNA,和你们两个真人的一模一样。”   “你猜的很对,他们简直就是我们的克隆人。”   寸头警员双手一摊,一脸痛苦的说道:   “而且我们查不到这些假货的来历,和凭空出现的一样,这太可怕了!这意味着,他们随时可以杀掉本体取而代之,而我们根本定不了罪。”   “还有,昨天住在朱沐灵隔壁的那个人,也被调换了。”短卷发警员说话的同时,递给他一张隔壁房间的照片。   照片拍的是近景,像素非常清晰——只见那层隔断两个房间的墙壁表面,赫然被什么东西钻了非常细微的小孔。   伊武低头凝视照片的同时,寸头警察补充道:   “朱沐灵同学隔壁的房门上,也有一个这样的孔……昨晚的安全屋其实一点也不安全。”   “我的天,我被偷窥了一夜!?”   朱沐灵搂紧双肩,听的毛骨悚然。   “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怪异、伥鬼、会融化的人类……你们舒警官什么时候回来?”伊武头痛欲裂,放下照片询问道。   “就这两天。”寸头警员连忙回答。   “安全屋的漏洞很明显,你们不该让那些住进来的人随意进出!至少应该配两张房卡,警方和被保护者各持一张才能开门。”   “唉,安全屋刚刚修建,是我们经验不足。”短卷发警员摇头叹气。   “对了,最近几天你们随便找些理由,赶紧把拆迁区平了,那里现在已经变成了怪异的落脚点。如果继续放任不管,日后还会酿成更大的灾难!”   “这个容易,舒警官催一催就行!”寸头警员点点头。   “另外,这个女孩交给我来照顾,我们俩都住浣熊公寓,我想用她来钓鱼。”伊武提出了一个不情之请。   “这……”短卷发警员随即扭头,用询问的视线望向朱沐灵。   “我没问题的!伊武同学刚刚救了我的命,我对他信心满满。”马尾少女没有推脱,立刻表示支持。   “你放心,就算捉不到它,我万不会让它伤了你。”伊武见她这么配合,态度又好了几分。 第十六章 校园事件   早晨9:00,高一(2)班教室。   柔和的阳光穿过南面几扇大玻璃窗,把教室里每一个角落照得通明,透过洁净如洗的玻璃,可以看到学生们正认真地听课。   靠近教室后门的位置上,朱沐灵左手托腮,侧脸的看着化学课本,左腿优雅的搭在右膝上,右手转动着一支钢笔;修长的睫毛在阳光映照下一闪一闪,像是撒上了一层金子的粉末。   “制取漂白分(粉)、配制波尔多液以及改良酸性土壤时,都要用到熟石灰……”   化学老师一边讲课一边写好板书,转身一看,发现教室里空着一个位置:   “嗯?陆紫化同学今天怎么不在,他请假了吗?”   班里一片沉默,大部分学生面面相觑,并不知道花花公子的下落。   只有班长王喆抬起头,小声的回答道:   “陆紫化今天没请假,上一堂课他还在这里,这会儿可能在医务室吧。”   “这个混账小子,又逃课!”   化学老师无奈的摇摇头,然后用手敲了一下黑板,继续讲课:   “不用管他,我们继续……制取漂白分(粉)为熟石灰和Cl2反应,波尔多液为熟石灰和硫酸铜的混合物。”   “……”   朱沐灵瞄了一眼陆紫化的位置,并没有想太多,满脑子都是今晚‘钓鱼’的事。   对于伊武斩妖除魔的本事,她作为一个见证者,是很有信心的。   徒步跑赢出租车,手撕车顶盖,硬吃子弹扫射毫发无损,这已经超过正常人太多了。   唯一值得担心的事,就是‘百貌’层出不穷的套路。   女孩上课分心的时候,前面的伊武刚好也在分心。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过于太专注内功,以至于忽视了轻功和必杀招式。   黎明时分追逐红色出租车那会儿,如果会一门轻功的话,根本花不了那么长时间。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反正还有7000个单位的劫力。   以五雷天心诀为基础,赤天劫消耗300个单位的劫力,推演出了三个轻功分支——麒麟步,天渊纵,魔影分身。   麒麟步:练成之后缩地成寸,日行千里,   天渊纵:精妙异常,大成之后内力旋转震动,因此可以将外来的力道卸开,同时增强速度和卸力。   魔影分身:此乃鬼魅之法,每练一层就可以多出一道幻影。第九层的身法施展开便有九道幻影,真真假假虚实难辨,使敌人防不胜防。   伊武的假想敌一直是怪异,不需要轻功具备太多特效,只要速度快就很好,所以选了麒麟步。   而必杀招式,他同样以五雷法为基础,足足消耗了3000点劫力,推演出一部《五雷化殛手》。   这门功法号称五雷齐动,化殛万物,威力惊天动地。   施展速度快,爆发力强,威力奇大,算是目前最契合伊武的招式。   不过修炼这门功法的风险不小,五雷化殛万物,亦可化殛自身,稍有不慎300年功力就会毁于一旦。   显然不是一门可以速成的功夫,必须耐下性子慢慢修炼。   ……   昆吾高中,餐厅。   伊武捧着自己的餐盘找到了一个位置坐下来,放下餐盘,屁股刚刚挨上椅面。一位身材高挑欣长,相貌精致的马尾少女穿过人群,端着餐盘走到他身前。   “谢谢你早上救了我一命。”   朱沐灵先致谢,然后看到伊武餐盘中堆积如山的食物,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么多食物你吃的完吗?”   “练武之人都比较能吃。”伊武闷头扒饭,抽空回了她一句。   “练武!?”   朱沐灵两眼放光看着他,乌黑的瞳孔里几乎闪着小星星,左手轻轻拍打自己的胸脯:   “我也是武术爱好者啊,每天都会练好几个小时的拳呢!”   “你?几个小时?”   伊武停止扒饭,总算留意到了她健美的身材,点点头:   “没有人指点的话,最好不要瞎练……留下暗伤可不好。”   “我请过很多教练,绝对是科学锻炼,不过他们可比你差多了……你用的真是武术吗?”   “是,只不我有法力加成。”伊武不打算透露太多的事,于是简单敷衍了她一句。   朱沐灵听出来他不想多说,也不愿多做纠缠,随即话锋一转:   “说起来,你打算怎么用我钓鱼,是准备对付那个叫百貌的怪异吗?”   “能把它引诱出来更好,如果不行的话,至少也要多杀几个伥鬼。”   伊武啜了一口开水,慢慢的解释道:   “怪异的狡诈程度,基本和它麾下伥鬼的数量成正比。哪怕本身不是很危险的怪异,一旦奴役了足够数量的伥鬼,也会变得非常可怕。相反,如果一个怪异变成了光杆司令,它的狡诈程度也会降低。”   “原来如此。”   朱沐灵若有所思的眯起眼眸,吃了一小口食物,又迫不及待的问道:   “所谓的怪异,就是传统意义上的厉鬼吗?”   “更难对付,因为不存在消灭它们的方法。”伊武看着她的眼睛,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就算是比我厉害的高手,最多也就是限制怪异的行动能力……正常人遇到的话,九死一生。”   “无法被消灭?岂不是横行天下!?”   女孩倒吸一口凉气。   “以前不至于这样……现在倒是有这种趋势了。”说到这里,伊武忽然没了胃口,轻轻地放下筷子:   “实不相瞒,临山镇前不久出现过远比百貌恐怖的怪异……那儿距离松山市也就几十里路。”   “这就是所谓的……世界的黑暗面吗!?”   朱沐灵为了不使话题听起来过于沉重,故意换上了一副中二的口吻。   二人正聊着,餐厅里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忽然变得杂乱起来;没过多久,一个男生忽然跳上餐桌,扯着公鸭嗓子吼道:   “不好啦!我们学校发生命案啦!”   “高一(2)班的陆紫化被人发现死在旧校舍,好惨呐!脑壳都被砸爆了!”   “我发誓自己绝没有造谣,否则一辈子单身!”   陆紫化死了!?   朱沐灵听到这个名字,立刻联想到那个骚扰过自己的花花公子,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第十七章 命案疑凶   旧校舍,大礼堂。   透过绘着釉彩的玻璃窗,杂糅着灰尘颗粒的阳光筛落在破旧的地毯上,映照出温暖的色彩。   地毯两侧分布着破破烂烂的小花坛,茂密生长的杂草从中探出头来的,与地面裂缝中的植物连在一起。   描绘着山水画的墙壁蒙上一层灰尘,变成了一幅沙画。   汩汩流淌的鲜血,沿着地板的边沿连成一道红线。   一具面目全非的学生尸体,趴在大礼堂演讲台的阶梯旁,脑袋像是开瓢的西瓜,正对着蛛网密织的墙角。   校长和几名负责人站在案发现场,看着那具死状惨烈的尸体,均是直冒冷汗。   且不说发生命案,会对学校的声誉造成多大打击,单单处理学生家长的情绪问题,对他们来说就一场大灾难。   陆紫化的父亲可不是什么什么善类,据说在省里都有一定的背景,还认识考功司的高官。这种人平白无故死了儿子,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学校高层难辞其咎,肯定要给一个说法。   “学生之间怎么能有这么大仇?”   “这个陆紫化虽然品行不端,经常和高年级的混子勾勾搭搭,但也不至于被人爆头吧?”   “凶手不太可能是学生吧?说不定是校外的涉黑人员!”   就在负责人们议论纷纷的时候,训导主任走到冷汗滚滚的校长身旁,喘着粗气说道:   “校长,这一带是有摄像头,肯定能拍到蛛丝马迹。”   “对对对,去查监控!”   校长掏出手帕,擦了擦冷汗,同时吩咐左右:   “顺便去报警,这件事越快水落石出,对我们的影响越小。”   ……   昆吾高中,监控室。   校长和学校高层挤满了狭窄的空间,目光统一投向旧校舍附近的监控画面,保安队长正负责慢慢的调整播放时间。   时间倒退到早晨九点钟左右,陆紫化的身影出现了!   他鬼鬼祟祟的翻过围墙,来到旧校舍外的走廊上,然后摸索到一扇早已打开的门,毫不犹豫的闯入了大礼堂。   “门是开着的,证明之前就有人来过!”教导主任提醒道。   “对对对,把时间继续往前调。”校长连忙下令。   监控视频的画面一点点倒退,陆紫化的身影很快跳回围墙外。   早晨八点五十分左右,一名女生的身手敏捷翻过围墙,迈着很有特色的步伐漫步在廊道上,然后抬腿踹开了旧校舍的门。   这一瞬间,学校的所有高层都屏住了呼吸,因为他们都清晰的看到,女生腰间别着一把大扳手。   这莫非就是凶器!?   就在学校高层生出这种想法的时候,监控视频一点点拉到九点十分左右,那个女生拎着沾血的扳手,一步步走出了旧校舍的大礼堂。   相反,陆紫化的身影进了旧校舍就再没出来过。   实锤了!   杀人凶手就是这个女生没跑。   “快!快去找到这个女生,防止她跑掉!”   校长气得面色青白,拍着大腿吩咐保安人员立刻出动,心里面暗暗松了口气。   只要找到凶手,给被害者家属一个交代,自己的处境就好多了;虽然最后还是免不了被问责,但至少下场不会太惨,最多就是下调到一个闲散的岗位待着,反正自己也快退休了……   一一一一一   午休时间,高一(2)班教室。   此时此刻,原本清闲的午休时光,在命案阴影的笼罩下,也变得灰暗沉重起来。   “你们听说了没有?陆紫化被人爆头了!”   “他那么浪,说不定是勾搭了大佬的女人……”   “死者为大,人都被爆头了,我们就不要再说风凉话啦。”   班上出了这么大事,作为受害者的同班同学,学生们自然也是忍不住要探讨一番。不过大部分人都是同情的立场,毕竟学生之间不可能有太大仇,而且人都已经死了……   就在全班同学都化身名侦探,试图以嘴破案的时候,学校的保安队忽然堵住了教室前后门。   保安队长握紧电棍,走过讲台,直接来到朱沐灵的面前。   在这过程中,教室里的讨论声顿时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窃窃私语。   保安队长以一种警惕而又戒备的目光盯着马尾少女,小心翼翼的说道:   “朱沐灵同学,校长有事请你过去商量,跟我们走一趟吧。”   “找我?这么大阵势?我不去!”   朱沐灵瞄了一眼堵住教室的安保人员,断然拒绝。   由于早晨刚被‘克隆人’坑过,女孩对任何突然出现要带自己走的人,都产生了心理阴影。更何况这种阵势明显不对劲——如果是小事邀请,哪里需要整个保安团队堵门。   “朱沐灵同学,你必须去,否则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保安队长仔细打量着她,始终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貌美如花的小姑娘,会是那个手段残忍的杀人凶手。   这或许就是蛇蝎美人吧。   不管怎么说,于情于理,自己都必须要履行职责。   她若是反抗,就一棍抽翻吧。   “慢着!”   伊武留意到他眼神不对,立刻从座位上站起身,目光投向门外的一排保安:   “你们要带她走……是不是觉得她和陆紫化的案子有关?”   “这位同学,你不要多管闲事,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保安队长瞥了他一眼,神情凌厉的出声警告:   “这个女孩的内心,可没表面上那么美丽。”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个情况,但陆紫化的死不可能和朱沐灵有关!”   伊武摊开双手,摆出无意动武的姿势离开座位,阔步走向保安队长:   “因为陆紫化消失的那段时间,她一直待在教室,这点所有同学都能作证。”   “不可能!”   保安队长露出愠怒的神情,直接驳斥道:   “早上八点五十到九点十分这段时间,监控拍到她出现在旧校舍,而且和陆紫化在一起!”   “那就更不可能。”   伊武摇摇头,直接否定了他的说法:   “早上八点五十到九点十分,恰好是化学课,朱沐灵同学一直在教室里,这点化学老师也能证明。”   “你是想说监控视频有问题?”保安队长怒极反笑。   “不,我是想说事情没你想象的这么简单。”   伊武隐隐已经猜出了真相,于是话锋一转:   “朱沐灵会配合你们接受调查,但是我也会跟着去,必须全程在场,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第十八章 嫌疑犯   昆吾高中,校长室。   此刻的校长室,仿佛变成了暴风雨前夕的海面,笼罩在一种极度压抑的氛围内。   办公桌的电脑屏幕上,分别重复播放着两段视频。   其中一段,是朱沐灵带着扳手进入旧校舍,几分钟后陆紫化翻墙跟进的画面。   还有一段是她拎着沾血的扳手走出大礼堂,巡视一圈后,快步离开的画面。   门边的真皮沙发上,除了伊武、朱沐灵的身影之外,还坐着高一(2)班的班主任,之前上课的化学老师。   此刻,化学老师看着电脑上的监控画面,一副嗤之以鼻的表情:   “我可以很负责任的说,朱沐灵同学当时正在上课,没有作案的时间。至于监控里的这个人是谁嘛,我这个教书的不懂……其实就现在的化妆术而言,冒充成别人并不是很困难的事。”   “化妆术又不是变身术,怎么可能变成另外一个人!?”训导主任忍不住驳斥道。   “要么是化妆术,要么是存在两个朱沐灵同学,你聪明你二选一啊。”   化学老师毫不犹豫的怼了回去。   “好了,李老师你不要再说了。”   校长做出一个禁声的手势,示意他不要说话,将视线投向朱沐灵:   “这位同学,你有什么话说。”   “我有话说。”   伊武拍了拍马尾少女的肩膀,给了她一个淡定的眼神,然后对着办公桌那头的校长说道:   “那玩意是假的。”   “刚刚化学老师也说了,案发时朱沐灵并不在现场,而且她没有作案动机。”   “冒充朱沐灵同学作案的凶手,必然是复制人!其实我们市已经出现不少这种‘复制人’,他们和本体极度相近,甚至连DNA检测都分不出区别。我今天早上刚杀了几个,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的数量还不少。”   朱沐灵单手抚额,一脸虚弱的叹息道:   “伊武同学,感谢你替我解释……可是你这么说,他们是不会信的。换成前几天的我,听到这些话,都会把你当成精神病人。”   看到伊武出来力挺马尾少女,校长掏出手帕,苦笑着不停擦拭汗水。   陆紫化的父亲不好惹,眼前这个少年来头更大,更加不好惹啊……这下可难办喽。   想了想,他放下手帕,露出爱莫能助的神色:   “我知道你怀疑这桩命案另有隐情……但是复制人这种事,实在太离谱了。”   “我也知道离谱,但是……总不能比这个更离谱吧。”   伊武说话间,伸手向前一指,指尖正对着铺在办公室中间的地毯。   呼——!   顷刻间,地毯上忽然生成的一股旋风。   起初只有巴掌大小,转眼过后,风势越来越大。   再看时就已经成了一米多高的白色龙卷,吹的办公桌上笔筒倾倒,盆景的枝叶摇摆着沙沙作响。垃圾桶内的纸屑,连带空气中漂浮着的细小灰尘,都在这一刻围着风柱剧烈的旋转起来。   “现在信不信!?”伊武控制风力输出,对着校长一行人问道。   “信!信了!”   校长被吹的睁不开眼,只得用手捂住脸,闷头大叫:   “您快收了神通吧。”   “信就好。”   伊武见他这么说,便停下纯阳大法。   话音刚落,办公室内的风柱径直散开,化为一股极度阳和的气流吹在众人身上,顷刻蒸干了他们身上的冷汗。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真有超能力……”训导主任一脸惊叹莫名,连领带被吹歪了都没察觉。   “既然有超能力的话,那么松山市有复制人捣乱,好像也是合情合理的。”   副校长捋着下巴,一脸深思:   “仔细想想,这件事疑点重重,确实不像普通的命案。朱沐灵同学要杀陆紫化同学的话,完全可以做的更加隐蔽,至少没必要带着扳手招摇过市。”   “我就说嘛。”   班主任见校长他们口风松动,连忙站起身表示:   “朱沐灵同学品学兼优,一直是我们班的尖子生,怎么可能是杀人犯呢,而且是时间也对不上!”   “既然牵扯到异常事件,那就不同于普通命案了。”   校长轻轻颌首,先前抑郁的表情顿时不翼而飞。   如果是异常事件,那么这桩命案就属于不可抗力,自己没有不但任何责任,就连陆紫化父亲那边也有知情的高官兜着。   “但警局那边……”训导主任欲言又止。   “警局那边你不用担心,他们知道内……”伊武这句话还没说完,窗外便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   ……   “这是搜捕令。”   一名警官带着部下闯入校长室,展示过搜查令后,将视线投向一脸心累的马尾少女:   “朱沐灵同学,你已被认定为昆吾高中杀人案的嫌疑犯,请你配合我们接受调查。”   “慢着,你们还没调查,就锁定嫌疑犯了?”训导主任以一种怀疑的视线望向他。   “这是上级的命令。”对方板着脸回答。   “警官先生,这件事可能有误会。”校长连忙站出来解释。   “具体的事情,我们会进行调查,但是在这之前,朱沐灵同学必须跟我们走一趟。”   这名警官油盐不进,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沐灵,你就跟他们走一趟吧。”   伊武双手环胸,站在办公室的墙边,冷冷的看着这一幕。   “如果我有危险怎么办?”朱沐灵扭过头,可怜兮兮的望向他。   “记得我们的约定么?”   伊武迈步走到她面前,轻声说道:   “早上我说过一次,中午在学校餐厅我重复过一次……相信我,如果你是清白的,就一定不会有事。”   “好吧,我明白了。”   朱沐灵若有所悟的点点头,双手并拢向前一举,自暴自弃的说道:   “来吧,你们拷上我吧,如果有记者尾随而来,记得给我的脸打马赛克。”   “放心,你的隐私权会得到保护。”   警官点点头,同时以眼角的余光扫向伊武,见他没有任何动作,才招手示意同事将嫌犯带走。   另外两名警员立刻走上前,给朱沐灵戴上冰冷的手铐,一路将她押送至楼下的警车内。   一一一一一一 第十九章 借力打力   校长室的窗台边,校长皱着眉梢,目送着朱沐灵被押送至警车,情不自禁的问道:   “这明显不合规矩啊,你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半响得不到回应,转身一看,办公室里哪里还有伊武的身影。   ……   校门口斜对面的门厅内,伊武隐藏在逆光的阴影中,目光锁定警车,从旁边的盆景里抓了几颗鹅卵石。   下一刻,他抬起右手,发力弹出鹅卵石。   嗤嗤——!   手指弹动间,声音好似弓弦崩射,由于速度极快,鹅卵石摩擦空气,发出尖锐至极的破空之声。   砰砰——!   随着两声炸响,警车蓦地向左一倾,对向校门的两只车轮当场破裂。   警员们这时慌乱的拔枪警戒,但伊武是什么速度?全力施展起来,他们怎么可能找得到人。   为首的警官先是检查了一通轮胎,没有找到想象中的子弹,只发现了两枚碎裂的鹅卵石。   这就有点夸张了吧!   在正常人的视力范围外,用鹅卵石打爆车胎,得用多大力道!?   怕不是一种可以弹射鹅卵石的新式武器?   不管是什么,反正有人袭击警车,这一点是毋庸置疑。   意识到这一点,警员们连忙围绕警车,摆出了一个防御圈,同时呼叫总部请求支援。   而此时的暗处,确定他们一时半会不可能离开,伊武拨通了舒晓哲的手机号:   “舒姐,你到底回来了没有!?你不是说今天一早就能回来吗?”   “我本来就快回来了,结果局长不等我回来,就把我调去查鹿儿庄的牲口失踪案……他真有病。”   女警官说话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懊恼,手机那边还传来了相当喧嚣的羊叫,她这会儿多半是在鹿儿庄哪户人家的羊圈里蹲着呢。   “让你去查牲口……算了!”   伊武哭笑不得,不过现在没功夫计较这些,直接开门见山:   “我这边有个同学,被早上提到过的复制人设计污蔑为杀人凶手,明明有很多疑点,但你们的人二话不说就来抓人。所以我怀疑你们局也被复制人渗透了,你现在必须回来主持大局,最快什么时候能到?”   “两个小时。”舒晓哲咬着牙说道。   “好,我会想方设法把他们拖在这里,你直接到昆吾高中找我汇合,能带多少帮手就带多少帮手。”   “等等,这么做会不会打草惊蛇?”女警官迟疑的问道。   “惊什么蛇,这叫引蛇出洞!怪异对触发杀人机制的猎杀目标,都有谜一样的执着。就‘百貌’最近这一系列操作来看,它分明是盯上了我这同学,复制人不过是爪牙,不要被他们迷惑了视线。”   “那么具体方案呢?你打算怎么引蛇出洞?你不会要劫囚吧!?”舒晓哲一边推开周围挤过来的山羊们,一边紧张的问道。   “怎么可能!我像那么冲动的人吗?做事留把柄的是他们,我可是守法公民,至少明面上什么事都没做。”   “眼前的局面,只要稍稍运作,无论是舆论还是法理都在咱们这边,甚至可以帮你夺权。”   讲到这里,伊武刻意压低声音,向她说清楚了自己的想法。   交待的过程中,他手里又弹出一枚鹅卵石,打爆了警员们刚刚换好的车胎。   一一一一一一   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刘警官觉得自己撞了邪。   自从他服从局长的命令,没有走正常程序直接抓了这个嫌犯开始,怪事就接连不断的发生。   只要换车胎,就一定会被鹅卵石打爆。   换车也没用,来一辆爆一辆。   想要押着嫌犯步行呗,又会莫名其妙的刮大风,而且是那种非常烫人的热风,叫人寸步难行。   一开始还怀疑有人搞事,但是怎么都抓不到人……这就很玄乎了。   折腾了两个小时之后,他现在是谁都不怀疑,只怀疑人生。   总而言之,似乎是冥冥之中有种力量,不让他们带走这个嫌疑犯。   其实,不止是刘警官这么怀疑,就连他的手下,以及围观群众都怀疑他们撞了邪——或者干脆是挨了天谴。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变成明天报纸和网络上的头条新闻。   如此吸引人眼球的怪事,加上警员们抓捕朱沐灵的时候,本来就存在不合规章制度的操作。   可以预见,老老实实坐在警车里的女孩,很大概率会成新时代的窦娥。   只不过以前是六月飞雪,现在风神护身。   刘警官已经开始慌了。   他知道事情再发酵下去,自己仕途必定完蛋。   甚至局长还会倒打一把,把事情推的干干净净,让自己背这口黑锅。   嘀嘟嘀嘟嘀嘟——!   伴随着刺耳的警笛声,又一辆警车出现昆吾高中门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观群众,纷纷开始倒喝彩。   经过长达两个小时的围观,他们已经从学生们口中,打听到了整个案件的经过。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小姑娘很冤枉,至少抓人抓的太草率。   再加上一辆辆怎么都开不走的警车,让围观群众们断定警员是遭了天谴,于是更加相信案件另有隐情。   见到群众们这幅反应,刘警官又羞又恼,却没有任何发泄的借口,只得用吃人般的眼神瞪回去。   而在刚刚抵达学校门口的警车内。   舒晓哲放缓呼吸,对着后视镜一阵端详,细微调整面部的线条,露出最为正气凛然的神情。   “现在是我表演的时间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习惯性的一甩长发,款步走向被好几辆爆胎警车包围的刘警官一行。   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中,舒晓哲右手迅捷的从胸前抬起,同时并拢双腿,敬了一个漂亮的军礼:   “刘警官,鉴于你们执法时存在不当操作,从现在开始,昆吾高中命案由我来接管。请你们立刻释放朱沐灵同学,不要再干预这件事。”   “……”   刘警官瞪起眼睛看着她,表情似怒非怒,又隐隐有种解脱的意味。   其实,他此刻的心里正在欢呼:   谢了老姐!   这份人情我记住了。   老子总算能从这件破事里脱身了! 第二十章 曝光   警车内的长椅上,朱沐灵双手贴着膝盖,并拢双腿正襟危坐,一副乖巧可爱不搞事的模样。   通过偷听外面的动静,她已经大致知道了事情的发展方向,似乎是伊武一直在暗中搞事,使得那帮抓自己的警员颜面尽失。   就连围观群众,都知道他们违反了规章制度……   现在又来了一批警员,这波人似乎是友军,直接要求释放自己,而且先前那波警员也同意了。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伊武已经掌握了局势。   这也太厉害了吧!   警车的后门‘吱啦’一下打开,淡金色的阳光照入车厢,一直延伸到女孩白玉似的脸颊上;暖烫刺眼的感觉,令她情不自禁的眯起了眼睛。   等朱沐灵适应了光线,便看到伊武和刘警官一同进入车厢,顿时饶有兴致的望向他们。   刘警官带着解脱的神情走到女孩身边,从腰带上取下钥匙串,一声不吭的替她卸下手铐,然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他怎么走了?”朱沐灵一边活动手腕,一边好奇的问道。   “因为这辆车我们要用……喂!你都自由了还不走?”伊武坐在女孩对面,用眼神示意她离开。   “自由有什么用,生命才是无价的……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安全些。”   朱沐灵没有急着下车,而是眼巴巴的看着他。   “现在我要去处理一些事,如果你一定要跟过来……”   察觉女孩似乎是担心自己甩手不管,伊武先是表示不会丢下她,然后指了指外面的围观群众:   “那就先下车,然后暗地里跟着我那些警员朋友一起来,否则他们这会儿可不好交代。”   “好!”   见他这么说,女孩终于放心大胆的站起身,连续几步跳出了车厢,临别时还回首做了个再见的手势。   ……   松山市,警局。   “废物,统统是废物!这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得到刘警官到现在还没回来的消息,李局长气得暴跳如雷,右手一下子失控的捏断了钢笔,蓝黑色的浓墨从拳缝中汨汨溢出。   “局长,是不是再多派一些人手?”办公桌对面,一名警员小心翼翼的看着他。   “滚出去,都是废物!”   李局长右手往桌上一拍,留下一道浓墨四溅的手印。   “……”   警员被骂的一脸莫名其妙,差点当场发作,但最终还是忍住怒意拂袖而去。   听到办公室的关门声响起,李局长低下头,忽然双手捂住胸口。剧烈的喘息起来。   在这过程中,他那张因为愤怒涨红的脸,逐渐变得冰冷苍白。   呼——!   这一瞬间,迅疾的劲风从窗口灌入室内,带着超乎寻常的灼热气息,促使办公室的气温陡然上升。   此时正是初春三月,山间依然残留着冬季的寒意。   正常人被这股阳和的气流一吹,应该会觉得很舒服,甚至于精神抖擞才对。但是李局长表现的却像是被烫着了一般,脸部肌肉皱成一团,浑身不自然的颤抖着,眼里痛楚的意味越来越浓。   “你似乎很不正常啊。”   一个听起来非常年轻,却充满力量的声音从空间中响起,令他猛地一个激灵,从办公桌后站起身。   “是谁!?”   李局长迅速拔出配枪,声色俱厉的喝问着。   砰——!   伴随着又一阵迅疾的热风,向外敞开的铝合金窗户骤然关闭,连带着上方卷起的窗帘也跟着滑落,令整个办公室的光线瞬间一暗。   偌大的办公室,此刻突然变成了封闭空间。   李局长喘着粗气,双手握紧配枪,紧张的环视左右:   防盗门旁边摆着两张棕色长沙发,前方各有一张玻璃茶几。   南边是紧闭的窗户,帘幕上映出刺眼的光斑。北边是棕黄色的书柜,书柜第二层的位置放着一面镜子,李局长平时用它整理仪容。   似乎没有任何人的踪迹。   就在这时,一只对李局长来说异常炽热的手,忽然从后面搭在了他的脖颈上:   “你们以为自己的伪装很完美吗?其实早上处理红色出租车的时候,我便看出了破绽——你们的脉搏似乎比正常人弱的多,体温也有差异。”   “……”   李局长瞳孔收缩着,将视线投向书柜中的镜子,从镜面的投影中看出了来访者的真面目。   “果然是你!”   他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你认识我?”伊武掐住他的后颈,冷笑着问道。   “你为什么会找到这里!?”   李局长睁大眼睛,面部肌肉挤出惊恐的神情。   “我为什么不能找到这里?”   伊武留意着办公室外的动静,脸上青筋迸现,寒声说道:   “从你们设计坑害朱沐灵开始,我就察觉到事情不对劲,尤其是你!你先是调走专门负责处理怪异事件的舒晓哲警官,然后迫不及待的要抓朱沐灵,还以为露的破绽不够多么!?”   “你以为抓住我有用吗?还是以为我怕死?”李局长嘴角扬起一缕讥笑。   “有用!”   伊武将真气输入他的体内,迅速游走一圈,敏锐的眯起眼睛:   “至少我现在知道,你的身体极度虚弱,很快就会崩溃。这或许就是你不惜暴露自己,也急着要抓朱沐灵的理由。”   “结合之前几个复制人的死状来看,你们的寿命应该非常短暂,最多也就能活十几天吧?”   “真是可悲,你们连伥鬼都不如,只是一次性消耗品罢了。”   听到他的话,李局长丝毫不为所动,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   “少说废话,你要杀就杀,别奢望我能提供什么情报。”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会说,一开始就没打算从你嘴里套出情报。”   说话之间,伊武挥出一道劲风,隔空震碎了前方的防盗门,瞳孔中投射出灼热的温度:   “同样,我也不立刻打算杀你,杀你多没意思啊,反而会让我背上杀害李局长的罪名。”   “你们这些复制人不是会一招自动腐烂的本领么?”   “我要你当着所有警员的面露出真面目,然后悲惨的死去,让他们知道你们是什么东西!” 第二十一章 直播   “你想得挺美,但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李局长惨笑着闭上眼睛,表情一瞬间几度变化后,脸部的皮肤突然像是冰块融化一般,迅速消失不见。   那张略有些发福的脸,很快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层热气蒸腾的肌肉组织。   这时他再睁开眼睛,准备讥笑伊武。   却发现对方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从侧面对着自己的脸进行拍摄。   “继续,不要停,你融化,我直播。”   伊武一边示意他继续,一边完成同步上传的操作,将录下的视频直接传入百家论坛。   小样,又不是第一次见你们融化,以为我没有准备吗?   “你……这是蓄谋已久。”李局长叹息一声,不再挣扎。   紧接着,他融化的速度越来越快,不到两三秒的功夫,已经失去了骨架的支撑。整个身体眨眼间垮了下去,‘啪叽’一下糊在地板表面,化为一大团胶质化的腐臭液体。   和先前‘吴雨晴’溶解时的表现一样,地板上蔓延开来的胶质化液体,并未彻底死去。   还不时地扭曲着挤出面孔,张开黑洞般的嘴,发出嘶哑而恐怖的呐喊;看起来仿佛是一具正在被超强酸溶解的尸体,又或者是被沼泽吞没的腐尸。   伊武就这么捧着手机蹲在旁边,全程拍下了这东西融化的所有细节,直到对方彻底变成一滩液体,才转身打开了南边的窗户除臭散味。   差不多三分钟后。   这团蠕动尖叫着的胶质化液体,似乎耗尽了最后的生命力,渐渐衰弱了下去。   最后变成了污浊的气体,蒸发到空气中,被风吹散了。   伊武用纸巾捂住口鼻,走到办公室外的走廊上;发现周围无人,于是拨通了舒晓哲的号码:   “情况有变,执行第二套方案。”   “了解。”   警局大门外,舒晓哲点点头,随即转过身来,对着一旁摩拳擦掌的副手说道:   “准备放视频。”   “早就准备好了!”   副手咧嘴大笑,捧起笔记本电脑,迅速敲下一行代码。   ……   警局里,所有坐在电脑面前的警员,突然发现鼠标失去了控制。   几乎是在刹那间,桌面上跳出一个视频文件,并且没有经过他们同意就立刻开始播放。   视频一开始的画面,是李局长的侧脸,拍摄地点对警员们来说也很熟悉,就是局长办公室。   当他们以为是对方无聊的自拍时,李局长脸皮忽然凭空融化,露出了令人作呕的肌肉和皮下组织。   “这也太恶心了吧?而且不像是特效,画面很真实啊。”   “那人真的是李局吗?好恶心……”   “精神攻击也算袭击,所以这也是袭警吧?”   这一幕给不少新警员纯洁的心灵,留下不小阴影,简直就是现实版的《画皮》。而且由于主角是身边熟人的缘故,冲击力更强烈。   紧接着,画面中的无脸怪物忽然闭目叹息,似是说了什么。   说完之后,它融化的速度越来快,连骨头都在几秒中之内消融殆尽;简直就是从人变成了史莱姆,只剩下一滩黏稠的液体糊在木质地板上。   “呕!”   “呕呕!”   “呕呕呕!”   警局内,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呕吐声,接着就是争抢垃圾桶的碰撞声。   在这其中,还有不少看完视频面色苍白,浑身打颤的人。   他们没有犯恶心也没有抢垃圾桶,而是趁着警员们呕吐的空档,一个个争先恐后的跑出办公室,试图从各个出口逃离警局。   然后,被蹲守在各个出口的警员们逮个正着。   “小蛇出洞啦。”   看着这些落网之鱼,舒晓哲歪着头,微笑着拍拍手。   准备好的武装警员立刻一拥而上,铐住这帮冒充警员的假货,一通拳打脚踢后,让他们老实等着接受身体检查。   剩下的人封死进出口,配合几名临时请来的医生,让警局内的人一个个出来接受检查。   验明正身的会有特殊印章,在他们手上标下记号,检查出问题的自然是关进拘留室。   不到两个小时,松山市警局便肃清了所有复制人。   差不多同时,由于前任局长失踪,加上刘警官的鼎力支持,由舒晓哲警官暂时代行局长权力。   考虑到她先前在临山镇立下的功绩,以及如今日益恶化的治安形式,她这个代局长用不了几天就会变成正职吧。   但是。   松山市面临的危机并没有消除。   怪异‘百貌’并未得到收容,甚至麾下的伥鬼也没有损失多少,被解决的不过是一批消耗品而已。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复制人的存在已经铁证如山,在警醒的市政府面前,暴露出弱点的他们全然不足为虑。   ……   傍晚,局长办公室。   舒晓哲坐在办公桌后,先适应了一下椅子的尺寸,然后将背脊完全贴了上去,对着正窗边看风景的伊武说道:   “没想到局里居然有这么多内鬼……如果不是你第一时间发现问题,真不知道松山市会被渗透成什么样。”   “没那么严重,复制人的寿命很短,这就决定了他们掀不起大浪。”   伊武转过身来,顺手关上窗户:   “我差不多也该走了。”   “这就走啦?还准备请你吃个饭什么的。”   舒晓哲闻言立刻站起身,上下端详了他一番,然后情不自禁的笑道: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小武你现在越来越有侠客的风范了。如果我再年轻十岁,一定也会迷上你吧!”   “少给我戴高帽。”   伊武受不了她这么捉弄,直接迈步离开,走出办公室的前一刻忽然顿了顿,回首望了一眼窗户后的夕阳。   天,似乎快黑了。   复制人作祟的事件总算划下了休止符。   但是对他来说,一切在刚刚开始,朱沐灵这枚香饵还要继续钓鱼。   小鱼已经落网,大鱼……依然藏在暗处。   看着伊武远去的背影,舒晓哲悄悄比了比中指,暗自腹诽:   “臭弟弟还是那个臭弟弟,一点都不给姐姐面子……不过看你这么帅的份上,我就原谅你吧。” 第二十二章 安心   翌日,经过命案风波的高一(2)班,似乎变得团结了不少。   至少在朱沐灵被宣布为无辜者释放之后,同班同学更多的是安慰她,而不是以前那种纯粹的馋人家身子。   这算是一个好的转变。   可喜可贺。   更加可喜可贺的情况是: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还是室内游泳课。   对于这样一个历史性日子,不少男生已经掰着手指头期待已久。   总算熬到这一天,他们一个个像是兽血沸腾的熊一样,在班级里纵声咆哮;在枯燥的高中生活中,还有什么能比泳池和比基尼更能放松心情呢。   望眼欲穿的盼到下午,终于盼来了体育老师,男生嗷嗷叫着奔向更衣室。   一到更衣室,男生女生的情绪顿时转换过来。   男生更换泳裤的时候,个个面带严肃,思考着如何才能避免在女生面前尴尬的‘举高高’。   而在女子更衣室内,原本应该是和谐有爱的换衣场面,却变成了针对朱沐灵一个人的‘包围网’。   “沐灵,你的身材好棒啊!我画都画不出来这样的曲线,简直就是艺术品,连专业的模特看了都会羞愧吧……你是怎么做到的?”   “运、运动,喝热水。”   “沐灵沐灵,你的头发为什么又黑又细,有什么秘方吗?”   “我建议多喝热水。”   “沐灵沐灵沐灵,你为什么这么高呢?”   “大、大概是因为我一直喝牛奶吧,还有多喝热水。”   朱沐灵被一众女生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住,正硬着头皮回答她们七嘴八舌的问题。   对相当一部分女生们来说,她是班上的明星人物,神秘的武术家,祸水级的大美人。   但她平日里气场太强,又喜欢独来独往的,一直没有机会接触。现在终于借着陆紫化之死坠入凡尘,当然要尽情的骚扰个痛快啦!   泳装模式下,她和其他女生的身高差距又被放大了,因为很多女生喜欢用增高垫,或者内增高鞋修身;然而学习游泳的时候是不可能穿鞋的,所以一个个的全部原形毕露。   朱沐灵本来就比她们高一头,在这种情况下身高差距更加明显,看上去像是被一群鸭子包围的白天鹅。   “你的头发真细,摸起来好软。”   “肤色也好白,水嫩嫩的。”   “哇!身体好香啊,平常用的什么护肤品?”   光问问也就罢了,可气的是她们还摸来摸去,朱沐灵从来没有应付过这种场面,只好佯装微笑的强行忍受。   “连屁股也是翘翘的呢。”   不知哪个女生趁机捏了一把,朱沐灵差点惊叫出声——忍无可忍!   “能、能别乱碰吗?”她维持假笑,颤声说道。   朱沐灵这句话一出,女生们也感受到了她的不自在,似乎意识到自己过分了点,纷纷适可而止的散去。   “头发散下来的样子,看起来好冷酷,像是王子一样。”   “如果她是男生的话,我一定会想办法跟她交往。”   “是啊是啊,又好看又有力量,浅浅的肌肉线条让人欲罢不能!真想有一个这样的男朋友。”   解除包围网之后,女生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还是以朱沐灵为话题中心,小声的窃窃私语着。   ……   泳游馆边长超过100米,拱顶是一片透明的玻璃。   泳池周围铺着白色的防滑瓷砖,在阳光下散发着象牙般柔和的光泽。池边还有好几排的躺椅,上面放着叠好的浴巾。   恒温的池水清澈见底,在太阳光辉下,涟漪荡漾,波光闪闪。   平心而论,游泳环境完全对得起这座学校的名声。   然而男生们并不买账,因为这里缺少了最靓丽的风景线——身穿泳衣的女高中生!   看着这群处于青春期,雄性荷尔蒙正在躁动的学生,体育老师露出一种很懂的表情,然后坏笑着说道:   “你们难道不知道……学校是有两座游泳馆的吗?一座给男生用,一座给女生用,这样是为了防止你们擦枪走火——你们要对得起训导主任的良苦用心啊。”   那些期待已久的男生们,听到这句噩耗,纷纷发出了悲恸的哀嚎。   “两……两座游泳馆!?”   “反对腐败!太浪费了,为什么不拆掉一座!”   “可悲,没有女生和比基尼的游泳馆没有灵魂。”   和那些嚎叫的那些男生不同,伊武已经泡进了泳池里,双手环胸,一副冷眼旁观的样子。   他不仅觉得这帮人无聊,甚至觉得他们脑子有病。   泳装有什么好看的,人少泳池大不好么?全班男女挤在一起的话,那就不叫游泳了,那叫混浴——光想象一下,就知道有多烦人。   而在另一边,朱沐灵倒是觉得有些失望,到不是因为她喜欢穿着泳装给人看。而是觉得游泳池少了某个人的身影,就有些不安全。   这时,两名女生游到她面前,笑嘻嘻的问道:   “沐灵!一个人在想什么呢?”   “表情那么奇怪,让我猜一猜……是在想喜欢的人吗?”   “喜欢的人?怎么可能。”朱沐灵摆手连忙否定。   “那么……你有喜欢的男生吗?”稍微高一点的女生,提出了一个古灵精怪的问题。   “哈哈哈,男生都是下半身动物。一年365天,全天24小时都处于发情状态,怎么可能喜欢。”朱沐灵干笑着回答。   “那也不一定啊。”   娇小一点女生双手捧脸,有些含羞的说道:   “男生也是有优点的,比如说会照顾人,还有就是安全感。特别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那种让人安心的感觉……特别的浪漫。”   “安全感?”   朱沐灵眯起眼眸,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细白纤长的食指,点在玫瑰色的嫣红唇瓣上。   她回忆着自己认识的所有男生,试图从他们身上找到一点安全感。   班主任——不安。   快餐店大叔——不安。   死去的陆紫化——不安。   初中同学全员——一个比一个不安。   高一(2)班的男同学——不安!不安!不安!   几天前刚认识的伊武——不……等等!   砰——!   想到这里,女孩仿佛美人鱼一样忽然沉下水面,双手环抱膝盖,全身都浸泡在泳池几近透明的清水里。   这个人与其说是安全,不如说是难以置信的安全! 第二十三章 白天   105分钟后,游泳课结束。   “没游过瘾,下次再比过!”   “哈哈哈!就你那双小短腿,也想比得过我浪里白条!?”   “沙雕,游泳不看腿长的,你看那些专业游泳运动员,都不是大长腿。”   男生们意犹未尽的离开泳池,用花洒冲洗过身体之后,一个个的回到更衣室。   班长王喆打开储物柜,取出早上带过来的干毛巾,准备擦干头发。   这边刚刚开始擦拭,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发现是个陌生号码,而且手机居然没显示号码所在的地区。   他擦拭头发的同时,腾出时间点了一下免提键:   “谁啊?”   一阵刺耳的盲音后。   幽幽的声音,像一潭黑色的死水,从手机另一端溢了出来: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做青灯夜话的都市传说?”   王喆擦拭头发的动作,顿时慢了下来,此时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伸进了他的胸腔,五指用力握紧了心脏。   故事很短,讲述的时间也不长。   具体就是一个提着青灯的百变厉鬼,在黑夜中徘徊于大街小巷,敲别人家窗户的恐怖传说。   听完这段故事,他总觉得浑身阴簌簌的,不自觉的抖个不停。   讲故事的声音似乎不是从手机里传出来,而像是来自黑暗里某一个躲藏着的鬼魅。   “王哥,你怎么对着手机发呆?”   一只手突然搭在王喆的肩膀上。   他慌忙回头一看,发现是同学罗兵,情不自禁的松了口气:   “不知道哪个神经病,专程从外国给我打了一通电话讲鬼故事,吓得我有点发慌。”   “外国?”   “手机没显示来电地区,肯定是外国啊。”   “有道理。”   罗兵信服的点点头,正准备询问一点故事的细节——他放在衣柜里的手机,此时也突然响了来电铃声:   “难道这就是你分手的借口?如果让你重新来过,你会不会爱我?爱情让人拥有快乐,也会带来折磨。”   听到熟悉的旋律,他取出手机也没有细看,直接按下接听键:   “喂?哪位?”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做青灯夜话的都市传说?”   “就是这个故事!”   听到声音的内容,王喆无法自控的浑身一抖,虽然说话的人不一样,但是那种阴森冷漠的口吻倒是如出一辙。   “没事没事,让我听听。”   罗兵特别好这一口,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将手机放在耳畔仔细倾听起来。   而就在差不多同一时间,更衣室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手机铃声,来电显示都是清一色的未知地区。   各种各样的铃声组成诡谲的交响曲,你方唱罢我登场,热闹喧嚣中隐隐透出离奇的意味,让所有男生都变成迟疑起来。   “布谷布谷,我们布谷布谷……”   伊武捧着自己的手机,站在衣柜前,看着未知地区的来电显示,眉梢之间挤出了一个凝重的结。   这算什么?   朱沐灵遇到怪异之前,好像也接了这个电话?   如果我接了电话,会发生什么?   他考虑了片刻,没有接这个来历不明的电话,而是直接关机。   一一一一一一   由于铃声实在太吵,以至于震的隔壁都能听见。   体育导师被烦的不行,怒气冲冲的推门闯入更衣室,捋起袖子骂道:   “怎么回事,看不到比基尼就一起闹事?你们真是我带过的所有学生当中,最差的一届!”   “没有啊老师,很多莫名其妙的人给我们打电话。”   男生们听他这么说,纷纷作无辜状,捧着手机喊冤。   体育老师见多了皮孩子,哪里会信这个,用力把门一推,粗着脖子吼道:   “少跟老子来这套,游泳课结束了,你们通通给我出去!”   防盗门敞开之后,淡金色的阳光洒入更衣室,但是一瞬间就变成了青色,以至于不少男生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是体育老师由于背对着阳光,加上眼里只有这群熊孩子,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变化。   一只长满尸斑,指头尖锐到畸形的苍白手爪,从蒙蒙青光中伸出,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下一刻,不等学生们反应过来,那只手做了一个推搡的动作。   吱啦——!   空气中尖锐的声音骤然响起,体育老师的身体就像是衣柜一样,分裂成可以活动的前后两半,同时向外敞开。   皮肤与骨架沿着一条细线完整分开,暴露出体内所有细节,一块块内脏清晰可见。   空气里的氛围迅速地变得诡异而扭曲起来,像是从死亡沼泽上吹过来了一阵浓郁的湿气。   干净整洁的更衣室,顿时充满了潮湿腥臭的霉味。   不止是空气,就连地板、墙壁、天花板、乃至于衣柜都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霉斑。   潮湿的好像在水里浸泡过一样,到处粘附着露珠状的水渍。   光线也变得昏暗阴沉,自门口侵蚀而来的诡异青光,仿佛是一束照入这片阴霾的聚光灯。   所有的手机铃声戛然而止,整个更衣室变得一片安静。只听见清晰的水滴声响个不停,在安静的环境里是异常的刺耳。   此时的男生们都被吓傻了,伊武也是万万没想到,怪异居然会大白天的现身。   足足过了好几秒,体育老师的尸体才颓然跪倒,鲜血和内脏一股脑的洒出,黏糊糊的沿着地板倾泻开来。   所有人都只觉得一阵恶寒,捂住嘴巴不断飞速后退,拼命远离那片恐怖的青光。   看到眼前这一幕,伊武瞳孔一寒,转身一拳砸在墙壁上。   轰——!   以拳峰为中心,无数龟裂的痕迹从墙面上辐射开来,然后轰然塌陷出两人宽的豁口。   “快走!”   伊武怒吼的同时,攥紧双拳,阔步走向那片青光。   “快逃啊!”   “有鬼!有鬼啊!”   “快走快走!”   男生们顾不得换好衣服,争先恐后的从豁口中鱼贯而出。   班长王喆跑出豁口的时候,回首一望,大惊失色的喊道:   “武哥!你怎么不走!?”   “我走了,你们都走不了。”   伊武一步步的向前走去,同时运转嫁衣神功和天铸玄天甲,身形迅速拔高:   “告诉校长,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游泳馆!还有,我在门卫那里存放了一些铅皮,你们找辆叉车去给我搬过来……越快越好!” 第二十四章 压制 2/5   “铅皮,什么铅皮!?”   王喆听的一头雾水,刚想问个清楚。   就发现伊武说话之间已经变得面目全非——青筋交缠虬结,肌肉鼓胀弹动,彼此拼合成铠甲的形状。   像是电影中切换战斗形态的液态金属机器人一样,正在进行细微而全面的变化,体魄和相貌变得极端骇人,充满暴力美学的味道。   看来武哥不是正常人!   不过想想也对,既然这个世界上有鬼,那么存在对抗鬼的驱魔者也不奇怪。   他要我王喆帮运铅皮……是不是意味着我也是被选中的人!?   想到这里,班长内心深处蛰伏已久的少年热血之魂熊熊燃烧,当即喊上了几个能说话的朋友,一起去仓库附近找叉车。   快速远离游泳馆之后,他们回首望了一眼。   阴冷的气息透过阳光迎面而来,王喆等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忽然发现游泳馆此刻已经变得很老旧了。到处都是破旧糜烂的痕迹,仿佛是几十年没有修缮过一样,锈迹斑斑的大门在风中摇荡,发出糁人的声音。   仔细一看,游泳馆依稀之间,被一层薄而凝固的浑浊青光包裹。   一道一道黏稠浑浊的液体顺着墙壁的外墙往下滑落,玻璃窗外也挂着同样粘稠的液体,整个建筑似乎正在酸液里腐烂。   游泳馆周围春意盎然,阳光灿烂,可游泳馆本身却色调昏暗,昏黄破旧。   如此强烈反差的颜色对比,直接引起了王喆等人心理上的极度不适。   “别看了快走吧!”   王喆喊了一声,率先发足狂奔。   其他人醒悟过来之后,纷纷追上了他的身影。   ……   游泳馆,更衣室。   伊武已经阔步走到门对面,看到了屹立在青光中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形象,它手里提着一盏古拙的青色油灯,体表全是大大小小的糜烂尸斑。   头颅足有正常人三倍大小,额头鼓起密集的肿块,像是熟透的石榴——明明这幅可怖的样貌,脸上却洋溢着和善慈祥的笑容。   黏稠如油脂的液体,不断从天花板上滴落,犹如深夜中迷蒙的细雨。   那张放大而扭曲的面孔就这么死死地凝视着伊武,还带着一副诡异的笑容。   “……”   伊武点燃三把命火,隔着近在咫尺的三米距离,与青光中的怪异相视而立。   他隐隐之间有着感觉,对方就是冲自己来的。   在复制人被一网打尽之后,果断采取了先发制人的手段吗?   果然是伥鬼越多,就越狡猾啊。   不过自己并非处于劣势……如果对方真是异常级怪异……那就能赢!   沉默中,青光中身材比例畸形的老人抬起头,脸上的皱纹荡漾着舒展开,笑意浓烈的注视着他。   嗡——!   被它盯住的一瞬间,伊武感觉到意识和身体骤然一震,一股极度阴暗恶毒、充满侵蚀力的扭曲力场隔空袭来。隐隐约约笼罩了四面八方的虚空,狠狠的向内收缩挤压,使得自己心灵,都有一种扭曲的感觉。   “呼!”   伊武口中微微吐息,神情瞬间变得无比凌厉,瞳孔中亮起灯盏般的红芒,熠熠生辉。   这是全力运转嫁衣神功的表现!   一瞬间他身体之中的一圈圈肉眼看不到的庞大气场,瞬间的膨胀;一股极其阳刚,仿佛是轰雷般猛烈的气息,猛然倾泻而出,淹没了整个更衣室。   他猛地前倾起身体,双腿一弹一动,身影化为一串赤红的残影,如同奔腾的彗星般撞对方。   砰——!   身形贴近的刹那间,伊武一个趟步冲拳,手臂化为一道模糊的黑线,好似钢锥一般深深刺入青光深处。   拳峰正中怪异的脸颊,将那张超过常人三倍大的脸,轰的凹陷出一处深深地拳印。   砰——!   收到这样的伤害,老人身形依旧巍然不动,左手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飞快的速度探向伊武。   伊武见过体育老师的惨状,哪里会让它碰到。   脚踩麒麟步,身影化为模糊的光影消失,好似瞬移一般出现在怪异右侧。   随即一提膝,膝盖仿佛冲角一般飞扬而起,正撞在怪异的腰部上。   沉闷的轰响中,老人的右腰坍塌变形,原本沉稳的青光微微摇曳起来。   “去!”   伊武瞪起眼瞳,口中剧烈吐息,全身肌肉骨骼爆发出雷鸣般的轰响,立地的左腿猝然发力;一股螺旋的力道从脚底升起,穿过腿胫、膝盖、凝聚在腰腹之间,带动身形如风车极旋。   轰——!   力量从右腿的膝盖爆发,直接将怪异的身影从门口崩飞,远远的抛入了泳池。   青光笼罩的身影坠入泳池,溅起大片的水花。   伊武迈动麒麟步,摩擦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化为一道疾驰的红色光影冲进室内游泳池。   然后飞跃而起,右膝随着身形的旋转悍然下压,径直砸向刚刚炸开的池水中。   哗啦——!   整个泳池好像挨了一发炮弹,伴随着膨胀开来的雄浑气劲,所有池水骤然沸腾着卷向玻璃穹顶。   一道道宛如瀑布的水幕深处,可以看到伊武单膝下压,好似流星一般,带着怪异的身影砸入池底。   咔——!   坠入池底的刹那间,可以听到一声清晰的脊椎断裂声。   怪异老态龙钟的身体,被他的这一记膝冲,直接顶成了两截。   伊武漆黑的眼瞳中仿佛燃烧着火焰,双手捏成鹰爪,如若毒龙撕咬,上下扼住怪异的脖颈。   拧动,撕裂。   呲——!   污浊的血液如喷泉般涌出,还未靠近伊武,就被嫁衣神功强横的气劲直接弹开。   即便身首异处,怪异那张超过常人三倍大的脸上,还是洋溢着诡异的笑容。   抬起那双刚刚被打折的手臂,以一种接近爱抚的姿势,探向对方的脸孔。   “恶不恶心!?”   伊武抓住它的手腕,身形拔地而起的瞬间反手一甩,直接将这个手持青灯的怪异抛摔了出去。   老人落地之前,伊武穿透落下的水幕,身形抢进,转瞬就是一阵疾风暴雨般进攻。   水浪从穹顶回落而下,将整个泳池笼罩在水花深处。   回旋激荡的流水中,他鹰爪齐出,五指切割如刀,再加两条腿连环践踏。攻势简直猛烈到了极点。且拳脚裹挟着雄浑真气,打破空气的声音犹如炮弹连射,震得整个游泳馆都发出阵阵回音。 第二十五章 削不死 3/5   或许是由于承平日久,安全意识太过薄弱的缘故,王喆等人跑到仓库这边的时候,学校居然还没拉警报。   以至于他们抵达仓库,跟管理员老周说明情况打算借叉车,直接被对方一口回绝。   “学校游泳馆闹鬼了,我们班的武哥正在打鬼,急着要用铅皮!”   “铅皮很重我们搬不动,您就把叉车借给我们,或者干脆帮我们开一趟吧。”   “事关紧急,您要是再不借,我们可就要抢啦!”   男生们这边急得火上浇油,就差要动手了,管理仓库的老周却满脸不信——这编的都是什么跟什么,想玩叉车也不能这么瞎掰吧。   “不行,叉车不能借给你们。学校是有规章制度的,随便借给你们属于违规操作,我得承担很大责任。”   他摇头推脱,依旧表现的无动于衷。   王喆已经快疯了。   虽然他说过要抢,但是抢过来也没用啊,他们并不会开车!   而且学校也太迟钝了吧,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五六分钟,居然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警报声在哪里!?   “老周,借不借,你要不借我们可就不可客气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打算豁出去莽一波。   “我不借你还真打算抢不成!?”老周见他如此顽劣,也变了脸色。   就在他们剑拔弩张的时候,一个窈窕欣长的身影出现仓库门前,背对着淡金色的阳光,向室内投出了拉长的阴影。   金色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光线较暗的环境中熠熠生辉,就好像古希腊神话中的女神一样。   “你们在搞什么?男生游泳馆那边出事了吗?”   看着一脸急躁的男生们,朱沐灵皱着细长的眉梢问道。   声音清澈干脆,如细流涤荡,却透出慌张的意味。   游泳课结束之后,她第一时间找伊武汇合。   刚到游泳馆就发现男生们正在四散奔跑,那座游泳馆也变得极其诡异,像是风化了好几十年一样。   既没有找到伊武,也拦不下被吓傻的男生们,她原地巡视一圈,发现唯有班长王喆还算是进退有序。但是由于当时双方距离太远,没能喊住,便尾随而来想要问清楚情况。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下课的时候,忽然收到了奇怪的电话……”   王喆此时处于六神无主的状态,见她发问,便以最快的速度,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听完事情的梗概,朱沐灵像是炸了毛的布偶猫一样,表现的比他们还急:   “那你还不快去运铅皮!”   “没车啊!”   王喆绝望的把手一摊,然后指向站在一旁偷瞄女孩的老周:   “管理员死活不松口,我又不会开车,实在是没辙了。”   马尾少女闻言立刻掏出手机,登上支付软件,然后给老周看了一下账户余额;抬头望向对方的时候,那双黑水晶般剔透的眼眸里,剑刃般的锐气射出:   “一万块,帮我们去运铅,五分钟之内搞定我多给你一万,干不干!?”   “那还不快走!”   看到她的账户余额,老周二话不说翻身上车,开着叉车把油门踩到底,直接飙出了仓库。   ……   游泳馆内部,水流如瀑。   骤然响起的音啸声中,高速疾驰的伊武腾空而起,与青灯怪异高高跃起的身影交错而过。   相互接触的刹那间,鹰爪横划,空气顷刻被划出五道细长深邃的缝隙。   嗤——!   老人瞬间断成两截,污浊的血液当空洒下。   伊武落地后提起转身,以最快的速度扑向怪异。   指尖延伸的气刃疾速斩击,如同极为锋利的刀刃凌厉而过,连成一道道纵横交织的寒光,精准斩向老人周身的关节。   伴随着连绵不断的切割声,空气中污血横飞,斩痕很快刻满这个畸形老人的全身。   伤口平滑深邃,却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愈合,包括被斩成两段的身躯,也能凭空粘合在一起恢复如初。   “真是没完没了……”   看到这一幕,伊武闪烁间避开袭来的苍白手爪,右手捏成铁拳瞬息收于腰侧。双腿扎成马步,摆出一个沉腰低背的姿势,背脊就像是绷紧到极限的弓弦。   下一刻,重拳如炮弹般脱膛而出。   嗖――!   这一拳迅疾如光,在空气中刺出一道笔直的贯穿纹,在那倒影也来不及形成的瞬间,结结实实轰在老人的腰腹处。   嗡——!   空气中豁然传出洪钟大吕般的声响。   这一拳好像轰在铜钟表面,震出了深邃悠长的钟鸣。   怪异的身影骤然定格下来。   这一瞬间,以它的身体为中心,周围空气震荡成出湖水涟漪般整齐的波纹。   它像是封入琥珀的虫子那样,凝滞在圈圈震荡的空气中,全身的皮肤肌肉则是如同浪涛一般不断颠簸起伏。   嗤——!   高频震颤达到高峰的瞬间,褐红色的液体,从老人背脊腐烂的尸斑中喷洒而出,形成一大团扩散开来的红雾。   怪异包括血液在内的所有体液,全被这一拳轰出了体外。   然而在下一刻,老人脸上诡异的笑意更浓,枯瘦苍白的右手望下一探,居然紧紧箍主了伊武的右手。   刹那之间,他只觉得一股恐怖的力量作用在自己身上,整个身体居然有种不受控制,要自动拆解开来的感觉。   伊武面色大变,当即竖掌成刀,划出一道寒光,斩断了怪异的右手。   接着右腿向前一送,一记直踹正中老人的胸膛,将其踢飞,嵌入了对面的墙壁深处。   触碰到怪异的身体,墙壁迅速糜烂坍塌,变成碎渣‘哗啦啦’的流淌在地板上。   几乎是眨眼之间,老人便从废墟中重新站起身,提着那盏古拙的青色油灯,无声的怪笑着。   无论伊武在它身上留下多少伤口,都会在短时间内愈合。   不,这根本不叫愈合,这几乎是瞬间回档!   “……”   伊武眯起眼睛,看着气雾尽头的身影,口中微微的喘息着。   这还是命火能够直接破防,并且对它有所限制的情况……看来同为异常级的怪异,也有强弱之分。眼前的百貌,要比飞天老太婆棘手的多。   得想办法把这东西打出游泳馆!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引诱到门卫室……那里有自己寄放的铅皮。   事到如今,已经不能指望王喆他们可以帮上忙了。 第二十六章 危机关头 4/5   呼——!   伊武张口呵气,嘴角溢出蒸汽状的高温白烟,挺起腰杆,恢复了笔直的站姿。   下一刻,他眼瞳深处红光大炽,那两点刺眼的光芒,仿佛明灯一般穿透了周围的水蒸汽。蓦地抬起左腿,如同骏马扬起前蹄,狠狠践踏在铺满瓷砖的地面。   轰——!   好似平地一个旱雷,落脚的土地圈圈炸开,形成一处直径两公尺左右的‘陨石坑’。   借住地面的反震力,伊武骤然弹射而出,带着划破空气的利啸,冲向正前方的青灯怪异。   麒麟步加速的状态下,他身影产生了动态模糊的虚幻感,护体气劲一瞬化为拉长的红光。   蒸腾的水雾中,伊武的身形如幻影般一闪而逝。   还在加速!   加速!   直至化为一道炽热的红色光束,冲出划破空气的笔直轨迹,狠狠撞在怪异的胸膛上,瞬息之间将其轰入隔壁的教师办公室。   嗤——!   赤红流星般的光束呼啸着追逐而去,仿佛一道红色的闪电穿过破墙,在办公室的地砖表面破开一道沟壑。   电光火石之间,伊武追上怪异摔落的身体,右手掐住它的脖颈,猛地将其反扣在地。   轰隆隆――!   随即身影如电的向前疾驰,带动笼罩在青色灯光中的怪异,令它像是犁一样撕裂地面,拖拽出浪花般激荡的烟尘。   足足向东延伸了三十米,狠狠撞在早已经破败不堪的外围墙壁上。   砰――!   整个游泳馆狠狠一震,长椅、旗杆、衣架、警戒牌等等物件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先后侧翻,悬吊在半空中的灯管左摇右晃。   遭受撞击的那栋墙壁,整面崩成了无数糜烂的飞石。   下一幕,宛若静止的画面骤然加速启动。   赤红的气劲崩飞碎石,伊武身体前倾着破壁而出,奔驰着延伸出飞机尾焰般的红色残影。右手将怪异按在地上高速拖动,犁出一道沾满血浆的笔直沟壑。   他刚一出来,就听到了经过喇叭扩大的喊话声。   是朱沐灵的声音。   她正用扩音喇叭不断重复着一句话:铅皮在这里,你不要乱跑!铅皮在这里,你不要乱跑!   而且就声源的位置来看,女孩已经非常接近游泳馆,而且还在不断靠近!   什么是神队友?   这就是神队友!   伊武二话不说,右手喷射出赤红色的气劲,轰在下方的怪异身上,形成一道逆冲而起的暗红气柱。   而自己则闪身后退,站在原地就是一声大吼:   “我在游泳馆的后门附近,你们快点带着铅皮过来!”   扩音喇叭的喊话声戛然而止,空气一安静下来,就能听到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失去了伊武的压制,笼罩在青光中的老人提起油灯,完好无损的站起身,脸上还是那副慈祥和善的笑容。   “……”   伊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瞳深处的红芒亮到极限,两边太阳穴上的青筋高高鼓起。   全身的肌肉和血管也在疯狂的跳动着,整个人像是烧开的水壶一样,从头顶涌起一股白茫茫的水汽。   这是他透支性的催动嫁衣神功,身体发力,真气运转到极限产生的异象。   纯阳大法!   转眼间,在他面前的空气猛然凝聚,好像透明的湖水潋滟波纹,又如同气体液化。   以伊武的身体为中心,光线一阵偏转折射。   可以看到空气化为半透明的灼热波涛,带着清晰的褶皱,从四面八方呼啸着一圈圈的汇聚而来。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层层叠叠的灼热浪涛便形成漩涡,将青灯怪异笼入其中,压制在重重气劲的拘束之下。   在这过程中,老人仍旧是提着那盏青色油灯,带着邪异的微笑缓步前行。   每一步,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处糜烂凹陷的脚印。   它起初的速度很慢,但是很快就适应了重压,变得愈来愈快,最后简直就是瞬步。   闪烁之间,就能横跨十来米距离。   看到那只飞速逼近的苍白手爪,伊武只能快步后退。   二者一退一追,沿途所过之处,不管是草坪还是什么别的东西,统统糜烂,四散飞扬。   只不过,在运转纯阳大法的情况下,伊武的速度始终比不过怪异。   但是纯阳大法不经过一段时间升温的话,又无法融化铅皮。   伊武无可奈何,只得全力回避。   老人邪异笑容越来越浓烈,那只枯瘦苍白的手爪将空气污染成黑烟,看起来好像是燃烧起来了一样,不断朝着他的面孔抓去。   眼见着怪异那张硕大的脸庞越来越近,已经距离自己不足一米,伊武满头冷汗之际,终于听到了天籁般的声音:   “我这边可是十万火急,你倒是快点啊。”   朱沐灵跟在叉车后面奔跑,一边眺望伊武所在的位置,一边极力催促着。   “快不了啦,叉车能有多快?”老周操纵着方向盘,一脸无奈的回应着。   “前面那个身影,莫非就是?”   王喆瞪大眼睛,确定那个在青灯鬼影追击下险象环生的身影,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   “武哥,我们很快就到了,你一定要撑住啊!”   “来!”   伊武顾不得许多,当即催动功力,全力一摄。   伴随着王喆、朱沐灵的惊叫,叉车上的铅皮,终于被气浪隔空卷了过来。   嗤——!   铅皮在破空而来的过程中,被纯阳大法催动的高温气流一烫,几乎是迅速软化成液态。   像是胶液一般,由风力裹挟着从四面八方泼向青灯怪异,大团大团黏在它的身体上。   风压中瞬步前行的恐怖老人,不断被铅水粘附住身体,动作越来越迟缓,越来越迟缓。   距离伊武只剩一臂之遥的时候,它终于停下步伐,仿佛纯铅打造的雕塑一般,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中那盏古拙的青色油灯,也在被铅水封住的前一刻熄灭——老人脸上邪异的笑容,被铅水浇盖了之后,突然凝固成了无比惊恐的表情。   确定怪异再也无法动弹,伊武两腿一软,直接精疲力竭的瘫坐在地。   总算,结束了。 第二十七 疑点 5/5   正午时分,慵懒的阳光照射在崇文小区内一条繁华的商业街上;在这条商业街的十字路口处,有着一家干净整洁的中餐厅。   绿色的藤蔓沿着洁净的橙色砖墙,缠绕在焦糖色的木板招牌上,中餐厅的名字“侯记餐饮”就被雕刻在上面。淡金色的阳光透过一排排的百叶窗,在店里投下斑驳的痕迹。   中餐厅布局精美大方,从正中间分隔成两个部分,卡座和餐桌陈放的整洁别致。迎门立着一排广告牌,角落是仙人球、月季、万年青和迎客松的盆景,地板上铺着深红色地毯。   两侧贴紧墙壁的橱窗,间隔着横七竖八,长短不一,有方有圆的小格子,里面陈列着各式餐点的塑料模型。由于店里空空荡荡没几个客人,外面是阳光明媚的初春,中餐店里倒像是朦胧冷寂的深秋时节。   ……   安静的店里,一个留着精致的白胡子,身着白衬衫、黑长裤,腰间缠着绿色围裙的高瘦老者,正在轻轻擦拭着柜台上的酒瓶。   虽然没有什么生意,但是他看起来不急不躁,耐心清洁着手边的器皿。   老人擦完酒瓶,听到了旋转门被人推开的声音,立刻抬头望去:   一身白色休闲服、戴着贝雷帽,身材欣长的俏丽少女出现店门前。   朱沐灵径直走到柜台旁,摘下贝雷帽,散开了被压抑许久的头发。   乌黑的青丝飞扬跃动,轻轻垂落在耳畔,映着明媚的阳光,反射出一片细腻的光泽。   “你好,点餐。”她嫣然一笑。   被女孩的笑容感染,老人随即含笑颌首:   “你好,一个人吗?”   “是两个人。”   伊武推门走进餐厅,来到柜台前,接过店家递来的菜单,想了一下还是让朱沐灵先点:   “你先来吧。”   “今天是我做东啊,所以当然是客人先点。”女孩一本正经的提醒道。   “那就我先来。”   伊武也不推脱,放下菜单选了几样自己比较钟爱的,再度递给朱沐灵:   “现在轮到你了。”   “让我看看……”   马尾少女扫视着菜单,蹙眉犹豫了片刻,随意点了几样名字看上去不错的菜。   “二位请先随便坐,我们马上就准备饭菜。”老人热情的说道。   二人便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朱沐灵扫视了一圈这里的陈设,舒服的伸了个懒腰:   “店家的审美和我差不多啊,听说用餐环境足够好的话,食物的滋味也会美味很多呢。”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美食家。”   伊武话虽这么说,却很同意她的观点。   “噩梦终于结束了。”   朱沐灵阖上双眼,一脸惬意的说道: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无忧无虑的生活有多美好。没有什么东西一直盯着你,随时随地想要你的命……能和好朋友一起逛街、进餐、玩游戏。”   “珍惜现在吧。”   伊武没有多说什么,突然发现她今天两手空空,有些诧异的问道:   “你出门不带手机的吗?”   “别提了,我昨天洗衣服的时候,忘了把手机拿出来……发现的时候已经完全不能用了。”朱沐灵翻开白皙的手掌,作无奈状。   “这么惨?”   “是啊是啊,连SIM卡都被洗衣机绞坏了。”   “既然如此……你怎么请客?”   “……”   朱沐灵瞪起杏眼看着他,半响之后眨了眨眼睛,挤出一丝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能不能把你的手机借我用用,我登陆一下支付软件。”   “没事没事,请客而已,我来不也一样么。”   伊武不以为意的摆摆手,没有放在心上。   “不行!”   马尾少女忽然赧红了脸,激动的站起身,低着头说道:   “说好我请客的,怎么能让你付账呢!如果你不借我手机……我现在就走,等下次再找机会请你。”   “原来你是这么执着的一个人吗?”   伊武没想到她这么执拗,觉得有些好笑,于是将手机递了过去:   “既然如此,你来就你来吧。”   “嗯嗯嗯!”   朱沐灵接过手机,一通摆弄后,手机忽然震了起来,似乎是谁的电话。   她嘴角上扬,点了一下接听键。   下一刻,一个冷漠但又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感的声音,从手机的另一头传来:   “你听说过……一个叫做青灯夜话的都市传说么?”   “等等!这个是?”伊武抬起头,诧异的看着她。   “很有意思的故事,你终于有幸亲耳听到了,不是么?”   朱沐灵嘴角含笑,挂掉电话之后,将手机放在餐桌上,轻轻的推回了他手里:   “你知不知道,男人什么时候最容易松懈?”   不等他回答,女孩便自顾自的往下说道:   “自以为铲除大敌,功成身就的时候,自古以来到底有多少英雄豪杰死于这个弱点?伊武同学,你再怎么骁勇善战……似乎也逃不过这个男人的通病呢。”   “你不是朱沐灵!?”   伊武蓦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望向餐桌上显示通话结束的手机屏幕,一股寒气立马席卷了他的全身。   “手机接通电话,而你也听到了,这就算触发咯。”   女孩轻笑看向他,姣好的脸蛋逐渐扭曲,那双明媚的眼珠子忽然从眼眶中滑落,坠入了她面前热气腾腾的茶杯里。   紧接着,她皮肤像是薄霜一样迅速蒸发,五官塌陷出黏稠的空洞。身体也在这过程中,如同燃烧的蜡一样溶解挥发……最后变成浓烟,顺着餐桌旁的窗户腾向天空。   “布谷布谷,我们布谷!”   手机铃声再度响起,伊武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情铁青拿起手机,缓缓贴到耳畔:   “喂?”   “是伊武同学吗?”手机那头传来朱沐灵充满歉意的声音:   “不好意思啊,今天早上家乡的朋友忽然把我约出来,缠着我帮她做了很多事。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迟到了,请你一定要原谅我,你现在还在家吗?我马上就去找你,不要生气好吗?”   “我现在只想知道……你家乡的那个朋友是谁?”   伊武竭力保持冷静,沉声问道。   “吴雨晴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她么?”朱沐灵诧异的问道。 第二十八章 吴雨晴   “吴雨晴……居然是她!”   伊武脸上浮现出几近实质的青气,左手握住餐桌的边缘,下意识将其捏的崩裂变形。   “怎……怎么了?”   “事情还没有结束,你在家是吧?那就好好的待在家里,我马上过去找你。”   “好的,我等你。”   朱沐灵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从语气中听出现在状况不对,因此表现的相当听话。   伊武这边刚挂电话,老板便端着餐盘走出厨房,远远的招呼道:   “二位请先用,剩下的马上就来。”   老人稍微走近一点,便发现马尾少女先前坐的位置只剩下一滩粘液,还在迅速挥发成烟雾。顿时吓得连退好几步,有些惊慌的望向伊武,将他当成了乱泼硫酸的危险分子。   伊武没心情跟他计较,直接走到柜台扫码支付,背对着两股打颤的老板问道:   “这些菜加桌子多少?”   “四、四百七!”   ……   浣熊公寓,614号室的客厅。   客厅茶几旁的沙发上,伊武和朱沐灵各自捧着一杯茶,相隔两尺正襟危坐,神情都有些沉重。   气氛仿佛被冰封冻结一般,阴沉到了极致。   “具体的情况就是这么回事,怪异收容失败。”   伊武捧起女孩泡好的清茶,抿了一口,继续说道:   “昨天我搞定的那东西,根本就不是‘百貌’的本体,真正的‘百貌’把我们所有人都耍了……或者说这根本就是它设的局。先是利用全班同学的命,逼迫我留在游泳馆决战,然后假装被打败收容。最终目的是趁我麻痹大意,触发它的杀人机制。”   “真抱歉,最后还连累了你。”朱沐灵沮丧的低下头,小声的嗫嚅着。   “这不关你的事,无论有没有你,我都会对上那东西。”   伊武不以为意的摇摇头,同时环视了一圈客厅的陈设。   墙壁上贴满了李小龙、泰森、施瓦辛格、史泰龙等等猛男的海报,角落里放着哑铃和拉力器,书架上武术格斗类之类的书籍堆积如山……   如果之前有人告诉伊武,这是女孩子的住处,他是绝对不会信的。   端详着其中一张李小龙的海报,伊武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慢慢的说道:   “这一次,也不尽然是坏事。”   “怎么说?”朱沐灵稍稍抬头,用眼角的余光偷瞄着他。   “至少我明确了那东西的杀人机制,所谓的敲窗户、看到青灯,那都是打掩护的烟雾弹。真正的杀人机制是接电话……甚至不需要手机主人去接,只要符合接通电话以及主人在场的条件,就算触发了机制。”   伊武缓缓放下茶杯,看了忽然掖住裙角的女孩一眼:   “我说了这么多,你应该能懂吧?你之所以被青灯缠上,就是因为你那个的朋友有问题。”   “怎么可能……”   朱沐灵双手捂住脸,乌黑的瞳孔剧烈颤栗,嘴角挤出一丝惨淡的笑容,自欺欺人的用力摇头:   “雨晴会害我?怎么可能呢……不可能的,我们约好了做一辈子的朋友。”   “人和伥鬼终究是不同的!无论是什么人,只要沦为怪异的爪牙,就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伊武情不自禁的想起任廷陶那个倒霉老哥——这哥们死前和死后,简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你是说雨晴死了吗?那更不可能啊!”   女孩激动的站起身,侧身看着伊武,同时惊慌失措的不断后退:   “我早就跟她的青梅竹马打听过了,她一直活得好好的,只是不停的上补习课而已。”   伊武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废气,努力表现的不那么咄咄逼人:   “你忘了你见过的复制人吗?既然有一个凭什么没有第二个?”   “……”   朱沐灵抿紧唇线,含泪的眼眸仿佛易碎的水晶,蓦地像是被凭空抽干了力气,颓然的跌坐在地。   两人突然间就无话可说,沉默像是水一样漫开。   片刻之后,伊武面无表情的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女孩身边。   架起朱沐灵的胳膊,像是拖着一个大号的布娃娃一样,将其拽回到沙发重新坐好,同时蹲下来直视她的眼睛:   “吴雨晴上午刚刚找过你,告诉我她在哪里?”   女孩慌忙撇开脸颊,用手抹去泪花,声音哽咽的说道:   “我不知道,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她刚走,据说是马上回家。”   “回家?”   伊武目光一闪,蓦地站起身,将双手骨节捏的咔咔作响:   “确实应该去查查她的老家。”   “我也要去!”   见他这么说,朱沐灵马上停止哽咽,咬牙切齿的说道:   “如果雨晴死了……我要为她报仇。”   “你要去的话……也好。”   伊武稍有犹豫,便同意了她的提议。   毕竟她也是怪异‘百貌’的目标,又和吴雨晴来自同一座城市,一起去的话多少方便一点。   一一一一一一   松山市火车站,8544次列车。   伴随着两次拉长的鸣笛声,火车喷吐出一团白雾,徐徐出站,车轮转动的机械摩擦声慢慢响起来。   随着声音的节奏越来越快,火车也在逐步加速,越来越快。   6号车厢内,朱沐灵坐在车窗边,单手托腮,漫不经心的望着窗外景象。   气流撞击在车窗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微声响。   隔着一层沾染湿气的玻璃,一片片绿油油的农田不断往后掠过,绵延成了绿色的轨迹。天空中偶尔有候鸟成群飞过,翱翔于云中身姿时隐时现,不一会儿就变得无影无踪。   伊武捧着一部笔记本电脑,坐在她旁边的车座上。   正用权限翻阅吴雨晴的资料。   目前祁连山一带,没有几个百家子弟活动,世俗力量对上怪异又是一团乱麻。   想调查这件事,只能靠自己。   桌面弹出的那几个窗口,全都是吴雨晴的照片,大部分都是证件照只有零星几张生活照。   吴雨晴的身材不太高,差不多一米六左右,但是看起来匀称苗条。   皮肤白皙、面容清秀,脸型偏圆,两眼总是微微的眯着,始终给人一种半睡半醒的感觉。   除了长相标致,这位女生也很会穿衣服,即便是朴素蓝白的校服,也能被她搭配的清雅可人。   最大的那张生活照,似乎是她在野外踏青时拍摄的。   照片中,吴雨晴正对着镜头奔跑,齐肩的双马尾扎着红绳垂下来,随着轻柔的步韵轻轻跳跃,仿佛是风中摇曳的麦穗。   而朱沐灵正背着一大摞的行李跟在她后面,汗津津的模样有些狼狈。   伊武瞥了一眼轻装上阵的吴雨晴,然后望向至少背着两人份行李的朱沐灵,稍稍蹙起了眉梢。   想了想,他清咳一声,接着问道:   “朱沐灵,你和吴雨晴,真的是好朋友吗?”   “当然是好朋友啊,她是我唯一的朋友。”女孩听清楚他的问题,毫不犹豫的回答。   “既然如此……”   伊武移动桌面上的笔记本电脑,使得屏幕对向朱沐灵,指着那个背行李的女孩问道:   “这个人是你吗?”   “是我。”朱沐灵点点头。   “为什么吴雨晴在前面轻轻松松的跑着,而你却要背两份行李?”   “那是因为我力气比较大啊,力气大的人,多拿一些行李不是应该的吗?”   女孩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回答。   “可是照片上你看起来挺辛苦的。”   “因为行李有点重嘛!而且那时候她特意化了妆啊,如果流汗的话,妆不就狠容易糊么?”   “化妆?等等……你们是几个人一起出去玩的?”   此时此刻,伊武开始意识到她交朋友的方式有点不对劲。   朱沐灵端详着屏幕上的照片,眼眸里流露出追忆的神色,略有些陶醉的说道:   “这张照片好像是我们初三快毕业时拍的,具体是哪一天我记不清了,应该是某个周末吧。我、吴雨晴,还有班上十几名同学一起约好了出去踏青,为此她特意化了妆,说是要在毕业前给同学们留下最好的印象。”   “所以你就帮她背行李?”伊武情不自禁的揉起了太阳穴。   “哪里不对吗?”   “没什么……你就不担心自己的妆也会糊吗?”   “因为初中的时候我很少化妆,所以从没有这种顾虑。”   “换个问题,你说过你从小学开始就练武术,而且精力超过常人许多。为什么背区区两人份的行李,会表现的这么狼狈?你说的有点重,到底是多重?”   “雨晴她当时带的东西太多了,我背的也很辛苦。”   朱沐灵说到这里时,不自觉的撇开脸蛋,隐隐表现出一丝尴尬。   伊武留意到女孩表情的细微变化,又回忆起了中午她给自己打电话时,说过的一句话——今天早上家乡的朋友忽然把我约出来,缠着我帮她做了很多事。   似乎,不是一次两次了。   “你一直都这么照顾她的吗?这就是你们相处的方式?”他有些直白的问。   “好朋友就应该互相体贴互相帮助,不是么?”女孩似乎马上忘记了那点不快,甜甜的回答。   “好吧,我可能明白了。”   伊武阖上笔记本,沉思了片刻,默默的望向窗外。 第二十九章 五行   在阡陌纵横的田野上,一列火车喷吐着浓厚的烟云,沉重地喘着气,沿着铁路驶向绵延无尽的远方。   车窗倒映淡白色的鱼鳞云,一片片地向后掠去。   伊武双眼闭合,默默调息,面色略微泛青,正在全力运转嫁衣神功凝聚的玄元天罡地煞之气。   让这股至刚至阳的内力注入心脉,温养五行之火元气。   这是修炼五雷化殛手的第一步。   五雷化殛手不同于寻常武功,其性质更接近一种神通,拥有化殛万物的特性,理论上能以五行的五种雷殛力量分化破灭世间一切。   修炼方式也是极端复杂,首先要求修炼者体内体内拥有五行之力。   也就是所谓的金木水火土五种元气。   关于如何获得充沛的五行元气,赤天劫给出了两个方案。   第一个办法,是用阴阳五行之术,让修炼者置身于五行充沛之处。   每日勤于吐纳修炼,吸收当地的精华元气,蕴养体内的五行之力。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单是吸纳金木水火土五种元气,令体内五行平衡这一条,就动辄要耗费十数年功夫。   优点是安全稳定,修炼过程中不存在风险。   但由于见效太慢,伊武无法接受。   第二个办法,是修炼五种性质的强悍内功。   将五种性质迥异的真气分别蓄养在五脏之中,直接修炼五雷之法——以心养火雷,以肾养水雷,以肝养木雷,以肺养金雷,以脾养土雷。   以这种方式集五行之力于一身,最后五行合一,五雷化殛。   这种办法见效快,但是风险很高,稍有不慎便会真气冲克,当场自爆。   伊武果断选择了这种办法。   他现在已经触发了‘百貌’的杀人机制,没有时间耗上十来年,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提升功力。   以嫁衣神功为根基,配合增强心神定力的坐照功,哪怕没有类似于火龙胆这样的大补丸,伊武自信也能在一两年之内五行大成。而且这一两年之内战力不降,也不用待在五行充沛之地当宅男,可以该干啥干啥。   得到五雷化殛手之后,他已经将自身武功的进阶之路考虑周全。   如果能练成五雷化殛,再修炼五雷天心诀,便有可能互相印证补充,将这门功法练到更高的境界。   ……   以火雷蓄养之法,将嫁衣神功雄浑的真气,全部注入心脉之后。   伊武脸上的一层青气消解,转而变白,最后连血管都看不见,有种通透如玉的质感。   这是修炼明玉功,运转寒冰真气所产生的变化。   昨天干掉的假青灯怪异,使他的劫力回升到6000个单位,于是便消耗2000个单位的劫力,推演出一部能够蓄养水雷的明玉功。   这门功夫与嫁衣神功同级,并且有相生相克的奥妙。   如果说嫁衣神功是烈焰,明玉功就是寒冰。   功力全力运行下,修炼者的外表会越来越透明,看来就宛如被寒雾笼罩着的白冰。不仅如此,神功玄妙之处,修炼的越是精深,人也会越来越年轻靓丽,得以青春常驻。   可以说是自带美颜和整容功能,如果放到市面上,估计会有无数富婆抢破头求他传功。   明玉功练到九层极峰,运行时肌肤透明如玉,功力不往外挥发而是向内收敛,吸收外界精华元气。故而运功下不损耗内力还可以增加功力,达到无止无歇、无穷无尽。   并且体内的真气会形成一股漩涡吸力,除了嫁衣神功的混元功体之外,无论何种真气,都会如磁石吸铁般被修炼者吸过去化为己用。   完全大成之后,除了真气源源不绝,达生生不息的圆转通明之境外。明玉功和死对头嫁衣神功一样,也自带体质加成,可以易筋涅盘,练成无极修罗之体。   ……   车厢内渐渐升起鼾声,伊武修炼坐照功的同时,明玉功也运转了几个大周天。   就在他运行最后一个大周天,练就明玉功第一层,寒冰真气初成的时候。突然有一股极为强烈的阴癸水精元气,从左手边马尾少女的方向辐射过来。   伊武被冻的浑身一寒,明玉功的寒冰内力却得此助益,直接省去了数十天的苦功,突飞猛进到了第三层的境界。   “这是怎么回事?”   “哪里来的阴癸水精元气?”   “从方向来看……是朱沐灵吗?”   伊武继续运转明玉功,同时用坐照功放大精神力搜索,却再也感应不到那股元气。   十分钟后,他发出一声深远绵长的呼吸吐纳,睁开眼睛。   发现朱沐灵枕着她的胳膊,依在车窗旁,随着乘客们的鼾声睡着了。   阳光透过朦胧的玻璃照在女孩身上,被黑发遮挡了一部分后,将她脸颊边缘的肌肤照得透明。   侧影映着淡金色的光线,马尾沿脖颈垂下,雪白的肌肤衬着黑发,有种无端美丽的感觉。   由于事情比较重要,伊武伸出右手,在女孩的脑门上敲了一下:   “喂!”   “什么?”   朱沐灵揉着眼睛抬起头,睡眼朦胧的望着他。   “把手伸过来,现在有情况,我要替你检查检查身体。”   “哦。”   朱沐灵不疑有他,抬起胳膊,将白生生的左手递到他面前。   伊武握住女孩的手腕,将寒冰真气注入她的体内,运转了一圈后,没有感应到阴癸水精元气。   “怪了,难道不是你?”   “什么不是我?”   “刚刚出现了一点情况,我忽然接触到一股元气……”   伊武粗浅的解释了一通,然后松开她的手腕,摇着头说道:   “这肯定不是我的错觉,因为你的体质确实异于常人。我自幼研习童子功根基夯实,又经过几次伐毛洗髓,体质已经算是万里挑一。你的体质根骨居然丝毫不逊色于我,如果这是天生的,你便是传说中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   “我吗我吗?我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   女孩顿时精神起来,两眼发光的看着他,像是闪烁的星星: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说罢,她便站起身,真的打算行跪拜礼。   “你别!”   伊武连忙拉住她,将其拽回了车座上,同时压低声音说道:   “你不需要跟我这样,我也会传你武功。”   “为什么?武林高手不都是把秘籍看的比命还重要吗!?”   朱沐灵眨巴着眼睛,不解的看着他。   见她这幅表情,伊武便学者李令枫的口吻,文绉绉的回答道: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呼?若这时还守着门户之见,收益的只会是怪异罢了。只要不是心肠歹毒之辈,有习武禀赋的人,都能练我的武功。”   “原来伊武同学还有这种胸怀。”朱沐灵肃然起敬。   “谈不上胸怀……”   伊武撇过脸,躲开她有些灼热的视线,自言自语般的说道:   “只是,不想让这个世界看起来太绝望罢了。”   朱沐灵没有听出他的意思,或者说还不了现在的局势,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武功,无比期待的问道:   “那么,我能学什么武功呢?”   “明玉功。”   伊武打开笔记本,创建了一个文档,迅速将明玉功的心法码了上去。   女孩双手交叠,平放在桌上,安静的看他打字。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着,车厢里除了乘客们打盹的呼吸声,只剩下清脆的码字声。   等到伊武写完明玉功的心法,火车距离目的地只剩下了一个站点。   朱沐灵本来就是个学霸,记性很好,所以看着伊武码完之后,就将明玉功的各种精要熟记于心。有晦涩不懂之处,便立刻询问,伊武也会马上解答。   这一幕,在乘客们眼中,就是俩学生在背古文。   中国人对学生,尤其是勤奋好学的学生,都是很宽容的,所以没有人嫌弃他们吵。   女孩学完明玉功,也不急着练习,立刻小声向伊武打听起了门派:   “对了,伊武同学,不知我们是何门何派?你是什么地位,我又是哪派个辈分的弟子呢?”   这个问题还真难倒伊武了。   他思考了片刻,便压低声音答道:   “天下武学没有门派,源头出自一家,若硬要说个门派,所有修习武功的人都是一个门派。以此为基础扯辈分的话,我大概就是掌门祖师爷……嗯,其他人都矮我一辈。”   “当然了,名分是名分,现实是现实。归根结底还是谁拳头硬谁是老大,武力值不够的话,空有个名头也没用。”   朱沐灵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用手捂住嘴唇,轻笑着说道:   “伊武同学,看不出来,你原来也有中二的一面啊。毕竟是男人嘛,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不中二枉少年。”   伊武无话可说。   仔细想想,自称祖师爷什么的……这番话确实有中二的嫌疑。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就是一个虚名。   一一一一一一   女孩并不知道,伊武这个名号不是自称的,而是得到了官方和百家正式认可。   他现在名义上的身份地位,有资格和墨家巨子这等大佬坐而论道。   百家的名册里,伊武仅排各家宗主之后。   官方当代记史里是这样写的:祁连山伊氏,武子,天下武道之源,百家之师也。 第三十章 惊魂夜   静安市,市区。   伊武和朱沐灵走出火车站的时候,天色已至傍晚,灰白色的天空有些阴云,似乎快要下雨了。   两只燕子从天空划过,围绕着道路旁的电线杆,一前一后追来追去。   离开车站之后,他们没有急着寻访吴雨晴,而是立刻找到了当地新建的安全屋——以伊武的权限,只要打个招呼,就能随时拎包入住。   怪异不怕光,但通常不在白天出现。   除了阴天下雨。   考虑到二人都是被怪异追杀的状态,不小心一点不行。   静安市的安全屋坐落在一座小区内,那是一栋数十层高的大厦,大厦底层的未装门窗,看起来还没有完全竣工。   主建筑与后方的外墙融为一体,显得尤为稳固,表面的玻璃幕墙自上而下连一道竖线,可以从外界看到内部的状况。   大厦大体呈铅灰色,底端是宽阔厚实的地基,正面入口前有大台阶和大平台。   伊武和朱沐灵在电话的接引下,沿着台阶拾级而上,迅速走入大楼内部。   大厅内,身穿蓝色制服的管理员一看他们,便立刻招手示意:   “电梯在这边,二位请跟我来。”   说罢,跑步冲向电梯,以最开的速度按下开门键。   二人跟着管理员步入电梯,看到他按了一下21层,伊武眼皮狂跳,连忙扣住男人的手腕:脉搏强劲,体温正常,皮肤有弹性。   很好,不是复制人。   伊武现在是被坑出了疑心病,见到人就要把一下脉,朱沐灵这一路上已经被他把了无数次。   “二位见谅,我们这栋楼还没建成,安全屋只有21层往上是完整的。”管理员连忙解释道。   二人点点头,表示理解。   前方的电梯门缓缓关闭,忽然间。   “嗯...!?”   伊武目光一凝,从电梯门最后的缝隙里,看到了一个皮肤惨白的人形生物。   它跪趴在道路尽头的走廊拐角处,正在黑暗中往这边爬行过来。   “怎么了?”朱沐灵见他神色有变,连忙小声问道。   “百貌……已经追过来了。”伊武嘶哑着声线回答。   “百貌?就是那个新出现的怪异?”管理员闻言一惊,身体顿时打起了摆子。   二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颌首,无声回答了他的提问。   下一秒,管理员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笑逐颜开:   “没事没事,我们的电梯也夹了一层铅,只要不开门也没事。”   “你这电梯……外面如果有人想进来,能打开吗?”女孩迟疑的问道。   “能打开。”管理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电梯继续上升,到了4楼的时候,忽然震颤着摇晃了一下,并毫无征兆的敞开门。   楼层内部一片漆黑。   空荡荡的窗外天光昏暗,只能照亮附近几米的空间,让人看不透楼层深处的黑暗。   一阵阴凉的风瞬的吹了出来,让朱沐灵的发丝纷纷扬扬;由于光线实在黯淡,她朝着电梯外看去,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黑色,勾勒出楼层内部模糊的轮廓,奇形怪状。   伊武迅速按下启动键,电梯门重新关闭,微微震荡着继续上升。   “你又看到什么了吗?”女孩颤声问道。   “嗯。”伊武寒着脸,轻轻颌首。   电梯爬升到第14层,忽然又毫无征兆的敞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风灌了进来。   这一次,就连管理员也看到了一个苍白的人形生物,从黑暗中的道路朝这边爬行过来。   这人浑身赤裸,似乎是个男子。   他像是蜥蜴一样张开四肢,手脚抓地的快速爬行,速度甚至比正常人奔跑还要快几分。   男子脸上浮现出痛苦的扭曲,背部鼓满了血糊糊的肉球,那些肉球就像是有生命一般,一鼓一鼓,像是在呼吸,看起来十分恶心。   “……”   伊武心头一凛,按下启动键,关闭电梯们的同时,右手已经蓄满了频频闪烁的暗红电光。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和袭击游泳馆的老人一样,浑身上下充斥着一种扭曲恶毒的力场。   虽然没有看到青灯,但是这东西和‘百貌’肯定存在某种联系。   嗤——!   电梯门关闭的一刹那,那东西忽然加快速度,瞬移一盘扑向电梯。   “滚!”   伊武吐气开声,瞬间抬起右手,掌心轰出一道明亮的赤红雷光。   轰——!   赤红的光芒犹如照明弹,一瞬间划亮了楼层内的空间,正中袭来的白色身影,将其劈飞了出去。   电梯门关闭,再度上升。   在这之后,伊武立刻竖起右手食指,指尖迸放电光,犹如焊枪一样,将电梯门完全焊死。   “先生,你这是?”管理员一脸懵逼看着他。   “既然这里是铅制的,只要把电梯门焊上,不就相当于安全房了吗?”   伊武这句话刚说完,忽然表情一变,脸色铁青的看着他:   “等等,拽动电梯的钢索,你们有没有用铅裹住?”   “没有。”管理员哭丧着脸回答。   没有任何征兆,外界忽然响起阵阵阴森的哀嚎声,上升中的电梯又是一阵震颤,似乎撞到了什么直接卡在半空中。   “给我起!”   伊武爆喝一声,蓦地高举双臂,全力运转纯阳大法,操纵着一股迅猛的疾风裹住电梯。   轰——!   炽热的狂风注入电梯通道,犹如一股高压水柱,掀飞了上方障碍物。   伴随着滚雷般的气流鼓荡声,电梯迅速上升。   17层!   18层!   19层!   20层!   21层!   “到了,走!”   伊武双目充血赤红,太阳穴高高鼓起,双手虚抓着向前一送。   淡白色的龙卷风柱骤然一个转折,瞬息绞断钢索的同时,裹挟着电梯冲进大厦的二十一层。   轰——!   电梯落地,震荡整个楼层一阵巨响。   伊武这边还没松气,就看到一只苍白的手掌穿墙而过,差点抓到管理员。   “你不是说电梯夹着铅吗!?”他怒不可遏的问道。   管理员吓得魂飞魄散,满头大汗的看着他:   “规定是这么规定的!可能是承包商偷工减料,没有让人仔细设计电梯,随便弄了两块铅板应付了事。”   “干!这也能偷工减料。”   伊武旋转半圈,压低右肩,口中一个吐息,便合身撞向电梯门。   一撞之下,浑身犹如山体倾塌,人似崩弓,发如炸雷,‘砰’一声硬是撞开了焊死的电梯门。   哗啦啦——!   仿佛是感应到了大厦内室内的气氛,天空突然降下了瓢泼大雨,闪电不时地撕裂云层。突如其来的狂风撞开窗户,地上的红毯飞扬起来,一阵冰冷的暴雨灌入楼层。   一一一一一一   暴雨的侵袭之下,安全大厦所在的小区,忽然间变得死气沉沉,仿佛是一座荒废的乱葬岗。   虽然四周都是无垠的寂静,但是安全大厦显得尤为阴沉,犹如一座巨大的墓碑。   透过那一层笔直贯穿而下的玻璃幕墙,可以看到密集拥挤的人影,正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向上攀爬,迅速逼近21层的位置。   从那些人影扭曲的身形和诡异的动作来看,它们并不是什么正常生物。那些恐怖身影的最前列,一个手持青色油灯的瘦长人影清晰可见。   而此时的21层。   “快!快进安全屋!”   三人以最快速冲向最近的房间,管理员手忙脚乱的找着钥匙,也许是过于慌乱,竟然是怎么也找不到。   忽然间一道惊雷划过,整个房间顿时惨白一片。   那个背脊长满肿包的惨白身影,忽然出现在天花板上,并且无视重力爬行过来。   嗞——!   伊武面目沉凝,右臂横在胸前,掌心赤红色的火雷聚集,给门前的三人镀上一层红芒。   同时,点燃三把命火。   天花板上的苍白人影速度极快,转眼就就扑到他们面前,突然拉长脖子弹出头颅。嘴巴张大到极限,形成直径超过一米的黑洞,冲着管理员的脑袋吞了过去。   刹那间,一道璀璨无比的赤色火雷轰然袭来,直接将它的躯体炸得粉碎。   嗞嗞嗞——!   伴随细密的炸裂声,电弧蜿蜒曲折四处蔓延开来,看上去就像虚空被这一击火雷轰出无数裂痕一样。   闪烁的红光之下,人形生物的头颅落在地上,然后被伊武一脚踹出窗外。   而就在这时……密密麻麻的扭曲身影,在一盏古拙青灯的笼罩下,顺着楼梯涌入了这一层。   轰隆——!   又一道炽白的闪电横空而过,光芒闪烁之间,那些扭曲到极限的人影,像是污浊浪涛中裹挟的死尸一样扑面而来。   “门开了!”   千钧一发的瞬间,管理员终于找到正确的钥匙,打开了安全屋的房门。   “快进去。”   朱沐灵一个膝冲将他踹进安全屋,自己也钻了进去。   伊武紧随其后,随后立刻关上房门。   但是此时,一只苍白手爪已经穿过门缝,无声无息的伸了过来,几乎碰到他的鼻尖。   伊武瞳孔变得无比锐利,竖起左手的食指,以最快的速度戳向那只手。   二者接近的瞬间,一团凝练着尖锐光芒的雷球,在他指尖爆发出炽红灼目的璨芒。   轰——!   雷光将手爪炸的粉碎,房门随即重重的闭合。 第三十一章 不眠夜   安全屋的房门,类似于潜艇舱门的结构,只要闭合就没有一丝缝隙。   所以关上之后,世界立刻清净下来。   由于刚刚惊吓过度的缘故,管理员现在非常怕黑,当即掏出了自己翻盖的老年机,让屏幕的光芒照亮了房间。   屋子里摆放着简单的家具,没有隔断也没有洗漱间,而且还没通电,因此黑漆漆的一片。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里应该有矿泉水来着。”   朱沐灵借着光线找到床头柜,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果然也放着几瓶矿泉水。   她这是第二次住安全屋,所以知道这里面的大致布局。   伊武一个人坐在墙角,捂着心口喘气,脸色苍白的像白纸一般。   心属火,五行火气也必须蓄于心脉,这是强练五雷化殛手的必要条件。   如此一来,等于让心脉承担丹田的压力,一般人这么做必死无疑。   他的体质万里挑一,所以心脉能够承担嫁衣神功的全部真气,可一催动火雷,还是会绞痛不已。   女孩察觉他神情不对,额头不停地冒者冷汗,慌忙赶过来查看情况: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缓一缓就好。”   伊武努力表现的和平时一样,但双唇不停地发抖,声音也变得低沉嘶哑。   “喝些水吧。”朱沐灵帮不上忙,将一瓶矿泉水递给他。   “嗯。”   伊武接过矿泉水,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表情稍稍舒缓几分,然后望向管理员手中的老年机:   “你这手机能照多久?”   “我这手机可以待机七天,而且是身上还有一块备用电池。你尽管放心,别说是照上一晚上,就是照上三天三夜也没问题。”管理员颇为自豪的回答。   “牛哔!”   第一次,伊武觉得翻盖老年机是如此的可爱。   “喂,大叔!之前的电梯偷工减料,这个房间不会也有问题吧?”   朱沐灵跪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很不放心的询问着。   “这……这我也不好说。”   管理员被她的问题难住了,支支吾吾了半响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房间应该没问题,否则我们不会好好的坐在这里说话。”   伊武摇摇头,慢慢收回捂住心口的右手,目光巡视着房间的环境。   此时他心口刀割般的绞痛渐渐平复,说话的声音也恢复正常:   “但问题在于……我们的对手是‘百貌’,它曾经破坏过一次安全屋,只希望这间安全屋比那一间结实。”   “希望这一次,它没有带复制人过来,阿门!”朱沐灵胡乱的掐了个道家法印,然后双掌合实做出拜佛的姿态。   “小姑娘,还有多余的水吗?我有点口渴。”恐惧之下,管理员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给。”   朱沐灵将一瓶矿泉水放在地板上,推到了管理员身旁。   “谢了小姑娘。”   “有动静!”   伊武忽然感觉到了一丝震动。   若有若无的震动,从地板下面传来。   他很快发现,不止是地板,就连墙壁、天花板、乃至于大大小小的家具都在轻微震颤。只不过幅度非常小,就比声波的震动大上一点,以至于另外二人就没有感觉到异状。   伊武立刻站起身,警惕的大喝一声:   “都起来!坐到床上去。”   朱沐灵习惯了服从命令,身体的反应比思维还快,二话不说就跳上床。并且躺在床单上迅速翻滚,很懂事的滚到床尾,给二人腾出大片空间。   管理员上了年纪,动作比较迟缓。   伊武便拽住这个人的胳膊,自己坐上床榻的同时,将他从地板上拽了过来。   不一会儿,房间的震动,就变得非常明显了。   地板、墙壁、天花板表面,一道道显眼的波纹正在圈圈荡漾。   “这是什么情况!?“   管理员吓得抱住一只枕头,蜷缩在床榻上瑟瑟发抖。   朱沐灵捧起他的老年机,依靠屏幕的微弱光芒,眨着长长的睫毛到处乱瞄:   “还用想吗?怪异正在安全屋外面折腾。”   就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阵‘嗡嗡嗡’的声音从天花板上传来,那声音有点像是搅拌机全功率运作的声音;巨大异响不断增强,墙面那一层层的褶皱挤压起来,线条越来越清晰。   ——到最后,居然凸起成一张不断变化的恐怖脸孔。   痛苦哀嚎的男人。   邪恶扭曲的女人。   恶毒狰狞的老人。   畸形诡谲的婴儿。   天花板上挤出的脸孔缓缓变化,面部线条不断的重组变形,并且一点点向下降沉;在管理员的看来,这一幕简直就像是整个房间都变成怪异的一部分,正冷笑着等待择人而噬。   房间内的气温迅速降低。   就连伊武也觉得寒气逼人,让人感到一种透骨的冷,全身汗毛炸竖,不由的打了个冷颤。   朱沐灵和管理员更是冻的受不了,连忙各用一条被子裹住身体,将自己包成了两个圆坨坨的大团子。   “不应该啊,怪异的力量不可能穿透铅才对。”管理员牙齿大颤,哆哆嗦嗦的说道。   “怪异的力量是没法比穿透铅,但是衍生品却能。”   伊武盘膝而坐,留意着周边的变化,冷声解释道:   “怪异释放的寒气无法穿透铅,但是寒气会引起周围的环境变化,让低温通过铅传入房间。”   “那变形的天花板又是怎么回事?”管理员连忙追问。   “我又没有透视眼,我哪知道!可能是利用气流挤压墙壁,想要通过金属疲劳的方式破坏安全屋吧。”伊武胡乱的推测着。   二人说话的这会儿功夫,透骨的寒冷的感觉越明显。   管理员伸出手,从地板上捡起自己那瓶矿泉水,硬着头皮喝了一口,感觉像是吞了一块冰。   “从前有只穿山甲,它说……”   朱沐灵试图讲个笑话缓和气氛,但是刚张说半句就打了个哆嗦,艳若桃李的俏脸蒙上一层阴影。   “……”   伊武先是检查心脉,确定没有损伤,才将明玉功导入肾经,随后催动嫁衣神功的真气运转纯阳大法。   他眼瞳深处亮起赤红的光芒,蓦地加重呼吸,全体涌出一股炽热阳和的气流。   气流辐射开来,迅速驱散了空气中的阴寒,并且他中心形成了半透明的球型轮廓;最终覆盖整个房间,渗入天花板、墙壁、地板,用以加固铅层,强行抚平它们表面的一层层褶皱。   只听‘咔’的一声,西南侧的墙角忽然破开一道裂缝。   怪异夹杂在风雨中,浑浊不堪的低吟声,随着这道缝隙的出现骤然变大,犹如百鬼夜哭!   嗤——!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漆黑的絮状物骤然射入房间,直接绞住了朱沐灵纤美白皙的脖颈,然后骤然缠紧。   伊武反手就是一道火雷,劈断絮状物的同时,以最快的速度那那处缺口焊接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望向身旁的女孩。   朱沐灵已经痛苦的翻身摔到地板上,此时她脖子上还绕了一圈絮状物,那是女人的头发!   那圈长发像是一根绞紧的绳子,缠住女孩的脖颈,把舌头都勒的吐了出来。   不到一秒钟,女孩脸色已经变得铁青,毫无血色。嘴唇苍白,两条长腿蹬得笔直,似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该死!”   伊武眼疾手快,抬起左手,食指中指并拢,刹那间竖指成剑。   迅速俯身点向女孩的脖颈,指尖延伸锋锐的气刃,飞速斩断了那圈头发。   接着舒展长臂抓住她的肩膀,将其拽回床榻上安置好。   “啊啊啊啊啊啊!”   发丝落地的刹那间,安全屋内响起了女人分娩般的凄厉惨叫。   那团落地的长发疯狂膨胀开来,纵然有纯阳大法压制,依然像是潮水一般铺满了地板。   转眼之间的功夫,这些头发就溢满了气罩和墙壁的夹缝,让三人满眼都蠕动的诡异黑色。   整个房间里布满了头发,地面,墙壁,天花板,都像是披上了头发做的外衣。   无数缕的头发沿着墙面蠕动穿梭,像无数条穿梭的小蛇,让整个房间看起来像是在不断的旋转。   旋转。   旋转。   愈来愈疾!   最后死死裹住气罩,将炽热的气罩挤压变形,缠绕成茧状。   “恶心东西,还真以为我奈何不了你吗!?”   伊武神情一凝,立刻催动纯阳大法升温,气盾表面的那层气流,瞬间飙升到数百度。   呲——!   气流像烙铁一样烫熟了头发,整个房间内顿时溢满了蛋白质燃烧的糊味。   布满房间的黑色头发,瞬间萎缩硬化,像是一层干燥的粘膜,黏满房间的各个角落。   “咳咳!”   朱沐灵咳嗽着挺直身体,连续几个深呼吸,脸颊才恢复了血色。   也就在这一瞬间,伊武觉察到一股阳丙火精之气,从马尾少女的身边辐射开来,比先前那股阴癸水精之气强上数倍。   他下意识吸收了这股力量,施展纯阳大法消耗的真气居然瞬间回满。   伊武眯起眼眸,望向躺在自己身旁的朱沐灵——这个女孩到底是什么情况,她身上似乎充满了谜团。   “那个,我们现在算安全了吗?”   管理员趴在床榻上,裹紧被褥双手抱头,小心翼翼的问道。   “熬吧,只要熬到天亮,至少你就安全了。”   伊武收回视线,重新望向房间的四壁,防止哪里再出现缺口。 第三十二章 空中飞尸   静安市,深夜12点。   乌黑滚滚的天空一阵巨雷炸响,凄厉的闪电横贯夜空,刹那间照亮了整个城市的夜景。   原本已经隐隐减小的雨势,忽然间像吃了激素一样再次变得剧烈起来,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雨雾之中。   雨点噼里啪啦地冲刷着安全大厦,水花溅开,水珠沿着墙壁哗哗地往下流,形成了一层透明的水膜。   死寂的小区像是进行了某种召唤,幽暗的安全大厦涌入了模糊不清的人流。百十号人排成长队,如同一条绵长不绝的锁链,沿着楼梯登上21楼。   他们携带着各种各样的破拆工具,可以说除了炸药之外,所有能够在市面上买到的机械,都能从这里找到。   青色灯光的笼罩下,这些人就像是廉价的消耗品一样,带着破拆工具接近一间安全屋。   他们往往刚刚摆好设备,就被墙面迸发的灼热气劲震死,尸体也会很快融化粘液迅速蒸发。   但是这些人似乎完全没有恐惧之心,即便损失惨重,依然一个个前赴后继的上去送死,只为在安全屋的墙壁表面留下一丝痕迹。   ……   安全屋内,伊武大汗淋漓,如果不是先前吸收阳丙火精之气,他现在多半已经脱力而亡。   不停派复制人来送死这招确实够毒。   虽然这些玩意弱的很,一个隔山打牛就能弄死,但是架不住数量多,蚁多咬死象啊。   而且还不能无视,带着破拆工具的复制人,现在可比无法突破铅的怪异危险多了,必须来一个杀一个。   “你还撑得住吗?”   见他累成这样,管理员忧心忡忡的问道。   “现在几点?”伊武闻声望向对方。   “刚过1点。”   “这就有点悬了。”   伊武无论怎么算,都觉得自己撑不了5个小时。   朱沐灵躺在床榻上,瞳孔黯淡无光,活脱脱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幽幽说道:   “如果你不行了,事先一定要提醒我,我先自杀。如果你愿意代劳,并且能够毫无痛苦的解决掉我,我死了也会感激你的。”   伊武伸出右手,像是拍存钱罐一样,拍了拍她的脑袋:   “你别急着死,到是再释放一点阳丙火精之气啊。”   “都说一百遍了,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你能拿的话自己拿好了。”   朱沐灵仰面朝天,茫然中透着平静,平静中又透着自暴自弃。   见她逐渐咸鱼化,伊武也不催了,而是侧耳外界的变化:   “外面的脚步声消失了……刚刚差不多死了一百多个复制人,差不多也该用尽了吧?如果没有复制人碍事,倒还有可能撑到天亮。”   他正在推测怪异的意图,马尾少女的方向,又传来了一股阳丙火精之气。   伊武吸收了这股元气,迅速恢复大半功力。   “喂!你刚刚做了什么?”他连忙问道。   “没做什么啊,我大脑一片空白。”朱沐灵双眼望天,憨憨的回答。   “怎么每到你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我想要什么你就来什么?”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辅助那么厉害,自己却练不出气感。”女孩无比沮丧的翻了个白眼。   从傍晚到现在,朱沐灵已经尝试着修炼了好几次明玉功,但是硬是找不到一丝气感。   这也是她现在咸鱼化的根本原因。   伊武同样大为意外,按照常理来说,以她这种天资根骨最多半小时就能练出气感。当初天资比她差远的陆一景,也不过半个晚上就练出了气感。   这种现象绝不正常。   马尾少女忽然侧过脸望着他,凝视了半天:   “难道我并不是传说中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而只是个行走十全大补丸,类似于唐僧那种!?”   “不要想太多,你只是个时灵时不灵的充电宝。”   “那还好一点。”女孩听他这么说,心中释然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直贴着床单倾听外面的管理员忽然说道:   “外面好像真的没什么动静……那东西是不是觉得没机会闯进来,所以干脆撤退了?”   “不可能!”伊武断然否定:   “怪异一旦发动杀人机制,那就绝对不可能停下!百貌伥鬼众多,极其狡诈,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朱沐灵忽然坐起身,紧张兮兮的望着二人: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刚刚怪异尝试了拆安全屋,现在它是不是应该打算拆楼了!?”   这一瞬间,整个房间的气氛顷刻冰封冻结。   伊武摸索到自己的那瓶矿泉水,猛灌一口后,用力点了点头:   “不错,你很有想法!而且我觉得你的想法,正是‘百貌’接下来的做法。”   “那死定了。”   管理员颓然往下一趟,从怀里取出耳机,插进老年机的耳机孔,点开音乐播放起了大悲咒。   接着用被子把自己一裹,连脸都蒙在里面。   知道今晚九死一生之后,他提前把自己安排的明明白白。   伊武和朱沐灵相视一眼,无语凝噎。   ……   差不多二十分钟后,和马尾少女预料的一样,整座安全大厦真的颤动起来。   “我们是不是真的要死了?”朱沐灵怯怯的问道。   “不,实际上我们还有机会。”   伊武指着四周凹凸不平的墙面,冷静的说道:   “通过刚刚的一系列破坏和焊接,我已经把铅层从墙体中剥离开来,融成了一个中空的整体。等大厦正式坍塌的时候,我就用纯阳大法把我们弹射出去……二十一层的高度是六十米左右,我觉得我能顶住。”   “那可是六十米啊!你真的能顶住?”女孩怀疑的看着他。   “至少能缓冲一下。”伊武瞥开视线,心虚的回答。   没过几秒钟,安全大厦便无可遏制的混乱起来。   内部所有的墙体皲裂变形,破碎的天花板一块块坠落在地,承重柱一根接着一根的倾倒坍塌。   绵延的楼道挤压出褶皱,像是生物的肠道一样,颤抖着不断上下颠簸。   从楼顶贯穿而下的玻璃幕墙崩裂破碎,成千上万的碎片坠落如雨,玻璃渣落地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就像是这栋大厦垂死的呻吟。   砰砰砰砰砰——!   伴随着一连串密集的轰响,安全大厦地基动摇,铅灰色楼体震颤之间,出现了无数细长的裂纹。   那些裂纹呈现辐射的蛛网状朝四周迅速延伸,铅灰色的外壁一层接着一层扭曲皲裂。破碎的响声交织起来,形成一声犹如恶魔怒号的长音,所有的裂缝汇聚到大厦半腰间,所有应力都集中这部分楼体。   轰隆隆——!   最终,巨大的裂缝拦腰截断了整个安全大厦。   “走!”   也就在这一瞬间,狂暴的旋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形成深海洋流般的景象,瞬间裹住了位于21层的一间安全屋。   狂风层层叠叠的向内收缩,压力犹如巨人的手掌,将铅层周围无用的墙体轰然捏碎。   随后膨胀的爆发开来,飓风犹如奔流的瀑布,裹挟着不规则的中空铅球弹射而出。犹如一枚滚动大型的保龄球,撞碎早已千疮百孔的外层墙壁,高高弹向暴雨如注的夜空。   中空的铅球冲破雨幕,划过一道抛物线坠向马路,最终带着一阵龙吟般的风啸悍然落地。   刚好砸在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前方。   轰——!   纵使有厚厚的气垫缓冲,铅球坠地还是砸出了半米高的深坑。   逸散开的气流犹如巨浪拍击,径直震裂了出租车的挡风玻璃。   “我靠!”   司机宋大胆惊的目瞪口呆,下意识把嘴巴长的老大:   “好大一颗陨石啊!”   “你是不是傻?这要是陨石,咱们俩还能活命!?”   后面的乘客嫌他蠢,立刻骂骂咧咧的说道:   “依我看,这大概率是UFO!就算不是UFO,也是军方研制的秘密武器。”   就在他们说话的这会儿功夫,铅球表面忽的裂开缝隙,伊武背着七荤八素的朱沐灵,瞬间飞跃而出,消失在茫茫的雨夜之中。   事到如今,安全屋已经不再安全,继续龟缩必死无疑,只能尝试着跑路到天亮。   之所以没拉一把管理员,是因为……他已经死了。   作为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他无法承受铅球飞射时产生的压力,还在半空中的时候,就已经死于脑溢血。   事先裹在身上的那层被褥,也就成了管理员的裹尸布。   “刚刚那玩意里面是不是蹦出了什么东西?”   “我也看到了,莫非是什么妖怪?”   司机宋大胆和乘车议论了半天,终究是按耐不住好奇心,心惊肉跳的跑到铅球附近,顺着缝隙往里面看去。   铅球里竟然是一个房间的轮廓,那张断成好几截的床榻上,还有一具裹成卷筒状的尸体。   尸体旁边落着一部裂屏的老年机,此时已经和耳机分离,正播放着响亮的大悲咒。   “真邪门啊。”   “这也太稀奇了吧!”   宋大胆和乘客看的毛骨悚然,只觉得世界观被狠狠刷新了一遍。   不久后,二人当晚的遭遇传遍了整个网络,即便有404铁锤的和谐,依然变成了脍炙人口的都市传说。   再后来,这俩人还受到了《走进科学》栏目组的邀请,拍摄了一期有关这天晚上遭遇的节目。   他们俩经历的这起离奇事件,被节目组称为静安市空中飞尸事件。 第三十三章 目击者   破晓时分。   静安市西郊,尚廉区。   暴雨之后的柔风清爽如丝,混着草木香气和泥土腥味拂过大街小巷,绿化带的草木花卉随着气流一齐摇摆起来,惊起了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   小区里也逐渐响起川流不息的脚步声,隐隐还有零星的趟水声,安静的街道很快变得吵闹起来。   而在往来的人群中,一对浑身污渍的青年男女显得尤为醒目。   他们身上衣物几乎碎成了布条,身上满是泥水和汗的混合物,狼狈不堪的瘫坐在马路边,看起来像是从明末穿越回来的灾民。   但是二人布满污渍的脸上,并没有颓废或者沮丧的表情,反而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伊武精疲力竭的席地而坐,看着稀薄的阳光穿过云霭,投射在这条街道满是尘埃的马路上,紧绷了一整个晚上的精神终于放松下来。   惊心动魄的一夜过去了。   从凌晨一点多到早上六点多的这段时间,二人几乎是用尽全力的逃跑,触发杀人机制的怪异紧追不舍,没有给他们一丝喘息的机会。   期间还准备在废弃的医院落脚。结果这家医院的X光室被拆了,只能继续夺命狂奔。   靠着麒麟步的身法,以及朱沐灵时灵时不灵的充电宝体质,千难万难总算是熬到天亮。   他身旁的地面上,一副乞丐婆打扮的马尾少女,撑起酸痛的身体,疑神疑鬼的望向周围:   “伊武同学,它们……它们白天不会出来了吧?”   “它们应该不喜欢白天。”   关于这个问题,伊武只能给她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二人边休息边闲聊的时候,马路对面的小巷子里,迎面走来一个浑身脏兮兮的老乞丐。   他拄着一把老式雨伞,怀里揣着一只干净的破碗,一瘸一拐的穿过马路,走到了这两个面生的‘小乞丐’身旁。   “新来的吧?”老乞丐自说自话的坐下,然后把碗放到自己的面前。   “路过,休息一会儿马上走。”伊武这时动都懒得动,有气无力的回答。   “没事,我不介意。”老乞丐慷慨的摆了摆手。   朱沐灵看着老乞丐,忽然觉得他有些面熟,忽然惊喜的说道:   “诶?你是……你牛老伯吧!?”   “你认识我?”   老乞丐看着她,也不知道是老眼昏花,还是女孩现在太过狼狈,瞅了好几分钟硬是没把她认出来。   朱沐灵巡视了一圈周围的景物,瞪大眼睛望向一棵路边的老榕树:   “难怪我总觉得周围很眼熟,原来我们已经到了尚廉区。”   “尚廉区?就是吴雨晴她家那带!?”   听她这么说,伊武总算打起了一点精神。   “吴雨晴!?”   老乞丐听到这个名字,忽然浑身一颤,苍老的五官扭曲起来,用惊恐至极的眼神望向他们:   “……你们是来找吴雨晴的!?”   “牛老伯,你怎么了?”   女孩见他吓车这样,知道事情不对劲,连忙自报家门:   “牛老伯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朱沐灵啊,小时候我以前经常来这一带玩,你还抱过我呢。”   “沐灵?你是小沐灵!?”   老乞丐听到她的名字,透过那张脏兮兮的脸蛋瞧出真容之后,惊恐的神情稍稍消退了几分,转而流露出愠怒和惋惜:   “几个月不见,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我以前就跟你说过,你这丫头太单纯,迟早被坏人吃干抹净。”   “不是啦,我一直好好的!就是回家的时候遇到了黑社会,被他们一路追杀,所以才变成这幅模样。”   女孩半真半假的解释一通,随后指向身旁累成树濑的伊武:   “这位是我的高中同学小武,幸好有他一路保护,否则我可能就死在回家的路上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老乞丐恍然大悟的点点头,随即表情大变,抓着朱沐灵的胳膊将她拽到身旁,压低声音说道:   “你不该回来的,快走快走!”   “为什么?”   女孩通过他的手,能感觉到一阵阵异常慌乱的心跳。   “有鬼!”   老乞丐哆嗦着发白的嘴唇,声音打颤的说道:   “听牛老伯的一句话,你快走!不要再找吴雨晴,而且她也不是个好人!”   朱沐灵满心疑惑,正准备问清楚缘由,忽然一块砖头远远的抛过来,径直砸碎了老乞丐的碗。   女孩顺着砖头抛来的方向望去,看到几个社会青年模样的人,正冲着这边嬉笑。   他们统一剃着锅盖头,上身是体恤衫搭配马甲,下身穿着低腰紧身裤,脚踩米黄色的豆豆鞋。   看起来土潮土潮的。   为首的青年嘴里叼着烟,推了一下脸上的墨镜,一脸不耐烦的嚷道:   “老骗子!又跑这里讲鬼故事忽悠人?还不快滚。”   “……”   老乞丐低头不语,没敢看自己的破碗,撑着那把破旧的雨伞起身就走。   “牛老伯,不用怕他们!”   朱沐灵有心挽留,但是手足酸麻,实在使不住力气帮忙。   老人背对那群社会青年,佝偻着腰背,想从反方向离开,结果那群人叫嚣的更欢了:   “老不死的瘸子,一把年纪别的本事没有,倒是会编鬼故事骗人。”   “快滚快滚。”   “今天先砸了你的讨饭碗,以后再让老子看到你,另一条腿也给你打折!”   污言秽语,异常恶毒。   老乞丐听的以袖掩面,有些难堪的看了朱沐灵一眼,似乎是被她不解目光刺痛了内心,慌乱的解释着:   “我不骗人,我从来没有骗过人。”   “我相信你。”女孩用力点点头。   “好……好,我走了,你们也快走吧,快走!”   老乞丐神情稍稍缓和,停下刚刚迈出的步伐,又一次提醒他们早点离开。   “妈的,还敢磨蹭!?”   “让你滚你不滚,那就别怪我们手黑。”   然而就这会儿功夫,那群社会青年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一个个骂骂咧咧的冲了过来。   为首那名青年抡起拳头,即将砸到老乞丐的前一刻,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突然出现——自后向前抓住他的脖颈,把这个戴着墨镜的社会人直接提起来。   “不长眼睛的东西,我们正在谈话,有你们什么事?”   伊武单手提着社会青年,犹如提着一只鸡,转身望向路边的榕树,将他直接丢向树梢:   “滚!”   社会青年沿着一道抛物线飞出去,惨叫着落在树梢上,脸上顿时蹭了好几道血痕,那身衣服也被树枝刮的破破烂烂。   看到老大被挂东南枝,那群社会青年瞬间哑火,围着伊武挤成一圈,但就是没有一个人敢冲上前。   “你们也想陪他?”   伊武黑着脸转过身来,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们。   社会青年们左顾右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像是腌鸡一样纷纷低下头。   “那还不快滚!”   听他这么说,社会青年如蒙大赦一般迅速后退,然后作鸟兽散。   ……   尚廉区,安心宾馆。   伴随着轻柔的脚步声,浴室的玻璃门被一只素手推开。   只见一位身材欣长,眉目如画的长发少女走出浴室,走到床边换上一套刚买的衣服。清晨淡淡的阳光倾斜成束,在她精致的脸上落下交错光影,更显肌肤莹白如玉。   换上干净的衣服,朱沐灵立刻离开客房,来到隔壁的房间。   房门是虚掩着的,所以轻轻一推就能打开。   房间内,伊武早已经洗漱完毕,正坐在沙发上等她。而他的正对面,刚刚冲完澡换上干净衣服的老乞丐,十分拘谨的坐在床边。   朱沐灵带上房门,走到伊武身旁坐下,看着对面坐立不安的老人:   “牛老伯,你先前究竟想说什么?雨晴她到底有什么问题,能告诉我吗?”   为了避免麻烦缠身,老人原本不想多说,但是一看到她就不自觉的心软。而且这俩孩子刚刚还帮了他的忙,所以终究还是没能闭嘴,选择将自己知道的事全盘托出:   “吴雨晴他们那一带,闹鬼!”   “已经不是现在的事,至少持续了三周!”   “大约是半个多月前,我照例去她家那边捡柴火,看到别人家的灯都开着,唯独他们家的灯关着,就觉得非常奇怪。走进了一瞧才发现他们家并不是全黑,楼上卧室的窗户旁点着一盏青色的煤油灯,只不过由于光线太暗,只有走进了才能看清楚。”   听到他提到青色的煤油灯,伊武和朱沐灵神情微妙变化,相视一眼,心照不宣的轻轻点头。   牛老伯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表情,继续往下说道:   “当时我担心他们家出事,正准备跟老吴问个平安。话还没说出口,忽然留意到他们家窗帘是拉着的。”   说到这里,他仿佛又回忆起了那个恐怖的夜晚,浑身像是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沐灵你应该知道,吴雨晴他们家卧室的那扇窗户,外面没有窗沿。也就是说,我当时看到的那盏煤油灯,不是放在窗户里,也没有放在外面的窗沿上……而是飘在窗户外面!”   老人说完这句话,用一双惶恐的眼睛望向女孩:   “你要相信我,我眼睛可能不是太好,但是脑子绝对不糊涂,我发誓没有瞎编。”   “我当时都吓傻了,怔怔的站在原地,盯着那盏煤油灯瞅了半响。绝对看的清清楚楚,它确实漂浮在窗外!” 第三十四章 素描画   “牛老伯你别激动,我相信你。”   朱沐灵见他如此渴求认同,索性用最诚恳的语气表示信任。   话又说回来,刚被那玩意追杀了一整晚,她怎么可能不信。   “牛老伯你继续讲,我们保证不乱说。”伊武适当提醒了一句,以免他偏离主题。   “好。”   和马尾少女交谈的态度不同,老人跟他说话的时候,更像是在跟同辈人交流:   “在这之后,那盏悬浮的青灯,似乎也发现了我……那缕幽蓝色的灯火像是一枚眼球,一闪一烁的凭空悬浮在窗边,和我遥遥对视。”   “当时的场面,几乎成了我每天晚上的噩梦……我反应过来之后,吓得转身就跑,从此再也没去过那附近。”   “然后呢?”朱沐灵继续追问:   “后来你见过吴伯伯一家吗?他们几个还好么?”   “这正是我接下来想说的。”   老人接过伊武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心有余悸的往下说道:   “大概是一周后,我去菜市场捡菜叶的时候,刚好见到了老吴出来买菜。然后就询问他那天晚上的情况,他起初异常淡定,回答我没什么事……可是聊着聊着忽然变得很痛苦,就像是犯了什么疾病。”   “犯了病?”   女孩敏锐的竖起小耳朵,露出凝重的神情。   “对,就像是很多痛苦的疾病一起发作。”   牛老伯放下茶杯,像是忽然生病发寒一样,自己抱紧了自己:   “接着他就开始往特别偏僻的角落跑,我拦都拦不住,但是也不能放着不管啊,就追了过去。最后……在老水坝那一带,他当着我的面,融化成了一滩粘液。”   “你报警了么?”伊武忽然问道。   “这种事,当然要报警啊。”老人一脸酸楚的叹息着:   “派出所也很认真的展开调查,结果到了老吴家,却发现他像没事的人一样坐在家门口晒太阳……然后事情便不了了之。就是因为这件事,现在全小区的人都骂我是骗子,我越是说实话,他们就越疏远我。”   “这不怪你。”   朱沐灵眼眸闪烁,温言安慰的同时,和伊武交换了一下眼神。   ……   安置好老人,他们来到另一间客房。   “我替他把过脉,不是复制人。”   伊武站在窗边,背靠着木制窗框,不断用左手的拇指轻轻按压眉心:   “而且说的那些事,和我们了解的情况大致吻合,所以基本属实。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吴雨晴一家凶多吉少……你最好有些心理准备。”   “所以说,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的人,可能是变成伥鬼的雨晴。”   朱沐灵坐在茶几旁,哀伤的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那么问题来了。”   伊武弹了一记响指,转身望向窗外,目光犹如淬火的刀剑:   “现在的吴雨晴一家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这一家的经历,似乎完美符合都市传说青灯夜话的内容,这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从牛老伯说的那些话来看,至少在一周之前,吴雨晴之父就已经被复制人取代。如果从青灯照窗的那晚上算,他们一家至少出事了半个月……这半个月来,他们一直维持着自己还活着的假象,这其中又有什么目的。”   听完他的这些话,马尾少女双手抱头,做冥思苦想状:   “是啊,怪异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目的呢?它杀人归杀人,为什么要做这些多余的事?”   “别想了,线索太少,光想是想不出结果的。”   伊武双手环胸,俯瞰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舒展了一下肩膀附近的筋骨:   “我们得去他们家了解了解情况。”   一一一一一一   吴雨晴一家的起居之处,位于尚廉区阳光路的45号,是一座典型欧式风格的三层楼房。   白色墙面搭配白色的罗马束柱,在错落的青色花坛和几株亭亭如盖的参天巨木妆点下,当真是宛若画中。   旁边就是草木葱郁的花园和一条铺砌在草坪上的石子路,此刻都叫阳光冲洗得分外明净,看起来完全不像伥鬼盘踞的凶宅。   伊武和朱沐灵经过一番乔装打扮,伪装成一对中年夫妇,悄悄来到这栋楼房附近。   不过他们并没有进去,而是扮做想要定居于此的外地人,向往来的过客打听治安情况,同时悄悄侦查地形。   直到确定无人监视,他们才小心翼翼的潜入了阳光路46号——吴雨晴青梅竹马的邻家小哥李彬就住在这里,而他房间的窗户,刚好正对吴雨晴房间的窗户。   现在的时间是早上七点。   李彬上学,他的父母上班,整个房屋非常完美的内部空无一人。   二人在房屋里一通搜索,很快找到了李彬的房间。   男生的房间不大,进门就是一张书桌,书桌紧靠着衣柜,开窗的那侧墙壁旁边放着一张钢丝床。   伊武和朱沐灵走到床边,透过窗户望去,发现吴雨晴卧室的百叶窗打开了一半,从这里可以看到里面的大致陈设。   最重要的是,卧室没有人。   “怎么办,我们现在要进去吗?”朱沐灵小声问道。   “当然要进啊。”伊武把心一横,决定冒一把险:   “反正已经触发了怪异的杀人机制,再惨还能惨到哪里去!?”   “好,带上我!”女孩立刻咬牙做猫咪炸毛状。   说做就做,他站在窗台上,轻轻一跳,便无声无息的跃入了对面房间。接着挥手一摄,运转纯阳大法,将马尾少女也卷入房间。   吴雨晴的闺房光线暗淡,空气里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   清冷的晨风穿过百叶窗,从幽暗的房间里掠过,卷动水晶吊灯发出冷寂的声音。吊灯晃动的过程中,地板上的灯影一片模糊,顺着气流的拂动飘忽不定。   二人像是扫荡的土匪一样,在房间里一通搜索,所有能打开的柜子全部打开,所有能拆的锁全部拆掉。   却是一无所获。   除了大量的衣物和化妆品之外,吴雨晴并没有给他们留下有用的线索。   离开房间,走廊尽头有下楼的阶梯。   不同于吴雨晴的闺房,阶梯风化的相当严重,木质楼板都已经烂成了蜂窝状,看上去轻轻一脚就能踩穿。   伊武没有选择走楼梯,而是直接跳到二楼。   这里环境也是相当糟糕,破旧的房门摇摇欲坠,给人一种荒凉破败的感觉。   而且不仅是这样,所有墙壁都被霉菌侵蚀成了墨绿色,色调过沉郁;正常人别说是待在这里,就连看一眼,都会觉着莫名的压抑不安。   朱沐灵仔细的环视左右,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指着右手边那扇紧闭的房门,小声提醒道:   “雨晴父母的房间就在那里。”   “去看看。”   伊武隔空一掌震碎门板,大步走入房间。   这一进门,就看到高度风化的墙壁上,用图钉钉着四张素描画。   每一张纸上,都分别画着一幅年龄相貌各异的男性肖像,伊武盯着第三幅画,隐隐觉得有些面熟。   “伊武同学,好奇怪啊,为什么整个房间糜烂成这样,这些纸却好好的呢。”   朱沐灵一边观察这些素描画,一边喃喃的说着。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三楼和正常人家没有任何区别,二楼还不是风化的一塌糊涂。”   伊武仔细审视着第三幅画,狐疑的拧紧眉梢:   “不过么!我总觉得……自己好像认识其中一个人。”   说着,他便要伸手扯下这些素描画。   “别扯!它们摆放的这么明显,万一有陷阱就遭了。”   女孩连忙阻止他,并飞快解释道:   “这些人的长相我已经全部记下,等离开这里之后,我能把他们画出来。”   “好。”   伊武见她这么说,也就收起了带走这些画的心思。   继续往下搜索,当他们来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在地上发现了不少碎骨片。   伊武随手捡起几块骨片,正欲离开。   呜呜――!   一阵细微的声音传来。   声音非常奇怪,好像是哭声,似有似无。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我怎么听不到?”   他耳力好能听到,马尾少女却是什么都听不清。   伊武竖起耳朵听着,这个声音很是细微,并且断断续续,既像是模糊的抽泣,又像是野兽受伤的呜咽。   他循着声音走到客厅中央,感到声音好像是从地下传来的。   伊武用目光锁定了声源的位置,神情不变,抬手就是一道火雷,直接将地砖轰了个对穿。   透过破碎的地砖,二人果然发现了一处类似于地窖的空间。   而在‘地窖’深处,他们清清楚楚看到两具被钉在地下的人形生物。   它们全身都被钉满了大大小小的钢钉,呈大字型趴在地下,只有头部还算自由,能够做出抬头的动作。   “不是人,是伥!”伊武一眼就认出了人形生物的真面目。   “等等,为什么伥会被钉死在这里!?”朱沐灵此时一头雾水。   “这两只伥……”   伊武俯身蹲下,趁着伥鬼抬头的功夫,瞄了一眼它们扭曲的面孔,声音里忽然透出几分惊讶:   “怎么有点像是二楼素描画上的那两个人。” 第三十五章 玻璃樽中的女孩   ‘地窖’挖掘的很粗糙,墙壁和地面凹凸不平,像是崎岖的山洞。   两只伥鬼被钉死在洞底,身体成大字型趴伏在泥土地上,仅有头部能活动,正面有一半都嵌入了地下。   准确的来说不是嵌,而是粘,像是高度腐烂的烂肉一样黏在地上,因此看上去像是嵌入洞底一样。   从背面看尚且完整,但是无法想象正面已经变成了什么模样。   朱沐灵眼眸一亮,突发奇想:   “这会不会是高人做法,用摄魂大阵封死了这两只伥鬼?”   “没有什么高人会在怪异的老巢摆什么阵法,专门去针对两个小卒。”   伊武眼睛扫视着洞底,毫不留情掐断了她的奇思妙想。   将整个洞穴收入眼底之后,他发现两只伥鬼之间的夹缝处,地面稍稍鼓起了一片长方形轮廓,似乎土壤里面似乎埋着什么东西。   伊武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运转纯阳大法伸手一摄,凭空制造出一股吸力扯开土壤。   随着表层的泥土被剥离开来,强风居然真吸出一坨被油布裹住的事物——从大厅地砖的裂缝中飞跃而出,‘啪嗒’一声落在二人身旁。   “小心!”   伊武示警的同时,立刻带着朱沐灵跑到十来米远的地方,然后操纵气流,一层一层剥开了油布。   好几层油布里面,赫然放着厚厚的一摞硬皮书写本。   看到这些书写本的瞬间,女孩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觉,仿佛它们和自己之前存在着某种联系……就像她和吴雨晴友情的羁绊。   “能不能翻开?我想看看。”女孩遏制住冲动,征求伊武的意见。   “不要在这里看,我们先走!”   伊武先是一道火雷解决两只伥鬼,然后脱下外套裹好那些书写本,将朱沐灵抗在肩上,最后身形化为一道模糊的残影破门而出。   ……   离开阳光路45号,二人马不停蹄的来到静安市警局,要求他们协助调查。   靠着特殊身份扯百家的虎皮,警员们很给面子,立刻成立专案组配合调查。   在警方安排的隔间里,朱沐灵按照记忆,画出了那些素描画中,四个中年男人的长相。   而警方得到了她的画之后,做成3D模型,随即马不停蹄的打开数据库,进行档案搜索。   女孩画完画的时候,另一批警员也做好了硬皮书写本的检验工作。   “这些书写本是你同学吴雨晴的日记本,我们只能保证它们无毒,至于诅咒和降头之类的,这属于你们的涉猎范畴。”   负责接待朱沐灵的中年警员,似乎把她也当成了百家弟子,所以言谈举止之间,都有一种和自己人说话的感觉。   “谢了!”伊武抱拳施礼。   “不谢。”   警员有模有样的回了个抱拳礼,接着离开办公室,开始忙另外的事情。   “就警方的检测结果来看,日记是安全的。”   伊武此时身上穿着一套隔离服,说话的时候,也将一套自带防毒面具的隔离服递到她面前:   “不过谨慎一点总是没问题的,戴上它们再看,看的速度越快越好。”   “嗯。”   马尾少女穿上装备,然后打起精神,仔细翻阅起了一本本的日记。   伊武搬来一张椅子,坐在朱沐灵旁边,跟着她的阅读频率一起看日记。   ……   起初的几本日记还很正常,大致都是一些童年的无聊日常。   伊武看着日记的内容,感觉就和自己以前被语文老师逼着写日记时,记的流水账一样。   但是到了13岁那年,日记的内容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与其说是吴雨晴的个人日记,不如说是朱沐灵的观察日记。   是的。   这时候的吴雨晴,似乎对朱沐灵充满了兴趣和好奇,字里行间里透出极度狂热的痴迷。不止在观察马尾少女的日常行为,甚至通过她的动作细节,揣摩她当时的想法。   通过日记的内容可以看出来,吴雨晴是个非常早熟的女孩,她对自己的感情世界,有着异于常人的理解。她经常在推测朱沐灵的心里活动之后,替自己做心里剖析,并将自己的冲动和痴迷归纳为爱情。   这些内容对伊武来说,极其的震撼。   他无法想象,一个13岁的小女孩,感情居然已经丰富到了这种程度。他前世13岁的时候,所能理解的爱情,就是两个人抱在一起交换口水。   除此以外完全是空白的。   朱沐灵也是异常惊讶,她没想到,被自己当成一生挚友的吴雨晴,居然对自己怀有超越友谊的感情。   不过似乎也不算什么,她又不是不懂百合,就是性取向不同而已,没什么好奇怪的。   就在二人接受了现实,准备将这些日记,当做早熟少女暗恋日记看的时候,日记内容有些不对劲了。   立宪198年,4月11号。   从这天开始,吴雨晴对朱沐灵的感情,逐渐变了味道。   一一一一一一   吴雨晴日记。   四月十一号,小雨。   靠着持之以恒我的努力,终于和朱沐灵同学成为了朋友。   难以想象,我居然能和这么漂亮的人做朋友,她的身体好香啊。   我假装不经意触碰她的胸时,她居然会脸红,好可爱。   但是很过分,我把沐灵当成了生命中的唯一,她却把我当成了很多朋友中的一个,不甘心呐。   ……   五月二十九号,晴天。   今天又有男生给沐灵写情书,真是烦死了。   她看上去也很苦恼,作为朋友我得好好的帮忙才行。   真想用一个玻璃樽把沐灵罩起来,这样她就不会苦恼了吧?   ……   六月七号,晴天。   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没办法阻止那些发情的猩猩接近沐灵。   只能换个思路,我要想办法让所有人都讨厌她。   对了!   神话故事里说过,只有剥下仙女的天衣,才能占仙女。   既然如此,就让我剥下沐灵的天衣吧。   我这是为了她好,她知道真相的话,也一定不会介意吧。   ……   九月十三号,晴天。   今天,我用零花钱雇佣了校外的混混,精心设计了一出戏,让全班同学都以为沐灵在和复位数的男生交往。   已经有人背后称她为破鞋了。   沐灵哭的很伤心,我形影不离的安慰着她,终于让她破涕为笑。   那一瞬间,我能清晰的感觉到,她更加在乎我了。   这种感觉非常好。   越是被全班同学孤立,沐灵就越是依赖我。   ……   十月六号,微寒。   沐灵似乎很在意一名班上的男同学,和他说了好几句话。   不能原谅,这是对我的背叛。   难道她喜欢上男生了?   不可以!   绝对不行!   沐灵是我的!!!   我喜欢她雪白的皮肤,我喜欢她漆黑的长发,我喜欢她的嘴唇……   我的,我的,我的!   沐灵的一切,都是我的,就连她的感情也只能属于我。   绝不能让如此美好的东西,被那些臭男人亵渎。   想把她变成属于我一个人的所有物。   所以要保护她,把她罩在玻璃樽里精心饲养,最好只能依靠我生活下去。   ……   三月十二号,晴天。   今天约好和沐灵一起去踏青,我故意带了很多东西,而且让她替我背。   沐灵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就算我故意跑的很快,让她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只要我安慰一句,她就会立刻变得开心起来。   我设计的玻璃樽,已经呈现效果了。   她对我依赖,已经让她不自觉之间变得卑微起来……就是这种感觉。   就这么沉沦下去,她一定会更加任我为所欲为。   我可爱的小宠物。   ……   二月十八号,寒冷。   沐灵转学了,她居然背着我转学了!   难道是她觉察到了什么吗?   说起来,沐灵这段时间的表现确实很奇怪,时长显得很郁闷,难道她真的知道了真相?   即便如此,也不能原谅!   明明说好做一辈子的朋友,你却逃出了我为你精心打造的玻璃樽。   我要——(日记到此为止截然而止)   似乎是因为发生了特别意外的情况,让吴雨晴不得不停止写日记。   一一一一一一   看到这里的时候,朱沐灵漆黑的眸子蒙上一层水雾,花瓣般的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线。   虽然紧绷着脸,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身体却在细微的颤抖着。   “我上个厕所。”   伊武无法应付这种情况,只好选择回避,暂时离开隔间让她一个人静一静。   少年离开的下一刻,女孩积满的痛苦也终于决堤了。   她颤抖着,长长的睫毛挂满了泪珠   但女孩咬着牙没哭出声,泪水滚落下来,滑过紧抿的唇角,滴落在隔离服里。   “雨晴,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朱沐灵抽泣着低下头,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蜷缩成一团坐在椅子上;眼眸中噙着软弱的泪花,将脸埋在膝盖里,像是一只逃避现实的蜗牛。   其实,她没有吴雨晴想的那么复杂,离开静安市,只是因为太过压抑想换个环境。   一直到今天为止,朱沐灵还被蒙在鼓里,根本不清楚吴雨晴背着她做了什么。   但是真相也太残酷了。   女孩一贯以硬汉为偶像,视眼泪为软弱,但是此时此刻,她知道再怎么坚强的人也会哭。   哭,不是软弱,只是伤的太痛。 第三十六章 祭品   伊武这边,离开隔间去了一趟厕所。   回来的时候,隔着玻璃门看到朱沐灵坐在椅子上蜷缩成一团,隐隐的抽泣着,知道她还在伤心。   他很能理解对方现在的感受,也知道女孩现在需要一点私人空间,于是站在门外等她发泄结束。   没等几分钟,一个体型微胖的警员迎面走来,捧着一摞资料向他招了招手:   “伊武先生,你让我们找的那几个人,已经查出眉目了……”   “哦?他们是谁!?”伊武立刻迎上去。   警员走到他身边,背靠着墙,将手中的资料递了过来:   “这四个人,彼此之间可以说是完全没有交际,籍贯天南地北,兴趣爱好更是截然不同。年龄最大的将近五十岁,最小的还不到二十岁,职业也是五花八门,彼此生活在完全不同的圈子里,也很难说他们是网友。”   “我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搞到一起的,简直像有一根看不到的线,将他们串了起来。仅仅这一条就已经够邪门的了,可是接下来的事更邪门……我是不是说的太快了?你先看,看完了我再说。”   “……”   伊武仔细翻阅着他们的档案,果然是天南地北,四个人彼此之间可以说是相隔万里。   年长者的职业是退休矿工,最年幼的那个还是学生,剩下的二人一个是牧场挤奶工,一个是程序员。完全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四个人,加上几十年的代沟,连成为网友的可能性都极低。   一张张的浏览过后,终于看到了几个人的生活照。   看清几人相貌的刹那间,像是有一道闪电劈开了伊武心中的云雾,令他的思维变得异常清晰。   这四个人他都见过!   为首那名满脸横肉,额头长着瘤子的年长者,就是在昆吾高中游泳馆作祟的假百貌。   之所以一开始没认出来,是因为假百貌的那张脸膨胀了三倍,头部的瘤子也胡乱生长很多,看起来苍老了几十岁。   第二人,是安全大厦里出现的跪地爬行男。   就是那只被伊武用火雷轰散躯体,然后把脑袋提出窗外的伥鬼。   剩下的两个人,赫然是被钉死在阳光路45号大厅地下的伥鬼。   由于伥鬼的脸部存在扭曲和腐烂,所以伊武当时只是觉得有点像,但是锁定了另外两人的身份之后,它们生前的身份自然也就呼之欲出了。   耐心的等他看完资料,警员马上补充道:   “根据我们的调查,这四个人背后都有寻人启事,而且于不久前的同一天失踪。他们的家属表示,四人在这三个月的时间内,一个个的突然性情大变,并陆陆续续离开了家乡。像是约定好的一样,忽然出现在静安市,监控拍到他们最后一次集体出现的地方,是尚廉区的阳光路。”   “尚廉区的阳光路!?”   伊武猛地望向他,目光像是要把警员的脸上刺出血来:   “这不是吴雨晴家所在地方么,什么时候的事?”   “三周前!”   警员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先是回答问题,然后继续说道:   “我还说完呢!根据我们刚刚掌握的情报,发现他们自从离开阳光路之后,就像是人间蒸发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另外,因为你交给我们的那些白骨,经过DNA检测,都是属于那四个人的。”   “说不定他们是离开之后,又避开监控折返回阳光路45号……也有可能是被什么人抓回去的,总之最后集体死于吴雨晴家中。你不是说吴雨晴全家都有问题吗?我怀疑这些人和吴雨晴这家人之间,可能发生过什么。”   “是肯定发生过什么!”   伊武指着那两个变成伥鬼的人,斩钉截铁的说道:   “三周前,他们刚刚来到静安市,吴雨晴他们家的卧室窗外就出现了青灯!接着四人立刻失踪,尸体出现在阳光路45号。死后沦为伥鬼还被刻意针对……其中必然存在某种联系。”   “等等,只有被怪异杀死的人,才会变成伥鬼啊。”   这名警员算是了解一些内情,当即一脸震惊的看着他:   “他们难道是在阳光路45号遇到了怪异……或者是被怪异抓回去的!?”   “……”   伊武眯起眼睛,回忆起了一辆无人驾驶的箱式货运车:   “这两个问题我暂时无法回答,但是我可能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去吴雨晴家里。”   无论是临山镇‘行道树’事件,还是松山市‘青灯’事件,背后都另一只怪异的影子。   凶煞级怪异‘未闻名’!   几日前,他追逐红色出租车第一次杀死复制人的时候,顺带着弄死了一只婴儿伥鬼——那只伥鬼和缪伟一样,都是脱离地缚的存在。   能够脱离地缚的伥鬼,莫名其妙突然性情大变的人。   这两条交织的线索都指向‘未闻名’。   如果真是‘未闻名’的手笔,那么吴雨晴这一家,可能就是类似于缪伟、夏腾、秦岚这样的关系。   至于那四个人,多半是在‘未闻名’的安排下,闯入了这一家人的生活。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扮演着催化剂和祭品的角色……以至于最后死了还要被残酷的奴役折磨。   “请稍等!”   伊武向警员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取出手机拨通了李令枫的电话:   “令枫,麻烦你帮我查一下,‘百貌’作祟的第一座城市,是在哪里?“   “静安市!”短发少女马上回答。   “第一次出现的时间,大致是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怎么了?”女孩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   百貌第一次作祟是半个月前,可牛老伯在吴雨晴家卧室窗外,看到青色煤油灯的那天是三周前。   比百貌作祟足足早了将近一周!   也就是说,那盏青色的煤油灯,才是‘青灯夜话’事件的起源?   老人当时在吴雨晴家外面看到的那盏青灯——只有孤零零煤油灯,不存在手持青灯的身影。   所以青灯才是本体。   结合三周前那四个人离开阳光路,很快就消失的结局来看……说不定怪异当时不是想要进去,而是刚刚出来!   它准备去杀人,去杀四张素描画上的四人,把他们抓回来处决。   结果无疑是成功的,那四个人全部沦为伥鬼。   只有被怪异杀死的人,会变成伥鬼。   变成伥鬼了依然不放过它们,还要囚禁起来狠狠折磨,那必然是存在深仇大恨。而且这件事,现在假冒的‘吴雨晴’一家肯定知情,毕竟两只伥鬼就被钉在大厅地下。   它们知情却不管,所以做出这一切的,显然是复制人和伥鬼共同的主人。   怪异‘百貌’!   阳光路45号内部诡异的风化状况,也像是怪异栖息过的痕迹。   怪异杀了伥鬼四人组,怪异又特别针对伥鬼四人组。   以上的种种迹象表明——怪异可能就是吴雨晴这一家三口中的某个人。   联想到到这一层,伊武拧紧眉梢,冷静的说道:   “我怀疑……百貌是人类变成的怪异,以前有过这种先例吗?”   “怎么会没有呢?我们百家的弟子战斗到最后,都会不可遏制的怪异化。如果不及时处理的话,整个世界会变得越来越糟糕。”   “要是没有练过百家的邪门功法,也能变成怪异吗?”   “很少,但是零星的个例存在,这种怪异接近传统意义上的厉鬼。不过不要指望他们还有人类的感情,就算还有一点人的残渣,也是特别偏执扭曲的阴暗面。”   李令枫给了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糟了,那些日记!”   他马上意识到,大厅地下除了被钉死的两只伥鬼,还有吴雨晴的日记本。   也就是说,日记的分量和是伥鬼一样,对‘百貌’而言是特别的存在。   日记主人,是吴雨晴。   所以吴雨晴不是什么伥鬼,她很大几率就是青灯夜话的主角,怪异‘百貌’的本体。   那盏青灯!   一一一一一一   一分钟前。   伊武和警员谈话的过程中,空旷的隔间里,慢慢卷动起阴冷的气流来。   微风吹拂,将桌面上摊开的那本日记,翻到了下一页。   朱沐灵听到翻页的声音,立刻抬头望去,发现日记翻开到了新一页。   这一页的内容,恰好能接上先前断掉的内容:   “明明说好做一辈子的朋友,你却逃出了我为你精心打造的玻璃樽。”   “我要把你抓回来,放干血液挖掉内脏,做成标本关进玻璃樽里。这样一来,你就再也无法逃走,永永远远属于我一个人了。”   “那些妨碍我们在一起的人,都要被消灭。”   日记写到这里的时候,字体突然变猩红妖异,像是流淌着的血液:   “沐灵,你在看我的日记吧?”   “我来找你了。”   看到日记上的最后一行字,朱沐灵不受控制的一阵哆嗦,感觉一股冷风从裤腿下钻了进来。犹如一条迅速攀爬而上的蛇,小腿上当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同一时间,她感觉到一股股的阴风,穿过墙壁吹过来,有种寒入骨髓的感觉,沾身就是一身鸡皮疙瘩。那种冷和冬天的寒风不同,冬天里的寒风是从外到里的冷,吹到身上像是刀割般的疼痛,而这种阴冷是从里往外的冷,能冷到灵魂的最深处。 第三十七章 埋伏   静安市警局,接待大厅。   “案件已经受理了,一旦有进展我们会立刻通过电话联系你,请慢走。”   负责接警的小张刚送走一个报案者,精神一松,便坐下抽了根烟。   而就在他根烟这会儿的功夫,忽然猛打了个寒噤,发现室内的气温陡然降低。   他拢了拢衣物,狐疑望向空调——没开啊,甚至连插头都没插。   “天气变的还真快。”   小张干脆搬着椅子走到门对面坐下,让自己暴露在阳光的直晒下,好暖和暖和身子。   可是情况并没有好转,从门口射来的阳光仿佛被一层膜滤去了温度,没有一丝暖意,只剩下了朦胧的苍白。   呼——!   一股说不清是腥臭还是糜烂的气味,顺着迅猛的风扑面而来。   小张警服的衣领被气流掀起,他耳边响起猎猎声。   此时风已经没有了春天的柔和,吹在身上就让人透体冰凉;阳光像是深海鱼类发射的荧光,照在身上非但不会让人安心,反而觉得心绪不宁。   他能感觉到,四周的一切渐渐暗了下来,这不是视觉上的黑暗,而是精神层面的压抑和封闭。   某种冰冷阴沉的气息,在警局里铺展开来。   锦旗在大风中来回摇摆,就像是沾满血浆的长幡。   “我疯了?还是我患上了明星才会得的间歇性忧郁症?”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现皮肤黏糊糊的,用手指头搓了两下,放到眼前时发现指尖一片黏稠。   凑近了一闻,还有一股塑料融化的刺激性气味。   “……”   小张连忙抬头望向头顶,发现整个天花板已经腐烂成了灰褐色,表面全是大大小小的孔眼,看起来像是被虫蛀过一般。   那些孔眼不断渗出粘液,汨汨的拉成丝线滴落着在地,仿佛室内正在下一场小雨。   不止是天花板,整个接待厅,已经在几秒钟内变得面目全非。   墙壁表面大片的墙皮已经脱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布满了霉斑,地面上积满厚厚的青苔。到处弥漫着发霉的气息,在这霉味中似乎还夹杂着一股腥臭——这不是血液的气味,而是更肮脏、更浑浊的腐烂臭味。   “出事了!”   他立刻取下别在胸前的对讲机,正准备说话。   大厅门前的阳光,忽然像是坏掉的灯泡一样,高频的闪烁起来。   伴随着光线的闪烁,一个手持古拙煤油灯,垂头散发、瘦长惨白的身影,凭空出现在门前。   刹那间的黑暗过后,那个身影又凭空瞬移了十来米,直接面对面屹立在小张的面前。   他吓得心脏疯狂跳动,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与此同时,接待厅的三面墙壁,突然崩碎出无数裂痕。   这些裂痕就像是一道道伤疤,不断的向外溢出粘液,然后彼此交织组成一扇扇门扉的形状。   刷——!   伴随一连串的声响,那些门扉整齐开启,上百个瘦长惨白的身影鱼贯而出,挤满了大厅的空间。   “……”   小张僵硬地站在原地,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仿佛自己只要稍微出声,四周的恐怖身影都会发动攻击。   他想要通知局里的人避难,却不敢打破眼前的静谧。   未知的寂静中,那个手持青灯的身影,忽然抬起头,露出一张丑陋扭曲的脸。   它嘴角挤出一丝狰狞的笑意,那是一种无比诡异,无比恶毒的嘲笑。   紧接着,那些惨白的身影一个个抬起头——脸部的肌肉蓦地一阵蠕动,像是同化了一般,露出了同样诡异,扭曲,并且无比恶毒的笑容。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短暂的压抑后,空间里忽然响起了分不清是男女老少的阴冷低笑。   此起彼伏的恐怖笑声中,那些身影平移一般的涌入警局内部,瞬息之间穿墙而过,消失不见。   小张站在原地,怔了半响,才意识到自己没死。   顿时两股一颤,像是脱水的鱼一样瘫坐在地,剧烈的喘息起来。   ……   警局内部,此时已经变得一片混乱。   密集涌入的惨白身影,随着蔓延开来的霉斑和腐烂,通行无阻的长驱直入。   警员知道无力阻止,于是明智的选择避让,按照平日训练的模式顺着安全通道紧急疏散。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另有目标的缘故,疏散的过程中,这些恐怖的身影并未大肆杀戮。   它们只是朝着某个方向迅速移动。   同一时间,伊武、朱沐灵在胖警员的指引下,飞速前往储物室——那里有两只铅箱。   一口气跑到走廊尽头,胖警员累的直接坐在地上,指着前面防盗门说道:   “铅箱就在里面,我跑不动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们处理吧!”   “足够了!另外多谢!”   伊武道了声谢,抬脚踹开防盗门,很快就从一堆杂物中找到了两只铅箱。   他将铅箱抱起来,一左一右抗在肩头,然后望向身边的女孩:   “如果能锁定本体,异常级的怪异并不是那么难缠,我有信心搞定它,不过需要你的帮助。   因为从那些日记的内容来看,吴雨晴的目标一直是你……这或许是它最后的执着。”   “我知道!”   朱沐灵点点用,湿润的眼眸里透出愤怒和坚定:   “我不会原谅她的。”   “好,我们先上楼顶,接下来你要这么做……”   一一一一一一一   警局楼顶,宽阔的天台。   一身隔离服的朱沐灵站在边缘处,只要后退半步,就会坠向往来不息的马路。   她身旁放着一只敞开的铅箱,而伊武此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嘶……呼……”   女孩摘下隔离服的头罩,散开一头秀发,呼吸着楼顶新鲜的空气,乌黑明媚的瞳孔透出冷漠的视线。   咕噜噜……咕噜噜……   没过几秒钟,楼顶的天台开始腐烂,空气里萦绕着肉眼可见的黑气。水泥皲裂着溢出黏稠液体,积聚在天台上形成沼泽般的地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扩大,很快溢满了楼顶的所有边角。   注视着这一幕,朱沐灵瞳孔内的虹环顿时扩散了一圈,深吸一口气,接着大声喊道:   “吴雨晴!你这个卑鄙的混蛋,我要跟你绝交!”   音波扩散的刹那间,楼顶粘液炸开一朵朵的水花,犹如沸腾一般,起伏翻滚着大量气泡。随后,一道道惨白的人影拔地而起,形成一个半圆,将马尾少女包围在中心处。   “就凭你也想抓我,没门!”   朱沐灵向它们比了个中指,立刻跃入敞开的铅箱,同时用力的拉上箱盖。   目睹女孩躲入铅箱中,为首那个手持青灯的身影一步步走过来,手中的煤油灯颤动之间,发出了吴雨晴的声音:   “沐灵,你为什么要逃?”   “我们不是约好了,做一辈子的朋友吗?”   “你快出来啊?出来我们就能重新在一起,永远的在一起了。”   冰冷尖锐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仿佛是机械的重复,穿过厚实的铅箱落入女孩耳中。   而在箱子的内部,朱沐灵用力搂紧自己的身体,不住的瑟瑟发抖。   她是在后怕。   刚刚钻入铅箱的过程,如果慢上稍微一点,可能就会落在怪异的手里。   至于吴雨晴说了什么,她并不在乎……她知道那不是吴雨晴的声音。   伊武反复跟她强调过,怪异就是怪异,那是一种纯粹而残酷的恶意。人类时的记忆和美好,早已经随着死亡消失不见,只剩下最残酷的执念和恶意。   无论说了什么,都是一种诱惑机制,不存在所谓的情感。   “这里是七楼,它想要把我做成标本的话,不大可能把连人带箱推楼。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伊武同学了……希望他处理的顺利。”   女孩阖上双眼,默默的祈祷着。   “你知不知道,在你离开我之后,我受到了多么残酷的伤害?”   “沐灵,你不可以躲着我,你快回答我啊。”   “你是我的,我一定要得到你!”   煤油灯中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吐字却变得深沉而浑浊,失去了人类的音调,反而像是狂风卷过冰雪的怒啸。   就在这一瞬间,天台上方的高空,一只被气流裹挟着悬浮而起的铅箱骤然向外敞开。   一道刺眼的炽红雷光,犹如剑刃一般,在肉眼难以捕捉的分秒间破空划过,对准那盏的青灯刺了过去。   轰——!   伴随着一阵轰响,雷光正中目标,毁掉提灯伥鬼的同时,将那只古拙的煤油灯劈翻在地。   青灯落地的刹那间,浑身青黑、如披甲胄的伊武从天而降,犹如陨石一般落在天台楼顶。   砰——!   天台猛地震动了一下,巨大的轰鸣声中,赤红色的真气以他为中心向外爆发。   周围的伥鬼瞬间被爆裂的冲击波撑散,那盏与持灯者脱离开来的煤油灯,也被伊武抓在手里,五指犹如铁钳般的狠狠箍紧。   下一刻,青灯便开始猛烈地挣扎,他差点没能握住。   “幸好你只是异常,只要找到本体的话,命火对你还有遏制作用。”   伊武产生这个念头的瞬间,便点燃了头顶和双肩处的命火,青蓝色光芒的笼罩之下,怪异挣扎的幅度骤然小了很多。 第三十八章 暗枪   伊武控制住青灯的刹那间,眉心处突然传来了细微的针刺感,那种感觉像是某种尖锐的东西瞄准了自己,随时可能刺穿皮肤。   虽然微弱的几乎能忽略,却瞒不过他修炼坐照功获得的精神感知。   “枪!?”   “警员不可能用枪瞄准我。”   “是复制人!那些伥鬼留了后手。”   伊武立刻意识到了危机,浑身一发力,吐气开声,筋骨齐动,将嫁衣神功和天铸玄铁甲提升的巅峰状态。   伴随着咔咔咔几声脆响,他全身的肌肉皮膜被青筋贯穿,虬结着连成一体,使得玄铁甲的强度又提升几成;像极了钢筋混水泥的高强度结构,就连皮肤表面的纹理,都显现出一种强悍至极的感觉。   同一时间,伊武沉入坐照功小成,明镜坐照的境界,感知力迅速提升到极限。立刻觉察到细微的针刺感正从眉心处下移,很快对准了他的咽喉。   嗤——!   伊武身体骤然向右倾斜,脚下一个滑步,整个化为一道残影出现在30米开外。   而他原先立足处的‘沼泽’,已经被子弹打出了一朵黏稠的水花。   这时,先前被纯阳真气轰散的惨白身影,也像是回流的潮水一样围堵了过来。   面对这些伥鬼,伊武单手握紧挣扎的青灯,瞬间弓背弯腿,疾驰起步。身影骤然化为天火流星,卷起尖锐的破空声,笔直冲向对方。   嗖——!   饿虎般凶猛的身影破空而至,混合着锋锐迅猛的手爪疾驰而出。   残影定格在扬爪挥臂的一瞬间,接着由于骤然加速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轰——!   伊武与为首的一只伥鬼撞击到一起,掀起的气浪朝四方扩散,赤红的真气湮灭阴风,震散了满地泥浆粘液。   伥鬼像是被卡车碾过的烂番茄一样,瞬间炸成无数稀烂的碎片。   而伊武的动作却丝毫不停,扑到另一只伥鬼面前,扬手便抓!   现在他也算是明白了,青灯和持灯的伥鬼结合,才是完全体的百貌。只要把它们分开,威胁度就会大大降低,青灯会降级到飞天老太婆的威胁度,而那些伥鬼更加不值一提。   伊武这一抓之下,呜呜破空的声音刺破了群鬼的嚎叫,空气仿佛正被一截极速飞驰的钢鞭抽中,猛然间撕裂开来。   天铸玄天甲加上嫁衣神功,出手已经不再是血肉之躯。   肩背脊椎甩动,手臂扬起劲风,手爪破空而出,那力道真就像是神龙甩尾一般,足以分金断石。   甩手如鞭,五指如钩,刚猛的一塌糊涂。   啪——!   这一爪划在伥鬼的脸上,发出一声类似于钢鞭抽打的脆响,将它的头颅直接切成了六等分。   连杀两只伥鬼,伊武二话不说,扬手再抽,凶恶的犹如虎入羊群。   铁臂如鞭,五指如钩,转眼之间,几声爆响练成一气,手爪撕开一只只伥鬼的躯体;身影所过之处肢体横飞,阴冷的气流连续炸开,刮的天台上粘液翻涌不止。   此时此刻,他手上的筋骨皮膜似乎不再是血肉凝成,而是比钢铁还锋利坚韧的金属,斩切勾划之间仿若刀劈斧剁!   不过是眼花缭乱的五六秒钟,以伊武的身影为中心,伥鬼便被撕的干干净净。   背后的子弹紧追不舍,但是完全跟不上他的速度,反应要慢上不止两拍;往往伊武撕碎一只伥鬼的时候,子弹才打在他干掉前一只伥鬼所在的位置。   麒麟步一扑就是几十米,快的几近音速,别说是人的动态视力,就算是猫也不一定能跟得上。   不过复制人也不笨,他见打不中伊武,就连开十几枪,打烂了那只从天而降的那只铅箱。   “……”   伊武此时已经扫清了群伥的阻碍,见状立刻运转麒麟步,瞬移一般出现在另一只铅箱后,用背脊护住了朱沐灵所在的铅箱。   然后一把掀开箱盖:   “快出来!”   “哦!”   马尾少女起身一跃,离开的同时不顾肮脏,双手抱头往泥水里一趴。   她早就听到了枪声,所以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进去吧!”说话间,伊武便把青灯塞入铅箱。   就在青灯即将被封入铅箱的前一刻,灯焰猛地剧烈燃烧,隐隐呈现出一张苍白的女性面孔,她张口就是一阵凄厉怨毒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   高频音波扩散的刹那间,一阵凶狠的阴风携裹着尖啸骤然扩张。   所过之处的地面尽数炸裂,整个天台都在这一瞬间塌陷下去。   大量迸裂的碎石粘液肆意飞溅着,整个警局大楼犹如被什么东西爆头了一样,楼顶忽然秃掉了一大块。   伊武和朱沐灵也在这一刻坠入了第七层的空间。   轰隆隆——!   落地的前一刻,他一只手抓住朱沐灵,一只手捏住青灯怪异;拧腰转身的一刹那,右腿一个凌空飞踹,凿穿了第六层的楼板。   天台的碎石粘液全部灌入了了第七层,而二人落到了第六层。   随即迈步疾驰,远离了那处正在喷射泥浆的豁口。   他们安然落地后不久,铅箱也随着泥浆从豁口滑出,不过已经被碎石碾压的破破烂烂。   即便如此,伊武还是运转纯阳大法,将其隔空摄取过来。   这时候,灯焰又是一阵膨胀,那张女人的面孔再度尖叫——但是伊武这回没给它机会,而是一把抓住灯焰,将其掐的几欲熄灭。   惨叫戛然而止。   “没事吼那么大声干什么!?”   “你再叫啊!”   他双手控制住青灯,稍稍放缓速度,一路将铅箱踢到了隔壁的办公室。   朱沐灵尾随而至,随即关上防盗门,将泥浆碎石隔绝在外。   伊武直接坐在靠近门边的办公桌上,全力遏制住怪异,大汗淋漓的催促道:   “快去找能盛液体的器皿来!”   “抽屉可以吗?”   “行吧。”   “好嘞。”   女孩找到一个没上锁的抽屉,甩掉文件放到了他面前,接着把破烂的铅箱搬到抽屉里。   伊武运转纯阳大法,太阳穴高高鼓起,辐射出巨大的热量,迅速融化变形的铅箱,   朱沐灵则是带着手套,用办公室的不锈钢杯盛铅水,不断泼在青灯表面。   等铅箱融化的差不多了,伊武开始运转明玉功,冷却朱沐灵泼在怪异身上的铅水。   足足折腾了二十来分钟,终于将怪异完全束缚在纯铅中,冷却封印成了一只大铅块。 第三十九章 收容   警局斜对面,一座酒店的客房内,相貌平凡的便装男子从窗台上收起步枪。   整个人猫着腰,蹲在窗沿下拆卸枪械,迅速将步枪化整为零,塞入了随身携带的皮箱中。   “人类的速度怎么可能这么快?我居然完全跟不上他的动作……难道他也是一种怪异?”   他一边迷茫的喃喃自语,一边拎着皮箱迅速走向房门。   这个男人没走两步,整个身体便不受控制的栽倒在地,皮肤像是被超强酸腐蚀了一样,迅速挥发成气体。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但是刚刚挺起上身,手脚便溶解的只剩下骨头,根本无法维持接下来的动作。   男人再度摔倒,身体砸落在自己融化成的粘液里,迅速挥发成刺鼻的气体。   “似乎……结束了。”   最后一个念头闪过之后,他的意识便彻底沉入了黑暗。   ……   警局第六层,办公室。   看着面前的大铅块,伊武和朱沐灵相视一眼,同时沉默了下去。   极度紧张的精神一放松,这段时间积累所有疲劳,便迫不及待的涌上心头。   短暂的沉默后,女孩看着烤到半糊的抽屉,用鞋尖踢了一下铅块:   “这样一来,雨晴就不会再出来杀人了吧?”   “不会了,怪异唯一的克星就是铅,只要被铅束缚在狭窄的空间内,它们便无法作祟。”   “这样就好……都结束了。”   朱沐灵轻轻颌首,侧脸望向被碎石泥浆堵死的门:   “泥浆比想象的要多,我们好像被堵住了。”   “这算什么?我想走随时能带你走,先休息一会儿……不用着急。”   伊武轻轻喘息着,仿佛石像般一动不动的坐在原地。   一夜没阖眼,加上一整天的高强度消耗,他身体几乎被掏空,屁股粘上办公桌就不想再起来。   朱沐灵神色复杂的看着铅箱,语气虚弱的仿若蚊蚋:   “伊武同学……雨晴她虽然有点坏心肠,但是世界上坏心肠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她会变成怪异?”   “因为有一双手在操控着这一切,它的名字叫做‘未闻名’……吴雨晴的危险程度和它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伊武没有隐瞒真相,而是如实相告。   “它能把人变成怪异!?”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它的能力,但是吴雨晴堕落为怪异的过程中,‘未闻名’绝对是至关重要的推手。”   “那为什么不限制它?找几个世外高人把它封印起来?”   “做不到。”   伊武抬起头,眼瞳透出几分冷漠,叹息着说道:   “我们暂时奈何不了它,和吴雨晴这种级别的怪异相比,‘未闻名’是无法限制的大恐怖。”   “无法限制!?”   女孩呼吸一滞,愕然瞪大眼睛看着他,半响之后才倒吸一口凉气:   “你不要告诉我,它还不是最恐怖的怪异……否则的话,我这辈子可能都会活在恐惧之中。”   “是的,它还不是最恐怖的怪异。”   伊文竖起左手的食指,在办公桌上划下五道横杠:   “我们把怪异分成五个级别,吴雨晴是第一级异常,第二级的怪异叫做怨孽,‘未闻名’是第三级凶煞,在它之上还有畸变和天纲。我们现在能够收容的怪异只有怨念和异常,凶煞级以上的怪异,威胁度高到可能颠覆整个组织,所以大部分时间也不予理会。”   朱沐灵低头,端详着办公桌上的横杠,回忆起了青灯怪异给自己带来的恐怖,然后想象凶煞的危险程度。   一时之间,大脑居然有种宕机的感觉。   “这个世界要是没有怪异,多好啊。”   女孩低下头,漆黑色的眼瞳宛如一滩死水:   “突然觉得我好悲哀啊,活了十五年,这会儿才发现自己对世界一无所知。更糟糕的是,这些年来,我居然一个朋友都没有。”   “谁说的?”伊武突然打断了她。   “嗯?”朱沐灵眨巴着眼睛,不解的看着他、   “我们不是朋友吗?”伊武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   女孩瞳孔一阵涣散后,迅速变得明亮有神,浓睫上翘,精致的眉毛微微一扬:   “对啊!你和我不就是朋友吗!?”   “还孤独吗?”   “不孤独了!”朱沐灵迅速摇头,像是只晃动的拨浪鼓。   “说起来,我差点忘了一件事……。”   伊武忽然一拍脑袋,掏出手机拨通了魏信的号码:   “老魏,帮我搞一个人。”   “谁?”手机那头传来了杀气腾腾的男音。   “静安市安全大厦的承包商,这个奸商偷工减料,没有按照要求设计电梯。幸好遇到了我,不然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三天之内,我扬了他的骨灰。”魏信淡定的回答。   “还有,我刚刚收容了‘百貌’,随便谁来接管一下。”   “草!你牛哔!”魏信高冷的形象荡然无存。   “我挂了,你在外面注意安全。”   “我一直谨慎的很,就是你不要太拼了,再见。”   “再见。”   伊武挂掉电话之后,发现朱沐灵正傻傻的看着自己,嘴角还有晶莹的液体:   “你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好羡慕!”   女孩忽然双手捧住脸蛋,摇晃着身子做花痴状,然后一人双角,分别模仿着伊武和魏信的声音:   “老魏,帮我搞一个人!”   “谁?”   “静安市安全大厦的承包商。”   “三天之内,我扬了他的骨灰!”   说到这里,她连忙伸手抹去嘴角的哈喇子,两眼发光的看着伊武:   “好羡慕好羡慕啊,这就是朋友的感觉么,我和你什么时候能变成这样?”   “你的关注点为何异于常人?”伊武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决定了!”   女孩使劲的点点头,眼瞳在昏暗的环境中冉冉生辉,柔美的脸部线条一根根的绷紧,语气坚定的仿佛是某种誓言:   “无论如何我都要练成明玉功,变成传说中的绝世高手!这样一来,你以后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也会像魏信一样回复——放心交给我吧!三天之内,我扬了他的骨灰!”   “你加油。”伊武以一种关爱智障的看神看着她。 第四十章 朋友圣经 上   松山市,昆吾高中。   收容青灯怪异‘百貌’的第二天。   傍晚放学时分,天空是浅浅的灰色,悬浮的云霞随着阳光移动,投下狭长的阴影。   阳光照在撒过水的草坪上,荡漾起一片晶莹剔透的碎光。   凉爽的水汽蒸腾后,萦绕草坪凝成丝丝缕缕白烟,令人倍感舒适。   伊武单手拎着书包,顺着放学的人群一步步走下阶梯,刚走到学校门口的花坛附近,便发现了等待自己的马尾少女。   由于天气炎热的关系,朱沐灵将校服外套脱下来,缠在腰间,上身只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衫。被外套缠紧的白色衬衫,紧贴着肌肤,将窈窕的腰线勾勒出来——而她自己由于比较憨的缘故,似乎对此毫无察觉。   “伊武同学,我今天找到了李小龙大战忍者神龟经典珍藏版,回去要不要一起玩?”   女孩一看到他的身影,便遥遥的挥起了手。   她惊心动魄的美妙腰线,本来吸引不少双眼睛的注视。   要是老老实实的站在那里还好,这一招手,就给伊武招来了几十双充满嫉恨的目光。   “拜托了,你能不能低调一点。”   伊武皱着眉梢走到朱沐灵面前,一把抽出了她缠在腰上的校服上衣,然后用力抖平了上面的褶皱:   “还有!以后不要这么穿衣服,你以为是自己不良少女吗?要么就脱下来,要么就穿好,稍微在意一点外人的目光不是坏事。”   跟她在一起,他总有种照顾孩子的感觉。   “太热了嘛,拎在手上又麻烦。”   朱沐灵接过他递来的校服,俏皮的吐了吐香舌。   盯着她老老实实的穿好校服,伊武这才迈开步伐,在一群男士的注目礼中走向人行道:   “放学之后没必要等我,有什么事不能回去再说吗?你住614我住413就隔两层楼,上下楼都不用两分钟。”   “因为是朋友,所以放学必须一起回家。”女孩一本正经的说道。   “因为是朋友,所以放学之后也要一起打游戏?”   “对啊对啊,李小龙大战忍者神龟经典珍藏版哦,一起玩吧!”   “你这是盗了哪个70后死宅的墓,连这种老古董游戏也能找到?”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可以,你很棒棒。”   “对了,我今天还学会了做水晶速冻饺,你要吃吗?”   “速冻水饺?那玩意不是下锅煮煮就能吃吗?”   “这你就不懂了吗!”   朱沐灵一个箭步跳到伊武身前,拦住他前进的步伐,双手交叉护在胸前,一双硕长的玲珑秀腿左右分开。   然后深吸一口气,异常严肃的说道:   “水饺煮过头的话,是会糊的!”   “……”   伊武看着她憨憨的样子,忽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由于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他沉默着绕开女孩的阻拦,沿着人行道继续往前走。   朱沐灵见他跑了,立刻三步并做两步追上来,像是老鹰捉小鸡一样,张开胳膊拦在他面前:   “喂喂!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恭喜你一手促成了21世纪最伟大的发现。”   “你这种过分的口气,是在瞧不起我吗?你这么拽,自己会煮速冻水饺吗?”   “鄙人不才,但凡速冻类的食品,我全都会煮。”   说话的同时,伊武从容的脚踩滑步,身形化为模糊的残影,瞬移一般出现在女孩身后。   傍晚的阳光渗过晚霞,在绿叶的过滤下洒在人行道上。   二人走在被枝杈细分的碎光下,身下拉长的影子倾斜着划过路面。   伊武单手拎着书包,另一只手插在衣兜里,不急不慢走在前面。马尾少女气呼呼的跟在后面,垂在耳侧的发丝随着步履微微抖动,映着橙色的霞光。   ……   浣熊公寓,413号房。   嘟嘟嘟——嘟嘟嘟嘟——!   伴随着70年代街机风格的音乐,卧室里充斥着搓动手柄的声音。   “啊哒!啊哒!阿哒哒!啊啊啊!”   就在手柄搓动声到达高潮的一瞬间,李小龙经典的喊叫声,忽然变成了一声惨叫。   与此同时,电视屏幕上也浮现出了血红的KO。   在朱沐灵的操作下,无敌的李小龙又一次倒下了……   “不可能!”   女孩一声惨叫,双手抱头,身体蜷曲成团,从电视机前一路滚到了墙角。   她用额头低着墙面,眼神空洞,瞳孔灰暗无光,像个自闭儿童一样喃喃自语:   “不可能,李小龙是天下无敌的,天下无敌的李小龙,不可能输给区区一只绿色的乌龟。”   “可是你操作忍者神龟的时候,也没赢啊。”   伊武捧着手柄坐在地板上,一脸无奈的看着她。   听到他的话,女孩像是受了某种刺激,又从墙角一路滚回了电视机前;双手搂着自己的膝盖,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双幽怨的眼睛:   “你作弊了!你用你优秀的运动神经和反应速度作弊了是吧!?居然做出连赢30局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你扪心自问,还有一点人性吗!?”   “你一开始不是说,要我全力以赴吗?”   伊武一脸正气,问心无愧。   “不玩了不玩了!你是街机游戏大魔王,我赢不了你。”   朱沐灵松开双手,从地板上坐起身,然后非常输不起的拔掉了电视电源。   此时此刻,她已经对街机格斗游戏产生了心理阴影,决定以后找个不需要操作的网游拉伊武入坑,然后靠氪金打败他。   “不玩了?那就不玩了吧。”   伊武见她已经没了兴致,也就放下了手柄。   女孩爬到自己的书包旁,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水晶速冻水饺,然后信心满满的说道:   “借你家的厨房一用。”   “等等,你要在我家煮?”伊武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怎么了,有问题吗?”   “你……碰过电磁炉吗?”   “额……”   朱沐灵顿时哑了火,满满的信心也不知道泄到了哪里,然后用一种乞求的眼神看着他:   “你教教我,我不就会了吗?”   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伊武为之气结,无话可说。 第四十一章 朋友圣经 下   “这个是电源,这个是定时,这个是控制火候。”   厨房里,伊武先是介绍了一通电磁炉的使用方法,然后接过女孩递过来的速冻水饺:   “先放水,等到水快要开的时候,再把水饺下到锅里。水记得不要放太少,不然水饺容易沉底,容易破。”   “下锅以后立刻就用漏勺把水饺整个捞一下,以防沉底。中途烧开了就加凉水,差不多添加三次凉水,饺子就可以出锅了。”   “一旦煮好,最好尽快捞出来,以防泡太久把水饺泡肿大。”   他一本正经解说的时候,朱沐灵像只啄米的小鸟一样,懵懂的连连点头。   “新兵!告诉我,你能搞定它。”伊武板着脸,将速冻水饺塞回她的怀里。   “报告长官,保证完成任务!”女孩非常严肃的敬了一个军礼。   “好,你现在开始执行任务。”   伊武让开电磁炉前的位置,将舞台交给她表演。   “报告长官,你能不能回避一下?”   “……这是我家的厨房,为什么我要回避?”   “总之你回避吧。”   朱沐灵连推带顶,将伊武赶出厨房,然后用力关上门,谨慎的反锁好门闩。   确定他已经远去,这才抄起一只平底锅护在面前,慢慢的接近了电磁炉。   半小时之后。   女孩将厨房门推开一丝缝隙,小心翼翼的暗中观察。   确定四下无人,这才重新关上门,拨通了楼下外卖店的电话。   ……   “煮好咯!”   朱沐灵心虚的低着头,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水饺,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伊武凑过去,端详着碗里品相完好的水饺,露出刮目相看的表情:   “真香啊!辛苦了,看来我确实是小瞧了你……”   “是吧,区区一袋水饺,我怎么可能搞不定!哈!哈哈哈!”   女孩双手扶腰,两眼望天,毫无底气的干笑着。   “煮了45分钟还不烂的水饺,肯定是朱沐灵同学的特色厨艺,不得不品尝。”   伊武说着走进厨房,洗好两双筷子,将其中一双递给对方。然后坐下来,夹起水饺咬了一口,随即感觉到味道不对劲,忍不住笑道:   “你那个速冻水饺不是虾仁馅的吗?怎么现在变成了猪肉馅的?”   “装混了吧!大概是工人装袋的时候弄混了……工作时间过长的话,偶尔犯点小错很正常吧?我都不介意,你就不要计较这点小事了。”朱沐灵眼眸一闪,非常机智的回答。   “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伊武摸着下巴点点头,然后望向碗里奶白色的鱼汤:   “那……这鱼汤是哪来的?”   “速冻包装里自带的。”见他这么问,女孩顿时紧张的像只鹌鹑,满脸都是不安。   “还有这种事?”   “当然了,就准方便面自带底料,不准水饺自带底料吗?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低着头,用一种连自己都不信的语气解释着。   “你要这么说,仔细想想还是很有道理的。”   伊武见她如此紧张,不再多说,闷头吃水饺。   决定不戳破她用绳索绑着竹篮从厨房窗户里丢出去,偷偷摸摸收外卖的那点小事了。   毕竟吃人的嘴软。   一顿热气腾腾的水饺吃完,他将碗筷收好,丢到洗碗池里冲洗干净。   出来的时候,发现朱沐灵的身影不见了,寻声一找,发现她居然跑进了自己的卧室。而且从衣橱里抱出了一床被子,一副准备打地铺过夜的模样。   “慢着,你准备干什么!”伊武大惊失色。   朱沐灵动作丝毫未见停止,一边铺好被褥,一边慢条斯理的说道:   “好朋友除了一起吃饭,一起玩游戏,还要睡在一起看电影。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交了朋友之后,两个角色肯定是要一起看电影的。”   “少混淆概念!一起看电影,和睡在一起看电影是两码事!还有,你看的是什么破电视剧,我要举报给广电,让404铁锤砸爆制作方的头!”   “你为什么这么大惊小怪?”女孩铺好被褥,轻轻拍了拍棉花,理直气壮的说道:   “古代关系好的朋友,都会抵足而眠,你不会还不如古人吧?”   “对!但是人家那是兄弟。”   “我不介意啊,伊武同学眼神很干净,在我眼里是绝对安全!”   说话的同时,朱沐灵用一副异常信任,并且毫无防备的眼神看着他。   “我介意!”伊武一时间头大如斗。   他飞速冲进卧室,二话不说将她夹在腰间,一阵风似得跑到玄关处。   像是遗弃小狗一样,将女孩丢出门外,然后重重的关上门。   片刻之后门又打开,丢出了她的书包和鞋子:   “今晚就算是地震、火灾,皇帝老儿发圣旨,我也绝不会开门放你进来!”   “那就晚安吧。”   看着紧闭的房门,朱沐灵遗憾的穿好鞋子,慢吞吞的站起身,摇头叹息着离开了。   一一一一一一   413号房,卧室。   昏暗卧室内,伊武阖上双眼,五心向天的盘膝而坐,胸膛微微起伏,呼吸的频率愈来愈快。   运转明玉功的过程中,他的外表越来越透明,看来就宛如被寒雾笼罩着的白冰。   忽然的一瞬间,伊武口中的吐息骤然加重,身体随之一震,周围的空气一瞬间变得不清晰起来。   一丝丝细小的冰粒从他身上浮现,尤其是发丝和耳廓之间,反射出的寒光就像是蜿蜒的细蛇,流淌在透明如玉的皮肤表面上,出现又复消失。   (因为是运功状态,所以皮肤透明如玉,这是古龙先生的原设定。)   卧室内的气温迅速降低,窗户玻璃上蒙上一层白霜,挂在阳台上的毛巾被冻得又干又硬。   就连伊武房间的桌椅,都因为骤然降低的气温,萦绕起了丝线状的白雾;似乎有一股寒流涌入了这个空间,将卧室整个变成了冷冻室。   可以想像伊武此时体内的寒冰真气,到底蕴含着多么惊人的威力。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室内的气温还在不断降低,最后木质地板上都蒙上了一层冰晶。   同时,以他的身形为中心,空间里延伸出一股螺旋吸力。   一些碎散的细小灰尘和纸屑残渣,开始无风自舞,围绕着伊武旋转——整个卧室的空气中好像被一个无形的力场所笼罩,而这力场的中心就是他的身体。   “明玉功,第五层。”   伊武睁开双眼,眼瞳一瞬间呈现出寒玉般的雪白,皮肤也是几近透明。   原地调息了几分钟,明玉功的寒冰真气收入肾经。   他脸色渐渐恢复红润,张口就是一股强风,吐息之强烈,真的就好像是从他的嘴里飞出一阵飓风。只是一张嘴,立刻激荡空气,让整个房间内的气流都乱成了一个漩涡。   “天铸玄铁甲和坐照功也有精进……武学到底是武学,无武不成学。越是敢于挑战强敌,精进的速度就越快,这倒也暗合赤天劫的特性。”   伊武放松筋骨,调整身形,换成一个舒服的坐姿。   此时明月已经悄悄地爬上夜空,银白色的光芒在林荫枝叶的梳理下,描绘出一道道清晰的线条。弯弯曲曲的散落在地上,就好象是雪白的纱裙,曲线柔美又不失弹性。   他抬头看着月亮,却无心欣赏月色,满脑子都是一箱式货运车的身影。   回来之前,伊武已经特别嘱咐静安市警方,让他们留意那只怪异的下落。   但是静安市不比临山镇,交通便利四通八达,每天来来往往的车辆不计其数。想要知道‘未闻名’有没有离开,到底去了哪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过有一点可以预见,那辆大卡车开到哪里,灾难就会蔓延到哪里。   悲观一点来想,未来祁连山一带说不定会百鬼横行。   希望百家不要放着不管。   想到想着,伊武的思绪逐渐凌乱起来,一会儿考虑提升功力的进度,一会儿考虑朱沐灵的特殊体质。   正想着她,手机忽然收到一条短信。   一看发件人,赫然是朱沐灵。   “伊武同学,我睡不着。”   你睡不着关我什么事啊,难不成要我给你唱摇篮曲?   “数绵羊,实在不行就别睡了,起来练功。”伊武给她回了条信息。   这条短信刚发完,女孩又给他回了一条:   “伊武同学,你刚刚是不是练明玉功了?我隔着两层楼都觉得冷,好冷啊。”   你冷关我……就算关我的事,我也没办法啊!难不成要我抱着你不成?   “冷就加床被子,买台取暖器,顺便多喝热水。”伊武耐心的恢复着。   “伊武同学……我现在好无聊。”女孩似乎是启动的骚扰攻势,短信一条接着一条。   “你住口!再不好好睡,我给你物理催眠。”他彻底抓狂了,考虑着是不是要跳到613号房,一巴掌拍晕她。   “伊武同学……我睡着的时候,可能释放你需要的五行精气哦。”   “……”   看到这条短信的瞬间,伊武动摇了,考虑良久,终究无法抵御这种诱惑,无可奈何的回复道:   “你来吧,我给你开门。” 第一章 缺赛的人   春日温暖的淡金色阳光从云巅射下,照在一栋绿树环绕的白色体育场馆表面。   整栋建筑犹如一只工作中的高压锅,外表平静安稳,内部灼热滚烫。   体育馆里隐隐传来欢呼声,排球撞击声,运动鞋胶底在光滑木质地板滑动的尖锐摩擦声,以及用手叩击排球的清脆拍击声。   “防守!防守!回防,快回防!注意后排进攻!”   教练和助教们在场边大吼,混合着排球场内的巨大噪音杂音,显得震耳欲聋。   木质球场内是清一色的娘子军。   身着红蓝两色运动服的女高中生,正在进行激烈的对抗赛,不时传出一阵阵清脆的叩击声。   “昆吾高中,加油!昆吾高中,加油!昆吾高中,加油!”   “静安高中,加油!静安高中,加油!静安高中,加油!”   球场两边两个高中的啦啦队,打着节拍喊着整齐划一的口号,那架势比场地上的比赛还激烈的多。   英姿飒爽的朱沐灵双手上扣,接到队友的传球,用力将排球弹向球网,忽然一个加速跑到球下。   如此之大的步幅与速率把几个正要补位的女队员都吓了一跳,这一连猎豹般敏捷的动作同时引来了观众席一阵阵兴奋的呐喊。   马尾少女轻盈的高高跃起,一个扣球,瞬间突破对方的防御,将排球击入对手的场区。   “朱沐灵,加油!”   “朱沐灵,加油!”   “朱沐灵,加油!”   这一瞬间,昆吾高中的观众席几乎全体起立,好像不怕疼一样飞快的鼓掌。   “气势呢,同学们,我们静安高中的气势呢!”   静安高中的拉拉队长,大声疾呼,试图把观众席上的气氛调动起来,然而那边已经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咸鱼池。   “比分相差悬殊,颜值和战力也被全部碾压,还有个屁气势。”   观众席一名穿卫衣的男生看着昆吾高中场区小声吐槽着。   场中的朱沐灵正欲再接再厉,谁知静安高中一名身材魁梧健硕的女生跑过来,堵在她面前。   看起来是受对方教练的指使,专门来针对她的。   足有近两米的夸张身材,在女高中生排球队中简直就是巨人,双手一伸仿佛一棵大树,几乎封死了女孩所有的进攻路线。   虽然现在轮到静安高中进攻,但是马尾少女的速度和反应实在太可怕,静安高中不得不派一个人专门盯着她。   看到高大女孩做出挑衅的手势,朱沐灵微微一恍惚,随即捋起运动服的短袖,叛逆十足的卷至肩部。   然后用力揉了揉头发,令那头乌亮柔软的长发微卷着披泻下来,柔美的脸部线条随即变得凌厉迫人。   这一举动,又不知虏获了多少粉丝的心。   朱沐灵先是闪身后退,佯装回避,待高大女孩向后撤时,再取消后退一个大跨步向前,接住传球忽然做出原地起跳的动作。   高大女孩又赶跳起来封堵,谁知这仍然是假动作,马尾少女等到她下落的时候,迅速原地起跳扣球。   “糟了!”   高大女孩被她耍的团团转,眼睁睁地看着前方的靓影轻盈地高高跃起,接着是一个轻巧的叩击。   砰——!   伴随着排球触地的声响,昆吾高中再得一分。   这一系列流畅灵巧的动作,配合她英姿飒爽的高挑健美身躯,帅的一塌糊涂。   再度得分的朱沐灵,回首望向观众席某处,投以一个杀伤力十足的绝美微笑。   青春飞扬的马尾辫和微微冒汗沾着几捋青丝的光洁额头,清爽可人,飘逸出尘,周围所有的光芒仿佛都黯淡下去了,只余下她身上那一层淡淡的朦胧柔光。   “哇!沐灵沐灵我爱你,沐灵沐灵我爱你!”   观众席上的一帮人会错了意,还以为这是马尾少女感谢他们加油打气的举动,顿时激动的鬼哭狼嚎。   而此时,作为当事人的伊武,看到朱沐灵如此受欢迎,心中大为宽慰。   看来昔日的援气少女已经彻底洗白,开始迈向阳光大道了。   “我们高中真是捡到宝啦,这女孩的运动神经,足以成为国家队的运动员。”   昆吾高中教练激动的喃喃自语。   静安高中的教练此时却是七窍生烟,气得疯狂抓头:   “可恶啊,如果不是我们学校的韩思明迟到缺赛,我们队绝不会被压制的如此惨烈。”   场上的比赛继续进行。   此起彼伏的运球声,叩击声交织而响,比分交替着上升,最后终场哨响,比赛结束。   昆吾高中以五局三胜零败的成绩,毫无悬念的横扫了静安高中。   ……   比赛结束后,静安高中的休息室。   教练怒不可遏,对着一帮沮丧的女孩大发雷霆:   “我们高中年年吊着昆吾高中打,为什么今年到反过来了!?”   “谁能告诉我,身为队长的韩思明她跑到哪里去了!?”   “如果她没有缺席赛,昆吾高中就算出了个鬼才,我们也不至于输成这样!”   压抑的氛围中,一名跟韩思敏很要好的女孩抬起头,小声的回答道:   “韩思明她是不会故意缺赛的,从上上个月开始,她就为了今天的比赛进行特训。昨天还跟我说要赢个大满贯呢,所以教练你也别怪她,她缺赛多半是遭遇了不可抗力。”   听到她这么说,教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那为什么她手机一直关机?就算是生病或者家里有事,不求她请假,至少让我能打通电话吧?现在跟人间蒸发一样,电话打不通、网上找不到、家里人也联系不上,这是离家出走兼辍学吗?”   “离家出走?辍学?那不可能!”那名女孩立刻辩驳起来:   “韩思明不可能随便离家出走的,这几天她刚领了奖学金,心情好的不得了,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不理智的举动。”   教练随即点亮手机屏幕,给她展示了上百个未拨通的号码:   “那她人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得给今天的缺赛一个交代吧?”   休息室内的姑娘们纷纷低下头,不再吱声,就连那个刚刚替韩思明辩论的女孩,此时也陷入了沉默。   一一一一一一一   而此时的体育馆外,朱沐灵就像是冲锋陷阵的女将一样,从粉丝的包围中挣脱出来,迅速从人群中找到了一脸淡定的伊武。   “伊武同学,你全程看了我的比赛对吗?”她满心期待的问道。   “对,我全程都在看,你表现的非常好。”   伊武替她理好被人群挤乱的校服,欣慰的拍了拍肩膀:   “看得出来,教练也对你很满意,只要你继续参加比赛,说不定会被名校特招呢。”   “可是我不用比赛,也能会被名校特招啊。”   “是啊,我差点忘了。”伊武摇摇头,神情复杂的看着她:   “你虽然是个生活自理能力为零的白痴,却偏偏有着学霸属性。”   “但是上学很无聊啊,没有跟着你冒险有意思。”女孩意犹未尽的说道。   “那不是冒险。”伊武板起脸,露出严肃的神情:   “我那是玩命,你玩不起的。”   “好吧好吧,”   朱沐灵知道他一旦板起脸,就会变得油盐不进,于是退而求其次:   “你看你看,你让我课后参加校排球队,我就乖乖的听话了。现在还取得了名次,你是不是该给我奖励呢?”   伊武端详她希冀的眼神,不知为何总是能联想到摇尾巴的小狗,鬼使神差的伸出左手:   “左手。”   沐灵不疑有他,立刻伸出素手,放在他的手掌上。   “右手。”   女孩立刻收回左手,然后毫不犹豫的换成另一只手。   看着那双亮丽的美目,伊武心中感慨万千:   如果有尾巴的话,已经摇起来了吧。   也许是被吴雨晴调教了三年的后遗症,这个女孩的思维已然不同于常人。   她认知中朋友是一种极度稀缺的奢侈品,一旦找到就会黏住不放。而对待朋友的方式也和正常人不同,几乎等于舔狗,而且是她舔的那个角色。   说白了就是缺爱。   这不是普通的那种缺爱,而是自己构建了一层外壳,顽固拒绝他人的爱,只接受信任者的关爱。   所以说,在得不到信任的情况下,朱沐灵就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冷女神。   但只要得到她的信任,女神就自动变成舔狗。   不过,想得到女孩的信任也是千难万难,这就注定了她不会有太多朋友。   “你让我如何是好呢。”伊武揉着马尾少女的脑袋,一副替她操碎心的模样。   “……”   在这过程中,朱沐灵却是眯起眼睛,一副十分享受的模样。   然而这一幕,却让她的粉丝团大跌眼镜,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一个个的开始怀疑人生。   “朱沐灵同学,居然随便让人摸她高贵的头!”   “我的公主被亵渎了,那个可恶的男人究竟是谁?我出3000块买他的手。”   “不可能!这绝对不是那个高冷的朱沐灵同学,她一定还有个小家碧玉型的孪生妹妹!”   听到周围愈发嘈杂的声音,伊武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立刻拽着女孩的胳膊,一阵风的远离了体育馆。 第二章 死要见尸   夕阳斜射,淡金色的光芒铺满了以蓝色为主色调的餐厅,充斥着地中海风情的布景中,舒缓柔和的乐曲缓缓萦绕开来。   伊武拉着朱沐灵一路跑进餐厅,然后躲到不起眼的角落,总算避开了粉丝团的骚扰。   “红毛番海鲜之家,哦哦哦……这家店我知道!”   女孩一坐下来,看到餐厅柜台上方的牌匾,眼眸蓦地一亮:   “网上的美食评测博主说过,这里的大龙虾很有名。”   “那正好,为了庆祝你赢得比赛,今天我就请你吃大龙虾。”   伊武打了个响指唤来服务员,先点了一份招牌大龙虾,然后随便弄了几样简单的配餐和饮品。   等服务员拿着菜单转身离开,朱沐灵眼眸转动,不怀好意的说道:   “伊武同学,我们一起玩手游吧!”   “不玩。”   “那一起玩网游吧!”   “不玩。”   “什么都不玩,你的生活好枯燥啊,难道不会觉得无聊吗?”   “武者的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玩玩呗,很有意思的,我身边的朋友都说好玩。”马尾少女努力的想要把他拉入坑。   “你哪来的什么朋友!”   伊武一眼就看穿了女孩的用意,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   “你这么迫切的向我推荐网游,是不是因为上次连输30局的事怀恨在心,想把我骗入坑,然后用钞能力打败我?”   “没有,绝对没有这种事!”   朱沐灵如同猫头鹰一样,将眼眸滴溜溜的右移,发出一连串不明意义的干笑。   被伊武看穿一切的眼神瞄着,她正准备岔开话题,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视线忽然被什么东西吸引,投向了餐厅的西北角:   “静安高中的教练也在这里啊。”   “哈?就是那个赛场上的咆哮帝?”   伊武随即转过身,顺着女孩的目光望去。   此刻餐厅内,一对对衣着前卫的年轻情侣,正在欢声笑语的用餐。   而最靠门的餐桌旁,孤零零坐着一位神色阴沉的秃顶中年人——果然是静安高中的教练。   他看起来非常的暴躁,一个电话接着一个电话打出去,但是明显没得到什么好消息,一张脸几乎憋成了酱紫色。   “说起来,他们高中这一次输的很冤啊。”   留意着他的侧影,女孩颇为同情的感叹道:   “身为队长和主力的韩思明缺赛,以至于整个团队的布局和节奏全都被打乱,气势也完全提不上去。输了只能说运气不好,非战之罪。”   “这么重要比赛也能缺席……我们龙虾来了!”   比起那个阴沉的教练,伊武更在意服务员用餐盘端过来的大龙虾。   “这是你们的龙虾,二位请慢用。”   服务员将餐盘放在餐桌上,然后给他们递上餐巾和手套,转身缓步离去。   伊武看了一眼龙虾,很快就被酒杯吸引了注意力。   这家餐厅提供的玻璃杯,是仿古埃及风格的笛形杯,果汁呈清澈的蓝色,香味浓烈,有明显的气泡。   捧起杯子,浅啜了一口杯中的液体。   口感清爽微甜。   夏天喝的话,应该会很爽。   就在伊武品尝果汁的时候,那位教练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暴怒的大声吼道:   “我不是在追究责任,现在我只想知道她人究竟在哪里?总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砰——!   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餐厅门口传来巨大的碰撞声,接着便是车辆自带的尖锐警报声。   警报声响起的同时,餐厅的玻璃门也被某样事物砸穿,露出一个大豁口——而那样飞过来的事物,沿着一条斜线,直接插在了教练前方的餐桌表面。   这一幕将中年人吓的双腿发软,直接坐回了椅子上,看着面前的半截人腿,瞠目结舌的说不出话来。   餐厅内的食客都被声响吓了一跳,扭头望去,发现教练面前插了一只血淋淋的人腿。   一时之间,餐厅内的尖叫声和呕吐声混作一团,服务员栽倒在地爬不起来,就连后台的厨师也惊讶得跑出来看情况。   “……”   伊武站起身,望向那截血肉模糊的断腿,眉头一皱,然后顺着警笛声望去。   发现那辆警报长鸣的轿车,停在餐厅门口靠前一点的位置,刚位于教练餐桌的斜对面。   这辆黑色的轿车目前已经接近报废,被一具尸体自上而下砸了个对穿,车厢里全是碎肉血浆。就连车底盘下面的马路,都溢开了一滩乌黑的血液。   而插在餐桌上的那截断腿,应该是尸体与轿车相撞时,弹出来的肢体——刚好砸穿玻璃门,旋转着插在教练面前的餐桌上。   “啊啊啊!我的车!”   伴随着一声惨叫,刚刚到超市买到东西的车主跑过来,崩溃的跪倒在地。   “这是谁啊?自杀不能挑个没人的地方吗?我的车贷还没还清啊!”   他哭的涕泪纵横,伤心欲绝。   车主还没伤心完,又一件事物从天而降,直接砸在他身边。   砰——!   又是一声闷响,马路上顿时炸开一团血肉横飞的‘红花’。   飞溅开来的血水中,一条相对的粗壮手臂旋转着飞弹而起,电光火石间砸中车主的太阳穴。   将他抽的侧翻在地,不省人事。   “有人在这里跳楼自杀!?”   “自杀还约好了一起跳楼?是不是什么邪教献祭?”   “落地动静这么大,他们难道是从飞机上跳下来的?”   弄清楚状况之后,食客们完全没了用餐的心思,一部分人跑出去查看车主的情况,另一部分人待在原地议论纷纷。   餐厅里出现了如此血腥的一幕,朱沐灵也没了胃口,盯着的那截人腿小声嘀咕着:   “奇怪啊,体育馆附近没有什么高楼,他们是从哪儿跳下来的?”   “算了算了,吃不下了。”   伊武将杯中的果汁一饮而尽,直接离开座位,朝着尸体的方向走去。   来到那辆被砸穿的黑色轿车旁,举目四顾,果然和马尾少女说的一样。这周围普遍是两三层楼高的店面房,根本没有能够让人跳楼自杀的高楼大厦。   那么……尸体是从哪儿来的呢?   站在两滩蔓延开来的血迹中间,伊武抬起头,望向晚霞弥漫的天空,陷入了深思。 第三章 高空事故   浣熊公寓,413号房。   伊武练完明玉功,将真气导入肾经,周围凝聚的寒气随即迅速消散。   他起身坐到椅子上,翻出手机看了一下聊天软件,发现魏信在线,于是开始打听朱沐灵的体质:   “老魏,你知道五行精气吗?”   “那是啥?我从没有听说过什么五行精气。”   魏信又在出差的路上,刚好无事可做,于是和他聊了起来。   “你身为阴阳家的弟子,难道不研究阴阳五行吗?”   “你以为现在是春秋时期吗?”   魏信发了个鄙视的动图,耐心的解释道:   “时代早变了!现在的阴阳学说,是一种基于阴阳裂魂法,研究人体灵魂秘密的学派。所谓裂魂法,就是少阳炼魂篇修至大成——引导恶煞怨念入体,以阳御阴,以邪治邪的阶段”   “好吧。”   伊武见问不出什么头绪,便适时转移了话题:   “有‘未闻名’的消息么?它到底有没有离开静安市?”   “目前还没有线索。”   “天网也找不到?”   “天网排查也是需要时间的,更何况‘未闻名’如今奴役伥鬼无数,狡诈恶毒远胜‘百貌’,作祟时会进行伪装也说不定。”   看到魏信的回复,伊武越想越觉得那辆箱式货运车没有走远,便跟他说了今天在体育馆的见闻。   “……具体就是这么回事,餐厅附近最高的楼也就两三层,正常情况绝对不可能摔成那样。当天又没有空难的消息,所以我怀疑此时和怪异有关。”   魏信沉默良久,先是发了个震屏,然后又补了一张惊恐哈士奇的表情包:   “兄弟,你他妈怎么跟黑白无常一样,走到哪里死到哪里?”   “这他妈能怪我?明明是‘未闻名’走到哪里死到哪里!我只不过刚好和它的移动路径相同。”   伊武见他这么调侃自己,立刻变得暴躁起来。   “开玩笑的,这事你还得多留意一点,如果真是怪异作祟,就证明‘未闻名’很大概率盯上松山市了。”   “你不说我也会留意的,毕竟这一带能干活的就我一个。”伊武以一种习以为常的态度回答道。   ……   和魏信东拉西扯的侃完,伊武准备上百家论坛刷贴,刚刚退出聊天软件,便留意到一则手机新闻。   看清楚标题的瞬间,他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花季少女与男友一起高空坠落,是殉情还是意外?》   让小编带上你,一起去探索未知的神秘领域。   7日傍晚5点左右,松山市西郊体育馆附近,发生了一件惨绝人寰的离奇‘自杀’事件。   16岁花季少女韩思明因未知原因,和男友陶春乔一起从天而降,坠落至一家名为海洋之家的餐厅门前。   少女和男友当场死亡,尸体面目全非,异常惨烈。   令有一名中年男子因爱车被毁,刺激过渡,晕厥在事故现场。   由于场面太过血腥,容易引起不适,本新闻不显示现场照片。   经记者核实,韩思明是静安高中的二年级学生,正值16岁的碧玉年华,成绩优秀品行端正。事发前一直担任校排球队领队一职,为学校斩获许多奖项,没有任何精神病史和不良纪录。   校方声称这是一场悲剧,并对死者表示沉痛的哀悼与慰问。   其家属得知消息后一度情绪失控,认为这是蓄谋已久的谋杀案,否认韩思明有过自杀倾向。   据记者研究调查,韩思明出事的地点周边,没有高于10米的建筑物,因此韩思明和男友的死亡原因成谜。   目前警方也无确切消息。   如果想到得到更多的跟踪报道,请关注本消息的公众号。   看完这条手机新闻,伊武大感意外之余,断定此事并非人力所为。   “真令人意想不到,死者竟是静安高中的那位排球女将……”   “如果没有这场意外,她今天应该和朱沐灵有一番龙争虎斗才对,可惜可惜。居然和男朋友一起从高空坠落,不明不白的摔死了……”   “这样一来,事情就有点头绪了!至少可以顺藤摸瓜,打探到事故发生之前,死者最后出现的场合。”   想到这里,他翻到备注名单,拨通了舒晓哲的手机号:   “喂?舒姐,想跟你打听个事。”   手机那头,女警没等他继续往下问,就以一种意料之中的口吻问道:   “知道,你想打听那个女高中生排球队长的事情对吧?”   “舒姐果然明察秋毫。”   “哼哼,你没事的时候怎么会想到舒姐呢?宁可和魏信那个阴阳人(阴阳家的人)水群,也不抽空和我聊聊。”   某大龄剩女很傲娇,也很不满的抱怨着。   “你刚刚一直在窥屏啊!?”伊武大吃一惊。   “好了好了,和你这种民间大侠,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这事很悬,法医鉴定的结果更悬,死者的死因居然不是高空坠落,而是缺氧死亡!尸体除了摔伤之外,还有大面积冻伤的痕迹。”   似乎是有意给他时间消化信息,女警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   “更重要的是,两名死者大部分手指和指甲都有严重的磨损和脱落。这种伤是摔不出来的,应该是手指和什么东西剧烈摩擦,进而产生的伤痕。”   听完她所说的验尸结果,伊武满脑子都是问号,根本想象不出二者死亡时的场面。   见他半天不回话,舒晓哲清咳一声,打破了沉默的气氛:   “想知道我们是怎么推测的吗?”   “怎么说?”伊武被勾起了好奇心。   “我们怀疑……他们俩是偷偷玩滑翔翼时偶遇强气流,被刮到天空深处进而遇险的。”   “因为要竭尽全力的抓住滑翔翼支架,所以手指和指甲有大规模磨损。但由于飞实在的太高,二人最终死于缺氧性|窒息……高空中极低的气温,也能解释他们身上为何会有冻伤。”   女警说着说着,越来越没底气,声音滑坡似的弱了下去:   “至于滑翔翼的去向——死者坠落的时候,滑翔翼或许还飞在空中,因此没有一起出现在事故现场,而是位于另外的某处。”   伊武顺着她的假设往下推,越到最后越是觉得不对劲:   “死者如果真用过滑翔翼,身上总得有点痕迹吧?就不说腰带、防护服之类的,至少护目镜得有一副吧?”   “这些东西,都有可能在挣扎中遗失了。”女警继续发散思维。   “好吧,这也不失为一种可能性。”   伊武勉强接受了她的假设,接着也抛出了自己的假设:   “但我怀疑是怪异作祟……总之,在你们找到滑翔翼之前,我就把这件事假设为怪异作祟。” 第四章 三个工具人   翌日。   朱沐灵和往常一样,早早来到浣熊公寓413室门前,眼巴巴的等着伊武出来。   最后没等到人,只等到一条短信:   “我今天有事要办,不去学校了,你不要到处乱跑好好上学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你是大侠你很忙……反正就是不带我呗。”   女孩很沮丧,也很不甘心的离开了。   没有某人的陪伴,她心情低落的来到昆吾高中。   来到教室,刚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女孩就嗅到了一股墨水味道。   偏头望向课桌抽屉,发现里面溢满了一层墨水,还找到了一个倾斜的墨水瓶。   “这是我的墨水……但是我每次用完都会拧紧瓶盖的,难道是我没注意?”   她考虑了一会儿,总觉得事情有蹊跷,有可能是别人故意捉弄自己。   “怎么了?”   班长王喆坐在她右手边,也嗅到了墨水的气味,便关心的凑过来问道:   “不小心打翻墨水瓶了吗?你可以先把书包放在我这里。”   “嗯,书包暂时放你那儿吧。”   朱沐灵取出墨水瓶,然后把单肩书包递给对方,望着抽屉叹息:   “看来在早读之前,我得先去洗洗桌子。”   “我可以帮你啊。”王喆主动请缨。   “没必要。”   朱沐灵婉拒了他的援助,然后从座位上站起身,单手握住一只桌腿,轻轻松松把课桌抽屉朝上的提了起来:   “小事而已,我自己能解决的。”   她笑着摆摆手,步履轻盈的离开了教室。   “天、天生神力吗?”   看着马尾少女远去的窈窕身影,王喆惊讶的怔了片刻,然后看了看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胳膊,沮丧的低下头。   “美人果然只配强者拥有,我们班除了武哥,真没人镇得住她。”他很绝望的仰天长叹。   失落的人不止王喆一个,其他男学生看到朱沐灵单手提着课桌,轻轻松松走出教室的时候,一个个也都受到了强烈的精神打击。   ……   教学楼外的水龙头旁,马尾少女接上橡胶软管,给课桌从里到外仔仔细细的冲了一遍。   冲洗墨渍的过程中,她发现桌板与横杠的夹缝里,夹着一张明信片。   取出来一看,只见明信片的封面上,用浓墨写了六个血红的大字:   去死吧杀人犯!   正当女孩看的一头雾水时,眼角余光忽然瞄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随即转身望向那边的楼道入口:   “什么人!?”   然而对方的反应很快,朱沐灵刚刚转过身,他就跑进了楼道深处,一溜烟的消失不见。   有点奇怪。   他是不是放明信片的人?   难道我的课桌……也是他做的?   朱沐灵望着身影消失的楼道,默默咬紧下嘴唇,姣好的眉在额头曲成一个小小而精致的结。   片刻之后,女孩精致眉毛便重新舒展开——难道他真的以为自己能跑掉?   一一一一一一   “哈哈哈哈!”   戴业兆捧着的数码摄像机,如获至宝的大笑不止,整个人像是脱缰的野马一样发足狂奔。   一路绝尘,最后跑进了体育场偏僻处的杂物间前。   刚来到门外,就听到门里面传来了剧烈的争执声:   “论硬实力,应该黑小虎强一点,虹猫不过是仗着有主角光环,表现力强一点而已。”   “你放屁!虹猫练成火舞旋风剑法之后,黑小虎就是一盘菜!”   “你他妈的才是在放屁!”   孙科和刘涛这两个二货,果然又在辩论黑小虎和虹猫加孰强孰弱的话题。   都他妈是弱智,明明已经上高中了,就不能像别的学生那样,讨论点成人世界的东西吗?   戴业兆一脚踹开铁皮门,令孙科和刘涛吓了一大跳,同时闭嘴停止了争执。   杂物间里还算干净,堆放着一些弃置不用的桌椅,这些桌椅都已经被他们排到了墙边。天花板上还悬着着一盏明亮的白炽灯,此时释放出清澈恒定的光芒,照亮了三人的身影。   “……”   戴业兆轻轻关上铁皮门,走到损友面前,正对着头顶的白炽灯,像是朝圣一般举起了手中的数码相机。   孙科和刘涛看来,他的这个举动,像极了亚瑟王举起了他手里的石中剑。   “喂!你是疯了吗?”孙科有些担心的望着好友。   “别显摆你那台破相机了,我们都知道它是二手货。”李聿真看着他,撇撇嘴,露出鄙夷的表情。   戴业兆放下数码相机,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反射出雪白的光芒:   “你们懂个屁,我刚刚拍到了妖精,美丽的妖精知道吗!?”   孙科和刘涛一阵语塞,面面相觑,然后失声大笑。   “我建议你爬到学校最高的教学楼,去表演高空跳跃。当你的脑袋和水泥地正面接触,把水和浆糊全都排出来的时候,人说不定会清醒一点。”孙科非常恶毒的吐槽道。   “妖精,你是在说森之妖精吗?来吧少年,我给你拍个够!”   刘涛解开校服外套,挺胸翘臀,摆出了一个非常妖娆的姿势。   “滚啊!”   戴业兆听的脑门青筋暴跳,举起右拳,对着刘涛吼道:   “谁他妈要拍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熊样,身无二两肉瘦成竹竿,你也配cos森之妖精!?”   像是连珠炮一般骂完好友,他清了清嗓子,一脸神圣的说道:   “高一(2)班的朱沐灵同学知道吗?我刚刚看到她在一个人冲洗课桌,所以趁机拍了两张美图!”   “我不信。”   孙科对他的这番话嗤之以鼻,然后突然凑近了一步,神情严肃的伸出手:   “除非,你让我看看。”   “我冒着被当成变态的危险,拍下的照片,总不能无偿给你看吧。”戴业兆挑了挑眉毛,意有所指的说道。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刘涛叹息一声,然后果断的举起左手,竖起了五根手指:   “五块钱,看一眼五块钱!”   “嘿嘿嘿……”   戴业兆奸笑一声,然后瞬间变脸:   “你在想屁吃!”   “还他妈想狮子大开口!你不给我们就抢!”   孙科和刘涛勃然大怒,目光锁定他手里的数码相机,露出了志在必得的表情。   就在这时,杂物间的铁皮门‘哐当’一下骤然打开。   一个高挑欣长的身影出现门前,室内外光芒交汇的刹那间,流动的空气拂动校裙。使得那道纯美靓丽的身影微微浮动,给人一种不真切的梦幻感。   “找到了。”   朱沐灵望着杂物间里的三人众,精致的眼眸里透着杀意:   “偷拍罪犯,以及他的共犯!”   三人顿时大惊失色,戴业兆更是吓得把数码相机藏到了背后,两股直打颤。   ……   密闭的杂物间内,白炽灯微微摇曳,荡漾出涟漪般的清澄光芒。   “对不起!我们知错了,我们不该在未征得你同意的情况下,偷偷拍照片。”   戴业兆、刘涛、孙科站成一排,同时鞠躬道歉。   “……”   朱沐灵双手环抱胸脯,坐在他们面前的旧课桌边缘处,左腿倾斜着横架在右膝上。由于腿太长的缘故,黑紫色校裙以及黑色长筒袜之间的部分,露出大片莹白的皮肤。   她的眼睛比一般人黑,是那种深不见底的漆黑,头发也犹如生漆一般的乌黑。   板起脸坐在那里的时候,就像是一幅墨笔绘制的人像那般锋利,气场强大。   “所以,在我课桌里倒墨水以及污蔑我是杀人犯的罪犯,也是你们几个吗?”朱沐灵端详着几人问道。   “不是我们啊!”   戴业兆连忙抬起头,急切的争辩道:   “我唯一做过的事,就是拍了几张照片,但是绝对没有倒过墨水!”   孙科和刘涛此刻也跟着争先恐后的辩解起来:   “我们是正直的男儿,绝对不会欺负女同学!”   “而且我们也没有作案动机啊,无缘无故,为什么要污蔑你是杀人犯?”   听到三人的辩解,朱沐灵不以为意的摇了摇头,乌亮柔顺的长发轻轻摇曳,发丝间流动的灯光像是神秘音符。   她眼中,除了某人以外的男生,都是‘愚蠢的下等动物’和‘愚蠢的下半身生物。’   做出偷拍照片的事,并不是意外。   之所以找三人的麻烦,并非为了追责,而是想借他们的手弄清楚真相。   在女孩冰冷的注视下,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被猎豹盯上的食草动物一样,冷汗直流。   “也对!仔细想想,你们确实没有作案的时机。”   片刻之后,朱沐灵一拍手,令戴业兆等人长吁一口气,顿时放松下来。   他们忐忑不安的心情刚刚平复下来,她的下一句话,又另三人的心重新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偷拍的事情,我可不能当成没发生过。”   看到他们的两股又重新开始打颤,朱沐灵心里非常得意,话锋突然一转:   “如果你们能帮我抓住乱泼墨水的凶手,我倒是可以既往不咎”   察觉到马尾少女暂时消失的敌意,三人如蒙大赦,争相恐后的表示这件事不在话下。   “请放心的交给我们。”   戴业兆推了一下眼镜,自信的说道:   “我会拍下犯人犯罪的照片,让那家伙无法狡辩!”   见他们这么配合,朱沐灵慷慨的挥挥手:   “只要你拍下决定性的证据,偷拍的事,我就可以既往不咎……但是以后不要再做了。”   “绝对不会再做!”戴业兆羞愧的低下头。   “那就好好替我办事吧。”   女孩双手合十,歪着头,微笑。   那头清爽飘逸的漆黑长发流淌在三人眼前。   一瞬间的画面,配合她那像雕刻出来的美貌,霎时间甚至能让人忘记呼吸。 第五章 事发地点   松山市中心,步行街。   朝露浸湿润的路面上,伊武捧着俩热腾腾的肉夹馍,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到一家名为蓝色北极星的珠宝店门前。   三口并做两口将食物吃完,他从怀里掏出韩思明的照片,大步流星的走入这家店铺。   进门就是一个月牙形的展厅。   穹顶悬下的彩色吊灯照亮每一处角落,展厅内部摆放着十几个小型展台,里面花团锦簇的陈列着一件件珠宝饰品。   而展台中央则是一座中式的黄金宝塔,上面堆满了琳琅满目的珍珠宝石。   伊武快步绕过展厅,来到一名负责迎宾的店员面前,举起手中的照片: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听说这个女孩失踪前来过你们店?你应该认识她,就是昨晚上新闻的那个女高中生。”   “又来一个。”   店员当场翻了个白眼,一脸崩溃的说道:   “我不知道你是记者还是警察,也不想知道,只求你和其他人约好了一起来可以吗?同样的问题,我已经回答过几十上百次了,嘴巴都干的冒烟!”   伊武想了想,掏出一叠纸币,塞到他手里:   “既然已经说了这么多遍,不介意再和我说说吧?”   “不介意不介意!”   店员瞬间堆起笑脸,热情洋溢的搓着手:   “您想了解什么,尽管问!我绝对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见过这个女孩吗?什么时候的事?”   “见过!时间是昨天早上。”   店员一边清点钞票,一边慢悠悠的叙述道:   “她当时是和一名高中生模样的男生一起来的,两个人好像是情侣关系。从他们当时的对话来看,二人刚刚领了奖学金,打算买对情侣项链彼此留念。不过最后挑来挑去什么都没买,再后来……再后来他们俩就上了新闻。”   伊武蹙起眉梢,转身望向店门外的街道:   “根据我得到的消息,他们消失之前最后一次露面的场合,就是步行街这一带……会不会和你们店有关?”   店员脸色一变,立马拍着胸脯保证:   “绝对没这事!我是亲眼看到两个人走出去的,而且他们那时候心情很好,绝对不是要去自杀的样子。”   伊武背对着他,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这附近的监控,是什么时候坏掉的?”   “……”   店员迟疑了几秒,眼神一阵闪烁,最后将那叠钞票塞进衣兜,压低声音说道:   “这事我本来不该说,但是看在这么多钱的份上……我只能告诉你,最近这里一带来了个手眼通天的人物。他专门做冥器的生意,昨天刚好有一大批货运过来,所以监控必须得坏。”   “冥器?”   伊武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是说死人的东西,陪葬品!?”   “对,就是现在网上流行的倒斗生意……最近咱们这儿不是发现了汉朝的贵族墓么?”   店员一脸紧张的说完这句话,舔了舔嘴唇:   “我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你还想打探消息的话,可以找别人。”   说罢,便转身准备离开。   下一刻,他感觉一股力量拽着后衣领,将自己拎到半空中,然后旋转半圈狠狠的摔在地板砖上。   伴随着‘噗通’一声闷响,店员晕头转向的躺倒在地,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正准备站起身,就感到一股巨力压在右肩部位,仿佛是骏马沉重的铁蹄,令他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躺倒在地。   “狗东西,嘴里没一句真话!”   众目睽睽之下,伊武俯身前倾,左腿踏着店员右侧的肩膀,将他强行固定在地板上:   “老子没点门路会问到这里?昨天这一代的监控之所以没用,是因为正在更换设备!还倒斗,倒你妈的棺材板!运送冥器化整为零即可,犯得着破坏监控?这不是自己找死么!”   店员拼命挣扎,但是没有任何作用,便大呼小叫起来:   “你想干什么,抢劫吗?来人啊!快来人啊!抓强盗啊!这里有人抢劫。”   “再大声点喊,看看你喊破喉咙会不会有人来救你。”   伊武继续踏着他的肩膀,就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无论这个人怎么喊叫,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态度。   在这过程中,其他店员和顾客们纷纷聚了过来,不明真相的对着他指指点点。   遇上这么个大滑头,伊武本身就烦躁的很,又听到他们絮絮叨叨的个没完,直接怒火中烧。于是深吸一口气,同时运转纯阳真气,张口一阵刚猛如雷鸣的巨吼:   “全部滚出去!”   滚滚音波震动空气,如浪涛般席卷开来,呈现出一种气雾般膨胀的形态。   所过之处,店铺内的玻璃制品纷纷震荡动摇,表面迅速布满裂纹,然后转瞬之间‘砰砰砰’的崩裂破碎。   顾客们也被震的人仰马翻,耳膜嗡嗡作响,随即连滚带爬的离开店铺,再没有了看热闹的闲情雅致。   清完场,伊武后退一步,将店员从地板上揪起身,反手甩向一旁的承重柱。   砰——!   店员平移着滑过十来米距离,撞在坚硬的承重柱上,后脑勺与大理石进行了一次亲密接触,顿时痛的头昏眼花。   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那个可怕的身影直冲而来。一拳轰在自己脸庞左侧的承重柱表面。   伴随一声炮弹落地般的闷响,那枚拳头正中承重柱,砸出了一处凹陷的拳印。   看着这一幕,他猛地咽了一口吐沫,想象着那一拳轰在自己身上的感受,顿时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处直往上窜。   “说!那个女孩和她的男朋友,到底是怎么消失的?”   伊武揪住店员的衣襟,强迫他直视着自己,瞳孔里充满了不容拒绝的味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这里面肯定有误会,这件事真的和我无关。”   店员眼神不停闪烁,一遍遍的颤声喊冤。   “你给我听清楚,我不是警察,所以不需要和你讲道理。”   伊武左手揪住他的衣襟,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不断加大力道,将骨头捏的咯咯作响:   “你这小子谎话连篇,说话遮遮掩掩,心里肯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如果不把事情说清楚,我就在这里一根根拆了你的骨头。”   这一瞬间,店员只觉得手腕剧痛无比,似乎被液压钳夹住,要生生夹断骨头一样。   “停停停!我说我说!”   剧痛之下,他哭的涕泪交加,再也没了狡辩的底气:   “那女孩和她的男朋友,确实是在我们店里消失的。当时我在一楼看柜台,他们俩进来挑选珠宝,但是一直没有找到想要的,于是说要上二楼看看……结果人就没了。更多的细节我不清楚,因为我没跟着他们。”   “我对天发誓,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   “他们俩真不是我杀的!我之所以隐瞒真相,只是担心和杀人案扯上关系,毕竟最后和他们接触的人就是我。”   确定他的心跳没有加快,伊武缓缓松开双手,任由这个人捂着手腕哭嚎着摔倒在地,转身走向店铺的二楼。   就在店员屏住呼吸,准备悄悄溜走的时候,他隔空一指点中对方的后脑勺,将其击晕过去。   ……   珠宝店二楼的布局和一楼很接近,只不过更加精致一些,珠宝的价格也更加昂贵一些。   此时店里只剩下几名店员,看到伊武都不敢阻拦,只是像鹌鹑一样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估计是把他这个不速之客当成了抢劫犯。   伊武将整个二楼,包括安全通道和电梯都检查了一遍……没有异常现象。   等他逛了一圈下楼的时候,警员们已经在店门外拉起了警戒带。   舒晓哲此时恰好走进门,看到下楼的伊武,于是远远的就揶揄起来:   “接到报警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哪位大圣爷在闹龙宫,原来是小武爷啊,真威风!啧啧啧,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你中意的定海神针?”   伊武被她一通埋汰,脸色黑如锅底,指向昏厥在承重柱旁的店员:   “这事不能怪我,是这厮找死!”   接着,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通,听的女警直皱眉头。   “上午从店铺里消失,然后傍晚的时候从天而降……”   咀嚼着刚刚得到的信息,舒晓哲的神情愈来愈凝重,最终摇头叹息道: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件案子果然不是滑翔翼事故。”   “你知道就好。”   伊武拉着她走到无人处,小声的说道:   “现在我几乎可以肯定,韩思明之死就是怪异作祟!等会儿那个店员醒了之后,你可得好好审审,必须弄清楚这里还有没有其他失踪者。”   “放心吧,我保证把他的底掏干净。”舒晓哲认真的点点头。   “另外,你把这家店封了吧,我最近就住这儿。”   “那你可得小心一点。”女警有些不放心的叮嘱道。   “嗯。”   伊武环视着周围的环境,忽然一阵心累。   刚刚收容了一只‘百貌’,现在又来了一只‘空降’,这种日子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第六章 校园霸凌   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   刘素琴紧紧抱着怀里的书包,低头踏上楼梯,转到三楼的第二间教室——高一(2)班门前。   这会儿教室门还是锁着的,平时一般都是值日生来开,不过班长也有一把备用钥匙。   那把钥匙此刻在她手里——王喆就是个小糊涂虫,钥匙丢了都不知道。   刘素琴做贼心虚的环视左右,确定周遭无人,才掏出钥匙,小心翼翼的打开教室门。   开门之后,她连续几个深呼吸,小跑着钻进教室。   随即将门重新掩好,并谨慎的拉上门闩。   “……”   刘素琴径直走向最后一排接近窗户的座位,从书包里取出墨水瓶,哆哆嗦嗦的拧开瓶盖。   伴随着瓶盖开启的声响,刘素琴恍惚间产生了某种错觉,仿佛看到那个拥有一头清爽秀发,眉目如画的高挑女生端坐在座位上,美目含霜的注视着自己。   “对不起!”   “我也是被逼的……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就会被高年级的学姐们欺负。”   “所以……所以……”   她喃喃自语了片刻,像是自己说服了自己,随即一咬牙,将墨水尽数甩入了课桌的抽屉里。   做完这一切,刘素琴收起墨水瓶,慌慌张张的跑出教室,重新锁上门,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她自以为做的非常隐秘。   然而却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被一架拍立得照相机完全拍了下来。   注视着刘素琴的身影远去之后,戴业兆从教室外部的垃圾桶后露出半张脸,推了推脸上的眼镜。   镜片反射天光,映出雪白的闪光。   “没想到犯人居然是同班同学……看来事情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他感叹了一句,然后小心的藏起照相机,快步离开了原地。   ……   清晨,高一年级教学楼前的林道拐弯处。   戴业兆藏在隐蔽之处,看着如同河流般涌入校门的学生们,远远就发现了走到哪里都能脱颖而出的朱沐灵。   “发现目标!”   话音刚落,他就像是跳出草丛的盖伦一样,快步冲到对方面前,把照片塞到她的手里,然后又像是提莫一样以最快速度消失不见。   “戴业兆?”   朱沐灵被他神出鬼没的动作吓了一跳,眨着长长的睫毛四下搜索,发现对方已经没入人群,不见踪影。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照片,漆黑的瞳孔顿时收缩成一点:   “挺能干的嘛,这么快就把犯人找出来了。”   照片的内容,正是泼墨水的刘素琴,拍摄的角度非常清晰,讲好卡在她挥手泼墨的一瞬间。这样一来便是铁证如山,无论她怎么抵赖,都无法绕过这张照片。   反过来一看,照片背面还有戴业兆的留言,他仔细分析了刘素琴泼墨时的神情动作,并且表示这件事可能有隐情。   “没想到这家伙还挺靠谱的。”   “隐情么?肯定有隐情啊……我跟她又没有仇,凭什么这样对待我。”   朱沐灵小心的收起照片,撩了撩遮耳的发丝,嘴角扬起自信的笑容,快步走向教室所在的教学楼。   一一一一一一   午餐时间,刘素琴避开同班同学,端着餐盘,找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开始独自品尝食物。   她本身不是个孤僻的人。   但是最近一连做了好几件亏心事,所以神经持续紧绷,总是疑神疑鬼的,觉得一个人待着比较自在。   刘素琴刚刚尝了一口米饭,身后忽然飘来一阵香风,紧接着耳畔传来了令她心惊肉跳的声音: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声音悦耳,但是语气很冷很硬,不容置疑。   是朱沐灵!?   她为什么会找我?   难道被发现了……不可能的!我做的那么隐蔽……没人能发现!   冷静!   保持冷静……说不定是别的事。   “是朱沐灵同学啊。”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准备保持平常心,将对方应付过去。   刘素琴刚刚抬起头,马尾少女已经走到餐桌对面坐下,同时将那张照片递到了他面前: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   看到照片的刹那间,刘素琴强自镇静的面部表情顿时凝固下来,脸上迅速失去血色,然后神情灰败的低下头,顾左右而言他: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如果你不想被训导主任知道这件事,就乖乖的配合我。”   朱沐灵前倾着上身靠近对方,左手压着照片,漆黑的瞳孔盯着她,射出针一样的锋芒:   “告诉我谁是幕后的主谋,然后带我去找那个人……只要你保证别再做蠢事,我就替你守住这个秘密。”   “对不起!”   刘素琴颤颤巍巍的抬头致歉,有些语无伦次的解释着:   “我不想这么做……都是她们胁迫的。如果不答应,她们就会要我难堪……我不想被欺负。”   “他们是谁?是孙雷那帮人吗?”朱沐灵立刻追问道。   她昨晚想了一夜,觉得和自己有过节的人,好像就只有那个曾经来班里闹事的大个子孙雷。   “不。”   刘素琴摇摇头,胆怯的看着她,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尽所有力气般的说道:   “是高三(1)班的王雪学姐,她命令我在你的课桌里泼墨,塞血字明信片……说这是为了复仇。”   “复仇?替谁复仇?”朱沐灵一阵恍惚,觉得非常莫名其妙。   “具体我也不清楚。”   “既然如此……”   朱沐灵眼眸转动,嘴角勾起一丝浅笑,弯曲起银鱼般纤细的食指;对准照片边缘‘啪’的一敲,将其弹起,然后一把抓在手里:   “请你陪我走一趟吧,我要见一见这位王雪学姐,把事情问个水落石出。”   ……   丝绸般的白云,在初春澄澈的天空中流淌。   正午略显刺眼的阳光,倾泻在校园的各个角落,为昆吾高中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   操场和教学楼之间有一段花廊,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葡萄藤,遮挡了微烫的阳光。   此时此刻的花廊里,聚着十来位高三的女生,正在那里享受午休的时光。   为首的那名女生打扮时尚靓丽,众星捧月的坐在葡萄藤下,翘着二郎腿玩手机,有种校霸大姐头的气派。   她穿着一身明显小了一号的校服,姣好高耸的胸脯和细腰被完美的凸显出现,长发扎成三股辫披在肩上,看起来非常的阳光漂亮。   “那个扎着三股辫的高年级女生,就是王雪吗?”   教学楼的阶梯前,朱沐灵指着花廊的方向问道。   “是的。”刘素琴用力点点头。   “你和我一起去。”   朱沐灵不由分说攥住她的右手,带着一脸惊慌的刘素琴,手拉手走向花廊。   花廊和教学楼之间隔着一排白桦树,起到了良好的遮蔽作用,所以朱沐灵和刘素琴一路通行无阻,直到出现在花廊旁,才被王雪的跟班小妹察觉。   发现朱沐灵和刘素琴手牵着手靠近花廊,一名高三女生连忙压下手机翻盖,小声的提醒道:   “王雪姐王雪姐!刘素琴那个臭丫头来了,还带着朱沐灵……她肯定是把我们都给卖了!”   “什么!?”   王雪正在仰首喝水,听到她的话连忙收起二郎腿,从石凳上站起身,望向花廊前的阶梯。   白色大理石阶梯的尽头,朱沐灵松开刘素琴的手,将她留在原地,独自一个人向前走去。阔步前行的过程中,左手顺势托住纤腰,右手握紧成拳,美眸环视前方的花廊:   “根据我刚刚了解的消息,王雪学姐似乎正在针对我,能给一个理由吗?”   “针对你?”   王雪握紧手里的矿泉水瓶,带着一众跟班小妹走到大理石阶梯的边缘,冷冰冰的说道: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作为前辈,我要警告你,新生最好守规矩!尤其是尊重前辈这一条,否则一定会吃苦头。”   “尊重前辈也要看情况。”   朱沐灵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遮住了漂亮的眼睛,声音毫无起伏,语气却非常强势:   “教唆后辈霸凌同学的这种前辈,不值得尊重。”   “重申一遍,我不懂你的意思。”   王雪握紧矿泉水的手微微出汗,故作平静的嗤笑道:   “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是你千万不要把同班同学之间的恶作剧,算到高三的前辈身上啊。这样做不仅不礼貌,还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就在看到朱沐灵的一瞬间,她就打定主意地死不承认了。   对方可是三拳两脚放翻孙科那头野牛的怪力女,自己这帮人就算一起上也是白送。   只要死不承认,多半就不会有事……对方应该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出手伤人……应该……吧。   朱沐灵闻言停下步伐,转身望向刘素琴,明知故问的说道:   “既然如此……你刚刚说的那些话,全部是撒谎吗?”   “没有!我没有说谎!”   刘素琴眼见王雪打算让自己背锅,心里又气又急,也不再替她遮掩,倒竹筒般的说道:   “所有的事,都是王雪学姐指使的,她还说这一切都是复仇。”   “低年级的事情与我无关,我才没有无聊到要针对一个新生。”   王雪单手把玩着自己的辫子,神情淡然的摇了摇头,依旧是不承认。   “好吧,你不承认也无所谓。”   朱沐灵左手扶腰,右手低垂,一步一步走上阶梯,身影好像一株笔挺的白杨。   ……   有着漆黑眸子的少女镇定自若的踏上了阶梯,长长的马尾辫微微摇曳,合身的校服描绘出窈窕修长的身形。   女孩雪白的肌肤沐浴在阳光之下,泛着白玉般的光泽,然而即使她的表情平静无波,仍然无法掩饰瞳孔中掠过的寒芒。   她迎面的女孩,除了王雪还能站在原地,其他人全都慌慌张张地后退。   高年级的女生们一步步后退,没有人叫她们后退,她们不约而同,她们克制不住自己。好像对方身上释放着无形的力场,能够将靠近她的人强行推开。   “……”   王雪强撑着一口气站在花廊边缘,目光死死锁定朱沐灵的身影,表面上冷漠从容,手心里其实已经暗暗捏了两把汗。   朱沐灵站在倒数第三节阶梯上,眼眸瞬间一凛,拧腰转身一气呵成,右腿上扬踢开空气,划过一道残影。   嗤——!   长腿回旋着划过一个模糊的扇面,擦着王雪手中的矿泉水瓶,举重若轻的一扫而过。   只听‘咔’的一声,矿泉水瓶盖突然飞旋着脱离瓶口,在王雪呆滞的目光中升上了半空。   “这!?这不是以前流行过的猛男踢瓶盖吗?”   她只觉得喉咙一阵沙哑,很想说些什么撑场面,但是很多话都堵在嗓子里说不拿出来。   瓶盖还未落地,朱沐灵已经转过身来,双拳护在胸前,略显嘲弄的看着对方,一条腿撑地,另一条长腿向上一提,斜指天空——鞋底恰好对准了王雪的咽喉。   两长腿之间竟然呈现出一百八十度的平角,显示出惊人的柔韧性。   动作凌厉的一塌糊涂。   马尾少女丝毫不担心这样会走光,因为她在校裙里面穿了安全裤,而且对方又是女生,看到一点也无所谓。   “在大庭广众之下殴打学生,可是会受处分的哟。”   王雪脸部肌肉剧烈抽抽搐,挤出一丝笑容,忍不住后退半步,有些心虚的警告道。   “我没有说要殴打你啊,刚刚是吓吓你。”   朱沐灵说话的同时,轻轻放下右腿,从竖一字马恢复成了普通的站姿:   “但是接下来可就不一定了……如果你不说清楚理由的话,我可能会打到你毁容。”   “你敢!我在校外,可是有很多朋友的!”王雪慌忙后退了好几步,色厉内荏的恐吓着。   “论找朋友的本事,我觉得我比你强得多……那种为了钱而来的朋友,我要多少有多少。”   朱沐灵攥紧小拳头,语气也变得咄咄逼人。   “如果……如果我说出真相,你就发过我吗?”王雪额头隐现汗滴,干巴巴的问道。   她终究只是个普通的女高中生,和马尾少女这种见过世面的人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第七章 异国来客   “好啊,只要你老实交代,我保证不对你动粗!”朱沐灵欣然答应。   她本意就是找到‘泼墨事件’的罪魁祸首,至于眼前这个接脏活的白手套——只要老实坦白,也不是不能放过。   “你说话算数?”王雪连忙确认。   “当然说话算数!”女孩用力点头。   “好,我告诉你……”   王雪得到她的承诺,狠狠的一咬牙,便像是倒竹筒一样,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大概:   “拜托我整蛊你的人,是静安高中的排球队!她们认为韩思明之所以会死……全都是被你害的!因为你身上携带魔女的诅咒,任何与你作对的人都会死于意外,所以你应该为韩思明的死付负责。”   “我?魔女的诅咒!?这也太荒唐了吧!”   女孩好看修长的眉毛立刻就竖起来了。   “我也觉得荒唐。”   王雪观察着她的表情,不动声色的后退半步,有些心虚的说道:   “但是从迷信的角度来说,还是有点依据的,毕竟这个世界的蠢货比较多……而且有些巧合,看起来不仅仅是巧合。”   “怎么说?”朱沐灵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你忘了吗?静安高中的学生,大部分可都是从静安初中升上去的。你以前可是静安初中的名人,那些高一新生,很多人都知道你的事。   不久前那个一直把你当丫鬟使唤的吴雨晴,忽然死于意外。传言是上学的时候整个人忽然溶解,死状极其诡异,让人不得不往灵异事件上联想。”   “然后我们学校这边,得罪过你的陆紫化同学,几天前一样死于灵异事件。学校虽然极力隐瞒真相,将他的死说成一起意外事故,但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我们都知道陆紫化死的非常邪门,校外的人只要稍稍打听,肯定也能了解一二。”   “最后……作为你的对手,要和你竞争冠军的韩思明,又是死的不明不白。正因为一系列的巧合,很多蠢货都将这些人的死因,当成了魔女的诅咒。”   “静安高中排球队本来就输的不服气,在了解你的事情之后,便认定是你咒死了韩思明。所以就联系上我,想要给你一点教训……话我已经说完了,你记得要守承诺啊!”   王雪一口气说完的时候,人已经悄悄退到了三米开外,似乎是生怕马尾少女恼羞成怒。   “听你这么说,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魔女……但是!”   朱沐灵漂亮有神的眼眸眯成一条线,将拳头捏的咯咯作响,冷冷一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来:   “我不可能轻易原谅她们!韩思明的事确实非常遗憾,但是将她的死归结于我,这就很过分。至于魔女诅咒的什么的,这已经上升到诋毁名誉的程度了吧?”   “你要报仇吗?”   看到她动了真怒,王雪顿时有种提心吊胆的感觉,暗暗懊悔自己不该掺和这件破事   “当然要报仇!”   女孩双手环胸,清秀细长的眼角微微上扬,美丽的眉梢弯曲成严肃的形状:   “你替我转告静安高中的那些排球队员,限她们三天之内找我道歉,否则的话我就把这事报告老师。如果老师不管的话,我还会发律师函,把事情彻底搞大。”   “报、报告老师……律师函!?”   王雪脸色煞白,双腿也跟着哆嗦起来,几乎站不稳。   她万万没想到,对方会换择这种一点也不‘社会’,但是特别有效的方法。   对王雪这种家里乖乖女,外面放荡不羁的高中生来说,报告老师然后叫家长的杀伤力远比被打一顿大。   “你怎么能不守承诺呢?”王雪异常委屈的质问着。   “我保证不对你动粗,不是已经做到了吗?”朱沐灵理直气壮的反驳道。   “你……算你狠。”   王雪气的牙痒痒,却又不敢放狠话,生怕对方生气了当场翻脸,只能打落牙含血吞。   “乖乖去办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女孩风轻云淡的转过身,款步走下阶梯,背对着王雪挥手道别:   “还有!不要妄想着找些假货骗我,我既然有办法找到你,自然也有办法找到她们的照片。”   ……   正午时分,步行街的北极星珠宝店。   伊武和两名留守的警员一起,坐在柜台旁吃午饭;由于待在这里也没什么事,便一边吃一边聊着天。   警员小吴是尤其健谈,嘴巴一张就像机关枪一样,‘笃笃笃’的说个不停。   就吃午饭的这会功夫,他已经从警校毕业扯到了加勒比僧海豹,而且完全没有休息的趋势。   “听说三叠纪末大灭绝时的那次火山爆发,间接造成了如今的大陆分割,你们说要是没有那次火山爆发,21世纪盘古大陆还能不能有人类的存在?如果还存在的话,会不会满世界都是黑种人?”   正当他侃的起劲时,整个店铺像是被重物砸了一下,轰然作响,周围的墙壁一阵震荡摇晃。   剧烈的震荡沿着地面蔓延,令光洁平整的大理石地板纷纷崩裂,纵横交错的延伸出无数裂纹。   三人面前的柜台玻璃,也伴随一声脆响,崩出了一道狭长的痕迹。   伊武立刻放下碗筷,从座椅上站起身,抬头望向天花板:   “声音似乎是从楼上传来的。”   “咱们去看看吧。”   警员小吴拔出配枪,先一步走向旁边的楼梯。   伊武和警员小赵跟在后面,顺着旋转楼梯拾级而上,刚走到二楼的门前,便被一股扑面而来的泥土腥味呛得直咳嗽。   往门内一看,只见原先空荡荡的楼层,此刻铺了厚厚一层泥土。   三人都注意到,泥土表面还有白色的冰雪覆盖。   伊武警惕的眯起眼睛,仔细审视着楼层内的一切。   正午的阳光从左侧窗台斜照进来,然后被浑浊的空气阻隔稀释,以至于地板上深深浅浅的冰雪泥土,都看起来影影绰绰的轮廓不清。   无声的寂静中,整个空间仿佛先一步进入了凛冬,初春的温暖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原戈壁般凄凉的冷寂。   紧接着,他眼角余光扫到了堆积在西北角的那层泥土,发现泥土表面,一团暗红的血迹正在不断扩散。   此刻,伊武已经意识到,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三人找来工具,动手清理起来。   这些泥土没有开垦过的痕迹,硬度堪比岩石,隐隐发出血腥的气味。   伊武用铁铲一拨拉,一只残留着体温的企鹅残尸,挺着肥硕的肚皮跳入眼帘。   他定睛一看,那蒙着一层白翳的半睁半闭的眼睛好似正斜睨着自己,微微张开的喙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   “我靠!这是企鹅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真的企鹅!”   小吴大惊失色,不断用手揉着眼窝,似乎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   “不是……这企鹅怎么会出现在我们这儿?祁连山一带连公园里都没养过企鹅吧?”   小赵用木棍拨弄着企鹅的尸体,显得一头雾水。   “不止是企鹅,泥土里还有别的东西……”   伊武没有说太多,干脆催动纯阳大法,将冰雪覆盖的泥土彻底掀翻过来。   刺鼻的血腥味顿时弥漫开。   只见一具只剩半截的白人男性,趴伏在泥土深处,看起来也是刚死不久,躯体还有温度。   殷红的鲜血顺着腰部的创口缓缓流淌,腾起丝丝缕缕的白雾。   更可怕的是,他腰部的断口平整光滑,就像是一片被从中间剖开的豆腐,完全没有野兽撕咬的痕迹。   “企鹅和白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到这家珠宝店?”   警员小吴呆立在一片泥土中,四周的寒意潮水般向他涌来。   一种面对未知的恐惧,犹如电流般袭入这名警员的神经——他突然发觉,自己住了十几个小时的店铺是如此阴森可怖。   “老公,接电话了!老公,接电话了!老公,接电话了!”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打断了小吴的思考。   与此同时,伊武恰好也接到了舒晓哲打来的电话:   “小武,又有状况了!就在半分钟之前,松山市出现了第三名不明原因的坠落者,死状和韩思明他们非常接近!”   “这么巧?珠宝店刚好也有情况。”   伊武淡定的回答。   一一一一一一   “从死者身上携带的居民卡来看,他是加拿大人……这只企鹅是帝企鹅,通常生活在南极,但是加拿大很多公园都有饲养。他们俩死亡的时间都没有超过半小时,也就说……莫名其妙来到这家珠宝店之前,他们还是活着的。”   舒晓哲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向伊武等人叙述验尸结果。   说完之后,她望向面前的三位目击者:   “你们仔细回忆回忆,住在这栋店铺的十几个小时里,有没有其他异常状况?”   “这个真没有。”小赵一脸疲惫的回答道。   “当时我们只听到一声重物坠落的轰响,跑到二楼查看的时候,这里就变成了眼前这幅模样。”   警员小吴蹲在帝企鹅的尸体旁,上下打量着说道:   “目前的唯一一种解释,就是有种未知的力量,将死者和这只企鹅从遥远的加拿大转移到了这里。”   伊武深以为然,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道:   “不仅如此,当死者和企鹅同时出现在珠宝店的时候,松山市又发生了神秘的坠落事件。我觉得这两件事必然有联系……好像都是空间转移事件。”   “那么是谁在转移他们?这栋房子吗!?”女警官一阵咋舌。   “可能不止这栋房子……至少我们看管这家店铺的十几个小时里,没有其他人进出过。”伊武神情阴沉的摇摇头。   “等等!等等!”   舒晓哲用力摇摇头,驱散了烦躁不安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韩思明和她的男朋友,是在这家店铺里消失的没错吧?现在又有一名加拿大人和一只企鹅死于二楼,摆明了这栋房子有问题……但是住了十几个小时的你们,为什么就没事?”   “对啊!”   警员小赵意识到这一点,后背骤然发凉,一阵阵的后怕:   “为什么韩思明他们死了,我们却没事?”   “杀人机制!”   说出这四个字的同时,伊武竖起左手的食指,轻轻摇摆:   “假设这件房子有问题,并且是怪异作祟的话。我们待了十几个小时却没有出事的唯一理由——就是没有触发杀人机制,而且这只怪异没有主动杀人意愿。”   “确实。”   舒晓哲低下头,右手支撑着左肘,左手轻轻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并不是这栋房子有问题,而是单纯的二楼有问题!你们还记得吧?那个店员交的时候说过,韩思明和男朋友是上二楼的时候,突然人间蒸发的。”   “这段时间,我们也没少去二楼,不还是没事么……”   警员小赵摇摇头,觉得这个推测不靠谱。   “所以小武的推测也有道理啊。”   舒晓哲放下双手,眼眸扫视着面前的三人:   “不管怎么说,这家店铺非常危险是肯定的!你们暂时没有触发杀人机制,不代表以后也不会触发,所以我要求你们离开这里。”   “知道了,我马上就走。”伊武点点头,接着又问道:   “今天出现的那名坠落者是怎么回事,有他的资料吗?”   “死者也是松山市人,名字叫做蒋黎明,一名本地的上班族。最后出现的地点是他们公司一楼,当时他下楼准备去领外卖……然后就出现在市中心的广场上,摔得面目全非。”女警官很快说出了他需要的信息。   “我怀疑这是移动幽灵杀人事件!”   小吴收了刺激之后,似乎是脑洞大开,天马星空的推测道:   “其实并不是房子有问题,而是几只看不见的幽灵正在全世界作祟。一旦触发杀人机制,它们就会带着受害者进行随机的空间转移,所以加拿大人才会横渡大西洋出现在松山镇。”   “想象力不错!”   女警先是夸了他一句,随即走上前,给他的脑袋来了一记爆栗:   “但是这不能解释那些空中坠落的死者,为何一直是松山市的市民,你现在立刻给我回去!” 第八章 升天之路   傍晚,伊武回到浣熊公寓,煮了一壶热茶,独自在茶几前坐下。   新鲜的茶叶泡在玻璃杯里,翻着滚着,汤色明艳。   他捧起了水汽氤氲的杯盏,轻嗅了一口香气,满意的点点头。   随后取出三名受害者的资料,下意识地翻着。   这些资料他早就读过,如今已经不知道是第几遍,几乎能背下来。只是每次喝茶,都习惯性的找点什么看看,内容是什么倒是其次。   清茶喝到一半,伊武忽然留意到一个细节,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无论是今天蒙难的蒋黎明,还是前天惨死的韩思明二人——他们死亡的都有一个共同点!   一一一一一   太阳最后一丝微光已经落在山峦背后,天空只泛出强弩之末的余晖,暗哑的铁锈色笼罩这座城市,仿佛一层不详而压抑的帷幕。   市中心商业长街的右侧,一座长筒形的写字楼沉默地伫立着,似是要融化在霞光深处。   时针已经指向了7点,写字楼内部的一家小型公司还忙碌着。   办公室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桌上睡得很香,电脑屏幕显示着一行还未打完的代码。   “吴耀思!”   一声怒吼仿佛惊雷一般炸响,正在办公桌上睡得迷糊的中年男人猛得跳了起来,慌乱的左顾右盼:   “啊!?谁叫我啊?”   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服,表面儒雅随和,此时却一脸阴沉的马老板,像根标枪一样站在吴耀思面前。   他见这平时就对自己不太满意的马老板目露凶光,心知不妙,连忙解释:   “昨晚加班加的太累,我只是打了个瞌睡,以后不会了。”   马老板用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冷冷的看着他,从鼻孔里哼出一段话:   “你现在的工作能力连年轻人一半都不如,上班还偷懒,对得起你那么高的月薪吗!?”   “我们公司是一个大家庭,所有员工都要像狼一样敢做敢拼,不能让你这种懒人败坏风气。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本公司的一员了,若不满意,可向劳动单位投诉。”   说罢,不理脸如死灰的吴耀思,转身往他的办公室举步走回去。   没走几步,他又转过身来,冷冷的说道:   “对了,最近HR向我反应,你上次参与设计的软件出现了不少漏洞,害的公司蒙受损失。老实一点的话自己滚,别妄想要什么n+1,你那点钱都不够赔公司的损失。”   其他同事都别过头去,不忍看老前辈的窘相。   只有几个新加入的员工,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吴耀思。   看着马老板冷漠的背影,再环顾四周佯装听不见的同事,孤立无援的中年人只能追上去哀求:   “您不能这么对我!我在公司干了18年,从26岁做到44岁,现在上了年纪精力比不上年轻人很正常。看在我为公司服务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作为一个背着20年房贷,上有老下有小的普通人,他没资格高傲的拂袖而去。   一旦公司被辞退,对吴耀思来说,就等于人生的终结。   这么大年纪,导致他几乎不可能再就业,失去工作的话,只能找个没人的角落自我了断。   马老板不慌不忙的转过身,两手交叉护在胸前,一脸淡漠的说道:   “少来这套,沦落到这步田地,还不是因为你自己不努力!?我不欠你一分钱工资,再不滚我就要喊警卫了!”   “您别这样!我手头上的工作还没做完。”吴耀思徒劳的挣扎着。   “那份业务以后由小王接管,你不需要操这份心。”马老板胸有成竹的回答。   “可是……可是……”   老板的冷漠,以及同事们的无动于衷,让吴耀思沮丧的低下头。   众目睽睽之下,他没有收拾东西,而是一步三回头的向往门外走去。   此时中年人心中还怀有侥幸,他觉得等到明天老板气消了,事情或许还有缓和的余地。   ……   走出写字楼的大门,天色渐渐黑沉,连街上的路灯看起来都是那么的迷茫。   车辆往来的轰响声中,吴耀思垂头丧气的走到公交站台旁,不知道该怎么回去面对妻儿老小,   除了懊悔之外,他更多的是恨自己不争气。   当时已经快下班了,要死自己再忍忍,不就没事了吗?   嘟嘟嘟——!   就在这时,中年人的手机忽然响起了短信提示音,他激动地一蹦三尺高:   老板果然挽留我了!   等吴耀思点亮手机屏幕,看清楚短信内容的一刹那,心彻底凉了下来。   短信确实是马老板发的,意思简单明了,只有一句话:   “东西给你收拾好了,回来领走。”   他呆滞半响,最终发出一声饱含心酸和无奈的叹息,转过身朝着写字楼的方向走去。   重新进入大楼,来到熟悉的电梯前,按下了开门按钮。   片刻之后。   伴随细微的闷响,银色的磨砂门板向两侧划开,露出空荡荡的电梯空间。   吴耀思心不在焉的走进电梯,直到转过身,才发现电梯里站着另外一个人。   似乎是新来的电梯员。   对方面朝着两排电梯按钮,直挺挺地站在角落里,整个脸紧紧贴着按钮上方的墙面,身形一动不动。   “上去,还是下去?”   电梯员背对着他,用一种仿佛隔着一层门般,含糊不清的声音问道。   “5楼,谢谢。”吴耀思连忙回答。   “上去,还是下去?”那人又问了一遍。   “上去,5楼,谢谢。”中年人堆着笑脸回答。   “上去。”   电梯员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动作僵硬的抬起右手,对准大楼5层的按钮,重重的拍了下去。   咚——!   电梯的门扉重新关闭,震动着缓缓上升。   中年人从怀里掏掉出一根烟,没有点燃,而是习惯性的默默读秒。   同样的事,这些年他已经重复了无数回,只要在心里数到13,电梯的门就会敞开。   这时候他就能点上一根烟,走向公司所在的楼层,开启一天忙碌的工作。   “1,2,3,4,5……13!”   吴耀思数到13,正准备点燃香烟,却发现前方的电梯门没有打开。   奇怪。   难道是自己心情太差,数的太快了?   他收起打火机,站在原地,无聊的等待着。   “1,2,3,4,5……13!?”   吴耀思又数了一遍,逐渐发现情况不对劲,眼前的电梯门还是没有开启。   难道是电梯坏了?   唉,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人倒霉的时候,乘个电梯都会出事。   “不好意思,电梯是不是有问题?”中年人保持涵养,和声细语的问道。   电梯员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XXX的,我XXOO,你XX的是不是有病!?”   遭遇连番打击,心情低落到极点的吴耀思,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他一边爆着粗口,一边揪住电梯员的胳膊,准备将其扯到身边理论。   但是这一摸,吴耀思忽然发现对方的身体极其冷硬,并且透着一股阴寒。稍稍触碰了一下,他就忍不住的一阵哆嗦——简直就像是冷藏过的尸体!   中年人连忙松开手,凑到电梯员身旁,朝着他的脸望去。   这一看,吴耀思吓得魂飞魄散,直接跌坐在地——对方紧贴着电梯墙的正面并没有脸,依旧是后脑勺和背脊。   霎时间,巨大的不安像黑暗吞没了中年人。   没有给他任何缓冲的余地,异变接踵而来!   电梯内部逐渐溢出一层鼻涕状东西,暗红暗绿的分辨不出颜色,好像是两种颜色的油漆混在了一起,但是更为黏稠。   那些令人作呕的液体,不断电梯的门板和墙面上渗出来,让中年人看的惨叫不已。   没过多久,他便惊恐地发现,那些液体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是血!血!   黏稠液体不断渗出,汩汩地从电梯的前面上,顶盖上,从地板上,从这个密封的空间不断流出来!四面八方的淤积越来越多,让中年人几乎没有立足之地。   “不!”   “不要!”   “别这样啊!”   这座电梯在吴耀思眼里变得愈发恐怖,感觉到一股异常阴冷的气息在空气中徘徊着,仿佛自己所处着这片空间并非写字楼,而是阴间的十八层地狱一般。   ……   “啊啊啊啊啊!”   吴耀思惨叫着睁开眼睛,异像骤然消失,一切归于平静。   他发现电梯还是那个电梯,但是肮脏腥臭的粘液消失了。   那个一直背对着自己,没有正面的恐怖电梯员,此时也变得无影无踪。   “幻觉吗?”   “看来我最近的压力太大了……”   “幸好是幻觉。”   中年人松了口气,精神稍稍放松。   但是不知为何,那股腥臭的味道始终挥之不去,若有若无的萦绕在空气中,令他心神不定。   “算了算了,不乘这个狗屁电梯,我自己爬楼梯去吧。”   想到这里,吴耀思迈步向前,按了一下开门按钮,   电梯门缓缓开启,一股阴霾之气袭卷面门。   门扉敞开的过程中,中年人被狂风刮的眯起眼睛,不得不用手护住脸部。   透过手指的缝隙,他看到了幽蓝深邃的天空,惨白的钩镰月,还有一望无际的茫茫云海。   顺着云层的裂缝往下看,可以俯瞰城市的夜景。   他平时工作的那栋写字楼,此时变得只有筷子粗细……而路灯更是仅剩下模糊的光点。   “……”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吴耀思目光呆滞,整个人颓然的栽倒在地,只觉得整颗心仿佛就要从胸腔中跳出来了。   原来在他出现幻觉的那段时间,电梯已经悄然脱离了那栋写字楼。像是火箭一样不断向上攀升,越来越高,现在已经抵达极高处的天空。   啪——啪——啪!   中年人像是发了疯一样,不断抽自己大耳刮子,试图让自己从噩梦中醒来。   但是脸部传来的剧痛告诉他,这不是噩梦,而是比噩梦更为残酷的现实。   “不要死,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死了爸妈怎么办?我死了孩子怎么办?妻子怎么办!?”   注视着下方越来越远的城市,吴耀思神情恍惚的自言自语着。   突然间,他听到了哭声。   哭声凄凄恻恻,不知是男是女。   那声音,好像怀着无比的怨毒、恐惧、绝望,像是从心底最深处蛇一般爬出来,蜿蜒进中年人的大脑神经——那哭声赫然是电梯右侧的墙面中发出来的!   他神经质的侧过脸,从银色磨砂的墙面上,看到了一张中年人的脸。   那是自己的脸。   第一次,吴耀思发现自己是如此的可憎和丑陋:   他的脸爬满了纵横的泪水、鼻涕和口水,肌肉莫名其妙地拥挤扭曲成一团。脸色煞白,双目暴睁,睫毛在颤抖……活脱脱一个老态龙钟,又极为怕死的懦夫。   这一瞬间,中年人回忆起了很多年轻时的事情。   那时候他还是心高气傲的人,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四十多岁时活的如此窝囊,更没想到自己的人生会以这种方式落幕。   就在中年人呆呆看着自己的镜影时,电梯的墙壁里面,又浮现出了三道影子……   一女二男。   他们仿佛由氤氲在这幽冷空间中的阴影倏然凝成,悄然浮在墙面的倒影里。   吴耀思认识其中的两道身影,因为他们上过新闻——男的叫做陶春乔,女的叫韩思明,他们出事前似乎还是高中生。   此时此刻,三人屹立在镜影深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似乎是在等他加入。   呼呼呼——!   狂风愈来愈大,像是刀子一个割着他的身体。   温度也越来越低,冻的他不停哆嗦。   同时,吴耀思发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肺部和呼吸道传出灼烧般的疼痛。   寒冷的气流犹如浪涛般灌入电梯内部,从中年人身旁极速流过,几乎将这个男人冲刷出去。他只有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死死撑着墙面,才没有被狂风卷走。   在这过程中,电梯依旧不停的上升。   大地渐渐呈现出弧形,松山市的轮廓在视野中迅速变小,最终化为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电梯逐步上升到了中间层,空气极其稀薄,再往上就是暖层、逸散层……以及最终的星际空间。   到了这个地步,吴耀思因为缺氧和寒冷,彻底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被气流卷出电梯内的前一刻,中年人福至心灵的想到一件事,整个人忽然平静下来。   自己还没写离职申请,老板也没来得及辞退自己。   这样的话,自己死在上班的路上,按照劳动法就属于工伤。   至少……家人的生活有保障了。 第九章 异常   “高空坠落的遇害者又添新人,死者为松山市本地人吴某,男性,今年44岁,资深程序员。”   “事发时间约为傍晚七点一刻,死者被老板口头辞退,正准备回公司收拾私人物品。之后便在回公司的路上人间蒸发,杳无音讯,直到从天而降摔的粉身碎骨。警方通过尸检,以及追查随身物品,最终锁定其身份。”   “吴某同事称:吴某平日性情温和,工作兢兢业业,奉行与人为善的原则。无法想象是谁会杀害这样一个老实本分的人……可怜了他的妻子儿女。”   “至今为止,高空坠落事件已经持续三天,死者数量到达四人,凶手的身份以及作案动机尚未可知。警方对此缄默其口,声称目前正处于排查案情的关键时期,不方便对外界透露任何消息。”   伊武看完网页端的新闻,放下早已凉透的清茶,然后关掉新闻网页,背脊靠上椅背闭目养神。   这段视频目前已经被和谐掉了,只有在百家论坛可以正常浏览。不出意外的话,从今往后所有和高空坠落有关的新闻,都会被第一时间封锁。   然而事情已经传开,再不尽快搞定的话,一定会弄得人心惶惶。   值得庆幸的是,他现在已经找到了关键点:   目前出现的几位死者,全部死在上下楼的路上!   既然是上下楼,那么就需要用到楼梯或者电梯。   而最后一名死者吴耀思出事的地点是写字楼,这种地方一般人不会走楼梯,所以可能是电梯有问题。   “电梯……电梯……高空坠落。”   伊武仰望着天花板,脑补出一幅电梯穿过写字楼顶,突破天际,犹如火箭一般升空的画面。   这特么也太扯了。   他按下胡思乱想出的画面,拨通了舒晓哲的号码。   一秒接通。   没等伊武说话,女警便像是机关枪一样飞快的说道:   “喂!小武,我刚好也准备打电话给你!昨晚和你一起守夜的小吴出事了!今晚他在家里陪老婆吃火锅的时候,突然凭空消失。据他老婆所说,他当时还在夹菜,忽然整个人就不见了,手里的筷子直接落在桌上。”   “我当时就觉得和珠宝店有关系……去了之后发现小吴果然在那里,但是已经迟了。他被人拧的粉身碎骨,挂在珠宝店二楼的吊灯上。”   “珠宝店二楼!?”伊武连忙追问。   “嗯,死状和先前那个白人男子差不多。”   “该死!这又是怎么回事……”   伊武一时间头痛欲裂,此刻从座椅上站起身,迅速穿好外套,同时对着手机那头说道:   “我去看看情况。”   “等等啊!那里非常危险,我怀疑小吴的死,是因为触发了珠宝店内的某种诅咒!”   “那就更要去了。”   伊武关掉手机,推开房门,走到电梯前犹豫了一秒,随即改走楼梯下楼。   ……   午夜12点,夜色深沉。   深沉的墨黑涂满了整个天空。无论是星光还是月光,都被暗云隔离在外,像是随时会下起雨来。   空气仿佛完全静止不动,让人感不到一丝微风。   街道上所有的路灯都亮着的,尽管这样,两边的建筑物看上去还是阴沉沉的,让人压抑得很。   来往匆匆的车辆偶尔疾驰而过,留下低沉的轰鸣。   伊武带着手电筒,一路跑到步行街。   时间已经很晚,但是这条街道依旧灯火通明,店铺和路灯的光芒交织在一处,照亮了向前延伸的道路。   伊武看看已经被封死的珠宝店。   在这条繁华的街道上,它像一个异类,怪异地生长在和谐有序的建筑之间。   和其他那些挥洒灯光的店铺相比,黑糊糊的珠宝店,此刻像是全聋、全瞎、全哑的没有面目的怪物。   阴影在那一片区显得特别的黑暗。   即便有路灯光芒笼罩,珠宝店在阴影中起起伏伏的森冷轮廓,还是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起坟场、义庄、殡仪馆这类和死亡息息相关的建筑。   伊武跨过警戒带,走到正在店铺门前站岗的警员旁:   “几个小时不见,这里怎么变成了个样?难道是有人进去过?”   “这样?哪样?”   警员一脸迷茫的看着他,然后转身望向背后的珠宝店:   “珠宝店和下午的时候有区别吗?我怎么就觉得没啥异常呢?”   “没有吗?你看看它,几乎都不透光了,横在这里跟个坟场一样!”   伊武见他这幅表情,心里顿时泛起了嘀咕。   “没有吧,里面明明点着灯,还挺亮的。”   警员说话的过程中走近玻璃门,指向大厅里亮着的吊灯,回过头来问道:   “这么大的灯,照的店里简直亮如白昼,你看不见吗?”   伊武闻声走靠近珠宝店,看到的却是另一幅场景:   黑色的大厅内空无一物,墙壁上嵌着造型奇特的拱窗,幽蓝色的光从那些窗口透出,在地面上交错。   一道道佝偻的身影从拱窗内一闪而过,对比那些巨形的拱窗,显得像是蚂蚁般细小。初看似乎是古代皮影戏的画面,仔细审视的话,又仿佛另一个世界的投影。   光线层次分明的空间里,弥漫着凶险诡谲的气息。   “……”   伊武揉了揉眼睛,再度望去,还是这幅画面,于是摇头回答:   “抱歉,我看到的东西,似乎和你看到的不一样。”   “你的情况,和之前来这里的小赵很像啊……”警员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一脸古怪的说道:   “他之前也是站在门前看了半天,神经质的问东问西,还说里面有鬼,最后也就没进去。”   “小赵?小赵这会儿在哪里?”伊武敏锐的问道。   其他人看不到珠宝店的异常,自己和作为普通人的小赵却能看到……那么刚死去的小吴会不会也……?   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就麻烦了!   “不清楚,回去了吧。”   “回去?回家!?”   “对,回家。”   “帮我联系一下小赵,最好能把他约出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他谈。”   ……   步行街,咖啡店。   小赵步履匆匆的进入店内,站在门边,目光巡视着在座的所有顾客。   “这里!”   墙角的卡座上,伊武向他招手示意。   小赵巡声望过去,眼里随即露出一丝喜色,大步走到他对面,如释重负的坐了下去:   “你,也能看到那些东西?”   “嗯。”伊武抬起头,轻轻颌首:   “除了我们俩之外,还有别人能看到吗?”   “应该没有,如果有的话,早就传开了!毕竟这种事没什么好隐瞒的……”   因为先前有过沟通,小赵将他视为专家,于是毫不避讳的问道:   “你说……小吴死之前,是不是和我们一样,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这也是我担心的。”   伊武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缓缓递到对面:   “仔细想想,我们三个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在那家破店里过了夜。如果这就是触发条件,接下来倒霉的肯定是我们两个……”   “我听局长说过你的事。”小赵接过水杯,迫切的看着他:   “你解决过不少这种事件,现在有头绪吗?”   “满打满算也就4件,而且这类事件……存在无解的情况。”   伊武先是打破对方不切实际的幻想,然后坦然回答:   “眼前的这件事就很无解,简直是一团乱麻,我暂时没有解决问题的办法。想要自保的话,最起码要知道珠宝店是怎么杀人的。”   “杀人?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小赵听他这么说,顿时急了眼:   “就拿小吴举例——他在家待的好好的,陪着老婆孩子,吃着火锅唱着歌,一转眼就挂在珠宝店二楼的吊灯上了!”   “问题就在于,他是怎么被挂到吊灯的!”伊武敲着桌子解释道。   “草!还能怎么挂,就跟瞬间移动一样,突然就被转移了。”小赵此时越急越乱。   “如果真是这种毫不讲理的转移!”   伊武拍着桌子站起身:“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抢在它转移我们之前,将其收容!”   由于他们闹的动静太大,服务员担心影响到其他客人,小跑过来提醒二人:   “两位先生,不好意思,你们打扰到其他顾客了。”   二人相视一眼,同时闭上嘴巴,坐回了座位上。   “你说吧,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小赵喘着粗气,双目通红的看着他:   “我不想死,我儿子才刚刚满月,我还没听他叫过爸爸!只要能活命,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跟你干。”   “首先,咱们得把珠宝店拆了。”   伊武双手十指交叉,托着下巴,冷静的说道:   “然后全天候监控,看看珠宝店被拆的过程中,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如果能找到一点线索,我们就有希望!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要快,必须赶在那东西转移我们之前,做好一切。”   “这个没有问题。”   小赵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按压自己的太阳穴:   “只要跟舒局长说一声,咱们就能连夜拆了那栋破楼,之后的事情……按照你的意思就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第十章 影子   伴随着大马力引擎的轰鸣,挖掘机、推土机、粉碎机等破拆机械进进出出,步行街的珠宝店被迅速夷为平地。在这过程中,有十几台红外线摄像机全程监控,几乎半个警局的人都盯着这一幕。   烟尘弥漫的工地旁,伊武和小赵全程站在一旁,注视着邪异的珠宝店被机械碾压成了碎石瓦砾。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天亮,珠宝店的所有碎砖都被集中起来运走,警方和伊武终于确定了一件事——珠宝店本身,并不是什么邪异的东西。   因为怪异本身是不可能被摧毁的。   “看来是最糟糕的情况……”   小赵“望着一连串远去的拖拉机,有些虚脱的跌坐在地:   “现在该怎么办?”   “它会来找我们的,那东西一旦触发了杀人机制,就绝对不会停下!”   伊武走到他身边,握住胳膊,将小赵从满地泥沙上拽起身:   “现在你和我一起去安全屋躲躲风头,如果那东西找过来,监控说不定能拍下蛛丝马迹。”   “也好。”   小赵拍了拍裤腿的泥土,疲倦的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只能听天由命了。”   二人随即登上一辆准备离去的警车,让回去复命的同事,顺带送他们一程。   小赵一上车便鼾声大起。   他一个普通人,在极度焦虑的情况下熬了个通宵,劲儿一过自然就扛不住了。   开车的司机是小王警官,和小赵似乎是同学关系,言谈举止之间流露出浓浓的忧虑。似乎还把伊武当成了驱魔大师,用电视上道士抓鬼的观念生搬硬套,想问他到底有几成把握。   伊武被他问的莫名其妙,索性闭上眼睛装睡。   “啊!!!”   他刚刚阖上双眼,然而耳畔突然传来一阵饱含痛苦而又无比凄厉的呻吟,仿佛近在咫尺的从背后传来,透过耳膜直接震荡在脑海里。   “嗯!?”   他猛地一个激灵,太阳穴一下子高高鼓起,全身皮肤表面的青筋好似细蛇般蠕动,将肌肉皮膜撑的鼓胀厚实、犹如铠甲。准备好防御措施同时,也放开感知,开始巡查那古怪声音的来源。   “你怎么了?”   小王透过后视镜,一脸敬畏的看着伊武。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以为这个装聋作哑的驱魔人是个骗子,但是现在他相信对方肯定有法力在身。   因为普通人不可能在一瞬间,进行这种类似于液态金属机器人的夸张变身……   “你听到声音了吗?刚刚有什么人在惨叫。”   伊武一边警惕的环顾四周,一边冷静的说道。   “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啊。”   小王满脸茫然,完全无法理解他的意思。   “……”   伊武面沉如水的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这段时间虽然在苦修明玉功,想要尽早练成五雷化殛手,却没有荒废天铸玄铁甲和坐照功。尤其是后者,已经有了心如明镜的火候,很难被幻觉扰乱心神。   刚刚的声音,绝对不是幻觉!   他全力搜索周遭异像的过程中,发现前方十字路口往来的车流之间,隐隐闪过一个残缺的黑色剪影。   像极了古代皮影戏的人形投影。   “似乎是珠宝店大厅里的影子……那东西果然找上门了!”   伊武注意到这一幕,心顿时沉了下去,目光扫视周围的空间,搜寻着那个一晃而过的黑色剪影。   呜呜呜――!   车厢忽然涌起一阵阴冷的气流,挡风玻璃后的佛牌被吹得叮当作响——这种现象出现在车窗紧闭的封闭空间中,显得莫名诡异。   此时此刻,就连小王也觉察到了异样,逐渐放缓车速。   放眼巡视了一圈之后,伊武福至心灵的一阵悸动,下意识将目光落在的后视镜上。   此时后视镜倒退的画面中,赫然映着一个身形残缺的黑色剪影。   它薄的就像是一张纸,仿佛是被风刮过来的叶片一样,半沾地半飞舞的飘荡在路面上。以一种无视人体结构,极度畸形扭曲的姿势,手足并用的快速向前疾行。   黑色的剪影似乎很轻飘,风吹树影,它也跟着变形晃动。   就在伊武看到它的一瞬间,这东西出现了轻微的扭曲和折叠,随即凭空消失。   “快!有东西跟着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去安全屋!”伊武心知不妙,立刻催促其起来。   “明白!”   小王虽然不太了解情况,却知道情况危急,脚下猛踩油门,一瞬间将警车加速到极限。   全力奔驰的情况下,警车迅速将两旁的车辆甩在身后,风驰电掣的呼啸而去。   ……   一路狂飙之后,警车远离了市中心,前方是一片久未完工的烂尾楼。   也就在这时候,车厢内的鼾声戛然而止,从刚刚开始一直酣睡的小赵,忽然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伊武扭头一看,同时大吃一惊。   不知从何时开始,对方身体表面蒙上了一层奇异的黑影——这些黑影仿佛是残破的人形剪纸,犹如一层皮肤般裹在小赵警员的身上。   让他看起来像是重度烧伤的病人,有的部位白,有的部位黑。   车厢内的温度随之骤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森然的气息。周围车辆穿行的声音仿佛也在渐渐远离,无形的压抑感像是一泓冰泉,淹没了伊武的内心。   紧接着,小赵就在他的注视之下,出现了细微的扭曲和折叠。   “赵警官!赵警官!快醒醒,快醒醒!那东西来了!已经来了!”   面对这种异状,伊武立刻点燃命火,同时抓住对方的肩膀,用力摇晃他的身体,试图将其唤醒。   “小赵,小赵他怎么了?什么东西来了?是鬼吗!?”   小王看不到小赵此时的异状,却能从伊武身上突然燃起的火焰,以及他焦急万分的表现,推测出事态异常严峻。   更重要的是,他清晰感应到车厢内气温越来越低,空气环绕着一股阴冷的气息,诡异怪诞的味道也越来越浓。   然而无论伊武和小王怎么呼喊,小赵始终没能睁开眼睛。   下一刻,在二人焦急的目光中。   这位警员就像是被一张无影无形的巨口,从头到脚一口吞噬了一般,凭空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十一章 线索   “小赵!小赵啊!!!”   小王警官目眦欲裂,情绪失控的发出一声惨叫,不管不顾的猛踩刹车。   吱――吱吱――!   疾速冲刺的警车骤然减速,车轮被盘式刹车世界锁死,迸溅出一连串闪亮的火星。沿途拉出两道笔直向前的印痕,哀鸣着向前滑行了数十米的距离才缓缓停下。   “小赵……小赵他人呢!?”   车辆刚刚停下,小王便松开方向盘,转身翻过驾驶座,直接扑到车后座的伊武面前:   “你为什么不救他!?你不是会法术吗?你不是能驱鬼吗?那你倒是救救他啊!”   伊武拍开对方抓过来的左手,牢牢扣紧他的右手,同时转身错步,顺势将其摁到车座上:   “给我冷静点,这个时候责怪我毫无意义,你自己刚刚不也是无能为力吗?”   “我只是个普通人!你明明有一身法术,刚刚为什么不试着救救他?为什么眼睁睁的看着他凭空消失?”   小王像是发怒的野兽一样,一边用尽全力的疯狂挣扎,一边愤怒的嘶吼着。   “如果刚刚我能救他,还用得着你提醒吗?小赵他不止是你的朋友,他也是我的朋友!”   伊武散去命火,同时将这名警员的右手别到背后,压制住他的身体,用对方所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道:   “归根结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道行不够,降不住那个魔头。这种事怪我是没有用的,你车上有佛牌……你是信佛的对不对?既然如此就应该知道一切都是定数,小赵命中该有此劫,我自身尚且难保,又怎么能做到逆天改命?”   这套说辞一出口,小王挣扎的力度明显减弱。   果不其然,对症下药就是管用。   差不多半分钟后,他的脑子也冷静了下来,将脸埋在坐垫里,喃喃的问道:   “小赵还有没有一线生机?”   “我说有救的话,你会信吗?”伊武反问道。   小王痛苦的闭上眼睛,彻底放弃了挣扎,绝望的从肺里挤出一句话:   “……能放开我吗?之前是我失控了,我道歉。”   “我希望你真的能冷静下来。”   伊武松开了他的右臂,然后转过身,坐到另一边的车后座上:   “尽快把这件事汇报你们局长……然后全城搜索小赵的踪迹。既然之前小吴被转移到了珠宝店,那么小赵现在应该也会转移到一个类似的地方。”   “明白。”   小王颓然站起身,脱力般的坐到他身旁,翻出手机的同时,愤愤不平的问道:   “小吴是第一个,小赵是第二个,接下来会不会有第三位受害者?”   “我就是第三个。”伊武阖上双眼,波澜不惊的回答。   听到他的回答,小王直接哑口无言,满腔的怨气,瞬间泄了个干干净净。   ……   “咳咳咳!”   小赵仿佛从噩梦中惊醒一般,咳嗽着睁开双眼,视野前一片黑暗。   “这是哪里?”   “我明明应该在去安全屋的路上啊,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难道说……我和小吴一样,已经找着了那东西的道?”   稍稍适应了这里的能见度,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的地方——这是一个广阔而密闭的空间,穹顶、墙壁冰冷阴暗,隐隐流动着的幽蓝色光线。   他打量着自己所在的空间,似乎在某种建筑物的内部。   这建筑的年代应该相当古老,墙皮已如鱼鳞般泛起,穹顶上长长的拱窗都已破损;倒灌而出的阴风中携带着浓重的尘土味,怎么看都像一栋许久无人居住的荒废老宅。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小赵疑惑的到处乱瞟,打算找到稍微低一点的窗户逃出去。   就在他的视线投向墙壁,仔细观察的过程中,猛然察觉到墙面有异样!   斑驳阴暗的墙面上,印着几个黑色人形轮廓,他起初以为是污渍或者霉斑。但是认真下来注视了一段时间后,发现那是一个个残破的人形剪影……   一共五个!   其中几个看起来还有点熟悉。   小赵仔细端详那些影子,试图从记忆中找到对应的人。找着找着,忽然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让他感到了一丝隐隐的不祥。   小赵循着气味搜索了一圈,看到血腥味的源头骤然吓了一跳——自己身边居然躺着一具黑人的尸体。   由于尸体身上几乎什么都没穿,所以黑黑的肤色在昏暗环境中具备隐身作用,加上小赵被墙壁上的影子吸引了注意力,因此直到现在才发现了对方的存在。   黑人仰面朝天,平躺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脸上的五官几乎扭曲到了极限。一双手交叠着护在胸前,似乎临死前正拼命地阻止着什么东西靠近。   最可怕的是,他全身上下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变形,像是被什么东西碾压过一般。口鼻眼眶里都是血水,干涸的血液几乎覆盖了他整张脸,把那本就扭曲的表情衬托得愈发狰狞。   尸体完全凉透,看起来已经死了好几个小时。   “……”   看着黑人惨死的体态,小赵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望向墙壁上第三道黑影。   一模一样!   接着他望向第二幅影子。   果然,那道黑影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呈现出一个松松垮垮的倒吊姿态,和小吴的死状不差分毫。   第一幅影子,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它并不是完整的。   上半身和下半身之间,有一道明显的间隙……显然这一幕暗合那名白人男子的死状。   “第一道影子是那个白人的,第二道影子是小吴的,第三道影子是黑人的……按照顺序的话,第四道影子不就是我么?已经轮到我了啊……”   小赵惨笑着望向第四道影子,发现是一道扭曲的无头剪影,整个人顿时如坠寒潭,从里凉到外。   虽然已经被恐惧笼罩了内心,但是出于一名警员的职业本能,还是强迫着他继续观察现场。   第五道黑影,小赵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伊武的身形。   毕竟对方的体格比较特殊,属于那种过目难忘的身材……而墙壁上的影子,却像是被五马分尸了一样,分裂成了不均匀的六块。   忽然间,一直紧盯着墙面的小赵,发现墙面上不是五道影子,而是六道!   最后的那个黑影,此刻只有模糊的一团阴影,像是一片泼开的墨渍。但是它分明在一点点的扩张,边际的线条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似乎正在编织成下一个人影的轮廓。   “这是怎么回事?”   “伊武说过……想要对付这种东西,必须弄清楚对方的杀人方式。眼前这些奇怪的黑影,难道就是它的杀人方式?”   “既然如此,它又是怎么锁定受害者的?”   小赵只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根本找不到思路,双手按在腿上的时候,惊觉自己的手机还在兜里。   有手机就好办!   他立刻掏出手机,对准墙面,连拍了好几张照片。   与此同时,老宅内部的墙面上,一道道肉眼难辨的黑影像是受到了某种吸引,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凝聚起来形成无数虚实不定的黑色斑影,漫过墙体,穿过地板——然后忽然拔地而起,像是漩涡一般包裹住了来不及防范的小赵。   “来了……那东西……来杀我了!”   一瞬间,他感觉了浑身剧痛难耐,脖颈处更是痛苦到极限——像是有一双大手,抓着他的脑袋,硬生生把脑袋从躯干上拔出来一样。   小赵想要大声惨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觉得自己正向着无尽的黑色深渊坠落。   无声无息之间,一道道漆黑的黑影开始萦绕着他的身体流动,就像一条条绞紧猎物的蟒蛇,死死地裹住。渐渐的,他脑袋被一点点的拔出躯干……无头尸体颓然到底,挥洒出一滩温热的血迹。   一一一一一一   警车内,伊武沉默着坐在车后座,而小王警员则是手握方向盘,一言不发的开车。   突然间,车厢内响起了手机铃声。   伊武掏出手机一看,发现自己收到了一条彩信,而发信人的名字居然是小赵。   为了避免刺激到司机,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继续保持沉默的姿态,仔细翻看这条彩信。   彩信中有几张照片,似乎处于某栋废弃的宅邸内部,镜头对准了黑糊糊的墙面……但由于光线太暗的缘故,根本看不到墙面上有什么东西。   伊武翻阅着一张张照片,发现所有照片的镜头,全部对准了那栋墙壁,似乎墙面上蕴含了重要的信息。   他立刻将照片转发给了舒晓哲。   不知道是不是拜明星所赐,现在图片处理软件的功能日益强大,这种照片只要经过处理,很容易就能变成高清画质。   短信发过去没几分钟,女警官便给他打来了电话:   “那些照片我已经让人处理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赵失踪之后发给我的……他似乎是想通过这些照片,告诉我一些重要的线索。”伊武顾不得身旁的小王失控,完完整整的回答了问题。   “这么说他还有救!?”女警说话的声音顿时提高了好几度。   驾驶座上,一直偷听的小王,也竖起了耳朵。   “情况不太乐观,如果他真的没事,肯定不会只发几张模糊的照片了事。连一行字都没来得及打,只能证明当时情况紧急,仅容许他发几张照片。”伊武遗憾的泼了桶冷水。   “也对……”   手机那端的声音明显低沉了下去,片刻之后又突然拔高:   “我们已经定位到了小赵手机的位置,现在准备去现场调查。另外那些照片也处理好了,马上把高清图发给你。”   “等等!我也要去看看!”伊武顾不得照片的事,立刻提出了去现场的要求。   “我也要去。”小王终于按耐不住躁动的情绪,打破了沉默。   ……   松山市西郊,1004号别墅。   富丽堂皇的别墅中,空调释放着去干的湿气,源源不断地凉风从管道中吹拂进来。   男女主人拘谨的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一大堆警察在各个房间走来走去,眼里满是无奈。   大约十分钟前,松山市的局长带着一帮手下,敲响了他们家的大门,说是要寻找一位失踪的警察。虽然知道自己家没有失踪的警察,但面对这种理由,他们还能不开门么?   舒晓哲坐在这家主人对面的沙发上,一边喝茶,一边焦急的等待着搜索结果。   “舒局长,我们都是正经商人,不会做出绑架警察的那种事。”男主人不知第几次的解释着。   “我知道,犯人肯定不是你们。”   女警官十分理解的轻轻颌首,然后耐心的说明情况:   “但是我那名同事的确在这里,因为他的手机讯号到目前为止还在你们家……所以你们是替人背锅了。”   “怎么可能。”   女主人听的毛骨悚然。   “找到了!”   伴随着一名年轻干警的大声呼喊,两名警员抬着一副盖着白布的担架,从别墅的楼道走了下来。   那名喊话的干警小跑到舒晓哲面前:   “尸体在他们家的三楼……被凶手残忍的拔掉了头,满地都是鲜血,验尸官说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小时。”   “天呐!”   女主人发出一声高分贝的尖叫,两眼一翻,便软软的倒在了丈夫怀里。   “亲爱的,亲爱的……你快醒醒!”   男主人一边拍着妻子的脸蛋,一边焦急的望着舒晓哲:   “舒警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特殊事件。”   女警官放下茶杯,从沙发上站起身,非常严肃的叮嘱着:   “对于这件事,我只建议你立刻搬家,否则你们夫妻就是下一对死者。”   “所以说……我们家莫名其妙变成了凶宅,就是这个意思吧?”男主人哭丧着脸问道。   “你很聪明。”女警官点点头,印证了他的推测,然后再次强调:   “你们必须马上离开,还有!别想着偷偷把别墅转让给别人,如果让我发现你们隐瞒真相,找人接盘,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不敢不敢……”男主人像是被戳穿了心事,顿时缩了缩脑袋。 第十二章 石堡   口头警告过男主人。   舒晓哲顺着警员们接近的脚步声,朝着楼梯方向望去,发现他们又抬过来一具尸体。   “怎么又来一具?”她吃了一惊。   “小赵身边还有一名死去的黑人……浑身骨折,七窍流血而死。死者没穿衣服,但是身上私处有法语纹身,应该是法国人。”身旁的干警马上回答。   “法国佬怎么也死在这里了……”女警官心烦意乱的挥挥手:   “运走运走,查查他的身份信息。”   “明白。”   那名干警应声领命,然后将数码相机递给对方:   “这是两名受害者在死亡现场的照片和人体描边……您看看,他们临死时的动作姿态,和小赵最后发的那些照片似乎有联系。”   “是么?”   女警接过相机,一页页的翻过照片,脸上的凝重之色越来越浓。尤其是注意到最后警员们用白线画出的人体描边时,她惊讶的直接脱口而出:   “这不就是小赵那几张照片上,第三道影子和第四道影子的形象么?”   “您也看出来了……所以兄弟们都觉得很奇怪。”   干警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涩然道:   “而且第二道和第一道影子,与小吴以及那名被腰斩的白人男子也很接近。所以我们在想……小赵是不是想告诉我们,这些影子在杀人!?”   “很有可能。”   舒晓哲放下数码相机,眼如利剑的望向这名同事:   “小王和伊武他们到了哪里?”   “不清楚,可能还在路上吧?”干警摇摇头。   “没你的事了,去忙吧。”   女警支开对方,自己走到别墅门庭外,放眼瞭望公路的同时,拨通了伊武的手机号码。   ……   “行,我明白了。”   伊武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挂掉了舒晓哲电话,望向眼前愈来愈近的别墅区,陷入了深思。   通过警员们提供的线索,他意识到这次出现的黑影怪异,是在按墙面上黑影的顺序杀人。   第一个目标是白人男子,第二个目标是小吴,第三个目标是黑人男子,第四个目标是小赵……最后的目标是自己!   杀人间隔大概是6个小时左右。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每一道影子,对应一名受害者。   先前那个扭曲的黑影之所以没杀自己,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它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小赵!   如果怪异严格按照每6个小时杀一人的规律作祟,那么自己就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   但是……那些黑影是如何来的?   想到这里,伊武的思绪便戛然而止,如果单纯是因为在珠宝店里过了夜,那么它为什么会杀两个异国的人。   那个加拿大人和死在小赵之前的法国人,与自己有什么相似之处?   伊武思来想去,依旧是想不通。   虽然这些事没想明白,但是另外一件事,他还是猜出了大概。   目前在松山市作祟的……可能不止一只怪异。   那个将人从高空抛落的怪异,和杀死小吴小赵的怪异,明显是两种风格。   想到城市里既有可能同时存在两只怪异,伊武除了头痛欲裂外,还有种独木难支的虚弱感。   面对可以瞬移的杀人影子,他武功再高,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思来想去,目前这种情况,只有墨家千机法能帮到自己。   伊武斟酌一番,抬头望向挂在挡风玻璃后的佛牌,出声问道:   “你的这个佛牌,是铜的吗?”   “是铜的,怎么了?”小王不假思索的回答。   “能不能借我用用?”   “你要这玩意干什么?我事先告诉你,这东西可没开过光,别想它能在关键时候保住你的命。”   小王说着伸手摘下佛牌,丢向车后座的伊武手。   伊武接住佛牌握在手里,脑中回忆起了千机法的内容。   墨家千机法和阴阳裂魂法的最大不同点,在于千机法不会用自己的身体,去同时承载两个意识。而是将分裂的意识排出体外,用铜、木、玉石等等容器承载,然后按照千机经文的方法将其扭曲成怪异。   待使用时,便取出容器,自己控制扭曲异化的‘自己’进行战斗。   这么做的好处,便是万一失控,可以将容器丢至铅箱内封存。   而缺点也很明显,本体和分裂的意识长期割裂,会导致异化的意识迅速排斥本体,远不如阴阳裂魂法驾驭的灵活。   “……”   伊武默默的握紧佛牌,正准备孤注一掷的修炼千机法,忽然灵光一闪。   既然赤天劫能推演出明镜坐照功,那么是不是也能推演出一部将负面情绪实质化的功法?   只要将负面情绪实质化,是不是可以省去裂魂的步骤,直接将分裂的意识扭曲成怪异呢?   如果不用裂魂,也能使用千机法的话,自己相比较百家弟子的优势又会进一步放大。   想到这一点,他立刻询问意识深处的红色星辰:   “赤天劫,帮我推演出一部将负面感情凝练为身外化身的功法!”   “暂无此功能。”冰冷机械的声音从脑海中响起。   “类似的功法呢?总之就是要尽量避免裂魂。”伊武尽力争取。   “消耗9000个单位的劫力强化明镜坐照功,可以修复裂魂的损伤,但是无法避免裂魂。”赤天劫给了他一个不算满意的答案。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   不得已之下,伊武只能选择强化坐照功,裂魂的步骤终究不可避免。   拼了!   没过多久,正在开车的小王忽然感觉到异样,车厢似乎轻微的震动起来。   而且幅度越来越大!   紧接着,他从后视镜中发现,伊武双眸此时已经被恐怖的血红侵染大半,给人一种几近疯魔的狂躁感。但是瞳孔却是诡异的惨白,绽放出了两道好似来自九幽冥界的冰冷寒光,形成无比诡异的反差。   血腥,扭曲,黑暗……还有难以言喻的恐怖。   那道目光往他身上一刷,几乎将他的灵魂给生生抽出。   “我的妈呀!”   小王吓得双手一抖,差点控制不住方向盘,转上马路旁的护栏。   “怎么了?”冷静的声音从车后座上响起。   小王闻声望向伊武,惊诧之余,发现他眼中的血红已经消失不见,恢复成了浓墨般的纯黑。   “没、没什么……可能是我看到幻觉了……”   他颤声回答。   过度紧张的情况下,小王根本不敢正面回应他的问题,甚至觉得对方不像个正经的驱魔人。   这家伙,肯定是传说中的邪修。   要么就是降头师!养小鬼的!   小王想到这里,打定主意远离对方,以免沦为血食。   他没有注意到的情况是——对方手中的佛牌,原本应该是未来佛的身影,此刻已经变成了对方的形象。   一一一一一一   一刻钟后,警车抵达目的地。   小王把车停在别墅的院门外,迫不及待的冲向庭院,从一辆辆停泊的警车里寻找小赵的尸体。   但此时伊武眼前却没有别墅的影子,而是另一幅光景:   一栋荒废多年的古老石堡,死气沉沉的坐落在一片杂草丛生的树林中,而石堡内则是一片令人不安的死寂。   寒鸦在丛林某个角落偶尔发出一两声哑叫,石堡顶层长长的拱窗,在黄昏的朦胧中透出黑沉沉的死光。枯黄的树林深处刮来一阵阵冷风,带着凄厉的嘶鸣,如冰冷的舌头舔过着大地。   ……   现实中,小王走进庭院。   在伊武眼里,小王身影进入树丛,仿佛被水淹没一样,直接消失不见。   不止是这个坏脾气的司机,就连舒晓哲他们,此刻也是看不见摸不着。   “……”   伊武走到石堡前,望向突兀出现的灰白色建筑物。   庞大的石堡,仿佛是匍匐在地恐怖的魔兽,静悄悄地容纳着一切黑暗,   正对面的圆拱门犹如一张人脸,冷漠的注视着来访者。   “小武呢?他怎么没来?难道没有和你在一起?”   别墅的庭院中,舒晓哲正询问伊武的去向。   小王转身望向身后,却发现一直跟着的少年,突然凭空消失不见。   此时此刻,伊武走到圆拱石门前,用力推开门板。   轰隆隆——!   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石门缓缓向两侧分开,一股强劲的气流顿时卷起灰尘,拍在他的脸上。   废弃的石堡里,长长的拱窗分布于穹顶周围,斜射出幽蓝色的冷光。   光柱中尘埃飞扬。   石堡内部的非常宽阔,方格石板一直铺到远处的黑暗中,咋一眼看不到尽头。   眼前这一幕,和伊武先前在珠宝店外隔着玻璃门看到的场景,极其相近。   尤其是墙面上游走的冰蓝冷光,与小赵照片上的那些冷光,看起来也是一模一样。   由此可以推测,白人男子、小吴,黑人男子、乃至于小赵,可能都是被影子抓到这里,然后惨遭杀害的。   这里大概是怪异制造的某种空间,正常人甚至连看都看不到。   只有被怪异盯上的目标,可以接触到这里。   所有被黑影抓住的人,都会在这里处决……待被害人死亡后,尸体则被抛出这方空间。   也就是说……小赵拍照的那堵墙壁,应该就在石堡内部。   无论是为了别人,还是为了自己的命,现在都必须闯一闯了!   看着前方阴森压抑的空间,伊武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铜质佛牌,大步迈入了门内。   笃——笃——笃——!   尘封已久的石堡本来是静谧的,幽暗无边的。此刻随着入侵者的脚步声响起,仿佛一颗巨石投入水面,顿时泛起轩然大波。   平整粗糙的石板地面,就像是冻结已久的冰砖,表面居然翻腾起了浓郁的白色冷气。   原先不过是伊武走过的石板起了波动,然而一阵阵的波动仿佛水纹般辐射荡漾,范围迅速扩大开来。   到最后,石堡内部的所有地板,都像是波澜起伏的湖泊一样,泛起了清晰的波纹。   波纹的褶皱中,浮动着幽暗的色彩。   呼――   一阵不大的阴冷气息迎面吹来,地面积累的灰尘随之涌动,纷纷扑到伊武的身上。   “……”   他运转嫁衣神功,凝成护体气墙,将扑面而来的灰尘尽数隔开。   随着灰蒙蒙的尘埃平复下去,仿佛一层遮掩的迷雾逐渐散开……空荡荡的石堡内部,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冰冷的石板表面,勾勒出了无数狰狞的鬼脸。   无数枯瘦的鬼影,以常人不可想象的扭曲姿态蜷缩在砖石内部。   极度痛苦的哀嚎与尖叫,充斥着石堡内的每一寸空间。   伴随着重叠起伏的怨毒尖叫。   墙壁、穹顶、地板,仿佛软化成了一层薄薄的液体,自内向外凸显出无数蠕动挣扎的伥鬼。它们像是被封入棺椁一样,蜷曲着肢体,挤压成婴儿大小,囚禁在石堡的一块块石砖内。   或者说,整个石堡,就是由无数伥鬼堆砌起来的。   它们挣扎蠕动的过程中,整个石堡似乎变成了某种大型生物的肠胃,忽上忽下的起伏摇晃,传出剧烈的轰鸣声。   看到这一幕,伊武立刻点燃命火,青蓝色火焰的犹如太阳般升起,将强烈的光芒扫向四面八方。   命火一照,伥鬼顿时安分下来。   整个石堡刹那间化动为静,又恢复了先前死气沉沉的模样。   伊武借着命火的光芒,沿着墙壁极速纵跃,终于在正西方的墙面上,找到了小赵拍摄到的黑影。   他能看出来,那个被五马分尸的第五道黑影,明显就是自己的。   只不过……自己的黑影旁边,还有第六道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瘦的男性,而他的死亡方式,是被利刃沿着身体的中线左右剖开。   “该死,怎么又多出一个?这些影子到底是怎么来的!?”   “如果说我和小赵他们是在珠宝店住了一夜,才被黑影索命……那么,难道说世界上还有很多类似于珠宝店的地方?”   “不可能!没这么简单……”   咚――咚――咚――!   没有任何征兆,黑暗中传出奇怪的敲击声,是一种沉重而质感的节奏。封闭的环境中里显得特别刺耳,时近时远,这一刻仿佛就在耳畔,下一刻却又像是远在天边。 第十三章 坐标   “什么声音?”   觉察到动静的一瞬间,伊武立刻望向声音所在的西方。   此刻的石堡大厅仿佛没有尽头,拱门沉入黑暗,仿佛消融在一滩浓稠的沥青深处。   他甚至隐隐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扭曲,仿佛黑暗深处有一处塌陷,犹如漩涡一样正在牵引着周围的空间。   如果自己继续待在这里,也一定会陷入这片黏滞的深渊。   咚――咚――咚――!   黑暗中单调而又规律的敲击声依然在继续,仍旧分不清方向,伊武却能感觉到某种可怕的事物正在接近。   随着它的接近,空气是膏油一样黏稠起来,石堡内被命火压制住的无数伥鬼,又开始蠢蠢欲动。   “想要找出怪异的杀人规律,近距离的观察必不可缺。”   “近距离的观察通常意味着用人命去填……我现在是怪异的下个目标,只能靠自己去观察。”   “我现在有裂魂法护体,可以随时撤退,必须拼一拼!”   伊武屏住呼吸,将护体真气催动到极致,借助命火的光芒全力凝视。   隐约看到黏密的灰暗深处,依稀有一个摇摇晃晃的狭长黑影。   初看就像一根在风中飘荡的枯草,但是随着敲击声的放大,它也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凝视着那道阴影,伊武只觉得大脑深处好像涌入了岩浆,惊人的滚烫;某种极其灼热的东西,正试图燃烧自己的意志,摧垮理智。   在这过程中,他几乎要相信,前方的黑影其实没有固定形体,仅仅是拉长的影像。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错了,黑影的轮廓正在慢慢成型——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就已经让自己的意识产生了灼烧感,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呢?   不管前路如何,伊武别无选择,只能坚持。   伴随着令人心烦意乱,又莫名狂躁的敲击声,黑影终于显出了形体。   一盏路灯,会移动的路灯。   那盏路灯在四个黑影的背负下,不停摇晃着的灯杆,就像一条直立起来的大蛇,给人一种恐怖的感觉。   下方的四个黑影,脸上始终被一层薄薄的雾霭笼罩着,因此看不清面容。   它们身体表面伤痕累累,似乎被极度锋利的东西切割过,那些深深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流着黏糊糊的液体,甚至连骨头都已经断裂。   四个黑影紧紧挨在一起,就像是一只巨大的蜘蛛,手脚就是蜘蛛的节肢。   而灯杆下方生长着根须,刺入并粘附在它们的背脊上,随着黑影们的移动,路灯犹如枯草般的左右摇晃。   “这东西,难道就是怪异的本体?”   看到这东西的一瞬间,伊武就尝试将它和最近的一系列灾难联系起来。   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路灯的后面毫无来由地刮起一阵冷风,背负灯杆的黑影同时抬起头,猛地弹射起步,朝伊武的位置扑了过来。   那一连串密集的脚步声,就像是来自地狱的声音,叫人不由得冷汗淋漓。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惧感尖啸着扑向伊武,他几乎是本能的闪身躲避,化为一道模糊的残影疾驰到30米开外。   追击的过程中,‘路灯’抬起头。   这时伊武才意识到,那并不是什么灯——本该是灯泡的位置里,封罩着一颗半融化的人头。   下一刻,灯亮了。   光芒很微弱,在正常环境下会被天光稀释,但是在昏暗的石堡内,却照亮了整个空间。   墙壁上,属于伊武的黑影,突然动了起来。   四分五裂的剪影,像是纸片一样浮出墙面,周围呈现小幅度的扭曲和折叠。   “来了!”   看到黑影的瞬间,伊武瞳孔透出锐利的光芒,立刻举起了手中的铜牌。   下一刻,黑色剪影取代了他原本所在的位置,而石堡内伊武的身影却已经消失不见。   片刻之后,一条断掉的手臂,从四分五裂的黑影中剥离而出,摔在坚硬的石板上。   ……   别墅的庭院里,舒晓哲正因为某人消失的事,对着小王大发雷霆:   “人是你接过来的,结果到这里跟我说人没了?我告诉你,他要是死了,松山市的灵异事件就等于彻底失控,你要负全责!”   “他会法术!人突然跑到哪里,我怎么可能预料的到?”小王很委屈的解释道。   “办事不利,还敢顶嘴?”   “报告局长,我不是顶嘴,我是在跟你讲道理!”   “我是你上司,我说你狡辩就是狡辩,我说你顶嘴就是顶嘴!”   嗤——!   就在二人吵出火气的时候,别墅门庭外靠近地面的空气中,光影骤然浮动,坍陷出一个漆黑的缺口。   失去左臂的伊武从中疾退而出,带着一股巨大的惯性,撞在一辆私家车的车门上。轰隆一声,他的背脊嵌入车门,几乎将整辆车撞的掀翻过来。   与此同时,漆黑的缺口迅速收缩为孔眼,消失不见。   “小武!”   看到他的刹那间,舒晓哲顾不得跟小王理论,撇开这个不省心的手下,飞快冲到那辆私家车旁。   女警官盯着他齐根折断的左臂,惊慌失措的问道:   “你的手臂怎么了?”   “差一点就不是手臂的问题了……如果不是反应够快,我现在多半是一地碎片。”   伊武收缩创口的肌肉,止住血液,脸色发白的看着她:   “刚刚我近距离接触了怪异,算是掌握了一部分情报,可惜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不出意外的话,我的断手应该在这栋别墅里,你找人帮我取出来。”   “好!”   舒晓哲先是答应,然后又盯着他的断臂迟疑道:   “要不要我给你安排两个医生?”   “不必了!只要手臂还在,接上去对我来说并不难。取出手臂之后,我要尽快去安全屋避难……剩下的事情24小时之后再说。”   伊武摇摇头,拒绝了她的提议,同时望向右手中攥紧的佛牌。   刚刚确实是惊险到了极点。   如果不是见识过小赵的死状,知道黑影杀人是瞬移性质的无解秒杀,他刚刚就已经死了。   不过对普通人来说,知道这些情报也没用。   他之所以能从黑影手上活下来,还要多亏了千机法。   裂魂之后,千机法的衍生能力,和修炼者的意志以及精神强度息息相关,能力也是千奇百怪各有不同。   伊武衍生出的能力是一种坐标。   他可以某个地方设定一个坐标,发动裂魂的能力,就能瞬间回到坐标所在地。   这种能力有点类似于瞬间移动,又像是游戏里的回城卷轴。   但是坐标只能存在半个小时,一次有且仅有一处坐标,而冷却时间高达24小时——这也是伊武为什么要在安全屋待上24小时的理由。   正是凭借着这个能力,伊武才有底气去闯怪异的老巢,最后付出了一条手臂的代价,便顺利全身而退。   说白了,就是一种存在巨大局限,但是依然非常实用的能力。   随着伊武的成长,裂魂出来的坐标能力,还有进一步的成长空间。   当然了,一切的前提都是不失控。 第十四章 进展   静安市,安全大厦。   伊武从简易的床榻上站起身,活动着刚刚接好的手臂,走到书桌前。   此刻的书桌上,放着四张照片,分别是除他以外,另外几名受害者的照片。不过这并不是全部的死者,因为第六名受害者已经出现了——就是那位一直在珠宝店前站岗的警员。   这名受害者的尸体,恰好是小赵死亡的6个小时后,突然出现在那栋别墅的三楼(监控拍摄)。   舒晓哲知晓情况的第一时间,便用强化信号的通讯器,通知了铅房内的伊武。   刚得知这个消息,他便意识到怪异这是绕过了自己,转而去杀害了下一个目标。   那名警员为什么会被怪异锁定?   这一点尚未可知。   不过可以预料的情况是:哪怕怪异已经转移到了郊外的别墅,它曾经待过的珠宝店那片区域依然不安全。   基于以上发现,伊武结合自己的亲身经历,提出了一种假设:   这只怪异类似一种全球迁徙的鬼屋诅咒,它每过一处,都会在栖息过的建筑内留下印记。所有接近印记的人,6个小时之后会被自己的影子锁定,强制转移至怪异的本体所在处,遭受杀害。   正因为如此,包括那两名外国人在内的受害者,才会死的那么奇怪。   想要验证和这个假设也不难,只要警方联系加拿大和法国处理怪异事件的基金会,看看两名受害者出事前的所在地,有没有发生过人凭空消失的案件即可。   如果有,那么事情就和他推测的差不多。   “不过……就算洞悉了这东西的杀人规律,无解秒杀的影子又该怎么对付?”   伊武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看着一张张受害者的照片,忍不住单手扶住前额,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的呵出。   情报不够啊。   不管怎么样,得等自己的裂魂之力冷却完毕,出去继续调查调查再说。   ……   静安高中,高三(2)班教室。   午餐时间,班级里的人陆陆续续走空,只剩下少部分学生留在教室吃盒饭。   李敏学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低着头,像是雕塑般一言不发。   她头上佩戴校排球队的护额,鼻梁贴着创可贴,表情阴沉冰冷;周围充斥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戾气,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圈低气压中。   万万没想到啊,昆吾高中的人完全靠不住。   那个王雪答应教训朱沐灵的时候,把话说的那么满,结果转眼就把自己和姐妹们卖了。   现在朱沐灵威胁告老师,还要寄律师函,这可如何是好!?   “……”   李敏学现在很恐慌,也非常后悔,早知道就不该惹那个魔女。   若是对方真的寄律师函,自己很可能被校排球队开除,说不定还要吃处分。   李敏学想到接踵而来的一大堆麻烦,就觉得心烦意乱,甚至变得极度敏感——同学有意无意投向她的眼神,以及一些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都会被她理解成嘲笑和鄙夷。   “请问李敏学在这里吗?”   突然间,一个陌生的女音忽然惊动了李敏学,她诧异的抬起头,朝教室门口的方向望去。   一个对李敏学来说如同梦魇的身影,穿过教室的门口,映入了她的眼帘:漆黑柔顺的乌亮长发,漂亮有神的杏眼,以及高挑健美的身材——朱沐灵!   马尾少女站在门口,像是一只闯入羊群的雌虎,虽然只有一个人气势却压过了整个高三(2)班。   她站在原地巡视了一圈,看到坐在末排的李敏学,就踏着大步走了过去。   黑色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从容清亮。   从后方那些男生们的视角来看,朱沐灵走路的姿态,非常别致,有着鲜明特点——圆润的臀部搭配腿线,优雅的扭动,像波浪來回,很有美感。   “……”   看着马尾少女少女迎面走来,刚刚还在脑补她向自己寄律师函,并且害自己身败名裂的李敏学顿时不淡定了。   她感觉自己的双腿开始微微颤抖,力气也在迅速流逝,竟然生不出一点反抗的意识。   论体力,自己在赛场上被对方各种碾压,不占优势。   论智力,自己设计的恶作剧,被对方轻易破解,而且反将一军。   论主场……对,静安高中是自己的主场,但是那又有什么用,对方不光占理还美貌无敌!   “关于韩思明的事,我想跟你谈谈。”   朱沐灵走到他面前,白皙修长的左手垂下来,摁在桌面上,神情平静的说着。   虽然词句非常的客气,但是语气却不容置疑,非常强势。   “你要我做什么?”李敏学努力保持冷静,但是嗓子却开始发干,声音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也没有什么,只是想和你们所有人做个交易。”   朱沐灵扶腰而立,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说到这里忽然弯腰凑近:   “听说静安高中有些讨厌的谣言,比如说我是魔女什么的,我希望你和你那帮朋友能帮我澄清。”   “澄清!我为什么要帮你?”李敏学鼓起勇气低声吼道。   马尾少女嘴角微扬,贴近她的耳朵,小声的说道:   “只要你们帮我澄清谣言,我就忘掉先前的不愉快。从今往后,你既不用担心我报告老师,也不再需要害怕律师函了。”   “这话当真?”李敏学瞪大眼睛,狐疑看着她。   “当然是真的。”朱沐灵眉梢一挑,露出严肃的表情。   这也是她考虑了一夜,最终想出来的解决方法——既能折腾对方,也能借此机会扫清那些恶心的谣言。   一石二鸟,比单纯的报复她们痛快多了。   “那就一言为定!”   既然对方提出了和解的条件,李敏学也是顺着梯子往下爬,用力的点点头:   “既然你亲自来找我,愿意放我们姐妹一马,我自然要卖你面子。这样,我代表排球队的所有姐妹向你保证,一定会在短时间内澄清谣言!”   “也不要去报复王雪。”朱沐灵提醒道。   “当然。”李敏学讪讪的咧嘴一笑。   “那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稍等一下!”李敏学皱起眉梢,神情凝重的说道:   “这件大事你还是当着我们所有姐妹一起谈比较好,她们一个个疑心病都重的很,没有听到你亲自给出的条件,大概不会卖力办事。”   “说的也是。”朱沐灵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那……请你把她们都招呼过来?”   “听到你要告老师,寄律师函,她们大部分人都吓得没敢来上学。”   李敏学尴尬的解释了一番,然后迅速敲定好时间:   “这样吧,明天不是周末么?明天上午8点整,我们在静安公园碰头,把所有都误会都解释清楚,怎么样?”   朱沐灵想了想,反正最近伊武也不在公寓,周六上午没事做,碰个面就碰个面吧。   “听你的安排。”她洒脱的说道。 第十五章 公园   静安公园。   沿着公园的主干道往前三百米,就是一片面积颇大的树林,树丛深处立着一座白色孔子像。   石像周围的树木空出一片草坪,仿佛是一张平铺的绿色地毯,周围的行人游客来来往往,看起来颇为的喧嚣热闹。   草坪上安置着五张长椅,形形色色的坐满了游人,其中最右边的那张长椅上,坐着一名戴棒球帽的年轻少女。   一米七五的身材,睫毛浓密、眼角狭长,哪怕是坐着不动,也像是明灯一般引人注目。   她正捧着手机玩游戏,似乎正在等什么人。   没过多久,李敏学带着一排身着私服的高大女生,快步走到草坪附近。   看到朱沐灵坐在长椅上玩手机,便小心翼翼的靠了过来:   “按照昨天的条件,我们12个人全都到了。”   “来啦?”   朱沐灵闻言收起手机,从长椅上站起身,稍稍打量了一下静安高中的排球队:   “等等,你们这不是11个人吗?”   “卢燕正在厕所,马上就到。”一名女生解释道。   “哦。”   朱沐灵理解的点点头,稍稍整理了一下语言,准备重复一遍昨天和李敏学说过的话。   “啊!!!!!!”   远处传来一阵饱含惊恐的高亢尖叫,骤然打断了她的思路。   短短两三秒内,几近破音的尖叫不断拔高,到达峰值的瞬间戛然而止。似乎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堵住,或者屏蔽了一般。   听到这个声音,静安高中排球队的女生们,很快议论纷纷起来:   “怎么回事?”   “那听起来怎么像是卢燕的声音?”   “不是很像,就是卢燕的声音吧?而且声音的方向……不就是先前公厕的方向吗?”   意识到同学可能有危险,李敏学脸色发白,望向面前的马尾少女,慌忙不迭的说道:   “不好意思,稍微失陪一下,我们得去看看情况!”   “我也去。”   作为一个曾经被卷入过灵异事件的人,朱沐灵听出那声尖叫中蕴含着巨大的恐惧,立刻迈开长腿,率先冲向尖叫声所在的位置。   ……   等女生们冲进公共厕所,只看到一个浑身肌肉紧实,身高接近两米的魁梧女生,跪坐在厕所大厅里瑟瑟发抖。   哦,仔细一看,她身后还有一个被打昏过去的中年男人……因为太过瘦小,被她宽阔的身影一遮,直接失去了存在感。   “小燕!?”   李敏学立刻跑到女生身旁,搂住她的肩膀问道:   “怎么回事?有人吓到你了吗?”   “李姐……这个中年大叔,刚刚偷窥我。”   卢燕小鸟依人的依偎在她怀里,一脸惊恐的说着。   “中年大叔?”   两名女生绕到她身后,各自伸出一只手,将那名一米五出头的男人揪起身:   “就是他?”   “对啊对啊,我太害怕了,所以一拳打在他的脸上……他不会出事了吧?”卢燕抹着眼泪,委屈巴巴的说道。   朱沐灵暗舒一口气之余,走到那名昏睡的男人身旁,用手试探了一下他的鼻息:   “他没事,只是被你打晕过去了。”   “没事就好,我主要是担心自己把他打死,会负刑事责任。”魁梧女生顿时破涕为笑。   看着昏迷不醒的男人,李敏学‘切’了一声,颇为鄙夷的说道:   “打死也没什么啦,这种人就是社会垃圾,死一个那叫为民除害。”   听她这么说,排球队员们立刻义愤填膺的附和起来:   “敏学姐说的没错,这种垃圾死掉一了百了!”   “如果不是晕过去的话,我现在还想打他一顿出出气。”   “不能轻易的放过他,必须让他书面道歉!”   朱沐灵留意到中年人始终昏迷不醒,有些担心他被一拳打出了脑溢血,连忙劝解众人:   “总而言之先报警吧!我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依旧不醒,估计是被一拳打的够呛。真闹出人命可就不好了,偷窥狂虽然恶心,但是也罪不至死吧。”   “好吧,先报警。”   李敏学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于是从善如流,掏出手机先报了警。   等她跟警员们说完情况,挂掉电话,卢燕忽然问道:   “敏学姐,你昨天不是说打算在公园旁的餐厅,请朱沐灵同学吃午餐吗?”   “你好端端的,在厕所里说这个干什么?”李敏学一脸黑线的问道。   “不是啊,我听说那家餐厅一共分三楼。中间那层卖甜点和饮料,下面那层出售烧烤,最顶层是面食……中午我们不可能吃甜点对吧?”   说到这里,卢燕一脸认真的看着她:   “既然如此,我们等会儿,是上去还是下去呢?”   “这个嘛……”李敏学陷入了深思,烧烤和面食都是她的最爱,一时间竟难以取舍。   “你们真奇怪,怎么在这种地方讨论中午吃什么。”   朱沐灵很无奈的看着她们,感觉完全没有食欲,甚至有些恶心。   百无聊赖之际,她忽然留意到昏迷不醒的中年人开始大小便失禁,裤子很快湿了一大片。   更重要的情况在于,对方的腰背部位,似乎有一丝不自然的扭曲。   朱沐灵脸色微变,立刻冲到男人身旁,在他的背脊上一通摸索,很快察觉到此人的脊椎早已断裂。   “脊椎都断了,难怪他一直昏迷……卢燕在说谎!”   “她没有一拳打在他的脸上,而是攻击了这个中年人的脊椎……”   “卢燕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害怕情不自禁的说谎……还是说,想要我们待在这里,陪同她等警察?”   朱沐灵没有声张自己的发现,而是用眼角的余光观察魁梧少女。   而此时,卢燕正一遍一遍的催促着陆敏学,问她到底是上去还是下去。   看着她那副无比执着的神情,朱沐灵没缘由的一阵心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迅速凉了下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随即一咬牙,风一样跑到卢燕身旁,二话不说扣住了她的手腕。   下一刻,马尾少女的瞳孔迅速收缩,凝成针尖般的一点。   虽然还残留着的体温……但是对方此时已经没有脉搏……更没有心跳。   伴随着‘咔嚓’一声骨骼磨损的脆响,卢燕犹如人偶一般,180度的回头。   她那张脸瞬间转到背后,以一种冰冷麻木的眼神看着朱沐灵。 第十六章 内忧外患   “上去……还是下去?”   脑袋拧到背后,卢燕望向朱沐灵,以一种机械式口吻的询问着,似乎对自己现在的异常毫无知觉。   看到这一幕,李敏学大吃一惊,一股不祥的预感渐渐地涌上了心头。   其他女生同时咽了口唾沫,缓缓地后退。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眼前的这一幕,却是发生在现实世界的恐怖片场景。她们所有人都隐隐意识到一件事——情况很危险,一不小心或许会死!   “果然……又是怪异!”   朱沐灵对上魁梧女生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恐惧顿时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涌来,脑海中又回忆起了吴雨晴曾经给她带来的伤害。   惊怒之下,马尾女孩下意识的竖掌成刀,划破空气发出一丝锐啸,向对方的脖颈劈去。   咔——!   朱沐灵全力一击的威力奇大,卢燕的脖颈仿佛枯木一样折断,整个脑袋顿时耷拉下来。只剩下一层皮肉连接着身体,摇摇晃晃的挂在背后,像是熟透的椰果,随时可能坠落。   那颗悬挂在背脊上的脑袋,依旧凝视着朱沐灵,嘴里重复着同一句话:   “上去……还是下去?”   “……”   朱沐灵连忙摘下自己的棒球帽,堵住了对方的嘴巴。   作为一个过来人,她知道怪异的问题绝不能随便回答,稍有不慎就会触发杀人机制。哪怕是最低级的怪异,一旦触发杀人机制,情况就会变得无解……即便武功高到伊武那种程度,还是有翻车的危险。   “朱沐灵同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卢燕……卢燕这是感染了丧尸病毒吗?咱们静安市要爆发生化危机了?”   一名静安高中的排球队员寒声问道。   “如果真是丧尸那种弱鸡也就不可怕了……废话少说,这里非常危险,咱们快点离开!”   说话的同时,朱沐灵抬腿一记力道十足的侧踢,将卢燕踹进女厕所,随即冲向公厕大厅的出口。   啪——!   就在马尾少女即将冲出去前一刻,一名老妇人快步冲进公厕,先一步关上了厕所的大门。   “外面有鬼!”   老妇人用身体堵住大门,惊恐万分的说道。   朱沐灵下意识就觉得对方有问题,情急之下,差点一拳锤在她的脸上。   直到一阵指甲挠铁皮的声响,在寂静的公厕里幽幽地回荡开来,才收起了蓄势待发的拳头,因为那让人胆寒的声音依稀就来自的门外。   此时此刻,马尾少女心跳如杂乱的鼓点,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着突然闯入的老妇人。   老妇人看上去60来岁,满脸的皱纹,苍老的面容像是一片虬结的树皮,一双怯生生的三角眼惊慌失措地转动着。   怎么看怎么可疑!   “老人家你什么意思?”   “你说外面有鬼?大白天的怎么会有鬼呢?”   “是丧尸吗?丧尸病毒大爆发?”   这时,一度被卢燕吓蒙的女生们转醒过来,七嘴八舌的询问道。   “我可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老妇人似乎被吓得够呛,上气不接下气的解释道:   “我刚刚在公园外面看见了几个眼熟的人,他们就在这一带乱转。起初我还觉得是错觉,毕竟看起来面熟的人太多了,但是后来我想起来了……那几个人分明上过电视!就是最近高空坠落案的几个受害者!”   “高空坠落的受害者?您看看,是这里面的人吗?”   李敏学眼珠一转,立刻取出手机,翻到校排球队的合影,然后递过去给老妇人辨认。   老人接过手机,看到韩思明的刹那间,那张布满皱纹的面孔一阵扭曲,惊恐的尖叫道:   “对对对!就是最中间这个高个子的姑娘,我对她印象特别深刻,她男朋友也在场!”   她这一通话说完,女生们顿时安静下来,面面相觑的过程中,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寒气让自己瞬间遍体生凉。   难道说,是队长死不瞑目,化为怨灵在世间徘徊作祟?   但是也不能不讲道理吧,咱们中国鬼应该讲究天理循环,谁害死你,你就该去找谁算账啊。   “……”   秉持着怀疑一切的态度,朱沐灵趁着老妇人不注意,冷不丁扣住她的手腕。想要用先前对付卢燕的手段,验明对方的真身,结果这一摸发现她有脉搏和心跳。   这也就意味着,老妇人说的这番话,可信度提高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在对方莫名其妙的眼神中,马尾少女连忙道歉,同时松开了她的手腕。   这一幕落入李敏学眼中,让她意识到朱沐灵绝不寻常。   仔细想想,从发现卢燕的异常,到突然扣住老妇人的手腕,对方都表现的非常有经验,似乎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想到这里,李敏学忍不住开口问道:   “朱沐灵同学……你的反应很奇怪,是不是知道什么?”   朱沐灵闻声望向她,然后一一观察着其他女生的表情,用力点点头:   “说的没错,我经历过类似的灵异事件,而且非常侥幸的活了下来,所以才能第一时间看出卢燕的异样。你们想要活命,就必须记住我的话——出现在公园里的鬼,和传统意义上的鬼区别很大,符咒、念经、或者祈祷都无法保住你们命!”   “……至于怎么活下去,我现在也说不出办法。”   “但是千万不要回答卢燕的任何问题,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卢燕已经沦为类似于伥鬼之类的存在。她刚刚说的一切,都是为了诱导你们触发鬼的杀人机制!不止是卢燕……外面的几只伥鬼肯定也会诱导你们,所以千万保持冷静!”   她一番话刚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似有若无的哭声,那是一个女人在伤心的哭泣。   朱沐灵顿时感到一阵心惊,更令众人惊愕的是,哭声分明来自她们以前的队长韩思明。   飘忽不定的哭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公厕的门外,一声声悲凉的哭泣就像是一只只利爪在抓挠着女生们脆弱的神经。   就在她们有些不知所措时,公厕的顶层竟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诡异声响,听着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上面蠕动爬行。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顿时在这处阴森森的空间中弥漫开来。   隔着砖石水泥,她们完全无法判断上面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可未知却往往比已知更加可怕。   排山倒海般涌来的恐惧让女生们下意识地一步步向后退着,等她们退到女厕所门口的时候,猛然发现卢燕的身影居然不见了!   白瓷砖铺成的地面上,此时只留下一只染血的棒球帽。   “怎么不见了!?”   李敏学看着棒球帽发愣,一滴冰冷的液体忽然从头顶滴落在她的脖子上。   这名女生忙用手一抹,却感觉手上的液体粘稠滑腻,放在鼻下一闻,一股刺鼻的血腥味顿时熏得她连连干呕。   她抬头一看,只见上方的吊灯上,赫然悬挂着一具熟悉的尸体。   卢燕!   这具尸体双脚卡在吊灯的灯臂之间,倒悬在半空中,枯草般的黑发和双臂垂直而下,正对着自己头顶。   映着昏暗的厕所大厅,看起来说不出的阴森恐怖。   “……小燕。”   李敏学双手捂住嘴巴,眼神空洞、脸色煞白的那具尸体。双腿发软,身体像是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两条长腿忽的一阵哆嗦,顺着裙角淌出了一股热流。   与此同时,一名女生望向女厕深处,那层被阴影笼罩的天花板,颤抖着发出了恐惧的声音:   “敏学姐,是卢燕!是卢燕!”   “我知道!”   李敏学抬头看着大厅的吊顶,瑟瑟发抖的应了一声。   “是卢燕!她过来了,她过来了!”   那名女生重复着,声音却比之前更加惊恐。   “难道有两个卢燕?”   朱沐灵看了一眼上面的尸体,然后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到女厕的门前,定睛朝着女厕天花板的尽头看去。   昏暗的光线下,她看到一团巨大的黑影正趴在天花板上,从黑暗中缓缓地向她们爬来。   对方就像是蜘蛛一样,反重力的趴在天花板上,手足并用的极速爬行着。   当黑影脱离黑暗,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正是一脸惨白、毫无生气的卢燕。   巨大压力的刺激下,朱沐灵急中生智,豁然想通了眼前的情况:   “这只怪异有操纵尸体的能力,一只是尸体,一只是伥鬼!”   就在‘卢燕’冲出女厕,即将闯入大厅的前一刻,马尾少女眼疾手快,猛地拉上了女厕的门。接着从墙角捡起一只干燥的拖把,将拖把的木制长柄穿过门把手,倾斜着卡在门板上,暂时堵住了女厕内的伥鬼。   轰——!   只听一声闷响,门板瞬间被撞的凹凸变形。   朱沐灵慌忙倒退了好几步,留意到门把手已经松动,顿时吓得毛骨悚然。   李敏学惊恐地望着马尾少女,竖起食指,做了个留意上面的动作,随后用轻如蚊吟的声音对她说:   “我刚刚好像看到……尸体,动起来了。”   话音刚落,上方就传来了一阵诡异无比的磨牙声,同时还有什么冰冷的液体滴在了地面上。 第十七章 请君入瓮   “耗油根!”   朱沐灵清叱一声,猛地拧腰转身,右拳带着一声嗡响轰然向上袭出。   打出了一个标准的升龙拳。   这一下,力道强悍,她手臂上浅浅的流线型肌肉剧烈弹动,顿时令空气发出‘呜’的一声轰鸣。   砰——!   拳头正中女尸的胸膛,将她打的倒飞而起,犹如一张画紧紧的贴在天花板上。   打飞卢燕尸体的下一刻,马尾女孩独自冲向公厕大门,推开堵在门后的老妇人,咬牙打开了铁皮门。   她现在算是想清楚了,继续呆在厕所里必死无疑,出去搏一搏还有几分胜算。   横竖都是一死,拼了!   嗤——!   这门一开,强烈的阴霾之气袭卷面门,吹乱了朱沐灵漆黑的发丝,冻的她一阵哆嗦。   不过万幸的情况在于,门外并没有伥鬼堵门。   她拼对了!   此时此刻,公共厕所周围的景区,已经被一股淡而不散的雾气完全覆盖,令上午明媚的阳光都变得朦朦胧胧。   雾中,风声凄凉,异常可怖。   她跑出公厕,对着还蜷缩在大厅里瑟瑟发抖的女生招手示意:   “快走快走快走!再不走的话,卢燕就要出来啦!”   就在这时,大厅的吊灯忽然闪烁起来,昏暗的空间霎时间忽明忽暗。   女生们再不敢停留,纷纷尖叫着跑出厕所,就连之前的老妇人此时也是发足狂奔,离开了危机重重的公共厕所。   ……   公园景区的雾霾怒卷翻腾,大量雾气把太阳遮蔽大半,又似乎随时要崩塌下来,令人触目惊心   雾气覆盖的所有区域,都变得朦朦胧胧,不见天光。   如果再仔细观察,还会发现雾气弥漫的空间中,有着许多瘦长畸形的身影蹒跚慢行,到处散播着不详而阴冷的气息。   朱沐灵带着女生们,在雾气中奔跑穿行,朝着公园的出口方向跑去。   此时此刻,马尾少女已经没了恐惧,因为连续不断的恐怖会使人麻木,而她现在就只剩下了麻木。   “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令人汗毛倒竖的嚎叫,一个串惨白的身影猛地出现在了她们前方。   那些身影穿过浓稠雾气,朝着女生的奔袭而来。   它们无一不是脸庞浮肿,衣服破烂,有几个甚至连完整的骨骼都没有,浑身流淌着黏稠的暗红液体。身影还没到,剧烈的腐臭味便直冲鼻孔,熏得女生们一阵阵作呕。   可现在,她们已经顾不上这些,惊恐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纷纷吓得瘫倒在地,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了。   为首的惨白身影,径直扑向了气喘吁吁的李敏学。   “小心啊!”   朱沐灵一个冲刺扑向袭来的身影,抢在对方碰到李敏学之前,赶到了它的左侧,同时身形急转!   右腿猛踏地面,生生将冲刺扭成了转身侧踢的动作,高高抬起的左腿宛如白色闪电一般,狠狠踢向惨白身影肩膀。   砰——!   伴随一声沉闷的响声,惨白的身影被径直踹飞出去,肩膀部位留下一处深深凹陷。   “前面有栋楼房!”   其中一名女生眼尖,隔着雾气看到不远处有栋楼,顿时像是回光返照一般,从地上爬起身拼命朝那栋楼的方向跑去。   其他女生见状,也使出最后的力气跟着她拼命疾跑。   “救救我!好心的姑娘们,帮帮我,谁来帮帮我啊!”   老妇人此时已经精疲力竭,完全跑不动了,只能崩溃的坐在地上哭嚎。   李敏学和朱沐灵相视一眼,跑过去一人架起一条胳膊,带着老妇人跟上了大部队。   由于爆发了求生欲,加上本身就是运动员,女生们跑的飞快,不多时便接近了那栋五层高的大楼。李敏学和朱沐灵由于要搀扶老妇人,因此跑得最慢,被她们甩在后面。   不过那些惨白的身影速度并不快,虽然始终紧追不舍,却还是被女生们拉开了距离。   大楼的门没有关牢,11名身强体壮的女生用力一推,便将不锈钢门直接推开。   进入一楼的大厅,她们环视一圈,发现前面一部电梯。   “前面有电梯,快点!”   “可是朱沐灵被我们甩开了啊。”   “时间紧迫,顾不得她了,我们快走吧!”   女生们短暂的商量后,决定不管这个外校人员,迅速跑到电梯前。   按下开门键,等银色的磨砂门敞开之后,便一股脑的涌了进去。   就在这时,李敏学突然堵在电梯的按键前,背对着众人出声问道:   “我们现在是上去,还是下去?”   情急之下,女生们来不及思考太多,以最快的速度回答:   “上去!上去!”   她们的声音刚落下,朱沐灵和李敏学搀扶着老妇人,也跟着跑到了大楼的大厅,刚好看到电梯大门缓缓关上。   “等等我们啊!”李敏学连忙大声呼喊。   看到她的一瞬间,电梯内的女生们如遭电击——敏学姐刚刚进来,那么在电梯里的人又是谁?   然而……什么都迟了。   银色的金属门已经关闭,电梯内的气氛瞬间阴沉了下去,到处都浸透着一片暗红色的光。   墙壁内浮现出一道道幽暗的人影,女生们发现这些人影并非她们的倒影,而是先前所有高空坠落者的身影。   每个人的身影,都透露着无法言说的诡异。   ……   眼睁睁的看着电梯关闭,朱沐灵、李敏学、老妇人脱力的瘫倒在地,三人眼里满是绝望。   “唉,是我这把老骨头拖累你们了,为什么这个世上总是好人没好报!”   老人歉疚的直抹眼泪,嘴里不断的哀叹起来。   “……”   朱沐灵和李敏学无言相对,眼里满是苦涩。   而就在下一刻,金色的阳光犹如潮水般涌入大厅,令她们情不自禁的遮住了眼睛。   紧接着,周围的声音顿时变得喧嚣热闹。   那种诡异阴森的气息随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人流涌动的蓬勃生气。   她们回过神来,先前无人的大厅,此刻已经变成公园的商场。周围往来的客人围绕着三人站成一圈,好奇的打量着三人,不知道她们突然坐在地上干什么。 第十八章 奇怪的袭击   “哇,这女孩怎么漏尿了,她身体不舒服吗?”   “这三个人……难道是奶奶带着两个孙女逛街,然后同时摔倒了?”   “哇,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好漂亮,比美颜处理过的明星还好看。”   围观群众指指点点的声音中,三人逐渐回过神来,意识到恐怖已经暂时消失,一切都恢复了正常的轨道。   朱沐灵有些发懵的望向电梯,此时前方的电梯门刚好打开,走出了几名推着购物车的顾客。而那些排球队女生的身影,就像是被电梯吞噬了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是怎么回事?一切突然又变得正常起来了?”   李敏学不敢相信眼前的现实,不断用手揉着眼睛,生怕这一切会在转瞬之后化为泡影。   然而直到公园的保安将她们搀扶起来,带到保安室询问情况,恐怖的事情都没有再次发生。   先前的一切仿佛只是黄粱一梦。   因为某种阴差阳错的理由,她们三个似乎是得救了。   但是那些乘电梯消失的女生,却再也没有回来。   ……   公园保安室。   保安队长和一干保安神情凝重的看着监控,脸上都是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   监控录像中,10名看起来惊慌失措的女生,陆续跑进了一楼大厅的电梯。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二楼、三楼、四楼、五楼都没有她们的身影……就像是闯入了异次元的入口,突然集体穿越了一般。   更古怪的情况在意,10女生进去之前,那部电梯刚有人乘上去,按道理来说不可能那么快回到一楼。   莫非,真是商场闹鬼了?   “咳咳!”   保安队长清了清嗓子,对着坐在面前的三人说道:   “10个大活人凭空消失这种事,放在哪儿都特大号案件,我们这些小保安管不了,得等警局的人过来查。”   李敏学急着找到其他同学,立刻追问道:   “这座公园是不是建在什么凶地,风水是不是特别容易招鬼?或者说,有人暗地里养了小鬼、用活人献祭过?”   “我哪知道,我就是个保安头子。”   队长听的一脸蛋疼。   “商场没那么邪乎,这样的怪事也是第一次发生。”一名资历较深的保安解释道。   “还不邪乎呢!大白天的闹鬼,这得多大怨气!?”   老妇人激动的站起身,非常生气的呵斥道:   “又是尸变,又是鬼抓门,又是鬼打墙,最后还有鬼电梯,天知道你们这儿死过多少人。我告诉你,我儿子是市级官员,今天这事要不给我个说法,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见老人背景这么大,保安队长顿时坐不住了,连忙上来给她敬茶:   “这事真的是大姑娘出嫁,头一回啊!您为难我们也没用,我们就是一帮打工仔。老人家您消消气,喝茶喝茶,请用茶。”   “我不管,刚刚要不是有这两个小姑娘出手相助,我这条老命就没了!”   老妇人推开茶杯,似乎完全不吃他这套,执意要追究到底。   “……”   朱沐灵全程没有说话,她已经隐隐猜到了事情的真相,而真相又不太方便说出来。   她觉得商场电梯吞人事件,一定和最近的高空坠落案存在某种联系。   先前在公厕的时候,老妇人声称看到了韩思明和她男朋友的鬼魂——就现在的情况看,她肯定没有说谎。   既然有两名受害者的鬼魂在这里,那么先前发生的这一切,可能都是高空坠落案元凶策划的阴谋。因为伊武以前跟她说过,怪异杀死的人,都会变成伥鬼受永世奴役。   结合那一路惊魂的逃跑,以及突然出现在的眼前大楼来看,整件事或许都是那只怪异设的局。   套路一环接着一环,不断摧毁她们的理智,最终目的,就是把她们骗进电梯。   当然了,这一切暂时还都是假设。   但是马尾女孩知道,如果那些女生成为高空坠落案的新受害者,那么自己的假设就能得到验证。   一一一一一一一   松山市西郊,1004号别墅。   夕阳缓缓落入远处的林荫,伊武一个人坐在别墅的阳台上,一口接着一口喝着矿泉水。   看着马路上来回穿梭的车辆,他心里充满了焦躁感。   他从两个小时之前,就已经来到了这栋曾经被‘石堡’覆盖过的别墅。   但是‘石堡’不见了,这样就意味着影子怪异,进行了第二次转移。   至于它转移到了哪里……这个问题存在巨大的不确定性。   有可能还在松山市转悠,有可能已经跑出了亚洲,毕竟这只怪异拥有转换空间的能力。   万一要是跑出本市的话,事情就变得非常糟糕了……   现在他只能等一边警方的消息,一边静候影子来袭——反正有裂魂术保命,多交手几次的话,说不定能琢磨出影子的破绽。   噶嘎――!   就在他耐心等待夺命黑影的时候,天上突然传来几声刺耳的尖叫。   伊武抬头一看,只见一只通体乌黑的怪鸟出现在电线杆上,正在疯狂地上蹿下跳着。它晃动脑袋,一双乌沉发亮的翅膀不断扑腾,发出刺耳的尖叫。   这只鸟的体型奇大,接近成年人的高度,头部异常硕大,长而粗壮的鸟喙前端成钩状。双目的分布、面盘和耳羽使原本鸟类的头部变得与人脸极其相似,咋一看有种说不出的狰狞。   噶嘎――!   怪鸟看着伊武,双翅一抖,像是一团黑影般飞掠他面前,接着迅速抬高,垂直蹿上半空。   可那双幽蓝色的眼瞳,却一直死死地盯着他,瞳纹在夕阳下的映衬下特别明显,仿佛能穿透人心。   它拍打着双翼逃向了天空,几片黑如夜幕的羽毛像深秋的枯叶般,缓缓地降了下来。   与此同时,一阵滚水般的异响突然地下传来,本能告诉伊武,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接近自己。   “又是杀人黑影!?还是说别的什么东西?”   他眼里寒光四射,突然纵身窜起,破风一跃,飞梭至别墅的单坡式尖斜屋顶上。   双臂交叉着护在胸前,聚起赤红密织的电光后,掌心对准异响传来的地面,向下横扫而出。   嗞——嗞嗞——!   电流像是游轮划过水面的尾迹一样辐射而出,形成一束束笔直的火雷,如同机关枪的扫射一般倾泻而出。   轰轰轰——!   几十道火雷频闪出赤红闪光,齐刷刷扫向异响传出的地面,整片草坪在一瞬间被摧毁殆尽。泥土草丛爆炸成纷纷扬扬的碎屑,地上像是升起了一团灰蒙蒙的蘑菇云。   硝烟散尽之后,被火雷轰开的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只大到异常的老鼠。   “老鼠?”   别墅的屋顶上,伊武将情况看了个真切,没想到袭击自己的会是几只老鼠。   嗖――!   也就在那瞬间,老鼠身下的黑影忽然拔地而起,随着一股神秘力量的操纵悄然凝聚。在空气中汇集成三枚黑色的球体,接着,球体化为锋锐的黑箭,以床弩般的威力,由下自上朝伊武激射而至。   “果然是影子……不过有些不一样,似乎明显的弱化了。”   伊武迈动麒麟步,躲避黑箭追击的过程中,身影化为狭长模糊的虚影。沿着屋面几个转折,瞬间突破别墅的天窗,穿入了三楼的房间。   嗤——!   而三道黑箭的速度奇怪,并且紧追不舍,很快就拉近距离射向了他的胸膛。   “……”   眼看避无可避,伊武面色一沉,猛吸一口气,全身的块块肌肉骤然鼓胀绷紧。仿佛一块块坚实的甲片,拼合成甲胄般的肌肉轮廓,略显削瘦的身体眨眼间厚实了一倍有余。   咔――!   三支黑箭准确的命中胸膛,却像是冰棱撞上了铜墙铁壁,随着模糊的响声,从箭头到箭杆直接崩的粉碎。   “……不是那种无解秒杀的黑影。”   他轻轻呵气,身体随之恢复如初,忽然有所察觉的再度回头,目光投向房间门外的长廊。那里好像有个人影,朦朦胧胧的,但又看不清楚。   此时男女主人都已经离去,别墅应该空无一人才对。   “怪异的能力吗?”   伊武攥紧双拳飞跃而出,冲进走廊的一瞬间,只见人影忽然动了动,然后迅速变得透明。   就像是被水稀释的油墨,速度飞快的迅速消失。   当他拖着一道残影扑到人影所处的位置时,它已经消失无踪了,走廊随即陷入了沉寂而昏暗的气氛。   “刚刚的那个身影……似乎有点像是小吴……”   伊武回忆着那个身影的轮廓,一步步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没过多久,他停留在一间客房的门外,默默加重呼吸。   这间客房的房门紧闭,白色的门板和门框被侵蚀成了灰色的颜色,使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   伊武敏锐的感觉到,有一种令自己极不舒服的气息,就隐匿在这扇门的后方。   “……”   伊武端详着眼前的房门,蓦地侧开身体,一拳轰向门板。   砰——!   房门被这一拳砸的粉碎,崩裂成木屑的刹那间,整个走廊瞬间遭受了狂风扫荡。   气流像是高压水枪一般穿过房门,长驱直入,走廊上各种物品的滚动声和气流翻滚的轰鸣响彻四方。室内盆景中的枝叶被风力吹得旋转起来,影影绰绰旋转飘荡,整个走廊似乎被一道笔直的风柱贯穿。   伊武被气流吹得眯起眼睛,看着先前消失的人影重新出现,在门内的房间里变得越来越大,转眼间就顶到了天花板。   它的眼睛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间中特别显眼。   在这过程中,只有轮廓的人影也迅速变得立体起来。转眼之间,就从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凝聚成一位身形扭曲的短发青年。   他屹立在黑暗中的身影巨大而畸形,眼部只有两个窟窿,里面黑漆漆的,仿佛是无底洞一样的深坑。脸上布满了沟壑,仿佛罩着一层肮脏的纱布,嘴里满是血红尖锐的獠牙。   “果然是你……小吴!”   即便对方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伊武还是一眼认出了它生前的身份。   伥鬼缓缓低下头,用那双黑漆漆的窟窿,无声的凝视着他。   恐怖的形象突然稀释,变成了灰蒙蒙的雾气,闪电般凑到伊武面前。   下一刻,它的身影再度凝聚成型,将长满血色獠牙的巨口张开到极限——血盆大口眨眼间超过了门框大小,狠狠咬向对方的头颅。   伊武神情不变,猛地扬起右手,五指些微弯曲呈现虚握状,对准伥鬼獠牙丛生的巨口。   掌心火雷凝聚,射出一道赤红耀眼的光束。   轰隆隆――!   锐利的电光瞬间撕裂伥鬼,仿佛是乌云中绽放的闪电,在声波响彻四方之前,赤红的强光已经摧毁了目标。   强光退去之后,走廊内的环境立即恢复如常,那种寂静阴冷的气息随之消失不见。   “明明可以用无解的黑影杀我,却派小吴这种弱鸡……难道那只怪异存在某种局限?”   伊武身形如松的站在走廊中心,看着伥鬼消失的位置,逐渐眯起了眼眸。   “6小时必须袭击一次的规律,连它自己也无法突破?”   “即便因为某种限制,不能释放无解的杀人黑影,6小时一到也必须进行杀戮——所以才会是派遣伥鬼送死吗?”   “不管怎么说……通过这次交手,我掌握了情报又多了一些。影子怪异似乎可以将影子附着在活物和伥鬼身上,操纵并强化它们去杀人。”   ……   伊武离开别墅的时候,天色已黑,周围的别墅都很安静。   马路上只能听到轻微的风声,就像风平浪静的大海,来往的车辆都变得稀少起来。   突然间,他的手机震动了起来,点开一看发现是舒晓哲的电话。   “喂?舒姐?”伊武接通了电话。   “你考虑问题的思路是没错!我们和国外的基金会联系过了,那个法国人和加拿大人临死前待过的地方,确实发生过很多起人口失踪案!影子怪异果然会在自己待过的地方留下诅咒,人类只要接近诅咒之地,并且待上一段时间,就会被杀人黑影锁定!” 第十九章 弱点   “我明白了……这样的话,珠宝店和这栋别墅附近都必须拉起隔离带!还得派人24小时全天候看守,防止有傻帽活腻味了来作死。”伊武提醒道。   “这个我们会搞定的,有小金(看守珠宝店的警员)的前车之鉴,我们已经考虑派遣专人在隔离带外警戒。另外高空坠落案件也有眉目了……静安市那边有消息,有目击者声称,高空坠落的受害者跟一部电梯有关。   据她们所说,当时受害者们正在公园里碰头,忽然被同伴的叫声吸引进了公共厕所。然后发现呼救的同伴早已死去,接着又是鬼抓门、鬼打墙、诈尸之类的灵异现象,最后把她们驱赶了一栋大楼里……当时有十个人乘上了电梯,后来她们全部遇害。”   “一次杀十个,它的胃口还真大……等等,你是说静安市!?”   伊武怀疑她说错了地点。   “对,静安市,你没留意今天的新闻吧?也难怪,你当时还在安全屋当宅男呢……静安市也发生了高空坠落案,而且一次就是十位受害者,造成的影响极其恶劣。不过好在这次有三名幸存者,她们当时阴差阳错的没赶上电梯,所以才侥幸活了下来。”   “这么说的话,又是一只可以远距离转移的怪异!?”   伊武目光闪烁着,逐渐陷入了沉默。   电话那头,舒晓哲也跟着沉默了几十秒,才以一种肯定的语气说道:   “是的,不过那边可以暂时放着不管,电梯怪异的危险程度,比起影子怪异还是逊色不少的。毕竟后者可以散播诅咒,如果任其作祟,它的破坏力会呈指数级上升。”   “我知道,影子怪异这边我已经掌握了不少线索……”   伊武话说一半,忽然戛然而止。   不少因为手机信号出了问题,而是因为他在前方的路灯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只黑色的人面怪鸟。   “发生什么事了?”舒晓哲敏锐的察觉到情况不对劲。   “那东西又来找我了……不过没事,我有充足的准备。”   伊武说着挂掉电话,目光犹如冰凌折射的冷光,扫向了路灯顶端的黑色怪鸟。   “嘎啊!!!!”   就在这一瞬间,怪鸟张喙尖叫,一种类似人类濒死哀嚎的恐怖叫声陡然从空中传开回荡。   伴随着音波扩散,空气里忽然划过几十道稍纵即逝的黑影,仿佛飞驰的黑刃。   伊武瞳孔一缩,本能的感应到危险,顿时双臂交叠着护住面门。全身的肌肉一瞬间膨胀变形,青筋虬结、皮肤硬化,三者彼此交融互补,犹如一件厚重坚实的铠甲覆盖全身。   锵锵锵锵——!   密集的金属撞击声从他身上炸开,手臂上溅起一道道火链,显出深深浅浅的锋利刻痕。   天铸玄铁甲加嫁衣神功,伊武身体的强度已经超过普通钢材,这种程度的切割之力只能划破表皮。   “……”   伊武目光一凝,携裹着迅猛的劲风纵身飞跃,像是逆冲的龙卷一般射向黑鸟。   身形飞梭的过程中,劲风内部亮起赤红电光,仿佛是风暴摩擦大气产生的闪电,奔向屹立在路灯上的黑色身影。   轰——!   雷鸣响起的一瞬,黑鸟被火雷炸成一团焦炭,呼啸的狂风紧随其后,将焦黑的鸟尸冲成漫天碎屑。   伴随着气流低吟的混响,伊武从天而降,掉转身形的同时落在路灯上方。   就在他立足未稳的短暂时间里,背后闪过几道又薄又迅捷的黑影,径直划破了他背脊处的衣物。   铿——锵锵——!   伊武身体轻轻一震,皮肤表面溅起几道火链,闪光消失后,后背上出现了三道交错的划痕。他瞳孔一阵骤紧,犹如鹰目般跳动,迅速锁定了攻击的源头——两旁别墅的窗户内!   刹那间,伊武双手横扫而出,指尖延伸出赤色电光扫向两边别墅的窗户。   砰砰砰砰砰——!   伴随着一连串玻璃破碎的杂乱声响,那些黑洞洞的窗户深处,先是传出一阵混乱的翅膀扑腾声,随后无声地亮起了幽蓝色的光。   那是异于常理的冷光,来自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阴鸷眼瞳。   一双双内黑外白的瞳孔满是冷漠的视线,带着令人心悸的气息,在一扇扇破碎的窗户中绵延起伏。   所有眼瞳的目光,全都聚焦在路灯顶部的身影上。   “数量居然这么多……看来是早有预谋!”   伊武放眼环视一圈,口中微微吐息,心中却是忍不住的惊讶起来。   不知从何时开始,道路两旁的别墅里,已经挤满了一只只造型奇特的黑鸟。   它们彼此的样貌各不相同,有的像是鹰隼,有的像是白色海鸟,更多的则是麻雀和燕子。   唯一的相同点,就是它们脸盘都有不同程度的扁平化,比起鸟类更趋于人脸。   那些鸟的长喙弯曲下垂,像是魔性的笑,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喜意,反而寂静而幽深。   此时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几束幽亮的路灯,把静悄悄的马路,装饰的就像隐入黑暗一般。   夜黑的让人心慌,一轮弯月宛如长着毛刺一般,盘桓在天空,发出惨白的光。   一排排鸟类迷幻的窥视下,夜色将马路渲染的无比萧条,荒凉渗骨的气息随着气流一起弥漫开来。   ……   阴风扬起,绿林带的重重枝杈被吹得簌簌作响,宛如枯瘦的厉爪悄悄舞动。   “……”   伊武端详着这些隐匿在窗户中怪鸟,很快意识到了一件事。   影子怪异可能并未远离,它一直待在别墅附近,秣兵历马、守株待兔,就是等自己过来‘送死’。不过以怪异的狡诈程度,它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是有备而来,所以这些鸟和先前的伥鬼可能都是幌子……拥有必杀能力的黑影,或许正在看不见的地方蓄势待发。   那才是杀手锏!   “噢噢噢!”   其中一只猫头鹰,突然怪声嘶吼,打破了街道上的沉寂。   紧接着,一排接着一排,凄厉可怖的哀嚎响彻云霄——它们仿佛从九幽黄泉中传来,久久不散,萦绕在这条漆黑无人的街道上。   这一幕仿佛来自阴间的诅咒,寄托着死者对生者的怨恨。   邪祟鬼物重重叠叠的鸣叫,似乎是寒风之中梦魇,激荡着伊武的意识,令他觉得手脚冰凉。   忽然,他感到一种恐怖的阴寒气息,陡然间向自己的后背袭来……   “黑影!”   伊武毫不犹豫的发动了裂魂法,身影消失的前一刻,抬头遥望危机的源头:   月光笼罩下的夜空依旧昏黑,映着一片幽深和静寂,街道尽头突兀耸立的一盏‘路灯’,灯杆下趴伏着几只的鬼影——背后庞大模糊的灯影,仿佛是一只匍匐前进的怪兽,逐渐吞噬着这片街道。   唯有一束冰蓝色的光束,从那盏路灯的灯罩中投射过来,像是枪械佩戴的激光瞄准器,锁定了自己的身影。   这一瞬间,一股庞大扭曲的阴霾气息正在迅速逼近,汹涌的、暴烈的、如同龙卷风掀起海洋的狂潮……   黑影来袭!   就在影子随着灯光打过来的刹那间,伊武的全身一阵模糊,随即消失不见。   一一一一一一   安全屋门前的空气,忽然坍陷出圆形空洞,仿佛是一轮黑色的圆盘。   电光火石之间,伊武的身影从中倒退而出,撞在安全屋的房门上,震的走道内一阵轰响。   背靠着门板,他摸了摸脖颈,发现咽喉上多了一条血线,似乎是差一点就被割了脑袋。   此刻伊武非但没有后怕,反而是一阵狂喜。   通过刚刚那一瞬间的交锋,他彻底弄懂了这只怪异的杀人方式:   杀人黑影发动之后虽然无解,武功再高也只能躲,但是它的发动要求却很苛刻——必须顺着‘路灯’的灯光打过来!   先前杀小赵的时候,因为就在公路上,空间开阔且无遮蔽物;怪异可以伪装成普通路灯,或者转移到路边的任意建筑内,随意的控制黑影杀人。   石堡内攻击伊武的那次,也是没有任何遮蔽物,因此当场废了他一条手臂。   但是在别墅里的时候,怪异却迟迟没有现身,当时如果配合伥鬼小吴一起袭击,伊武的处境就会很危险。   以上三种场景,唯一的区别就是有无遮蔽物。   基于这一点,加上伊武最后看到的那一幕场景,就能基本断定——发动杀人黑影,必须配合路灯的灯光。   只不过,怪异刚刚搞的这一连串袭击,颇有些画蛇添足的味道……倘若趁着他还在别墅阳台上喝水的时候,直接对着阳台发动杀人黑影,很大几率能成功。   之后的亲自出击,也是在众多怪鸟的掩护下,悄然发动杀人黑影。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是打草惊蛇了吧?   它这么注意隐藏自己,并且绝对不肯落单,是不是存在某种非常明显的弱点?   那座完全由伥鬼砌成的石堡,对这只怪异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   不管怎么说,这次冒险都是值得的。   如果影子怪异发动杀人黑影的局限这么大,那么以后只要选择在建筑稠密的地区行动,它也就不那么可怕了。 第二十章 不存在的楼层   松山市和静安市作为两个相邻的受灾地区,为了一同对抗怪异,目前基本处于信息共享的状态。   得知伊武这位‘驱魔人’暂时腾不出手之后,静安市政府没有坐以待毙,而且进行了一系列的布置。   他们知道自己没有对付怪异的手段,但是做做情报工作还是不成问题的。   情报对于收容怪异,拥有至关重要的作用,这是百家和朝廷的共识。   不过普通人想要收集这方面的情报,只能用命去堆,这一点谁也无法改变。   静安市没玩虚的,直接花重金在所有知情者当中,找到了10名志愿者。   莫墨就志愿者之一。   他是独生子女,没有后代,身体虽然还算健康,但是罹患重度忧郁症。   父母卧病在床,无能力负担医疗费。   想来想去,在不犯罪的前提之下,好像只有卖命这一条路可走。   上面给他的条件很优厚——省重点医院终身免费治疗的两个名额,300万现金,以及将父母照顾到死的承诺。   对莫墨来说,这些条件足够了。   重度忧郁症患者眼中的世界毫无意义,明天永远比今天更糟糕,活着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如果不是有父母要照顾,早就找栋大楼自我了断,轻轻松松的告别人世了。   现在能用这条烂命还钱,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   莫墨每天的任务就是坐电梯,在整个静安市一部一部的乘电梯。   如果遇到那部鬼电梯,便按照上面的要求做一些小实验,然后在变成伥鬼之前含笑自杀。   很简单。   哪怕知道死后可能变成伥鬼,对他来说也无所谓,反正不可能比现在更糟糕。   不过就算有10名志愿者在市搜索,想要找一部会转移的鬼电梯,难度也就比大海捞针好了一点。所以莫墨每天的生活都很无聊枯燥,以前他对乘电梯没啥感觉,现在他一上电梯就想吐。   吐归吐,拿钱要办事,再怎么难受,任务总得继续。   ……   傍晚,莫墨拎着政府派发的手提箱,披星戴月的回到三沙公寓。   他居住的公寓,属于典型的贫民公寓,造型接近福建土楼,不过楼层要高出许多。   整栋公寓由四栋12层高的楼房首尾相接拼合而成,从上方俯瞰,很像是方块状的面包圈。   四栋楼房的走廊彼此连通,仿佛独立的城堡,这里如今也自成一区,甚至有独立的居委会。   站在公寓的天井里,抬头往上看,可以发现高处楼层的墙面上草木丛生,甚至有常青藤在上面挂钩。9层楼往上,楼层甚至存在肉眼可辨的倾斜,似乎是老旧的建筑物,受不了这样的重压而弯下来。   莫墨穿过天井走向对面的楼房,摸索钥匙的时候,迎面看到管理员陈伯正在清扫走道。   “还没下班呢。”他打了个招呼。   陈伯仿佛没听到一样,继续闷头扫地,等到莫墨快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时候,才嘀咕道:   “一个接着一个……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大晚上才回来。”   “这楼里还有年轻人?”莫墨下意识的回了一句。   “怎么没有?你不在的这两天,你家对面那栋楼,还有你楼上都有新住户!你如果回来的早两分钟,没准能和你楼上的住户碰个面。”   “恭喜恭喜!没想到公寓还有新人。”他敷衍性质的庆贺了两句。   “有个屁用,这种都是短期住户,长期的住户肯定越来越少……指不定哪天我就事业了。”   老人一边扫地,一边满腹牢骚的抱怨着。   “越来越少?”   莫墨停下步伐,回首望着他:   “现在还住这种公寓的,大部分都是老住户了,那群老骨头就算是想走又能去哪儿?您老别整天杞人忧天了,这里就算哪天改成公墓,您也还是管理员。”   “臭小子!就你嘴贫!”   陈伯气得的直瞪眼睛,举着扫把就打过来了。   莫墨连忙三步并做两步,一溜烟的窜上楼梯,将老人留在走道里大声呵斥。   楼梯的声控灯似乎坏了,他故意大踏步的走,楼道里依旧黑漆漆的一片。   “1楼,2楼,3楼,5楼,6楼,7楼,8楼,9楼……”   顺着扶梯在黑暗中拾级而上,莫墨数着荧光材料制成的楼层号,终于来到了自家所在的9楼11号。   攥着钥匙开门的时候,他嗓子痒痒,忍不住咳了一声,空荡荡的楼道瞬间充满光芒。   昏黄的灯光沿着楼道向两侧蔓延,截断在楼梯的出口处。   “这层楼的灯没坏?”   莫墨望了一眼灯光,摇摇头便走进自己的房屋,顺势关上房门。   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他立刻打开窗户,散一散淤积了好几天的浊气。   徐徐的夜风拂过脸庞,带来清凉舒适的感觉。   外面夜色正浓,在月光的环绕下,天井里的菜地仿佛沐浴在水中,显得明净素雅。风中传来夜间生物活动的声音,依稀是压低的鸟鸣,隐约还能听到猫头鹰的咕咕叫声。   “是哪户人家养了鸟?听着感觉还不少……”   莫墨狐疑着望向楼下,看到8楼窗户紧闭,里面黑乎乎的看不到一丝光亮。   嘟嘟嘟——嘟嘟嘟!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忽然响起了提示音,点开一看,发现是个陌生号码。   莫墨看到来电显示的位置是本地,这才点了一下接听键:   “谁啊?”   “你好,请问是三沙公寓南大楼9楼11号的住户,莫墨先生吗?”   手机那头传来了柔软的女音。   “是我,我不买保险,我也不要网贷。”   “我不是卖保险的,我和你是同一栋公寓的住户!我就住北大楼的三层6号。”女音连忙解释道。   “哦,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等等,你为什么有我的手机号!?”   莫墨立刻紧张起来,语气也透出几分严厉。   他这几天在市里瞎转,就是为了撞鬼,因此神经总是紧绷着,稍一触动就容易歇斯底里。   “陈伯那里有登记啊,我去问了一声,他很快就报出了你的号码。”女人如此解释道。   “这样啊……那你找我什么事?”莫墨的语气缓和下来。   “你这两天都不在公寓里,今天是刚回来的对吧?”   “是的……你跟踪我!?”   “没有没有,我没有跟踪你,我只是……”   女人讲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有些害怕的说道:   “我是这两天刚刚搬到三沙公寓的,发现你楼下的8楼11号,经常有怪事发生。刚刚突然看到8楼走廊的灯开了,所以就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你那边有没有听到楼下传来奇怪的动静?”   “动静?”   莫墨探头看着楼下的窗户,然后迟疑的说道:   “楼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依稀能听到鸟叫声,而且数量非常多的样子……这确实有点奇怪。”   “对对对,就是鸟!”   女人听到他这么说,连忙补充道:   “我昨晚下班回家的时候,看到很多鸟顺着窗户飞入了8楼11号。更奇怪的是……我跟陈伯打听过了,8楼11号的住户已经搬走……既然没人住,又是谁养的鸟呢?光想想就令人害怕。”   “这……”   莫墨低头探视着楼下的窗户,然后耐心的劝解道:   “说不定正因为没有人,所以楼下才会有野鸟安了家。你也别太害怕,明天请陈伯开门瞅一瞅,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说的也是……谢谢你啊。”   女人似乎缓了口气,带着一丝歉意说道:   “其实我看到你们家的灯点亮之后,就不那么害怕了。和你打个电话,只是想再确定一下情况……不好意思打搅你休息了。”   “没事没事……等等!”   莫墨骤然抬高音调,回头望了一眼黑漆漆的客厅,突然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往上窜,涩然道:   “从刚刚到现在,我回来的这段时间……一直没开灯。”   “请你不要恶作剧好吗!?”   女人听他这么说,有些生气的说道:   “你们家的灯一直开着,我现在还能看到你们家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呢!”   “……”   莫墨抬头望向楼上,发现10楼的灯亮着,握住手机的右手下意识颤抖起来。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三沙公寓为了避晦,名义上删掉了4楼的存在,将4楼直接命名成5楼。也就是说6楼其实是5楼,7楼其实是6楼……9楼其实是8楼!   对方刚刚入住公寓,住的又是3楼,很大概率不懂这个规矩。   所以她口中的9楼,说的就是8楼。   她想找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楼上的住户……   和陈伯要手机号码的时候,说着要9楼11号的手机号,其实是想要10楼11号住户的手机号。陈伯人老糊涂,不知道她不懂规矩,给了她9楼11号的手机号。   这也就意味着,她口中有问题的住户,其实就是自己家!   “……”   莫墨神情僵硬的转过身,背对着窗户,望向房屋的陈设。   月光洒在窗边摇曳的帘幕上,将夜风中晃动的帘影投入室内,仿佛是扭曲的人影在跳舞。 第二十一章 画影   不知不觉间,那些聒噪刺耳的鸟叫声,似乎又近了一些。   莫墨把一口牙齿咬的咯咯作响,背靠着窗户,双手撑住窗台,努力不让自己瘫软在地。   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在害怕。   在生无可恋的情况下,居然有东西能让自己感到难以形容的恐惧……事情已经变得超乎常理了。   莫墨想了想,很快就想通了来龙去脉——自己并不是无所畏惧,之前期待死亡,只是因为活着比死更痛苦。   而现在……似乎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自己,死亡不等于解脱,仅仅是苦难的开始。   所以说,他悲观到极点的精神状态,似乎是触底反弹了。   “……”   寂静空旷的房屋内,莫墨通过鼓胀发热的耳膜,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像是擂鼓一般砰砰狂跳。   自从罹患忧郁症以来,他从未有一天,像此刻这样感受到内心对生的渴望。   莫墨紧张的观察四周,伸手探入衬衣口袋,取出一瓶上面派发的镇静剂,倒出几粒胡乱塞入口中。   药效发挥作用需要一点时间,但是凭借着服药的心理作用,他有些慌乱的思绪还是迅速冷静下来。   “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怪鸟……从种种征兆来看,它们很大几率藏在我的屋子里。”   “但是肉眼看不到……上面给我配的特殊摄影机能不能看到呢!?”   “没想到给鬼电梯准备的设备,会在自己家派上用场。”   他先是按下了藏在衣袖里的报警器,接着跑到自己带回来的手提箱旁,迅速打开手提箱。   取出小巧的特殊型摄影机,托在手里启动电源,打开录播工具和实时上传软件——房间里的景象,便呈现在摄影机自带的播放屏幕中。   而屏幕中播放的景象,和莫墨肉眼看到的景象截然不同:   月光穿过敞开的窗户照进来,仿佛隔着浑浊不清的漫天灰烬,经过不同程度的扭曲和折叠,照亮了一处远比房间大上数百倍的怪诞领域。   那似乎是传说中的异度空间,位于某种古老的石制建筑物内部;一块块方格状的灰白石板铺满地面,粗犷的支柱错落分布,笔直坚硬的线条彼此交织,呈现出大厅的立体感。   灰蒙蒙的大厅内空无一物,墙壁上嵌着长长的拱窗,幽蓝色的冷光从中拱窗透出,在堆满灰尘的放格石板上纵横交错。   “画面中的景象,似乎是大型石堡的内部……我家的屋子和石堡产生了空间重叠?”   “难道神话故事中的冥土阴间真实存在?”   “没想到……我找了这么多天的鬼电梯都没找到,偏偏在自己家里撞了邪。”   莫墨捧着摄影机,观察着屋子里的异常现象,心中涌动着恐惧和强烈的新奇感,兴奋的浑身发抖。   正常人看到这一幕,本该立刻逃跑,但是他现在偏偏就是不想跑。   不知道是药劲儿上来了,还是患上了另一种偏执型的精神病。   总之现在发生的一切,让莫墨暂时摆脱了忧郁症的痛苦,重新感受到了生命的炽热,以及阔别已久的充实感。   想获得更多的刺激,哪怕多一点点也好……   他举起特制摄影机,对准了异度空间的其中一扇拱窗,然后拉近拍摄画面中的镜头。   拱窗的窗枢早已因为腐烂而松脱,窗台爬满了霉斑,窗户破烂不堪,似乎只要一阵风就能将其彻底摧毁。   窗户之上的高高的圆顶里,几乎完全是黑沉沉的阴影,然而朦胧中又有一派恐怖诡谲的景象从阴影深处里渗透出来——那无数脸盘扁平,像是蝙蝠一样倒挂在穹顶上的怪鸟。   在幽蓝色的冷光照射下,墙壁表面的污渍霉斑微微变形,像是一只变幻莫测的鬼怪;而穹顶那些聚在一起休眠的怪鸟群,则是这只鬼怪向下俯瞰的恐怖面容。   “……”   莫墨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惊动了这些怪鸟,由于光线阴暗的原因,他不清楚对方有没有发现自己。   嘎吱——嘎吱——!   突然一阵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卧室里幽幽地回荡开来,让人胆寒的声音依稀就来自他背后。   莫墨条件反射的转过身,举起摄影机对准声源处的石壁;还没来得及细看,蓦地一股阴风迎面袭来,冻的他稍稍哆嗦了一下。   此时刚好听到“吱”的一声,卧室对面的门被风吹开了。或许由于长期没有上过油的缘故,轴间铁锈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异常的清晰。   “……”   莫墨头皮发麻的望向房门,确定无人后,蹑手蹑脚的走过去带上门,同时拉好门闩。   嘎吱——嘎吱——!   就在这时,模糊的金属摩擦声又近了一些,显得尖锐、干涩、似乎是有人在用铁块摩擦岩石。   莫墨顺着声音,将摄影机对准了卧室的墙角——而摄像机的镜头,此时刚好拍到了石堡墙角。   由于背光的原因,摄影机里拍摄到的画面也有些模糊,只能看见阴影遮蔽的墙角轮廓。   阴影深处,似乎蹲伏着一个枯瘦驼背的畸形身影;它正在用一种工具,用力刮划石堡的墙面。   是鬼!   绝对是鬼!   能够待在肉眼无法观测的古老石堡内,随意发出巨大的噪音,还不会遭受那些怪鸟的攻击,必然不是正常人。   不是人那就是鬼!   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但在真正看到鬼影的时候,莫墨依旧被恐慌惊惧的情绪影响着。   无形的压力就像冰霜一样,弥漫在这卧室小小的空间里。   “这东西,在画什么?”   怀着这个疑问,他将摄影机的镜头拉倒最近,画质设置成最清晰,却发现墙上只有简陋的线条,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那会是什么呢?   莫墨还准备近距离观察,藏在袖子里的报警器,此时却释放出了警告的电流,令他手腕稍微一麻。   这个信号意味着情况非常危急,他必须立刻撤离。   虽然有些不甘心,但是为了丰厚的报酬,莫墨只能将摄影机放在原地,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卧室。   就在他调整好镜头,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晕眩,莫名的扭曲感轰然袭来。   卧室仿佛被一层冰冷的潮水弥漫淹没,陈旧泛黄的木质地板,刹那间‘以旧换新’,变成了一块块方格状石板拼合的地面。   窗外月光稀稀疏疏的照进来,经过某种屏障的过滤折叠,变成了一片幽蓝色的冷光。   与此同时,那种‘嘎吱嘎吱’的刺耳摩擦声,一瞬间变得清晰了许多。   “……”   莫墨抬起头,入目处是一根根古拙的石柱,以及狭长破旧的拱窗。   就在刚刚的那一瞬间,他在某种力量的干扰下,脱离了现实中的卧室,来到了这处原本只能在摄影机中看到的诡异空间。   石堡内光线昏暗,空间又极为宽阔,他放眼望去一片昏黑,根本看不到四边的墙壁。而头顶那一圈围绕着穹顶排列的拱窗,就像是幽蓝色的星辰一样悬浮高空。   至于穹顶深处,只有一片凹凸不平的漆黑死寂,仿佛是通向未知深渊的洞窟。   如果不是先前通过摄影机看到了那些怪鸟,谁也想不到那里会隐藏着大量的未知生物。   “对了,摄影机!”   莫墨灵机一动,取出手机,登上静安市警局的视频资料平台。   摄影机没有跟他一起过来,也就意味着还放在卧室里,所以此刻可以通过手机看到摄像机拍摄的画面。   ……   账号密码登陆成功,摄影机拍下的画面,很快呈现在手机屏幕内。   由于先前镜头对准石堡的墙角,所以此刻的摄像机镜头,依旧拍摄着墙角的画面。   这时候,那个鬼影在墙壁上描绘的东西,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   那是一个线条清晰的黑色人影,从动作来看,黑色人影似乎是一名摄影师,正半蹲着身体做出专心拍摄的动作。   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墨在看到墙壁上的人影时,有种莫名眼熟的感觉。   难道……是自己!?   没有任何征兆,蹲在墙角的鬼影忽然举起左手,用五根枯爪般的手指头,狠狠划过墙壁上黑色人影的脸。   吱――!   与此同时,莫墨听到背后传出一声的尖锐声响,仿佛是尖锐的锥子划过石壁,异常刺耳。   他心头一凛,全身肌肉都紧绷起来。   紧接着,卧室内的摄像机似乎被震了一下,镜头一阵旋转后,忽然播放出了自己的身影。   手机画面从瞭望远景,变成了俯瞰下方的视角。   莫墨透过摄影机拍到的画面,看到自己站在一圈拱窗的中心,显得像是蚂蚁般细小。   紧接着,他发现视频中自己的背后,那一块块方格状的石板瞬间松动变形,膨胀成了一个个惨白瘦长的恐怖身影。   莫墨瞬间瞳孔扩散,紧接着眼前一片模糊——此时此刻,他背后伸出一只惨白枯瘦的手,猛地抓住他的脸,遮挡住了全部的视野。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无数惨白鬼影映入莫墨的眼帘,蚀心的恐惧随即覆盖了他全身。   莫墨来不及挣扎和呼喊,就被拖入了群鬼的包围之中。 第二十二章 阴魂不散   松山市,夜晚9点,安全屋。   伊武盘膝静坐在地板上,双目闭合,沉浸在明玉功的修炼状态。   随着寒冰真气在体内运转,他的身体被一层白雾覆盖,皮肤也呈现出玉石般的质感。真气流过奇经八脉,沿着大周天循环流转,又化入血肉中,产生着不知名的作用。   嘀嘀嘀——!   忽然间,他的手机开始震动,上面亮起了舒晓哲的头像。   “……”   伊武睁开眼睛,脱离运功状态,捧起手机一看,发现是女警官打来的电话。   他这间铅房里装了信号增幅器,手机信号只比满格差一点,通常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一旦来了就肯定不是小事。   伊武直接点击了接听键:   “舒姐,有情况?”   “伊武,静安市那边有人发现了影子怪异的重要线索,我现在给你传视频,你看完了再打回来找我!”舒晓哲一口气把话说完,便急匆匆的挂掉电话。   没过几秒,伊武就收到一个视频文件,随即立刻点开播放。   看着看着,他的目光顿时变得犀利起来。   视频的内容,正是志愿者莫墨从拍视频到被伥鬼杀死的整个过程。   ……   “喂,舒姐,我看完了……事情发生的地点是哪里?”   “静安市的三沙公寓。”   “视频中这个人装备精良,举止从容,似乎早有心理准备的样子,难道是你之前提到过的志愿者?”   “是的。”   舒晓哲轻轻颌首,将视线投向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看着视频软件上重复播放的画面:   “这个人的名字叫莫墨,前公务人员,罹患重度忧郁症。作为知情者和政府做了交易,因而成为了志愿者……这次牺牲也算是求仁得仁。只不过……他不是我们松山市的志愿者,而是静安市寻找杀人电梯的志愿者,碰到影子怪异只能说是机缘巧合。”   伊武阖上双眼,叹息着说道:   “从视频中这个人的行为举止来看,他根本不想活,完全就是奔着求死去的。可被怪异杀死不比自杀……那将是永恒的痛苦!他原本是想一死了之寻求解脱,现在却是永世不得超生,这是你们考虑不周的结果。”   “所以请你帮他解脱吧。”   舒晓哲默认了他的指责,苦涩的坦白道:   “志愿者计划目前已经被上面叫停,下次我们考虑使用一些罪大恶极的死刑犯收集情报。”   “也好,物尽其用。”伊武也觉得这个方法更好。   “看完视频有收获吗?影子怪异越转移越难缠,我们必须尽快解决。”女警官说话的过程中,尽量保持平静,声音却流露着掩饰不住的憔悴。   “怪异的能力和杀人机制我已经差不多全盘掌握,现在摆在面前的问题就是……”   伊武离开座椅,转过身,在安全屋里无意识的来回踱步:   “它的本体到底在哪里?视频中影子怪异的本体,似乎是蹲在墙角画画的鬼影,但是和我交锋的怪异却是一盏路灯。”   “你觉得哪个是真的?”舒晓哲犹豫的问道。   “我觉得都不是真的……这是一只极为狡诈,并且善于隐藏自己的怪异,神秘到连百家都没有它的资料。就目前的种种迹象来看,它应该是来自西方世界的怪异,你必须和国外的各大基金会保持联系,他们或许有线索。”   “如果有的话,他们早就提供了。”女警官给了他一个无可奈何的回答。   “这样的话,我就只能冒一冒险了……”   说到这里,伊武蓦地停下步伐,抬头望向安全屋的照明灯:   “事不宜迟,明天我们去一趟静安市的三沙公寓。”   “这么急?你有几分把握?”舒晓哲忧心忡忡的攥紧了手机。   “说实话,没什么把握……我现在能做的,只是跟它一边耗一边收集更为重要的信息。”   “既然如此,我现在就联系静安市那边的人,让他们封锁三沙公寓?”女警官有些举棋不定的说道。   “不行!”伊武立刻出言阻止:   “这么做是打草惊蛇,现在最好是什么都别做,万一它再次转移,我们又会面临大海捞针的处境。”   “那就听你的。”出于对他的信任,舒晓哲没有再说什么。   一一一一一一   静安市,市中心的某小区。   深紫色天鹅绒般的夜幕下,一栋豪宅内传出了悠扬的乐声,无数彩灯交织成辉煌的流光,竭力驱散夜晚的沉寂。   宴会厅里,中西合璧的乐手们操着小提琴和洞箫,演奏着舒缓的音乐。   衣着光鲜的红男绿女们含笑私语,晶莹剔透的玻璃酒杯彼此碰撞,银质的叉子敲着餐盘。醺醺然的男士们侃侃而谈,女人清脆的笑声婉转起伏……一场家族宴会的正在彩灯下召开。   这是王家兄弟庆祝母亲遭遇奇劫,而又大难不死举办的喜宴。宴席的主角,则是两兄弟母亲的救命恩人——朱沐灵和李敏学。   二女在一圈成年人的恭维下,显得有些拘谨,只能被动的接受感谢。   不胜酒力的老妇人,此时就躺客厅的衣帽间门口,那张舒适的躺椅上休息。   她嘴里抽着长长的黄铜烟壶,用一双苍老却精神的扫视着家族子弟,打算找俩年龄合适的后辈,撮合他们和那两个好心的小姑娘。   由于是书香门第的关系,王家的后辈都显得很有教养。   少年们端庄矜持得是小大人,说话的神态、语气、表情动作,明显经过刻意的培训,风度翩翩的足以随时登上演讲台。   王家兄弟知道母亲的意思,因此也配合着试探二女。   只可惜,试探了好几轮都没什么结果,看来俩女孩对家里的年轻人并不感冒。   老妇人见状,也只能收敛了结亲的意思。   朱沐灵见这家人终于消停了一点,便借故离开客厅,跑到院子里透气。   ……   豪宅宽阔的庭院里,棕榈树嫁接着白色的细花,微凉的空气中弥漫着独特的熏香。蓄水池中的大理石雄狮吐出清泉,如茵的绿草沿着平缓的地面蔓延开去。   酒店雇来的侍者们手持托盘进进出出,杯中酒浆晶莹,折射着轻浅的月光。   朱沐灵藏在一棵棕榈树下,将身体完全隐藏在树干的遮挡之中,无聊地玩着手机。   此时女孩穿了件短袖及肘的月白色薄衫,下面是一条雪白的长裙和银色高跟鞋,站在那里好像是一件绝美的白瓷,充满了古典的韵味。   这件衣服是老妇人强行送给她的……其实不止是衣服,就连这次宴会,都是对方强行邀请的。朱沐灵和李敏学完全是觉得盛情难却,所以才过来赴宴,只是没想到王家兄弟搞出了这么大的场面。   “一个人玩多没意思,不如加我一个吧。”   一个明显处于变声期,略显沙哑的稚嫩男音,伴随着稳重的脚步声,从正前方传来。   朱沐灵惊讶的望向正前方,看着一个瘦长单薄的身影,慢慢穿过草丛走到自己面前。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一身合体的黑色礼服,戴着精美的黑色领结;胸前挂着怀表状的胸饰,眼睛漆黑,侧分的短发充满了青春气息。   “你好,你贵姓?”朱沐灵打了个生硬的招呼,明显是故意赶人。   “姓王,名苏文。   少年看起来也不生气,礼貌的一笑,走到她面前:   “我也是静安初中毕业的学生,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算是你的同学。感谢你救了我的祖母,不过我对这件事的具体细节很感兴趣,你能跟我说一说吗?”   “抱歉,我不想再回忆那场噩梦。”   朱沐灵收起手机,蹙眉的看着他:   “想要了解情况的话,不如直接去问你的祖母。”   “如果我问的到,还会来找你吗?”   王苏文摸了摸鼻尖,望向躺在客厅里的老妇人,略显尴尬的解释道:   “实不相瞒,我已经旁敲侧击的问过好多次,但她说的那些经历……实在可疑的很。”   “所以你担心这是一场骗局,我和李敏学其实是串通好的骗子?”女孩一脸不高兴的看着他。   “……”   王苏文尴尬一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算了算了,懒得跟你计较。”   朱沐灵单手掩唇,打了个无聊的呵欠,转身错开对方身影,走向灯火辉煌的客厅:   “我现在就去跟你的祖母道别,以后也不会出现,所以你不需要把自己廉价的警惕心用在我身上。”   “慢着,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苏文自知理亏,连忙追上去解释。   二人回到客厅的时候,小舞台上正在进行魔术表演,老妇人被魔术师和助手盛情邀请到了台上,配合他们一起表演接下来的魔术。   “接下来,我们表演的魔术叫做大变活人。”   魔术师非常绅士的搀扶着老妇人,将她送到一只高约两米左右的银色立方体橱柜旁。   “请进。”他鞠躬行礼,做出邀请的姿势。   老妇人笑的合不拢嘴,走进敞开的木箱内,魔术师的助手随即跟过来,笑吟吟的关上了柜门。   等到柜门的缝隙完全闭合时,魔术师堆起笑脸,非常诚恳的说道:   “感谢您的配合。”   “没事,就是图个乐。”老妇人不以为意的笑道。   而在下一刻,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濒临崩溃的笑脸看起来比哭还难看,因为魔术师问道:   “魔术表演马上开始,你是想上去,还是想下去?” 第二十三章 节目效果   这一瞬间,老妇人仿佛又回到了那间昏暗阴冷的公共厕所:   四四方方的狭窄空间当中,一个魁梧高挑的女孩跪坐在地砖上,任由冷光勾勒出的身体轮廓,仿佛是陈立于黑暗的冰冷雕塑。   由于光线微弱加上她老眼昏花,当时没瞅清楚那名女生的脸,但是清晰的看到对方把头扭成了一个不可以思议的角度,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问道:   “上去……还是下去?”   如此诡异而又恐怖的场景,几乎成为了老妇人的梦魇,让她整天疑神疑鬼的无法安心;只要一落单,耳边就会出现类似的幻听,仿佛有个肉眼看不见的人紧贴着她小声呢喃。   儿子们给她办的这场喜宴,既有冲喜去晦的意思,也是想尽可能聚更多的人,让老娘高兴高兴。   这次又听到类似的话,吓得老妇人几乎心跳停止。   不过她很理智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既然和死人卢燕问的一模一样,肯定非常邪门,自然是能不回答就不回答。   见老妇人没有回应,魔术师又凑近了一些,贴着柜门说道:   “魔术柜内外嵌着大量镁条,只要点把火,整个柜子就会烧成火球。你唯一的出路就是选择上去,或者下去……我只数到三,听不到回答就点火。”   老妇人当然不会听他的鬼话,当即用力的拍击柜门,同时大声喊道: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快来人啊,救命啊!”   “有没有人啊!?快来救救我,它们不是人,它们要放火烧我。”   “光宗、耀祖!我的儿啊,快来救我,救我啊!”   由于魔术柜的隔音效果非常好,老人急切的呼救声从里面传出来,经过微妙的削弱和变音,听起来就像在开玩笑一般。因此被众人当成了魔术表演的节目效果,像是火把一样引燃了宴会的气氛。   小辈们纷纷鼓掌,长辈们也是频频点头——老人家真是越老越像顽童,浑身上下都是戏。   舞台上,魔术师取出一只防风打火机,对着看客们笑道:   “老夫人现在被关起来了,接下来我会点把火,让整个柜子烧成一团烈焰!预祝王家红红火火,一飞冲天!”   “好!好!好!”王家兄弟连连喝彩。   朱沐灵看到这一幕,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在热烈气氛的掩盖之下,也只能和众人一起鼓掌喝彩。   “3、2、1……点火喽!”   魔术师吆喝一声,背对着柜子向前几步,然后将点燃的打火机向后一抛。   打火机划过一道弧线,轻轻落在魔术柜上,立刻点燃了暗藏的镁条;整个木柜‘嗤’一声化为巨大的白色大火球,老妇人急切的呼救顿时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经过隔音稀释和变调之后,叫声中反而透出一丝笑意,因此仍旧被当成了节目效果。   助手款步走到火球旁,笑脸迎向观众,嘴里发出冰冷的声音:   “想好了吗?上去,还是下去?”   燃烧的魔术柜内,老妇人被火焰烫的连连惨叫,疼痛难忍。却等不到人帮忙,误以为自己的声音传不出去,只能绝望的回答:   “上去,我选上去行了吧?快点放我出去!”   她这一句话刚说出口,魔术柜内的空间,仿佛蜕皮一般蜕去木质结构,显现出银白色的金属质感。空间依旧在燃烧,火光却变成了频频闪烁的诡异暗红,柜门右侧的靠边角位置,一排电梯按键迅速变幻成型。   “电梯?怎么会这样……”   老妇人无力的跌坐在地,绝望的看着那排按键,脑海中又回忆起了那群女生涌入电梯,然后同时消失的惊悚场面。   在那之后,她一度以为自己逃出生天,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原来,它一直盯着自己。   ……   “请大家擦亮眼睛,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舞台上,魔术师将气氛烘托到了爆点,站在化为火球的魔术柜前,做出凭空托举的姿势。   众目睽睽之下,魔术柜忽然悬浮起来,在宾客们的眼中向上攀升,速度越来越快。   没过几秒,银色的魔术柜便像是幻影一般钻出天花板,凭空消失不见。   魔术师缓缓转过身,微笑着望向众人,然后张开怀抱,做出等待喝彩的姿势。   王家的宾客们看到这一幕,顿时瞪大眼睛啧啧称奇,一个个的交头接耳,想要破解这个魔术的秘密。   不过这个魔术太过奇妙,怎么也瞧不出破绽。   “好!好哇!”   王家兄弟没想到这个魔术如此给力,觉得非常有面子,立刻站起身,全力的鼓掌喝彩。   宾客们也在他们的带领下,纷纷起立,毫不吝惜的给予掌声。   雷鸣般的掌声中,朱沐灵漆黑双瞳似含秋水、隐隐闪烁着锐利的光华——她的眼力比一把人要好很多,在魔术柜冲天而起的那一瞬间,分明看到魔术柜变成了一部银色的电梯。   电梯……难道说?!   想到最坏的那种情况,马尾女孩一咬银牙,朝着客厅的舞台迈开步伐,长裙飞动,身似白凤,鞋跟疾踏,飞跑着冲向魔术师。   “喂!你搞什么啊?大伙儿这么高兴,你别捣乱!”   王苏文见她突然跑起来,伸手试图阻止之余,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   “高兴?都出人命了还高兴!?”   朱沐灵雪豹一般跃上舞台,半蹲着扯开碍事的裙裾,露出一双线条精美、莹白如玉的长腿。左腿立地,右腿立刻飞扬而起踢开空气——如同剃刀飞射,一记侧踢结结实实踹在魔术师的腰上。   这一击踢的势大力沉,直接将对方踢的腾空而起,沿着一条抛物线落在舞台下方的地板上。   没有半丝犹豫,她几步冲到助手跟前,身影一晃,使出军用擒拿手。   身形交错的刹那间,朱沐灵握住对方的双手,将她的胳膊别到背后,随即将其推向舞台前列。   女孩一边控制着魔术师助手,一边对着众人大声喊道:   “快抓住这群表演魔术的怪物!它们不是人,都没有脉搏的怪物!”   她急切的声音,如同锋利的刀片一样刺入众人耳膜,令王家兄弟和宾客们迟疑起来,面面相觑着说不出话。   这莫非又是什么节目效果?   见他们还是没反应,朱沐灵气急败坏的尖叫道:   “你们还没反应过来吗?老夫人刚刚当着你们的面,被抓走了啊!这帮表演魔术的根本不是人,都是妖魔鬼怪啊!”   女孩的话语仿佛涟漪般一圈圈扩散,令所有人表情大变,客厅先是由嘈杂变得寂静,接着又由寂静变得更加嘈杂。   ‘呵呵……呵呵……”   此时助手忽然低声冷笑起来。   她垂下面孔,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是浑身都在因为笑声而不断抖动。   突然的一瞬间,助手180度回头,脖子扭的犹如麻花,满脸的黑色青筋密密麻麻,宛如小蛇般趴在脸上。   她就这么用一双惨白的瞳孔盯着女孩,发出细蛇吐信般的声音:   “你是,下一个。”   说罢,整个人顿时没了声息,僵硬的跪坐在地,还原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朱沐灵像是摸到脏东西一样,连忙松开她的手腕,一连退了好几步。   与此同时,魔术团队里的所有成员,都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灵魂;纷纷摔倒在地不省人事,全部变成了僵硬的尸体。   将这一幕收入眼中,客厅内和谐的气氛瞬荡然无存,一连串女士的尖叫划破夜空。   王家兄弟蓦地脸色大变,直到这一瞬间,他们俩才意识到情况不对。   自己的母亲,刚刚好像原地升天了。   ……   喜宴变丧宴。   “娘啊,儿子不孝,儿子不孝啊!”   “娘啊!是儿子瞎啊,眼睁睁看着你老人家飞走了。”   王家兄弟换上孝衣,跪在舞台前嚎啕大哭。   没人想到好好一个聚餐,会突然发生这种离奇的事。   老太太当着他们的面,被一群死人装进魔术柜里飞天了,连具尸体都没留下,这种事要多离谱有多离谱。   此时此刻,他们有衣服换,宾客们却没有衣服换;只能穿着一身喜庆的衣服,尴尬的站在两兄弟身后抹眼泪。   朱沐灵和李敏学这对难姐难妹站在人群末尾,却没时间和他们一起悲伤——二人都知道事情还没完,既然老妇人已经失踪,电梯接下来的目标肯定是她们两个。   作为一个过来人,朱沐灵倒是显得平静一些,李敏学却无法承受这种突变,接近一米七五的大姑娘直接哭成了一个泪人。   马尾女孩见她哭的停不下来,便拍着肩膀劝慰道:   “别哭了,你还能哭死那部电梯吗?现在我们得快点离开,到警局去申请安全屋,在那里可以躲一阵子。”   “真的!?”听她这么说,李敏学马上不哭了。   “嗯,警方不会放着不管的,但是在事情解决之前,你千万不要离开安全屋!你刚刚也看到了,那东西的套路层出不穷,一不留神就会送命。”朱沐灵很不放心的叮嘱道。   “我知道!我绝对不离开安全屋!”   李敏学立刻破涕为笑,像是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 第二十四章 选择   夜深了,宴席也散了,整个夜晚都格外静谧。   朱沐灵和李敏学卸下昂贵的礼服,换回自己的学生装,并肩坐在豪宅门前的阶梯上,等候警车来接她们。   由于有老妇人这个前车之鉴,两个女孩现在是什么多余的事都不敢做,生怕一时不慎中了圈套,重蹈她的覆辙。   而王家这边,正忙着寻找老母亲的踪迹,也顾不得这两位前救母恩人,让她们爱干嘛该嘛去。   虽说主人不想管,但是还有不少客人是想管的,纷纷表示想送她们一程。   不过全都被二女拒绝了,毕竟她们的目的地是安全屋,而不是回家。   或许是因为心理因素,今晚的夜风格外阴冷。   枯手般的树杈深处,鸟雀时不时的叫着,在层层叶片和风声的阻挠下,有种难以言喻的迷蒙沙哑。野猫发春的叫声,如同婴儿般的嚎哭回响在安静的夜空……   “沐……沐灵,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回屋里躲一躲?我总觉得外面阴森森的,会不会有危险啊?”   李敏学脸上交织着恐惧和不安,磕磕巴巴的问道。   “不要胡思乱想了,对那东西来说,屋里屋外没有区别。”   朱沐灵双手抱膝,坐在石狮旁的阶梯上,波澜不惊的摇摇头:   “不!与其说是没有区别,不如说待在封闭空间内更加危险。因为你不知道自己打开的门,究竟通向哪里……”   “可是警察为什么还不来,速度也太慢了吧……我害怕。”李敏学搂着自己的身体,几乎抖成了摇晃的不倒翁。   “或许他们现在很忙吧……这段时间,他们肯定比你想象的要忙。”朱沐灵抬起头,看着黑糊糊的夜空,轻声回答着。   “不行,我要催一催!”   李敏学此时已经等不及了,迅速翻出手机点亮屏幕,再一次拨通了静安市警局的号码。   ‘嘟嘟嘟’的几声提示音后,手机里传出了接警员不耐烦的声音:   “喂!怎么又是你啊?我不是重复了好几次吗?接你们的车还在路上,需要耐心等待。”   “能不能快点,我害怕。”她可怜兮兮的说道。   “我知道你害怕,但也没办法啊,还在路上的车不可能突然变到你面前,请耐心一点吧。”   听出来李敏学确实非常害怕,并非刻意捣乱,手机那头的声音缓和了少许。   “那个,你们派来的那辆警车,车牌号是多少?”朱沐灵凑过来问道。   她现在是尽可能的防微杜渐,生怕出一点纰漏。   “我查查,请稍等……车牌号为DS18873411。”   “警员的名字呢?”   “名字是周兵警官和王翔警官,等会儿我把他们的照片传给你,这样就不会认错人了。”   “谢谢!”马尾女孩连忙致谢。   “没事,车很快就到,别慌。”警员又安慰了两句,这才挂断了电话。   通话结束没几分钟,豪宅前的道路被两束灯光划破昏暗,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惊动了蛰伏于绿林带内的鸟雀。伴随着几道飞掠的鸟影,一辆警用面包车带着警灯旋转的光芒呼啸而至——靠近豪宅的大门时缓缓减速,停在她们俩面前。   朱沐灵盯着车牌,确定就是接警员报出的编号,这才稍稍降低了警戒。   驾驶座旁的车窗很快被人摇开,露出车厢内两名警员的身影。   “让你们久等了,快上车吧。”   开车的警员顶着一张失眠脸,做了个速度来的手势。   “太好了,你们终于来了!”   李敏学雀跃无比,立刻就要上车,被身后的马尾少女一把拉住。   朱沐灵拉住她的手,严肃的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太急躁。   她吃过复制人的亏,差点送命,哪怕是见到警员也不敢有一丝松懈。   劝住了想要立刻上车的李敏学,朱沐灵先是对比了一下照片和警员的相貌,又测了测他们的呼吸和脉搏,还检查了一通车辆的安全。   确定没有任何危险,选择才和李敏学一起登车上路。   ……   “两个小姑娘还挺有警惕心的,这是好事,女孩子出门在外就该注意保护好自己。”王翔开车的同时,笑着调侃道。   “吃一堑长一智。”朱沐灵不好意思的回答。   “额……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副驾驶座上,警员周兵盯着她的脸,仔细端详了片刻之后,立刻两眼发光的高声说道:   “我想起来了,你是上次和伊先生一起抓青灯鬼的那个女孩!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呢……原来是你。怎么说?刚刚搞定了青灯鬼,又忙着来抓电梯鬼啦?”   “抓鬼?”   李敏学怔了一下,接着满脸崇拜的望向她:   “难怪你一直这么熟练和冷静,原来是传说中的抓鬼天师啊,失敬失敬。从今往后我跟你混了,请务必罩我!”   “那不是我的功劳,我只是个跟班的……也不会抓鬼,比起抓鬼倒是挺擅长撞鬼。”朱沐灵耷拉下脑袋,显得非常沮丧,灰心丧气的说道:   “真不想被你们认出来,毕竟撞鬼的次数多了,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说起来你这姑娘也真倒霉,先是青灯鬼,然后是杀人电梯……”王翔十分同情的摇摇头,替她出了个自认为不错的主意:   “要不要我给介绍你一位算命先生,让他帮你测测生辰八字?说不定能找出个趋吉避凶的方法。”   “还是算了吧!要是算命真有用,现在还是朱家的天下呢。”朱沐灵吐了吐香舌,委婉拒绝了他的好意。   “说的也是。”王翔深以为然。   “帮我算算吧,我最近也是流年不利,霉运不断,急需逆天改命!”   李敏学属于进庙就烧香的那种类型,什么都想试试。   “那行!等这阵风头过了,一准给你介绍!”王翔一口答应。   长路漫漫,四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警车穿过大桥,史上了市区的岐水路。   ……   岐水路,又被称为西水公路,全长四公里,它位于秀峰山脚下,依山傍水,是静安市主城区与城郊串联的一条主要干道。   岐水路靠山的一侧是陡峭的石崖,石崖的岩缝中还生长着一些花草藤蔓及常青树;沿水一侧是离河道十几米高的路基和陡坡,坡度成60度左右,表面杂草丛生、由各种灌木所覆盖,犹如一条绿色的大蛇紧靠着道路蜿蜒伸展。   深夜。   黑暗如浓墨般笼罩着整个大地。   西水公路上,除了两盏亮起的车灯,以及旋转闪烁的警灯以外,到处是一片漆黑。   车厢内,两名警员似乎很疲惫了,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着烟,谈话的频率明显降低。   李敏学坐在车后座的角落里,蜷缩成一团,困倦的眨巴着眼睛,也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朱沐灵依偎在车门旁,眼睛瞟向窗外,仔细凝视着公路上的景象。   透过窗玻璃,勉强可以看到在灰暗中蔓延的山脉,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平静安详,可是那无声的死寂却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突然起来的一瞬间,天空深处传来一道亮光。   就像接触不良的灯泡忽闪了一下,转瞬即逝,四周又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不好,有危险!”   警车内,朱沐灵眯起眼眸,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栗起来,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猛地一下就潮水般涌上心头。   紧接着,天空深处传来轰隆隆的沉闷声响。   像是战斗机低空掠过的音爆声……又像是……某种重物正在迅速接近大地。   “什么声音?轰炸机吗!?”   昏昏欲睡的李敏学瞬间惊醒过来,抬头望向天空声波的源头,可惜由于夜色过浓的缘故,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我也听到了,难道是空难?”   “不……不像是空难,也许是低空掠过的导弹!”   两名警员也在努力观望,同样一无所获。   但是朱沐灵却看到了!   她摇开车窗,抬头望向高空,依稀看到一颗若隐若现的火球,斜掠着拖出一道长长的尾痕,咆哮着冲向岐水公路。   那似乎……是一颗破开夜幕当空坠落的流星!   眨眼之间,浓墨般的夜空圈圈荡漾着破开缺口,自内向外透出一片岩浆般刺眼的暗红。陨石在坠落的过程中越来越快,不多时就只剩下了一道不断拉长的模糊虚影——径直坠向岐水公路!   轰隆隆——!   巨大的火光冲天而起,澎湃火浪在路面上腾起一个膨胀的球形轮廓,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所过之处的气流化为洪峰,仿佛汹涌的海浪一般起伏震荡。   临近山峦的公路被陨坑拦腰截断,泥土砂石像瀑布一样劈头盖脸地从天空倾泻而下。   警车被这气浪一冲,整个颠簸着冲破公路护栏,顺着陡坡迅速下滑,最终‘噗通’一声坠入湍急的河道。   伴随着警车坠河,水面上‘哗啦’一声炸开大片翻腾的水花。   但是诡异的情况在于,警车坠河之后非但没有沉没,反而像是岛屿一样,漂浮在波浪翻滚的河面上。浑浊的波浪之间,依稀可以看到,一只只苍白枯瘦的手爪,自下而上支撑着坠河的面包车。   车厢内,两名警员、朱沐灵、李敏学都被震的七荤八素,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车体泡在水里。   “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差点被天外陨石砸到?”李敏学搂紧马尾女孩的胳膊,吓得泪眼婆娑,几乎晕厥过去。   “也不一定是天外陨石……”   王翔看着透过车门缝隙,丝丝缕缕涌入车厢的河水,苦笑着说道:   “只要那部鬼电梯带着一颗岩石飞到极高的高空,然后将岩石抛下来,差不多就是一颗陨石的破坏力。看来那部鬼电梯盯上了你们,似乎不杀掉你们绝不罢休……真是太可怕了,人力根本不可能战胜这种东西。”   李敏学触电般松开朱沐灵的胳膊,双手抱住脑袋,两眼泛着泪花,神经质的自言自语起来: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对于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来说,她这几天的经历实在太过黑暗沉重,已然超过了心理承受能力。在一连串的打击之下积累到此时,情绪终于彻底崩溃了。   “那么为什么我们的车没有沉?而且一动不动的漂浮在河中间,这不科学!”   周兵一边手忙脚乱的试图捂住车门缝隙,一边惊恐的尖叫着。   “你们或多或少也有感觉吧?河水里面,有一股力量支撑着车体。”   朱沐灵加重呼吸,用力攥紧校裙的边角,神色苍白的看着三人,颤抖着声响说道:   “也许是活尸,也许是伥鬼,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总而言之它不允许我们死于其他方式。”   王翔正准备呼叫救援,突然又看到天上有什么东西极速滑落,连忙提醒众人:   “小心!又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   此时就连李敏学也顾不得哭了,立刻冲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天空深处,一道模模糊糊的黑影沿着一条直线,垂直落下。   黑影表面,隐约还伴着惨白微弱的亮光…   嗖——!   伴随着尖锐拉长的破空声,黑影朝着河道中警车的方向坠落而来,摩擦出滚滚气浪,令原本就动荡不堪的河水变得更加混乱。   黑影很快就坠至警车斜上方,距离车体只有不到一米时骤然径直,悬浮在车厢内的四人面前。   借住警灯闪烁的光芒,他们看出这是一部通体银色的电梯。   没有任何凭依和支撑,独自悬浮在空气中,就像一个虚幻的噩梦。   “果然是它……高空坠落安的元凶!”王翔倒抽一口凉气,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扭曲。   电梯悬浮在警车的斜上方,‘哐当’一下敞开了银色的磨砂门。   与此同时,支撑着警车的那股力量渐渐衰弱,令这座河流中间的孤岛,正在缓缓沉没。   此时此刻,就连李敏学也豁然理解了这只怪异的意图。   它这是在逼迫众人登上电梯……逼迫他们触发杀人机制。   继续留在车里会淹死。   但是上电梯更是必死无疑   横竖都是死……他们该怎么办? 第二十五章 死局   浊浪滔滔的河水上,一部银色电梯向外敞开。内部一股蕴含着无穷怨念的阴风,伴随着多位受害者高空坠落时的幻影残相——犹如浪潮汹涌而出,在警车的车窗表面蒙上一层白霜。   极度邪恶的气息在苏醒,枉死者的痛苦和怨毒,化为阴冷的气息吹拂河道,水面上顿时泛起了冰凌破碎的轻响。   此时此刻,四人就好像被冰冷的尸体从背后拥抱,同时打了个寒颤。   凭借着警灯不断闪烁的光芒,可以看到电梯内墙光滑如打磨过的铜镜,上面倒映出浸泡在水中的警车。而在车辆底部的河水中,依稀有几十只苍白畸形的枯手,自下而上托举着警车,使它不至于当场沉没。   甚至这会儿,车体还在枯手的支撑下缓缓上浮,河水已经降低到了车门下方。   “它……它这是什么意思?”   李敏学隔窗看着敞开的银色电梯,吓得面无血色,牙齿上下打颤:   “它是要我们二选一吗?选择淹死或者登上电梯被它摔死?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宁可淹死在河水里。”   “似乎,没有这么简单。”朱沐灵盯着电梯的内墙,看到光可鉴人的金属墙壁表面,缓缓浮现出污渍般的阴影:   “你们看,电梯内墙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在她的提醒下,另外三人也注意到了这一幕,而阴影也像是扩散开的污渍一般不断变形,最后竟形成了三个扭曲的乌黑大字:   “一换一。”   深幽黑暗中一个含糊的声音,低低发出了几个音节,简短地陈述了某个事实。   本应无从得知含义的音节,却通过难以名状的方式,让四人瞬间理解了三个字的意思——只要杀一个人,自己就能活下去。   被灌输了这个念头之后,朱沐灵第一时间警告众人:   “别信它!它只是想让我们自相残杀而已!你们想想,它连我们这几条侥幸逃生的漏网之鱼都不放过,凭什么要在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做交易?就算内讧之后有人满足条件,肯定还是免不了一死。”   “这个小姑娘说的没错。”   周兵咬住一根烟,掏出打火机试图点燃,却因为手哆嗦的频率过大,始终没能如愿。几次尝试全都失败后,他干脆直接咬着烟嘴,含糊不清的说道:   “与其任那东西摆布,不如我们想办法自救。这里距离河岸也不远,最多不过12米,水性好的话,说不定可以一口气安全游到对岸。”   “我觉得这个方法不可行。”王翔完全不认可他的说法,指着电梯内墙上映出的镜影,一脸沉重的说道:   “你没看到车底下藏着一群鬼手吗?它们可不会看着我们游过去!我敢保证,只要有人跳下去,就会在第一时间被那些手拖进河底淹死。”   “那怎么办?”周兵将烟嘴咬到变形,瞪起布满血丝的眼珠盯着他,口中发出急躁的声音:   “这不能那不能,总不能等死吧!”   轰——!   仿佛一颗炸雷车底下响起,震的车体微微抖动。   阴冷的水气穿过门缝,卷在剧烈的风里吹到他们的脸上,一种带着死气的水的味道,瞬间动摇了四人的理智。那仿佛是流向冥界的黄泉之水,每一滴水里,都有血泪般苦涩的滋味,蕴含着邪异的力量。   朱沐灵被阴冷的河水一激,立刻感觉到呼吸不畅,视界产生了微妙错位感。   “大家千万保持冷静!”   耳畔立刻传来了王翔的声音。   他狼狈的抹去水渍,一把甩开,发出嘶哑的呼喊:   “千万不要跳河,河里不光是有鬼这么简单!被鬼手污染过的河水,现在似乎产生了强烈的致幻作用……这个时候离开警车,无异于送死。”   顿了顿,他露出如梦初醒的神色,表情微妙变化,嘴角扯起一个冷彻的笑意:   “对啊,既然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搏一把呢?”   话音未落,王翔飞速掏出配枪,转瞬间对准同事眉心,眼里闪过浓烈的狞色:   “别怪我,先下手为强。”   说话的同时扣动扳机,‘砰’一声枪响划破夜空。   周兵甚至来不及求饶或者劝解,就被对方在脑门上开了一处血洞,瞪着一双眼睛向后仰倒,无力的撞向车门,倾倒在副驾驶座上。   没料到会发生这一幕,李敏学惊恐的用手死死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发出尖叫,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朱沐灵也没料到对方突然间会表现的如此癫狂,倒抽一口凉气,警惕的盯着他,生怕对方杀红了眼会对剩下的人不利。   “哈哈哈!哈哈哈!他死了他死了!这样我就能活了,我能活了!”   不过王翔并未在意她们的神情,而是狂笑着卸下安全带,不顾一切的推开车门,任由冰冷的浪涛拍进车厢。   整个人纵身跃入河水,在水面上一阵起伏之后,奋力的朝着岸边游去。   “我活了,我活啦!哈哈哈哈!”   二女呆呆的看着他,直到这个男人顺利游上岸,迅速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中才反应过来。   此时由于车门敞开的关系,河水迅速灌入车内,浪花已经拍到她们脸上。水中浓郁的死气和冷意在风中呼啸,仿佛河底的冤魂混入水中争先恐后地涌入。   车体震的越来越厉害,底下的水沸腾一样,发出嗤啦嗤啦的声音,隐隐伴蕴含着利刃摩擦的噪音。   “车很快就会沉,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李敏学蜷缩在车后座上,甚至不敢去关门,浑身抖得如秋风中的败叶,以一种讨饶的眼神看着她:   “你千万不要乱来啊,我不杀你,你也不要伤害我。”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的。”   朱沐灵知道她在害怕什么,说话间起身上前,抽出周兵腰间的配枪,当着女孩的面卸去弹夹。然后将枪和弹夹尽数抛入远处的河水,咬牙说道:   “我们现在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把,看看自己能不能游过去。12米的话,凭我们的身体素质,或许能在鬼手有所反应之前到对岸。”   见她主动弃枪,李敏学的表情稍稍缓和,看了一眼波涛汹涌的河水,身体顿时哆嗦的更加厉害了:   “不行,不行!这里又不是游泳馆,水势这么急,我根本游不快!而且之前王翔也说过,河水里有鬼,我们一下水就会被拖下去的!”   “如果你坚持待在车里,我不会阻止,但也不打算陪你。”   朱沐灵翻过车椅的靠背,趟水半蹲在驾驶座上,冷静的看着她:   “和我一起赌一把,看能不能抢在被鬼手抓住之前游到对岸,就算是死也能死个痛快。但如果被怪异杀死,那就是永世不得超生。”   “……”   看着不断涌入车厢的河水,李敏学脸色一阵青白,犹豫不决的问道:   “我不知道……我现在该怎么办?下去还是老实待在车上?”   “当然是下去!”   朱沐灵肯定的回答。   不料她这句话刚刚脱口而出,忽然感觉一阵剧烈的头痛,同时还伴随着强烈的颠簸感。   整个世界仿佛天旋地转起来,诡异的扭曲和尖叫声不断地摧残着她脆弱的神经,女孩不由地闭上眼睛,用手死死地堵住了耳朵。   男女拉长的声音,在耳畔剧烈回响,隐隐夹杂着风起浪涌的声音。   突然的一瞬间,朱沐灵发现周围突然沉寂下来,静得让她感到莫明的不安。   头痛的症状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轻轻睁开眼睛,眼前的模糊画面逐渐成型:   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活生生的周兵和王翔回头望向自己,而李敏学搂着自己的肩膀前后摇晃——那种强烈颠簸感,就是这么来的。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好好的?”她迷迷糊糊的问道。   “什么我们怎么好好的?”李敏学看着那双朦胧不清的眼眸,更加用力的摇晃着她:   “你刚刚被河水喷了一脸之后,整个人就像是痴呆了一样,不断的自说自话,我差点以为你被吓昏了。”   “自说自话?”   听到这几个字,朱沐灵就像被人迎头浇了一桶冰水,意识瞬间一清;她扶住幻痛的额头,忍受着缓缓消退的痛楚,不安的张望着他们:   “我都说了什么?”   “要我放心,不会杀我什么的。”   李敏学观察着她的表情,忧心忡忡的说道:   “还有就是打算抢在鬼杀死我们之前,游到河对岸,这样就算是死也能死个痛快,否则就是永世不得超生。。”   说到这里,这名女生一阵恍惚,脸上出现了某种异样:   “对了对了,你最后还说——当然是下去。”   “……”   朱沐灵很快意识到了什么,身体在莫名的寒意中微微颤抖,发觉有什么在车外看着自己,带着某种隐隐的召唤。   紧接着,她回过头,眼前的景物顿时一阵模糊。   等到定格下来的时候,女孩发现自己置身于银色的长方体空间中,前面是敞开的电梯门。斜下方半泡在水中的警车内,李敏学以及两名警员正趴在车窗上,焦急的看着自己。 第二十六章 虎穴狼窝   哐当——!   伴随着一声脆响,电梯的两扇金属门骤然闭合,夜晚昏暗的光线骤然消失,朱沐灵被彻底封入一片银白的金属空间内。   紧接着,电梯产生了某种震颤,异样声响闷闷的传开。   明显开始迅速下降,速度愈来愈快。   她很快就产生了失重感。   电梯外部的水流在呼啸激荡着,没过多久就变成令人压抑的沉闷回响,最后彻底归于沉寂。   无声的寂静中,温度一点点潜移默化的增加。   银白色的电梯内墙表面,幽影如同墨迹一般浮动扩散,呈现出一位位受害者的模糊轮廓。那些黑色的幽影微微扭动,发出恶毒的冷笑,形成看不见的漩涡,随着电梯一起往深不见底的地下流去。   “……”   朱沐灵捧着自己的手机,眼睁睁看着信号格迅速削减,甚至还没来得及拨通一个号码,便彻底失去了通讯功能。   来不及了。   似乎……好多事情还没有开始,就匆匆结束了。   真可惜啊,好不容易有了第一个能够互相理解的朋友。   她抬起头,头顶是一片银白,光滑到可以看清楚自己的倒影。   看着那片倒影,女孩眼眸清亮,忽然产生了一种幻视。   不,也许不是幻视……那是比现在的她,更为真实的某种东西。   透过镜影,视野仿佛拨云见雾一般,看到白茫茫一片空洞的纯白色世界。   仿佛是将时间截下一段,封印起来形成闭环,打造成一处无始无终的时空;这里没有海洋,没有天地、没有光阴,似乎永远停留某个静止不动的瞬间。   唯独中心有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金色锁链,呈两仪八卦之势贯穿了这个世界,不知始,不知终。   这个白色的世界在震动,一下,又一下,仿佛是在一个心脏里跳跃着。   顺着一根根无始无终的锁链望去,可以看到黄金锁链的核心,依稀固定着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白色玉石。   朱沐灵隐约瞧出玉石表面裂开一丝缝隙,隐隐透出极美的光华。   待要仔细看的时候,视力却仿佛受到某种屏障的阻隔,玉石华光收敛,只剩下了平平无奇的外表。   然而,她认真的凝视,似乎给这个凝滞的空间带来了微妙的改变。   瞬间,风起云涌,一道道坚固的黄金锁链绷紧到极限,然后齐刷刷的抖动震荡起来。   巨大的声响在世界中心呼啸,血液从核心处的玉石裂缝内部,源源不断的向外涌出,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染红了大半黄金锁链。   “玉活,玉活,千般奥妙聚形神。”   “玉活,玉活,阴阳化育逆乾坤。”   “玉活,玉活,一点灵光镇魔魂。”   纯白的世界内响起了奇异律动,似乎是某种低沉的祝颂,蕴含着神秘莫测的力量,甚至连封闭的电梯空间都隐隐颤动。   看着这样一幕奇景,不知为何,朱沐灵的心居然是平静的,仿佛是在迎接一场宿命。   忽然之间,那枚白玉仿佛心脏般骤然跳了一下。   仿佛是天穹皲裂一般。   一线灰白的光透过白色世界,从电梯顶部延展开来。   先是一点,然后是慢慢延长的一线。   然后不等那一线扩展开,一道金色的锁链霍然裂空而出,缠住了女孩的纤腰,然后死死裹紧。   此时此刻,朱沐灵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一句话:   “活玉,活玉,同根易位终相遇。”   声音温和而亲切,径直传入她心底,像是白色世界的光芒一样纯净而温柔。   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如此的熟悉?   绝不是错觉或者幻听……就是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等等,那不是自己的声音吗!?   女孩霍然惊出了一身冷汗,然而等得她定神在望去,黄金锁链束缚的玉石已经在白色云海中消失不见。   她意识忽然之间就变得模糊。   朱沐灵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手——居然隐隐透明,进而一分分的变得稀薄,如即将散去的雾气。   下一刻,黄金锁链‘叮叮当当’的迅速回收,将女孩拽入顶部的白色裂缝,顷刻之间消失不见。   ……   晨曦微露的时候,女孩在柳树阴影下醒来,凝望着白云稀疏的天空,愣了好半响才意识到自己没有被电梯怪异杀死。   “我怎么没事?”   她仔细检查了一通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非常健康,甚至连一点擦伤都没有,顿时喜出望外。   不过进入电梯后的一部分记忆,却是没有了。   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画面,好像是电梯顶部的金属内壁。   也许是看到的东西太恐怖,把自己吓出了应激性失忆吧。   朱沐灵勉强给自己的失忆找了个理由,就开始打量自己周围的景物。   这是一处由四栋12层高楼首尾相接,拼合而成的老旧公寓。造型有些接近福建土楼,不过福建土楼通常是烟囱形,而这栋公寓是‘回’字形。   她此刻站在公寓的天井里,仰首瞭望,可以看到一圈枯藤草木包围着一小片蓝天。四栋老式大楼的高层,都有不同程度的倾斜,似乎是受到了岁月无情的侵蚀,不受控制的低下头来。   “没见过的地方……这应该还在静安市内吧?”   朱沐灵巡视一圈,忽然看到公寓大门的方向,迎面走来一位穿着破旧迷彩服的老人。   “请问老人家,这里是哪里啊?”   “哪里?”陈伯神情古怪的瞄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自己走过来的,居然不知道这是哪里?小姑娘,你是不是在测我智商,准备兜售老年人保健品?”   “不是不是。”朱沐灵连忙否认,接着编出瞎话解释道:   “我平时有瞎溜达的习惯,经常不知不觉跑到陌生的地方。”   “你可得把这个坏习惯改一改,否则很容易出事,这个城市治安没你想象的那么好。”陈伯习惯性的拿起大扫帚,准备清理天井里的落叶。   “老人家,你还没告诉我这是哪里呢?”女孩像是小尾巴一样凑上去追问。   “小姑娘没事别往这里跑。”陈伯抬起头,一脸冷漠的看着她:   “这里是三沙公寓。” 第二十七章 三沙公寓   “三沙公寓……我小时候就听说过,很有年代感,似乎是爷爷那一辈的建筑。”   朱沐灵精致的眉梢微微皱起,眼眸里透出茫然之色,默默咬紧了美丽的嘴唇。   她依稀记得,自己先前的位置是岐水路,大致处于主城区与城郊之间。而三沙公寓位于市区的伏虎路,距离岐水路不下10公里,这一波梦游走的可真远啊。   自己失忆的这几个小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敏学他们现在是死是活?   想到这里,女孩连忙寻找自己的手机,搜遍全身却是一无所获,似乎是在失忆的那段时间遗失了。   “老人家,您有手机吗?可不可以借我用用?”她尝试着求助老人。   “没有!就算有也不外借,你拿了我的手机就跑怎么办?我老胳膊老腿的,跑不过你这样的年轻人。”陈伯没好气的直接拒绝,依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没有……就没有吧。”朱沐灵见他如此不近人情,只能作罢。   “没事就快走吧。”   陈伯说罢便不再搭理她,一边打扫地上糜烂的枯叶,一边自言自语的嘟哝:   “奇怪,一个晚上没来,怎么多了这么多树叶?大春天的不好好长叶子,反而出现这么多落叶,也真是离奇。”   说话的同时,老人缓步向前,用力扫开鹅卵石小路上的落叶。   鹅卵石小路旁边是一片干涸已久、长满野草的荷花池,花池另一头有块耕耘过的小型菜地,但此时都被落叶铺满了浅浅一层。再往周围看,发现不仅仅是花池内铺满了落叶,就连周围楼道入口处,都凌乱堆积着大片落叶。   朱沐灵正欲离开,听到他这么说,忍不住问了一句:   “您是说这里还有人住吗?”   “怎么没有人住?我不是人?”老人冷冷的回道。   “不不不,您误会了,我是说这里有点像是拆迁区……其实也该拆迁了,四座大楼都有些歪,这多危险啊。不要说是地震,说不定刮一阵台风就会倒。”她看着老人的背影,吞吞吐吐的说着。   在女孩看来,整个公寓早已行将就木,大大小小的门窗之中,充斥着没有人居住的寂寥感。   空荡荡的楼道虽然晾晒着不少衣物,却积一层薄灰,非但没有生活的气息,反而显得异常破败阴沉。   天井被四座大楼的阴影遮挡着,阳光稀稀疏疏的照下来,光柱里漂浮着丝絮状的尘埃,颇有几分废土朋克的味道。   “其实你这丫头说的也没错……”   陈伯扫地的动作放缓少许,声音低沉压抑:   “这里就是一帮老骨头的棺材房,他们除了三沙公寓无处可去,活着的时候住在这里,以后多半也会死在这里。他们其实早就看透了,楼塌就塌吧,还能省了买坟墓的钱。”   说完这些话,他自嘲般的嗤笑一声,低头朝着前方楼道入口的方向走去,彻底沉默了下去。   “……”   女孩没有说什么,咀嚼着老人话中的凄凉,默默走向公寓大门。   就在她距离大门不到5米时,大门外传来了清晰的刹车声,随后是车辆沉闷的关门声。   紧接着,公寓厚重的铁皮大门被人推开——走出一名穿着防弹衣,佩戴军用头盔,完全是特种兵打扮的高大青年。   推开门,看到朱沐灵的瞬间,他顿时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里!?”   “伊武同学,怎么会是你!”   女孩看到她,顿时眼眸发亮,兴奋的雀跃起来:   “太好了,今天真是超幸运,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了你啦!”   这句话还没说完,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变,讪讪的说道:   “等等,你之前说最近有很多事要处理……你来这里,该不会是处理事情的吧?”   “不然呢。”伊武看着她,觉得脑壳隐隐发痛。   他一大早赶到三沙公寓,就是为了继续接触影子怪异,进一步掌握它的规律和能力。却没想刚到就碰上了熟人,巧合的简直不像是巧合,难道这个移动充电宝一直在跟踪自己?   “所以说,这里也有怪异?”朱沐灵扯了扯嘴角,脸上迅速失去血色,仿若气若游丝的病人。   “是的……你为什么要说——也?”   看着她古怪的神情,伊武右眼的眼皮直跳,察觉事情并不简单。   “因为我刚刚从杀人电梯的手里逃出来,它说不定还在追杀我。”女孩蔫蔫的回答。   “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俩还真合得来。”   伊武玩味的打量着她,无奈的把手一摊:“巧了,我正在被杀人影子追杀。”   “既然如此,缺充电宝吗?”她希冀的问道。   “不缺。”   伊武板起脸,先是做出禁止靠近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公寓敞开的大门:   “遇到我算你运气好,外面就停着一辆装载着铅箱的警车,只要说是我让你去的,那些警员就会保护好你。现在快点出去,等会儿这里可能会有一场恶斗,难免伤及无辜。”   “这里还有一位老伯!”朱沐灵及时提醒他。   “知道了,我会处理的。”   “那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你千万要小心啊。”   女孩很想和他一起冒险,却也分得清轻重缓急,知道自己可能会拖后腿,便快步跑向公寓大门。   伊武目送着她远去,忽然精神一紧,心有所感的望向西侧大楼。   大楼九层左数第三间的房门忽然敞开,慢慢走出了一个身影。身影浮现的过程中,不知何处刚好传来一声嘶哑的鸟鸣,在此时显得十分刺耳。   伊武警惕的望向那个身影,立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耳畔突然变得安静起来,外界车辆穿行的声音没有了,人群经过的脚步声没有了,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了这座公寓。   一切安静的近乎诡异。   空气渗出一种说不出的阴森感,阳春三月也有一种背上发凉的寒意。   这时,突然起风了。   大楼之间的天井中,旋风骤起,把枯叶吹得飘向十几米高空,吹得人心惊肉跳。 第二十八章 虚实间隙   呜呜呜――!   恶风一阵阵地吹来,呼呼地咆哮着,如同一只恐怖嚎叫的怪物。   此时此刻,公寓天井内本就稀疏的阳光,在某种力场的干扰下,犹如潮水般的退却。从地面到大楼再到一层层住户的门窗,迅速蒙上一层幽影,就像是浸泡在海水中常年不见光的遗迹,充斥着一股陈腐阴霾的气息。   朱沐灵迅速跑到公寓大门前,还未来得及迈出去,铁皮门就被一片茫茫无边的暗渊取代。   “不会吧……”   她诧异的望向那片黑暗,明白自己似乎是晚了一步。   前方阴深深的,没有一丝风,但是女孩依稀能听到悠远的风声,还隐隐夹杂着凄冷的哭泣声。哭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根本无法辨别其所在,充满了痛苦与绝望之余,又赫然夹带着森冷的恶毒和诅咒。   “快回来!”   伊武加重呼吸,抬起右手运转纯阳大法,掌心凭空生出一股巨大的吸力。   阳和的气流呼啸而去,裹住朱沐灵即将没入黑暗的身影,直接扯的倒飞回来。   女孩像是平移一样,倒退到他身边,扭头露出无辜的神情:   “不是我想拖后腿啊,这属于不可抗力,不要嫌弃我。”   “知道不是你的错。”   伊武没有在意这种小事,而是搜寻那个刚刚出现的身影:   “我寻找的这只怪异出现了未知变化,不再隐藏自己,而是直接入侵现实空间……现在麻烦了,就连我也没有应付的经验。”   “很危险是吗?”女孩问了个自己都觉得很蠢的问题。   “岂止是危险……这只怪异杀人都是秒的。”   伊武一无所获的收回视线,对她做出一个抹脖子的手势,恶狠狠的说道:   “我是不怎么怕,倒是你……落到它手上你就死定了。”   “那可不一定,我也许不是普通人……”朱沐灵拍着形状美好的胸脯,色厉内荏的干笑道:   “先前那部电梯也要杀我,而且几乎要得手,结果被我莫名其妙的逃走了……哈,哈哈哈!”   “还有这种事?”伊武顿时刮目相看。   突然间,整个三沙公寓就像是自内向外燃烧起来一样,一层层的灯火波涛一般迅速点亮,散发出暗红色的诡谲光芒。光芒一直照到伊武和朱沐灵身上,一瞬间将他们镀成了‘血人’,几乎融化在不详的光芒深处。   “走!”   伊武搂住女孩的细腰,将她扛在肩头,化为一道虚影冲向黑洞洞的楼道入口。   虽然公寓的楼房里看起来也不怎么安全,但总比暴露在这诡异的红光下安全一点点,影子怪异光照杀人的恐怖机制,可是令他铭记在心。   ……   二人沿着一道直线冲入楼道,眼前景物立刻就产生了微妙的扭曲错位,黑暗犹如薄雾一般消散,沐浴在正常阳光下的楼道立刻印入眼帘。   “什么情况?”   清扫楼道的陈伯站在墙角,防御性质的举起大扫帚,警惕的看着二人:   “你们两个是不是会妖法?怎么会突然凭空出现?”   伊武看着恢复正常的环境,目光一阵恍惚,没有搭理他的话,望向楼道外界的天井,发现那里一切正常。   没有遮蔽一切的幽影,也没有漫天洒下的红光。   “老人家,你怎么这么淡定?没有看到这里刚刚发生了恐怖的事情吗?”朱沐灵趴在伊武的肩膀上,狐疑的问道。   “看到了,你们俩就很恐怖!”陈伯敌视的看着二人。   见他这么说,女孩目光闪烁,拍了拍伊武的背脊:   “他似乎没有被牵扯进来,难道你所说的影子怪异,只针对我们两个?”   “我来做个实验。”   伊武放下女孩,几个深呼吸之后,快步走出楼道。   当他离开楼道出口,踏入天井的一瞬间,景色再度变得不正常起来。   漆黑黏稠到近乎浓墨状的云层环抱着整个公寓,形似漏斗的在空中旋转,四栋大楼表面黑暗笼罩,像死亡的幕帘垂落了下来——阴冷肃杀的风,恐怖的气息弥漫于天地间。   整个‘漏斗’下方的天地间,三沙公寓绽放着不详的暗红光芒,仿佛正在大火中燃烧,看起来比单纯的黑暗更为诡异。   “这红光似乎与秒杀的蓝光不同……可它又意味着什么?”   伊武考虑着这一点,正准备回到楼道入口,立足处的地面骤然破裂。自下而上伸出一双惨白枯瘦的双手,犹如铁钳一般,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   与此同时,整个天井像是遭遇大地震一般,骤然间一阵颠簸抖动。   无数双惨白的手爪破土而出,犹如枯草一般迎风摇摆。   “这么多的伥鬼……难道是石堡里的那些伥鬼?”   伊武点燃三把命火,运转嫁衣神功,双腿骤然鼓胀变形,爆发一股肉眼可见的震荡波。   崩碎身下那双鬼手之后去势不止,好似波纹一般向着周围扩散。   砰砰砰——!   波纹所过之处,鬼手犹如割草一般纷纷断裂,掀起了伥鬼们持续不断的惨叫声,听上去仿佛人间炼狱。   而伊武的身影几个闪烁,已经犹如幻影一般远去,没入楼道出口的黑暗中。   伴随着一阵扭曲和错位,世界再度恢复正常。   “怎么样?外面还是那副鬼样子吗?”见他安然回来,朱沐灵立刻迎上来,关心的询问情况。   “是的,而且有很多伥鬼。”   伊武转过身,看着前方视野里正常的天井,心有余悸的说道:   “影子怪异拥有一定程度的空间能力,它刚刚入侵了现实世界,似乎是要吞噬整个三沙公寓。也许是入侵的不彻底,也许是还需要一定时间消化,总之……三沙公寓一部分是正常的,一部分则是影子怪异的领域。”   “这种怪异该怎么收容啊。”朱沐灵悚然道。   “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伊武摇头叹息。   “喂!你们两个不要装神弄鬼啊!”   陈伯听到二人的谈话,只觉得云里雾里,更加断定他们是骗子:   “我明白了,你们两个一定是拆迁队的走狗!想要制造三沙公寓闹鬼的舆论,然后趁机拆了这里是吧!?我告诉你,我是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第二十九章 老顽固   “这老头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我们像是骗子么?”伊武凑到朱沐灵耳畔悄悄问道。   “他脾气臭的很,一看就是那种很难说服的老顽固,干脆打晕打带走好了,省的浪费时间。”女孩素手遮面,非常坏心眼的唆使着。   “打晕带走?这……这恐怕不行。”伊武为难的连连摇头。   条件如此恶劣的情况下,想要带走一个人已经非常艰难,再加一个老人的话,就完全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朱沐灵想了想,很认真的看着他:   “伊武同学,你尽力而为就好,没必要为一个陌生人搭上自己。实在不行也可以抛下我……我不会有任何怨言的。”   “胡思乱想什么?”   伊武抬起左手,屈指在女孩白皙的脑门上弹了一记,厉声回答:   “比这玩意恐怖的怪异我都见过,说能带你出去,就一定能把你带出去。”   “我相信你!”女孩甜甜的回应着。   见他们完全无视了自己,陈老伯羞愤的举起扫帚,大力挥舞着威胁道:   “喂!你们两个小骗子,如果再不离开我可就报警了!静安市警局我熟人多的很,到时候有你们好果子吃!”   “你的手机要是还有信号,就尽管报警吧,我求之不得。”伊武无比淡定。   他随身携带着特制的通讯器,但是从发生异变的那一刻开始,三沙公寓就与外界切断了联系——别说是报警,就连手机信号都完全不存在。   “如果报不了警的话,就乖乖听我们的。”朱沐灵双手环胸,头微低,一副社会人的神情姿态。   “好好好,你们给我等着!”   陈老伯愤愤的摔开扫帚,从怀里掏出老年机,当着他们的面拨通了报警电话。   结果当然是打不通,信号直接显示的空格。   老人盯着空荡荡的信号格,一脸狐疑的自言自语道:   “手机用了这么多年,一直没出过毛病,今天还是第一次完全没信号。的确有点邪门……难不成真的有鬼?”   “没时间跟你扯这些。”   伊武上前一步夺过陈伯的手机,下颌微扬,居高临下的俯瞰着他:   “你现在乖乖跟我走,说不定还有一条活路,继续待在这里是死路一条。我时间不多,没功夫耗在这里,跟不跟我走随你的便。”   这句话说完,不等陈伯有所反应,便将手机丢回他的手中。   而就在这时,三人身旁的楼梯上,忽然穿来了飘忽的脚步声。   笃——笃——笃——!   光线昏暗的楼道里,一节节阶梯的线条轮廓起起伏伏,从斜上方延伸下来,仿佛是恶鬼吐出的长舌。鞋底敲击地面的声响,伴随着着空荡荡的回音,在安静的环境中显得尤为清晰。   “什么人!?”   伊文警惕的出声询问。   “是我,我是崔三啊,我身体有些不舒服,准备去医院看看。”楼梯上,传出了老年人低沉沙哑的声音。   由于空间较为封闭的缘故,声波沿着墙面跌宕起伏,仿佛有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   “是崔三爷啊!你来的正好!”   听到熟悉的声音,陈伯顿时神气起来,快步走到楼梯旁,背靠着最后一节阶梯说道:   “这里来了两个小骗子,硬说咱们公寓闹鬼,刚刚还想抢我的手机,你说可气不可气?”   “崔三爷?我还座山雕呢……”朱沐灵暗地里吐槽道。   “气?气个屁!我现在没工夫置这些闲气……”楼梯上的说话声越来越近,夹杂着虚弱的喘息,透出痛苦的意味:   “不知道是不是晚上被毒虫咬了,我现在浑身难受,只想快点去医院瞧病。可是电话又打不通,真是太遭罪了。老陈啊,你不是有辆电瓶车么?方不方便开车送我一程?”   “行啊,我送你。”陈伯很爽快的答应下来。   “还是老陈你好心呐,这些年多亏有你拂照,我们这些老骨头才没有入土。”   随着说话的声音靠近,一个瘦长干瘪的身影走下楼梯,双手托着腮帮子,含糊不清的说道:   “老陈啊,帮我看看,我的脸是不是肿了?怎么总是感觉不对劲呢。”   “怎么了?是不是牙疼?”陈伯抬头望去。   “全身都疼,而且脸肿的厉害,不知道是不是糖尿病的并发症。”   距离地面还有十节的时候,老人的身影驻足停在原地,呈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遥遥望着陈伯:   “老陈呐,你帮我看看,我的脸是不是特别肿?”   “那你傻站在那里干什么?倒是凑过来啊!”陈伯急躁的呵斥道。   “好。”   老人闻声点头,松开捂住腮帮子的双手。   下一刻,令陈伯铭心刻骨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崔三的老脸像是气球一般鼓起,五官膨胀肿大,仿佛要脱离头颅一样,绷紧皮肤拼命向前拉长。   身子站在十节楼梯开外,一张硕大臃肿的脸庞,却拉拽着几近透明的皮肤,凑到了他面前:   “老陈,帮我看看,我这脸是不是有问题?”   “……”   陈伯像是中了定身术一样僵直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怪脸,甚至能嗅到那上面腐烂腥臭的气味。   他整个人如坠冰窖,恐惧犹如沉重的水银,瞬间涌遍全身。   “老陈,我这脸是不是有问题?”崔三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你你你,你不是崔三……你是鬼,是妖怪!”   陈伯吓得几乎灵魂出窍,哆哆嗦嗦的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腿千斤重,根本迈不动步伐。   “老陈,我这脸是不是有问题?”   再度重复那句话的过程中,恐怖畸形的肿脸又靠近了几分,几乎零距离的贴近他。不等陈伯回答,那张脸以一种木然的眼神看着他,硕大的眼珠骨碌碌转动:   “能不能……把你的脸换给我?”   呼――呼呼――!   这时,外界刮来一阵凉飕飕的阴风,通过楼道灌入楼梯。   气流的吹拂之下,崔三的身体上表皮脱落,随即风化成灰烬般的碎屑。露出一具千疮百孔,像是腐烂蜂窝一样的身体,浓烈的恶臭随之蔓延开来。 第三十章 逃生   鬼!鬼!鬼!原来真有鬼啊!   陈伯两眼发黑,耳朵里嗡地一声,觉得全身仿佛微尘似地进散了。   正当老人以为自己就要命丧鬼手、魂归九天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股吸力,直接把他平移到10米开外,撞在楼梯对面的墙壁上。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现在也差不多该信了。”伊武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自顾自的向前走去。   在陈伯愕然的目光中,他双手抱拳按压手指,将骨节捏的咯咯作响,大步走向楼梯处的恐怖鬼怪。   “年轻人,你想要干什么?你不要乱来啊!”   老人下意识的试图劝阻,这句话刚刚说完,就被马尾少女轻拍着肩膀,打断了接下来的发言。   “放心!我们很有经验,他更是这方面的专家,绝对没问题的。”   朱沐灵拍着他的肩膀,歪头微笑,做出一个万事OK的手势。   看到她如此从容,陈伯惊愕之余,情不自禁的放松下来——这两个年轻人遇到鬼如此冷静,说不定真有两把刷子。   崔三的躯体站在原处,肿胀的怪脸犹如一滩液体,蠕动着向前延伸:   “能把你的脸换给我吗?”   “能把你的命送给我吗!?”   伊武眼瞳杀意沸腾,踏步向前,脊椎耸动如龙,带动肩头向上猛地一跳,右拳犹如铁枪般迅疾而出。   刹那间,命火燃起。   青紫色强光照亮楼道,尖锐的呼啸划破途经之处的空气。   一枚凝聚着寒冰真气的拳头,呈现出白玉般的光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命中了伥鬼怪脸的额头。   轰——!   铁拳接触击中怪脸的下一刻,肿胀的鬼脸凹陷变形,皲裂出无数细密的裂纹。逸散开来的寒冰真气形成一股强气流,仿佛是寒冬时节的冷酷风雪,令整个楼道的墙面上蒙起一层白霜。   “啊啊啊!我的脸,我的脸!”   崔三惨叫着弯下了腰,双手痛苦的疯狂抓挠空气,而他膨胀着延伸出去的那张怪脸,此刻已经变成一大坨冰霜覆盖的冷冻肉。   伥鬼的惨叫声极为刺耳,就像是钢针划破玻璃的锐响,令朱沐灵和陈伯无法忍受的堵住了耳朵。   “闭嘴!”   伊武大喝一声,对准那张哀嚎的怪脸又是一拳。   这一拳用上嫁衣神功的玄元天罡地煞之气,威力完全集中在拳峰顶端,破坏力之强,简直就像凌空一道旱雷劈在地上。   铁拳再度落下的瞬间,轻而易举将那张怪脸轰的粉碎,并且去势不止,震的水泥地面一阵动荡嗡鸣。   肿胀怪脸粉碎的同时,崔三惨叫戛然而止,身体也跟着溃烂崩溃,犹如摔碎的陶土一般粉身碎骨。   没过几秒,便挥发成了黑色的烟雾。   看着完好无损的地面,伊武若有所思抬起头,抬起右手对准前方的墙壁,掌心迸出一道炽红雷光。   轰——!   雷光犹如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劈向墙面。   然而红光闪过后,墙面除了萦绕起了丝丝高温白烟之外,没有出现半丝裂缝。   “这不可能!”   留意到这一幕,朱沐灵忍不住失声惊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伊武的火雷有多强,她曾经不止一次的见识过威力,不要说是一层薄薄的砖墙,就算是铁墙也得被劈化了。   而现在却奈何不了一堵墙……如果不是他变弱的话,就是墙壁被怪异的力量所覆盖,已经变得坚不可摧。   “这个年轻人能驱使雷光,怕不是降魔的天师!?”   看到伊武操控雷光的手段,陈伯彻底信服,望向他的眼神也多出了几分敬畏。   “看来想通过拆墙的方式离开这里,是不可行的。”伊武收回拳头踏上楼梯,示意二人跟上来:   “只能想想另外的办法,动作快一点,千万要小心一切光源,尽量不要被任何光照到。”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朱沐灵拽着陈伯的胳膊,跟上他的步伐。   “现在三沙公寓被幽影笼罩隔绝,几近囚笼!想要出去,只有找到暂时还没有被幽影笼罩的房间,从窗户里跳出去。”他快步拾级而上的过程中,背对着二人说道。   “万一没有这样的房间怎么办?”女孩有些慌乱的问道。   “那就是十死无生。”伊武摇摇头,给了她一个残酷的答案。   “等等!三沙公寓可能还有其他的活人!你们就这么放不管吗?”陈伯突然的质问着。   伊武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说,头也不回的答道:   “我可以非常明确的告诉你,三沙公寓里还有活人的几率微乎其微,你所认识的那些老熟人,现在要么是尸体要么是伥鬼。我不可能为了几乎不存在的幸存者,拿身边两个大活人的命去冒险。”   前世的时候,他有个朋友是职业消防员。   有一次聊着聊着,朋友很悲伤的谈起了一个战友——对方为了救一个不存在的人而死。   他问其缘故。   朋友说救火的时候,尤其是大型火灾,消防员往往会在营救幸存者的过程中,询问他们火场里还有没有其他幸存者。很多重大型火灾的现场,那些被吓傻的人根本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却会本能的回答还有。   这样的回答可能是为了求心安——毕竟没有其他幸存者正好,有了就能多救一个人。   而消防员凭着他的一句话,就要冒险再入火场……很多消防战士就是这么牺牲的。   朋友说这样的牺牲无疑是悲剧,伊武深以为然,所以他现在也不会为了虚无缥缈的幸存者赌命。   “你说……他们都死了?这怎么可能啊!”陈伯一脸的难以置信。   “老人家,待在三沙公寓的这只恶鬼可不一般!”朱沐灵拽着他的胳膊快步前行,浅显易懂的解释着:   “它是百年一遇的厉鬼,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根本不会留下活口。您如果不是昨天恰好不在,今天也不可能活着见到我们,节哀顺变吧。”   “唉,罢了。”陈伯联想到老朋友崔三的下场,不得不相信了他们的话。 第三十一章 住户   三沙公寓,北大楼的三层6号。   低沉呜咽的风声从窗外传来,厨房未拧紧的水龙头,发出清晰的滴答声。   漆黑的卧室里,一位闷头埋在被褥中的女子,突然从噩梦中惊醒。   “已经到了第二了天……吗?”   孙雅在心里迷糊地低语着,从被褥里支撑起疲惫的身体,揉了揉眼睛,仰起脸来。却发现视野的范围内一片昏暗,似乎太阳还未升起。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发现这会儿已经是早晨七点半。   然而薄薄的白窗帘后面一片漆黑,光线黯淡的犹如深夜,外界也没有人活动的声音。只有凄厉的狂风不断拍打着窗户玻璃,咔咔作响。   她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风声这么吵闹过,叫人心浮气躁。   盯着手机屏幕,孙雅平静的脑海逐渐泛起波澜,仿佛是翻开的书页一般,浮现出了一篇篇灰暗的回忆。   两天前,她因工作调动的原因,临时搬到三沙公寓。   当晚就看到对面大楼的8楼11号公寓,有体型奇特的怪鸟进进出出,而且数量相当庞大。孙雅怀疑那位住户违法大量饲养宠物鸟,于是联系到管理员陈伯,却得知8楼11号的住户早已经搬走。   既然8楼11号没人,那么怪鸟是谁养的?难道是野生的?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于是向陈伯索要了那栋大楼9楼11号业主的手机号,并在昨晚给对方打了电话,试图从他口中得到真相。   然而此人不仅一问三不知,还一直坚称自己回来之后,根本没有开灯。   可是她明明看到9楼11号亮着灯。   接着……对方就没声音了……手机那头不断传出各种各样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孙雅听了一小会儿,就觉得毛骨悚然,于是慌忙挂掉了电话。   电话可以挂,但记忆是删不掉的。   她半睡半醒的辗转反侧了一整夜,不断被噩梦惊醒,几乎不清楚自己到底睡着过没有。   此刻就算是醒了,脑袋依然疼得厉害,眼皮也和石头一样沉。   强烈的倦意让孙雅有点精神恍惚,那种恍惚的昏沉感就像高烧,或是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溺水者。可只要一闭上眼睛,她就会产生一种深渊吞噬的恐慌感。   捧着手机,孙雅又想起了昨晚的那通电话。   那个叫莫墨的业主怎么样了?   她正准备拨过去问一问,结果手机完全没信号。   起初孙雅以为是手机故障,连续重启了好几次,却依旧没有信号。很快,她便发现不止是手机没信号,连家里的电都被断了。   “怎么会这样?难道在我半梦半醒的时候,三沙公寓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她意识到情况不对劲,连忙凑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丝缝隙,朝着外界望去。   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四栋楼房环绕下的小片天空阴云密布,气氛诡异阴森。   夜空下的天井冰冷如霜,没有人活动的痕迹,仿佛是荒废已久的墓园。公寓的另外三栋大楼,此刻也怪模怪样地矗立在阴影中。仿佛一张张巨大丑陋的死人脸,诡异地盯着她。   看到这样一幕,孙雅慌忙放下窗帘,狠狠在自己大腿上拧了好几下。   剧烈的疼痛令她神智一清,也让她意识到这一切并非梦境,而是真真切切发生在现实中的事。   “早上七点半了太阳还未升起,下面的天井里没有人影,隔壁也没半点声音……”   “排除我精神失常的选项,眼前发生的这一切,证明三沙公寓绝对是出大事了!”   “那么除我以外的人,都在哪里?”   孙雅想了想,再度趴到窗边,拨开帘幕朝着外界望去。   此时公寓上方,盘旋成漏斗形的乌云深处,突然发射出强烈的红光。那是一种异常不详的红色光束,扭曲倾斜投向天井,将空无人烟的荒芜地面,笼罩在一层不详的血色当中。   孙雅被吓得立刻放开窗帘,跌坐床榻上,眼眸中闪烁着惶恐的神色:   “太不正常了……这分明是超自然现象!”   “仔细想想,自从搬到三沙公寓的时候开始,这里就一直没有正常过。昨晚和南边9楼11号的业主莫墨打电话时,他那边的动静一样诡异到了极限……公寓现在的变化,是不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想到这里,她瞳孔一缩,蓦地咬紧牙关:   “不管怎么说!这一切,一定和8楼11号的那群怪鸟有关系!”   咚咚——咚咚咚——!   突然间,客厅玄关处的防盗门,传来了清晰的敲门声。   那声音咋一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显得近在咫尺,若近若离、空空荡荡,让人忍不住的发慌。   就在孙雅考虑着是不是该去开门的时候,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她几乎是本能的感觉到危险,目光巡视一圈,最终锁定了衣柜。   ……   吱啦——!   伴随着门轴转动的摩擦声,卧室的房门被人推开。   一个僵硬的身影黑暗中走来,步履蹒跚的仿佛木偶,脚下幽暗的影子不断向前延伸。   伴随着这个身影缓缓入侵,一股浓浓的腐败气息如烟雾一般逸散开来,房间的能见度顿时又降低了一个级别。   身影沿着墙壁,一步一步的走着,先是来到床边,驻足片刻之后又转身走向书桌。   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身影巡查一般的来回走动,沉闷的脚步声在卧室里转折徘徊。   靠近衣柜的时候,脚步声骤然停下。   下一刻,一双长满尸斑的大手抓住柜门,径直打开了房间唯一的衣柜!   衣柜里挂着几件春季的衣物,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此时衣柜的正对面,墙边平放的行李箱内。蜷缩在箱中的孙雅,透过拉练的缝隙,瑟瑟发抖的观察着这一幕。   看到那个僵硬的身影打开衣柜时,她暗生侥幸之余,一颗心也悬到了嗓子眼,生怕自己会被对方发现。   身影从衣柜前离开,又在卧室里转了几圈,然后朝着门的方向走去。   听到脚步声逐渐消失,孙雅终于松了口气。   她利用拉练的缝隙,仔细观察着前方的房间,确定没有那个身影,这才从行李箱里钻了出来。   “太好了,没被发现。”孙雅站起身,抹了一把虚汗。   此时她的身后,一个身穿蓝白睡衣,脸上布满尸斑的老人僵直墙角处。正一双灰白、死寂,不带一丝生气的眼睛看向她,如一具冰冷的尸体直挺挺的立在那里。 第三十二章 压制   “都没要你们进去,只是让你们操纵无人机远程监视而已,怎么一个个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好?”   三沙公寓的大门外,舒晓哲正因为无人机失联的事,对着随行的几名警员大发雷霆。   “舒局长,这真不怪我们!三沙公寓现在连电话都打不进去,明显变成了鬼窟,无人机飞进去肯定会失联啊。”一名警员很无奈的解释着。   “卫星图也是黑乎乎的一片。”   另一名警员捧起笔记本电脑,向她展示着屏幕上黑漆漆的画面。   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舒晓哲急躁的揉乱了一头长发,转身望向三沙公寓的南大楼:   “有没有试过从窗户进去?”   “楼顶、下水道、窗户还有狗洞,所有能试的地方我们都试过了……它仿佛处在一个独立的空间,连子弹都打不穿。”负责无人机的那名警员答道。   “你们……”   舒晓哲正准备说什么,耳畔忽然传来‘砰’一声脆响,立刻咽下想要说的话,扭头望向声音传来的公寓北大楼。   只见那栋大楼第三层的一扇窗户,此刻已经被人打破,想必先前的动静就是破窗的声响。   紧接着,一个穿着睡衣的年轻女人,尖叫跃过窗户,在众警员只来得及行注目礼的刹那间,重重落在水泥地上。   “三沙公寓有人出来了!”   “带上担架,快去救人。”   “所有人注意戒备,戴上体检仪器,防止跳出来的不是人!”   他们带着上膛的手枪和担架,整齐有序的接近了那名女人,凭借丰富的经验,判断对方只是受了点轻伤。   孙雅从三楼落下来,摔的七荤八素,抬起头却看到一群警员围了过来,顿时大喜过望:   “你们是警察!?你们来的正好,公寓里有鬼!”   警员们没有在意女人说的话,直接用枪顶住脑门,控制着她就是一通体检,确定是活人才解除了戒备。   孙雅强忍着不适,配合他们躺上担架,才委屈的解释道:   “你们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我不是坏人啊。”   “知道你不是坏人。”   舒晓哲款步走到担架旁,看到她肩上有一处青黑色的掌印,目光微微一动,随后不动声色的问道:   “你刚刚说三沙公寓闹鬼?”   “对对对,公寓真的闹鬼,好多人都凭空消失了,我也差点死在里面!”   孙雅瞳孔一颤,整个人立刻变得激动起来,一把握住女警的手死死攥紧,惊魂未定的解释着:   “我早晨醒来的时候,发现太阳一直没有升起,阴簌簌的风吹得窗玻璃咔咔作响。悄悄掀开窗帘一看,发现公寓空荡荡的,天井里一片血红的光。而且手机也没信号,几乎和外界断了联系……”   “而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奇怪的敲门声……正考虑着是不是该去开门,结果门被直接推开。脚步声迅速靠近卧室,非常可怕……我本能的就觉得非常危险,于是四下打量藏身之所。”   “一开始准备躲进衣柜,然后发现目标太大,于是藏入行李箱内。也许是当时被吓的失了智,听到脚步声消失,我就以为那东西离开了卧室,傻乎乎的爬出了行李箱。”   说到这里,她手上的力道更重了,仿佛怕冷一般,浑身不住的哆嗦起来:   “结果……结果,我看到一个人影就站在墙角,从背后死死的盯着我。”   “慢着!”舒晓哲打断了她的话,明确指出了其中的漏洞:“既然那东西站在你的背后,你又是怎么看到它的?”   “镜子啊。”孙雅知道自己说的话有歧义,连忙解释道:“我的卧室里摆着一面试衣镜,当时光线虽说很暗,却足够让我看到背后有一个人影。”   “然后呢?”舒晓哲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然后……我认出了入侵者的身份,他是隔壁的李大爷。”孙雅稍稍蹙眉,摇了摇头重新说道:   “不……也不能这么说吧。虽然相貌是李大爷的,但是他给我的感觉就完全不是人……像一具可以活动的尸体。”   “既然撞了鬼,又没藏好,你是怎么逃出来的?”舒晓哲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这个……我说了怕你不信。”孙雅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之色,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你倒是快说啊!这种事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见她在关键时候打住,女警顿时露出急促的神情。   “并不是难以启齿……只是有些难以置信……我怕说出来你会不信。”   “你先说,我尽量相信。”舒晓哲心急火燎的催促着。   “……我当时吓得拔腿就跑,直接穿过卧室冲出客厅,跑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走道。我大学时期是校队的短跑运动员,百米冲刺一般男人都不如我……所以那东西可能一时间没追的上。”   “可是我长跑的能力却不太行,没过多久就累的气喘吁吁,速度越来越慢。然后……就被紧随其后的那东西,一把抓住了肩膀。”   “当时我觉得自己就要死了,甚至出现了临死前的走马灯。可在下一刻,我背后的那东西,忽然收回了冰冷的手。”   “为什么!?”   女警惊讶的脱口而出。   她所了解的灵异事件当中,伥鬼和怪异绝对不会因为任何原因主动放弃杀人,因此听到这里表现的尤为惊讶。   “因为一部电梯。”孙雅神情古怪的说道。   “电梯!?”舒晓哲眼皮一跳,看着她的眼睛,以一种试探性的语气问道:   “你说的电梯,是不是一部凭空出现的银色电梯?”   “你怎么知道?”孙雅一脸惊讶。   “我知道那部电梯的来历……你别停啊。”女警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孙雅意识到舒晓哲相信自己的话,讲解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就和你猜测的一样,那部电梯凭空出现在走道里……像是一堵墙那样横在我的面前。我当时看的十分清楚——电梯的门稍稍敞开,随即又迅速闭合,抓住我肩膀的那只手,也在同一时间收了回去。”   “由于情况太过紧急,我根本来不及考虑太多,就随便撞进一户人家的客厅。然后冲进卧室打破窗户,从公寓里跳了出来。“   说话这些话,她眼巴巴的看着女警,等待对方消化自己这番话的信息。   此时,孙雅已经被送进了警车,而舒晓哲就坐在她身旁。   短暂的沉默后,女警抬起头,看着女人的侧脸:   “你是说,银色电梯出现的时候,追逐你的那只鬼停止了行动。与此同时,那部原本已经敞开门的银色电梯,也突然合上了大门?”   “对!它们当时给我的感觉,就像在互相排斥。”孙雅肯定道。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   女警抿紧嘴唇,目光投向车窗外的公寓,心思逐渐活络起来。   虽然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但是那部杀人电梯好像闯进了三沙公寓……而且似乎还和影子怪异存在冲突和排斥。   孰强孰弱暂时无法做出定论,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   它们冲突的过程中,似乎可以压制彼此的能力,为第三者争取逃跑的时间。   如果能利用好这次机会,或许是收容两只怪异的最好时机。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此时的三沙公寓宛如一片独立空间,子弹都射不进去,她是怎么做到打破窗户的?   想到这里,女警望向孙雅的脸庞:   “你刚刚说,自己是在电梯和死人的对峙中,趁机冲进一户人家的卧室,用力砸破窗户逃出来的。但是我们先前已经试过了,连子弹射不穿玻璃……你确定是自己打破窗户跳出来的吗?会不会是电梯的力量?”   “我只知道窗户是我打破的,至于电梯有没有帮忙……不清楚。”她摇着头,老老实实的回答。   “知道了。”舒晓哲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在她看来,对方之所以能侥幸逃出三沙公寓,只有两个可能:   1,当时出现的杀人电梯,压制了影子怪异的力量,使得被封入幽影的三沙公寓出现了破绽。   2,三沙公寓还未被幽影完全覆盖,本身就存在破绽,而她误打误撞的找到了这个破绽。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是极其重要的情报。   为今之计,必须将孙雅提供的一系列线索通知小武!   然而……应该怎么联系呢?   舒晓哲默默低下头,左手托着右肘,右手轻捋下巴,陷入了深思。   一一一一一一   三沙公寓,南大楼,第3层。   伊武、朱沐灵、陈伯三人的身影完全没入黑暗,沿着阴沉潮湿的楼道一直往前走。   前方的道路,正变得越来越的拥挤狭窄。   这里比起一座供人居住的大楼,此时更像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山体洞穴,地面和墙壁已经腐烂的看不出本来面目。   到处爬满了阴沉的霉斑。   空间里没有一点光线,显得格外阴冷潮湿,置身其中,让人恍惚有一种踏人森罗地狱的感觉,心里毛毛的。   伊武和朱沐灵到还好,一个五感敏锐一个视力超群,昏暗的光线无法影响他们观察环境。   但是陈伯也就惨了,他本来就老眼昏花,在这种环境里跟瞎子没有区别,只能被动的跟着马尾女孩向前走着。   他手里攥着一把汗,只觉得黑暗中不时传来一些奇怪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随时会扑到面前。心脏砰砰狂跳,呼吸逐步加重的同时,身体也不断的打着颤。   伊武一个人走在最前面,四处观察着,发现前方楼道,出现了微妙的破损。   地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缺口,声控灯砸落在地,玻璃渣铺了浅浅一层。   “这似乎是打斗过的痕迹。”伊武立刻提高了警惕。   “地上有很多玻璃渣,都是声控灯的碎片……是不是除了我们以外还有人在这里?”马尾女孩小声的提醒道。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传开,经过墙面反复震荡,变得愈来愈模糊。   “我知道。”   伊武带着二人,沿着地上的痕迹,来到一扇敞开的门前。   从门口向内看去,幽暗的房间十分宽阔,没有任何摆设而显得十分空旷,整个空间内弥漫着一股阴暗深幽的感觉。   陈伯睁大眼前朝看去,前方黑黢黢的一片,仿佛深不见底的洞穴。   伊武有所察觉的望向正对面,看清楚一排屹立在墙壁前的事物后,漆黑的瞳孔闪过一丝厉芒。   “你们跟着我。”   说着,他便迈步踏入室内。   朱沐灵和陈伯毫不犹豫的跟进。   连同三人的身影在内,整个空间是一片灰黑色调,吹进来丝丝的寒风,透着阴冷的气息,稍稍的缓和着房间浓重的霉味。   向前走了几步,伊武果断点燃的命火,明确将威力限制在极小范围内。   青蓝色的光芒,带着他脚下狭长的阴影一直延伸到墙壁方向——照出了一排屹立在墙边的僵硬身影。   朱沐灵借着命火的光芒一看,一阵冰冷的感觉顿时直蹿心头。   因为那些身影都是熟面孔。   排球队长韩思明和他的朋友陶春乔,中年上班族吴耀思,静安高中的一整个排球队,以及前不久刚刚原地升天的老妇人。   所有被杀人电梯害死的人,此刻都屹立在墙边,像是泥塑的雕像般一动不动。   看到马尾女孩的瞬间,这些死人的眼睛同时眨了一下。   即刻,整个空间内,几十双眼球同时偏移视线,齐刷刷的注视着三名闯入者。   昏暗陈旧的房间内,一双双反射着夜光的阴森眼球穿透黑暗,连成一片幽暗的‘鬼火’。整个房间似乎有风雪阵阵袭来,无声无息的盈布。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胸腔,冷的朱沐灵咬住嘴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伊武同学,它们好像都是被电梯怪异杀死的受害者。”她小声说道。   “没错,看来那只电梯怪异真的追过来了。”   伊武仔细观察着这些伥鬼,发现它们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站在墙边一动不动。   陈伯听到他们的谈话,干脆把眼睛一闭,眼不见心不慌。   “它们……似乎有点奇怪。”没过几秒,朱沐灵也瞧出了这些伥鬼的异常。   “它们很可能被限制了行动。”伊武如此断定。 第三十三章 群伥   仗着有伊武在身边,朱沐灵鼓足勇气走近墙壁,仔细观察着最近的一只伥鬼。   那是一名身材矮小的老者。   它佝偻着腰背,双手垂在身侧,满脸的皱纹,空洞的双眼眯成了一道缝隙。视线直勾勾的看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线条僵硬的犹如一具僵尸。   幽暗的环境中,老者深陷在眼窝下的那双眼睛,就像是两个黑色的空洞。   “为什么会这样?它们是不是在害怕你?”女孩此刻又惊又奇。   “不可能!伥鬼绝对无法违抗怪异的命令,就连害怕的权力也没有。”伊武仔细盯着这排僵立不动的伥鬼,稍稍加大命火的强度。   青蓝色光焰的照耀之下,它们顿时像是被烘烤一般,浑身上下冒起了青烟。较为虚弱的几只,直接融化了形体,化为一团团的火球当场炸开。   即便如此,剩下的伥鬼依旧一动不动,似乎是被某种力量强行限制在这里。   “我明白了!”朱沐灵双手一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里是影子怪异的地盘,而它们是杀人电梯麾下的伥鬼,作为外来者自然会遭到主人的排斥和限制。”   “在影子怪异的领域里,杀人电梯的伥鬼遭受压制,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伊武轻轻颌首,目光划过群伥那一张张惨白的面孔:   “这么说的话,影子怪异和杀人电梯相处并不融洽,甚至在互相排斥。”   朱沐灵退到他身后,露出半张小脸,小心翼翼的说道:   “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它们肯定没有和平共处啊,否则伥鬼怎么会被限制行动?我觉得这是我们的机会,如果两只怪异打起来,我们就能渔翁得利。”   “也许吧。”   伊武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你们两个年轻人说的是中文吗?我怎么一句话也听不懂?”陈伯此时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   “我们俩正商量着怎么出去呢。”朱沐灵浅显的解释道。   “你们老实告诉我,这次驱鬼有几成把握?”陈伯不放心的问了一句。   “现实中驱鬼,和你理解的驱鬼不是一件事,难度也是天差地别。至于到底有几成把握……我觉得你老人家还是不知道比较好。”伊武漫不经心的说着,忽然感觉到一股不详气息,正从背后的门扉涌入房间。   紧接着,一阵指甲挠砖石的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幽幽地回荡开来。   那让人胆寒的声音依稀就来自他们背后……   是门外!   门外有情况!   伊武神情一凝,意识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他立刻将命火引燃到极限,把群伥烧的灰飞烟灭,同时转过身,死死盯着不详气息涌来的方向。   朱沐灵吃了一惊,立刻拉着陈伯躲到伊武身后。   滴答――!   一滴冰冷的液体忽然滴落在朱沐灵的脖子上,她忙顺手一抹,感觉手上的液体粘稠滑腻。即便没有刻意去嗅,还是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   女孩抬头一看,瞳孔蓦的放大。   破裂的天花板正在涌出血液,一道道凄厉的猩红不规则的蔓延开,像是一幅邪异的画。   伊武目睹到这一幕,不假思索扬掌上拍,一股炽热的风压顿时直冲而上。掌风击中天花板的瞬间释放出数千度高温,将血液连带着上方的木质结构烧了个精光。   十几具支离破碎的尸体随之坠下,重重的砸在三人身边,血肉模糊的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伊武粗略瞅了一眼,就知道这是影子怪异一贯的杀人手法。   看来这些残破的尸体,生前都是公寓的住户。   管理员陈伯看不清事物,却嗅到了刺鼻的血腥味,立刻就变得无比恐慌:   “什么东西,发生什么了!?”   “不要说话!”   伊武正在警戒门外的动静,被他一打扰差点分心,立刻暴躁的吼了一声。   朱沐灵随即捂住陈伯的嘴巴,示意他不要出声。   就在伊武的注视之下,仿佛蛇群一样聚在一起蠕动的幽影,沿着糜烂的地板,如水一般从门外漫入室内。   伴随着幽影的靠近,五颗白发苍苍、七窍流血的死人头,拉长着犹如乱麻般搅在一起的狭长脖颈,从门外拐着弯儿伸入室内。   此刻,它们像极了五条缠在一起的人头蛇,一条条拉长变形的脖颈像是蛇躯,蠕动着出现在伊武和朱沐灵的视野当中。   五颗人头看到三人,摆出眼镜蛇一样的攻击姿态,缓缓昂起头:   “没见过的新人啊。”   “你们也是三沙公寓的住户?”   “年轻就是好,连呼出的空气都充满了活力。”   “初次见面,有个不情之请。”   “我们的牙齿好痛,能帮忙看一看吗?”   说着,它们的眼睛死死盯着众人,唇角朝两旁无限拉伸,露出糜烂的牙床和不断扩大恐怖的口腔。   陈伯听到熟悉的声音,连忙激动的问道:   “老叶、强三、刘老九……是你们吗?难道你们也和崔三一样糟了毒手?”   五颗死人脑袋齐刷刷扭头,直勾勾的盯着他,异口同声的惨笑道:   “原来是老陈啊,三沙公寓的人都应该在一起,你也来陪我们吧。”   下一刻,五颗人头,犹如离弦之箭般急射而来。   伊武吐气开声,骤然间身形旋转,双腿连环踢踏。上下交叉着划出两道模糊的弯弧,空气顿时发出钝器切割气流的刺耳尖啸。   嗤——嗤——!   腿影所过之处,污浊的黑色血液飞溅而出,一条条长颈整齐断裂。怪物的首级脱离身躯,无声的张开狰狞獠口,喷溅着血水的摔向地面。   与此同时,五条断裂的脖颈,像是吃痛的触手一般,骤然间抽回了室外。   伊武随即又是一记横扫,正中五颗掉落的首级,将其像是皮球一样抛射而起,一下子踢出房门。   “都别松懈,还没完……”伊武盯着地上蠕动的幽影,小声警示二人。   “这就是影子怪异?”朱沐灵悄声询问。   “不清楚……总之我们准备撤。”伊武冷静的回答。 第三十四章 出路   门外指甲抓挠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湿漉漉的阴风,就像是苔藓上节肢动物爬行的摩擦声。附着在地面上的幽影随之扭动扩张,在这昏暗模糊的环境下,仿佛蔓延的污渍一样,一点点延伸到三人身前。   伴随着幽影的逼近,一团庞大丑陋的‘肉球’滚动着撑开房门,硬生生挤入了室内。   咋一眼如同流动的肉泥。   仔细看的话,那是一团由人体糅合编织的肉球,所有人都被扭曲成长条状、一根根拼合在一起。唯有拉长的头部,能从彼此的肢体中延伸而出,在空气中像是游鱼般的蠕动。   十几双腿犹如昆虫的腹足一般交错排列,支撑着笨重臃肿的身躯,但由于和庞大的‘肉球’相比过于纤细,一不小心就会被忽略。   此刻这坨的肉球表面,有五颗脑袋被整齐削去,只剩下细长的脖子像是海带一样漂浮着。   “这东西也是伥鬼吗?未免也太恶心了吧……”   朱沐灵惊恐的瞪圆眼睛,身体筛糠般的颤抖起来,只觉得脑髓都在这一瞬冻僵了,一股发自灵魂的颤栗顷刻涌遍全身。   纵然她已经见过了不少世面,看到如此精神污染的一幕,还是控制不住的狂降san值。   陈伯眼睛看不清,身体却感觉到了强烈的恶意,鬼怪充满恶毒的眼神投在他身上,犹如井水一样冰凉。   就在这时,二人忽然听到了强有力的呼吸声,犹如沉闷的风啸,震的耳膜嗡嗡作响。   通过辨别声音的方向,他们听出来这是伊武的呼吸声。   “嘶……呼……”   此时此刻,伊武鼻翼贲张,剧烈的吐息着,呼出的气流像是烧开的蒸汽,周围阴冷的空气立刻变得灼热起来。   在这过程中,他整个身体像是电流透过一样,剧烈的颤栗着,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肤表面,转眼间就泛起了一层青黑金属光泽。几个呼吸之间,骨骼筋络咯咯作响,凸起的青筋像是铠甲一样覆盖全身,另他原本略显削瘦的身材变得宽厚坚实。   呼——!   伴随波光倒影般的景象,他身上辐射出的真气形成气旋,狂风似的来回震荡,将一切都冲得东倒西歪。   “小心!”   朱沐灵知道这是开战的前兆,立刻拽着陈伯伏倒在地,尽量避免被战斗的余波误伤。   伊武眯起眼眸,蓦地迈开步伐,身体弹动着化为一道拉长的虚影,一瞬间撞向前方那坨巨大的‘肉球’。   轰——!   迎面相撞的下一刻,整个房间一阵剧烈震动,轰鸣声中,就连空气也好象沸腾般狂乱地鼓噪起来。   笨重的‘肉球’被伊武一拳击穿,大量的血液喷涌而出,随即重重的侧翻在地。   ‘肉球’倒地的刹那间,几颗延伸出来的头颅立刻仰首大叫,房间里陡然灌满了无数尖锐凄厉的嚎叫。   朱沐灵以最快的速度堵住耳朵,却还是慢了半拍,只觉得音波犹如刀片灌入耳膜,一股瘆瘆寒气缠绕全身。   陈伯更是更加不堪,被这一吼,感觉老命都丢了半条。   而在‘肉球’的正前方,握拳如执锤的伊武却未受影响,身体猛地一沉,双腿骑马一般跨立在地。   浑身上下合金般的肌肉块又一阵鼓胀,电光火石的刹那间,拧腰挥臂、握拳直冲——整个房间气流都发出了飓风的尖锐咆哮,平地瞬间涌起了一团龙卷风。   轰隆隆——!   这重炮轰鸣般的一拳,电光火石间穿透空气,带着稠密如水的炽红电光锤向鬼怪。   二者接触的瞬间,巨大而沉重的‘肉球’扭曲变形,像是被挤压到极限的烂番茄,转瞬之间轰然爆炸。   这些污浊的血肉还未来得及飞溅开来,便在命火焚烧之下,燃烧着消散在昏暗的光线之中。   一股令人作呕的糜烂黑气顿时幽幽地弥漫,像瀑布一样地往天花板方向逆冲,然后犹如黑色的烟火破散开来……   一一一一一一   解决掉那坨恶心的‘肉球’,伊武忽然听到了鸽子‘咕咕咕’的叫声,立刻闻声望去。   只见门外黑漆漆的天空上,不知何时盘旋着一群惊慌失措的白鸽,它们的腿上,隐隐还绑着什么东西。   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他运转纯阳大法,伸手凌空一摄。   距离此处最近的四只鸽子,顿时被一股旋风裹住,留下几根羽毛飞了过来。   伊武解开鸽子腿上的细绳,取下纸片,发现上面打印着这一段话:   杀人电梯此刻也位于三沙公寓,两只怪异可能存在排斥现象,这是或许是收容的机会。三沙公寓并未完全封闭,出口可能在北大楼三层的21号房,一位幸存者刚刚从那里出来。   署名是舒晓哲。   另外几只鸽子的腿上,仍旧是相似的纸片,上面写着同样的话。   松手放飞鸽子,伊武捏着两片纸条,陷入了沉思。   杀人电梯的线索他已经知道,且按下不表,但是关于公寓出口的线索,此刻却不亚于救命的绳索。而且从突然出现在三沙公寓内的鸽子来看,出口的线索,很可能是真的。   只不过……鸽子居然能不受阻碍的飞进来,这总感觉有问题啊。   是我多虑了,还是影子怪异疏忽了?   伊武捏着手里的纸片,心里充满了患得患失的感觉。   朱沐灵见动静消失,便灵敏的翻身而起,走到伊武身旁,发现他手中捏着几张纸片:   “这是哪里来的纸条?上面都写了什么?”   “外面我们的人放了一堆鸽子送信。”伊武把纸片递给她:“你能看清的吧?自己看。”   “杀人电梯此刻也位于三沙公寓,两只怪异有可能存在排斥……”女孩读着读着,眼眸愈来愈亮,最后惊喜的说道:   “她说公寓出口在北大楼的三层21号!而我们现在位于南大楼的三层,也就是说,只要从阳台绕过去就能离开这里?”   “别高兴的那么早,没看到上面说的是——有可能吗?”伊武适时给她泼了桶冷水。   “那总得试试吧?而且鸽子不是飞进来了吗?”   “嗯,总得把你送出去。”伊武无奈的看着她。 第三十五章 死人头   “所以说,你还是打算去看看?”朱沐灵试探性的问道。   “就冲着这么多张纸片,我们至少也应该去那附近查查情况。”伊武目光一阵闪烁,平静的回答。   “好嘞!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小女子自然是舍命陪君子。”   两人商量好,朱沐灵立刻跑过去搀扶趴在地上的陈伯,结果走到那边一看,老人居然已经吓晕了。   急的她又是掐人中又是扯耳朵,然而怎么折腾对方都醒不过来,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一幕准以为女孩在虐待老人。最后还是伊武扣住陈伯的手腕,注入了一丝真气,才将他从昏迷中唤醒。   三人准备妥当走出房门,就看到一道惨白的光芒射向天际。   伊武只觉得一阵心悸,立刻抓住二人的肩膀,条件反射的纵身后退,带着他们退回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房间内,只剩下三人沉重的呼吸声。   这一次,陈伯表现的淡定了许多。   从昏迷中苏醒后,他便处于一种看淡生死,放弃治疗的状态——死就死吧,就是死也好过像这样担惊受怕的。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女孩看着伊武的侧脸,不安的问道。   “可能是我太紧张了。”伊武缓缓松开双手,双眼死死盯着房门:   “影子怪异杀人,就是一束光打过来……然后你横尸当场,不久前我就差点着了道。刚刚那束光和我先前见过的有些不同,最好也别放松警惕……”   “明白了。”女孩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跟着他望向门外。   此刻外界的天空仍旧灰蒙蒙的,偶尔有一两道白光闪烁,探照灯一般照亮天空的一角。那是一种刺眼腻味的光芒,仿佛是洒在弯曲路面上被阳光折射的油渍,看一眼就会人觉得不适。   通过持续的观察,朱沐灵注意到,光照的强度明显正在逐步增加,而且光柱旋转的角度正在降低。   “……”   她小心翼翼的屏住呼吸,被身旁伊武警惕的神情感染,心里也莫名的涌出了一丝恐慌。   原本漆黑的夜还让人可以接受,多了一束极速游走、苍白刺眼的灯光却让人畏惧起来。   紧接着,房间连带着整栋大楼都开始微微震动,就好像是地面正在遭受某种物体的震荡。   “是我抖得太厉害了还是怎么着?怎么觉着……开始地震了呢?”陈伯小声说道。   “你这次的感觉没出错,确实地震了。”伊武轻轻颌首。   “不出意外的话,震源应该是下面的天井。”朱沐灵拽了拽他的衣角,认真的提醒着:   “躲在这里不出去也不是办法,至少要弄清楚光源是什么吧?”   “你说的对。”伊武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你带化妆镜了么?在不离开房间的情况下,我们可以利用镜面反光观察外界的状况。”   “有啊!”朱沐灵闻言心情一松,立刻从外套的内口袋摸出化妆镜,递到他的手里。   “很好。”   伊武接过化妆镜,走到门边,身体挨着门框举起了化妆镜。   他调整着化妆镜的角度,令镜面缓缓向下偏转,很快照到了破烂死寂的天井。   只见那处干涸的池塘底部,此刻正自内向外透着一束白光,仿佛是从井口里射出的强光,时不时打着圈儿划过天际。   由于光线太过强烈,反而让人看不清光源的真面目。   伊武盯着光源注视了许久,发现它正在颤动着向上拔高,光芒也从集中的柱形,逐步逸散成放射形。   这或许就是大楼震动的原因。   眼看着光源渐渐靠近,放射状的白光淹没大楼三层,他终于看清楚了发光物的真面目。   那是一颗半融化的死人头。   这颗死人头仿佛在强酸溶液里浸泡过一样,已经融化的面目全非,五官只剩下恐怖的洞,被整个封存在水桶形状的玻璃罩内。玻璃罩表面嵌着锈迹斑斑的金属把手,把手通过一条锁链,悬挂在一根逐渐向上攀升的木杆上。   “这不是之前出现过的‘路灯’么?难道这颗发光的死人头,就是影子怪异的本体?”   伊武窥视着那颗死人头,发现它就是自己在伥鬼石堡内,见过的路灯灯泡。   ……   黑暗中,死人头发出的光芒惨白而强烈,玻璃罩仿佛被一条陈旧的黄色薄纱笼罩着,说不出的肮脏陈旧。它就这么悬挂在木杆上,微微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古怪响声,不断向上攀升。   伊武观察着这一幕,谨慎的站在原地,暂时不打算采取任何行动。   如果这玩意真是影子怪异的本体,那么意味只要被白光照到,便是秒杀的下场,不由得他不警惕。   这时候的白光已经淹没了四楼,朱沐灵和陈伯不需要借住镜子,也能看到那颗悬挂在木杆上的人头。女孩勉强还能保持冷静,老人则是连站都站不稳了,直接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无声无息之间,对面北大楼的表面,仿佛被投影覆盖了一样,浮现出一个四分五裂的黑色人影。   看到这个黑影的刹那间,伊武就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对劲——这不是怪异给自己画的影子吗!?   “我被发现了!它这是要出手?糟糕!?”   他的反应极为迅速,转身一个箭步跑到老人和女孩面前,将他们夹在臂弯下。   伴随着一阵轰鸣震响,以伊武为中心,强劲的气流聚成气盾,将三人笼罩在球型领域的保护中——他微微弯曲膝盖,猛地践踏地面,整个身体化为一道残影疾驰而出。   嗤——!   伊武高速移动的身影撞碎一重重墙壁,形成动态模糊的残影,朝着北大楼21号的位置狂飙而去。   身影闪烁之间,外溢的气流向后拉长,形成飞机尾迹般的‘白烟’。   影子怪异的杀招已经蓄势待发,伊武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只能赌舒晓哲提供的地址是对的。   靠着大楼这么多的墙壁为遮蔽物,他自信不会轻易被白光照到。   只要能赶在怪异把遮光的墙壁破坏之前,抵达北大楼21号,朱沐灵和老人就能活下去! 第三十六章 兵分两路   惨白光芒漫过大楼,掩盖了楼层表面不详的红光。   三沙公寓西大楼内部的地面、墙壁、天花板上很快浮出一层幽影,朝着四面八方迅速蔓延,将一间间的房屋彻底封锁冻结。   伊武双臂夹着朱沐灵和陈伯,冲破一堵堵墙壁,飞速跑在那些还未被幽影封闭的区域。所过之处气流呼啸,墙体嗡鸣,碎石像是乱箭般散开,给这片动荡的空间增添了一抹凄厉色彩。   然而他再快,也快不过幽影覆盖的速度。   就在伊武即将抵达北大楼的前一刻,泥沼般的幽影彻底封死墙面,堵住前进的道路。   他连忙一个急刹,身体重心下移,摆出沉腰坐马的架子,双脚打着火星一路滑到墙壁前。最后靠着护体真气反震墙壁,身影飞旋着弹回三米开外,才堪堪停下步伐。   此时此刻,窗外那颗发光的死人头,已经望向了这处房间。   阴气弥漫,秒杀机制一触即发。   “画影画影,画的是影子……现在只能试试那个办法了!”   危急关头,伊武目光一凝,放下朱沐灵和陈伯;口中剧烈吐息,迅速逆运天铸玄天甲,全身骨骼筋络犹如鞭炮般一连串炸响,身高骤然缩水了一大截。   不止是身高缩水,就连肌肉皮膜、关节骨架,都像是干瘪的橘子一样收缩起来,变得面目全非。   这一刹那,惨白的光芒穿过窗户,照射在伊武的身上,在对面的墙壁表面投下拉长的黑影。   白茫茫的死寂之光照亮全身,令他全身一僵,仿佛从心底听到一声穿透心灵的哀嚎。   那声哀嚎仿佛是一段亘古绵长的噩梦,令灵魂深处滋生起腐烂、枯萎的气息,好像是整个人一瞬间褪去所有的血肉内脏,风化成了干枯的尸骸。灵魂也坠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在充斥着腐朽气息的无底深渊里不断下坠……永不停息。   然而外界的楼房表面,四分五裂的黑影却迟迟没有发动,而是在调整形态,逐渐朝着伊武此刻的形象转变。   足足持续了五六秒种后,白光逐渐消退,房间恢复黑暗。   在这过程中,伊武能直观的感受到,一股阴沉恐怖的气息脱离身体,犹如潮水般的退到窗外。   “太好了!没事……我没事!”   他看着自己干瘪如鸡爪的双手,心中狂喜。   果然,既然是‘画影’杀人,那么这只怪异的秒杀机制便是锁定受害者的相貌特征。只要短时间内变得面目全非,那么杀人机制便无法启动!   虽然不能彻底摆脱怪异的纠缠,却能拖延一段时间。   朱沐灵依靠在墙边,观察着此刻体貌大变的伊武,忐忑不安的问道:   “你……你现在还好吧?怎么看起来一副走火入魔的样子?”   “不必担心我……我保命的办法比你们多,而且随时能离开这里。”伊武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说道:   “如你们所见,影子怪异盯上我了,我走到哪里,它就封锁到哪。你们两个暂时还没有被它盯上……从楼道走廊过去,我下去给你们拖延时间。”   “好!这里交给你,一切小心。”   见识过他易筋缩骨的本事之后,朱沐灵没有犹豫,立刻用力点头,然后迅速补充道:   “把你的手机留给我,等会儿我可能有用!”   “拿去,注意安全。”   伊武掏出手机递给女孩,随即催动嫁衣神功,裹挟着赤红气劲撞向房门——右肩击中门板的刹那间,坚固的防盗门直接炸成了无数碎片。   “走!”   穿过房门之后,他纵身一跃,直接落入下方的天井,随即直接冲向伫立在干涸池塘中的木杆。   ……   悬挂在木杆顶端的玻璃罩内,恐怖而邪异的死人头向下俯瞰,黑洞洞的眼窝注视着伊武。突然间吹出一口黑气,穿过昏黄陈旧的玻璃灯罩,从布满霉斑的地面上一扫而过,投向这个迅速袭来的身影。   伊武一声暴喝,身影霎时间模糊变形,灵活的避开黑气。   与此同时,他左手抓住右手的手腕,右手掌心下压,运转麒麟步加速的极限。空气里电流剧烈地扭动,以他的右手中心,无数赤红电弧集束成团,顺流逆流地交错震荡着。   嗤——!   距离池塘不足十步的刹那间,伊武上身猛地一低,身体前倾着贴向地面,蓦地双腿重踏大地;脚掌接触的土地顿时圈圈炸开,形成一处直径十公尺的环形空洞。   他的身影顿时飞梭而出,加速到隐没了形体,仿佛是一颗电光闪烁的红色流星,将途径处的气流冲出波纹般的褶皱,自下而上狠狠撞向木杆顶端的死人头。   可就在即将触怪异的时候,他借住冲势挥出的拳头居然被硬生生地截停了――漆黑如墨的球型壁障凝聚成型,牢牢护住了其中的死人头。   当伊武雷光交聚的铁拳砸中这面壁垒的瞬间,扭曲破碎的涟漪顿时向着四面八方溅了开去,瞬间引发了一场规模不小的爆炸。   轰隆隆——!   极热的空气爆炸开来,光焰扩散,世界一片灿烂。   炽热的疾风刮向大地,一圈圈的电弧从爆炸中心辐射开来,木杆和玻璃罩中的死人头完好无损,伊武则从另一侧的半空中坠向地面。   平稳落地之后,身形还未站稳,他便看到无数怪鸟从四边的高楼中蜂拥而出,如同乌云一般盘旋而来。   “重新画影需要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之内,我无需忌惮它的杀人机制!”   伊武无声的展开双臂,就像是雄鹰振开双翅,全身的护体真气炽热发亮。伴随着着低沉有力的心跳声,旋风状的纯阳真气一阵旋转,瞬间将他整个身体笼罩在一团将空气挤压成胶质状的球型轮廓中。   呼——呼呼——!   雄浑炽烈的球型气盾中,伊武模糊的身形时隐时现,数百道赤红电流以气盾为中心诞生,如同光链般环绕着他旋转游曳,高温的辐射下,周围空气也随之沸腾起来。   嗖——!   电流凝聚到极限的一瞬,他猛地一个环抱,携带着汇聚的电光平端在胸前。两手抱圆虚合,炽烈的电弧同步旋转,凝聚成一枚高度凝聚的心脉火雷。   “……”   伊武眯起眼,双手虚握成爪,逆运天铸玄铁甲的身影微微后仰。在过程中火雷球自旋的转速越来越快,并扭曲着颤抖起来,强光彻底淹没了他的形体。   嗞嗞嗞嗞嗞——!   下一刻,伊武吐气开声,腰身拧动,狠狠推出了凝聚到极限的电光。   轰——!   下一瞬间,上千条闪电从强光中心贯穿而出,明亮绚丽的闪光在空气中纵横交织,转瞬间编织出一张层层叠叠的猎网,前赴后继扑向笼罩而来的无数怪鸟。   轰轰轰轰轰轰——!   无数闪电如同烟花般射向天空,淹没了压覆而来的人面怪鸟,空间中满是爆炸般密集的轰雷声。成百上千畸形的怪鸟当空爆炸,化为漆黑的烟雾膨胀消散。   “啊!!!!”   就在这一瞬间,一声撕裂耳膜的恐怖尖叫陡然从空中传开回荡。   伴随着音波扩散,空气里忽然划过几十道稍纵即逝的黑影,仿佛短促的闪电;伊武瞳孔一缩,本能的感应到危险,顿时双臂交叠着提气护身。   锵锵锵锵——!   下一刻,密集的金属撞击声沿着气盾表面炸开,交织出一道道闪亮火链。   “……”   伊武目光一凝,视线直接穿透漫天羽毛,望向了音波的发源处。   那是一只巨翼黑羽、长喙巨爪,体长达到五米的人面怪鸟。   它丑陋的脸部保持着人形轮廓,猩红的双眼闪烁荧光,一根弯刀形的褐色长喙取代了嘴巴。   体表长满了浓密的黑色羽毛,血管像是藤蔓一样凸显在外,双翼展开足有的十米长,就这么高高的悬浮在天空深处。   似乎是察觉到了伊武的视线,怪鸟的血光愈发浓郁,猛地拍打羽翼向下俯冲,同时发出一阵阵凄厉尖锐的哀鸣。   嗖嗖嗖——!   空气中传出细微锐利的摩擦声,每一次人面鸟发出怪叫的时候,气盾表面便有漆黑拉长的鞭影一闪而过,劈开一丝锐利的缝隙。   伊武眼里闪过一丝狞色,默默挺直腰杆,任由气盾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在这过程中,他的外表越来越透明,看来就宛如被寒雾笼罩着的白冰。   轰——!   两个身影迎面相撞的前一刻,摇摇欲坠的气盾骤然爆炸,冲击波顿时阻碍了人面鸟的冲势。与此同时,伊武身体猛地一转,右手臂高高扬起,瞬间镀上了一层白玉般坚硬的色泽。   嗤――!   手刀当空劈落,划出一道白光,庞大的怪鸟被这一击直接削去了脑袋。   伊武目露锋芒,随即举起另一只拳头,寒冰如同旋风般附着而上。蓄满寒冰真气的一击,零距离的砸在怪鸟体表。   冲击力令平地掀起一阵寒冰风暴。   一瞬间,看上去极具威慑力的人面鸟瞬时土崩瓦解,无数黑羽飘向天空,化为缕缕黑气消失不见。 第三十七章 绝境   伊武在公寓天井里死磕影子怪异,疯狂吸引火力的这段时间,朱沐灵和陈伯一路狂奔,已经成功进入北大楼。   咚咚咚咚咚——!   幽暗封闭的廊道内,二人急促的脚步声交织回荡,层层叠叠的向后拉长,仿佛身后跟着一群急速奔逃的透明人。   汗水模糊的视野里,一扇扇紧闭的房门,仿佛幻灯片一样不断闪过。   不断重复的单调景物令人心烦意乱,空气里偶尔窜出几点微亮的磷火。伴随着阴风急促的擦肩而过,仿佛到处都埋葬着腐烂的尸骸。   朱沐灵拽着陈伯的胳膊,拼命向前奔驰,一双匀称结实的长腿几乎闪成了幻影。   外界雷火轰鸣的动静不断传入廊道,仿佛来自战场的炮击,震的水泥地面寸寸裂开,顶层不断落下积灰。   “快点,再快点!伊武同学正在拼命战斗,我不能辜负他的努力。”   女孩咬紧牙关,忍住呼吸道和肺部的灼烧感,留意着一扇扇房门的铭牌号。   16号,17号,18号,19号,20号……21号!   找到了!   朱沐灵心中一喜,连忙减缓速度,停在敞开的21号房门前。   门是开着的,从二人的角度,可以看清楚门闩有损坏的痕迹,明显是被人从正面撞开过。   “这里……这里就是小伙子说的出口吗?”陈伯瘫坐在地,上气不接下气的问道。   “对,就是这里。”   朱沐灵点点头,然后忍住全身的疲软感,颤抖着取出伊武的手机,迅速点开通讯录。   看到自己在通讯录里的备注名是‘憨包’,女孩白皙的额头上,几条青筋清晰的交叉出一个‘井’字。   “既然是这里就是出口,我们为什么不进去?”老人抹了一把汗,不解的问。   “因为……我在担心一件事。”女孩拨通自己号码的同时,目光巡视左右,似是在安静的等待着什么。   “什么事?”陈伯不安的问道。   “你可能不知道,三沙公寓里有两只厉鬼。”拨通自己的号码之后,朱沐灵一边调匀呼吸,一边抽空解释道:   “另一只是杀人电梯,它会伪装成其他形态的空间,想方设法诱骗你进入其中,然后询问你是‘上去’或者‘下去’。只要你回答了‘上去’或者‘下去’,它就会不断的上升或者下降,直到把你折腾的死去。”   “这些和你打电话有什么联系?”陈伯一脸茫然。   “因为我曾经被骗进去过,而且手机就遗失在杀人电梯里……”女孩紧张的回答。   她这句话还未说完,面前21号房间内部,突然响起了铿锵有力的歌声:   “大河如龙,群山如虎。”   “长啸仰天,长歌当哭。”   “龙盘虎踞,有钟有鼓。”   “龙腾虎跃,有文有虎。”   突如其来激昂旋律,穿过敞开的房门,回荡在阴森幽暗的廊道中,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二人面面相觑,同时一阵悚然。   突然间陈伯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惊恐的瞪圆眼睛,浑身颤栗的望向女孩:   “这段音乐……该不会是你手机铃声吧?”   “……”女孩无声的点点头。   “唉!”   陈伯重重的叹息一声,眼神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朱沐灵闭上双眼,仿佛是战败之后,引颈就戮的勇士。   此时此刻,即便坚强如她,也产生了无能为力的绝望感。   原来被影子怪异遮蔽的三沙公寓,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出口,或者说真正的出口和生路到目前为止,还处于不为人知的状态。   看上去是逃生出路的北大楼21号,其实是最危险的死路——它就是杀人电梯本身!   先前那名成功逃生的住户,只怕是两只怪异故意放走的诱饵。   一切都是怪异设的局。   怪异之间根本就不存在压制,它们从一开始就是联手状态。那群动弹不得的伥鬼,现在看来就是怪异放出来的烟雾弹,故意诱导他们踏上错误的逃生之路。   仿佛是亲身印证朱沐灵的猜测,二人面前的21号房一阵抖动模糊,迅速失去了房间的结构和层次,变成了光滑的银色空间。   廊道瞬间陷入一片黑暗死寂之中,只剩下磷火微弱的闪烁着,摇曳的光芒映出一段段墙壁上深深的沟壑与阴影。   朱沐灵没有逃,到不是胆怯,而是知道自己逃不了。   不仅仅是因为精疲力竭这么简单,更重要的是,她早就已经触动了电梯的杀人机制。   如此近距离的情况下,根本无处可逃……   然而,令女孩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陈伯忽然从地上站起身,瞬间与她擦肩而过,抢身走进了电梯的空间。   “你你你,你干什么啊!快出来!”朱沐灵紧张的尖叫起来。   “上去。”   陈伯摇摇头,颤声的说道。   电梯门随即开始闭合。   看着两扇迅速靠近的银色门扉,老人松了口气。   他平静的看着女孩,沾满汗水和盐渍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豁达和坦然:   “我这把老骨头能活到现在,已经知足了。”   “至少……电梯升空的这段时间,它应该伤害不了你们吧?我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有没有用,只是希望能在死之前,为你们争取一点时间。”   “谢谢你小姑娘,顺便代我谢谢外面的小伙子。”   哐当——!   银色的门扉完全闭合,电梯颤动着缓缓升空。   “老人家!你快出来啊!”   从惊讶中转醒过来的女孩猛地撞向电梯门,却被震的头昏眼花,倒退着跌坐在地。   封闭的银色空间中,老人席地而坐,默默看着光洁如镜的顶层:   “我在三沙公寓当了一辈子管理员,从满头黑发干到须发雪白,原以为能善始善终,没想到最后居然碰上这种事。现在那帮老头老太都走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如果没有我,以后谁来为他们守门,谁照料天井的花花草草?”   想着想着,他目露痛楚,面色发青的捂住胸口。从长裤口袋里掏出速效救心丸,迟疑了片刻,最终倒入口中。   厉鬼是吗?   临死之前,能见一见真正的厉鬼,也不枉人间走一遭了。 第三十八章 最后的机会   昏暗的走廊中,朱沐灵跪坐于地面,目睹着银色电梯迅速上升,直至穿破天花板消失不见。她的眼神变得空洞起来,瞳孔黯淡无光,亮晶晶的泪水如决堤而出,遏制不住的顺着脸颊滚滚滑落。   突然间,她浑身一个激灵,掏出了伊武的手机,再度拨通了自己的号码。   ……   陈伯双手扶膝,静坐在动荡的银色空间内,闭目等死,忽然又听到了熟悉的手机铃声。   “大河如龙,群山如虎。”   “长啸仰天,长歌当哭。”   “龙盘虎踞,有钟有鼓。”   “龙腾虎跃,有文有虎。”   老人狐疑的寻声望去,在电梯顶层的夹角里,看到了一只半嵌入墙壁的白色手机。   起身一拔。   深深插入银色墙面,随着铃声微微震动的手机,居然被他拔了出来。   银色的金属墙面,也像是超速再生的伤口一样,迅速抚平了手机嵌入时留下的裂缝。   此时手机的屏幕已接近全碎,不过好歹还能接听电话。   “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莫不是阎王爷的催命凶铃?……算了算了,人都已经死到临头,就算是催命凶铃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   陈伯看着碎屏上显示的号码,犹豫了片刻,还是接通了电话,手机很快响起了女孩的声音:   “老人家,事情和你想象的不一样!在三沙公寓作祟的东西,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鬼!死在它们的手上也不是解脱,只会沦为伥鬼永世不得超生。”   “伥鬼?为虎作伥的意思是吧?”老人迟疑的问道。   “嗯。”   “那个小伙子不是能杀伥鬼么?等我变成伥鬼之后,有劳他再送我一程吧。”老人看的很开,语气毫无波动。   “好!到时候,我们一定不会让你受苦。”   女孩强忍着眼泪,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坚持着继续说道:   “现在,我想请您帮个忙。”   “怎么说?我这个糟老头子还能做什么?”   “为了最终击败它,我现在想知道,杀人电梯到底能飞多高?如果您一直喊‘上去’的话,它最终能飞到哪里?”   “我明白了。”老人若有所悟的点点头,沉吟着说道:   “我被困在电梯里,没办法辨别高度,只能告诉你我的直观感受,你们利用这些信息来分析高度吧。如果信号中断,我会把感受录下来,如果到时候手机还没坏的话……”   “足够了!”女孩捂住眼睛,任由泪水沿着眼角大滴大滴的缓落。   “好,现在开始纪录……”   老人的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因为杀人电梯已经脱离了三沙公寓,独立于影子怪异的领域消失,手机信号也在影子怪异的屏蔽之下直接中断。   一一一一一一   此刻的天井中,战火愈演愈烈。   轰隆隆——!   漆黑的烟柱横向划过建筑物,在大楼表面破开一道歪歪斜斜的创口,途径处的窗户被一瞬间尽数震碎——无数晶莹玻璃的碎片,从建筑物的表面飞溅而起。   这一道烟柱还未消失,又一道烟柱从死人头的口中喷薄而出,追逐着伊武极速闪过的身影划过长空。   四座颤动不止的大楼之间,伊武极速奔驰的身影贴着楼面辗转腾挪,在高墙大楼之间如履平地,差之毫厘的避开一道道烟柱。   奔驰的过程中,他倾尽全力的运转明玉功,不断向外辐射出云团状的寒冷白雾,随着行动的轨迹洒满天井上空。   没过几分钟,公寓的上半部分,便被一层动荡的白色雾霭笼罩。   木杆顶端,那颗死人头空洞的注视之下:   粘湿而冷酷的白雾缓缓飘来,翻滚起伏,彼此交融,像是险恶的海面上的波涛。   从正上方看,天井上空笼罩着一层透明的水雾,像是把公寓罩在玻璃里一样。   漆黑烟雾暂停喷射的空档,伊武悄然下落,身影隐入白雾,蹲伏在南大楼天台的边缘处。   犹如蛰伏着等待时机的猎手。   忽然间,他看到朱沐灵飞速跑出北大楼的楼道,出现在死气沉沉的天井之中。   “居然跑出来了……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   “一定情报有误!”   “这个时候跑到最危险的位置,必然是有什么事想要告诉我。”   想到这里,伊武运转麒麟步纵身一跃,化为一道模糊的残影扑到女孩面前;瞬间搂住她的腰肢,贴地疾行,带着她重新冲入北大楼的楼道。   抵达楼道的转角处,伊武放下朱沐灵,焦急的问道:   “北大楼21号有问题?”   女孩抬起头,那双带着泪水的银眸清澈透亮,用哽咽的声音快速说道:   “确实有问题,那根本就不是生路,而是杀人电梯隐匿的位置!陈伯为了救我,和电梯一起暂时离开了这里,但是它一定还会回来!”   “陈伯……”伊武阖上双眼,脑海里闪过老人的样貌,遗憾的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朱沐灵拭去眼角的泪花,顶着一张花猫一样的脸,强自冷静的看着他:   “我的手机和陈伯一起留在电梯上,他会录下电梯上升时的感受,看电梯到底能上升到什么位置。总而言之,等杀人电梯回来的时候,或许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你是想要?……我明白了!”伊武眯起眼眸,眉峰一挑,面容迅速变得凌厉起来。   “我就留在楼道出口的位置!”朱沐灵眨着眼睛,努力不让泪水溢出来:   “我很早就触发了杀人机制,电梯怪异只要一回来,就一定会找上我!等它现身你就要采取行动……行与不行就看这次机会了。”   “我明白。”伊武用力点头。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转身冲向楼道出口,奔跑的过程中收敛寒冰真气,再度运转嫁衣神功——骤然加速化为一道炽热的残影冲向天井。   嗤——!   疾驰而去的过程中,他漆黑的短发不断往后飞扬,被逆天铸玄铁甲压制的身材,迅速膨胀着变成了另一幅新面孔。   脱离楼道出口的刹那间,伊武猛地腾空而起,双腿并拢猛地一记直踹,正中干涸池塘中的木杆。   轰——!   木杆与他接触的位置,一道赤红的波纹呈圆形散开,就像是水面上激起了一圈涟漪,又像是巨大质量撞击时爆发的冲击波。   正面承受了伊武的一记重击,木杆瞬间左右摇晃起来,连带着上面的死人头跟着不断颠簸。   晃动的过程中,怪异锁定下方那个的身影,张口又是一道黑烟。   伊武落地一弹,整个人随着踏出的碎石一起飞驰而出,所过之处空气被牵引着,搅成了一个边缘锐利的淡红色龙卷风。   旋风深处,他快速移动的身影,化为一道笔直拉长的模糊残影,接连避开好几道喷射而来的黑色烟柱。   “我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在电梯怪异重新现身的这段时间,尽量吸引杀人影子的注意力!”   伊武全力施展轻功,身若游龙,沿着高楼墙面纵横穿梭,躲避着影子怪异连续喷射的黑烟。   此时此刻,黑云笼罩的三沙公寓,是这样一幅景象:   风在环绕天井的白雾中盘旋着,发出迅疾凌冽的怪响;木杆顶端滚滚倾泻的黑色烟柱,形成沙漠风暴般的震撼场景,衬托着阴冷的黑夜——仿佛是一场荒诞离奇的怪梦。   ……   北大楼,楼道出口。   朱沐灵将身体蜷缩在阴影深处,留意着外面的战况。   耐心等待了几分钟之后,口袋中伊武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女孩先是一怔,眼眸微微闪烁,随后取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那一行蓝色的数字,赫然是她自己的手机号。   “喂?”朱沐灵颤抖着接通了号码。   “小姑娘!”   手机的另一边,陈伯的声音显得即焦躁又虚弱:“电梯上升到一半,居然又回来了……它的目标显然是你!”   “你是说你还活着是吗?”女孩连忙问道。   “我也觉得侥幸……也许在它的眼中,你才是最重要的猎物吧。”   “那你坚持住,等到它回到三沙公寓,我一定会去救你!”朱沐灵这时候似乎被惊喜冲昏了头脑,完全注意隐藏自己,把声音说的很大。   “谢谢你小姑娘,我已经……能听到你的声音了。”   下一刻,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风,带着诡异的音啸从楼道深处贯穿而来!漆黑的楼道尽头,银色电梯疾驰着碾过地面,犹如隧道内疾驰的地铁,轰然撞向楼道出口处的女孩。   几乎在同一瞬间,朱沐灵也已经咬紧银牙、弹跳起步,风一样冲出了楼道,全力跑向前方的天井。   她和怪异打交道的次数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很清楚那种东西出手绝不会落空,更不可能因为任何原因,放过一个活生生的人。   陈伯肯定是死了,刚刚说话的那个陈伯,只会是伥鬼——之所以说那些话,只是想知道自己的位置。   不过正好,女孩也想让电梯怪异尽快现身,所以将计就计的暴露了自己。   现在,条件成熟了! 第三十九章 争分夺秒   “伊武!”   快速奔跑的过程中,朱沐灵不顾一切的大声尖叫起来。   音波扩散的下一刻,赤红的疾风顿时卷起霜雾扑面而来,女孩被这股气流吹的青丝飞散,整个人几乎脱离地面飞起来。   朱沐灵不受控制的眨了一下眼睛,伊武风驰电掣的身影便穿过狂风,转瞬间搂住她的细腰,狂飙着穿过了整个天井。随后高高的纵身跃起,飞落在南大楼的楼面上,如履平地的沿着墙壁垂直向上攀登。   嗤——!   他高速移动着拽出拉长的尾迹,仿佛一道淡白的直线,自下而上划过了整栋大楼。   抵达楼顶的瞬间,伊武抱着女孩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在天台上。   “接下来如果我失误了,你要毫不犹豫的跳楼!”   伊武说话的同时,收拢十指、用力握紧双拳,随着他这个动作,筋骨皮膜间发出一连串鞭炮般的的响声。   眨眼间,整个人身高拔高了一截,脊椎部位犹如飞龙出涧,弹动着发出清脆的叩响。浑身肌肉恐怖的凸起,形成一块块类似铠甲一样的轮廓,皮肤透出一层金属般的凝实感。   为了接下来的战斗,伊武冒着被影子分尸的风险,正运天铸玄天甲,恢复了正常的身材样貌。   因为在这种状态下,他身体比例更协调,速度更快,爆发力更强。   轰——!   紧接着,伴随着一阵轰雷般的震响,以伊武为中心,暗红的电光密布在空气之中,然后猛然炸裂。在暗红色电弧的照耀下,公寓的天井一片暗红。   巨大的热气流,随着火雷的释放,眨眼间怒卷长空。   整个三沙公寓的轮廓顷刻间变得模糊不清,建筑物的形状大小,以及位置都发生了微妙的偏移。这是光线在延直线方向传播时,遇到了不同密度的空气而出现的折射现象。   伊武之前与怪异缠斗时,运转明玉功释放了大量的低温寒气,此刻那些冷空气已经降沉到地面。   现在他又运转嫁衣神功,释放巨大的热量,让天井上方的空气几乎沸腾。   由于热胀冷缩,天井上层热的空气密度小,而下层冷空气的密度大。这样空气的折射率是上层小而下层大,导致整个公寓的景物都会出现微妙偏折,下半部分放大而上半部分缩水。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参照物已经不再准确,怪异对准伊武射出的必杀光线,也会产生误差和偏折。   这就是他敢恢复真面目的原因。   ……   南大楼顶端。   伊武无声的吞吐气流,身体猛地向下一沉,腰背拱起、弓腿外张,稳稳扎在地砖上。下一刻,他微微弯曲膝盖,骤然间弹跳起步,整个身体化为一道模糊的虚影,无声无息的飞跃而出。   干涸的池塘中,死人头腐烂的五官一阵扭曲,释放出强烈的白光。   然而这一次,白光却透过冲刺而来虚影,偏折着射向天际。   与此同时,死人头斜上方的另一个角度,突然震动着显出伊武的身影。   嗤——!   刹那间,他全身陡然爆发出赤红的雷光,整个人凝聚成一道刺眼的红线,狠狠穿透了玻璃罩中的死人头。   砰——!   陈旧的玻璃罩当场四分五裂,贯穿而过的红线倾斜着砸向地面,炸开一道蕴含着刺眼雷光的蘑菇云。火焰、狂风、冲击波和焦土横扫了整个天井,四栋大楼全部向外倾斜,空气中弥漫着焦臭的气味。   冲击波散开之后,青烟弥漫的陨坑深处,显出伊武弯腰屈蹲的身形。   他右手抓着几近肉酱的死人头,将其死死摁在坑底,口中呵出淡白色的高温蒸汽。   意料中的攻击对怪异不起作用。   这一击,便是出乎意料的攻击!   先利用光线折射的原理隐藏真实位置,骗掉怪异释放的必死光线,然后出其不意的骤然暴起。一击得手给怪异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同时控制住它的本体。   但是这一切只是前奏。   怪异是杀不死的,在缺少铅的状态下,影子怪异是几乎无敌的存在。   无论伊武此刻对它造成多少伤害,这颗死人头都会在短时间内恢复原状。   所以,必须在短时间内,限制住它的行动能力!   “……”   伊武抬起头,将视线投向南大楼的方向。   此时此刻,透过破损的门窗和皲裂的墙面,他能清晰的看到,一部银色的电梯正迅速穿过楼层,冲向朱沐灵的所在的位置。   那就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准备,出发!”   伊武举起死人头,用力向下一砸,五指如钢刀一般深深刺入颅骨。   下一幕,他整个身体就仿佛一阵狂风,刮出利刃破空般的锐啸,震荡着空气冲向南大楼。   身影接触大楼的刹那间,便贴着楼面垂直冲向天台。   速度之快,几乎超过了肉眼辨识的极限,所过之处残影闪烁,空气层层爆开,发出类似于飞机低空掠过时的轰鸣。   ……   南大楼的天台上。   朱沐灵觉察到背后阴风袭来,迅速转过身。   只见银色的电梯犹如虚影般穿透天台,不受阻碍的出现在她面前。   哐当——!   电梯的门扉向两侧敞开,面容惨白的‘陈伯’重新现身,它背后光洁如镜的银色墙壁上,映照出女孩扭曲的倒影。   她仅仅慌张了一瞬间便镇静下来。   不单单因为早已做好了心里准备,更重要的是:   从电梯墙面映出的倒影中,朱沐灵看到一道几近‘火龙’的残影跃过天台,随即一个转折朝着自己的方向破空而来。   ‘火龙’内部隐隐显出伊武携裹着炽红气流的身影。   在他的高速冲刺之下,整个天台的空气,似乎都剧烈的沸腾了起来。   “上去!”   伊武长啸着扣紧手中的死人头,化为一线残影,狠狠撞入了敞开的电梯内部。   轰隆隆——!   一时间天昏地暗,伊武裹挟着纯阳真气,瞬间便撞碎了化为伥鬼的陈伯。膨胀逸散的高温气流搅乱天台空气,盘旋逆冲着向上逸散,形成一道漩涡状的‘白色浪涛’。   女孩差点被气浪卷出天台,幸好她身手矫健,在关键时候抓住了天台边缘的护栏。   紧接着,她看到一部的银色电梯冲天而起,速度由慢变快,迅速没入了漆黑的夜空。 第四十章 突破天际   “一,二,三!”   朱沐灵抓紧护栏,深吸一口气,胳膊带动腰腹用力向右摇晃,悬挂在半空中的身体高高荡起。   两条长腿一前一后的搭上天台边缘,灵活的一蹬,终于爬了上去。   回到天台,她虚弱的跌坐在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便听到一阵阵类似于玻璃碎裂的脆响,以三沙公寓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远远的荡开。   女孩抬头望向高空,发现天空中原本黑沉沉的乌云,正在一圈圈半透明涟漪的稀释之下迅速变淡。笼罩整个公寓的幽影,透出千丝万缕的阳光,形成一道道交织的金色线条。   黑暗消退,明媚的蓝天和柔软的白云正俯冲而来。   轻轻荡起的暖风中,覆盖四栋大楼的红光,烛火般的迅速熄灭。   脱离怪异束缚的三沙公寓,只剩下伤痕累累的躯壳,像是一副陈旧的水墨画,被尘埃遮蔽的一片朦胧。   破败的天井里,飘零的落叶旋起旋落,把温暖的阳光切成碎片。   阳光照耀的天台顶端,朱沐灵跪坐在地,一脸担忧地盯着天空,风吹得她的发丝纷乱飞舞。   “怪异的影响消失了,你可千万要平安无事啊。”   ……   影子怪异被伊武带入了杀人电梯,和他一起升上天空,等于是脱离了三沙公寓,所以公寓才从幽影的笼罩中释放了出来。   到目前为止,计划的前半部分已经成功。   但是后半部分才是限制怪异的关键。   如果行动失败,那么发生在三沙公寓的惨剧,仅仅是这场杀戮盛宴的开幕式。   至于能不能成功,取决于伊武对杀人电梯的了解。   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取决于陈伯的录音。   一一一一一一   空气稀薄的高空中。   杀人电梯内部,伊武单膝跪地,右手下压,死死摁住恢复中的死人头。   同时四处巡视,寻找朱沐灵的手机。   “刚刚我冲进来的那一下力道不小,手机别被我撞碎了……”   他双眼打量着银白色的电梯空间,很快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只沾满血迹、几乎扭曲成球的手机。   此时的手机不仅屏幕碎裂,机体也破碎的完全变形,上面还蒙着一层冰霜,显然已经无法使用。   “这是故意破坏的么?……为了不让我听到录音,变成伥鬼的陈伯故意破坏了手机?”   伊武拿起手机检查了一番,发现它没有开启的可能性,只得恨恨的将其丢回角落里。   “等等!”   突然间,他蹙起眉梢,左手隔空一摄,又把报废的手机吸了回来。   仔细的上下当量着。   与此同时,伊武逆运天铸玄天甲,又让自己变成了另外一幅样貌。   毕竟死人头正在复原,随时可能释放必死光线,谨慎一点还是很有必要的。   “手机表面蒙着一层冰霜……明显是在极端严酷的低温环境中,空气中水分快速凝结的结果。碎裂的屏幕向外鼓起,部分零件从机体里挤出来……不像是外力所能造成的破坏。可能是由于外部环境剧变,导致手机内外压力失衡,引起的内部炸裂。”   “温度低到短时间冻结空气中的水分,压力大到能让手机爆炸的环境……怕是接近外太空了!”   “杀死陈伯不需要这个高度,陈伯也不可能活到那个时候。肯定是他临死前的最后一声‘上去’,让电梯升到了几近真空的环境中。”   “所以说,杀人电梯至少能上升到接近星际空间的位置。”   想到这里,伊武更加用力的摁住了死人头,眼神剧烈变化:   “如果我能坚持到电梯抵达星际空间,把这颗死人头丢出去……那么这只没有飞行能力的怪异,就会永远的漂流在外太空中。”   “这样的话,便相当于将其永久的流放了,比关在铅盒里还安全。到时候我再发动裂魂法,回到安全屋的门前……”   “这他妈也太疯狂了!到那时我真能回得去?裂魂法的效果有这么强吗?我能在几近真空的环境下生存多久?高强度的宇宙射线射在身上是什么滋味!?”   此时此刻,伊武也为自己疯狂的想法感到震惊,忍不住质问起了自己。   “我还有的选吗!?”   “如果不把这颗死人头丢到外太空,我下半辈子都要躲在安全屋里。”   “而且怪异也不是没智商,等它再一次卷土重来,我还有没有类似的机会就难说了!当太空垃圾也好过变成伥鬼永世不得超生,拼了!”   到最后,他还是打定了主意,愿意冒着当太空垃圾风险搏一把。   就在这时,电梯门扉缓缓向外敞开,彻骨的寒风犹如钢刀般刮进来。外界一望无际的碧蓝天空,流动的云层,以及……渐渐呈现出弧形的大地。   “上去!”伊武毫不犹豫的说道。   哐当——!   刚刚开启的门扉重新闭合,电梯震荡着迅速上升。   20分钟后。   银色电梯的还在飞速上升。   每当这只怪异想要开启门扉,就会有一声‘上去’,让它加快速度持续向上攀升。   此时此刻,银色电梯的高度已经超过了暖层,再向上就散逸层和星际空间。在这过程中,伊武能感觉到,电梯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像是随时可能失控。   这也就意味着,这只怪异上升的高度可能存在极限。   超过极限后,等待它的或许是彻底失控。   这也是伊武乐意见到的结果。   不过现在他也不好受,随着高度的增加,电梯内的大气压强越来越低,几乎能让一个普通人全身的血管当场爆炸。除此以外,残酷的低温,以及强烈的射线也足以杀死任何一个壮汉。   伊武靠着数百年的功力凝成气盾,暂时还撑得住,但也已经十分勉强。   真要上升到星际空间,他觉得自己最多撑10秒。   这还是最乐观的结果……因为宇宙射线对人体的伤害极大,会持续削弱伊武的体力。说不定还没抵达星际空间,整个人就虚脱了。   ……   无声的寂静中,电梯的门扉又一次开启,一股恐怖的吸力破空而来,将气盾撕扯的几近变形。   “好恐怖的压力!”   伊武勉力运气抵御,整个人仿佛封入琥珀一般,将自己和那颗疯狂挣扎的死人头牢牢固定在电梯内部。   他现在所处的高度,已经能看到半个地球母亲的轮廓,距离星际空间可以说是近在咫尺。   能不能流放着两只怪异,就是几分钟内的事。   “上去!”   伊武从肺部挤出空气,再度下达了清晰的指令。   幽蓝色的外太空,以及蔚蓝色的地球之间,银色电梯猛烈颤动着关闭门扉,摇摇晃晃的继续向上攀升。   电梯内部,影子怪异已经彻底复原,正一边疯狂挣扎,一边高频率的释放必死白光。   只可惜,现在伊武能不断变换身形样貌,死人头最恐怖的杀招,对他来说完全不起作用。不仅是白光无效,就连幽影也无法使用,毕竟杀人电梯不可能乖乖让它侵蚀。   然而危险,还是在一点点的逼近。   持续逆运天铸玄天甲的消耗极大,加上接近外太空极端恶劣的环境,伊武已经被折腾的精疲力竭,全靠一口气强撑着。   比起低温和气压,对他来说最要命的还是宇宙射线。   一千公里大气层才能挡住的东西,不可能被一层气盾挡住,所以伊武现在几乎完全暴露在各种宇宙射线的照射下,鼻孔里全是铁锈味。   如果时间倒回到1个小时之前,他一定不会穿现在这身迷彩服,而是选择宇航服。再不行也要穿件抗辐射的隔离服,就算被舒晓哲当成傻子,也好过现在这样被宇宙射线摧残。   “挺住!挺住!千万不能失去意识!行动已经到了最关键的阶段,一旦昏过去不仅前功尽弃,我也会变成漂浮在太空中的宇宙人。”   伊武咬紧牙关,抵御着重重的晕眩感和恶心感,拼命维持清醒。   猩红的血液,却不受控制的从他鼻孔中溢出,漂浮在气盾内部,形成一粒粒滚圆的血珠。   不知道过了多久,银色电梯猛然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被丢入了滚筒洗衣机里,疯狂的打着旋儿。   伊武被转的七荤八素,脑子却清醒过来。   电梯怪异……失控了!   也就说,现在上升的高度,已经超过了它的极限。   归根结底,‘上和下’是地球的概念,放在宇宙空间会产生逻辑冲突。   ……   疯狂转动的过程中,银色电梯摇摇晃晃的开启门扉;伊武笼入气盾的身影从中飞跃而出,瞬间转过身来,举起右手,带着死人头狠狠砸在电梯的底部。   雄浑无比的纯阳真气喷薄而出,令两只怪异卷入赤红光雾,不受控制的飘向幽蓝宇宙。   这一次,可以说是彻彻底底的流放,永远也不可能回来。   漂浮在外太空的过程中,两只怪异可能会被哪颗星球的引力拉走,最终成为流星,坠落在那颗星球表面。   但是这个过程会持续亿万年。   就在怪异飘向深幽宇宙的刹那间,伊武维持最后的意识,发动了裂魂法。身形随即没入一处漆黑的圆形空洞,消失在逸散层的边界处。 第四十一章 太空人   松山医院。   橙红色的夕阳下,一辆挂着外地车牌的出租车疾驰而来,缓缓停在医院门前,   车门打开,走出一名美丽的年轻女孩。   身材高挑硕长的她,穿着一身纯黑的运动服,修长的双腿匀称结实,蹬着黑色矮跟漆皮单鞋。短短的黑发向后梳理整齐,露出白皙的额头,显得很是清爽干练。   医院大门的阶梯前,女孩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随后顺着短信的提示走进主楼。   即便有空气净化装置,大厅里依然隐隐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味,到处都是形色匆匆的医护人员。白色的地板似乎已经有了一段历史,在岁月和步履里被磨出了粗糙的石面来。   休息区的长椅上,一些神色严峻的患者亲属唉声叹气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看着短信上的详细位置,短发女孩快步前行,穿过一段又一段走廊,   掩映着略显惨白的室内光线,一面面标示牌连成线往远处延伸。   最终,她来到了618号重症监护室的门前。   门是虚掩着的。   女孩一进门,便看到一名秃顶的中年医生,以及几个熟悉的身影。   ……   重症监护室的病床旁,魏信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发现是进门的李令枫。   “你来了。”他点点头。   “他怎么样?”女孩轻轻掩上房门,动作柔软的像一只大猫,来到舒晓哲和魏信身旁。   “放心吧。”   主治医生自来熟的走上前,和李令枫握了握手,替二人回答道:   “和入院之前不同,病人现在的情况非常稳定,生命特征明显,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恢复元气。”   “不是……他都变成这幅模样了,还很稳定?”   看着病床上躺着的‘人形生物’,短发女孩皱起眉梢,神情和言语里都透着浓浓的怀疑。   魏信和舒晓哲听她这么说,下意识望向病床,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   此时此刻,伊武完全就是一具木乃伊,不过包裹着他的不是绷带,而是柔软绵白的细腻丝线。那无数细长柔韧的雪白丝线将他缠了个密不透风,眼耳口鼻都堵的严严实实,像是一枚超大号的蚕茧。   如果不是‘蚕茧’呈现出生机勃勃的银白光泽,和心脏一样恒定的搏动着,他们肯定怀疑是医院在故意谋杀患者。   “别看病人现在这样,但他这会儿的身体状态确实很稳定,至少比刚来的时候好上一千倍。”   主治医生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苦笑着说道:   “刚刚进医院的时候,病人的身体状况,简直如同暴露在核反应堆前走了一圈,全身都在溶解和癌变。情况恶劣的难以置信,如果不是他体质远超常人早就死透了。”   “说实话,面对这种匪夷所思的伤情,我们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别说是我们,即便是华佗在世,或者全世界最顶尖的医疗团队齐聚一堂也是束手无策。”   “既然如此,那病情又是怎么稳定的?”李令枫连忙问道。   “他能活下来简直就是个奇迹,至于为什么会好转,我们也不敢贪天之功……硬要说的话,就是老天爷不准他死。”   主治医师望向病床的蚕茧,神情复杂的解释着来龙去脉:   “入院之后,我们看病人情况如此糟糕,便象征性的抢救了一会儿,然后一边安排转院一边等他断气。结果没几分钟,病人全身上下结出了白色的细丝,就像现在这样,将他裹成了一枚厚厚的蚕茧。”   “当时我们医院的医生都惊呆了,一通体检之后,发现病人的身体状况非但没有恶化,反而在迅速好转。院长激动的心脏病发作,幸好全院的医生都在场,倒是把他给救活了……”   “由于病人的身体趋于稳定,转院的事自然也就搁置了。现在我每天都会过来看情况,可以保证病人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   听完他的话,李令枫若有所思的望向魏信、舒晓哲,三人交换眼神后,极为默契的轻轻颌首。   他们知道,伊武之所以不死,并不是所谓的天意,而是那身惊世骇俗的神功保住了他。   “不得不说,能从那种状态恢复过来,简直是奇迹中的奇迹啊。如果能研究出其中的秘密,现代的医疗水平说不定能飞跃一个世纪。”医生意犹未尽的感叹道。   魏信察觉到他的语气不对劲,担心院方乱来,于是板起脸提醒了一句:   “你们照顾好他就是,别做什么多余的事!”   “不敢不敢。”医生连忙挥手辩解:   “别看这些丝这么细,可它结实着呢,最锋利的手术掉也划不破。”   “你们还真的动过刀啊!”魏信鼻子都被气歪了。   “行了行了,人家医生也没做错什么,不研究患者怎么治病?”   舒晓哲连忙打圆场,劝住眼看就要上演医闹的某人,然后不由分说的把医生推出门外:   “您先忙去吧,让我们三个在这里聊聊。”   ……   把主治医生请出病房后,李令枫望着先来的二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是这样的。”   舒晓哲清咳一声,低头望向裹在蚕茧中的伊武,神情专注的说道:   “前段时间,咱们这一带非常乱,有两只怪异作祟。你们都知道的,分别是杀人电梯和影子怪异。当时情况非常恶劣,小武甚至被影子怪异给缠上了,好几次都差点没了命。”   “被逼无奈之下,他去研究了魏信留给他的法术,掌握了一门神通,可以在影子怪异的袭击之下全身而退。再后来,我们得到可靠情报,影子怪异现身于静安市的三沙公寓。我和小武便去试着接触影子怪异,原本只是打算收集情报,结果影子怪异似乎是早有准备,直接封住了整栋公寓。”   “当时我在外面负责接应,所以没进去,而小武和他的一名同学,被困在三沙公寓里。”   “据那名女生所说,他们经过一番血战,最后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利用怪异对付怪异!”   听到这里,李令枫微微动容,忍不住咋舌道:   “这简直太疯狂了!”   “确实很疯狂,但也非常了不起。”舒晓哲深有同感,继续往下说:   “具体的细节我不清楚,但是根据目击者提供的情报,伊武在关键时候利用光线折射的原理,骗掉了影子怪异的杀招并成功将其重创。然后一鼓作气,把影子怪异本体塞进了杀人电梯,和两只怪异一起升上高空。”   “慢着慢着!”   李令枫只觉得信息量过大,抱着脑袋用力摇头,一脸难以置信的自言自语道:   “刚刚医生说……伊武一开始的症状,简直像是暴露在核反应堆前走了一遭。舒姐又说伊武和两只怪异一起升上高空,该不会是……他把两只怪异送进了外太空吧?”   魏信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头。   舒晓哲低下头,掩饰住微微湿润的眼眸:   “刚回来的时候伊武还没有失去意识,亲口告诉我,怪异被他送进了星际空间……伤势是后来才迅速恶化的。就结果来看,那两只怪异再也没有出现过,证明他说的一点不假。”   “我的天呐!”   李令枫两眼发直,身体大幅度后仰,接着脊椎一软,差点扭到腰:   “难怪论坛上在狂刷太空人,先前我还以为是航天局空间站的事,原来这个太空人就是他啊!”   “你消息也太闭塞了。”魏信咂咂嘴,用一种看火星人的眼神看着她:   “百家那边都传遍了,墨家钜子都在夸他气贯长虹,勇不可当,比作古之聂政。你爸是墨家高层,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知道?”   “前段时间我在闭关练功啊。”   李令枫掏出手机,一边比划一边解释道:“为了做到全神贯注,我手机都是关着的,来这里的路上才充电打开。”   “难怪你的电话那么难打通。”舒晓哲左手扶额,做出头痛的动作。   “现在不要谈我的事了,谁能告诉我伊武现在是个什么状态?会不会变成蝴蝶飞走?”李令枫努力让谈话回归主题,   “依我看,他大概在用一种神奇的内功疗伤。”魏信很是沉着的解释道:   “刚刚我试着向蚕茧里注入了一丝真气,结果竟是如同泥牛入海一般……这分明是在吸收外界的能量补益自身。既然在修复,就有修好的一天,所以他醒过来是迟早的事。”   “医生刚刚也说了,他身体的情况非常好,应该随时可能醒来。”舒晓哲说到这里,回忆起刚刚把伊武送进医院的惨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真行啊。”魏信瞄了一眼蚕茧,有些沉重的感慨道:   “将怪异送上太空永久流放,以一己之力解决两只怪异,某种程度上来说,真就是当世的豪侠。”   “还是肉身接触星际空间的第一人,光是这个成就,就足以载入史册了。”舒晓哲苦笑道。   “太空人啊,真了不起。”   李令枫看着病床上的人茧,眼眸里闪过奇异的光彩。 第四十二章 天蚕变   经此一役,魏信可以断定,伊武迟早会成为祁连山一带的泰山北斗。   届时不要说是百家弟子,即便是朝廷内阁,都要仰仗他的能力镇守一方。   魏信琢磨着,如果不是自己和伊武的关系够铁,多半就不能和他平辈相交了。   至少得恭恭敬敬的喊声伊师兄。   毕竟百家弟子论资排辈,也是要看战绩的。   在极短的时间内,以一己之力搞定两只怪异,这份战绩的含金量,相当于24k纯金。   现在即便是排除他天下武道之源的身份,其他弟子见了他,也要乖乖叫一声师兄。等他什么时候开宗立派,网罗羽翼、广纳贤才,武家又是一门当世显学!   魏信消息灵通,知道百家高层已经做好了接纳他的准备。   功德具备,差的只是时间罢了。   火候一到,百家诸子又要增添一员。   朝廷那边得到消息,说不定还有举足轻重的册封。   现在不比以往了,怪异侵袭的频率越来越高,只要是能称得上‘子’的人物,朝廷都要小心翼翼的捧着。   这种人物的战略地位,基本等同于行走的核武器,跺跺脚就能让一城之地抖三抖。   对付怪异能守一方平安,要是闹起事来,动静也是鬼哭神嚎。   像是墨家钜子级别的大佬,甚至不要真动手,只要在弟子面前表个态,就能直接影响内阁大选。   ……   深夜,618号重症监护室。   病床上的白色蚕茧,忽然微弱的蠕动了一下。   紧接着,蚕茧变得微微鼓胀,表面闪烁起一片浮动的青色幽光。有些区域亮着,有的则没有,中间位置则透视出一个人形轮廓。   无声的寂静中,病房里弥漫开一股奇异的香气。   极为提神醒脑,有种枯木逢春、破茧成蝶的味道,像极了春天草木微露时的香气。   在这过程中,蚕茧表面的光芒越来越亮,从一块块游走不定的光斑,迅速覆盖了整个蚕茧。   呲啦——!   伴随着类似于牛皮撕裂的脆响,蚕茧撕裂开一处豁口,一只大手自内向外的贯穿而出。   蚕茧开始寸寸裂解。   雄浑无比的真气鼓荡而起,化为一片片闪烁的青光旋转着刮过空间。   轰——!   突然间,蚕茧整个炸裂开来。   雪白的蚕丝裂解成无数碎屑,犹如风雪一般刮过病房。   巨大的风压在一刹那之间让整个病房的空气都微微一缩,病床也被砰然一声碎裂坍塌、粉碎成渣。   病床的残骸和满地蚕丝中,伊武赤条条的躺在地板上,一脸懵逼的望着天花板,吃力的眨了眨眼睛。   “我这是哪儿?”   就在他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重症监护室的门被人推开,紧接着就是一声熟悉的尖叫。   “这个声音,不是李令枫么?”   伊武扭头望去,发现短发女孩双手捂脸站在门边,眼睛却透过指缝,目瞪口呆的盯着自己。   “你你你……你终于醒了……”李令枫赧红了脸,结结巴巴的说着。   “你捂脸就把眼睛捂严实了好不?这样属于掩耳盗铃……顺便给我弄套衣服好吗?”伊武从地板上支起上身,背对着女孩说道。   ……   换上病号服,支走了被动静引来的医护人员,随便赔了仪器损坏的费用之后。   伊武坐在病房外的蓝色长椅上,看着手机端缩水成个位数的账户余额,陷入了沉思。   “说到底是你活该,醒就醒呗,硬是要闹那么大动静,不知道重症监护室的仪器金贵么?”李令枫坐在他旁边,用一副遗憾惋惜的表情,说出极为毒舌的话。   “那属于很自然的真气外泄……就像你睡着的时候伸了个懒腰,属于不可抗力。”伊武神情沉痛,心如刀割。   “别在意这种小事啦。”李令枫注意到他此刻沮丧的心情,尝试着转移话题:   “听说你很厉害啊,一口气把两只怪异送进外太空,真是传奇事迹。我听到的时候都被吓傻了,你知道大伙儿现在都怎么称呼你吗?太空人!哈哈哈,太空人伊武!”   说到最后,女孩忍不住发出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   “太空人……果然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大概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太空人吧。”   他收起手机,望向走廊的照明灯,联想到深幽的宇宙星空,目光一瞬间朦胧起来。   长时间的昏迷,让伊武现在的意识有些恍惚,不经意间就会走神。   “听主治医生说,你被送进医院的时候惨到了极点,像是从核反应堆上过了一遍,所有人都觉得你必死无疑……”短发女孩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一双明眸不住的打量着他:   “这种伤势,一般已经死了几百次了……你是怎么恢复的?”   “天蚕神功。”伊武本就无意隐瞒,直截了当的回答道。   “天蚕神功?听起来很厉害啊……不用说了,武家出品必属精品,肯定是一门极为厉害的功法。”李令枫两眼发亮,像是一只看到宝藏的小母龙。   “平时看不出来……你还挺有眼光的。”伊武双手环胸,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在这过程中,他脑海里翻开一页页画面,下意识回忆起了昏迷前的经历。   当日,他将两只怪异送上外太空之后,发动裂魂法回到安全屋前。   没过几分钟,暴露在宇宙空间的后遗症,便一股脑涌了出来,身体从细胞层面开始大面积的坏死。   危急关头,伊武利用赤天劫,推演出了一门可以遏制伤势、重组身体的功法——天蚕神功。   天蚕神功,脱胎于天蚕功,原本是一种魔功和蛊术相结合的邪门内功。   和道家心法的意境结合之后却改头换面,削去了歹毒,成为玄门正宗的高深武学。   练成以后,返老还童不说,还可以像蚕一样吐丝结茧,修复身体。   理论上只要不被砍头挖心,或者自然老死,天蚕神功可以做到起死回生。   暗合五行之中,生生不息的木属元气。   这门功法的神奇之处在于天蚕作茧自缚,置之死地而后生,摒弃一切,蜕化新生命,脱胎换骨的修练方法。   天蚕神功的内功心法,原本需要一个武功全无的人,才能够练至大成。正如一条蚕虫,作茧自缚,蜕去本来的形状,然后化成蝴蝶,破茧而出。若用自己原有的功力去苦练,就会越练越糟。   但伊武有五雷化殛的心法,可以将全身的功力藏入脏腑,凝为元气精华,故而能强练天蚕神功。   而神功最终突破的关键阶段,必须所练之人游走于生死边缘,才能置于死地而后生。   若是在突破的过程中,能够源源不断的吸纳异种真气,就可以转化为极为精纯的道家真气,一口气突破到大成的境界!   这两点要素当时的伊武完全符合,甚至可以说没有人比他更适合练天蚕神功。   天蚕神功之所以要修炼者游走于生死边缘,就是因为它在功行大圆满之前,会逆转生机,像是回到母体中重塑一般,重组修炼者的身体。   修炼天蚕神功之前,伊武身体几乎崩溃,重组生机的过程毫无阻碍。藏匿于脏腑的纯阳和玄阴两股真气也能当成异种真气释放出来,补充天蚕神功的突破需要,因此一口气把这门功法突破到了大圆满的境界。   这样一来,他以几乎废掉嫁衣神功和明玉功为代价,练成了天蚕神功。   不过没关系,嫁衣神功可以靠火龙胆补充亏空,明玉功能蹭朱沐灵无意识释放的精元。   ……   听他讲完天蚕神功的效果之后,李令枫心驰神往,激动不已的说道:   “这门功法的价值无可估量,不仅能补益百家功法的缺陷,还有效减少我方的伤亡!如果能推广开,很多百家弟子就不会死了,甚至还会有一大批残疾的战力复员!”   “说是这么说没错……然而神功难成啊。”伊武没有她那么乐观。   “凡事开头难嘛!”李令枫晃着脑袋,一副乐天派的态度:   “这注定是一场旷世持久的战争,或许会花上几百年的时间呢,所以优势是可以一点点积累的。只要我们肯积攒,肯钻研,小小的优势就能放大成伟大的事业,终有一天能平定乱世。”   伊文沉默了许久后,忽然问道:   “话说,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刚到,魏信比我早来一个小时,我和他约好了轮流等你苏醒。”   李令枫低下头,双手摁着膝盖,乌黑的短发顺着脸颊垂下来,用眼角的余光暗中打量他:   “听主治医生说,你昏迷的这段时间,你那个高中同学每天都来看你。”   “很正常,我们可是朋友。”伊武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是么?这次没能碰到她真是可惜了……你这种人的朋友,肯定是也是一朵奇葩。”   “呵呵……”   “不说这些了!”   李令枫蓦地站起身,双手举过头顶,用力舒展了一下腰肢:“你昏睡了这么多天,现在饿不饿?我请客。”   “那还等什么?走吧!”伊武立刻从长椅上弹了起来。 第四十三章 安全部   松山市,老山鸡自助餐厅。   充满乡土风情的厅堂内,舒缓的音符以及欢声笑语的环绕四方,很多夜猫子属性的食客伏在餐桌上,对着一碟碟的食物大快朵颐。   西北侧的角落里,伊武、李令枫、魏信、舒晓哲占了一条餐桌,正久别重逢的边吃边聊着。   餐桌上菜盘堆的密密麻麻,不过大部分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些蔬菜汤和糕点。   在另外三人的围观之下,伊武仰起头,把最后半碗刀削面倒进嘴,连汤带水的喝了个精光。完事又吞了几块糕点,才满意的咂咂嘴,算是吃了个肚儿圆。   “吃完了?你看看你这吃相,多丢人呐。”魏信见他忙活了半天,终于停下来,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小武他吃多点怎么了?要不你去对付那两只怪异!?”   舒晓哲瞪了他一眼,捧起自己面前的羊肉串,递到伊武面前:   “别管那个碎嘴的玩意,多吃点,不够我们去下家。”   “你这么较真干啥?我不是开个玩笑么。”魏信十分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不了。”伊武推开羊肉串,然后抽出一张纸巾擦嘴,表示自己完事了。   “那明天再继续。”女警官收回羊肉串,然后指了指身旁的魏信:   “顺便让这个人出出血,带你去吃点好的。”   “你说你们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专程跑过来看我吃东西……”伊武放下揉成团的纸巾,望向餐桌对面,哭笑不得的说道:   “魏信老哥也就算了,舒姐你明天不要上班么?”   “见到我不高兴么?”舒晓哲柳眉一竖,做出愠怒的神情。   “高兴,当然高兴。”伊武连忙改变口风。   李令枫单手托腮,纤白的手指夹着一缕短发,侧脸望向窗外夜景,有些意兴阑珊的说道:   “也就能请你吃两顿饭了,反正平时也帮不上忙。”   “咳咳咳!”魏信轻咳几声,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力后,郑重其事的宣布道:   “我这次是带着任务回来的,以后可能不走了。”   “什么任务?”   三人顿时被勾起了好奇心。   “组建祁连山特别安全指挥部。”魏信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道:   “大体上的意思,就是为了避免前段时间那种怪异作祟,国家机器抵抗无力的情况。朝廷任命我在这一带组建一支对抗怪异的常备军,随时待命,一旦发现怪异作祟就立即出动。”   “太好了!”舒晓哲高兴一拍手,连忙追问:   “你一共带来了多少人,具体是个什么编制?”   “就我一个人。”魏信把手一摊,神色古怪的说道:“朝廷的意思是只给我这个编制,人要我自己去招,经费要我想办法去筹措。”   “那有什么用?”李令枫回扭过头,一脸匪夷所思的看着他:   “那些大官难道不知道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人吗?能够独当一面对付怪异的百家弟子,培养周期至少是10年,而且一出师就会被委以重任,想招是根本招不到的。”   “听着怎么像是地方团练?朝廷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了么?”舒晓哲咬着下嘴唇,眉宇之间满是忧虑。   “如果不是伊武在这里,打死我也不会来,因为这个所谓的安全指挥部,明显就是用来背锅的。”魏信灌了一口果汁,不忿的嘀咕着:   “没人也就算了,经费还要自己筹措,这大顺朝怕是药丸。”   听到他们这么说,伊武也觉着不是个滋味。   同样的时间段,穿越之前新中国正是欣欣向荣的时候,虽然偶尔有些挫折,但总体是平稳上升的。现在大顺朝却是行将就木,一副王朝末期群魔乱舞的局面,对比之下真是让人五味陈杂。   “既然你都知道安全指挥部是背锅的,为什么要领这个差事?”舒晓哲看着魏信的眼睛质疑道。   “因为这里有小武啊,而且祁连山一带确实需要一支对付怪异的常备力量。”后者没有回避她的视线,直言不讳的解释道:   “你看,面对最近这两起怪异侵袭的事件,官方明显缺少一个统一协调战略资源的部门,不是么?”   女警官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经费的问题呢?”李令枫问道。   “总有办法解决。”   魏信左手竖掌成刀,做出抹脖子的动作,杀气腾腾的说道:   “我活了这么大,还没见过不怕死的富豪,他们不是有一大堆避税的慈善基金会么?既然是慈善基金会,关键时候就该放放血!”   “你不怕他们转移资产,跑了?”李令枫小声说道。   “能跑哪儿去?什么地方没有怪异?现在的太平景象眼看捂不住了,怪异事件的目击者越来越多!消息灵通的多少也能知道一点内情,就算是为了自己他们也要出钱。”   魏信端详着餐桌上的三人,缓缓沉声说道:   “再者,东方人就是东方人,漂不白的。咱们最多给他们放放血,到了西方世界,那是直接被当成猪杀。”   “那你干呗,我挺你。”伊武见他已经有了主张,当即表明立场。   “好兄弟,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魏信一拍桌子,喜形于色的说道:   “以后指挥部成立了,你当老大我当老二,咱们兄弟连手把事情办起来。”   “我可没那功夫。”伊武摆手推脱。   “没工夫就挂名,反正你这条大腿我抱定了!”魏信腆着脸给他倒了杯果汁。   “就挂个名吧,有事我挺你,平时我还要练功。”伊武自问精力有限,不打算掺和太深。   突然间,李令枫从座位上站起身,双手摁住桌面,目光灼灼的望向魏信:   “既然如此……我也加入!”   “你!?”魏信、舒晓哲、伊武直勾勾的盯着她,一脸的不敢相信。   “我怎么了?其实我早就不想当文职了!”李令枫拍着美好的胸脯,信心勃勃的说道:   “以前我爸不准我练千机法,那是因为千机法伤身,现在有延年益寿的嫁衣神功,我可以顺理成章的转武职。”   “等你爸同意再说吧,我可得罪不起墨家。”魏信非常心虚的婉拒了她。   “我爸那边绝对没问题!”   短发女孩眼角上扬,左手平放在桌面上,右手缕着一丝刘海,嘴角绽起纯美的笑容:   “他巴不得我待在伊武身边,多学一点厉害的武功呢。” 第四十四章 纸人   松山市郊外,猕猴岭。   波涛如海的野树林静谧而安详,阳光正透过树叶间的林荫照射下来,像繁星在空中闪烁。被风拨开层层树梢的时候,光线会变得有些刺眼,但是依旧美丽和煦。   粗壮的圆柏树下,一身白色运动服的伊武,盘膝坐在柔软的草甸上练气吐纳。   “嘶……呼……”   他眯着眼睛,以舌抵颚,以鼻吸起,用口吐气。   胸腹平稳有力的起伏着,浑身的肌肉也全部松弛下来,双手摁住膝盖,腰背如同弓弦一般绷紧。身上的温度明显超过气温许多,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火热起来,甚至呈现出疏密变化的水雾质感。   “嘶……呼!”   伊武吐气声愈来愈重,愈来愈悠长,下本身如同盘根扎地,头微低。   整个人的气息渐渐收敛,热力内敛,浑身上下澎湃如涛的生机变得空空荡荡,仿佛成了一具没有生气的躯壳。   就像是寒冬来临,地表的植被枯死,生机隐入地下藏而不发。   “嘶——!”   没过多久,伊武的呼吸也逐渐变得清晰响亮,仿佛是枯树抽芽、万物复苏,全身上下都重新焕发出一股生机。吸气如同鲸吞牛饮,胸腹鼓胀绵延至脖颈,仿佛是一只舒展筋骨的大猫,正在暖融融的太阳下晒着日光浴。   相较之前更为炽烈的热意,从他身体之中一圈圈的辐射开来,空气里甚至卷起了白烟。   身下厚厚的草甸,也变得稍稍有点枯黄了。   “呼——!”   接着,伊武一口气呼出去犹如猛虎长吟,震彻山林,连绵不绝。   积压于肺腑间的浊气,像是烧开的蒸汽一般破空而出,形成一股接着一股向前喷射的白色气团。   随着距离的拉开,这些白色气团逐渐逸散成白雾,朝树林深处飘去。   远远望去,伊武就真像是古代神话中的仙人,静坐在山林中吞云吐雾。   自打他练成天蚕功从昏迷中苏醒之后,为了恢复精力、适应刚刚练成的道家玄功,就一直待在这片野树林的练气吐纳,到今天为止已经整整待了三天。   不吃不喝,不眠不睡,每天就是静坐吐息,精神反而越来越好。   可以说天蚕功在蓄精养气、去朽生肌这方面确有独到之处,甚至能弥补天铸玄天甲过于刚猛,爆发力强大但后劲不足的缺陷。不仅如此,那种生生不息、绵延不绝的道家意蕴,也让伊武的明镜坐照功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   一口气呼完,伊武眼瞳微阖,身形不动。   足足沉默了300秒,他猛地往回一个吸气,空气之中顿时响起“嘶”的一声长吸——就仿佛巨鲸破水而出,腾换体内的废气。   这口气漫长的也像是巨鲸换气,足足持续了两分钟。   在这过程中,他慢慢的睁开眼睛,双手沿着前胸缓缓向下按压。整个身体上的肌肉块慢慢隆起,一下子变得粗壮了许多,充满了力量感。咋一看上去,就像是吸收整片树林的精华生机,尽数灌入了自己的身体。   全身的骨骼跟着嗡嗡雷鸣,体内血液流动的声响也变得极为清晰,吸气的振动仿佛能从肺腑渗入骨髓。   紧接着,伊武的呼吸迅速恢复平稳,浑身上下腾升起一股极为阳和的气息。这不是先前那种单纯的热量,而是一种深远的意境,仿佛是冰天雪地里一线阳光照进了心里。   阳刚炽热的感觉逐渐散发到全身各处,在这过程中,一种酣畅淋漓的通透感油然而生。   这就是道家内丹术中以火(喻神)炼金(喻气),返本还源的丹气,变相证明了天蚕神功玄门正宗的地位。若是能守住这股丹气,持之以恒的潜心修炼,就能练出不朽败的‘金性’,可以使人青春永驻、肉身不坏。   这股‘金性’不同于五行中的金属元气,而是一种不朽不败的概念。   比明玉功第九层无极修罗、易筋涅盘之境,以及嫁衣神功最高层次的不破明王、如来护法之境,还要略高一筹。可以真正意义上的延年益寿,至少能活到150岁,而且永远处于精力最旺盛的状态。   “……”   他猛地昂起头,背脊向上一挺,身形拔地而起,从盘膝而坐改成笔直站立。   正视着面前高大的圆柏树,伊武心中迅速的沉静下来,抬腿就是一记简简单单的直踹。“砰”的一声,空气发出一声闷响,破风声好似弩箭出膛,一脚先点后压,正面踢在粗壮的树干上。   砰——!   圆柏树猛地一震,先是树皮飞溅,然后轰隆一响。表面竟然深陷出一个三公分左右的浅坑。针型树叶‘刷刷刷’仿佛的暴雨一般抖落,整个树干被踢的微微向后倾斜。   然而令人惊异的情况在于,挨了这记结结实实的重击,老树不仅没有衰败感,反而飞快抽出了几根翠绿欲滴的新芽。   这是因为伊武踢树的时候,往树干里注入了精纯的天蚕真气。庞大的乙木元气最能滋养生机,也算是给这棵陪伴他静坐三天的老树增了一波寿。   “……”   伊武被树干反震的倒退了四五步,表情没有变化,收腿轻轻跺地,转眼就疾驰而去。   他冲向树林边界的一片灌木丛,身影飞梭仿佛雄鹰扑击,手脚关节咔咔作响。抵达灌木丛的刹那间,抬起右腿豁然重踏,落地如若惊雷,卷起的风压沉重迅猛。   践踏地面的力量震碎了大片灌木,陷出一处烟尘翻卷的凹痕。   呼!呼!呼!   伴随着沉重的吐息声,他双腿交替抬起,重重落在地上,犹如骏马扬蹄践踏。灌木丛里崩崩连响,枝叶翻滚上扬,随着他身形的前进,拉开了一条泥土飞溅的羊肠小道。   与此同时,两只手在瞬间捏成鹰爪,双手连动,十指好似刀刃切割。   雪白坚韧的蚕丝从指尖延伸而出,随着伊武双臂绞动,犹如喷射的水线般切割空气,划开一道道涟漪状的扇面。   突然间,他旋腰错步的极速转身,右手扫向三十米开外的一块岩石。   嘶——!   锋锐的白色丝线犹如鞭梢般破空而去,抽打在岩石表面,仿佛不受任何阻碍的透体而过,坚硬岩石顷刻裂成了六等分。   “这天蚕丝的强度不可小觑,堪比蜘蛛侠的蛛丝……不过远比蛛丝灵活。”   伊武停下动作,站在矮了一头的灌木丛中间,手掌翻转之间,已经被套上了一双雪白发亮的手套。   这幅手套自然不是真正的手套,而是蚕丝紧贴着皮肤编织而成的防具,可以抗击大部分的物理伤害,配和内功使用效果更佳。   有必要的话,他还能在几分钟之内让蚕丝覆盖全身,有效减轻子弹之类的贯穿伤。   不知不觉间,伊武已经在叠甲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天蚕神功大圆满……嫁衣神功的亏空也已经补完,接下来只要好好修炼的明玉功就行。能够速成一门高深的道家玄功,这次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伊武双手一抖,雪白银亮的手套顿时皲裂崩解,化为无数蚕丝掉落在地。   同时收起真气,转身走向远处蜿蜒的山间小路,准备尽快离开猕猴岭。   没走几步,他突然停下步伐,瞳孔偏转,投向右侧沿着山坡生长的树林。   密林深处,分明屹立着一个人影。   枝叶也幽影的掩映下,那人看起来仿佛沉溺在水中,只有一个浅浅的轮廓。   “什么人!?”   伊武转过身来,盯着那个身影大声问道。   就在这时,那个人影竟像是没有重量一样,轻飘飘的飞向树林深处。   “……”   伊武默默一咬牙,迅速拱起背脊、双腿微微下压,整个人便犹如弩箭般破空而去。   嗤——!   高速移动身影穿透的空气,携带着动态模糊的扭曲感,速度竟比先前快了一倍有余。   风驰电掣的冲进树林,距离那个人影还有三十米左右,伊武把右手一扬,顿时响起了锐利的破空声。   无数白色丝线从他的手上绞杀而出。   空间瞬间被千百道蚕丝覆盖,光线般交织穿梭,如同倾泻水银般包裹住了那个人影,接着狠狠向内收拢。   裹住对方下一刻,伊武立刻停下步伐,抡起胳膊往后一拉,将那个轻飘飘的人影拉倒面前。   是一张发黄的纸片人。   不是二次元的纸片人,而是单纯用白纸剪成的人体轮廓。   纸片人的头部,还用笔墨描绘出一只眼睛的轮廓。   “这是……”   伊文散去蚕丝,用真气护住双手,抓向纸片。   手指触碰纸面的一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透过指尖,似乎要将寒意传进骨髓。   令他立刻抽回双手,改用真气裹住纸片。   “千机法的痕迹……是百家的人在监视我么?不对,百家的人应该不会那么下作,我和他们合作的这么深,有什么事完全可以摆到明面上谈。”   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片,他心里泛起了嘀咕。   不管怎么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得跟百家那边的人通通气,看看有没有这档子事,免得大家都疑神疑鬼。 第四十五章 转校生   猕猴岭深处,黑水河的支流旁。   茂密树冠的遮盖之下,一栋与山岭树林完全格格不入的白色别墅,坐落在荒草和藤蔓铺成的地面上。旁边滔滔流淌的河水,令陈旧的别墅更显幽暗沉寂,冷风卷起泛白的枯叶,无声无息地漂浮在灰暗的庭院中。   冷气凝结的白雾,漂浮在别墅周围,衬托出几分诡异气息。   放眼望去,整个庭院也是一片白色,就连干涸的喷水池内壁板砖缝隙里面,生长的野草都是白色的。   整个别墅的庭院中,充斥长期缺少人烟的荒凉感。   一棵白色泛黄的棕榈树生长在庭院中心,繁茂的枝叶垂向地面,遮挡住了整个别墅的前半部分。在棕榈树的对比之下,前庭泛出一种低沉的感觉,大部分空间被棕榈黑压压的枝叶遮挡,阳光稀稀疏疏。   如果此时有人靠近别墅的二楼,就可以听到几个声音正在低声交流。   “我的纸人被他发现了,以后再想监视,就会难上加难。”女人的声音说道。   “他看出什么端倪没有?”苍老的男声问道。   “就目前来看,还没有……毕竟我们和那帮人是一样的。”女人回答。   “他的实力怎么样。”另一个略显年轻的男声问道。   “他的武功和我们的术法不是一个体系,很难分辨强弱,但就力量和速度这方面来看,简直是超人的级别。十步之内,无可匹敌……颇有武侠电影里那种近在咫尺,人尽敌国的味道。”女人用略显迟疑的声线,大致的分析着。   “面对我们,速度和蛮力是没有意义的。”稍显年轻的男声说道。   “只要不暴露身份,杀了他对我们来说易如反掌。”似乎是很同意他的观点,女声附和了一句。   “我们千里迢迢来这里的目的,可不是为了跟他分个高下!”苍老的男音厉声说道:   “那些迂腐的老东西,以及被他们洗脑的徒子徒孙,不会教我们武功,现在我们只能尝试着从源头下手。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先尝试交涉一下,如果他敬酒不吃吃罚酒,就按照计划行事。”   “明白,我这就去准备。”年轻的男音言谈之间,透出顺从的意味。   ……   周一上午第一节课,照例是晨会课。   不过今天有些反常,素来守时的班主任迟迟没到;面对空荡荡的讲台,没有管束的学生们,一个个的很快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起来。   “今天班主任怎么迟到了?他可是传说中的卡点狂魔啊。”   “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吧?毕竟人有三急。”   “不是哦!我刚刚从老师办公室那边过来,他似乎正在处理转校生事件!”   “是么?这么说又有转校生要来咱们班?男的女的啊?”   “是个帅哥呢,看起来既斯文又白净,目测比高二(3)班的杨父荣还帅。”   就在学生们胡乱猜测的时候,姗姗来迟的班主任终于穿过长廊,走进了闹哄哄的教室——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清秀斯文,就是看起来有些阴沉的高瘦少年。   “哇,真的好帅啊!”   “就是看起来有点抑郁呢,不知道是不是缺少爱情的滋润。”   “是那种很难相处的长相,只怕又是一个冰山男。”   注视着削瘦少年尾随班主任走进教室,学生们议论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度,几十双眼睛都在对方身上扫来扫去。   尤其是那些荷尔蒙泛滥的女生,几乎到了两眼发光的程度。   而那名少年却像是一瞬间感应到了什么,将视线投向座位上闭目静坐的伊武,接着又望向他身后的朱沐灵。   最后,少年的视线投向班长王喆,并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他注视了许久。   班长王喆被他盯的莫名其妙,又不好意思扭头避开,于是给了对方一个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赵歌同学,你没事吧?”班主任也察觉到了转校生的异样,关心的问道。   “没事。”少年摇摇头,但是视线依然时不时的飘向王喆。   “没事就好,身体不舒服的话,可以去医务室找校医看看。”   班主任说完这句话,才将视线投向讲台下的学生,然后抬高声音介绍道:   “同学们,这位是赵歌同学,刚刚从灰熊高中转过来,以后就是你们的同班同学了。我希望你们彼此之间能好好相处,不要出现老生欺负新生的情况。”   “各位同学好。”   赵歌平静的环视一圈,挤出一丝亲切的微笑,挺直腰杆,大声说道:   “我是赵歌,唱歌的歌。今年刚好16岁,兴趣是占卜、武术和超能力!如果在座的同学各位当中有武林高手、超能力者,希望不吝赐教,我很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听到他这么说,教室里顿时沉寂下来。   就连刚刚对他赞不绝口的女生,也纷纷表示失望。   长得挺帅,可惜是个中二,长相90分,性格-100分。   “咳咳咳!”   班主任没想到他会这么自我介绍,顿时被呛得一阵咳嗽,清了清嗓子告诫道:   “赵歌同学,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兴趣爱好,这点我不会横加阻拦。但是我希望你今后以学业为重,不要沉迷于幻想。”   “知道了。”赵歌恭敬的应声点头。   “那好,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新同学!”班主任说着便带头鼓起了掌。   讲台下面,同学们只好被动的鼓掌欢迎。   “谢谢大家。”   赵歌保持着让人倍感亲切的微笑,目光却直勾勾的盯着王喆。   “嗯。”   班主任见他挺有礼貌,欣慰的点点头,目光巡视一圈后,指着班长王喆右侧空着的位置说道:   “赵歌同学,那边刚好有个空位,你就坐在那里。”   “是,老师。”   赵歌二话不说,便拎着自己的书包穿过走道,来到王喆右侧的位置直接坐下。   “王喆同学,你是班长,记得要带好新同学。”班主任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王喆连忙点头。   朱沐灵好奇的撇过头,隔着班长看了一眼这名转校生,却发现他正十分专注的盯着王喆,像是要把班长瞧出一个洞来。   一一一一一一   下课后,早餐时间。   大部分住宿生和小部分的走读生跑去餐厅吃饭,剩下的学生留在教室玩耍。   朱沐灵探出上身趴在课桌上,拽了拽伊武的领口,小声的说道:   “喂!你有没有发现新来的转校生很奇怪?”   伊武头转过头,看着王喆和赵歌空荡荡的座位,轻轻颌首:“确实是个怪人,不过也就是怪人罢了,每个人都有中二的时候。”   “我到不觉得他是怪人。”   朱沐灵凑到他耳畔,素手遮掩着娇美的嘴唇,神秘兮兮的说道:   “难道你没听赵歌的自我介绍吗?他说他希望和武林高手和超能力者交朋友,我们不就是武林高手和超能力者吗?他一定是在暗示我们!”   “等等。”   伊武转过身,看着她一脸认真表情,质疑道:   “我是武林高手没错,超能力者在哪里?”   “我啊!你忘了我可以充电吗!?”女孩瞪着杏眼,愤愤不平的说道。   “这么一说,确实算超能力!”伊武恍然大悟。   “可恶啊,我分明从你的眼神中看到了轻视!”   朱沐灵鼓起脸蛋,张牙舞爪的虚抓空气,像只被人逆毛撸了一通的猫:   “我告诉你,你千万不要小看我!我体内说不定潜藏着未知神秘的力量,一旦觉醒可能毁灭世界!”   “我好怕啊。”伊武翻起白眼,波澜不惊的说道。   “另外,你没有发现他一直盯着王喆看?”朱沐灵顾不得跟他置气,又抛出了第二个疑点。   “看到了。”伊武笃定的回答。   “你怎么看!?”女孩充满兴趣的问道。   “他看着王喆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此时此刻,伊武的声音里也透着一种异样。   “这样啊……我还以为他对王喆有意思。”朱沐灵失望的坐回座位,百无聊赖的趴在课桌上,玩起了手机。   ……   而此时此刻,班长王喆正在学校的餐厅里,承受着一种精神上的折磨。   因为那个盯着他看了一节课的转校生赵歌,此刻就坐在餐桌对面,还时不时抬起头,用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神上下打量他。   “那个,赵歌同学,我不是那种自我意识过剩的人……”王喆放下筷子,鼓起勇气说道:   “可是我能感觉到,你从进班开始就一直盯着我,对吗?”   “王喆同学,你相信命运吗?”赵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抛出了一个自己的问题。   “命运?你是说占卜?”王喆作为一个老实孩子,被成功带偏了节奏。   “你可以这么理解。”赵歌认真的看着他,一字一顿的说道:   “班长,你已经厄运缠身了!依我看,你活不过三天,做好心理准备吧。”   “你……”   王喆脾气再好,这会儿也被气得满脸通红。   不过作为好学生,他又不能动手打架,只好生气的摔下餐盘,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学校餐厅。 第四十六章 白色噩梦   高一(2)班教室里,朱沐灵这边刚消停下来,李令枫和魏信那边就接连打来了电话。   早上伊武因猕猴岭纸人事件,仔细询问过他们有关监视的情况。二人先是觉得难以置信,随后表示会尽快跟组织了解内情。   这会儿打电话过来,就是跟他细说打探的结果。   和伊武推测的一样,二人均表示组织里没有这种行动,最起码中低层的人员不知道。至于是不是高层人员的暗中出手,魏信无法确定情况,李令枫则是信心十足的向他保证,墨家不会做这种不义之事。   对于这种结果,伊武只能嘱咐他们不要擅自出手,自己会逐步开始反侦察。   他确信只要自己留意一点,迟早再次抓到对方的马脚。   如果只是监视的话,完全可以日后算账,毕竟现在最关键的事情,是尽快练成五雷化殛。   为了以防万一,伊武通过魏信和李令枫,向百家传达了自己被监视的消息。   他相信,百家很快就会有所回应。   自己的安危对他们来说,或许比对付任何一只怪异都重要。   ……   傍晚,王喆推着自行车,走进了自家的院子。   奶奶正在厨房的做晚饭,爸妈和往常一样在单位加班。他先去厨房问了声好,和奶奶聊了两句之后,回自己的房间写作业。   今天的家庭作业不算多,写完的时候,夕阳差不多沉入了地平线。   浓如墨的黑夜慢慢地笼罩了松山市。   王喆跑到电脑桌前,点开了署名为作品的文件夹。   作为了一名青春期的少年,他和所有同年纪的男生一样,经常沉浸在自我幻想的世界中。而且,他还会将自己的灵感片段写下来,用老爹忘掉密码的账号发在微博上,以此为乐。   当然了,作为一名顾着学业的高中生,他写这些东西主要是为了自嗨,不会太认真,所以质量自然是难登大雅之堂。   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因为王喆写文过于意识流,导致文章下面的评论大部分都在吐槽他是学生文笔。温和一点劝他尽早弃坑,回学校好好读书才是正道,极端一点就是直接开喷了。   一开始,他还会觉得难受,久而久之,就变得习以为常了。   管你们怎么吐槽啦,我自嗨才是最重要的。   由于王喆一直乐此不疲的坚持更新,他甚至还有了几个固定的黑粉。   虽说这几个人从来没说过好话,但是能每天抽空追着骂,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爱呢。   正因为如此,王喆很在意这些黑粉。   和往常一样,他迅速码完一则自己都觉得狗屁不通的灵异故事,然后发到了微博上。   然后习惯性的回顾评论,看看自己那几个黑粉是不是还在。令他感到意外的是,昨天写的那则灵异故事,居然收到了黑粉们的一致好评。   尤其是那个一直追着他骂的头号黑粉‘飞鹿弯刀’,今天居然在评论区留下了几句褒奖之言:   “我原以为博主是小学生,今天才发现自己错了,原来你一直在隐藏实力!失敬失敬,从此黑转粉,话说能转载不?”   起初,王喆还以为‘飞鹿弯刀’是故意阴阳怪气,结果点开这个人的历史记录一看,对方居然把自己以前开喷的评论全删了。   似乎是真的黑转粉了!   “难道说……我水平上升的如此之快?”他惊讶拉动网页,自己看起了自己写的故事。   看着看着,王喆的眉头便蹙了起来,觉得愈来愈不对劲。   一一一一一一   文章的篇幅不长,是日记形式的短篇小说。   4月2号,天气晴。   今天班上来了一名奇怪的转校生,一进门我就觉得他不对劲,因为此人有意无意的盯着我。   那种仿佛看穿一切眼神,莫名让人不爽。   非常悲催的情况在于,班主任还把他安排在我旁边,烦透了烦透了。下了早读课之后,他居然一直尾随我到食堂餐厅,还说我活不过三天,简直是有病。   我琢磨着,他估计是想骗我的钱吧?   旧时期的巫婆神汉们,就喜欢用这种手段吓唬一些愚夫愚妇,然后趁机勒索钱财。   可我是什么人?   游泳馆灵异事件的见证者!   论见识我比他强多了,会怕一个转校生编的段子?   呵呵哒。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是无稽之谈的时候,晚上做一个古怪的梦。   梦境中,我误入一片生长着许多圆柏树的野树林里,走着走着,发现了一栋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陈旧别墅。它看起来非常奇怪,整个庭院都透着一种苍白的颜色,就连草坪都是白色的。   月光柔和地铺在草坪上,象白绸般柔软,我从没见过这般奇异的景色,好像着了魔一样,不由自主地走了出去。   穿过两块草坪之间的石子路,来到一棵巨大的棕榈树下。   直到这时候,我才发现,棕榈树上倒吊着一个皮肤惨白、浑身肿胀的女人。   由于棕榆树也是白色的,加上女人的背对着我,惨白的皮肤被树身的颜色掩盖,所以一路上居然都没看出来。   一阵腥臭的阴风刮过,那个女人摇摇晃晃的转过来。   只见‘她’浑身上下不着寸缕,泛着一种仿佛是被水泡烂后发腻的惨白;胸腔往上到头部,被某种利器横向斩出一副‘剖面图’,内脏组织就这么直接暴露在空气中。   尤其是头部,眼眶中只剩下一半的眼球,居然还在滴落着不明的液体。   平日里从不看恐怖片的我,哪里见过这种景象……当场就被吓懵了。   没有任何征兆,那个浮肿惨白的恐怖女人忽然张开双手,朝着我抱了过来。   然后,我被吓得睡梦中惊醒,发现自己一脸泪水。   居然被一个梦吓哭了,我真是没用。   也是从这一刻开始,我心里被种下了不安的种子。   ……   4月3号,天气晴。   一大早,我来到学校,转校生又那种令人胆寒的眼神看着我。   不出所料,他继续哪壶不开提哪壶,说我还有两天时间。   我没有得罪过他吧?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人善被人欺?我应不应该给他点颜色看看?   算了算了……打架会被学校处分。   放学回家的时候,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第六感,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   晚上和爸妈说了这件事,他们说我傻,要我消停一点。然后就和往常一样,开始说自己工作怎么怎么辛苦,我必须理解,这类老生常谈的话。   我只能把这件事告诉奶奶。   奶奶立刻带着我去庙里拜佛,还捐了很多钱。   大和尚当场表态,只要我待在庙里诵经念佛,就保我无事。   于是我干脆留宿在庙里。   可是当天晚上,我又梦到了那栋别墅,以及那个恐怖的浮肿女人。   别墅还是白色的外墙,包着粗糙的仿树皮墙砖,甚至连墙砖的花纹没变都。然而这一次,那个恐怖的女人没有倒吊在棕榆树下,而是直挺挺的站在院子里。   我看到‘她’的一瞬间,‘她’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立刻张开那双皮肤糜烂的手臂,缓慢地朝着院墙外走来。阴凉的夜风轻轻拂过,女人枯黄黏稠的长发四散而开,像无数触手一般盘旋扭曲。   不仅如此,‘她’的脚步很轻,完全没有一丝声响,宛如飘在空中的虚影。   我吓得拼命的跑,但是膝盖像是灌了铅一样,怎么跑都跑不远。   不知为何,女人也没追上来。   努力了许久,我也就跑出了五六米远,害怕的回首一看,发现那个女人近在咫尺的站在院墙边。   似乎是由于某种原因,‘她’不能跨越院墙。   但我依然被吓得醒了过来,随即察觉到脸上凉飕飕,用手一摸全是眼泪。   我又被吓哭了,真是丢人啊。   ……   4月4号,小雨。   连续两天做了同样的梦,我觉得非常奇怪,心里开始发毛,忍不住回忆起了那个转校生的话。   不安感逐渐加重。   我第一次询问转校生这方面的事,想知道有没有办法挽回。   他却告诉我——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你听听,这叫什么话!   晚上我熬了大半夜,始终不敢入睡,却在接近天亮的时候,忍不住睡了过去。   梦境中,出现在我面前的,仍然是那栋陈旧的别墅。   庭院里到处都是白色的植物,狂风呼啸而过,叶片刮得我的脸颊隐隐生痛。   唯一幸运的情况在于,浮肿惨白的女人依旧站在院子里,被一层院墙隔开。   很好,似乎是碍于某种限制,‘她’无法越过院墙。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令人惊恐的事情竟然出现了——‘她’嗖地一声冲破了障碍,朝我扑了过来。   我吓得心胆俱裂,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当场爆发出潜力,摆脱了膝盖灌铅的压抑感,飞速的朝着树林跑去。   奔跑的过程中,我能清晰的感觉到,一团冰冷阴沉的气息紧贴着背脊,随时可能贴上来。   所以不敢有一丝懈怠,咬紧牙关全力的跑着。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力量逐渐减弱,我开始有点精疲力竭的感觉。   就在这一刹那,一只冰冷黏稠的手,自后向前锁住了我的喉咙,把我勒的喘不过气来。   我吓得又哭又闹,玩命的挣扎着,居然奇迹般的挣脱了束缚。   下一刻,我惨叫着醒过来。   不出意外又是一脸的眼泪,似乎是我的身体越过我的意识,自发的感到悲伤。   一开始是棕榈树上,然后是院墙里,接着是院墙外。   每隔一天,那个恐怖的女人,就会距离我近一点。   明天,就是转校生所说的第三天。   梦中等待我的将是什么?我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   4月5号,天气晴。   今天可能是我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所以我请了假没去上学。   上午陪奶奶一起去买菜,买了很多很多海鲜;中午去父母的单位探望了他们,顺道买了一台摄影机,然后去网吧打了半天的游戏。   傍晚回家,我撬开父母房间的柜子,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维生素C。   饱餐了一顿海鲜之后,我回到房间,取出了维生素C。原本准备用一瓶维生素c解决自己,事到临头却反悔了。   或者说是想通了。   既然我连死都不怕,为什么不能和那东西拼一把?   横竖都是死,为什么要自杀!   晚上,我打开摄影机,放在窗台上,让摄像头正对床榻——既然是凶多吉少,自然要留下一些证据,以免警察将自己的死当成普通案件。   阖眼睡去,我毫不意外的坠入了梦境……那个无比诡异的梦境。   眼前依旧是那栋苍白的别墅,但是那个浮肿的女人却不见了踪影。   “呼……”   就在这时,后颈处陡然传来一声沉重的吐息声,像是黏稠的舌头舔过皮肤,令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陡然一惊,急忙回过头。   那浮肿恐怖的女人赫然站在背后,并且紧贴着我,我甚至能感觉到‘她’鼻腔中阴冷的吐息。   那一瞬间,我想到了很多,无数念头像是泡沫一样涌上脑海。   最后沉淀下来的,竟然只有两句话:   “我的地盘我做主,我命由我不由天!”   “除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面对恐惧,奥利给!”   于是,我毫不犹豫的转过身,用最凶恶的姿态扑打了上去。   大概是正应了先前那句‘我的地盘我做主’,我居然丝毫没有落下风。   和浮肿女人拼命厮打的过程中,天地间出现了巨大的变化,破旧的别墅开始崩坏。伴随着强烈的震动,不断有破碎的沙石掉落,断层和翻转的墙体充斥着我的瞳孔。   没过多久,整栋别墅都变得极其怪诞,就像空间错乱一般。   与此同时,我脑子里顿时传来了撕裂的痛苦。   周围的空间也在一片片崩坏,像陨石一样砸在我的身上,我感觉全身被钢针穿梭一样痛苦。   “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大叫着醒了过来,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心里也是一阵狂喜。   赢了!?   我难以置信的拧了一把脸,切实感觉到疼痛,这才确定自己彻底苏醒过来。   这么说的话,我是不是活过第三天了?   为了避免出现意外,今晚还是别睡了。   忐忑不安的枯坐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之后,我将视线投向窗台,看到了先前放在那里的摄影机。   百无聊赖之下,取过摄影机摆弄了起来。   当我开始播放自己睡觉时的录像时,一切仿佛凝固了。   摄影机自带的屏幕上,我躺下睡过去不久,一张恐怖面容从天花板的方向垂了下来。   是梦里那个肿胀的女人!   屏幕中,那个惨白浮肿的女人倒悬在床榻上方,血肉模糊的脸孔正对着我,无声的流泪。   ‘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我的眼眶里……就成为了我的眼泪。   原来,我一直没有哭。 第四十七章 龙吟   看到这里文章便没了下文,故事似乎到此为止。   王喆看的背脊一阵阵发凉,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都是他以第一人称写的日记。   尤其是文中出现的转校生,明显就是赵歌那厮……   更重要的情况在于,这玩意绝对不是他自己写的。   自己通常写的都是些小短篇,而且由于是随意挥洒,有时候连错别字都懒得改,更不会洋洋洒洒写这么多这么细。   仔细想想,这玩意的漏洞也不少。   我要是有事,有必要自己扛吗?”   肯定是找武哥啊,至少也要报警让政府把自己保护起来,天天等着鬼缠身有意思吗?   再说了,事到临头谁还有心思写日记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故事里‘我’的遭遇,还是挺让人心悸的。   “难道是我爸偷偷找回了密码,跟我玩恶作剧?”   王喆想到这个可能性,立刻给他爸打了一通电话,质问事情的原因。   结果却换来了他爸老王劈头盖脸一通训斥,骂他不好好学习,整天沉迷狗屁不通的灵异故事。并警告他如果再不收敛,就送去网瘾治疗中心,每天电到跳闸。   被骂了一通后,王喆慌慌张张关掉电话,也断定此事不是老爸所为。   既然如此,又有谁会做这种事?而且连自己班上来了转校生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不会真是灵异事件吧?   想着想着,王喆心生怯意,连忙关掉电脑,锁紧房门拉上窗帘,闷头蜷缩到了被褥里。   裹在被子里,他就像找到了一处安全的港湾,脑子渐渐的清晰起来。   开始意识到,此事若是灵异事件,就意味着自己危在旦夕!   如果不是灵异事件,便代表有个跟踪狂,熟知自己经历的一切——而且能随时干涉自己的生活,这也非常可怕。   必须尽快做好准备!   一一一一一一   浣熊公寓,413室。   伊武和往常一样,正对着窗户,盘膝坐在卧室地毯上。   精神却是沉入脑海,沟通赤天劫,准备针对监视者推演一门功法,专门用来反侦察。   经三沙公寓一战,他的黑水劫力到达了50000个单位,可以说是大赚了一笔。即便是兑换了点天蚕神功,也还有将近47000个单位,真是多到不知道该怎么花了。   “赤天劫,我要推演一门专门反侦察的功法,劫力不是问题!”伊武非常土豪的提出了要求。   庞大冗重的黑水一阵翻涌,天空中的七颗红星闪烁间给予了答复:   “无需推演,明镜坐照功大成,即能显出明光宝镜。明镜高悬,宛如天眼,神光可照彻方圆百里,洞察万物,使一切魑魅魍魉无所遁形。”   “我若是现在能练到大成,还用找你?我要马上就能用的功法!”伊武没好气的会怼道。   “正在分析……请稍等……”   短暂的沉默后,赤天劫消耗了些许劫力,很快给出了答案:   “《龙吟功》,运功犹如九霄龙吟,可以传出次声波和超声波两种性质的龙吟。既能杀人于无形,也能犹如雷达般探查周围的情况。”   “优点,功力越高越容易速成,无任何前置条件。”   “缺点,需要时时刻刻的运功,才能发挥侦查的功效。且无法甄别无用信息,导致信息量巨大难以处理,给运功者带来沉重负担。”   “就是这个!”伊武立刻做出决定。   这个时候就不管缺点不缺点了,能速成应急就是好事。   虚空中,随着几缕金线纵横交织,《龙吟功》的秘籍迅速成型。   伊武辐射出精神力,深入秘籍内部感知内容,种种精要之处,迅速变得熟记于心。   ……   几分钟后,伊武睁开眼睛,视线投向茶几上的玻璃杯。   忽然开口。   无声无息之间,好端端的玻璃杯仿佛承受了一记重击,骤然颤动着碎的四分五裂。   “果然是杀人于无形。”伊武满意的点点头。   通常情况而言,人耳是听不到次声波的,而且次声波不容易衰减,不易被水和空气吸收。所以他全力运转龙吟功,可以隔着十几公里传音杀人,死者甚至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仅是杀人,龙吟功折磨人也很有一手。   一定强度的次声波,会干扰人的神经系统正常功能,能使人头晕、恶心、呕吐、丧失平衡感甚至精神沮丧。   也就是说,只要使用者玩得好,可以隔着十来公里把一个健康的人活活整成神经病。   “可惜,怪异不吃这种伤害……刚刚试了次声波,现在试试超声波!”   伊武遗憾的叹息一声,起身走到卧室窗前,推开窗户玻璃,望向灯火万家的松山市。   下一刻,他深吸一口气,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声音乍听不大,但是前方的空气却被鼓荡得出现阵阵水面般的涟漪。   涟漪呈辐射状的扩散出去,迅速隐入空气,在夜幕笼罩的城市间一圈圈激荡开来。   在这过程中,各种各样的回声,犹如惊涛骇浪一般反馈回来。   接收到返回的信息之后,伊武的脑海里,立刻就描绘出了一幅面积十来公里的立体全景图。类似于蝙蝠的超声波定位,短短几秒中时间,就完成了听、看、计算与描绘地图的全部工程。   音波覆盖的范围内,哪怕是发生极其微小的变化,伊武都能立刻了然于胸。   运转龙吟功的过程中,人就像是变成了一台声呐,由此获得目标至音波发射点的距离、距离变化率、方位、高度等信息。   优点非常明显,可以全面持久的侦查一大片范围。   缺点也和赤天劫提醒的一样,信息量过大,会让运功者不堪重负。短时间使用还好,时间一长,大脑就很容易出毛病。   除此以外,运转龙吟功的时候,使用者身心都会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一旦遭遇偷袭后果不堪设想。   “总而言之,龙吟功不适合在地形复杂的环境中使用,这会对我造成额外的负担。人烟稀少的旷野,才是施展这门功法最理想的地形!”   停止运行龙吟功之后,伊武如此点评道。 第四十八章 赵歌   昆吾高中,高一(2)班教室。   早读课一结束,朱沐灵如蒙大赦的往课桌上一扑,疲惫不堪的打起了瞌睡。   “喂!”   女孩睡的迷迷糊糊时,有人用手推了她一把,令她像是受惊的小猫一样迅速坐直身体。   朱沐灵睡眼惺忪的揉揉眼睛,随着视野的薄雾逐渐淡化,才发现是伊武站在自己的课桌前;她打了个呵欠,又懒洋洋的趴了回去,漫不经心的说道:   “不要闹了,我又累又困,让我睡会儿。”   “怎么一大早就跟个懒猫似的?”   伊武用手推搡着马尾女孩的肩膀,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今天王喆没有来上课,这可是罕见的大新闻,你怎么看?”   “班长不上课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老师。”   女孩将脸埋进臂弯里,呵欠连天的警告道:“我现在只想好好的睡一觉,你如果再打扰,晚上回去我就用音响轰炸你的房间!”   “那我再说最后一句话?”   “说吧。”朱沐灵费力的点点头。   “中午要不要一起去王喆家看看?”   听到这句话,女孩突然坐起身,揉着眼睛看着他:   “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肠了?人家缺个课你都要去看看……”   “我想去看王喆不是单纯的关心他,我是怀疑那个转校生!”   伊武坐回座位,顺便将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给她,轻捋着下巴说道:   “昨天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那个转校生看王喆的眼神,简直就是在看一具尸体。结果王喆今天就没来上课……这其中的巧合让我担心一下,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说的也是。”   朱沐灵拧开瓶盖,把矿泉水送到嘴边,仰起雪白的颈项啜饮了几口;随着她的动作,紫黑色的校服向上拉紧,浮现出锁骨精致的轮廓。   喝完,她放下矿泉水,舒畅的呼出一口气,湿润的嘴唇犹如沾露的玫瑰。   “清醒啦!”   女孩拍拍脑袋,恢复了平日里神采奕奕的模样。   “昨晚干什么了,累成这样?”伊武问道。   “还不是因为练明玉功!”   朱沐灵摇摇头,眨着长长的睫毛瞪了他一眼,有些不甘心的说道:   “我昨天折腾了一整晚,总算发现自己为什么练不成明玉功啦。因为我只要练出一点寒冰真气,就会被自己的身体吸收掉,所以永远也练不出气感。”   “原来是这么回事。”   伊武若有所的点点头:“那今天换一门功法试试,等会儿我教你天蚕功。”   “那我就再努力一把。”女孩看向窗外的天空,情不自禁的眯起眼眸,希冀的说道:   “天蚕功……破解成蝶,听起来比明玉功更适合我一点。”   “既然你这么喜欢,事不宜迟,我现在就教你心法口诀!”   ……   二人正一个学一个教,忽然发现转校生赵歌穿过教室大门,朝着自己这边走来。   “他过来了。”朱沐灵提醒道。   “来就来,刚好试试他。”伊武用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两位早上好啊。”   赵歌自来熟的打了声招呼,走到王喆的座位旁,背靠着课桌看着二人:   “昨天我在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了那么多暗示性的话,还以为二位会找过来,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现在想想是我自作多情了,所以……只好主动过来和你们交朋友啦。”   “……”   朱沐灵没有说话,左手托住精致的下巴,右手轻轻摇摆,做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冷姿态。   伊武打量着他的表情,忽然问道:   “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完全正确!”赵歌双手一合,笑容可掬的说道:“我这双眼睛,有点像是民间传说中的阴阳眼,可以看到很多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朱沐灵以一种审视的目光观察着他。   “比如二位,就和一般人有着本质的区别……来这里之前我算过卦,知道自己会遇到超能力者和武林高手。”   赵歌神情迅速变得严肃起来,缓缓伸出左手,先指了指伊武:   “在我眼中,你就是一团燃烧的火焰,似乎稍微靠近一点,就会被你的热度灼伤。”   说完这句话,他又指向了马尾女孩,神情从严肃变得凝重:   “而你,给我的感觉更加深不可测……咋一看只是漂亮的普通女孩。仔细观察一段时间,就会发现你似乎连接着另一个异次元,比我见过的所有异人都怪异。”   赵歌的语气很沉重,朱沐灵听了却很没形象的捧腹大笑,泪眼都呛出了眼角,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   “这是在夸我吗?如果是夸奖的话,我在这里表示感谢啦。”   “谢就不必了!我之所以结交二位呢,是想和二位合作,组建一个惩恶扬善的联盟!”赵歌一本正经的挺起胸脯,像是标杆一样插在地上,两眼发光的说道:   “从此之后,我们就可以维护世界和平。”   朱沐灵拭去泪花,几个深呼吸调匀气息,然后身体前倾,恢复成先前的姿势趴在课桌上。   她枕着自己的胳膊,从臂弯中露出半张脸,嘴角扬起美丽的笑意:   “可以什么?”   “可以维护世界和平!”赵歌掷地有声的重复了一遍。   “可以什么?”伊武模仿着朱沐灵的语气问道。   “可以维护世界和平!”赵歌又强调了一遍。   伊武摇摇头,从座位上站起身,朝着教室前门的方向走去。   “喂喂喂,你要去哪儿。”赵歌连忙问道。   “我先去练成天下第一的绝世武功。”伊武背对着他,一边摇手一边说道。   赵歌刚准备说什么,发现朱沐灵也从座位上站起身,朝着教室的后门走去,连忙尝试着劝阻:   “别走啊,你又要去哪儿?”   “去消灭异次元空间的侵略者。”女孩打着呵欠,懒洋洋的边走边说。   赵歌看着二人同步率极高的背影,一脸无奈的苦劝道:   “唉,你们不要闹了,我没有在开玩笑!我也知道你们都有一颗正义之心……咱们联手维护世界和平难道不好么?喂!喂喂!都别走啊……” 第四十九章 人生剧本 上   上午的阳光渗过树荫,穿过绿叶的间隙洒在林荫道旁,朱沐灵乌黑柔顺的高马尾随着步履一摇一晃,映出细腻的光泽。   伊武和她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你怎么看那名中二转校生?”   “你是指他说的那些话吗?我觉得不靠谱啊,他分明说我比你强,而事实是我完全没有战斗力。”   “能从全班的学生中,一眼看出我们的不同,那双阴阳眼应该是真的。”   “阴阳眼大概是真的吧,但是他那种性格非常容易闯祸,我不想跟他搅合到一起。”   “我也一样。”   说到这里,伊武蓦地停下步伐,望向碧蓝如洗的天空:   “既然赵歌那双眼睛可能是真货,王喆的事情便不能拖了,我现在就要去他家看看情况!”   “我也去!”朱沐灵主动要求跟随。   “那就一起去吧。”   ……   王喆家位于靠近山地的偏僻市区,是一座典型的四合院,坐落在一条沿着苍色山岩向上蔓延的街道上。宅前有一片不小的竹院,鞭子似的多节的竹根从墙垣间垂下来。大门边有口遮满浮萍的废井,已成了昆虫们最好的聚集地。   伊武和朱沐灵乘公交来到这条街道,看到王喆家的第一时间,就看出了情况的不对劲。   整个院子都显着衰朽的景象,竹木褐黄、门板满是虫蛀,而且旧成了灰色。   伊武敲了敲门,无人回应,陈旧的门板却缓缓向后开启。   看到这一幕,他默默运转龙吟功,张口开阖,超声波辐射开来,很快带着整个院子的信息反馈回来。   门对面的楼房里有活人,确定是王喆本人,后院有一位年长的女性,可能是他的长辈。   “情况不对啊,我们是不是应该呼叫支援?”朱沐灵躲在他身后,小心翼翼的提醒着。   “哪有什么支援?我就是支援。”   伊武看着前面大门敞开的楼房,迈过门槛,进入了这片腐朽的庭院。   两人没走几步,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太太,从楼房后面拐了出来,看到他们微微一愣:   “你们是哪家的孩子,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没等伊武说话,朱沐灵就从他身后跳来出来,笑靥如花的自我介绍道:   “我们是王喆的同班同学,看到他今天没上学,有些担心所以过来看看。”   不得不说,高颜值的美少女确实很能刷好感,老太太起初还是一脸戒备,看到女孩之后表情就放松下来。   “没上学?这不可能,小喆他从没有缺过课!”老人一脸的不相信。   “可是他真的没去上学。”伊武站在一旁作证。   “……你们跟我来,我带你们去他的房间看看。”   老人放下手里的农具,对二人招招手,领着他们走到二楼东边的房间门前。   “小喆,你在家里吗?”老太敲了敲门。   很快,里面传出了王喆闷闷的声音:   “奶奶,我有点不舒服,今天不去上学了,等会儿我自己给班主任打电话请假。”   “你这孩子,不舒服怎么不早说。”   老人抱怨了一句,然后望向身旁的伊武、朱沐灵,对着房门补充道:   “知道你没上学,你班上的同学都专程过来找你了,你和他们聊聊吧。”   “同学,谁!?”王喆的声音明显抬高了好几度。   “是我!”伊武大声说道。   “武哥!?”   伴随着这声惊叫,门后面的脚步声飞速靠近,然后‘哐当’一声打开门。   “你能来真的太好了!”   王喆顶着一脸倦容夺门而出,无比激动的看着伊武,然后二话不说把他拽进了房间。   朱沐灵不爽的轻哼了一声,敏捷跟进。   “好好养病,别玩的太疯了,记得给老师打电话。”老人简单叮嘱了一句,便转身离开了。   房间收拾得十分整洁,白色家具一尘不染,地上棋盘格花纹的地砖也是干干净净。   目送着老人离开,王喆立刻离开关好房门,背靠着门板,用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看着二人:   “我被困住了!”   “啥?”女孩一脸迷糊的歪了歪头。   “你们看过一部名为土拨鼠之日的美国电影吗?”王喆问道。   “看过。”伊武和朱沐灵同时点头。   土拨鼠之日,讲的是主角被困在2月2日(美国传统的土拨鼠日)这一天,反复循环的故事。每当主角早晨醒来,都是相同的一天,而当天所发生的事情,就像是录像带的反复播放一样,发生在他身边。   “我现在就是那个主角。”   王喆整理好思绪,吐字清晰的说道:   “从今天凌晨开始,我的时间就开始不断重启!不同于电影里的主角,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重启!而且这种重启似乎只针对我个人,外界对此毫无察觉……包括我最亲近的人。”   伊武听的云里雾里,看了一眼马尾女孩:   “你听明白了吗?”   “没有。”朱沐灵摇摇头。   “我也没有。”伊武点点头。   “我没有乱说!”王喆顿时急红了眼:   “从凌晨开始,我的时间已经重启了几十次!第一次是我准备报警的时候,结果一报警我的时间就开始重启,试了十几次,次次如此!后来我干脆放弃了报警,准备步行去警局,可是刚到警局门前又重启了。”   “再后来,我又尝试着直接去市政府,或者找我妈爸,还有一次我爬到了电视塔上!结果等待我的是一次次的重启,没人知道下一次的重启什么时候到来,我真的快疯了!”   说到这里,他崩溃的双手抱头,用力后仰,把头发揉成了鸟窝。   “这……”   伊武沉吟了片刻,和女孩交换了一下眼神,缓缓的说道:   “你这情况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能不能给我们一些线索?”   “昨晚!”王喆见他认真询问,顿时迫不及待的说道:   “准确的说,从我看了那篇灵异故事的时候开始!”   “灵异故事?”朱沐灵像是灵敏的猫科动物一样,竖起了耳朵。   “是的,一则以我本人为主角,文体接近日记的灵异故事!糟糕的情况在于,那玩意根本不是我写的,我也不知道作者是谁。”   王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旁的伊武,将事情的起末娓娓道来。 第五十章 人生剧本 下   “像是某种带有预言性质的故事。”听完全部内容,朱沐灵如此评价。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看完之后慌得不行,准备报警寻求保护……然而就是这一举动,开启了我的无限重启之旅。”说到最后,王喆已经是一脸的虚弱,眉宇之间满是挥之不去的疲倦。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问题就出在那篇莫名其妙的灵异故事上。”女孩矛头直指微博上的那篇文章。   “微博,能给我看看么?”伊武提出了要求。   “电脑开着,请便。”   伊武来到电脑桌前,网页上直接显示着那篇微博,下面还刷了不少评论。   他先仔细浏览了一遍故事的内容,然后从王喆口中问出账号密码,发给魏信让他查一查。   朱沐灵看着他一个人忙活,走到沮丧的王喆身旁,安慰性质的拍了拍肩头:   “你做了那么多选择,就没有一个选择,是老老实实的去上学吗?”   “看了那篇灵异故事,我怎么敢去上学。”   王喆抽着嘴角,露出哭还难看笑容:   “万一事情真按照故事上写的那样发展,我岂不是死路一条?我真怕那就是我人生剧本啊。”   “哦,我似乎是明白了。”   朱沐灵瞥了一眼电脑屏幕,若有所悟的一拍手,怜悯的看着他:   “如果按照这个‘剧本’走的话,你大概率会横死。但是不按这个剧本走,你的人生又会无限重启……不论怎么选都很悲催。”   “对啊,我现在的人生就像一部电影,还是正在拍摄的那种。”   王喆长叹一口气,眉头紧锁,声音透出生无可恋的意味:   “如果不好好按照剧本的发展走,就会重启。”   “所以你选择一直重启?”女孩目光中怜悯的意味越来越浓。   “好死不如赖活着,就算是无限重启,也好过被鬼弄死。”   王喆低下头,眼里满是恐惧,颤声说道:   “那个浮肿惨白的女人太可怕了……我宁愿被永远困在这一天,也不想再见到她。”   “我理解。”朱沐灵很贴心怕了下他的背。   “可是……”   伊武坐在电脑桌旁,转头望着二人,大煞风景的提醒道:“我从没见过不杀人的怪呃……鬼!即便这么重启下去,等待你的也不会是什么好结局。”   “对啊对啊。”   朱沐灵深以为然,左手竖起纤白的食指,郑重其事的解释道:   “你和《土拨鼠之日》不同的情况在于,那部电影的主角是和整个世界一起重启,而你是一个人不断穿越回今天。这种情况就好像——你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抓住了,被封闭在一个孤立的循环里。”   女孩说到这里欲言又止,似乎是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而伊武却没有这种顾忌,接过她的话直言不讳道:   “所以说,你的时间很快会和我们错开,接下来会发什么,我无法想象。”   “错开?”王喆瞪大眼睛,愣愣的盯着他们。   “是的,仔细想想吧。”朱沐灵放轻声音,说的很委婉:   “今天是4月3号,你一个人会永远的待在这一天,而我们的时间会从4月3号变成4月4号……4月5号。在你的时间循环里,我们或许还存在,在我们的时间里……你还会存在吗?”   “不要再说了!”   王喆惊悚得直接站起身,六神无主的走来走去,最后用求助的眼神望向伊武:   “怎么办,我现在该怎么办?”   “别怕,她也只是在推测,其他的可能性还有很多。”伊武算是安慰了一句。   “还有什么可能性?”   “比如……到4月4号凌晨的时候,你的重启会失效,直接进入剧本里的第二个故事环节。”   “这不是更糟?”王喆一脸绝望。   “也有这样一种可能。”朱沐灵插了句话,吸引二人的注意力后,颇为心虚的说道:   “灵异故事和你本身重启的事,是毫不关联的两个独立事件。”   “确实。”伊武觉得有道理。   “这种可能性太低了。”王喆自己倒是没什么信心。   “我建议你按照剧本走,试试看。”女孩看着王喆的眼睛,认真的说道:   “即便按照剧本的内容走,你第一天也不会有事。而且有伊武在,如果真有女鬼跟着你,说不定能直接解决问题!”   “我同意。”伊武直接附和道:“假如事情和我们推测的一样,按照剧本走的话,你还有三天时间。但是不按照剧本走,你就会被永远困在4月3号这一天。”   王喆考虑了几分钟,咬着牙说道:“只要你们陪着我,我就敢!”   “有何不可?”伊武欣然答应。   “我们陪你,提供24小时全天候安保服务!”女孩比了个V字手。   ……   就在伊武和朱沐灵带着王喆返回学校的过程中,魏信给他打来了电话。   伊武看到备注名是他,立刻按下接听键:   “喂?这么快就有结果了?”   “不是这件事有结果,是上一件事有了点眉目。”魏信此时的声音非常认真:   “你不是说自己在猕猴岭,被奇怪的纸人监视过么?我们这边的意思是……监视你的人,可能是百家弃徒。”   “百家弃徒?”   “是的,无论是什么群体都有败类不是么?我们这样的组织也不能免俗,这些违反纪律的人,我们通常会在第一时间予以肃清,但是偶尔也有漏网之鱼。久而久之,这些败类也会相互通联……”   “他们危险么?”   伊武立刻谨慎起来。   “高度危险!百家弃徒全部是人渣中的人渣,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等于拥有人格的怪异,行事风格更是百无禁忌。如果真是百家弃徒,他们肯定是为了你的武功而来,毕竟朝廷和我们都对他们保持封锁。过几天组织会派人专门调查这件事,你自己小心。”   “大概要等多久?”   “一周!”魏信笃定的说道。   “如果在这几天……我把他们杀了呢?”伊武问道。   “我会为你请功,这些败类死不足惜,全部是朝廷要犯,换成前朝一个个都要株连九族。”   “明白了。”伊武认真的点点头,挂掉了电话。 第五十一章 不速之客   百家弃徒是吧?   一旦露出狐狸的尾巴,就把你们骨灰给扬了。   伊武收起手机,隐藏好心中的杀意,若无其事的和朱沐灵、王喆一起走向公交站台。   三人在那里等了几分钟没见公交,干脆喊了一辆出租车离开。   把王喆带回高一(2)班,像是望夫石一样等他们好半天的赵歌,立刻迫不及待的迎上来。   “我就知道你们有一颗正义之心!”他兴奋的两眼发光,用力的搓搓手:   “连这个将死之人都要救,你们果然是我命中注定的正义伙伴。”   “请离我远点,我妈不让我跟傻子玩。”朱沐灵摆出暂停的手势,阻拦他靠近,眼神像是看着一只苍蝇。   “过分了。”赵歌一副深受打击的表情。   “今天你不要多说话。”伊武站在王喆身前,将他和赵歌隔开:“尤其是类似于‘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这种话。”   “不说就不说。”赵歌倒也没表现出抵触。   “很好。”   伊武见他如此配合,就没多费唇舌,和另外二人一起走向座位。   “等等!”赵歌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追过来问道:“你们不会真是想要救这个将死之人吧?”   “滚啊,你才是将死之人!”王喆气急败坏的骂了一句。   “是,以后说不定还要你帮忙。”伊武痛快的承认了。   “帮什么啊!?”赵歌夺步拦到他们身前,堵在他们通向座位的路上:   “我很钦佩你们的勇气,但还是希望你们尽快放弃!他身上的死气很浓,属于没救的那种,如果你们执意胡来最后自己也会陷进去!”   “还有这种事?”朱沐灵半信半疑的瞄了他一眼。   “当然!”赵歌拧紧眉梢,无比认真的说道:   “我打个简单的比喻,你们插手这件事,就好比要阻止一辆飞驰的赛车碾过他。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赛车把你们三个一起干掉,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搭上自己的命。”   伊武盯着他的眼睛,片刻之后移开视线:   “我对救人没有兴趣,世界上横死的那么多,如果我每个人都救,岂不是要活活累死?”   “那?”赵歌明显愣了一下。   “我只是跟一些危险的东西过不去而已,我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它们,至于能不能救人倒是次要的。活了是他们运气好死了是他们命背……换而言之,尽人之事听天命。”   说到这里,伊武抬起左手的食指,指着他轻轻右移:   “听明白的话,就让开。”   “……”赵歌大脑还在消化他的话,却下意识的侧身让开。   “你的觉悟配不上你的理想啊,小朋友。”   朱沐灵打了一记响指,笑着与他擦肩而过,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此时此刻,大概只有她能理解伊武的心情。   面对怪异这种绝对的恶意,没有人能独善其身,逃避只会让灾难变得更加不可收拾。一旦发现怪异,如果具备阻止它的能力,就要想方设法的将其收容。   否则此消彼长,怪异会变得越来越难对付。   插手王喆的事,同学情谊固然是一方面,更重要的目标却是为了限制怪异。   ……   一整个白天,王喆都在心惊胆战中度过,起初还能掩饰住。   时间越接近放学,他就表现的愈发明显,最后实在掩饰不住,只好以身体不适为借口逃到操场旁晒太阳。这会儿,在随时可能重启人生的威胁下,只有温暖的春日骄阳,还能给他带来一丝温暖。   王喆硬要往外跑,伊武和朱沐灵也只好跟出去,陪着他一起坐在花坛旁吹风。   “你发现了吗?”朱沐灵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小声问道。   “发现了。”伊武点点头。   王喆听的摸不着头脑,以一种怀疑人生的眼神看着他们:   “你们俩在打什么哑谜?在用超能力心灵沟通吗?”   “我们发现细节上的改动,似乎不会让你的人生重启。”女孩回答道。   “好像的确是这么回事啊……”王喆豁然贯通,有些惊喜的说道:“只要我不做出报警那种大幅度的改变,时间就会正常流逝。”   “既然如此,放学回去的时候应该也能做一些微妙改变。”伊武双手环胸,看着阳光下的大操场:   “比如换条人烟稀少的小路。”   “这么做,会不会太冒险了?”朱沐灵有些担心。   “应该没事,这都是不涉及剧情的细节,而且人越少越容易反侦察。说不定那个跟踪王喆的家伙,就是怪异的本体。”伊武说着又想起什么,对着王喆吩咐道:   “记得想办法让你的奶奶从家里搬出去,那里被怪……鬼的气息腐蚀过,不能常住。”   “明白!”   一一一一一一   傍晚,三尺巷。   夕阳下,伊武、朱沐灵,王喆的影子倾斜着划过地面,被阳光拉得老长。   这条四通八达的古巷,仿佛是松山市光鲜外壳下的阴影,充斥着陈旧污秽的色彩。两旁高矮不一的黑灰色建筑杂乱无章的座落着,没有路灯、没有绿化,更没人清理地上的野草垃圾,像是一座贫民窟。   据说这里曾经是松山市重点投资的历史文化遗址,但由于资金链断裂,就烂尾变成了这样。   晚风吹进这条阴暗破旧的巷道,发出阵阵低哑的呼啸,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奋力呐喊。一堆纸屑垃圾摇摇晃晃的旋转着,忽高忽低,沿着风力前进,最终分散着拐进巷子的岔道,消失不见。   巷道尽头的转角处,一条破旧的横幅孤独的晃荡着,那种肮脏的暗红色仿佛干燥的血渍。   三人身后的不远处,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   傍晚、夕阳、巷道、幽影,沉在一片悄无声息的氛围里,显得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武哥,你有没有感觉到情况不对?”王喆忍住尿意,颤声问道。   “嘘!”朱沐灵暗示他不要露马脚。   “和剧本中说的一样,确实有什么东西一路上跟着你。”伊武说话的时候,已经用上了龙吟功,超声波沿着空气辐射开来。   而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了模糊的女性哭声。   哭声隐隐潜藏巷道两旁的建筑中,似乎正在墙体内部快速移动……速度快的让人难以置信。   三人向前走了二十步左右,哭声迅速变得清晰起来。   似乎已经……近在咫尺!   紧接着,一片昏暗阴糜的天光中,似乎有什么极为快速的东西从他们身边狂奔而过。   朱沐灵视力极好,但是在那一瞬间,也只瞥到了一抹模糊的残影。   “那是什么?”王喆忍不住的问道。   “也许是缠着你的那东西。”女孩悄声回答。   “谁知道……”伊武摇摇头,默默运转天蚕功,加快步伐继续前行。   不一会儿,哭声从横幅的方向传来。   安静巷道中的哭声尤为诡异,以至于朱沐灵听的毛骨悚然,下意识的靠近伊武,白皙光洁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王喆更是不堪,害怕的嘴唇都在哆嗦,几乎说不出话来。   就在他们经过横幅的时候,脏兮兮的横幅被风一卷,居然当空坠落。   哗啦——!   破旧的横幅犹如长虹飞梭,围绕着三人首尾相接的环成一圈。   紧接着,犹如凝固血渍般的红色绸布表面,泛起了一圈圈诡谲的波澜,像是紊乱的线条;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拼合重组,迅速凸现出一副五官明晰的人脸轮廓。   “我的妈呀!”   王喆吓得直接跌坐在地,双腿不住打颤,根本站不起来。   “是伥鬼吗?”女孩紧张的问道。   “……”   伊武握紧双拳,指缝和拳峰周围,青色的电弧蜿蜒闪烁。   呲啦——!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划破声,人脸轮廓所在的绸布骤然撕裂,一张恐怖的面孔映入众人眼帘。   那是一张女性的脸。   整副面孔的皮肤都已经腐烂变质,黑洞洞的眼眶中许多蛆虫正蠕动,消失的眼球似乎已经成了它们的食物。上下嘴唇也都已经腐烂,裸露出狰狞的黑色牙床。   目睹着这一幕,王喆浑身颤动,猛打寒噤;全身的血液,仿佛凝结住不流了,心脏像是被某种利器戳了个口子,凉飕飕的冒着寒气。   令人始料未及的情况在于,这张恐怖的脸出现之后,并没有突然袭击——反而口吐人言,而且是苍老的男音:   “祁连山伊氏,天下武道之师,慕名已久了!在下此次前来,诚心求授真传正法,可否指教?”   如此突兀的转变,令伊武小吃一惊,随即冷声质问:   “你就上次跟踪我的人?”   “上次是我们失礼。”女人黑洞洞的眼眶里,幽蓝色的光芒明灭闪烁:“不过我们并没有敌意,之所以偷偷跟踪,主要是想验证阁下的虚实。”   “你……想要我教你们武功?”伊武眯起了眼睛。   “正是如此!”   “那你们有多少人。”   “阁下问的太多了吧?”听到这个问题,对方的态度急转直下:“我等诚心求教,还望阁下不要推脱。”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它将视线投向几乎吓到尿崩的王喆:   “否则的话,发生在这位小友身上的事,绝不会成为孤例。”   “……”   听到这里,伊武瞬间出手,左手食指划过一道虚影,点在王喆的脖颈上。   后者应声倒地——这种事,普通人知道的越少越好,否则容易引火烧身。   确定他昏迷过去,伊武才重新抬头,望着那张悬浮在半空中的面孔:   “你是想说,写下那篇鬼故事的作者,其实是你们?”   “否则呢?”不速之客口中传出一阵低笑。   “……”伊武没有说话。   他确实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不过这种重启时间、把人困在无限循环中的能力,也太恐怖了吧?   不可能!   这种能力放在怪异当中,至少也是凶煞级以上的能力!   人类绝对不可能强到这种程度,对方一定是在狐假虎威!   “既然你强到这个地步,有必要学我的功法么?”伊武决定暂时虚与委蛇,尽可能的套取情报。   “人类是有极限的,越是修炼那些对抗怪异的功法,我们就变得越接近怪异,总有突破临界点的时候。”不速之客用那双爬满蛆虫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低低的笑道:   “虽然那群冥顽不灵的东西把我们当成怪异,但我们终究不想成为怪异。听闻祁连山伊氏独创武道玄功,可弥补我等功法的缺陷。我和几位同道一心求教,然而朝廷却对我们保持封锁……所以只好找上门了,还望不吝赐教!”   “要我教你们功法,可以。”伊武想了想,冷静的说道:   “只要你们以真面目来见我,沐浴焚香行过师徒礼,我便倾囊相授……这点要求不过分吧?”   倾囊相授是不可能倾囊相授的,只是拖延时间罢了。如果发生在王喆身上的事,真是这些家伙的能力,自己一个人是对付不了的……必须集结所有能集结的力量实施围殴。   “沐浴焚香……真面目示人?不行,我不能离开!”不速之客断然拒绝。   “不能离开?什么意思?”伊武狐疑的问道。   “不能离开?对啊……我为什么不能离开?不对不对,我必须离开……不行不行……不能离开!”   突然之间,不速之客似乎是陷入了一种逻辑混乱的状态,不断自言自语着一些针锋相对的话。   并且语无伦次,让人根本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片刻之后,不速之客短暂的清醒过来,威胁道:   “这是示威,也是警告,你要好好的考虑考虑!如果我得不到满意的答案,下一次,被困在无限时间循环中的人,也许就是你。”   下一刻,腐烂的面孔一下子碎裂开来,化作片片黑屑,还闪烁着余烬般的微光,就像是燃烧过后的纸片。   确定不速之客消失之后,朱沐灵才扯了扯伊武的衣角,小声的问道:   “怎么回事?他是个神经病吗?”   “大概吧。”伊武回过神来,拽起躺倒在地的王喆,将其抗上右肩:   “还是个极其危险的神经病。” 第五十二章 疑点   松山市金鸡寺,禅房的单间浴室。   长条形的防水灯隔着玻璃内嵌在天花板上,绽放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浴室的每个角落。   王喆哆哆嗦嗦的走进浴室,扒掉一身被汗水浸透的衣物,迅速拧花洒的开关,然后着急的在一旁跳脚。冰凉的水流先冲出来,流着流着,清水渐渐温热,浴室里缓缓蓬起了阵阵白雾。   “终于热了!”   他走到水流下方,任由温水从头发上淋下来,紧绷的神经在热水的冲刷下缓缓放松。   热水自上而下流遍全身,将汗水挥发后积累的盐渍冲刷下来,积累了一整天疲惫和恐惧仿佛也被冲走了一般,整个人轻松了许多。   “舒服了……”   王喆仰起头,让热水充分淋湿头发,身体跟着暖和起来。   精神放松下来,他开始打量浴室的陈设:   浴室西侧摆放着一只大号的陶瓷浴缸,首尾足有两米长,看起来经常使用,打扫的非常干净。浴缸正前方的防滑墙壁上,悬挂着半身高的椭圆形妆镜,对面则是放置沐浴用品的收纳柜,两边各有一只塑料挂钩。   “比普通的宾馆还好,钱没白花。”   王喆正感叹着,脑海中忍不住再次浮现出傍晚见过的惊悚画面,顿时打了个激灵。然后怔怔的看着浴缸,瞳孔一圈圈的收缩放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了伊武的声音:   “洗完就快点出来,没洗完继续洗,不要泡澡!”   “知道了!”   王喆像是挨了一记电击,立刻转醒,用力搓起了身上的污渍。   ……   洗完澡,他回到禅房卧室,发现伊武和朱沐灵正坐在地铺上打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好哇,你们居然在打牌!说好了保护我的呢?这就是你们24小时全天候保护的人方式吗!?”   “别激动,你洗澡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外守着,等你穿衣服的时候我才摸到了牌。”   伊武叠好手里的一把臭牌,全部丢在面前的矮脚桌上,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床铺:   “先不说这些没用的话,谈谈接下来的事。”   “从白天到现在,我们一直都在按剧情走。你奶奶已经带你拜过佛,住进了寺庙里,现在就等你做梦遇女鬼了。”   “我现在睡不着。”   王喆走到他们面前,一屁股坐在蒲团上:“还有,下午是怎么回事?看到鬼之后你居然把我弄昏了……我们不是队友吗?为什么要伤害你的队友!?”   “我弄晕你是为你好。”伊武挑了挑眉峰,一本正经的说道:   “鬼这种东西,都是自带精神污染的,你一个普通人频繁见鬼就算不死也会发疯。我第一时间打昏你,就是担心你被它弄出精神创伤。”   “听起来……很有道理。”王喆面露惭愧,被他诚恳的语气说服了。   “所以你尽早睡吧,别一不小心又重启了。”朱沐灵抓了一把好牌,心情不错,说话时尾音都是翘着的。   她刚刚在隔壁的禅房洗了澡,乌黑的秀发高高盘起,用一条干毛巾裹住。   身上穿了件喇叭袖的月白色薄衫,下面是一条雪白的长裙,很自然地跪坐在蒲团上,从容地看着牌。她这样的美女似乎做什么都好看,简简单单的一个坐姿,也充满了优雅的韵味。   “我还有一个问题!”   王喆举手提问,没等他们批准,就急吼吼的说道:   “下午出现的那玩意,和我梦到的那个肿胀女鬼有什么关系?”   “关系是肯定有关系的,但我不能确定是二者什么关系。有可能是同伙,也有可能是一体两面。”伊武仿佛说绕口令一样解释着。   “好吧,看来我是招惹到鬼窝了……还托儿带口的。”王喆哭丧着脸,自怨自艾起来。   “所以你快睡啊。”女孩再度催促。   “我今天经历了那么多事,怎么可能说睡就能睡着啊!”   “需要我帮你吗?”伊武竖起左手的食指,做出隔空点穴的动作。   “来吧!”王喆把眼睛一闭,倒退到床榻旁,张开双臂摆出英勇就义的姿势。   嗤——!   伊武挥手疾戳,劲力隔空而去,正中王喆的脖颈,将其直接点晕过去。   后者随即向后一倒,直接躺上床榻。   见他晕厥过去,朱沐灵放下手里的牌,端详着伊武的表情,小声问道:   “查到那个阴阳鬼脸的底细没?”   “没有。”伊武摇摇头,神情变得沉寂凝重:   “百家已知的所有弟子及前弟子当中,没有掌握时间能力的人物,重启这种能力更是闻所未闻。不要说是人,就算是拥有重启能力的怪异,也从没听说过。”   “这就奇怪了……”   女孩将手肘支撑在桌面上,双手十指交叉,垫着下巴看着他,狭长精致的杏眼轻轻眨动:   “如果那家伙是怪异,就没必要找你学武功。如果不是怪异的话,为什么你们组织找不到这号人?”   “……也许那家伙真正的能力,并不是重启人生。”伊武看了一眼昏迷过去的王喆:   “所谓的重启人生,完全是他的一面之词不是么?重启只针对他个人,却对外界没有影响这种说法,完全就像是为了不留下任何证据,故意弄出来的设定。”   “你是说王喆在说谎?”朱沐灵黑白分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   “不……我的意思是——幻觉。”伊武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厉芒:   “就我所知,组织里掌握重启能力的人不存在,但是掌握幻术能力的人却有不少。哪怕是很粗浅的幻术,欺骗王喆这种普通人都是绰绰有余的……让他产生重启的幻觉,并不需要多难的技术。”   “确实有这种可能。”   朱沐灵轻轻地低下头,摘下裹在头上的干毛巾,让一头细软乌黑的长发摇晃着垂落下来,空气里顿时荡起一股甘甜清新的香气。   “现在就指望他睡着之后能发生点什么了。”   说话的同时,她将毛巾搭在脖颈上,洁白如象牙的优美颈项,竟然比白色的毛巾还要白皙几分。   伊武看着不省人事的王喆,陷入了沉默。 第五十三章 现身   金鸡寺,佛堂。   庄严的佛像下,一名年迈的老和尚正坐在香案前念诵经文。   他看起来很老很老了,雪白的山羊须延伸到胸口,坐姿和躯干都透出一种干瘪枯萎的感觉。   岁月在老和尚身上流下了深刻的痕迹,把他的皮肤变作了开裂的树皮,双手上满是松弛的青筋。一身袈裟披在身上,甚至能看到骨骼的轮廓,看起来瘦的可怕。   佛堂里只点了两根红蜡烛,这些光线不仅没有让佛堂变得光明,反而越发显得烛台周围带着一种隔绝了现实的幽暗与阴沉。   佛堂外,院子里黑沉沉的,除了天上疏朗的星辰,就只有墙外的路灯与霓虹还有光芒。   老和尚盘膝而坐,轻轻翘着敲木鱼,口中念念有词: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这段心经刚念了开头,一阵阴冷的气流吹过,香案上的烛光剧烈摇曳。烛火随即黯淡了下去,仿佛同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灭。   老和尚平静的放下木锤,起身点燃了一根蜡烛。   烛光刚照亮一片光明,又一阵狂风突然掠过佛堂,发出尖锐的啸声。烛火瞬间熄灭,倒退回来的浓重阴影,仿佛墨迹一般涂抹在佛像表面,令原本宝相庄严的佛祖,脸上多了一层阴霾。   老和尚保持沉默,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继续点蜡烛。   然而每当烛光亮起,就会有一阵冷风冲入佛堂,将蜡烛吹灭。   老和尚从容不迫,头也不回,一次又一次的尝试着点蜡烛。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   没过多久,香案上的火柴全部用光,烛火依然没有点燃。   “唉。”   老和尚叹息一声,重新盘膝而坐,握着木锤继续敲击木鱼。   伴随着既有节奏的敲击声,佛堂里涌起一股腐败的气息,原本就已经非常黯淡的光线,此刻几乎几乎消失只剩下浓墨般的全黑。   甚至连寺庙外的路灯都黯淡了下去,仿佛烧坏了一样频频闪烁起来。忽明忽暗的灯光中,连同寺庙大门在内的一部分院墙变得陈旧腐朽,透出一种介于黑和白之间的斑驳灰色。   “阿弥陀佛。”   老和尚忽然放下木锤,双掌合十,颂念了一声佛号。   一道惨白的影子飘过院门,带着一条腐烂的轨迹,延伸到佛堂里。   此时此刻,老和尚如果回过头,就会看到一个惨白肿胀的女人穿过大门,悬浮在自己身后。   他缓缓抬起头,端详着佛像,苍老的面容忽然做金刚怒目状,舌绽春雷:   “大胆孽畜!”   惨白的身影顿时一阵扭曲,衣角不规则的起伏飘荡,就像是一缕被风吹散的烟雾,好半天才聚合成原状。最后,它抬起那张被利刃割掉的脸庞,僵硬的注视着老和尚,同时缓缓向后退去,一点一点消失在空气中。   随着白影的消失,阴冷的气息迅速消退,佛像重新变得宝相庄严。   喊完这一声,老和尚突然闭上眼睛,呼吸的频率逐渐放缓,最后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竟然睡着了。   大约10分钟后。   佛堂外传来了两个男人说话的声音:   “不是我说你啊,有你这么烦的人吗?大晚上我梦做得好好的,你非要把我叫醒干什么?”   “还不是怪太师叔不好,深更半夜的不好好睡觉,净乱跑!我一个人又不敢出屋,所以就有劳师兄一场了,出家人要戒嗔,戒嗔!”   “戒你个大头鬼!”   两个年轻和尚互相埋怨着走进佛堂,看到坐在佛像前熟睡的老和尚,立刻小跑过去将他搀扶起来。   “哎呦,太师叔,你怎么又跑到佛堂来啦。”   “快快,扶走扶走,别让他着凉。”   二人连忙上前,将老人从蒲团上扶起来。   大概由于他们的动作过于粗鲁,老和尚忽然把眼睛一瞪,做金刚怒目状:   “大胆孽畜!”   矮个和尚被他这一吓,膝盖发软,差点直接瘫在地上。   “你怕什么?”稍高点的和尚连忙腾出手,帮他稳住身形:   “你是刚来的所以不知道,太师叔他患上老年痴呆有七八年了,现在人已经糊涂成了小孩,见谁都骂孽畜。”   “原来是这样啊。”矮个和尚顿时释然。   “走走走,快走吧!”   “听说太师叔以前是大德高僧?”矮个和尚一边扶着老人走出佛堂,一边好奇的问道。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我刚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很痴呆了。”   ……   隔壁的禅房里,朱沐灵被一声‘大胆孽畜’惊醒,本就没有睡熟的她,立刻被吓得心跳加速。   接着便感觉到一阵不适,空气里荡漾着些许阴寒的气息——某种极具侵蚀力的气场,正透过门窗的缝隙涌入室内。   女孩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升入昆吾高中的这一个月来,她每次觉察到这种异样,都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是那个肿胀女,去找王喆了吗?”   她坐起身望着窗外,院子静悄悄的,夜风吹拂着树枝轻轻晃动,像是枯瘦的手骨。   安静的观察片刻,朱沐灵发现有人走出了佛堂。   定睛一看,是两个小和尚扶着一个老和尚在院子里走着,似乎是准备回屋。   “大概是小和尚调皮,被老和尚骂了吧。”   她嘟囔了一句后,翻了个身,想要继续睡的时候,无意中却瞥见一道惨白肿胀的身影。   女孩立刻重新坐起身,发现那个惨白肿胀的身影,正离地半尺的紧跟在三个和尚身后漂浮着。   看到这一幕,朱沐灵睡意顿消,摸出藏在枕头下的对讲机,按下通话按钮通知住隔壁的伊武:   “喂!有情况。”   “你是说院子里发生的事吗?我看到了。”对讲机很快传出了伊武的声音。   “它应该就是王喆梦里的肿胀女吧?”她悄声询问。   “应该是吧,但是现在情况非常奇怪……它似乎对王喆没有兴趣。”   “是啊,它盯上金鸡寺的和尚了。”   “你过来照顾王喆,我去看看情况,记得不要轻举妄动。”   “好的。”   女孩应了一声,迅速换好衣服,轻手轻脚的走出禅房。   出门借助月光一看,伊武正站在隔壁禅房的门前等自己——看到她的时候,做了一个万事小心的手势。   接着,他便一个人追了上去。   一一一一一一   老和尚的禅房坐落在金鸡寺最北边,直接靠着院墙,有两条长廊分别与后院和阅经阁相连。   由于担心被肿胀女发现行踪,伊武一直没有敢靠的太近,只是远远的跟着,并且一路都把隐藏在遮蔽物的保护下。   这就也导致他的动作慢了半拍,两个和尚将老和尚搀入禅房之后,他才来到阅经阁的门口。   注视着肿胀女飘入禅房,伊武干脆潜入阅经阁,将身形藏在墙后,靠一扇正对禅房的小窗暗中观察。   从他的视角看,仅仅过了短短几分钟,那间禅房就已经变得有些陈旧了。墙面像是被烟熏过一样,大面积的起皱发黑,旁边那株菩提树的树苗,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这明显是被怪异侵蚀的征兆!   等了片刻,不见对面发出动静,伊武便悄悄靠近了禅房。   运转麒麟步,无声无息之间掠过门窗,隔着大小缝隙观察一圈,才发现这里是两室一厅的结构。似乎是为了方便照顾老人,两个小和尚就住在对面的卧室……而且那个惨白的女人并不在小和尚这边。   “奇怪啊,王喆这边还没死呢,它就盯上了另外的目标。”   “这白衣女究竟是怪异,还是那帮弃徒的咒术?”   “它为何跟一个老和尚过不去?”   伊武这边心生疑虑,正考虑琢磨着肿胀女的真实目的,就看到它穿过禅房深棕色的正门,缓缓飘了出来。   皎洁的月光下,肿胀的白影如烟雾般透门而出,漂浮在无人的院落里。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有种不真实的怪诞感。   “不想那么多了……试着干掉它!”   他想到这里,取出了放在兜里的铅块,轻轻放在地上。   打算先试试肿胀女的成色,如果它真是怪异,等会儿就将这些铅块溶解,制成容器将其收容。   下一刻。   他突然身形一动,仿佛光影闪烁,人突然就出现在了白影的背后。   他身上气息也在这一瞬间爆炸翻涌,电光四射。仿佛一股飓风从拔地而起,围绕着他的身体旋转翻涌,将他的衣襟和头发吹得朝上猎猎翻滚。   嗞嗞——!   掌心一团漩涡状的乙木青雷迅速凝聚,形成青色的闪电球,随着五指张开呼啸而出。所过之处的空气都被拉扯着形成疾风,像是风暴钻头一样狠狠击中了肿胀女。   轰——!   无数电弧当空爆开,强烈的光芒随之弥漫,白影被这一击直接打爆,像是吹破的气球一样碎成无数小片。   然后凭空消失。   “这……这就完了?”   伊武这边刚出一招,对手就被秒杀,顿时有种一拳打空的感觉。 第五十四章 登山队   “什么情况!?”   “谁?谁在寺庙里放爆竹!?”   禅房正门被两个惊醒的年轻和尚用力踹开,一股焦热的气味扑面而来,紧接着他们看到了焦黑的地面,以及院子里逸散流窜的电火花。   后院到处都是飞扬的尘埃,像淡白的霜雾覆盖了一切。   “估计是戒冲那小子恶作剧。”矮个和尚一脸不爽的推测道。   “戒冲那小子虚的很,晚上都不能吹风的,我觉得犯人是戒氪。我琢磨着,他一定是又没抽到想要的游戏角色,大半夜过来搞我们。”高个和尚想出了另一个嫌疑犯。   “明天再找他们算账。”   “睡觉睡觉。”   和尚们打着呵欠,重新关好禅房正门,回到卧室各自睡下了。   而作为始作俑者的伊武,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   回到自己的房间,伊武轻轻关上房门,转身一看。   王喆还在床榻上熟睡,面色红润,神情安详,一点也看不出白天那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悲催模样。而朱沐灵坐在床榻旁的蒲团上,耳朵上戴着听诊器,诊头贴在王喆的胸口上,似乎正在测量他的心跳。   “你在做什么?”伊武不解的问道。   “我在测量他的心跳!”   女孩闻言侧过脸,黑水晶般的瞳孔里闪着清亮的光:“人如果做噩梦的话,心跳一定会加速吧?我想看看他的噩梦会持续多久。”   “是这么回事啊……”伊武走到朱沐灵身旁,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听诊器:   “既然如此,他现在处于一种什么状态?”   “没听出来。”女孩讪笑着摇摇头。   “……”伊武无话可说。   朱沐灵眨眨眼,心虚的瞥了一眼窗外,机智的迅速转移话题:   “那你跟踪的怎么样?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听她这么问,伊武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一脸的怀疑人生:   “我一路上跟踪那东西,看到它紧随三个和尚,进入了寺院最北边的禅房。过了不久,那东西忽然从禅房里飘了出来,我当时想着一不做二不休,试着结果它……没料到一巴掌就把那东西给拍散了。”   “厉害!”   朱沐灵两眼发光,高举双手,做出摇旗呐喊的动作:   “大侠神功盖世,文成武德,一统江湖!”   “你够了!”   伊武瞪了她一眼,然后坐到她旁边的蒲团上,满脸疑虑的分析着:   “我到现在也不能断定那东西是什么玩意,如果是怪异的话,未免也太弱了。不要说我刚刚使出的力道,我觉得普通人吹口气就能把它吹散。”   “你倒是说说具体的细节啊。”女孩放下听诊器,凑到他身旁问道。   伊武稍微调整了一下思绪,便将自己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告知了对方。   朱沐灵听完他的讲述,眼里透出几分茫然:   “听你这么说,那东西似乎是‘移情别恋’缠上了三个和尚。”   “现在就看那三个和尚会不会倒霉……”伊武抬起头,望向熟睡中的王喆:   “如果他们也倒霉了,就证明事情很可能是怪异作祟,因为那些弃徒没必要害几个无辜和尚,这么做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至于王喆梦到的那个肿胀女,我怀疑它就是个小喽啰……”   “不不不,无差别杀人这种事,并不只有怪异会做。”女孩咬了咬下唇,修长睫毛下乌黑的眸子里,浮起一丝深沉的闪光:   “你忘了那些有名的连环杀手吗?他们当中不乏兴趣使然的杀人魔!”   “有道理。”伊武神情凝重的皱起眉梢,左手轻轻拍击右掌: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件事光靠我俩搞是不定的……得喊人。”   一一一一一一   半小时后,魏信骑着一辆摩托车,风尘仆仆的赶到金鸡寺。守在寺庙门前专程等候的伊武见只有他一人,立刻走上前问道:   “怎么只有你?”   “晓哲和令枫在处理另一桩事件,还没回来呢。”魏信叹了口气,用手揉着两侧的太阳穴,有些疲惫的解释道:   “前两天,有一支外地的登山队来到松山市,准备挑战登顶猴王峰的成就。结果,除了一名因关节炎发作半道退出的队友之外,其他人全部失联。晓哲和令枫觉得事有蹊跷,就带人去猴王峰勘察情况了——这是今天早上的事。”   “猴王峰?就是猕猴岭那边的第一高峰??”伊武听他这一提,立刻想到了自己不久前练功的地方。   猴王峰在祁连山一带还是挺出名的。   这边本来山就多,各种奇峰险峻不计其数,每年都有各种各样的登山队挑战自然。猴王峰算是为数不多那种,既有挑战性、危险又不高、风景还不错的登山地点,很适合新手练级。   正因为危险度不高,所以鲜有事故。   登山队在这种地方集体失踪,不亚于喝水呛死,属实有点灵异,也难怪舒晓哲会带上李令枫做帮手。   “对。”魏信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伊武似乎想起了关键之处,突然驻足不前,面色大变:   “魏信,猕猴岭就是我被纸人偷偷盯梢的地方啊!”   “那又怎么样?”魏信怔怔的看着他,没想通这句话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那帮弃徒可能就去过猕猴岭,登山队失踪的事件,说不定跟他们有关!”   魏信跟着停下步伐,倒抽一口凉气,眼里迅速透出惊慌之色:   “那晓折和令枫他们!?”   “让她们快回来!”伊武斩钉截铁的说道。   “我这就打电话……”魏信说着掏出手机,迅速拨通舒晓哲的手机号码,然后心急如焚的等待回应。   幸运的是,女警官很快接通了他的电话:   “喂?这么晚找我什么事?”   “不要去猴王峰了,那里危险!”魏信飞速警告。   “为什么?”舒晓哲打了个呵欠,声音里满是疑惑不解。   魏信急的两眼通红,直接对着手机咆哮起来:“登山队失踪事件,很可能和百家弃徒有关,那帮人都是人渣中的人渣!你们在那里很危险,快回来!”   被他这么一吼,女警意识到自己置身险境,连忙调整了态度:   “行,我马上收队。” 第五十五章 遇难者   猕猴岭,半山腰。   伊武将速度提升到极限,身体覆盖着青色的罡气,摩擦空气拖出轰鸣的风带,像是幻影一样穿过了灌木丛。   零碎的草木自他身后散开,延伸出一道绿色的尾迹,像是快艇乘风破浪时向后喷射的水流。   此刻,伊武正朝着猴王峰的方向进发。   魏信警告过舒晓哲之后,他还是不放心,于是吩咐对方先去和朱沐灵汇合,顺便照看好王喆。   自己亲自过来接人。   由于不知道舒晓哲她们的具体方位,这一路上,伊武每隔一段距离,就会运转龙吟功进行全面搜索一次。   防止自己和踏上归途的二人失之交臂。   极速奔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灌木逐渐变得稀疏起来,前方一眼望去都是高大的松柏。略显苍白的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加上阴冷的空气和潮湿的土地,给人一种昏暗沉闷的感觉。   “这都快到山顶了……她们到底在哪里?”   伊武停下步伐,再度运转龙吟功,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超声波。   这一次,超声波定位的效果显得立竿见影。   西南方向的12公里处,发现了舒晓哲和李令枫的身影——她们周围还有几名身强力壮的男女,以及一辆停泊的直升机。   这应该是救援队和他们的直升机。   虽然不知道直升机为什么是停着的,但是能找到人就好。   伊武迈动麒麟步,划破空气留下绵延的残影,瞬息之间冲入了森林深处。   ……   救援直升机旁,舒晓哲站在一块凸起的灰白岩石上,巡视着附近的地形,向着救援队的成员大声说道:   “快!求救信号的位置就在这附近,大家用心找找,找到人我们就撤!”   “还找什么!?”   她的话音还未落下,一阵虎啸般极具穿透力的低吼,从正前方的树林里迅猛刮出,震的大量树叶如雪花般落地。   舒晓哲、李令枫,以及救援队的全体成员,下意识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紧接着,那片树林蓦地狂风大作,强烈的气流令树枝剧烈摇摆。   沙沙沙的杂音中,伊武的身影伴随着一阵强风,鬼魅一般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他一现身就黑着脸,朝女警官的方向走去:   “舒姐,老魏都让你抓紧时间回去,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   “小武,你怎么来了?”   舒晓哲先是惊讶了一下,接着瞧出来他有些生气,有些慌张的解释道:   “原本我们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可是半路收到了求救信号,这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虽然自己的年纪要比对方大,但是不知为何,对方只要一生气,她就会觉得莫名心虚。   这大概就是武林高手的压迫感吧。   “是啊是啊,你别生气,我们这不也是为了调查么?既然接到了登山队的求救讯号,肯定是要出手相助的嘛。”李令枫很义气的站出来缓和气氛。   “登山队?哪有什么登山队!”伊武狐疑的看着她们。   抵达这里之前,他早就用龙吟功把附近找了一圈,别说是登山队,连只猴子都没有!   “这我可不会说谎!”女警官连忙喊冤。   “我证明舒姐没说谎!”李令枫毫不犹豫的替她作证。   “确实有求救讯号,也就是两分钟前的事。”   “如果没有求救讯号,谁高兴留在深山老林里,我们又不傻。”   “而且我们还用对讲机交流过!声音有些模糊,但他们肯定还活着!”   救援队的全体成员,这会儿也你一言我一句的附和起来。   由于出场方式比较有震慑力,加上伊武一照面就把舒晓哲数落了一通,而她却不敢生气的表现。救援队直接将伊武当成了舒晓哲的上级,所以只是争先恐后的解释,没有激烈的争锋相对。   面对这种情况,伊武只当他们都犯了蠢:   “我会留在这里替你们找,如果真遇到登山队了,我负责把他们带下山。没你们的事了,都回去吧。”   “既然你这么说……”女警官对他是打心眼的放心,所以没有推辞:   “兄弟们收队吧,所有人立刻下山!”   救援队服从命令,正准备收工——但在下一刻,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因为深林深处,传来忽隐忽现的求救声。   此时此刻,包括李令枫和舒晓哲在内的所有人,都将询问的视线投向了伊武。   而他则是一脸的凝重。   运转龙吟功查探了一下声音的方向,居然真的有人!   “现在怎么办?”舒晓哲双手抱胸,眼巴巴的看着伊武,似乎在等他继续发号施令。   “你们在这里别动,让他们过来。”伊武也没有客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OK。”   女警官点点头,对着救援队的所有成员吩咐道:   “你们就在原地喊他们过来,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轻举妄动。”   听她这么说,众人纷纷卯足力气,粗着嗓子吼起来:   “人在这里!”   “是先前失踪的登山队吗?这里是救援队,你们快过来!”   “这里!这里!”   似乎是因为得到回应的缘故,森林深处的呼救声,立刻提高了好几度。   几分钟之后。   三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从靠近河边的森林旁,跌跌撞撞的走了过来,同时还在喜极而泣的奋力挥手。   看到这一幕,几名救援队的成员出于职业习惯,立刻打算迎上去救人。   “不准过去!”伊武随即出言喝止。   “不准去!”   出于对他的信任,舒晓哲也跟着帮腔。   碍于女警官的命令,众人只好站在原地,等着三人靠近。   在这过程中,得不到帮助的三名遇难者,表现的对他们大失所望。纷纷咒骂起来,令救援队的不少成员羞愧难当。   伊武却不为所动。   他知道,这三个凭空出现的人,一定有问题!   龙吟功在空旷处能覆盖几十公里的面积……先前却没有发现这三人,证明他们身上必然存在特殊现象!   和伊武预料到的一样,没走到一半,三人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像是黑白电视机信号不畅时的画面。   紧接着,他们仿佛被某种力量凭空抹除一般,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五十六章 唯快不破   “这个是?”   舒晓哲先是目瞪口呆,接着一阵后怕,攥紧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幸好大家什么都没做,否则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救援队的全员也傻了眼,刚刚发生在众人眼前的这一幕,对他们而言不异于白日见鬼,一个个忍不住的开始怀疑人生。   “你们先走吧……记得路上不要耽误时间。”伊武见众人都僵立着不动,立刻出声提醒。   “你不走吗?”   李令枫有些担心的看着他。   “我还有事,暂时不能走。”伊武出神的看着那条河道,目光沉凝:   “好不容易有点线索,怎么能轻易放手。刚刚发生的情况,似乎证实了我的想法……登山队失踪事件,很可能与百家弃徒有关。”   “那帮人都是危险人物,是不可控的定时炸弹!”短发女孩警示了一句。   “危险!?”伊武猛地回归头,眼眸犹如把一切光线都湮灭其中,只剩下深邃幽暗的纯黑:   “对他们来说,我才是危险。”   说罢,双腿猛踏地面,身形借力腾空而起,犹如雄鹰一般掠过层层树冠,疾掠着消失在林海深处。   李令枫看着他背影,怔怔的站在原地,精致的丹凤眼竟一瞬间失神了。   “淡定淡定,他不是一直都是这样么?性烈如火,嫉恶如仇。”舒晓哲拍了拍她的背,不以为意的安慰道。   “嗯。”   短发女孩撇过头,将一缕秀发掠至耳后,掩饰好脸颊上的一丝酡红。   ……   猕猴岭,西北方位的野树林。   这是一片绵延在高坡上的松柏林,举目远望,树木长得郁郁葱葱,像是一张厚厚的毛毯铺垫在山地之间。   伊武身影如电,沿着弯弯曲曲的河道,在绿色海洋中的极速飞驰着。   月光被厚实的树叶遮挡,只从树叶下透出一层含混的淡白光晕来,像是黯淡的星辰在空中闪烁。   风在高高的树顶摇晃着,发出一阵阵庞然缓慢的沙沙声。头顶移动着沙漠般的绿叶,衬托着静谧的幽影,使得一切看上去都显得无比平静。   然而,这份平静很快不复存在。   越是接近山巅,天空越显得昏沉压抑。   远远望去,蔓延的山岭伫立在一片灰茫中,显得阴森诡谲。   前进的过程中,伊武开始察觉到环境的变化。   身边那些树木全部巨大的有些畸形,枝叶茎干泛着一种不自然的苍白,泥泞的地面透着一股腐臭味,隐约可见小动物的骨骼。   “……”   他保持警戒的同时,将龙吟功的辐射范围提升到最大,沿着‘白化’植物的方向开始探索。   前方的视野渐渐开阔,月光像薄轻的白纱,穿过稀疏枝叶洒落在地,若隐若现的左右晃着。   树林中幽幽如寂,隐隐传出微不可查的虫鸣。   山风拂过光秃秃的枝头,摩擦出尖锐啸声,此起彼伏的响彻山林,仿佛无数凄厉哭嚎。   “果然在这附近……奇怪,怎么一共才三个人?”   突然间,伊武停下步伐,目光锁定正前方。   从他的角度望去,前方数百米开外的位置,几块巨石高高耸立,像地平线上的雷云一样若隐若现。   还未靠近,便远远听到巨石后方,传来男女对话的声音。   一女二男,听上去都很虚弱。   伊武重新迈开步伐,双手自然下垂,似乎完全放松了下来,连眼睛都眯着。   看似轻松写意,其实他所有精气神都运聚于小腹下三寸丹田,全身肌肉筋络收拢紧绷。一条脊椎骨犹如蛟龙过江,摇摆弹动,细微的劲如池水的涟漪,荡漾着全身各个部位。   一步一步的前进着,三人对话的声音不断传入耳中,令他迅速核实了对方的身份。   绝对是百家弃徒!   只不过……和上次接触他的人不同,似乎是另一帮人。   ……   巨石的另一面,三人浑然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靠近。   他们围成一个三角形,坐在铺满碎石的地面上,面色惨淡的犹如白纸。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要找到那个人。”   须发皆白的独眼老者抬起头,望向两名同伙,瞪起布满血丝的瞳孔:   “如果再得不到遏制邪魂的方法,不出半个月,我们就会失去自我,沦为怪异。”   “我已经查到了那个人的身份。”形容枯槁的白衣女子看着他,有气无力的说道:   “但是就我了解……对方的观念与我等不同,倒是很接近那群食古不化的老顽固。一旦得知我们的身份,绝对不会传授真正的精髓。”   “依我看,不如直接把那家伙绑了,然后让他尝尝百鬼噬心之苦!折腾上一两天,我不信他不松口!”   一名疤脸青年的犹如梦呓般低沉的话语,让他的双眼瞬间变得血一样的红,透出的阴冷杀气。   “就凭你!?”瘦小老者冷笑道:   “天下武道之源岂会浪得虚名?如果换成几年前,我们自然不必怕他,武功再高也敌不过咒杀术。然而,现如今你我全都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还有正面作战的余力吗?”   “总不能这么等死吗?”疤脸青年恨恨的说道。   “可以试着绑他的家人为质?”老者沉声回答。   “依我看……不可行。”女人摇摇头,被虚弱感压垮的腰背犹如麦穗,弯曲的近乎畸形,以一种气息奄奄的口吻说道:   “无论是继母还是那对义姐妹,和他的关系都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冷淡……用这种角色做人质,很难让他就范。”   “他身边难道就没有一个重要的人?”老者咳嗽几声,质疑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样的少年宗师,身边总该有个红颜知己吧?”   “我掌握的情报不够多。”女人双手捧住心口,吃力的喘息了几声,断断续续的说道:   “让我,再用纸人观察一段时间吧。”   “一定要尽快……趁我们还有咒杀的能力……”   疤脸青年说着说着,鼻孔里忽然涌出两股热流,用手一摸发现全部都是黏糊糊的血水,顿时大惊失色:   “鼻、鼻血!?难道我已经虚弱到了这种程度了吗?”   “咳!”女人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话,最后却吐出一口血水。   “不对!”老者迅速平心静气,摆出侧耳倾听的姿势,片刻之后面色大变:   “有人暗算我们!”   另外二人这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介于弦音和蜂鸣之间的诡异响声。这种声音听起来极为隐匿,没有人知道它来自哪里,仿佛地府里勾魂的魔音,能够直接钻入身体内部进行破坏。   “次声波!”   老者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便抱住自己的头跪倒地,疯狂的挣扎痉挛起来。   空气的振动直令人心颤目眩,头晕欲吐,那是次声波与人体内脏发生共振的结果。   短短几秒钟内,诡异的声响越来越尖锐,强度也越来越高,已是几近龙吟!不止是空气,就连地面的石子都开始抖动,像是凄惶的地震将要来临一样。   “谁!?”   疤脸青年口吐鲜血,满脸青筋的站起身,张口吹出一口黑气。   黑气膨胀着喷射开来,覆盖范围内的巨石顿时塌了半边,粉碎的碎石粉末向空中蓬勃出几十米高。   弥漫的烟雾中,一个模糊的身影划破空气,游龙一般穿越黑气,闪现在疤脸青年面前。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伊武先发制人,一掌正中对方的胸膛——狂暴无比的真气轰入脏腑,肆无忌惮的爆破开来,将重要器官炸了个稀烂。   疤脸青年顿时七窍流血,虽然身形僵立在原地未曾倒下,但是人已经死去。   下一刻,伊武压低右肩,弓背踏步,做出一个冲刺的前置动作。   身形骤然一个疾闪,化为模糊的虚影消失不见。   再度显形的时候,瞬移般的出现在老者身前。   就在对方做出反映之前,骤然间跨步挥臂,笔直的一拳捣向对方。   嗡——!   伊武轰击而出的拳峰荡开一圈涟漪,无数青色的电弧不断从空气闪现出来,空气因为巨大的力量支离破碎,接着瞬间便被狂暴的电流覆盖。   轰——!   重击瞬间击中对手,爆开巨大的冲击波,携裹着老者的身体倒飞而出,重重地砸在对面的巨石上。带着他的身体穿过凿穿巨石,远远飞出上百米距离,直到撞塌了一棵圆柏树才停下来。   落地时,他的身体已经完全糜烂,只剩下一颗头颅勉强完整。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短短几秒钟时间,伊武已经连杀两人,速度快的不可思议。   “是你!”   此时此刻,女人也认出了他的身份,表情顿时变得无比狰狞。   话音脱口而出的一刹那,她左边的眼球随着一团冷光碎裂,扭曲的黑色咒术瞬间从眼眶中释放到全身,带着整个身体瞬间隐入了空气。   猛然间,伊武只觉得身体一紧,仿佛有什么犹如实质的冰凉气息从四面八方袭来,覆盖在皮肤表面上。这股气息极为诡异,一经接触便深入皮下,像是活虫一样,不断朝着更深处钻拥。   “堂堂武家之主,行事居然如此卑鄙,你真是辱没了百家宗师的名声!”   “原本……我还打算以礼相待,可你竟然杀了老鹿!”   “我就算是死,也要拖着你一起下地狱!”   女人恶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层层叠叠的交织在一起,仿佛同时有几十个她一起说话般。   “以礼相待……你所谓的以礼相待,就是指绑票威胁吗?”   伊武冷笑着寻声望去,默默运转天蚕神功,抵御冰凉气息的入侵。   与此同时,以他的身影为中心,无数细小而锋利的蚕丝辐射而出;迅速卷动起来形成锐利的刀刃,像是一圈圈半透明的涟漪。   嗤——!   这些涟漪环绕着迅速蔓延开来,密织重叠着形成一个不清晰的球型轮廓,高频率震动空气发出起伏的嗡鸣声——不到零点五秒的功夫,便令方圆几十米空间都笼罩在蚕丝的攻击范围内。   “啊啊啊!”   伴随一声若有若无的惨叫,空气里喷出大片的血水,一个人影狼狈倒退着显出形体。   “你给我记着!”   女人痛苦的捂住伤口,留下一句狠话,便反重力的浮空而起,飞向了下方茂密的树林。   “想跑!?”   伊武轻轻呵气,眼瞳深处精光闪烁,猛地一蹲、身影一凝,双腿的肌肉绷紧到极限,随即踏裂要地面疾扑而出,仿佛长虹一样追了过去。   嗤——!   他几步追到女人身下,猛地抬手挥击,一道细长的蚕丝破空而去。   飞梭的蚕丝化为一道淡白光影,隔着几十米距离横空而过,犹如一柄薄而巨大的刀锋,直接削掉了她的脸。   女人惨叫一声,捂住血肉模糊的脸,直挺挺的当空坠落。   伊武瞄准她坠落的轨迹,隔空就是一记轰雷般的掌风。   砰——!   他的掌风雄浑无比,百米之内足以裂石开碑,常人若是挨一下,立刻变成豆腐渣。   女人虽然掌握百家功法,身体强度却和普通人无异;一个照面就被震碎内脏,整个人当场毙命,尸体坠入了下方的河道中。   伊武阔步走到河边,目睹着对方的尸体几个沉浮,被河水迅速冲走,微微松了口气。   结束了。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动手杀人。   罪恶感肯定是不存在的,这帮人一个个的都该死。   唯一的感觉就是不过瘾。   这两种体系的功法交起手来,很难像是武侠小说里那样打上几十回合,甚至于几天几夜。   不是我秒你,就是你秒我。   毕竟和怪异相比,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   伊武只要抓住机会先下手为强,等闲的百家弟子就只能引颈待戮。   他这次之所以胜的轻松,也是因为占了先发优势——先用龙吟功给对方叠负面状态,削弱到一定程度后,突然暴起一套带走。   若是双方摆开阵势,见招拆招,那就胜负难料了。   ……   回到巨石之间,伊武先用树叶裹起女人的脸,接着捡起老人的头颅,最后扛起疤面青年的尸体,准备把他们带下山验明真身。 第五十七章 圆梦   带着尸体回到金鸡寺,天已经彻底大亮,璀璨的阳光透过薄云四射飞扬。将寺庙的一切照得毫毕现,光线里浮动着微小的粉末尘埃,像是金色的烟雾。   刚一进门,就听到了闹哄哄的声音,似乎是从北边小院那边传来的。   “这不是老和尚住的地方么?”   伊武闻声走过去,远远就看到一身休闲便装的舒晓哲,被一帮小和尚堵在禅房门口,左右为男。   魏信、朱沐灵挤在她和那群和尚中间,似乎正在帮忙解释,不过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卵用。   伊武把装着尸体的手推车丢在一旁,确定上面那层油布将尸体遮的严严实实,便快步上前查看情况。   禅房门前那帮和尚当中,有三个和尚地位看起来比较高,其他和尚都以他们为尊。   在众僧的拱卫之下,为首那个清秀的白脸和尚悲愤道:   “阿弥陀佛,贫僧太师叔这么大年纪,而且罹患老年痴呆。你们居然偷偷闯入他老人家的禅房图谋不轨,实在是太过分了!”   “我没有图谋不轨!”朱沐灵尖叫着反驳道。   “既然如此,你们擅闯太师叔禅房,究竟意欲何为?”   “我们只是……有些事想和老禅师谈谈。”魏信心虚的赔着笑脸。   “太师叔他现在翻来覆去就会一句话,你们能跟他谈什么?”那和尚明显不信,狐疑的视线在三人脸上扫来扫去。   “大胆孽畜!”禅房内,老禅师很配合的骂了一声。   “就是这句。”白脸和尚又恢复了悲愤之色。   “如果我非要进呢!”   舒晓哲没好气的威胁起来。   她一整天没合眼,刚回松山市就赶到金鸡寺,正暴躁着呢。又在禅房门前吃了闭门羹,等于火上浇油,目前情绪处于失控的边缘。   众僧当中,一名身材高大的黑脸和尚眼一睁,气势汹汹道:   “往前一步,便是天翻地覆!”   舒晓哲轻哼一声,双手抱胸,认真打量着他:   “好大的口气……把你们金鸡寺管事的人叫来,我要跟他单独谈谈。”   “主持他老人家不在,有什么事跟我说一样。”白脸和尚不卑不亢的回答。   “这么说你是个代管的喽?法号叫什么?”   “贫僧乃金鸡寺主持座下四弟子,法号戒氪。”   白脸和尚双手合十,自我介绍完之后,指着身旁高过他一头的黑脸和尚说道:   “他是我师兄戒妄。”   “好,戒克、戒妄,我认识你们了,但你们认识我吗?”舒晓哲一边说话,一边摸索自己的证件。   “我佛慈悲,众生平等,你的身份再高,在我眼中不过是一具臭皮囊罢了。”戒氪言语之间明显是不认识她。   “我是警察,找那老和尚是要查案子,你不要妨碍公务。”   “警察?有证件吗?”戒氪语气软了下来。   “……”   舒晓哲摸索了一圈,才想起来自己换了衣服,没带证件。   “既然没有证件,那就请回吧。”戒氪立马断定她在装腔作势,口气变硬的同时,摆出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见他这么做,门口一干僧众连忙涌上前,将三人推的远离了禅房。   “慢着!”   伊武连忙挤入人群,身体使出一股柔劲,迅速来到三人身旁,所过之处和尚纷纷不受控制的倒退开来。   魏信等人发现是他,既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一个警察局长,一个部长(安全指挥部光杆部长),一个民间高手(自认为),居然被一帮和尚堵了,属实丢人。   “你们不待在房间里照顾王喆,跑到这里干什么?”伊武皱起眉头看着他们。   “王喆那边有令枫照顾。”魏信轻咳一声,不好意思的解释道:“我们现在是想接触那三个和尚,看看他们有没有被肿胀女缠上。”   “你内功白练了?怎么连几个普通人都推不动?”伊武质问道。   “我们有规定,不能对普通人使用能力。”魏信局促的回答。   在他们说话的过程中,舒晓哲气鼓鼓的拿出手机,拨通了通讯录里一个备注的号码:   “喂,小赵!查查外面巡逻的队伍,把最靠近金鸡寺的人给我调过来,速度快点!”   ……   他们这边正交流着,和尚那边也在窃窃私语。   “来者不善啊,怎么看都在找茬。”   “刚来的时候我就说他们不对劲,你们还不信!现在信了吧?他们明显就是隔壁道观花钱雇来砸场子的!”   “冒充警察属于犯罪,我们还是报警吧。”   众僧想来想去,都觉得报警靠谱,于是将询问的视线投向戒氪。   作为主心骨的戒氪此时却犹豫了,片刻后心虚的说道:   “刚来的那个年轻人明显有真功夫,如果闹翻的话,我们一个个的讨不了好。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还是试着把他们劝走吧,退一步海阔天空……”   那黑脸的戒妄和尚傲然道:“有什么好怕的?谁敢在我面前放肆?”   众僧无语,只有戒氪语重心长的劝诫道:   “师兄啊,你以后能别这么说话吗?你每次这么说话,师弟我都觉得好尴尬……”   戒妄冷哼一声,正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众僧望去,发现是一队警察小跑着冲进了后院,一个个顿时目瞪口呆。   带队的小李跑到舒晓哲跟前,并腿敬礼后,一脸茫然的问道:   “局长,有啥事啊?”   舒晓哲没想到人来的这么快,拍了拍他的肩膀,半真半假的说道:   “你来的正好!我有事要找这里的老禅师谈,等会如果有人上来碍手碍脚,就以妨碍执行公务为理由把他给抓了。”   “明白了!”   小李心领神会,顿时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对着守在禅房门前的和尚威胁道:   “你们快让开,谁敢妨碍我们局长执行公务,就把谁抓了!”   听到这句话,众僧皆怂,唯有那黑脸的戒妄和尚挺身而出,威风凛凛的厉喝道:   “你尽可来试试看,哪怕我剃度出家,每日持斋念佛,一样无敌世间!”   “……”   小李先是一愣,然后转身望向一干同僚,小小的眼睛装满了大大的疑惑。   “我认识你!”   警员当中,一名四十多岁,看起来有些富态的警察盯着戒妄,像是要在他那张黑脸上刮下一层油皮:   “你出家之前,是不是住在大鱼塘那一带?肯定没错!我对你印象深刻,你小子是不是又犯病了?”   戒妄顿时气势全无,睁大眼睛说:   “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当年那桩案子就是我办的——那时候你说你练成了荒古仙体、举世无敌,然后跑到隔壁邻居家,把看家护院的大鹅给打死了,回来就被你爸吊着打。”   戒妄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   “那时候我只是功力不够……没有点燃六面之火,彻底恢复人族大帝之身。你们等着,等我点燃六面之火,恢复全部前世的记忆,就把你们都度化了!”   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俯视万古,见惯生死。”,什么“诵我真名者,轮回中得见永生!”之类,引得众警员都哄笑起来,寺庙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金鸡寺众僧纷纷掩面遮羞,戒氪更是窘的无地自容。   在众人的笑声中,中年胖警员一路走到禅房前,做出摩拳擦掌的动作:   “小伙子,我劝你还是别死撑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王不可辱!”戒妄愤然道。   “……”胖警员一时语塞,沉重的看着他。   突然掏出腰间的手铐,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迅速铐住了他的手腕,紧接着展示了自己的证件:   “对不起,我是警察!”   戒妄见他是正牌警察,顿时慌得不行,一张黑脸冷汗滚滚。连忙求助的望向师弟们,结果众僧纷纷扭头回避,假装不认识他。   片刻之后,一声惨叫冲上云霄:   “师傅救我呀!”   一一一一一一   金鸡寺,后院禅房。   客厅的主座上,一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正襟危坐,他身旁站着三个年轻的和尚。其中的二人,正是先前出场的戒氪和戒妄——另一个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的瘦弱和尚,则是老和尚的二弟子戒冲。   伊武、魏信等人则坐在他对面。   为首的这位老和尚,正是金鸡寺主持,法号圆梦。   “阿弥陀佛,贫僧这厢有礼。”   圆梦老和尚双手合十,礼貌性的颌首示意,然后把脸一沉,厉声呵斥道:   “你们两个孽徒,还不快向舒局长赔礼道歉!”   “不必了。”舒晓哲也不是故意来搞事的,连忙替他们打圆场:“这都一场误会,没必要搞的这么郑重,今后你们不要妨碍我查案就好。”   “这是自然。”圆梦和尚见她无意追究,语气也逐渐放软:   “只是我那师叔年老体衰,我担心老人家受不了折腾……而且他老年痴呆,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希望各位最好不要骚扰他。”   “我们尽量不骚扰,但观察还是必须有的……他身上有很重要的线索。”舒晓哲模棱两可的说道。   “不是何要案?可否告知一二?”   “很重要,很危险。”女警官很认真的说道。   “既然如此……。”圆梦和尚平静的低下头,闭上双眼,忽然说道:   “戒冲、戒氪、戒妄,你们三个出去,没有为师的指示,谁也不准进来。   “是,师父。”   等三个小和尚离开禅房,圆梦和尚突然抬起头,目光如水一般漫过众人:   “各位施主还请明示,贫僧需要做到哪一步?”   “很简单,配合我们进行调查,并且对外界保持沉默。”魏信轻松的说道。   “这没问题。”老和尚点点头。   “另外,这件案子可能与你认知的那些案子不同……甚至可能颠覆你的三观,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舒晓哲好心的提醒了一句。   “舒局长所说的非同寻常,难道是怪异事件?”圆梦和尚笑着问道。   “你……”魏信先是一惊,然后咋舌道:“大和尚,你难道是释家的人?”   “阿弥陀佛。”圆梦和尚念了一句佛号,低声回答:   “妖魔乱世,众生皆苦,释家岂能坐视不理?”   “这么说,原来都是自己人啊?”朱沐灵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吐槽了一句,神情明显放松了不少。   “既然是自己人,我就不客气了。”魏信捧起茶几上的香茶,小啜一口,润了润嗓子说道:   “这件事的确是怪异作祟,而且它可能已经缠上了金鸡寺的人……你师叔就是其中之一。”   “阿弥陀佛,原来如此。”   老和尚若有所思的望向伊武,很快想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苦笑道:   “看来王家那孩子果然是被怪异缠上了,贫僧还以为自己能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不想本事不到家……到现在还没看出怪异的端倪。”   听他这么说,伊武回忆起了王喆那篇微博的内容。   大和尚确实收了王家的钱,而且扬言保他平安无事。   也就是说……老和尚可能和怪异斗过法,但是最终失败了。   想到这里,他将视线投向魏信等人,发现他们都是一副若有所思之色,明显都想到了这点。   “大和尚,为了不引起恐慌,这件事还请务必保密!”舒晓哲似乎是不放心,又提醒了一遍,接着半开玩笑的威胁道:   “总而言之,你若是走漏的半点风声,我就要你们好看!”   老和尚莞尔一笑,指着魏信问道:   “那他说出怎么吧?”   “一样要你们好看!”舒晓哲毫不犹豫的回答。   “舒局长果然公正严明,贫僧真是敬佩万分。”   “大和尚,我能问个题外话吗?”伊武忽然问道。   “施主请讲。”   “既然你是释家的人,怎么说也是名门正派,怎么收的徒弟一个比一个奇葩?”   “贫僧是释家的人,金鸡寺是释家的产业,但贫僧没有权力替释家招收门徒。”圆梦老和尚笑着说道:   “贫僧这几个不成器的弟子和释家无关,都是贫僧想要度化的一些凡夫俗子。”   “度化?那你为什么不度化一些真正大奸大恶的人?”朱沐灵质疑他的思路。   “大奸大恶之人自有国法处置,贫僧岂能越俎代庖?像他们这种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一堆的人,贫僧方能安心度化,也算是彰显我佛慈悲。”圆梦和尚一脸慈悲的说道。 第五十八章 奇袭   魏信听的不明觉厉,稍一深思,就意识到眼前这个老和尚过于佛系——杀人影子和电梯作祟的时候,都没见到他出力,也不知是偷懒还是怂。   “大和尚,你整天待在金鸡寺,对外界的情况了解多少?”他试探着问道。   圆梦和尚微微一笑,坦然相告:   “说来惭愧,贫僧早就从一线退休了,这些年只想安心养老……毕竟能活到我这个岁数的弟子,算得上是凤毛麟角。”   “原来如此。”魏信听他这么说,也就释然了。   “这么说,你对付怪异的经验肯定非常丰富咯?”   舒晓哲喜上眉梢,这时候多一分助力,就多接近一步真相。   “如今不比当年……”老和尚摇摇头,说话的口吻很是谦虚:   “大劫将至,横行世间的怪异,无论是强度还是数量,都是远远超过贫僧年轻时的见识。”   “那你有什么本事?”伊武直来直去的问。   “贫僧现在只剩下一门天眼通、一手降魔印,最高也就能应付怨孽级怪异。”   “原来是大师啊。”魏信肃然起敬。   一般来说,除了一些天赋异禀的大人物,百家功法的研习者实力并不稳定,会随着年老体衰日益削弱。像圆梦和尚这种一把年纪,还能保留制衡怨孽级怪异的实力,算是极其懂得养身的高手了。   “可否展示一二?”伊武的态度也改变了几分。   “正有此意。”   大和尚闭阖双目,面部线条瞬间收紧,在这过程中,身体隐隐透出钻石般无暇的毫芒;周边竟然缓缓汇聚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黑气,这些黑气如同线条一般围绕在他身边飞舞旋转。   呲啦——!   下一刻,他的眉心处骤然开裂,血液随着纵向的伤口汩汩留下。   血肉中挤出一枚颤动的血色眼瞳,迅速填满了创口,令圆梦和尚额部迅速隆起,像极了古代神话中老寿星。   紧接着,他额头的那枚眼睛,竟在一瞬间收缩成了充满兽性和魔性的竖瞳。   猩红的火焰在竖瞳周围缓缓的燃烧跳动着,显露着一种和大乘佛法截然相反的恐怖与恶毒,令老和尚看起来如同降世的恶魔。   “……”   圆梦和尚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脸部渗出虚汗,额头那枚‘天眼’却在左右扫视,最后停在伊武的身上。下一刻,竖瞳深处的虹环一圈圈收缩,仿佛有火焰朝着瞳孔深处聚集,最后化为一点刺眼红芒。   红芒照耀之下,伊武忽然感觉到一种时空凝滞的感觉,不过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很快不见踪影。   “噗——!”   檀木座椅上,圆梦和尚猛地睁开双眼,眼耳口鼻同时迸出血液;身体像是遭受重击一样,狠狠撞向椅背,发出沉重的闷响。   “大和尚!?”   魏信吓得连忙站起身。   “没事……”   圆梦和尚猛地低下头,再度抬头时,额头上裂开的眼睛已经消失不见,恢复了原来慈眉善目的面容。   “没想到施主小小年纪……竟修成了阴阳裂魂法。”老和尚抹去嘴角的血迹,望向伊武:   “而且,精神力居然丝毫没有受损,能够自行反弹天眼的窥测……真是少年英雄。”   “能看出我练成了裂魂法,你果然有真本事。”伊武顿时刮目相看。   “不仅如此,我还看到了你摆在我们寺里的那一车尸体。”   圆梦和尚挺直腰杆,恢复原先的坐姿,苦笑道:“小施主本事不小,杀心也是极重,竟然没有一具全尸。”   “我从不滥杀无辜,那三个人是百家弃徒,都该死。”伊武毫不在意的说道。   “阿弥陀佛,即是如此,贫僧便收回刚刚的话。”   “什么!?”   魏信猛地扭头看着他,眼里满是诧异:“你说你已经把那波人给干掉了?”   “杀了三个……但应该不是全部。”伊武双手一拍扶手,从座椅上站起身:   “行了,坐也都坐够了吧?抓紧时间办正事!魏信,麻烦你去核实那三具尸体的真实身份,其他人都去王喆那边。”   ……   伊武、圆梦和尚、朱沐灵、舒晓哲四人来到王喆所在的禅房时,他已经醒了过来,看起来面色很不好,脸上有种失血的苍白。   “所以说,你那个怪梦还是照做了对吗?”伊武站在床边问道。   “不然呢?”   王喆耷拉着脑袋,一脸沮丧。   “看来你身上的诅咒,和我杀掉的那几个弃徒无关。”伊武低头思索片刻,将视线投向圆梦和尚:   “大和尚,你的天眼能看多远?能不能找到怪异的本体?”   “贫僧要是有那么大本事,也不会拖到今天还一无所知。”   “整理一下思路。”   舒晓哲坐到床榻边,眯起眼眸,冷静的分析道:   “王喆同学看到那篇微博之后,人就被拖入了时间的诅咒,一旦做出违反‘规则’的事,人生就会重新启动。但是如果什么都不做,三天……不,现在是两天之后就会死在怪异手里。”   “现在我们最重要的任务是找到怪异本体。”   “最大的嫌疑犯是无面女,可它昨晚被小武拍碎了……另外的嫌疑犯就是百家弃徒,他们也被小武杀了三个。所以这些线索全部都是断裂的……短时间内也无法完成整合……因此到目前为止,我们依旧对怪异一无所知。”   “只能守株待兔?”朱沐灵无聊的玩着一缕发梢。   “这件事急不来……得从小院里的三个和尚身上入手。”   女警官说到这里,扭头望向旁边的金鸡寺主持:   “等会儿,小武、沐灵会陪王喆一起上学,其余的人会则在这里帮你照顾老禅师。”   “包括贫僧在内,金鸡寺的全部僧侣,听凭局长调遣。”圆梦和尚很上道的回答。   “大和尚你才是前辈,我们只是互相合作,谈不上调遣。”   他们俩正互相客套着,伊武忽然发现王喆的表情有些不对,一个劲儿的盯着墙面,于是警觉的询问道:   “你怎么了?”   “……”   王喆如梦初醒的看着他,猛地摇了摇头,然后迟疑的说道:   “不清楚,就是感觉有点奇怪,好像我还在梦里没有醒来一样。”   就在此时,伊武的耳朵微微一动,脑袋也跟着偏转了角度,侧耳倾听的样子就仿佛是一头在夜里独行的猛虎。   此时寺庙的声音非常嘈杂,但是所有声音的源头,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同时,伊武的精神也骤然一紧,明净坐照功带来的强大意志,增强了第六感。他两边的太阳穴陡然一跳,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猛地一下就潮水般涌上心头。   这种心悸感之强烈,甚至比起对付青灯怪异时,被枪瞄准的危机感更胜一筹,让他感到心神战栗。   精神世界的警告声,化为怒啸的风暴,此起彼伏,由远及近,整个寺庙仿佛在一瞬间变得透明如水;所有的事物都浸泡在水中,运动产生每一点的涟漪,都能纤毫入微的印入心底。   一瞬间,伊武整个人的感官,都被提升到了一种无可名状的敏锐状态。   下一刻,他迅速跨步右移动,身影如墙一样横在王喆面前。   嗤——!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狭长锐利的黑影破窗而入,携带的劲风像是刀子一样,割的众人皮肤生疼。   这道锐利的黑影从禅房对面横穿而来,延伸成一道狭长的黑线——瞬间贯穿了伊武抬起的右臂,‘哐当‘’一下狠狠刺在他的胸膛上。   入肉三分之后停下来,才看清这是一支黑色铁箭。   “……”   伊武咬紧牙关,左手拔出铁箭丢在地上,身影化为一道残影破窗而出,极速掠向禅房对面的大雄宝殿。   此刻的大雄宝殿顶端,一个高瘦的身影背对着阳光,手持长剑孤身而立,逆光投下的黑影将院落分成两半。   “这是什么人?”   “另一波弃徒?”   “或者说……人形的怪异!?”   伊武思考的同时,身上嗡嗡嗡的响起一声声闷响,脊椎仿佛引水的蛟龙,带动凸起的肌肉群,一片片的向下蔓延板结。   令他的体型都发生了微妙变化,似乎膨胀起来,比原来高大许多。   这一幕,就像是古代行军的将军上战场之前,披挂铠甲一般――他的肌肉就是铠甲。   “……”   瘦长的人影持剑而立,两鬓的发丝无风自动,双眸深处涌出了赤红的强光。如同一发耀眼的照明弹,瞬间照彻四方,辐射在整座寺庙上空。   刹那间,寺庙内凡事被强光辐射到的人身形均是一震,目光变得空洞无神,没有焦点,如同被抽去了灵魂和活力一般,一声不吭的倒在了大地上。   伊武飞掠着冲上屋脊,双腿疾点,‘噗’的一下震碎砖石,呼啸着朝对手鹰击而出。   “……”   瘦长身影仰起脸面,眸子里有一丝最深沉的闪光,它吐了一口阴冷的气息,瞬间握紧了手中的青铜剑。   紧接着,挥剑疾斩!   锵——!   疾掠的剑刃爆发出一道强光,带着撕裂空气的波纹轨迹,化为狂暴的飓风瞬间淹没了寺庙上空。   横斩而出的光芒裹挟着低沉轰鸣飞梭而出,半途竟裂解成一道道半透明的碎光,让飞身向前的伊武神色一变,双手掀起青色罡气,奋力的当空砸下。   砰——!   无数碎光翻滚爆炸,伊武的身影直接钻透爆炸云,如同一枚斜冲而上的炮弹,砸向瘦长身影站立的位置。 第五十九章 空腔   “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   伊武身形如风,左手捏成鹰爪,五指弯曲如钩,直取对方的头颅。   就在鹰爪触及瘦长身影的下一刻。   锵——!   狭长耀眼的光痕疾掠着惊醒了静止的空气,青铜剑后发先至,闪电一般削向眼前的目标。   剑身移动的过程中,释放无形的力场,引动巨大的风压几乎让空气几近液化,犹如浪涛一般怒啸长空。   这时舒晓哲等人刚好冲出禅房,张大嘴看着这可怕的一剑——看着那道倾斜的锐利光痕,突破气流的阻碍,分开一面细窄的真空层划斩向伊武。   一片闪光。   每个人眼睛都是一闭。   面对穿梭而来的剑影,伊武眼瞳一缩,右手缠上一层银白坚韧的蚕丝——五指犹如毒龙咬合,狠狠一抓,竟在对方斩中自己之前,徒手抓住了青铜剑。   呼——!   紧接着,几近怒涛的气流扑面而来,令他的身影如同浅海礁石般时隐时现,   伊武硬抗着逆冲的气浪,将天蚕神功运转到极限,左手锁死青铜剑,右拳电流积聚成青色光球,猛地向前轰出一拳。   轰——!   光焰爆破,这一拳正中瘦长人影的胸膛,逆卷的气流就像是江河倒卷,被这一拳生生砸了回去。   也在这一瞬间,伊武终于看清了不速之客的真面目。   那是一个浑身焦黑,体型如同干瘪如猿猴一般的怪物;它披着一件烂布般的夜行衣,拥有鼓鼓囊囊的腹部,瘦长四肢如同婴儿胳膊般粗细。   而脸上蒙着一层黑布,暴露在外的两枚眼球,悬浮在黑漆漆的窟窿中,像极了发光的夜明珠。透过眼部的窟窿甚至能看到头颅、以及躯干深处——那是一片空空荡荡的虚无。   “空壳?”   伊武察觉到这一点,才发现自己击中对方胸口的那一拳,像是打在了一层厚厚的皮膜上,劲力投入皮下便消于无形。   不过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为时已晚。   伊武刚准备收拳后撤,漆黑的眸子里已经映出一道道交错的斩击——无数剑影随着瘦长身影的挥舞,在它面前荡漾开。   以它为中心,整个空间都布满了细长锐利的的光痕。   咋一看,犹如莲花绽放。   这时伊武才发现自己的判断出现了致命的错误,对方并非单手执剑——它另一手上,还握着一柄青铜短剑!   “好快!”   伊武即刻松开青铜剑,后退半步的同时御气护身,体表顿时腾起青色罡气,犹如护盾般凝聚成的球型轮廓。   下一刻,成百上千的剑影环绕而来。   嗡嗡嗡——!   伊武耳边响起了的锐利风声,或者说,已经不是风声那么简单了,无数高频而又尖锐的摩擦声从罡气表面飞快地划过,传递进脑海里,形成了几乎风啸的声响。   眼前的一切场景,都晃动成拉长的模糊光线,伊武的视野被无数剑影完全遮蔽,什么都看不清楚,眼前只有一片混浊的光。   “挥剑的速度太快了,我甚至看不清剑的轨迹……这家伙并非等闲之物!”   “单手持剑还好,能够凭借预判进行招架,双手持剑的预判难度呈指数级增高。”   “短兵相接的话,我的胳膊有伤胜算不高,只不过……我还有龙吟功啊!”   想到这里,伊武目光一闪,催动罡气开始抽取周围的空气,空间里顿时响起了沉闷的风啸。   同时,自己跟着拼命吸气,如同长鲸吞水一般,把罡气周围的气流吸成了漩涡状。颌下骤然鼓起一片筋络虬结的青黑,迅速蔓延到胸腹之间——接着吐气开声,喷吐爆发出巨浪潮汐般的强风。   吼――!   音波沿途所经之处,空气激荡,宛如水波涟漪,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迅猛传递。肉眼可见的气流震荡中,瘦长身影仿佛是台风中的破麻袋,被冲击的不断后退,连带着挥剑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在强烈气流的冲刷之下,大雄宝殿的砖瓦被尽数掀飞,仿佛台风过境一般刮向远处。   来袭者的那身夜行服也被撕成了碎片,暴露出黑褐色的畸形身躯——它黑布下的五官,赫然是六处大小不一的黑窟窿,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破烂的皮球。   面对近距离施展的龙吟功,瘦长身影的剑速愈来愈慢,身影也是节节败退。身体好像是腐朽的枯木一样不断崩溃飘散,干枯的皮肤此刻变成无数灰烬,好似黑烟飘向远方。   “机会来了!”   伊武眼中厉芒闪掠,口中吐息一止,左拳瞬间萦绕起一层密织的青色电弧。   收拢罡气的刹那间,他猛地一个踏步冲拳,将空气贯穿成电光四射的风暴钻头——钻头就是他轰出的左拳。   轰——!   这一拳正中来袭者的脖颈。   下一刻,以伊武的拳峰为中心,强烈的光芒从大雄宝殿顶端爆开;千百道电弧散射爆裂,建筑的顶层生生秃了一片,巨大热量混着尘埃向上攀升,形成一个电光蜿蜒密织的青色蘑菇云。   嗤——!   烟尘当中虚影一闪,接着就是几道纵横交错的光痕,斩在伊武的身上。   所幸他现在是天铸玄天甲护身的状态,护甲值极高,只被青铜剑斩出两道白印,并未破防。   而他二十米外的对面,几近崩溃的瘦长身影仗剑而立,眼瞳凝视着下方禅房的方向。   但是诡异的时,它这一退,先前被龙吟功摧毁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   ……   “伊武同学的胳膊先前被黑箭伤过,使不出全力!”   朱沐灵下意识的攥紧了衣角,知道自己帮不上忙的情况下,她只能有心无力的干着急。   “……”李令枫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小武短时间内好像拿不下它,大和尚赶紧出手,最好抓活的!”禅房门前,舒晓哲连忙催促起来。   “阿弥陀佛。”   突然随着一声佛号,圆梦和尚手捏法印,脸上迅速渗出豆大的汗滴,皮肤泛红,随又转白,白又转青,次数愈来愈频密,每次转换,形体都会高大膨胀一分,形相诡异。   最终,他原本正常的体型变得高大起来,皮肤鼓气膨胀,面上皱纹全部抹平,开始由红润,转化为铁青。   随后由铁青转化为死人般的蜡黄,至此彻底定格,整个人仿佛失去了生机,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   此时他整个人透出一种非人般的感觉,像是一具昼伏夜出的僵尸,原本如佛陀一般面相饱满圆润的面容,也变成魔性怪诞的面庞。双目之中是邪光四射,隐泛红光,直如真魔降世!   嘶啦——!   伴随着皮膜撕裂的清晰声响,大和尚的背脊开裂,血肉中伸出延伸出半透明的大手。   这只手形似佛掌,却隐隐渗出血光,由一条能够无限延伸的透明手臂与血肉相连——手掌破体而出后迎风就涨,转眼之间就延伸了上百米距离,朝着大雄宝殿顶端的袭击者抓去。   将圆梦和尚的变化收入眼底,舒晓哲忍不住一阵毛骨悚然,心里暗暗发怵:   “这老和尚不发功还好,一发功就没了人样……百家弟子为了对付怪异,变得一个比一个异常,牺牲的真是太多了。希望魏信以后好好练小武的嫁衣神功,别在碰炎阳真经那玩意。”   一一一一一   大雄宝殿顶端。   阳光因为空气的波动而随之抖动,形成鳞片状的刺眼闪光,随着烟尘的平复渐渐淡化。蒸汽般滚动的热流中,砖瓦碎片淅沥沥的落下,两个对峙的身影也逐渐清晰。   “……”   伊武张口吸气,眼瞳迅速收缩,闪过锐利的精光,双腿陡然发力朝着瘦长身影的方向高速冲刺;身影极速掠过稀释的烟尘,拖拽出一条向前延伸的模糊残影,一瞬间就已经扑到了对方身前。   嗤——!   身影接近的刹那间,瘦长身影双手持剑,挥出迅疾的光痕。   只见伊武瞬间转换身形,显示出不可思议的韧性,好似全身的骨骼好似橡胶一般弯曲,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穿过了剑影死角。   下一刻,他的左腿上撩,斜划成弧,整条结实的大腿仿佛变成了一条硕大的钢鞭;划出一声锐啸,狠狠踢在瘦长身影的胸膛上。   砰——!   硬吃攻击的袭击者立刻被踢飞出去,身体以受力点为中心,弯曲成拱桥形。几乎在对方倒飞而出的同一时间,伊武夺步欺进,身体前倾,催动龙吟功又是一声巨吼。   吼——!   就好像是长风掠过大地,蒸汽机超负荷运作的轰鸣,刚刚平息的气流再度翻涌而起——好似水柱一样淹没了刚刚复原的身影,再度将其震成残躯。   在龙吟功极具穿透力的声波中,一道隐隐透出血光的巨掌拔地而起,轰然砸落在瘦长身影立足处的位置。这一掌仿佛携带着不可思议的魔力,竟然把它拍成了薄片,然后往手心里一攥……倒退回了圆梦和尚身前。   “这大和尚果然有真本事。”   看到这一幕,伊武心中小吃一惊,精神也振奋了不少。   这个时候,队友当然是越强越好。 第六十章 怀疑   将袭击者抓入巨掌中,圆梦和尚面色又惨淡了几分,整个人像是中风一样,小幅度的打起了摆子。   他连吸好几口气,才勉强睁开眼睛,哆嗦着嘴唇说道:   “伊武施主,贫僧禅房的床底下藏着一只铅箱,速速帮我取来!”   “你等着!”   伊武二话不说,朝着先前那栋禅房的方向冲去,不过没走几步,就被老和尚喊了回来。   “唉……不必了。”   圆梦和尚抬起头,背脊后面延伸出的巨掌也翻转过来,向上摊开,只见掌心空空荡荡——原本被牢牢攥住的瘦长身影,此刻已经不见踪影。   “大和尚,你怎么把它给放跑了!”舒晓哲顿时急的花容失色,直瞪眼睛。   “不是贫僧放走了它,是它自己消失了……这个袭击者并不是怪异,而是一种类似于分身的东西。”   圆梦和尚辩解的同时,收起那只从背脊中探出的手掌,身形也在迅速收缩,很快便恢复了原状。   伊武闻言跳回禅房门前,看了一眼仍旧坐在床榻上,满脸惊恐的王喆:   “不管它是不是怪异,有一点很明确,这东西的目标是王喆。之前如果不是我挡了一箭,他必死无疑!”   “它的出现,跟那篇微博的内容截然不符啊!”朱沐灵小声的提醒众人。   “对啊……它为什么要杀王喆?”舒晓哲低下头,左手摸索下意识的摸索着下巴,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不出意外的话,王喆两天之后必死,而且稍作改变就会重启时间。按道理来说,那只怪异没必要画蛇添足,在这个时候要他的命啊。”   李令枫坐在门槛上,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推测:   “更重要的是,刚刚出现的那只怪异,明显不属于剧本中的任何环节,而且还没让王喆的时间重启……这不符合逻辑,难道他所谓的重启只是幻觉?”   “这一点,除了他本人之外,没人能给予回答。”伊武想到这里,忽然将视线投向圆梦和尚:   “大和尚,你的天眼能读心吗?”   “伊武施主,这个要求属实难倒贫僧了……贫僧这是天眼通,不是他心通。”   由于消耗过大,老和尚此时脸色本就不好看,听他这么一说,更是苦成了紫茄子。   “我们可能走入了一个误区。”   朱沐灵看着伊武的眼睛,眼里闪烁着蜻蜓点水般的光芒:   “给王喆施加重启诅咒的怪异,和刚刚要杀他的怪异可能不是同一只,甚至处于一种立场对立的状态。”   “的确有这种可能……”伊武看着她的眼睛:   “只不过,如果这是另一只怪异所为,那就等于打乱了王喆的剧本……他的时间应该重启了才对。”   “你怎么知道他的时间没有重启?”   朱沐灵瞄了一眼还在禅房内发呆的王喆,压低声线说道:   “或者说……你怎么知道现在的王喆,是我们一开始认识的王喆?你忘了吗?今天已经是4月4号了!王喆的人生剧本一旦重启,只会固定回到4月3号这一天而已——也就是说,王喆如果今天重启回到4月3号,就会与我们彻底割裂开来!   “至于他到底有没有重启,这一点恐怕连4月4号的王喆自己也不清楚!”   “这……”伊武一时语塞。   “你说的这些,能构成另一只怪异要杀他的理由么?”李令枫有点跟不上她的思路。   “我也只是提出一种可能罢了,毕竟现在什么线索都没有。”朱沐灵看着她那双丹凤眼,吐词清晰的说道:   “而且昨天我和伊武同学一直陪着他,他没有机会招惹第二只怪异……如果有什么被追杀的理由,大概就是他能不断重启人生吧。”   “也就是说……”舒晓哲若有所悟的抬起头,喃喃的说道:   “第二只怪异想要杀死王喆的理由,可能是他身上不断重启的诅咒,会对它造成影响。”   “假设这个结论成立,是不是就意味着……王喆遭遇的重启诅咒,并非像他说的一样,对外界没有任何影响……只是他主观的没有发现?”   “这……”众人先是愕然,接着就是一阵恶寒。   如果女警官推测属实,事情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重启这种BUG级的能力,潜在的危险简直无法估量。   舒晓哲被众人盯的心虚,连忙缓声说道:   “你们别这么看着我,我也只是随便说说……事情肯定不会变得如此糟糕。”   说完就是几声干涩的尬笑,发现众人没有反应,便自觉无趣的阖上了嘴巴。   “阿弥陀佛,但愿如此。”圆梦和尚叹息了一声。   “先不要想那么复杂。”伊武见士气有些低落,便打起精神的开导他们:   “很显然,王喆有他的特殊性,既然怪异想他死,就一定不会停止袭击。”   “刚刚大和尚也说了,今天偷袭的只是分身……那只怪异很可能还会来!这一次,我们最好能够抓住它!”   “按照剧本的剧情走,王喆也该回家了。”舒晓哲提醒了一句:“今天我们在他家里备战,提前布置陷阱,做好万全的准备。”   “会不会还有这样一种可能?”   就在这时,沉思了许久的李令枫突然说话,引得众人投来视线:   “小武昨晚不是把那个无面女给拍碎了吗?这只怪异的出现,会不会是填补无面女的空缺?毕竟能无限重启的只有王喆……而且无面女是一直有戏份的,它如果死了,剧本应该会安排一个角色补它的空缺。”   “不可能吧?”   舒晓哲迟疑的摇摇头:   “就算小武弄死了无面女,新来的角色也应该按剧本做事啊,王喆还有2天时间呢!”   “说的也是……”李令枫觉得有理,于是打消了这个猜测。   舒晓哲用力拍了拍手,等众人望向她,便吩咐接下来要做的事:   “今天的一切,也要按照剧本的设计进行发展——伊武和朱沐灵陪王喆去上学,一路小心,怪异说不定还会出手!为了避免影响剧情,我们就不陪你们了。”   “剩下的人和我去王喆家……咱们守株待兔!” 第六十一章 恶化   4月4号,小雨。   在黯淡灰白的云层之中,雨水不断地向着尘世洒落。   一切都变得雾蒙蒙的,雨幕中,可以看到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亮着刺眼的光芒。   公路上往来的车辆从雨雾中穿来又消失在雨雾之中,倾轧着路面的积水,像是湖中畅游的快艇一样。   伊武、王喆、朱沐灵各撑着一把伞,站在公交站台旁等车。   来来回回的车灯点亮雨幕,时不时照亮他们的侧影。   朱沐灵有些疲倦揉了揉太阳穴,抬起头,看着满天飘洒的水滴;天空在雨水的映衬之下,显得稍微有些扭曲,她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湿润的气息沁入肺腑,消去了少许困意。   女孩收回视线,望向伊武缠着绷带的右臂,关心的问道:   “你的手真没事吗?要不要顺路去趟医院?至少……应该买瓶云南白药吧?”   “没事,很快就会好。”   伊武闻言握了握拳头,手臂的肌肉隆起,伤口也没有出血,显然已无大碍。   练成天蚕神功后,他的体质进一步增强,这种程度的贯穿伤,大概三小时就能愈合。   朱沐灵点点头,又望向从早上开始一直魂不守舍的王喆:   “班长你还好吧?怎么感觉有点萎靡不振?”   “啊?问我?”   王喆如梦初醒的看着她,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满脸愁容的说道:   “如果你知道自己过两天就会死,你也一样萎靡。”   “打起精神啊。”朱沐灵挥了挥小拳头,做加油鼓起状:   “我们这么多人帮你想办法,一定能度过难关!”   “但愿如此吧。”   王喆低下头,左手捧起一张崭新的报纸,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报纸被揉的有些起皱,也在他脸上留下了一片油墨化开的污渍。   伊武眼角的余光注意到这一幕,立刻扭头望向他手上的报纸:   “你这报纸哪里来的?”   “这一带的广告牌后面都有免费报纸,我刚刚随便拿的。”王喆解释道。   “你确定?我怎么就一直没看到报纸?”   伊武眯起眼睛,漆黑的眼瞳一圈圈收缩,像是盯紧猎物的鹰隼。   “仔细想想,我好像也没看到……我的眼力一直很好,有报纸的话应该不会忽略。”朱沐灵迟疑的说道。   “我靠,你们该不会以为我会偷报纸吧?我犯得着么!”见他们都这么说,王喆顿时委屈的不行,无可奈何的解释道:   “再说了,我来的时候手上没报纸是吧?沿途也没有去任何店铺,除了广告牌后面的免费报纸,这报纸还能从哪儿来?”   “难道是我看错了?”伊武此时也有点犯懵。   “很正常吧,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指不定就是我们没在意。”女孩倒是觉得没什么。   “报纸能给我看看么?”伊武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视线锁定那张报纸,伸手向其索要。   “拿去吧。”王喆很干脆的把报纸塞给了他。   “你看看你,脸都糊了,没带纸巾不会跟我要吗?”朱沐灵看到王喆对方脏兮兮的脸,便从衣兜里抽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   “擦一擦吧。”   “谢了。”王喆接过纸巾,沾着雨水便开始猛搓脸庞。   另一边,伊武将有些发皱的报纸拉平,看到报纸头条是一则交通事故通报,而且是松山市本地的交通事故。   新闻内容如下:   《金鸡寺公教站台发生交通事故,致4死28伤》   4月4日上午5:50左右,松山市斋普路的金鸡寺站附近,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造成4人死亡和28人受伤。据调查,事故发生时,一辆大型公交车因技术故障而失控,冲向对面车道撞翻了迎面而来的一辆货运车,公交站翻出道路后又撞上了路边的电线杆。   松山市警局立即启动应急机制,紧急联系事故处理相关各方,派出警队赶赴事发地附近地区现场核实了解情况,向可能涉及的伤者提供协助。   经与当地警方、医院等多部门核实,事故中迄未有伤者不治身亡的报告。   受伤人员中,核实到1名法国人和27名非洲留学生。市领导层已与留学生取得联系,表达关切和慰问,向其了解需协助的事项。目前该留学生情况平稳。另外1人据告已由亲属接走。   ……   咋一看,这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   但是伊武的表情却渐渐凝固,眼里也透出几分疑惑——因为新闻的发布时间是4月5号,报纸上的日期也是4月5号。   而今天是4月4号。   恶作剧?   还是说……报纸有古怪?   朱沐灵站在他身旁,同时看完了报纸头条的内容,下意识的望向王喆:   “你确定这张报纸,是从广告牌后面拿的?”   “是啊,怎么了?”王喆显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那你真是太牛了。”伊武半开玩笑,半警示的说道:   “今天拿到了明天的报纸,简直匪夷所思……如果不是我知道你的底细,一定以为你在恶作剧。”   “啊?”王喆一脸茫然。   “伊武同学!”突然间,朱沐灵面色大变,有些惊慌失措的说道:   “我们这儿,不就是普斋路的金鸡寺站吗!?”   话音落下,远方有刹车的声音响起。   货运车巨大的车头灯直勾勾地照亮雨幕,也照亮了三人的侧影。   紧接着,又一阵刺耳刹车声从不远处响起。   货运车的正对面,一辆公交车好像打滑了一样,在雨水中横冲直撞,掀起一片片水花。   “不是吧!”   伊武咬牙丢开雨伞,一个箭步冲向了公交车,体表腾起青色罡气,将落在身上水珠震飞,迎面撞向车头——虽然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但是报纸上说这会儿要出车祸,他就要尽量阻止车祸发生!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迎面相撞,却在雨幕中震出了膨胀的冲击波。   飞溅而起的积水,在路面上扩散开来,形成直径百米左右的半球形轮廓。   原先还在狂飙疾驰的公交车,竟在一瞬间停下来。   伊武双手抱住公交车的保险杠,五指嵌出深深的孔眼,弓背低腰,两腿犹如树根扎地;整个人仿佛一头拱角的斗牛,硬是抗住了公交车冲势,将它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   然而一切并未结束。   大型车辆的失控,往往会引发连锁反应。   伊武这边刚刚拦下公交车,后面一辆来不及转向的槽罐车,就狠狠撞在公交车的尾端。   轰——!   狂暴的轰鸣响彻四方,两辆大型车辆的马力相互叠加,再加上的巨大惯性,顿时排开喷射状的水花,将伊武推的不断后退。   “还真是祸不单行!”   伊武面孔变得狰狞起来,猛地吐气开声,身体中的筋络顿时变了颜色,遍布全身肌肉,纵横交错,仿佛在身上覆盖了一件金属盔甲。   紧接着肌肉也跟着膨胀板结,骨骼筋膜嗡嗡震颤,另他的体型看上去足足膨胀了三分之一,脊背上凸起的颈椎骨阵阵低吟,仿佛是暴躁的蛟龙一样弹动起伏。   伊武这一发力,双腿直接陷入地面,退势立刻消减。   公交车加上槽罐车就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座水坝,被死死堵住去路,无法再进一步。   然而车辆本身的动力却不会消退,这就使得车体出于一种前后夹击的状态——积累的应力导致车体迅速破碎变形,扭曲的外壳表面到处都是飞溅的火花。   在这过程中,伊武嗅到一股刺鼻的汽油味——源头则是公交车后方的大型槽罐车。   “燃油泄漏……接下来就是爆炸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立刻松开保险杠,闪电般的冲向公交站台。   伊武撞碎了雨水,冲到朱沐灵和王喆面前,将他们一左一右夹在腰间;然后运转麒麟步奔腾而起,犹如人形的赛车,狂飙着远离了事故地点。   轰——!   电火花将槽罐内的汽油彻底引爆,粘稠的火焰从槽罐中喷涌而出,向着天空冉冉升起;就好像在浓雾之中点燃了一道篝火一样,散发出了岩浆般的红光。   以槽罐车为中心,包括公交车在内的数百米范围,全部被卷入了爆炸半径。   钢铁碎片随着火焰和冲击波一同爆发,扩散向四周,就像是在焰火一样绽放,转瞬间,又消融在了雨水之中。   只剩下车辆的断骸自空中坠落。   而其中一块碎片刚好砸在对面那辆货运车的挡风玻璃上,击穿玻璃之后,可怜的司机被当场爆头。   失去驾驶员的货运车顿时失去重心,侧翻着一路火花带闪电,滑入爆炸中心;   最终彻底翻转过来,底盘朝天,不再动弹。   在渐渐升起的浓烟中,只剩下几个轮子在兀自缓缓转动着,自车轴上脱离,落在地上,顺着积水滚出老远。   公交站台前方的爆炸区,往来的车流在那一瞬间断绝了,只能听见一片尖锐的喇叭声还有倒车的声响。   没过几分钟,大货车附近的车流行人,好像被什么东西从雨幕中夺走了,变得孤独而又安静。   这段公路上只剩下雨水冲刷的声音。   而在几百米远的高架桥上,伊武注视着下方触目惊心的场景,飞速拼合脑海里零碎的信息。渐渐地,他开始意识到王喆身上发生的事,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众人想象。   “沐灵,报纸有变化吗?”他突然问道。   “等等。”女孩连忙摊开报纸,仔细浏览一遍,咋舌道:   “变了!死亡人数变成了36人!整个事件也变成了特大交通事故,市长引咎辞职……这份报纸还真是明天的早报啊!”   “事情变糟了……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当个旁观者。”伊武将拳头捏的咯咯作响。   “这不关你的事!”朱沐灵捧住他受伤的右臂,目光坚定:   “这一连串的巧合背后肯定有幕后黑手,它才是应该负责的人!刚刚那种情况,无论冲上去的是谁,最终肯定都是一场悲剧。”   伊武阖上双眼,任由雨水冲刷面颊,片刻之后睁眼望向王喆:   “我们走吧……还有正事要办。”   “走?走什么?”王喆沮丧的摇摇头,声音里透着一股绝望。   “怎么,难道你想一直待在这里?”   “去哪里……做什么……对现在的我来说还有意义吗?”王喆失魂落魄的低下头,握紧双拳惨笑道:   “刚刚发生在眼前的一切,分明就是在告诉我——命中注定的结局无法改变,越是强加干涉,事情就会变得越糟!”   “既然如此,我还有反抗挣扎的必要么?”   说到这里,他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虚弱的嗫嚅道:   “所以说你们最好不要管我,让我安安静静的自生自灭吧……否则的话事情还会变的更糟。”   “开什么玩笑……”女孩不能接受这种丧气的话,气恼道:   “我们这么多人都在帮忙,想尽一切办法挽救你,你自己却在关键时候认命,这也太可耻了吧?给我争气一点啊!”   “此一时彼一时,情况不一样了。”王喆双手抱头,揉乱了头发,几近崩溃的嘶吼道:   “现在我不需要你们帮我!求求你,让我一个人待着吧!现在我至少还有两天时间,再折腾下去说不定连一天都没有了。”   “情况的确不一样了。”   伊武则是上前几步,揪住对方的衣襟,在他错愕的眼神中,将其双脚离地的提起身:   “你这这番话如果放在昨天,我会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还没有发现吗?你是特殊的!你身上的诅咒会对外界造成影响,能在客观上让你干涉未来!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可以逃,唯独你无处可逃……无论你相不相信我们,都必须配合!”   “你不是一直想成为英雄么?试试看吧!”   沉重的车辆冲开积水呼啸而过,往来的灯光中,高架桥上的三人被照的忽明忽暗。   王喆嘴唇不停哆嗦,脸色煞白,神色复杂的看着他,最后吐字艰难的说道:   “如果我拒绝,你……会不会直接杀了我?”   “这倒不会,但是我会绑了你。”伊武斩钉截铁的回答。 第六十二章 超能力者   最终,王喆还是选择继续合作。   里面有伊武威胁的因素在内,不过归根结底,他本质还是个三观正直的好学生,刚刚只是被折磨的有些绝望了。在事情没有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之前,王喆稍微冷静下来,还是愿意信任大家的。   “既然你明白了……我们走吧。”   见他消停下来,伊武双手一松将其放下,转身望向高架桥上来来往往的车辆。   搞定王喆,接下来就该去学校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公交车肯定是等不到的,伊武干脆喊了一辆附近的警车,载上三人驶向昆吾高中。   一上车,伊武就拨通了舒晓哲的电话,将这里发生的事告知了她。   金鸡寺站周遭属于闹市,目击‘青巨人’的旁观者为数不少,必须进行危机公关,否则‘青巨人现身于车祸现场’的新闻会登上报纸头条。   “死了这么多人,大部分还是留学生……又有人目击到了你,情况已经复杂到了我无法处理的程度。”   舒晓哲本身就睡眠不足,加上被一连串麻烦折腾的焦头烂额,此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抑郁:   “不过没关系,以你在百家的地位,他们一定会帮你摆平。”   “我担心的不是车祸遗留问题。”伊武没心情计较这个,直接抛出了最担忧的事:   “根据我的推测,王喆身上的诅咒正在恶化。原本只需要对付施加诅咒的怪异,现在是诅咒也在影响我们,只要我们试图阻止剧情,事情大概率会无可避免的恶化……这对我们来说无疑是个坏消息。”   舒晓哲沉默了片刻,再度说话时,声音犹如大病初愈的患者:   “我们并非没有机会不是么?王喆能够拿到明天的报纸,这其实就是一种改变未来的可能。如果我们再谨慎一些,做好周密布置……或许就能够避免重蹈覆辙。”   伊武低沉吟了片刻,将身体靠在背垫上,凝神望向窗外:   “但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应该是尽快找到诅咒的源头。”   “说起来,我这边刚有点线索。”舒晓哲提到这个时候,整个人突然打起了精神:   “我们研究了那篇微博,并且检索了后台的大量信息,发现那篇微博发布的时候,其手机所在地是猕猴岭的猴王峰。”   “猴王峰!?”伊武听到这个地名,立刻想起了被自己干掉的百家弃徒。   “更巧合的事还在后面。”舒晓哲喝了口凉白开,稍稍解乏之后,将接下来的情况娓娓道来:   “由于微博账号本来属于王喆父亲,所以我们也顺带调查了他,然后便有了惊人的发现。王峰,也就是王喆的父亲,他是地质研究方面的工作人员。因此常年不归家,就在不久前他的手机遗失了……而手机不慎遗失的地址就是猴王峰!”   “而且文章发布时的地址,也是猴王峰!”   “等等,账号密码不是只有王喆记得吗?”伊武质疑道。   “并不是只有王喆记得,就算王峰本人忘了账号密码,手机也不会忘……哪怕他现在用的是新账号,手机上依然会有老账号的信息。根据我的推测,这个本该已经被遗忘的账号,应该是在某种神秘力量的控制下登陆微博……然后才有了那篇文章。”   舒晓哲一口气把话说完,才喘了口气。   听到这里,伊武若有所思的眯起眼睛,轻轻颌首:   “所以说,诅咒的媒介可能是那部手机?而诅咒的源头则在猴王峰?”   “目前我是这么认为的。”舒晓哲立刻抬高了声音:   “而且你发现没有?百家弃徒的位置、登山队消失的位置、王峰遗落手机的位置,竟然都是猴王峰……这一切难道是巧合吗?不!那个鬼地方绝对有问题!”   “这倒是有点头绪了。”伊武看了一眼身旁病怏怏的王喆:   “既然如此,放学之后我们兵分两路,我、魏信、李令枫组队去猴王峰!其他人联合圆梦和尚守家,避免怪异袭击,你觉得怎么样?”   “我派直升机送你们!”女警官果断同意。   “我们几个去冲塔,你们可别被偷了家啊。”伊武不放心的提醒道。   “我不是没脑子的莽夫!”舒晓哲先强调了一句,然后才补充道:   “你放心,我现在已经派人去装修他们家了,可以在下午6点之前,打造一座异常坚固的安全屋。圆梦大和尚加一座安全屋,我想怎么都够了!”   伊武思索了片刻,一咬牙:   “干脆,魏信也留给你们吧……圆梦和尚年纪太大,我担心他吃不消。”   “也行。”舒晓哲知道他的顾虑,没有推辞。   “那我先挂了,有事再联系。”   “好。”   刚刚挂掉女警官的电话,伊武甚至没来得及放下手机,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铃声,屏幕上又传来了魏信的来电显示。   他深吸一口气,缓解了胸中的压抑,这才按下接听键:   “喂,老魏,那几个弃徒的身份查出来了吗?”   “刚查出来!”魏信语速飞快,隐隐带着一丝兴奋:   “那个只剩下脑袋的糟老头子名字叫鹿铭泰,年轻一点的名为金基寒,被你削掉脸的女人是茹爽。三人都是恶贯满盈的百家弃徒,一度酝酿了不少灾难,不过经过长年的通缉和围剿之后,他们精神和体力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原本的活动范围在东南一代,这次千里迢迢来松山市,估计是病急乱投医,想要从你身上得到延长寿命的功法。”   “他们是什么来历?哪家的弃徒?”伊武直接问重点。   “三人皆为道家弃徒,除了鹿铭泰勉强算个内门弟子之外,剩下两个都是普通的外门。但是不能说这二人完全没水平,这些年来他们跟着鹿铭泰辗转各地,早就掌握了那老头子的平生所学——三人都精通咒杀术。”   “咒杀术?”   伊武加重语气表示不解。   “那是一种对怪异没有任何作用,专门用来杀人的邪术,典型的内战内行外战外行,因此被百家列为禁忌。三人能够逃到今天,也是多亏了咒杀术……如果不是你先下手为强,局面可能会变得非常麻烦。”   听完魏信这段话,伊武没有产生收获感,觉得都是些旁枝末节的情报,于是继续刨根问底:   “还有别的什么线索吗?”   “有!”魏信应了一声,深呼吸几口平稳好气息,接着无比郑重的说道:   “做尸检的时候,我们顺带排查了这三具尸体的随身物品,发现他们手机的时间比我们慢三天。不止是手机……甚至连网络上讯息,在刚刚刷新之前,都比我们慢上三天。”   “另外,我们全面排查了天眼系统的数据,检测到他们是4月1号这天去的猕猴岭。”   “更重要的是,我们查了你手机的联网记录……发现你去猴王峰的那段时间,所有网络信息都也被三天前的信息刷新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段,意味深长的问道:   “当天没有任何网络波动,更没有服务器回档,你手机上的所有网络资讯都是自动更新的。这代表三天前的网络资讯,在你位于猴王峰的时候,属于最新的网络信息……这从科学角度来看是不可能的。”   “除非……”伊武单手抚额,喃喃的说道:“我在猴王峰的时候,回到了三天前。”   “正是如此。”魏信沉声回答。   “我离开猴王峰的时候之后,又回到了正常的时间段……那个破地方果真有问题!”想到这里,伊武几乎是拍案而起。   紧接着,他又意识到了一个更为重要的关键线索!   如果猴王峰的时间比现实慢三天,那么4月2号通过王峰手机发布的微博文章,现实中对应的日期应该是4月5号——刚好是灵异故事结局,王喆生命终结的那天。   所以,那篇微博文章不是所谓的人生剧本,而是未来日记!   王喆从微博上了解的消息,和刚刚从报纸上看到的内容一样,都在预见未来将要发生的事。   “……”   此时此刻,伊武终于意识到,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被王喆本人带进了沟里。   看到‘未来日记’中自己的悲惨遭遇,他试图改变未来,可屡遭失败之后,便误以自己遭受了不断重启的诅咒。   其实根本不是什么诅咒,而是一种被动触发的特殊能力。   除了重启之外,王喆还有被动预知的能力。   他才是赵歌口中的那个超能力者!   沐灵只是个小可怜充电宝,哪怕她潜藏了巨大的能量,也和超能力完全没有关系。   换而言之,王喆并不是不能背离‘剧情’,他之所以会重启,完全是因为选错了路线。   王喆的能力,就相当于单机游戏的存档功能,只不过他的存档能力是被动,一旦选错路线会自动触发。   也就是说,只要试错的次数足够多,他总有一天能找到正确的路。   一般人试图改变未来,就如同伊武先前的尝试一样,只会酝酿更大的灾祸。只有他能在失败的情况下,一次次重启。   然而这份扭转时间的伟力,究竟从何而来? 第六十三章 代价   天赋异禀吗?   不太可能。   伊武刚冒出这个念头,就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拥有调阅百家档案的权限,闲着没事的时候也翻阅了不少人事档案,就没见过拥有如此恐怖天赋的弟子。而且王喆所具备的回档能力,明显是这段时间刚有的,跟先天禀赋扯不上关系。   修炼所成吗?   更不可能,在4月2号之前,王喆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世界上也不存在如此恐怖的功法……如果真存在,怪异绝不会像现在这般猖獗。   伊武思来想去,唯一的解释就是王喆撞了大运,后天获取了这样的能力。   而能力的获得,应该跟猴王峰的异变息息相关。   这样的话……就要知道王喆和猴王峰的关联在哪里?   手机!   他爸王峰遗落在猴王峰的那部手机!   “……”   伊武扭过头,隔着车窗玻璃,瞭望着远处的猕猴岭。   远方灰白的雨云层遮蔽了天空,影影绰绰的苍黑山峦犹如墨影,彷彿在浸泡在阴雨中发酵了无数岁月,散发出阴暗的气息。最高处的猴王峰显得尤为模糊,雨幕掩映下仿佛一只巨手拔地而起,托举着风雨如晦的黯淡天空。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看着挡风玻璃上冲刷的雨水,再度陷入了深思。   猴王峰的异变,是不是一直局限在那片区域?   如果是这样的话到还好……万一会扩散的话……   不,不是万一!   只要还未收容怪异,猴王峰的紊乱时空就注定会扩散!   因为一切的源头是怪异,世界上不存在与人为善的怪异。   现在之所以低调,或许是受到了某种限制……只要限制解除,那足以影响时间的伟力必然埋葬一切。   猴王峰的怪异,是伊武见识过的最强怪异。   它那种涉及时间领域的能力,远远超过凶煞级怪异‘未闻名’的认知修改……恐怕是人力无法匹敌的畸变级怪异。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只怪异暂时局限在猴王峰……但是就历史的经验而言,它脱离猴王峰是迟早的事。   一旦进入人类社会,后果不堪设想!   而想要搞定这只怪异,必须在它脱离猴王峰之前动手。   所以现在必须争分夺秒,告知百家高层呼叫紧急救援的同时,也不能守株待兔,得主动出击进一步收集情报。   “……”   想到这里,伊武看了一眼身旁情绪低落的王喆,心里泛起了嘀咕。   王喆身上的事,需要告诉他本人么?   似乎没有隐瞒的必要……危急关头藏着掖着最容易让人心生怀疑,坦坦荡荡才是建立信任的必要条件。   那就直说吧!   “我和舒局长、魏信刚刚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吧?”他开口说道。   “听到了。”王喆心不在焉的点点头,明显是左耳进右耳出。   “通过分析她和魏信提供的情报……我似乎有了一点头绪。”伊武看着他的侧脸:“你有没有考虑过一种情况?发生你身上的事其实并非诅咒……你只是被那部美国电影带偏了。”   “啥?”王喆扭头看着他,脸上一副听天方夜谭的表情。   ……   5分钟后。   王喆听完伊武完整的推测,像是变脸一样飞速变幻表情。   最后因为过于频繁,导致他面部肌肉暂时陷于瘫痪,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中风了一样。   在那副面瘫的表情之下,王喆的心情也是极度复杂——震惊、激动、忐忑、以及微小的膨胀,这些情愫重合在一起,令他一时间难以调整心态。   “原来这不是诅咒,而是上天赐予我的超能力啊!这是不是意味着……我能成为传说中拯救世界的高中生!?”   “好嗨哟!”   “感觉人生到达了巅峰。”   王喆正愉快的畅想着未来,突然猛地一下,大量晦涩难懂的信息量,好像岩浆一样刚从他脑海里喷涌而出。   没有任何缓冲,就汹涌淹没了他。   “啊……我的头好痛!!!”   王喆闷哼一声,双手死死地捂住脑袋,痛得快要爆炸开一样,浑身上下瞬间变得冷汗淋漓。   无数信息化为了可怕的幻象。   一幕幕难以名状的景象,填满了王喆的整个脑海,说不出的怪异、可怖、疯狂……他感觉眼中的世界正在崩溃,血红一片,事物失去了正常的形态,化为无数抽象而混乱的线条。   那些光怪陆离的线条中。   他看到了雷霆,暴风、以及可怕的地震。   看到了旋转的星光,看到了扑朔迷离的鬼影。   看到了一道巨大的身影……从大地深层崛起……   混乱重叠的立体魔音,伴随着震荡的世界,从大地裂缝中无止境的涌出;忽远忽近,忽高忽低,萦回起伏犹如世界颤栗的声响,震怵心扉!   然后王喆的意识就模糊起来,感觉头重脚轻,浑浑噩噩。   身体一阵冷,一阵热,昏昏沉沉的,晚上隐隐隐约好像听到了‘沙沙沙’的声音。   这是一种快速细小急促的声音,好像虫子爬过墙面。   “……”   王喆努力睁大眼睛,保持清醒。   就在这个时候,视野忽然裂开,一条黑线从眼球上蜿蜒而起,他瞬间感到瞳孔一疼。   而剧痛过后,抽象而零碎的幻觉消退,眼前的世界似乎恢复了正常。   ……   “你怎么了?”伊武察觉到他的异常,警惕的问道。   他身旁,朱沐灵也是满眼的忧虑。   “大概是我太兴奋了,看到了很多奇怪的事物。”   王喆迟疑说着,忽然看到伊武和朱沐灵的身上,裂开几条歪歪斜斜的黑线。   他吓得阖上嘴巴,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王喆惊觉无数黑线正在视野里扩散,车厢里、车窗外、后视镜里,全是密密麻麻的黑色线条——它们还在疯狂的细分增殖,潮水般的遮蔽了视野。   突然间,他浑身一阵酥麻,顿时石化了一样动都不能动。   隐约之间,感觉到无数根线形的东西,正飞快的从手指、脚趾,沿着胳膊和双腿爬上全身。   它们很快覆盖了全身,钻进鼻孔里,耳朵里,嘴里……甚至每一处的毛孔里。   王喆顿时感觉到浑身上下奇痒难忍,耳膜全是‘沙沙沙’的声音,像是无数寄生虫在里面蠕动;喉咙里、肠胃里、甚至连脑子里,都充斥着一种肿胀、痉挛的触感。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一开始看到的一条条黑线,其实不在外界,而是在眼球表面。 第六十四章 紧追不舍   透过密密麻麻的黑线,眼前的一切,已经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一条条错综复杂的黑线线条,将视野割裂成了破碎的镜面,而在那些大小不一的画面中,他熟悉的每一样东西事物变了形态。   无论是动态的,还是静态的,此刻都变成了一幕幕层次分明、从各个方向无限堆叠的‘透视图’。   光是处理这种图像的信息量,就足以让一个普通人的大脑宕机;但是此时王喆的大脑却变得超乎寻常起来,不仅能够消化这些信息,还能从诡异的视觉感受中,还原出事物的本来面目。   甚至于,他可以进一步看到更为细腻的东西——所有事物都延伸着残影般的移动轨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终点在哪里,一切尽在眼前。   王喆看到一块砖石,看到砖石外表的同时,也看到其内部的结构和纹理。其在各个层次上的一切,都暴露在他的“视野”里,原来封闭和被遮挡的一切都平行并列出来。   不仅如此,通过一幕幕‘透视图’堆叠延伸的轨迹,甚至能看到砖石的诞生和毁灭。   原来那些残影般的移动轨迹,并非立体层面的纵轴或者横轴……而是沿着时间线分布的整个兴衰过程。   当王喆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乘坐的这辆警车,往后延伸出一幕碰撞爆炸的景象。   这意味着警车的时间……不多了!   他很想警示众人,可是身体处于剧痛和痉挛状态,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张口吐出无意义的音节。   ……   “他怎么了?”   看眼王喆表现的越来越激动,朱沐灵尝试着扶住他,却被狠狠推开。   伊武扣住王喆的右手腕,注入天蚕真气帮他稳定情绪,也没有效果。但是这时,他清晰的察觉到了异样,对方皮肤下面仿佛有什么活物在钻来钻去……   “啊啊啊啊!”   王喆惨叫着抽回右手,打着滚儿翻下车座,然后半跪着撞向车门。   “他想下车!”   通过对方此时的肢体语言,女孩立刻分析出了他的心理活动,联想到他的‘超能力’立刻面色大变:   “不好!有危险!”   紧接着,车厢内的众人,就看到片一个巨大的黑影迎面而来。   那是一辆狂飙的推土机!   速度快的超乎常理,远远超过了土方工程机械的范畴,简直就是高速行驶的赛车。   轰——!   两辆车迎面相撞发出一声巨响,警车前部瞬间扭曲变形,碎裂的塑料构件、玻璃碎片四下纷飞。   坐在前排驾驶座上的警员被惯性抛出去,穿过挡风玻璃,撞上前车,发出西瓜破碎般砰的一声闷响。厚重的车门像纸一样撕裂开,副驾驶座的警员横着飞了出去,身体重重砸在地上,又滑出十几米远,在水泥路面上磨出一道宽阔的血痕。   嘀嘟嘀嘟嘀嘟——!   车内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伊武坐在车后座上,双手按住朱沐灵和王喆的肩头,将他们笼罩在护体罡气的保护内。   罡气外侧,车厢正面和侧面弹出安全气囊,将他们埋在里面。   靠着这两重防御,王喆和朱沐灵都没有受什么伤。   但是警车已经彻底报废,像是一件摔坏的玩具,整个车头连带着半个车厢完全变形。   “这是哪里飞出来的推土机?”   伊武催动内功,令护体罡气向外扩张,迅速抚平周遭褶皱,撑开几乎变形封死的车厢。   锵——!   就在变形的警车充气般膨胀之时,一柄青铜长剑骤然破开车顶,发出迅疾刺耳的洞穿声;金黄色的剑身飞梭而下,犹如一道笔直延伸的光束,瞬间穿透护体罡气,狠狠刺向王喆。   “果然有诈!”   伊武眼疾手快,立刻收敛罡气,右手飞探而出化为一道蛇形虚影,一把攥紧贯穿而下的青铜剑。   五指死死咬合,徒手攥住剑身,令其动弹不得。   他这一捏,立刻在剑刃上捏出了几道火花。   “沐灵,快带着王喆走!”   伊武攥紧剑身,口中催促的同时,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鞭炮般的脆响;身形陡然拔高了三分之一,青筋也缠绕着一块块肌肉板结成铠甲状。   施展天铸玄天甲之后,他将天蚕真气全力注入左臂,整条手臂瞬间变得青黑粗壮——手掌翻转之间猛地向上一拍,正中车顶长剑洞穿的位置。   嘭——!   一声巨响,整辆警车的顶层部分,被伊武这一掌整个震裂,脱离车体垂直的飞向天际。   借着反作用力,青铜剑被他从车顶的裂缝中拽了出来。   与此同时,朱沐灵趁机抓住王喆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拽下车,朝着不远处正在新建的商场跑去。   此时警车刚刚下了高架桥,算是脱离了人口稠密的区域,周围比较冷清没有几个行人,唯一算得上是掩体的建筑物,就是那栋还在兴建中的大型商场。   女孩拖着抽搐的王喆跑了十来米左右,去势已尽的车顶回落而下,重重砸出了一大片飞溅的水花。   阴簌簌的雨幕中,一个漆黑的身影从车顶盖上站起身,面对面的站在伊武面前。   干瘪的骷髅脸、细长的四肢、夜行衣……以及一长一短的青铜剑。   它正是上午出现在金鸡寺的刺客!   “……”   落地之后,刺客毫不犹豫一个转身,卷开冰冷的雨水,冲向被朱沐灵拖拽着踉跄而行的王喆。   刹那间,伊武丢掉那柄青铜长剑,弹簧般的窜起身,身体划破雨幕化为青色长虹,猛地冲向移动中的刺客。   似乎是意识到他来者不善,刺客不得不放弃追杀,握紧手中的青铜短剑,重新迎向伊武的身影。   目光锁定那柄金黄色的青铜短剑,伊武抡起右拳,悍然挥出。   砰——!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再度碰撞。   地面一片巨震,伊武面色不变,脚下的水泥地面直接破碎,蔓延出大片的不规则龟裂。   借住周围积水的倒映镜影,可以看到他左手护在腰腹处,捏紧了对方刺来的短剑——右拳正中刺客的胸膛,直接破体而出,在它的背脊上开了一处洞。   呲——!   刺客那干瘦的躯体上,顿时开始冒出千丝万缕的白色烟气,那身夜行衣也裂开无数缝隙,自内向外透出泛起青色微光,衣物下仿佛流动着炽热的火焰。 第六十五章 登山队   伊武沉腰坐跨,身形前倾,猛地一个挥臂冲拳,将刺客从自己的胳膊上震飞出去。   嗤——!   狂暴的青色烟雾随着创口喷涌而出,连带着刺客整个身体,如同疯狂漏气的气球一样,飞旋收缩着在雨幕内到处乱窜。   最终……仿佛彻底溶解一般,在雨水冲刷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在这时,推土机车窗骤然‘哗啦啦’的破碎——几十柄旋转的回旋镖从驾驶室内飞梭而出,先犹如群鸦般散开,随后以伊武的身影为中心盘旋着绕成一圈,从各个角度合围而来。   “……”   伊武目光一凝,肌肉迅速蓄满力量,一拳击出,便是‘哧啦’一声撕裂空气般地尖啸;连续挥动了数十拳,方圆数米范围之内,全部都是此起彼伏地破空尖锐啸声。   砰——!   和他的拳速相比,回旋镖合围的速度慢如蜗牛。   密集的拳影一晃而过,大量回旋镖仿佛仿佛同时遭受打击一般,轰然碎裂成片爆炸。   嗡——嗡嗡——!   不等回旋镖的残片落地,推土机忽然低吟着迅速后撤,速度居然不比撞过来的时候慢多少。履带碾过路面卷起大量积水,波浪般抛洒出去,令道路坑洼处全是圈圈点点的涟漪。   在这过程中,它的金属外壳上镀上了一层不详的黑色斑纹,疯狂朝着其余部位蔓延开。   没过多久,车灯也像是发怒充血的兽瞳一般,高频率的闪烁起来。   突然间,推土机掉转方向一个疾冲,车头迅速倾斜上扬——犹如骏马般一跃而起,沿着一条抛物线,朝着王喆和朱沐灵所在的位置砸落而去。   嗤——!   伊武疾驰而出,双腿猛踏路面,身影在雨水中拖出一线残影,扑到了王喆二人身前。   随即抬起头,目光锁定了下坠中的推土机。   “呼!”   下一刻,他猛地吐气开声,五脏六腑瞬间一涨,全身的骨骼肌肉同时耸动;左腿撑地,右腿猛然横斩、划圈、上挑,随着身体一个回旋,狠狠扫向落下来的推土机。   轰——!   沉重的腿鞭正中推土机底盘,乙木真气毫无保留的爆发威力,使其就像泡沫一样瞬间皲裂开来,碎裂出无数四下飞散的金属残片。   崩碎的过程中,以底盘的接触点为中轴,整辆推土机像是痛苦的野兽一样,痉挛着旋转震荡起来。连带着外壳仿佛干枯皲裂的老树皮那般,呈辐射状的不断撕裂,井喷出大量碎片,看上去就好像是在蜕皮一样。   呼——!   伴随着沉重的风压,推土机竟然沿着原路线的倒飞出去,重重的砸回起跳点。   轰的一声闷响,坠落处的路面直接塌方,溅起大量碎石泥浆。   “……”   伊武收腿站定,缓缓呵出一口气,在雨水化为一团散开的白雾,目光锁死压塌路面的推土机。   他正观察着推土机的动静。   无论怎么说,一辆能够极速狂飙和起跳飞扑的推土机根本就不正常,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操控它。   大概率是刺客的同伙。   叮铃铃——!   毫无征兆,空旷安静的公路上,一声清脆的铜铃声像是湖面突然被雨点打出的一小圈涟漪一样,扩散在空气里。   水汽氤氲昏暗的天地间,突然弥漫起一种森然的氛围。   伊武和朱沐灵都敏锐地感觉到了,周围的温度正在以一种难以察觉的速度往下降,空气里的水分缓慢地凝结着。   “什么声音!?”   二人顾不得推土机,同时望向寒意飘来的方向。   透过蒙蒙的雨丝,他们隐约间看见一队穿橘色登山服的行人,以奇异的姿势,从商城的外墙拐角处走了出来。   不……仔细一看那不是走,而是跳。   他们双手平举着向前竖直,搭在前一名队员的肩头,笔直列成长队,一步一步向前跳跃。   颇有一种湘西赶尸的味道。   每跳一次,为首那名登山者腰间的铜质铃铛,就会晃荡着放出清晰的声响。   这幅诡异的场景,在阴霾的雨天显得尤为渗人。   朱沐灵瞪大眼睛,浓密的睫毛上沾满水珠,呆呆的看着那列身影,用细若游丝的声音说道:   “这群人……会不会是攀登猴王峰失踪的登山队?”   伊武点点头,任由雨水冲刷面容:   “大约吧……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一点活人的气息都没有。”   “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该撤?”女孩小声问道。   “不急……从它们移动的方向来看……似乎是冲着推土机来的。”   “这或许只是个幌子。”朱沐灵提醒道。   “有道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还是撤退比较保险。”   伊武说话之间转过身,想要把二人夹在臂弯里,带着他们尽快离开。   而就在他伸出双手的时候,铜铃声戛然而止——那排登山队员齐刷刷扭过头,十来双眼睛直勾勾的投来视线。   霎时间,天色更暗了,雨仿佛得到了一种神秘召唤,下得更为密集。   伊武下意识的停下动作,也就在此时,登山队员不约而同的收回视线,继续僵硬跳向推土机。   看到这一幕,朱沐灵下意识的推测道:   “它们对我们的动作有反应……难道它们的杀人机制是移动?”   伊武看着僵尸般跳向推土机的登山队,满脸的匪夷所思:   “失踪的登山队员变成了怪异么?也许吧……但是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想对推土机做什么?”   女孩没有说话。   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诧异的看着王喆,心中泛起了微妙的波澜——如果说登山队的杀人机制是移动,那么满地打滚的他,为什么会没事。   想到此处,朱沐灵鼓起勇气,尝试着动了动左手食指。   登山队的身形瞬间停下,十几道视线隔着雨幕扭头望向她的眼睛。   那一瞬间,仿佛四周完全黑下来,空荡荡的公路上,她如同一只迷途的羔羊,孤身站在这混沌的天地间,彷徨而无助……   “喂,你没事吧?”伊武觉察到她的异样,连忙出声询问。   “没……没事。”女孩连忙收敛心神,心有余悸的望着登山队,不再动弹。 第六十六章 当局者迷   雨一刻不停的下,细密如丝。   天空灰暗,大地沉寂而苍茫,路面的积水四溢横流。   公路上的气氛万分压抑,细雨淅淅沥沥的声响中,清晰的铜铃声越来越近。   在这昏暗飘满雨丝的空间里,一排登山队员慢慢靠近推土机,每跳一步都会发出“巨大”趟水声,听起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为首的登山队员,是个中等身材的男青年,戴着副无框眼镜,脑袋上有几撮翘翘的头发,就像是普通的上班族。   但是他浸沐在雨中的身影,却几乎与脚下的影子融为了一体,仿佛是一个轮廓模糊的鬼魅。唯有那两只眼睛,积水反射的光芒中,泛着诡异的色彩,可以看到深陷眼窝里的阴影。   这些登山队员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排成一列的活动木偶。   铜铃晃荡的声响中,它们的身影距离推土机愈来愈近……一股寒意也随之愈来愈浓。   伊武和朱沐灵都安静的站在原地,没有轻举妄动,甚至于痛苦不堪的王喆,仿佛也意识到了此时的危险,逐渐变得消停下来。   杀人机制……能不触发的话,还是尽量不要触发为好。   触发杀人机制的怪异,和没有触发杀人机制的怪异,那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危险级别。   纵然伊武有裂魂法护身,也不想同时对上两只能力未知的怪异。   ……   随着一阵阵沉重的趟水声,登山队僵硬的跳到公路塌方处,犹如一面人体排列成的墙体,横在伊武几人和推土机之间。   下一刻,空气扭曲成巨大的漩涡,塌方处传来的巨大轰鸣,就像陨石撞进大海里一样激起滔天巨浪。   虚空中响起凄厉的叫声,似乎是老人的哀嚎,几近胶质的液体从推土机表面溢出来,化为黑色的波涛卷向天空。   一时之间,附近的公路上阴风惨惨、鬼气森森。   紧接着,那些从塌方处涌出黑色的波涛凝聚起来,形成一个庞大的人形轮廓。   它的身影看起来就像一条半透明的巨大黑色塑料袋,只有一颗头颅勉接近实体,苍老干瘪的脸上流下一条条黑褐色的液体,恐怖到了极点。   犹如一幕黑色的背景画,格格不入的屹立在登山队身旁,在这昏暗阴沉的雨幕里,诡谲异常。   看到眼前的场景,朱沐灵先是呼吸一窒,随即醒悟道:   “那个黑色的东西,应该就是操纵推土机攻击我们的凶手,先前那个刺客的同伙吧!?”   “嗯。”伊武点点头。   “那么登山队接近它有什么目的?它们会联手吗?”女孩此时有些忐忑。   “如果联手的话,就会变得很麻烦……不过放心,我应该能拖住它们,”   伊武盯着登山队的身影,默默运功,脸色浮现出一丝不正常的青色。   此时此刻,他能清晰的感觉到,空气中的寒意正在加重,身边的雨水似乎都凝结了。   阴森浓郁得竟然让伊武的身体明显感觉到温度在变低,那是从内向外的冷……似乎每一个细胞都在做出警报,提醒他现在非常危险。   突然间,那个犹如巨大黑色塑料的身影动了——只见它缓缓漂浮到登山队的尾端,伸出一双惨白的手臂,笔直搭在最后一名登山队员的肩膀上。   下一刻,在朱沐灵和伊武瞠目结舌的表情下,登山队由静转动重新开始跳跃。而那个黑色身影也跟着一步步的跳跃,仿佛被同化成了登山队的一员,朝着公路的另一端跳去。   叮铃铃——!   一阵阵的铜铃声回荡在风雨之中,仿佛是招魂的讯号。   登山队和铃声一同远去。   毫无征兆,一辆白色轿车突然驶过高架桥,出现在伊武的视野中。   不等他出声警示,那辆轿车猛打一个急刹,旋转过来停在公路的人行道旁;随后车门打开,一名白领打扮的年轻女性迈出车门,不顾雨势愈来愈大,双目无神的走向登山队。   她犹如行尸走肉一般,来到登山队末尾,笔直的伸出双手,搭在黑色身影宽厚的背脊上。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仿佛它们早已是老相识。   随着登山队的跳跃,女人也跟着小幅度的步步跳跃,无论伊武和朱沐灵怎么叫喊都无济于事,似乎是彻底失去了自我。   几秒后,这一列长长的队伍越来越淡,仿佛雨水冲洗下的污渍,消融在这片布满水汽的天地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突然划过一道闪电,伊武和朱沐灵这才如梦初醒。   彼此之间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伊武将几乎失去意识的王喆搀扶起来:   “你怎么看?”   朱沐灵望向他的眼睛,冷静的说道:   “登山队非常可怕,它们似乎有强制同化别人的能力,就连操控推土机的诡异刺客也无法豁免……但是这样的能力却没有对我们起作用。”   “我不认为这意味着我们有多特殊……而是它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否则的话,你和我或许有机会逃走,但是王喆必死无疑。”   “你说的没错,登山队的目标应该是刺客。”伊武同意她的猜想。   “在这个时候帮我们对付刺客……难道说……它们是友军?”朱沐灵迟疑的说道。   “不可能!”伊武直接否定了这个想法:“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能有站在人类这边的怪异!”   “这样的话,就是怪异之间也有争斗?”女孩通过另一条思路推测道。   “也许吧。”伊武看着半昏半醒的王喆:“我总觉得……登山队的出现似乎跟他有关系,时机非常巧合不是么?”   “有这种可能。”朱沐灵连连点头,美目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刺客要杀王喆,登山队出现带走了刺客,变相帮了他一把……这件事的确很可能与王喆有关。”   “倘若这个假设成立。”伊武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沉吟着说道:   “就是一批怪异要王喆死,而另一批怪异要他活!”   “他很特殊啊。”朱沐灵看着王喆失去意识,却依然扭曲痉挛的面容:   “怪异杀人很正常,怪异救人很不正常……消失的登山队为什么要帮他?他对登山队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第六十七章 变化   无论此刻有多疑惑,路总终归是还要走的。   伊武用手机通知舒晓哲这里刚刚发生的事情后,便带着二人步行到最近的公交站台,等到一辆出租车离开了这里。   由于身上都被雨水淋透,所以他们先去了一趟浣熊公寓换衣服,之后才赶到昆吾高中。   ……   晨会课上,班主任捧着一张表格,神情凝重的板起脸,逐一宣布全班学生的全科成绩。   这种情况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忧,一部分人昂头挺胸的等着出风头,一部分垂头丧气的期盼事情能快点过去。在这过程中,伊武几人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畸变体怪异一出世那必然是天翻地覆,谁还会在乎考试成绩这种小事。   “朱沐灵……各科的成绩都是满分,非常好!”   班主任念到这里的时候,露出满意的神情,然后望向短发少女:   “对了,沐灵同学,你有什么艺术特长吗?如果有特别的才艺能力,学校可以直接推荐你入名校。”   “武术算吗?”   朱沐灵单手托腮,心不在焉的问道——如果是高中生级别的比赛,她觉得自己能打十个。   “不算!”   班主任摇摇头,看着她藏在课桌下的长腿,善意的提醒的道:   “如果你对跳舞有兴趣的话,倒是可以报学校的舞蹈班,最好是羽衣舞班!以你的条件,学羽衣舞肯定不难,毕竟身高腿长。如能在含金量高的比赛上得到名次,加上你的学习成绩,不需要高考也能进入最好的大学。”   “不学,我不喜欢跳舞。”朱沐灵稍稍考虑,就果断拒绝了他的提议。   自己连天蚕功都没练好,哪有时间去学跳舞……而且尤其是羽衣舞这种特别轻柔的舞蹈,如果自己学了的话,体内的武术之魂一定会哭泣!   “好吧,既然沐灵同学没兴趣我也不好勉强,以你的成绩来说,特长只是加分项而已。”   班主任见她不愿意学,也不强求,随即话锋一转:   “那么,你是否愿意担任班级的学委呢?我认为你很适合这个职务,如果你愿意担任学委,并且保证认真负责的话,我可以承诺你学生手册全满分。”   “学委?我要负责什么?”朱沐灵有些心动,也有些迷茫。   “简单的说,就是帮助班上的差生,让他们的各科成绩能过及格线。”班主任轻描淡写的说道。   “那我干了!”朱沐灵本着试试看不吃亏的想法,满口答应下来。   ……   下课后,伊武像个木头人一样坐在座位上,目光远眺着猴王峰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喆趴在课桌上躺尸,像是睡眠不足的修仙党。   朱沐灵低头,借着教室的灯光,仔细修剪着指甲。   “早上好啊,沐灵同学。”   就在她一边修指甲,一边思考今早发生的事件时,赵歌不知道从那里冒了出来,并且自来熟的打起了招呼。   “早啊。”女孩眼眸低垂,看着自己的指甲,敷衍的应和一声。   “那个……我想问问你们,你们俩昨天究竟做了什么?”赵歌瞥了一眼王喆,有些激动的说道:“我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逆天改命的人。”   “你说什么?”朱沐灵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狐疑的看着他。   “你们帮了王喆对吧?”赵歌夸张的抬高语调,以一种‘看穿你们’的表情说道:   “他身上的死气已经没了,今早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眼睛差点从眼眶里飞出来。一定是你们昨晚做了什么对吧……告诉我吧!我也想和你们一样降妖除魔、救死扶伤!”   “什么?你是说王喆不会死了!?”朱沐灵立刻抬起头,盯住了他的眼睛。   “都是自己人了,不要跟我装傻嘛。”赵歌厚着脸皮冲她挤眉弄眼。   “伊武!”女孩立刻出声呼喊。   “我听到了。”伊武回过头,端详着转校生的表情:   “你是说,王喆现在没事了对吧?他身上的死气没有了?”   “对对对,你们是怎么做到的?”赵歌此时是百爪挠心般的好奇。   “我们改变了一些事……”伊武没有透露太多,接着又追问道:“你刚刚说,你活了这么久,从没有见过能逆天改命的人?”   “对啊!”   赵歌见他松了口,连忙搬来椅子,坐到二人身旁:   “我跟你们讲,除了王喆这件事,我断人生死基本没有出过错!不信的话,我可以跟你们说个事。”   说到这里,他不等二人回答,就自顾自的娓娓道来:   “大概是两年多前,我在街上偶遇小学时候的老师,看到他浑身死气,出于师生情谊就提醒了几句。他当了我3年班主任,也知道我有点灵异的本事,于是非常干脆的辞职回家,躲到了自家的小院里闭门不出。”   “防护措施几乎是做到了极点,把自家柴房加固成铜墙铁壁,还在内部贴上厚厚的橡胶。储配好充足的食物和水后连电都拉了……这样的防御,就算是活在《死神来了》里面,也应该是可以活下去的。   “就是这样,最后还是难逃一死。”   “为什么?”听到这里,朱沐灵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进柴房之前,他和自家的宠物狗作了告别……谁料那狗有狂犬病……被咬之后,没到七天他就撒手人寰了。”   赵歌一脸的悲伤和不堪回首,接着用力摇摇头,驱除脸上的阴霾之后,两眼发光的看着他们:   “所以说,我一直相信一切都有定数,相信阎王叫你三更死绝不留你到五更……直到遇到了你们。”   伊武和朱沐灵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时意识到了‘回档’的事。   如果赵歌的说法成立,那么那个本应该死的王喆大概率已经回档,回到了4月3号。   至于他是什么时候回档的……大概是在警车出事的时候。   这也暗合伊武先前的推测——王喆具备的超能力,就是在遇到危机时,立刻回到4月3号这天。   现在的王喆,其实是另一个王喆,所以身上没有死气一点也不奇怪。 第六十八章 白影   下午第三节课的本该是体育课,但由于今天雨势不止,体育课告吹。   或许是阴雨天容易使人怠惰的缘故,就连一贯喜欢抢课的数学老师,也没有抢这节课。   体育老师干脆让学生自习,自己坐在讲台旁用笔记本写材料。   窗外雨声不绝,讲台上传来体育老师‘噼噼啪啪’快速打字的声音,冷风时不时会门缝里吹进来,为教室内平添了几许凉意。   朱沐灵不由得感觉到了丝丝寒意,便从课桌抽屉里取出校服外套,重新穿好。   拉上校服外套的拉链,女孩看了一眼旁边的王喆,发现他有些紧张不安的盯着左侧窗外。   “喂,你看什么呢?”她小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现在有些神经质吧。”王喆说话的同时,迅速扭过头,将视线投向教室右侧那边的窗户。   风轻轻吹拂着教室,那挂在窗户两旁的米黄色亚麻窗帘被吹得飘来飘去,像是舞动的幽灵。   朱沐灵放下钢笔,斜靠在墙面上咬着左手白皙的食指,看着窗外阴沉的景象。   那漆黑的树梢在雨中来回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宛若是雨幕潜伏着的一群猛兽。远处时不时会传来积水荡漾的哗哗声……一切的一切,都有种看似正常的不正常。   她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一口淡白的气雾,留意窗外的过程中,慢慢思考晚上要做的事。   与此同时,伊武抱着手机望眼欲穿许久,终于在群里等到了舒晓哲关于猴王峰的调查结果。   根据女警官的调查,大约在3月28号左右,王喆他爸王峰隶属的一支地质勘探队,曾经在猕猴岭进行了一段时间的地质调查。   而地质调查的结果是,猕猴岭一带贮藏着大量的方铅矿!   这个证据,有力佐证了伊武关于怪异的推论。   也就是说,猴王峰那一带的地下,是个天然的怪异收容场。   结合之前了解的信息,伊武断定铅矿深处封印着一只危险度极高的怪异!   它原先没有活动,是因为被铅矿压制着。   但是最近一段时间,有可能是地质队的勘探工程,削弱了铅矿对怪异压制力,使得猴王峰处出现了薄弱的突破口。然而这种削弱又不至于产生裂缝,猕猴岭地下的天然收容场并未遭受破坏,所以能够释放部分怪异的力量,而又不至于让它彻底脱困。   同时,通过王峰遗落在山上的手机,它和王喆建立了某种联系。   ……   此时群里也在激烈的讨论。   魏信认为一切都是猕猴岭那只怪异的阴谋,只要找到先前被探勘队削弱的地方,用大量的铅增加厚度,就能彻底了结这件事。   舒晓哲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猴王峰的存在可能只是陷阱,理由也非常充分:如果猴王峰下面真的收容着怪异,那么它最该做的事情,就应该是彻底破坏铅矿让自己得到释放,而不是束手束脚的困在山里杀人。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推论,都无法解释王喆和两波怪异的事。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李令枫在二人争吵之际,提出了另一种观点:   “这只怪异本身也存在巨大的弱点,比如无法移动,行动机制死板……从客观上难以脱困,所以才会困守猴王峰?”   “那也不至于安心被铅矿限制行动,而不考虑脱困啊。”舒晓哲一句话直接打消了她的想法。   “各位先停一下!安全屋准备的怎么样?我这边可快放学了。”伊武没有参与讨论,而是直接询问王喆家安全屋的建设进度。   “放心吧,准备妥当了。”女警官给他喂了一颗定心丸。   “另外,准备好麻醉剂和手铐脚镣,等王喆睡下就把他安排好。”   “你怀疑王喆有问题!?”舒晓哲吃了一惊。   “一波怪异要杀他,一波怪异要保他……不得不防啊。”伊武很无奈的回答。   “行,听你的。”   和女警官商量好王喆的事,伊武又开始询问魏信那边的情况:   “老魏这会儿在哪里?”   “在处理车祸的事……话说今晚真不用我陪你一起去猴王峰?”魏信迟疑的问道。   “不用了。”伊武回了一个OK的手势:“我和令枫一起去,你和圆梦老和尚守家。”   “行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对了!”李令枫忽然发了一张手绘的地图,然后解释道:   “说起圆梦和尚,他刚刚用天眼观测一番猕猴岭,在靠近猴王峰的位置,发现了一栋奇怪的别墅。我发的这张图,就是奇怪别墅所在的位置……咱们晚上行动的时候可以先去看看。老和尚说,这应该是道门弃徒的手段。”   “太好了!”   伊武兴奋的差点捏碎手机。   这金鸡寺的老和尚还真是神队友,不声不响的就给了一条重要线索。   “你小心点啊。”李令枫有些不放心的叮嘱道:   “你上次能杀死三个弃徒,是因为占了先手。一旦大意很容易翻车啊。”   “我办事你放心,绝不膨胀。”   “这就好。”李令枫发了一个橘猫点头的动图。   这边刚聊完,伊武收起手机,耳中忽然听到了一阵女人尖叫的声音。   不止是他,就连教室里的学生,都听到了这声尖叫。   突然,一声更凄惨、更恐怖的女人尖叫,再一次划破了朦胧的雨幕,这回连体育老师都听得真真切切。   “什么情况,叫的怎么凄惨……有人在雨里分娩?”   体育老师几乎怀疑是自己的听觉出了毛病,急忙披衣夺门而出,循着声音望向操场。   朱沐灵见老师急匆匆的跑出去,立刻拍了拍伊武的背。   “……”   伊武没有动,只是望向左侧的窗户。   分明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在半空中一晃而过,似乎是女人的身影,身材有些臃肿,肌肤异常惨白……也就是那么一眨眼的工夫,白影就从他的视线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也就在同一时间,赵歌突然脸色大变——他迅速写好两张纸条,揉成团子,分别丢给了伊武和朱沐灵   二人拆开纸团一看,五个潦草的大字直接收入眼底:   死气回来了! 第六十九章 向山进发   看清楚纸条内容,伊武的第一反应就是‘刺客’又来了。   立刻运转龙吟功,利用超声波排查整个昆吾高中。   出乎意料的情况是,‘刺客’的踪迹没有找到,反而另一个意想不到的对象,从左侧窗外的林荫里一闪而逝。   登山队。   它们的出现和刚刚的白影女人一样,都是转瞬即逝。   联想先前女人的惨叫声,伊武不得不怀疑,刚刚窗外的白影,就是不久前被他打散的无面女。而无面女现身,肯定是针对王喆……所以刚刚的惨叫,可能是‘登山队’替王喆赶走敌人的动静。   这么说的话,无面女也是刺客的一员。   它是个彻彻底底的战五渣,输给登山队算是情有可原。   王喆的‘未来日记’里面,无面女也只是相当于一个倒计时的标志,或者说侦查的角色,说不定最后下手的都不是它。   不过,就‘推土机’被‘登山队’轻易收拾的结果来看,这场怪异与怪异的对抗中,‘登山队’似乎占据绝对优势。   突然间,伊武内心深处浮现出一个极其古怪的想法:   它们占着优势……它们保护王喆。   难不成,这‘登山队’真的是友军?   ……   傍晚。   庞大乌云的笼罩下,整个猕猴岭陷入了一片昏暗的环境,森林似乎也在沉睡之中。草木深处静悄悄的,偶尔听见一两声鸟鸣,很快就淹没在黑暗深处。一根根灰白的树枝,有气无力的垂在路的两边,空气里传来死亡枯寂的气息。   一辆直升机,乘载着伊武等人,飞驰在崎岖的山道上空。   呜呜呜——!   山风阵阵,略有寒意,后座的李令枫下意识裹紧外套。   “这场雨来的真不是时候,明明是四月份,却让我感受到了冬天的味道。”她摸了摸毛尼外套潮湿的衣角,百无聊赖的抱怨道。   伊武闻声看了她一眼,扭头望向下方的林海:   “接下来的猴王峰那一带,还会你感受到穿越时空的味道。”   “无所谓,要死一起死咯。”   李令枫也不知是真不怕还是假不怕,大大咧咧的翘起而二郎腿,两条匀称结实的长腿还在不断晃动。   伊武透过着直升机的挡风玻璃,留意到她那双大长腿,担忧的摇摇头。   不过上初中的年纪,个头就窜到了1米85,再过几年还不得长成东方明珠塔?结婚对象怕是只能从篮球队里找了。   “你看什么?”李令枫忽然脸一红。   “看塔。”伊武坐直身体,目不斜视的说道。   “塔?”李令枫歪了歪头,无法理解他的意思,精致的丹凤眼里透出迷茫。   伊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摸出圆梦和尚的地图,对比地图和下方的地形:   “如果大和尚这张图画的够准,那么我们距离那栋奇怪的别墅,已经不远了。”   这句话没说完,他忽然听到远处飞速袭来的异响,立刻警示驾驶员:   “等等,有些不对劲!”   说时迟那时快,狂风暴雨忽然之间席卷而来,天地间一下子没有了其他的声音!   轰隆隆——!   狂风呼啸,重重雨浪在乌黑阴霾的天幕下迅猛翻涌,犹如来自大洋的怒涛,狠狠的卷向直升机。   电光火石之间,伊武全力运转纯阳大法,操控着周围的空气以直升机为中心压缩成气旋,然后凝固成庞大的气盾。   轰——!   怒啸的风雨撞上气盾,发出类似于洪水冲刷堤坝的巨响。   气盾骤然一阵抖动,随后皲裂出细长的裂纹——从面向风雨的一面,朝着背对着风雨的一面蔓延扩散。   伊武面色一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力拍得有些背气。   以他现在的功力运转纯阳大法凝成气盾,怕是子弹都打不穿,没想到差点被一波狂风给拍烂。   李令枫看到这一幕,也有些后怕。   这层气盾的强度有多高,她是亲眼见识过的,连‘行道树’抛投的石弹都能抵挡住一阵,没想到这会儿差点被一阵风给拍碎。   如果不是伊武出手及时……此刻他们连人带着直升机都要报废。   “我现在就后撤一段距离!”   驾驶员眼看情况危机,立马操纵着直升机打算后撤,接着很快发现方向盘失去了作用:   “不好,直升机失控了!”   “废话,它现在笼罩在我的气盾里,当然不受你的控制,给我把螺旋桨停了!”伊武没好气的呵斥道。   “好……好!”驾驶员立刻关掉了直升机的动力系统。   伊武压力一轻,随即控制着直升机迅速后移。   呼呼呼呼呼——!   后退的过程中,山巅的气流翻涌得越来越厉害,半空中迅速浮现出大量的漩涡形风柱——并且以直升机为中心,相互吞噬着形成巨型风柱。   飞溅的雨水簌簌袭来,像是子弹般射在气盾表面,形成一处处孔眼状裂缝。   机舱内部,伊武表情愈来愈凝重,奋力御气修复护盾的裂缝。   “别后退了,咱们下去!借着树林避风!”李令枫大声提醒道。   “好!”伊武点点头,便控制直升机缓缓下降。   狂风的肆虐下,下方墨绿色的林海微微动摇,无边无际树木,伴随山峰翻滚的气流中震颤出隆隆的怒吼声。阴冷的天光穿透风雨浮动在林海表面,就像给森林披上一层磷光,逐步降低的直升机很快也披上了一层磷光。   直升机距离地面差不多20米远的时候,巨大的漩涡形风柱已经收缩成了龙卷风柱,庞大的吸力不仅抵消了落势,甚至还令直升机缓缓的向上攀升。   “不行!在凝聚气盾的状态下,我无法抵消风柱的吸力!直升机不能要了,立刻弃机!”   伊武见事不可为,立刻壮士断腕的散去气盾,两只手分别抓住驾驶员和李令枫,一脚踹开舱门冲了出去。   脱离机舱的一瞬间,他眼里闪过凌厉的锋芒,运转纯阳大法引动气流,使用逆卷的巧劲抵消吸力,带着李令枫和驾驶员落向森林。   下一刻,失去气盾保护的直升机冲天而起,笔直的冲向天空,不久后在乌云中爆裂成一团闪耀的火光。   与此同时,李令枫、驾驶员和伊武一起乘风而下,成功着陆。 第七十章 奇怪的别墅   笼罩天空的狂风剧烈波动,雨水纷扬了半天,渐渐平息了下去。   森林里,伊武坐在一棵枝叶茂密的常青树下,喘息了片刻,望向身旁的二人:   “都没事吧?”   “没事。”李令枫一边换上背包中的雨衣,一边回答。   “活下来了。”驾驶员抹了一把虚汗,感激的说道:“多亏有你啊,否则我们就会像前段时间高空坠落案里的受害者一样,全部摔成烂泥。”   “没事就好,你有雨具吗?”伊武看着他的飞行服,忽然问道。   “没事没事,这身衣服防水的。”驾驶员立刻回答。   “好。”   伊武点点头,随后运转内力,从附近吸来大量的树枝,挥手搭建成一座简易的印第安式帐篷:   “现在让你一个人下山也不安全……要么你跟我们一起走,要么你留在这里等我们。”   “待在这里有生命危险么?”驾驶员敏锐的问道。   “有危险,前段时间的登山队就死在这附近……不过那种情况也不会天天发生,至少有一半的生还几率。”伊武非常诚实的回答。   “既然如此……我要是跟你们一起走,有多大危险?”驾驶员慌忙追问。   “九死一生。”伊武认真回答。   “那我选择待在这里等你们!反正现在直升机没了,我也帮不上忙。”驾驶员说话的同时,飞速钻进简易帐篷,然后转过身来,竖起大拇指做出一个‘你们加油’的手势。   “你一个人注意安全,这里可能有野兽出没。”   伊武嘱咐了一句,便取出地图对比此处的地形,找到地图中自己所在的位置后,伸手指向旁边的河流:   “这是黑水河……沿着黑水河往上走,就能找到那栋别墅。”   “那还等什么?”   换好雨衣雨靴的李令枫蹲下来,用绷带系紧靴口的缝隙,然后起身跺了跺脚:   “出发吧。”   ……   群山沉浸在无边无际的雨幕中,灰暗的乌云深处不时有闪电划过,偶而还会响起一,二声闷雷,天地间一片昏暗。   雨水下的森林深幽如海,细雨绵绵的冲刷声中,一阵又一阵寒风拂过树梢,像是野兽的低吼。   伊武、李令枫敏捷如风的身影,在密集分布的树木之间,极速的穿梭着。   此刻的时间已经到了夜晚,山道上显得狭隘而阴暗,二人踏过地上的落叶,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摩擦声。   “呼……呼……”   李令枫将嫁衣神功运转到极限,紧跟着伊武的身影向前疾驰,尽管皮肤被尖锐的枝叶刺得酥痒,她却毫不在乎,只是不停的迈步前进。   摇曳不定的枝叶下,一股股潮湿而腐败的气息扑脸而来。   与此同时,周围那些灰白色的草木,颜色也在迅速白化,似乎是越朝着别墅的方向走,植物的色泽就越是苍白。   她将这些变化收入眼底,心中暗暗提高警惕。   差不多半个小时后。   森林的道路愈发崎岖难行,重重叠叠的枝桠横拦在二人面前,不断消耗他们的体力。伊武身强力壮,功力也远比李令枫深厚,所以首当其冲的走在最前面开路。   李令枫努力跟上他的脚步,虽然没有被拉开距离,却也逐渐露出了疲态。   不知过了多久,伊武突然说道:   “到了!”   听到前面的这句话,她此刻简直是如闻天籁,精神顿时一振,跑步的速度也情不自禁快了几分。   接着,前面传来一声枝杈折断的声音,李令枫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冷冽的风雨戛然而止,苍白的月光从茂密厚实的叶簇射下来,显出点点细碎的斑影。她顺着伊武扯开的道路向前望去,前方仿佛铺着一层霜雪,一片蔓延的苍白映入眼底。   适应了幽暗环境中骤然跃出的月光之后。   她看到前面的那片苍白,逐渐呈现出立体的线条,这才意识到那是一座伫立在宽阔院落中的别墅。   由于整个院子包括草坪在内,所有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再加上月色过于皎洁,很容和白色融为一体;才显得别墅失去了线条轮廓,融入月光,只剩下一片蔓延的苍白。   “……”   李令枫抬头向上望去,只见周围的天空依然乌云密闭,密织的雨线洒向森林。   只有别墅上方的小块区域夜色澄明,乌云凹陷出圆形的镂空,一轮鹅蛋大小的钩镰月射下白茫茫的月华。   “这里就是大和尚说的别墅?”由于周围安静的过于压抑,她忍不住明知故问了一句。   “圆梦和尚画画很有水平的,就是这里。”伊武点点头。   “所以说……这里就是弃徒的聚集地了!”她压低声音,露出恶狠狠的神色,像是一只看到老鼠的猫。   “不出意外的话,没错。”   “你打算怎么做?现在就去把他们一网打尽?”女孩兴致勃勃的问道。   “不急,先让我看看别墅里有没有人……小心驶得万年船。”   伊武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便催动龙吟功释放超声波,勘察别墅内部的情况。   超声波犹如波纹涟漪一般辐射开来,笼罩住了整个别墅院落,让院子里的一切都纤毫毕现的反馈回来……可是到最后,却没能穿透别墅的门窗缝隙,因而无法得知内部的布局。   再三试探后,确定超声波无法穿过别墅,伊武只能作罢。   “怎么回事?”留意到他的表情不对,李令枫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是不是别墅里有什么诡异之处?”   “确实有点诡异……我的龙吟功只能辐射院落,无法穿透别墅,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伊武如实相告。   “……”   女孩若有所思的眯了眯眼睛,望向别墅,仔细打量了一番说道:   “说起来……眼前这幅场景,似乎是道门中的灵屋之法。整个建筑完全由白纸扎成,然后施以咒术,另其自成一体,可以抵御很多种伤害。”   “可有破解之法?”伊武摆出一副诚心求教的表情。   “有!”   李令枫十分受用扬起下巴,从背包里抽出一根骨制发簪,吹了口气之后,笑成了小狐狸:   “众所周知,纸都是怕火烧的,灵屋虽然不怕普通火焰,却被我墨家的三咒毒火克制。你且让开,看本天师一把火将它烧个干净!” 第七十一章 错觉   “有劳天师施法。”伊武顺势作揖,侧身让开。   “吃我三咒毒火!”   李令枫装模作样的掐了个法诀,然后低喝一声竖着举起发簪,尖尖尾部对准前方别墅,用手拍了一下前端的木鸟。   呼——!   淡蓝色的火焰喷涌而出,岩浆一般淹没院落,一层青色的薄暮随着毒火四散开来,仿佛浸透了炎热气息的云层降到了地面一样。   那熊熊大火仿佛疯狂的马群,随风四处乱窜,肆无忌惮地吞噬着一切,照得天空一阵一阵地忽明忽暗。火流最深处别墅的轮廓都随着浓烟的聚散忽隐忽现,把一片一片贴地横飞的烟也映成半透明的发光体。   火焰的灼烧之下,整个别墅逐渐褪去了坚硬的质感,还原为轻而薄的纸质,并逐渐被烘烤的焦黑。   伊武安静的注视李令枫纵火,等到别墅被烧至摇摇欲坠时,立刻唤停:   “停停停!不要全部烧光!里面说不定有线索。   听他这么说,李令枫立刻收回木簪,对着尾端轻轻呵气;伴随着她的这个动作,焚烧院落的毒火顷刻之间烟消云散,附着在别墅上的火焰,也跟着凭空熄灭。   等到火焰全部熄灭,伊武立刻用龙吟功扫描别墅,确定里面空无一人,背对着女孩招招手:   “走,进去看看。”   “我给你殿后。”   李令枫说着追上伊武的步伐,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   一阵阵扑面而来的纸糊味中,二人离开风雨笼罩的树林,进入了毒火烧灼后干燥焦热的废墟。   踏入院落的下一刻,李令枫忽然感觉到一种阴森森的寒气也弥漫在四周,直渗入自己的皮肤,当下心里就有些发怵。   “怎么了?”伊武背对着她问道。   “没什么!”女孩用力摇摇头,视野迅速恢复了清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在缓步前进的过程中,发觉前面伊武的脚步声,时不时会变成多人重叠的脚步声。   但是仔细聆听的话,那种多人重叠的感觉又会消失不见。   “……”   李令枫小心翼翼的屏住呼吸,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   此时月光投射在只剩下树桩的棕榈树上,延伸出长长的影子,凉风习习,一股腥臭的味道从前方空气里蔓延开来。   “伊武,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我总觉得有些奇怪……”她不安的提醒着。   “没什么感觉,你太多心了吧。”伊武回答。   说话这会儿功夫,夜风又大了起来,二人的影子在月色下摇曳不定,映出无数诡谲而怪异的倒影。   不知不觉间,空气中的温度迅速降低,一种彻骨的寒气袭来。   李令枫忽然发现,前面月光黯淡了下来,时不时还有冰冷的水珠打在身上,和雨衣碰撞出清晰的破碎声。   “不对不对……情况不对。”   “别墅那边应该没有雨才对……月光也没有受到云层的阻碍,更加明亮。”   “可是现在我身上却有雨水滴落,周围的能见度还在逐渐降低……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李令枫提高警惕,扫视着更远处的外围。   发现空气飘起了厚厚的雾霭,给周围的事物蒙上了一层白纱;朦朦胧胧之间,只听周围焦黑平坦的土地上传来窸窸窣窣声,仿佛……行走在茂密的丛林中。   这是典型的声画不同步!   李令枫彻底警醒之后,望向伊武的背脊,仔细打量了许久,没有看出破绽。   直到留意到他脚下的那一刻,瞬间察觉到异状,内心迅速被恐惧吞噬——那条狭长而幽暗的影子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扭动,显出一种怪异的姿态。   “……”   李令枫的心脏砰砰直跳,无形的窒息感无由而生,很快令得她眼前出现一片模糊。   ……   “你小心待在我身后,不要乱跑……话说你的惊梦锤有没有带?”伊武朝着别墅的方向走去,有一句没一句的跟李令枫聊着天。   “带了,你要看看吗?”后面的人回答。   “你自己拿着就好。”   “和往常不同,它现在多了几种新的使用方法,你必须看看。”   “……你怎么不早说。”   伊武正准备转身,就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那声音分明来自李令枫……既然如此,背后的人又是谁?   他立刻惊出一身冷汗。   “你听到那声尖叫了吗?”背后的身影忽然说道。   “听到了……似乎是个年轻的女人,难道这片树林里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伊武冷静的应付着,目光投向身旁地面,看到了一长条排列成队的影子。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立刻就想到了先前出现过的登山队。   果然,永远不存在站在人类这边的怪异!   登山队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还要自己转身,绝对是没安好心……既然背后这玩意是冒牌货,那么刚刚尖叫的声音,就来自正牌李令枫!   “听起来,像不像我的声音?”背后的声音带着笑意问道。   “确实有点像……你有没有听出来,声音的源头在哪里?”伊武佯装不知情的左顾右盼着。   借着一系列动作,他发现地面上映出的那排影子,不是正面跟在自己身后,而是背对着自己的背脊,倒退着跟在自己身后。   这幕场景让他一阵毛骨悚然。   同时,伊武回忆起了清晨遭遇登山队的时候,它们带走一个女性路人的场景。   那时候女人从车里走下来,神情恍惚的跟上了登山队,成为了那个冰冷队列的一员……最后和它们一同在雨中消失。   难道说……   登山队的杀人机制,是跟上它们的队伍?   仔细想想,当时那个女性路人的表情明显不对,简直和梦游没有区别,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再联想到身后一直要他转过身的‘李令枫’,真相就呼之欲出了——登山队会制造幻觉,让人跟上队伍,一旦跟上队伍就会成为它们当中的队员。   那个女路人之所以中招,就是因为先被幻觉蛊惑了……等她跟上队伍的时候,一切就彻底变得无法挽回。   而现在,登山队就直接背对着自己,自己一旦转过身……就等于跟上了它们的队伍。   也就是说,转身等于死亡。 第七十二章 遮蔽   既然如此,不回头便是!   伊武调匀气息,不动声色的继续前进,保持步履平稳,暗暗催动天蚕真气。   “那女孩的声音,似乎来自我们身后……她肯定非常害怕。”背后的声音轻声说着。   “是么?”   伊武目光一凛,留意着焦黑土地上那排不清晰的倒影:   “那我可要好好的看看!”   他瞬间催吐劲气,瞳孔收缩,虹环深处逸射出青色电弧。   左腿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脊椎弯曲前倾,双手犹如划弧的利刃,朝着两边平展开来。   下一个瞬间,耀眼光弧的急掠惊醒了静止的空气,青色雷光从伊武身体之中爆发出来,凝聚成飞速扩张的圆形轨迹。   嗤――!   一股无匹的雷电光弧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爆开――激荡压缩的电弧边缘锋利得有若实质,向前形成锐流,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横向切割,瞬间就在半空中拉出一条直径近三十米的青色弧光。   青色雷光瞬间击中后方排列成队的身影,溅起无数蒸腾消散的黑气;然后像水面绽开的涟漪般,以势不可挡的姿态一圈圈向外扩散,形成一抹直径百米的圆弧形碎光。   乙木青雷爆发的下一刻,伊武运转轻功,身影随着电光扩散冲天而起,沿着一条抛物线向上攀升。   自上空向下俯瞰,目睹着那一整排身影均被光弧湮灭,短暂消失不见,他的内心也平静了几分。   不过怪异这种东西,就算被炸碎了也没用……趁着这个空档,应该尽快找到李令枫才是。   伊武一落地,便踏着麒麟步,朝着尖叫声传来的树林飞驰而去。   晃动的视野中,雨水和零碎的枝叶朝着两旁荡开,远远看到一队死气沉沉的身影,朝着猴王峰的方向跳跃而去。   队伍末端的那个身影,从线条曲线来看分明就是李令枫!   她果然是着了道。   “登山队居然还能分成两支……分别对付我和令枫。”   “下午的时候,明明帮我们赶走了无面女,怎么到了晚上就突然翻脸?”   “难道它们是阻止我们进灵屋!?”   伊武联想到了很多,不过来不及往下深思,这个时候救人优先,容不得他心分二用。   他悄无声息的跟上队列,靠近队伍末端的时候,忽然发现那个酷似李令枫的身影并不是她本人,而是形态样貌酷似她的替身人偶。   察觉到这个状况,伊武知道李令枫并没有遇险——紧急关头时候,李正钢的墨家道具救了她。   既然如此,她这会儿肯定想着和自己汇合……   也就说……会赶去灵屋……   糟了!自己不会刚好跟她擦肩而过了吧?灵屋那附近可还有半支登山队啊!   伊武心中一急,立刻掉转方向催动龙吟功,搜索李令枫的身影。   ……   此时的李令枫,正化为一道淡红的残影,卯足力气朝着灵屋的方向跑去。   心里暗道侥幸。   幸好……幸好在关键时候,替身人偶发挥了作用,为自己挡了一劫……否则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以后一定要多听老爹的话,做个乖乖的孝女!   虽说侥幸逃过一劫,但是近距离接触死亡的直观感受,还是让她的心里出现了恐惧,以至于跑路都喘着粗气。   “……”   冰冷的雨水模糊了视野,顺着李令枫的脸颊往下流淌,渗入衣领,闷在雨衣里说不出的潮湿难受。   这片树林本身就十分茂密,加上雨水流满崎岖的路径,让她瑟瑟发抖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好不停的调整气息。   人还没跑到灵屋外的院子,一股令她毛骨悚然的白雾,就从前面飘了过来。   这股雾也浓到了极点,甚至遮住了明亮的月光,并且隐隐透出出一股臭气。   “这个是?”   李令枫立刻停下步伐,左手捏着惊梦锤,右手握紧透骨钉,眯起眼睛死死盯着浓雾深处。   一队仿佛从梦魇中走出的身影,一蹦一跳的朝着这边迅速逼近,在雾气中映出模糊的影子,随着角度的变化扭曲变形。   她立刻转身,准备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然而就在这短短的刹那间,浓雾已然迅速的遮蔽了一切。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不寻常的宁静。   看到这一幕,李令枫握住道具的手,都遏制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那种诡异的阴冷,再度笼罩了身体。   让她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被冻结住了,仿佛多看一眼,她的灵魂就会被它们从体内抽离。   四周是浓浓的迷雾,半米之外的地方能见度就为零了,也就是说,除了那些身影和惨白妖异的气体之外,李令枫根本什么也看不见,更无法判断自己的方位。   “这个时候我该怎么做?”   “如果是伊武的话,遇到这种情况他会怎么做!?”   “内功深厚到他那种程度的话,可以施展纯阳大法驱散迷雾……但是我修炼嫁衣神功的时间太短,想要驱散这么大一片的雾气根本不可能。”   李令枫努力保持镇静,同时不惜耗费真气,与袭来的黑影拉开距离。   但是越是跑动,她的方向感就越乱。   没过多久,她像是误闯入了另外一个空间,一个除了她以外没有任何其他人的空间。   这种认知让李令枫有些喘不过气来,一种被遗弃的感觉让她一阵慌乱,但仍不放弃拉开距离。   同时不断用惊梦锤敲击脑袋,防止自己再度被幻觉迷惑。   只是,周围的稠雾似乎形成了迷宫,无穷无尽的覆盖着视野。   李令枫咬了咬嘴唇,那种轻微的疼痛感让她稍稍地冷静了一下,并意识到自己随身携带着对讲机。   她立刻取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喂!伊武你在吗?”   “我在!你中招了?遇到了登山队?位置在哪里?”伊武听到她的声音,迅速做出回应。   “我不知道……这里是一片浓雾,我没有参照物确定方向。”   “我的龙吟功找不到你。”   “找不到我?怎么会……”   李令枫听的浑身猛打了一个寒颤,颤抖着嘴唇,半天之后才用着沙哑的声音努力地发出了声音:   “难道这层迷雾,其实是怪异控制的异度空间?”   “我们还能互相通话不是么?既然信号没断,那就不是异度空间……应该有什么东西屏蔽了我的感知。记住,它们会千方百计让你加入队伍,一旦加入是什么下场你肯定清楚!务必撑住,我马上想办法!”   这句话说完,对讲机里便没了声音。 第七十三章 歌声   “它们的杀人机制应该就是利用幻觉欺骗感官,让受害者加入登山队……”   “从这一点来看,我手持惊梦锤,可以有效抵抗幻觉,所以具备长期周旋的本钱,没必要太害怕。”   “能撑多久就撑多久吧。”   在稍稍找回了一点勇气之后,李令枫略微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先前紧跟着自己的那些身影不见了。   连用惊梦锤敲了自己脑瓜好几下,她才意识到这是真的。   “欲擒故纵……还是故弄玄虚?”   思索了片刻,李令枫便犹豫地向某个方向试探性地缓缓移动,然而浓雾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走向哪里,只能战战兢兢的来回徘徊。   突然,一阵若柔若无的女人的歌声从前方传来。   不是从雾气里传出的,经过惊梦锤的测试,也不是幻觉。   歌声空寂而阴冷,仿佛是寒风透过砖瓦缝隙的呜鸣,然后变得越来越诡异……几秒钟后,歌声宛如这个充满了雾气的空间里有无数的细蛇浮出水面,贴地爬行,用腹部的鳞片摩擦地面编织出了音符。   完全不像是这个人间里能有的声音!   仿佛发自于人的灵魂哀鸣。   雾气中,那歌声越来越凄凉,越来越惊悚,隐约有某种召唤的意味。   李令枫忽然生出一种醉酒般熏熏然的感受,意识仿佛脱离了身体,不由自主的走近歌声。   虽然在此时此刻,歌声出现的十分的诡异,但和现在这种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孤独感比较,还是有些相形见绌。   冥冥之中似乎有个意识告诉她——有歌声就代表了有人,如果不想一个人被孤零零地留在这里,就必需找到那个唱歌的女人。   李令枫仔细地听着歌声传来的方向,快步前进。   她听不懂歌词,那咿咿呀呀的声音,有点像是粤剧的唱腔。不过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努力地沿着声音寻去。   歌声越来越近了,而浓雾也渐渐地开始散开了。   没有了白色的迷雾,不知为何,连光线也开始变暗了。   又过了一会儿,雾气几乎已经散尽了,借着微弱的光亮,李令枫穿过一道敞开的白色门扉,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身处在一间套房的客厅里。   除了昏暗一点,这里与一般的套房没有区别,而那歌声仿佛就在她身边回响,但她却无法确定方位,李令枫向四周都张望过,但却看不到那个唱歌的人。   “是谁!?”   就在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女人惊恐的声音,让李令枫有些迷糊的思维稍稍一清。   与此同时,耳中的歌声也消失了。   紧接着,她才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离谱……居然为了虚无缥缈的歌声找到这里,自己刚刚难道是中邪了!?   就在李令枫整理思绪的时候,背后传来的女声问道:   “你是什么人?”   “别紧张,我是调查猴王峰登山队失踪事件的专业人员。”女孩半真半假的回答。   “我看不像……”女人狐疑的打量着李令枫,忽然留意到她手里握着的木锤:   “这是墨家千机法炼制的惊梦锤……你是墨家的人!”   “这么说……是自己人?”李令枫听她这么说,先是心中一喜,随即提高了警惕。   “你转过身来吧。”那女人的口气也变得和善起来。   李令枫闻言转过身,望向声音的方向,一个看起来莫约30岁左右,眉眼之间透出一丝惨淡的女人落入眼帘。   她穿着保守的长衣长裤,肤色苍白,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脑后,发根部位被当烫的稍稍有些曲卷。   神情看起来有点魂不守舍,容貌清秀,看起来有些面善。   见李令枫一直打量自己,女人大方的自我介绍道:   “我是道家弟子,为了追逐本门的几个叛徒,和几位师兄从南方一直追到了这里。不料数日之前横遭大祸,被困在这一代……如果不是有灵屋守护,恐怕已经命归九泉。”   “这里是灵屋内部?”   李令枫吃了一惊,随即打量起了空间的陈设,发现这里的器物家具虽然颜色不一,却统一透出一种纸质的感觉。   果然是灵屋内部……自己居然误打误撞进入了灵屋……那么眼前的女人,和刚刚的歌声有联系吗?她自称是道家弟子……这又真的吗?   不管是不是真的,自己暂时还是不要表现出怀疑吧,这样比较稳妥。   想到这里,李令枫目光一闪,随即拱手作揖,恭声问道:   “在下李令枫,师姐怎么称呼?”   “我比你虚长几岁,你可以叫我郝师姐。”女人欠身还礼,温文尔雅的说道。   “那好……郝师姐,你一直待在别墅里,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李令枫不动声色的试探着。   “哪里都不对!”   郝师姐听她这么问,立刻竖起了眉梢,发泄似得尖声说道:   “我们几个现在被困在灵屋里,踏不出半步,这已经够惨吧?刚刚还有人放火烧我们!”   见她说起了纵火的事,李令枫心虚的转移了话题:   “那你,有没有听到奇怪的歌声?”   “你也能听到那个歌声!”郝师姐立刻走上前,抓住她的两只手腕,死死攥紧:   “你真的能听到歌声吗?我还以为只有自己能听到……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没有!”李令枫没料到她会如此激动,连忙哼了一段之前听到的旋律。   “对对对!就是这个节奏!”   郝师姐喜上眉梢,松开她的手腕:“我经常能听到这个旋律……它已经困扰我很久了……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神经质幻听,没想到你也能听到!”   说到这里,她忽然朝着楼梯的方向大声叫喊起来:   “老杨!小李!你们快下来,我们有救了!”   没过多久,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腰背老人,和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冲下楼梯,出现了她们面前。   “真的是活人啊!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第四个活人了!”   “喝呀,哪儿来的小姑娘,真水灵。”   二人围着李令枫直打转,激动的手舞足蹈,活像是刚出狱的囚犯。   “你们两个消停点,别吓坏人家。”   郝师姐呵斥一声,挥手把二人身边驱赶开,然后歉意的对着女孩说道:   “他们两个被困在这里憋出了病,有点人来疯,你别介意。” 第七十四章 失忆的人   看着面前的三个陌生人,李令枫波澜不惊的微笑应付,同时仔细打量三人的相貌。对比记忆中三名弃徒的身形长相,发现对不上号之后,这才稍微消去了部分疑虑。   “你们被困在这里多久了?”她认真的问道。   “多久……”   郝师姐抬头望向天花板,眼里泛起迷茫的色彩,然后扭头望向两名同伴,交换了眼神之后摇摇头:   “不记得了,似乎很久……但又好像没几天。”   “你们身上就没带手机吗?至少手表应该有的吧?”李令枫不解的说着。   “没有,我们身上没有那些东西。”   三人举起光溜溜的手腕,异口同声的说道。   “好吧,那么你们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是怎么困在这里的?”她只好换了个问题。   “说到这点……我们也不记得了。”   郝师姐走到沙发旁,左手搭着扶手,缓缓坐了下去:   “说来你也许不信,我们正在失忆,而且越来越严重……过去的记忆已经出现大量空白……”   说到这里,她双手抱住头,目光剧烈的闪烁,语无伦次的尖叫起来:   “一定有看不见的怪异正在折磨我们!它要把我们通通变成白痴,让我们失去所有回忆,然后在孤独和茫然的侵蚀下绝望死去。”   李令枫沉默了下去。   虽说对方的神情姿态不似作假,但是说出的这些话简直离谱,完全就是瞎掰的感觉。   手机没有,手表也没有,还集体失忆……这么多巧合集合起来,简直毫无可信度。   “说起怪异,我在这附近倒是见过一例,它们是最近失踪的登山队所化,拥有迷惑人心的能力。我就是被它们一路逼到这附近的……你们有没有见过?”她继续试探。   “不知道。”   “没有。”   “没见过。”   三人纷纷摇头,表示不知。   “你们一直困在这里,却没见过登山队……”   李令枫半信半疑的扫视着他们,觉得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找不到头绪便话锋一转:   “我还有一位朋友在外面,你们不介意让他进来吧?他比我强得多,和他在一起更加安全。”   “没意见。”   三人交换眼神之后,同步率极高的点点头。   “那好!”李令枫取出对讲机,按下通话按钮:   “伊武!伊武你在吗?”   吱吱喳喳几声刺耳的盲音后,对讲机那头传来伊武的声音:   “我正准备跟你通话……迷雾已经被我吹散了,你人呢?”   “我在灵屋里面!还遇到了几个百家的同门,你快点进来。”   “同门?”伊武瞬间领会了其中的深意,随即表示:“我马上到!”   “好,我等你。”   说完之后,李令枫心情莫名一松,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接着忽然感到背脊处传来一阵凉飕飕的寒意。   空气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三人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回首一看,发现三人正用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目光盯着她。   女孩的心瞬间一紧,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弱弱的问道:   “怎么了?”   “刚刚和你说话的人……他是谁?是谁!?”郝师姐的眼珠此时布满血丝,脸上也是阴云密布,仿佛随时能降下暴雨。   “就是我刚刚提到的那个朋友啊,你们难道认识他?”李令枫暗暗运转内功,迟疑的问道。   “记不清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要听到他的声音,就有种深入骨髓的疼痛。”老杨向前一步,用阴冷的眼神看着她:   “让我恨的痒痒,几乎想要自残才止痛……如果你是他的同伙,那一定也不是好东西。”   “等等,你们就因为这个认定我是坏人?”李令枫诧异的看着他们,精神紧绷到极限,随时准备先发制人。   “足够了!”小李面目凶相,沉声说道。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李令枫二话不说,一个冲刺扑向距离自己最近的老杨,抢在小李和郝师姐护到他身旁之前,扑到了这个男人面前,同时身形急转;右腿猛踏地面,生生将冲刺扭成了转身侧踢的动作,高高抬起的左腿宛如闪电一般,狠狠踢向对手的肩膀。   砰——!   只听一声闷响,老杨被她踹的直接倒飞出去,甚至连一个回避的动作也没施展出来。   击倒对方的下一刻,李令枫立刻站稳身体,清叱一声,身形倾斜着转过半圈;右腿随着身体的回旋,狠狠扫向剩下下的二人。   郝师姐和小李迅速闪避开,然后一左一右的朝着短发女孩合围而来。   开打之前李令枫还有些心虚,毕竟她以前只是个文职,习武练气也就是最近半年的事。但是放翻老杨之后直接是信心大增,愣是伸出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狠劲儿。   只见她直接冲向壮硕的小李,身影旋转之间,双腿大开大合的连贯踢踏,犹如密不透风的鞭影,在空气划开一道道锐利的气流。   郝师姐被李令枫的气势所慑,动作顿时慢了半拍。   直面攻击的小李身手还算灵活,连续避开好几记腿鞭,奈何李令枫有嫁衣神功护身越打越快;闪避不及之下,直接被一记回旋踢扫中小腹,顿时身体弯折着倒飞出去。   “该死!”   郝师姐尖叫一声,从沙发旁抽出一根木棍,狠狠砸向对方的背脊。   “……”   短发女孩眼眸一瞥,刚好转身跨步,右手甩出透骨钉,正中小李的右腿。   空出来的手随即向前一揽,动作精准无比,刚好握住了挥舞而来的木棍。与此同时,长腿一抬,结结实实的直踢,就直接踹中了对方胸口。   “呃!”   郝师姐五官痛楚的挤在一处,瞪圆的双眼几乎凸出眼眶,下意识的松开木棍,然后颤颤巍巍的不断后退。   李令枫的动作却毫不停歇,一个冲刺来到她的面前,双腿连环踢踏,刹那一连串高速动作逼的对方不断后退。   就在郝师姐退到墙边的刹那间,李令枫左腿一偏,忽然落地,另一条腿猛然一记上挑,正中对方的下巴。   砰——!   只听一声闷响,郝师姐被踢的高高昂起头,眼里满是混沌迷茫。   随着李令枫右腿落地的轻响,她也跟着直挺挺的跪倒在地。 第七十五章 浮出水面的真相   “这就完了?”   “他们也太弱了吧?不不不,一定是我太强了!”   “原来我武功这么高!看来练气半年,等于常人苦练十年!”   初战告捷,李令枫有些膨胀了,飘飘然的转过身,准备收回自己甩出去的透骨钉。   目光望向小李,却发现他犹如泥塑木偶一样跌坐在地,身体还维持着被透骨钉刺中时的姿势。整个人好像是被按下的定格键,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停止了。   透骨钉刺入小李的左腿胫骨中部,创口里却没有血液流出。   觉察到这点,李令枫凑近了仔细一看,发现伤口里不止是没有血肉,而且透出一种纸质的干燥。   纸人!   这一瞬间,她想起来,咒杀术有一招假身咒;可以利用纸制成人偶,驱使它们做一些危险程度高的事。   这种纸人言谈举止与常人无异,可以视作炼制者的分身,甚至能和主人形成部分共感,某些质量高的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是人偶。   存活时间为三天到一个月不等,但是最多不可能超过半年。   难怪他们一问三不知,一个寿命最多半年的纸人能知道什么呢?   三人之所以无法外出,或许并不是怪异的诅咒,而是灵屋的限制。   李令枫立刻环视剩余的二人,发现他们已经重新站起身,正一脸仇恨的看着自己。   知道这些人的真实身份后,她自然不会害怕,直接掏出了纵火工具木簪,引燃一丝三咒毒火威胁道:   “怎么?还想动手?想被烧成灰的话,尽可以来试试。”   郝师姐和老杨顿时停下步伐,畏惧的看着火苗,在蓝色火光的映衬下,他们身上纸质的感觉愈来愈浓。   李令枫打量着灵屋内的门扉,飞速的质问道:   “那么讨厌伊武的声音……难道你们的主人跟他有仇?是不是茹爽他们几个人的共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老杨摇头否认。   “我们没有共犯……我们一共就三个人。”郝师姐恨恨的回答道。   “满口谎言。”   李令枫举起木簪,考虑了几秒后,又缓缓放下。   现在还不是杀死纸人的时候。   反正他们弱的不行,灵屋也已经被烧残,不太可能有反抗的余力,留着问话说不定能挖到更多线索。   然而就在这一刻,先前消失的歌声,又一次灌入她的耳中。   与此同时,郝师姐仿佛也感受了什么,浑身一颤,接着神情就变得空洞麻木起来。   这一次,李令枫能清晰的感知到,歌声源头就在灵屋内部!   她顺着声音把目光移向了一扇紧闭的房门,莫非唱歌的人就在其中一间房里。   李令枫想了一想,最后还是强压下突然涌出的恐惧感,强自镇定的问道:   “有人在里面吗?”   话音刚落,歌声就停了,又过了一会儿,只听一声缓慢的‘吱呀’声撕扯开了周围的静寂。   扑面而来的阴森气息让李令枫打了个寒噤,这声音仿佛是拉开了某种深度恐惧的诡异序曲,有着冰冻人心的感染力。   在她颤抖的视野中,那扇纸质的房门缓缓敞开。   李令枫戒备而又恐惧地望着门口,试图透过门扉观察昏暗房间内的环境。   灵屋内空气流动的声音陡然加重,仿佛行将就木者缓慢沉重的呼吸,歌声也跟着渐渐消失。   “……”   李令枫用力地咽下一口唾沫,因为紧张,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也越来越快。   她突然猛地倒抽一口气,蓦地咬紧银牙,双眼大睁——急速收缩的漆黑瞳孔内,映出了一颗从门内缓缓探出的有着枯黄浓密长发的头颅。   那犹如海藻般黏稠的长发遮住了对方的脸,李令枫无法看清它的相貌,不过从身形来看,它应该是一个皮肤惨白、肥胖臃肿的女性。   并且,绝对不是活人!   因为它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样,透着一种极度危险,带着死亡的阴森恐怖气息。   李令枫还未从极度的恐惧中恢复,只觉得眼前一闪,没有任何连贯性的动作组合,那个女人已经漂浮在半空中,瞬移般一闪一烁的步步逼近。   那双有着长长的指甲,如鸡爪般的苍白而浮肿的手微曲着手指向两侧张开;衬着如枯草般散开的长发,李令枫甚至可以看见那青黑色的血管从浮肿糜烂的惨白皮肤里钻出,说不出的阴森可怕。   它还是没有抬头,茂密的黏稠长发披散在前面遮住了它的脸。   李令枫的胃一阵紧缩,眼前的情景令她想吐,眼睛却又死死的盯着对方。迫切想知道对方隐藏在长发下的真面目……直觉告诉她,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这只怪异,很可能蕴含在巨大的秘密。   在这过程中,灵屋内的老杨和郝师姐也是异常安分,仿佛失去了所有活力,低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距离李令枫还有两米的时候,女人的身影定格下来。   鬼气森森的漂浮在那里,令人发疯的恐怖。   它缓缓地抬起了头,随着这个略显僵硬的动作,那头枯黄的长发也慢慢地分向两边,露出了一张被剖面整齐,血肉模糊的面孔。   无面女!!!   李令枫瞳孔一圈圈扩散,脑海中骤然浮起无数破碎的画面,然后一幅幅拼合在一起。   但是还差几块最重要的拼图……   她有种预感,只要再有一点线索,自己就能解锁部分真相。   无面女张嘴无声的大笑起来,由于整张脸都被削去,它的嘴里没有牙齿,只有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吞噬的漆黑咽喉。   随着笑声,它浮肿惨白的皮肤里渗出水渍,和淡黄色的体液混活在一起,一缕缕的滴落在地。   这幅景象和笑声交织在一起,极度地扭曲恐怖,远远超出了李令枫此时的承受能力,让她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把胆给吐出来。   恐怖的场景让女孩下意识想逃跑,但身体就象灌了铅一样无法移。   然后,李令枫眼睁睁地看那些长发猛地爆长,飞射过来缠住了自己的咽喉,迅速地收紧,让她眼前发黑无法呼吸……   就在她奋力的挣扎时,长发忽然收了回去。   “我有事情想告诉你。”   从先前到现在一动不动的郝师姐,忽然开口说话。   只是此时此刻,她说话的音色与之前截然不同,甚至连脸部的细微表情,全都变了个样,仿佛是瞬间换了个人。   一一一一一一   李令枫猛地睁开了双眼,但目前她无暇去管其他的,只是急促地大口呼吸着,窒息的感觉依然那么地清晰。   那种头痛欲裂与全身无力一再再地提醒她,这只无面女……绝对比她以前见过的那只恐怖许多!   “……”   李令枫气喘吁吁的抬起头,目光紧盯着悬浮在自己面前的怪异,余光打量着旁边的郝师姐:   “你想告诉我什么?”   看起来,这个纸人和怪异之间存在某种特殊联系……他们果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怪异在杀人的过程中突然中止行动,这种事放在以前她根本不会信……此刻却成为了亲身经历者……   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理由,迫使它放弃了杀自己。   既然如此,听听也无妨……最起码能拖延时间,等伊武过来。   “今天是4月1号,小心4月3号。”郝师姐眼神空洞的看着她,缓缓说着。   她此时说话的声音很奇怪,仿佛是一个刚刚掌握汉语的人,正用仅有的词汇量组织语言。   听到这句话,李令枫气得的眼睛发黑:   “你开什么玩笑……今天是明明是4月4号!”   她这句话刚出口,立刻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后半截话生生咽了下去。   猴王峰附近的时间受怪异干扰,比现实世界慢三天,现在外界是4月4号,这里的确是4月1号。   只是,它为什么要我小心4月3号?   现实世界的4月3号没什么异常,已经非常平静的度过了……也就说,它是让我小心猴王峰附近的4月3号!   而且4月3号还是王喆无限重启的那一天,这其中莫非有什么隐秘?   “你到底知道什么?”李令枫慌忙问道。   郝师姐用一双惨白的瞳孔,盯着她的眼瞳,断断续续的说道:   “4月3号,被选中的孩子会成为大魔……无限的力量会叠加到它身上!”   “他才是真身……他才是真身!”   “若经释放,山上的时间和外界的时间……会归于统一,回溯到4月3号!这就是我们试图杀他的理由……因为4月3号这天,是我们被杀死的时间!”   这些零碎的语句标准诠释了什么叫做词不达意,李令枫听的一头雾水,满脸绝望的说道:   “大姐,听不懂啊,你能不能用汉语的语法?”   郝师姐没有说话,犹如提线木偶一般,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入敞开的房门;片刻之后,她捧着一张照片走出来,来到李令枫面前时,直接将照片丢到了对方脚下。   “……”   李令枫顾不得许多,俯身捡起照片,眼里迷惑之色又增加了。   这是一张很普通的生活照。   但是照片中的人却不普通,她就是4月3号那天被伊武杀死的道家弃徒之一,茹爽。   正当女孩揣测对方的用意时,郝师姐伸手指向旁边的无面女,一字一顿的说道:   “她,茹爽!”   “什么!?”   李令枫立刻望向无面女,接着又迅速低下头,仔细端详照片中的女人。   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交织在一起……犹如一阵清风,驱散了她心中的一小片迷雾。   没错,无面女确实极有可能是茹爽。   她见过茹爽的尸体,也亲耳听过这场战斗的细节——和伊武交战的过程中,茹爽先是被天蚕丝削掉了脸,然后又挨了一记掌风,五脏俱裂当场暴毙。   尸体还坠入河道浸泡了一段时间。   死状刚好吻合无面女的外貌。   只不过……时间有点对不上啊!   无面女早在4月2号的时候,就已经在王喆的梦里出现过……伊武杀她是4月3号之后的事……   对了!   猴王峰的时间,比外界慢上三天!   也就是说,伊武杀百家弃徒的时间,其实是3月31号!   所以她才会出现在王喆的梦中。   想到这里,李令枫恍然大悟,目光闪烁着望向郝师姐:   “他们……他们三个人都变成了怪异……他们想要杀王喆!?”   “时间回溯到4月3号,他们也会消失。”郝师姐点点头。   “我明白了。”   李令枫深吸一口气,缓缓的呵出,脑海中零碎的拼图,终于拼凑成了完整的画面。   先是外地来的登山队试图攀登猴王峰,对此地一无所知的他们,在攀登的过程中消失。   然后舒晓哲局长带着自己一起到猴王峰找人,不过一直没有找到,那时候登山队应该已经遇难了。   4月3号这天的深夜,伊武从金鸡寺出发,来到猕猴岭寻找舒晓哲和自己。之后断定登山队失踪事件,和百家弃徒有关,所以一路找到了猴王峰。   接着在猴王峰遇到了鹿铭泰、金基寒、茹爽三人,于是出手将他们尽数杀死。   然而猴王峰这一带,蛰伏着畸变体的怪异,死在这附近的人会被畸变体影响,化为怪异。   无论是登山队,还是三名弃徒,都变成了怪异。   变为怪异之后,它们似乎洞悉了一部分真相——得知畸变体怪异选中了一位少年,会使用一种特殊的方法,无限的在他身上叠加力量。   这个少年很大概率就是王喆……按照无面女的意思,他会在猴王峰的4月3号这天,成为所谓的大魔。   届时,外界的时间会和猴王峰的时间统一,回溯到4月3号这天。   时间一旦回溯到4月3号,伊武就还没有去猴王峰找人!他杀死三名弃徒的事实,也将不复存在……也就是说,等于变相抹杀了三只怪异。   所以弃徒所化的三只怪异,要千方百计的杀死王喆,避免它们被抹除的命运。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它们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选择了和人类连手。   “……”   李令枫无力的跌坐在地,美丽的娇颜不断扭曲变幻,像是挤在光暗夹缝中的魔女。 第七十六章 过去的电话   最终,她平静下来。   如果事情真是这样,一切就都解释的通了。   不出意外的话,纸人就是鹿铭泰、金基寒、茹爽所炼制,能和他们形成一定程度的共感。   即便主人已经变成怪异,纸人也能获得部分共感。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作为沟通的桥梁,跟自己这个人类说明真相。   考虑到这里,李令枫试探着问道:   “你能代表这只怪异的部分诉求,对不对?它们想要和我们结盟,一起对付猴王峰的那只畸变体?”   郝师姐没有否认,算是默认了她的猜测。   “那么除了你之外,剩下的两只怪异呢?”李令枫追问道。   郝师姐冷漠的目光微微闪烁,生涩的回答道:   “鹿铭泰的任务是刺杀,但他失败了,登山队控制了鹿铭泰……金基寒和茹爽……一直在这里。”   “早上制造车祸,试图杀死王喆的犯人原来是鹿铭泰……”李令枫回忆起这些天的刺杀事件,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不止如此,一直以来的刺客,恐怕都是鹿铭泰。”   可惜,鹿铭泰在伊武正面作战,遭遇连番削弱之后,被登山队捡漏了。   她突然眼眸一闪,迎上了郝师姐死板的目光:   “如果说鹿铭泰的任务是刺杀,你和金基寒又分别是什么角色?”   “我的任务,追踪敌人和寻找盟友……金基寒不可控。”   “寻找敌人和盟友……”李令枫此刻的反应速度相当快,几乎立刻捕捉到了关键点:   “我记得你跟踪过金鸡寺主持的师叔,他是敌人还是盟友?”   “那个老和尚,很可怕。”郝师姐冷冷的说道:“他可以帮助你们。”   “好吧。”李令枫将这句话记在心里,然后提出了剩下的疑问:“既然你能代表无面女和我进行一定程度的沟通,那么剩下的纸人能不能代表其他的怪异?”   老杨和郝师姐异口同声的说道:“我们三个是一体,皆为茹爽的假身。”   “好吧,看来是我误会了。”李令枫没料到这种情况,不禁有些失望:“你刚刚说金基寒不可控是什么意思?”   “见人必杀。”郝师姐给了她一个明确的回答。   “明白。”李令枫听到这句话,顿时理解了不可控的意思。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可以和自己沟通的怪异只有无面女。   对方的能力她也差不多弄清楚了,第一个能力是制造游荡的分身,分身没有任何战斗力,可以视为斥候单位。   第二个能力是用头发捕捉敌人,一旦捉住就很难挣脱……虽然要远比自己强,但是差不多也就是最低级的怪异,战斗力极为有限。   至于那个被俘的鹿铭泰,算是有点战斗力:它可以控制和依附尸体、兵器、乃至于大型机械作战,能够和伊武相持一段时间,但不是登山队的敌手。   金基寒的能力未知,它目前正藏在灵屋内部。   这两只怪异如果真能帮忙,那么多少也能起到一点作用。   ……   整理一下思路,按照郝师姐的说法,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   位于猴王峰内部的畸变体怪异,利用王喆他爸遗落在猴王峰的手机,选中了王喆作为‘大魔’。   赋予其神奇的超能力,让他一次次的重启,不断回到4月3号这天。其实是为了叠加他身上蕴藏的邪恶力量,要把打造成恐怖的‘大魔’。   登山队所化的怪异和畸变体怪异不冲突,所以成为了它的帮凶和爪牙。   而被伊武杀死的道门三弃徒,与畸变体怪异的目的冲突;因为一旦回到4月3号这天,它们将被从时间线上抹除,所以千方百计想要除掉王喆,变相成为了人类的盟友。   所以说,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必须尽快解决王喆……   不过……从最近几日王喆的表现来看,想要除掉他几乎是不可能的。   任何改变‘未来日记’的举动,都会加速他回到4月3号,变相促使他成为‘大魔’。而且就今早那场大车祸的情况来看,越是阻止他,灾难就会爆发的愈发凶猛……   这个死局几乎是无解的。   李令枫想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迅速掏出手机,想给舒晓哲他们打个电话,告之自己刚刚得到的情报。   “千万要打通,千万要打通,千万要打通啊!”她握着手机一边输入号码,一边神经质的祈祷着。   不由的李令枫不紧张,因为按照恐怖片常见的套路,这个时候手机肯定是打不通的。   当手机里传来接通的提示音时,她悬着的心才落了回来:   “喂,是舒姐吗?”   “有什么事非要打电话?”手机那头传来舒晓哲疑惑的声音。   “你不要管那么多,仔细听我的话,我说的这件事关乎世界末日!”她用最冷静的声音说着。   “好,你说!”由于女孩表现的极其严肃,舒晓哲也不由自主凝重起来。   “王喆的重启能力并非单纯的回档!他和怪异建立着深层联系,通过一次次的重启叠加力量。一旦积累到一定程度,他就会成为可怕的恶魔……”   说到这里,李令枫忽然语塞,她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是杀掉王喆或者将其关入铅箱吗?   然而只要不按照未来日记的‘剧情’走,王喆就会不断的重启。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做再多的事,也无法改变王喆一次次回到4月3号的进程。   手机那一端,舒晓哲也听的满头雾水,不解的问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王喆是谁?”   “王喆是谁!?舒姐,你到底什么记性啊!”李令枫几乎崩溃,有些气急败坏的尖叫道:“你是在开玩笑是吧?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你这会儿不就在王喆的家里吗!?”   “没有啊,我在警局加班。”面对女孩的连三问,舒晓哲听的愈来愈迷茫:   “而且我也不认识王喆,你到底在说什么?”   “王喆不就是伊武那个获得重启能力的同学么!”李令枫说完这句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呼吸一窒,接着语速飞快的说道:   “舒姐,今天是几月几号?”   “4月1号啊,怎么了?”   “4月1号……原来如此。”李令枫点点头,目光几度闪烁,表情一点点恢复了平静。   难怪对方一问三不知,原来从猴王峰附近打出的电话,也会被‘三日结界’所影响,回到三天之前。   既然如此,能不能试着用影响过去的方法,改变现在!?   李令枫记得很清楚,王喆老爸遗落在猴王峰的那部手机,发布未来日记的时间是4月2号。   也就是说,4月1号还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果能阻止地质勘探队破坏铅层,是不是就能扭转一切?   不管怎么说,值得一试!   “舒姐,你听我说……猕猴岭的猴王峰处,蛰伏着一只可怕的怪异。它之所以没有作祟,是因为那里蕴藏着大量的天然铅矿……但是现在有支地质勘探队在那里搞研究,他们的行动会破坏铅层……削弱禁锢怪异的力量!”   “那股力量一旦释放出来,甚至可以影响时间!”   “所以,请立刻打电话给猴王峰的地质勘探队,命令他们立刻返回,越快越好!”   听完她的陈述,舒晓哲半信半疑的应允道:   “我试试看。”   “不能试试看,一定要做到!”李令枫急切的警告着。   “明白了,你等我的消息。”给了她一个确定的回答,舒晓哲便挂掉了电话。   一一一一一一   默默收起的手机,李令枫咬了咬下嘴唇,看向面前的纸人:   “我这么做……能改变一切吗?”   郝师姐没有回答,木然的看着她。   “好吧,看起来你们也不知道。”   李令枫摇摇头,举起手中的对讲机,晃了晃:“不介意让我那朋友进来吧?”   “他,到了。”两个纸人同时说道。   李令枫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只听后面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炽热的气流仿佛冲击波般灌入室内,将纸质的大厅吹得天翻地覆,迅速干燥起皱。   她连忙回过头,刚好看到一个右肩前倾、奔腾冲刺的身影,随着狂风一起闯入了灵屋的大厅。   “伊武!不要打,无面女是友军!”李令枫第一时间喊道。   “友军!?”伊武狐疑的瞥了一眼无面女,虽然惊讶,却还是信了她的话。   毕竟从这段时间发生一系列情况来看,确实有一帮怪异在和登山队作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确实可以看做临时的队友。   这么看的话,李令枫之所以能逃出迷雾,就是因为这帮怪异出手相助吧。   “登山队要追过来了,是友军的话就帮个忙!”他立刻说道。   “登山队!?”   李令枫深深吸了口气,目光擦过伊武的身影,朝着他后方的院落望去。   经过了一段昏暗的空间后,她看到了一个全身缠满灰尘和蜘蛛网的身影,他身上遍布着血淋淋的切割伤,脸部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   那些可怕的伤痕与血迹足矣让任何一个看到这情形的人崩溃,而那凸出的死灰色的眼球里充满了恶毒,李令枫仿佛能从那里看到一种被传递的死亡的诅咒。   很快,她又发现那不是一个单独的身影,更多的身影排列在其身后,尾随成了长长的队伍。   “该死!”   伊武大吼一声,猛地拧腰转身,右拳带着一声嗡响轰然袭出,速度快的好似飞弹抛射。这一下,用力刚猛,他手臂上青筋仿佛细蛇蠕动,顿时空气发出‘呜’的一声轰鸣。   砰——!   铁拳飞梭而出,毫无花巧的砸在为首那名登山队员身上,啪的一响,仿佛是充气过量的篮球当空爆炸。   伊武只觉得一拳好像打在钢板上,骨节咔嚓错动,整个人被一股力量震的不断后退;倒吸了几口冷气,双腿好似打铁般的往下砸,‘砰砰砰’一连退了五步,所过之处地板上的灰尘像是蒸汽般翻滚起来。   又变强了!   他攥紧拳头,看着为首的登山队员,心里充满了惊讶。   完整的登山队,和半支登山队的危险程度完全是两个级别,看来这只怪异是杀人越多就越强。   一一一一一一   看到伊武退到自己身旁,李令枫立刻望向无面女,用最大的声音叫喊道:   “你们还在等什么?”   无面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它一下抱住头,疯狂地摇晃起来。   随着这个动作,怪异枯黄的长发激射而出,瞬间缠住了为首那名的登山队员,骤然一卷,竟然将其拔出了队列。   在被卷过来的下一刻,登山队员转过身,背脊贴向了无面女。   后者仿若遭受重击一般,动作瞬间一滞。   “不好!它要把无面女拉进队伍!”   伊武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蓦地吐气发声,眼瞳深处亮起锐利的青光,全身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青蓝色电光。   电光瞬间收缩,朝着右手汇聚——青蓝色电流眨眼间在掌心处汇聚成光球。   他抬起右手隔空一拍,青色电光球飞射而出,掀起一道极速扩张的炽热气浪,轰然扫向登山队员。   轰――!   登山队员被迎面而来的雷光轰了个正着,身体没有受损,却被这股力量炸的没能够成功转身。   无面女立刻张开深不见底的血盆大口,嘴巴眨眼间扩张到超过一人高,整个身影看起来犹如一只巨大的白色口袋,直接将那名登山队员吞了下去。   呲呲呲——!   而在同一时间,纸门扯着长长的刺耳的刮蹭声迅速地开启,原本昏暗的大厅也突然一片漆黑,在一段令人呼吸都几乎停止的诡异寂静之后。   大厅右侧一扇暗红色的大门突然爆裂开一个巨大的黑洞,无数血红的手臂贯穿而出,疾速地飞射出来掐住好几只登山队员,以一种无法抵抗的力量将它们拖向那个黑洞。   黑暗中,伊武点燃三把命火,转移到李令枫身旁:   “登山队最麻烦的地方是制造幻觉!你现在趴到我背上,不断对着我的头用惊梦锤!”   “好!”   女孩立刻跳上伊武的背脊,长腿缠住他的腰,左手揽住脖子,右手握着惊梦锤开始不断敲击脑袋。 第七十七章 尝试   伊武刚一背上李令枫,就看到几只血红的手朝自己这边抓了过来,立刻闪身避开。   贴着好几只手爪的威胁,退到墙角后,他有些恼怒的问道:   “我们不是友军吗?怎么打起来不分敌我?”   “其实能算友军的只有无面女,血手怪异的阵营是中立混乱,它既会攻击登山队,也想杀死我们。”李令枫一边卖力的敲锤,一边解释着。   “真是越来越乱了。”   伊武抱怨了一句,施展出麒麟步的身法,化为一道道鬼魅般的幻影,沿着怪异们攻击的缝隙闪烁游走。   在这过程中,他不断用乙木青雷轰击登山队,平衡双方的战斗力。   然而,即便有伊武在一旁协助骚扰,交战的双方也没能抹平差距。   面对先发制人的无面女和血手怪异,登山队依旧硬抗着攻势稳住了阵脚,随时可能进行反扑。   幸亏刚照面的时候,登山队眼里只有伊武,被占据地利的血手和无面女秒了几个队员,削弱了部分实力。   否则就算加上一个伊武,登山队也能连带着灵屋一起推平。   叮铃铃——!   清脆的铜铃声,随着排列成长队的登山者,缓慢而坚定的涌入大厅。   仿佛是一条嗅到血腥味的巨蟒,死盯着冒血的伤口,不顾一切的向前进发。   预料到即将来临的恶战,纸门深处忽然刮起了大风。   呼呼呼——!   伴随着登山者步步逼近的身影,嘈杂的风声愈来愈响,灵屋内部的血手也越来越多。   游戈的月光从门外照入大厅,映照出的都是一片暗红——从纸门中冒出来,无数血红的手臂几乎覆盖了整个大厅,密密麻麻,仿佛无数的飞蝗随着狂风飘荡,一望无际。   那些血手仿佛能无限延伸一般,交织成了细密的猎网,层层叠叠前赴后继的抓向登山队。   但是到了此时,那些血手已经无法撼动登山者的队列,稍一触碰就会被无形的力量震开。   排列起来的恐怖身影不断涌入室内,挤压着灵屋内部的空间;它们黑洞洞的眼窝深不见底,毫无表情,渗出阴冷狠厉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唯一还算幸运的情况在于,碍于无面女和血手的阻碍,登山者无法转身发动杀人机制。   否则的话,伊武很可能已经沦为了登山队的一员。   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不退到了楼梯上方。   正当伊武退到楼梯顶端的时候,李令枫在登山队的末端,看到了一个跟其他登山者们格格不入的身影——通体漆黑透明,脸部流淌着黑色液体的老人。   从排列的顺序来看,它应该就是制造了好几次刺杀事件,清晨时分被登山队俘虏的鹿铭泰。   如果能帮助这只怪异脱离登山队的束缚,说不定可以扭转占据。   想到这里,李令枫立刻大声问道:   “伊武你仔细看看,队伍末端的那只黑色怪异,是不是早上被登山队俘虏的刺客?”   “哪个?”   伊武闻言望去,随即用力点头:   “没错,就是它!”   “它也是友军,咱们想办法把它弄出来!”李令枫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我可以试试,但是你要抱紧我,千万不能松手!”伊武口中微微呵气,瞳孔收缩成尖锐的黑点,脸上凸显出密密麻麻的青筋:   “我等下会全力撞过去,你一旦松手,就会被巨大的动能甩出去。”   李令枫手脚用力,仿佛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自信满满的说道:   “放心吧,我嫁衣神功不是白练的。”   “好!”   伊武二话不说,直接跳下楼梯,随即迈动麒麟步冲开沉重的气浪,狠狠撞向登山队。   刹那之间,李令枫只觉得一阵狂风扑面而来,好像是坚硬的墙壁飞过来一样砸在脸上。整个颅骨被拍的生疼,泪眼都差点沁出来,连忙低头把脸埋在伊武的后脑勺处。   嗖——!   极速飞驰的模糊人影穿透蒸腾的空气,拖出一条深青色的直线轨迹,转眼间冲破重重血手的阻碍疾驰到黑色怪异面前。   狠狠轰出了蓄满真气的一拳。   冲击力、天蚕真气、肌体中爆发的劲力在这一瞬间凝聚到一点,就像是一枚高速旋转的冲击钻,绞了出一道螺旋状的真空带——沿途所至之处,就连光线都为止扭曲。   砰——!   这一拳击中登山队末端的黑色怪异,仿佛是呼啸而过的炮弹击穿城墙,直接将其砸飞出去。   得手之后,伊武背着李令枫,顺着惯性直接冲到了墙角处。   准备找机会再次削弱登山队。   与此同时,脱离登山队的束缚之后,黑色怪异的身体便开始迅速膨胀——它仿佛拉长的塑料袋,飞腾到半空中,瞬间裹住并卷走了几名登山队员。   紧接着,灵屋内部的空气忽然发生了剧烈的回流!   连同外界冰冷潮水的空气,居然在一瞬间卷成了巨大漩流,仿佛整个灵屋变成了巨大的漏斗——极其强大的力量将气流吸入漏斗,造成了可怖的漩涡。   而漏斗的基部,就是钻出无数血手的纸门。   在这股吸力的作用下,原本澄清的空气忽然间变成了乱流。   尘埃被彻底搅动,激烈地回旋和呼啸。无数纸屑、肉沫、血水、发丝和灰烬一起扬起,将灵屋大厅弄得一片浑浊。   一尺之外,已然看不到任何东西。   耳畔只听得无数撕裂的响声,三名纸人无法抵抗这股风压,瞬间粉身碎骨,纸屑仿佛落叶一样颠簸滚动。   而那些原本面对血手巍然不动的登山者,此时的身形也已经不再稳固……   失去了好几名登山者,又添加了一名新敌人;此消彼长之下,它们已经不占优势。   被血手从各个方向抓住身体,如硬币一样被抛起,然后拽入了漩涡失在纸门的深处。   它们的弱点很明显。   虏获的队员越多就越强大,但是队伍并非不可拆分。   一旦有人针对性的进行破坏,登山者的力量就会被持续削弱。   “纸人全灭……怪异和我们沟通的桥梁没了,接下来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我们最好暂时撤退!”李令枫贴着伊武的耳朵提醒着。   她说话间手脚一松,身体立刻被气流卷了出去,如同一片叶子一样在巨大得漩流里浮沉。   “小心!”   伊武连忙射出天蚕丝,将缠住女孩的手脚把她给拽了回来,然后朝着漩涡的边界处艰难走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纸门中传出的吸力还在增强。   这巨大的狂风中,血手犹如乱箭般上下翻飞,逼得他不得不使用身法躲避,大大减缓了移动速度。   没过多久,他周围飞快掠去的气流,已经锋利的得如同光滑的刀子,几乎在切割着灵屋内的一切——伊武不得不撑起气盾,将自己和李令枫保护在内。   “居然有这么大的吸力……”他一步步的走向院落,自言自语般的说道:   “把那个黑色怪异从登山队里撞出来之后,我就应该直接离开这里。”   “现在为时不晚……大概。”李令枫强自镇定的回答。   突然间,风中传来一阵怪叫。   伊武闻声望向纸门最深处,那里闪烁着一点暗红色的光,仿佛有一只眼在恶毒的凝视着他。   下一刻,整个纸门被狂风崩裂。   无数碎裂的纸片深处,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孔,迅速隐没在无数血手的簇拥之下。   虽然是转瞬即逝的画面,伊武依然看清了那张脸——对方分明就是自己在猴王峰杀死的道门弃徒,名字好像叫做金基寒来着。   那一瞬间,心里有一道细微却深切的震颤流过,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一一一一一一   灵屋迅速坍塌,连带着整个院落一起,崩碎成了雪花般的纸屑。   气旋深处发出猛兽吞噬一样的吼声,登山队的身影仿佛硬币一样翻滚着,被无数血手卷入了最深的涡眼里。骨骼破碎的声音在气旋中此起彼伏,布帛的碎片在空气中翻滚,甚至连周围的雨水都被卷入其中。   伊武背着李令枫朝着山峰奔驰而去,月夜漆黑,荒草被风吹得乱晃。   二人不要命地一路疾奔,风声就在耳畔,直到听不见灵屋那边的声音才稍稍放缓了步伐。   李令枫回首远眺了一眼,没有发现怪异的身影:   “似乎暂时安全了……放我下来吧。”   “呼……你自由了。”   伊武停下步伐,任由女孩松开长腿,轻轻落在地上:   “刚刚我没看错的话,操纵血手的那只怪异,我好像认识……他生前的名字应该叫金基寒吧?”   “你没看错。”   李令枫被颠的七荤八素,直接瘫软着身体坐在地上,有气无力的说道:   “其实刚刚灵屋里的三只怪异,就是先前被你杀掉的道门弃徒……鹿铭泰是那个一直想杀王喆的刺客、无面女是茹爽,金基寒不用说,你已经把他猜出来了。”   “什么!?”   伊武立刻转过身,盯着她的眼睛:   “你在灵屋里都知道了些什么,全部告诉我!”   “你千万不要惊讶,事情是这样的……我之前不是被困在迷雾中么?然后我听到了歌声……接着……”   李令枫凭着记忆,将刚刚从纸人那里了解的情报,结合自己的一些想法全盘托出。   ……   靠近猴王峰的树林里,一棵枝叶茂密的阔叶树下,伊武和李令枫相视而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凝重得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   雨水沿着树冠的边沿,洒在周围的地面上。   片刻之后,伊武抬起头,望向雨水迷蒙的夜空:   “原来王喆是被怪异选中的人……他不断重启的能力,其实是一种叠加力量的手段。这么说的话,我们一开始就做错了……我们应该杀掉王喆,而不是反过来去保护他。”   “不能算是做错了吧。”   李令枫冲双手呵了一口热气,苦涩的说道:   “且不提我们究竟能不能杀死王喆,就算能杀了他……山上那只怪异也可以找第二个人。所以杀人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应该从源头上处理这件事——在勘探队破坏铅层之前,让他们停止工作!”   “你不是已经打过电话了吗?舒姐如果做到了,至少会给你发条短信吧?”伊武疑惑的问道。   “等等,我看看。”李令枫摸出手机,点亮屏幕之后失望的摇了摇头:   “暂时还没有……”   “那我们得先下山一趟了。”   伊武握紧拳头,眼底里闪过深邃的冷光。   “为什么?”李令枫眨了眨眼睛。   “我们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老魏他们,让他们去试探试探王喆。”   “好吧,一起去。”女孩欣然同意。   “在下山之前,你先联系联系舒姐……问问她那里到底出了什么情况。”伊武指着她手里的手机分析道:   “正常来说,调回勘探队不是一个电话就能搞定的事情么?”   “要是能联系,我早就联系了。”李令枫举起手机,给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正在拨号’的画面,沮丧的叹息一声:   “五分钟前我就开始试着拨通她的号码,然而这会儿她似乎并没有时间接这通电话。”   “那就再等等。”伊武心里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但是没有表现出来。   “伊武……我有个想法。”就在这时,李令枫忽然直勾勾的盯着他,幽幽的说道:   “如果……如果我这个时候打电话给三天前的你……会发生什么事?”   “打电话给我!?”   伊武被她这个奇思妙想吓了一跳,思考了片刻,迟疑的说道:   “我很大概率不会搭理你……因为我之前收容青灯怪异的时候,上过类似的当,差点把命给丢了。可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接了你的电话之后,我多半会认为这是个骗局,然后不予理睬。”   “既然我不行……”李令枫美目流转,忽然上下打量着他:“你自己能说服自己吗?”   “这个么。”伊武眼前一亮:“我可以试试!”   “我也会打电话给自己。”李令枫低下头,咬了咬牙说道:   “我们必须说服过去的自己,想方设法阻止登山队破坏铅层……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把他们全都杀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伊武当然能理解她的想法。 第七十八章 禁止套娃   4月1日深夜。   松山市,王喆家的卧室。   “王喆……王喆……”   低沉而又充满魔性的声音,仿佛是石子投落在空谷的回响,轻轻荡漾在王喆耳畔。   “是谁?谁在叫我的名字?”   此时他正躺在床榻上酣睡,听到呼唤声,迷迷糊糊地想坐起身。   可是身体却仿佛脱离了意识的控制,变得僵硬麻木,任由王喆如何挣扎,也无法动一下手指。   面对这如同鬼压床般的窘境,他只能努力抬起眼皮,试图睁开眼睛,想知道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就连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王喆现在也做不到。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经历过反复的尝试之后,他逐渐感觉到了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王喆几乎要放弃的前一刻——那种拘束身体,令他无法动弹的力量,忽然凭空消失。   随着一阵清爽的凉风吹过脸颊,王喆突然从床榻上站起身,茫然的睁开眼睛环顾四周。   紧接着,他发现自己的房间消失了。   准确的说,王喆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似乎是某处山峰的顶端。   重重叠叠的乌云挤压着天空,黝黑而巨大,凌乱而褴褛;彼此之间隐约有深邃的罅隙间隔,如无数吹倒的树林,各自表面又散布着惨白鱼鳞似的细密条纹。   这些乌云昏暗沉重的仿佛要坠下来,无声无息的奔涌汇聚,蚕食着愈来愈小的星空。   压抑得整个世界都静悄悄的,彷如地狱的囚笼一般。   “我是梦游了,还是在做梦?”   王喆能感觉到,周围涌动着诡异而不详的气息,犹如深渊一般暗哑阴沉,正不断钻入自己的皮肤。   他没来得及深思,又被一股从山下涌来的黑雾吸引了注意力。   远远的向下瞭望,群山环绕的松山市远看朦朦胧胧,街道、市区、公路似被雾霾笼罩着。一缕一缕稀薄的雾气缓慢地飘动着,仿佛透明的薄纱一样,交织缠绕着各个区域,仿佛将整个城市串联了起来。丝丝缕缕的黑雾彼此牵连,漂浮在整个松山市的上空,仿佛波涛涌动的海面。   伴随‘波浪’的卷动,地面不时会喷出一柱柱笔直的黑色烟柱,仿佛地底的巨鲸喷出的水柱一样,升上天空缓缓逸散,构成了雾气的源泉。   “王喆……王喆……”   先前那个诡异的呼唤声再度响起,而且这次清晰了许多,几乎是近在咫尺。   “这个声音是……老爸?”   王喆寻声望向山顶,瞳孔瞬间扩大:   “不会吧,真的是你在叫我!?”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山巅里发出回声,连续不断,慢慢远去。   忽然,王喆感觉小腿一紧,似乎被什么东西用力拽住,一股冰凉阴冷的感觉涌上心头。   下一刻,他整个身体陷入地下,仿佛失去了实体,不断的向下坠落。   ……   回过神来,王喆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极其宽阔的洞穴内,光线黯淡,而且雾很大。   此处堆满了淤泥、地底沉积物,以及形状扭曲骇人的黑色根茎,隐隐散发着糜烂的异味。   雾气从一根根黑色根茎中渗透出来,厚实的几近云层。   透过那些起到偏振作用的雾霾,王喆能看到洞穴四壁表面分布着血管般的黑色脉络……它们沿着石壁四处蔓延,扭曲成了诡异形状。   洞穴充斥着种种怪异之处,给人一种危机四伏的感觉。   “我一定是疯了。”   “正常人一定不会做这样的怪梦吧?而且我还一点都不害怕……”   “甚至……甚至还想继续前进,探索洞穴更深层的秘密。”   不知为何,王喆却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别具吸引力,本能的想要朝着更深处探索……   很快,他便迈开步伐,将这个想法付诸于实际行动,一步步朝着洞穴的深处走去。   步行了20分钟左右,已经能看到洞底的泥层了。   那污浊昏暗的洞穴底部,依稀有一个庞大事物盘踞在内……但碍于黑雾的阻碍,具体细节看不清楚,只有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   王喆正恍惚的时候,耳畔那神秘的声音再度响起:   “王喆……过来……你是被选中的幸运儿……肩负着必须完成的使命。”   “爸,是你吗?”   王喆闻声向前瞭望,就在此时,他眼前的迷雾渐渐消退,但是能见度却没有增加半分。   正前方的远处,似乎盘踞着一个巨大的球型事物,依旧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而就在这时,他发现周围的景物正朝着自己这边移动――明明自己动弹不得,景物却在不断的向自己靠近,仿佛是某种力量正在让空间收缩长度。   两旁的洞壁迅速被他甩在身后,距离那巨大的事物越来越近。   随着二者距离的缩短,王喆惊恐之余,终于看清了那个庞大事物的真面目;其表面透出花岗岩般的质感,身体轮廓类似于深海水母——庞大的球型身躯上分布着无数黑色根茎……密密麻麻的延伸到洞穴各处。   他先前看到的那些黑色根茎,原来只是这怪物恐怖身躯的一部分。   就在看清楚对方真面目的那一瞬间,王喆忽然感觉到一股庞大扭曲的恶意扑面而来。就像是无底深渊里无数恶魔恶毒的低语,诅咒着世上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事物。   “不!不要!让我离开!!!”   王喆顿时骇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逃走,可是身体根本不听指挥。   周围的空间依然折叠着收缩长度,让他一步一步靠近那个丑恶的球型怪物。   王喆害怕的想放声惊叫,但是怎么也喊不出一丝声音,又试图晕过去,意识却越来越清晰。   慢慢地,他距离那只盘踞在洞穴深处的怪物已经不到十米了。   就在这时,王喆感觉周围的景物停止了倒退,停了!   他终于停下来,身体也恢复了行动能力。   “太好了……总算……总算没有正面接触。”   王喆不由自主地喘了口气,狂跳的心脏慢慢恢复了正常。   突然,整个洞穴变得透明起来,他甚至可以看到天空中的乌云。   一道闪电划破黑暗,仿佛从无限遥远的亘古而来。   当头劈下,不偏不倚地正击中洞底的怪物,整个洞穴顿时被照射的一片惨白。   轰隆隆――!   石质的碎片到处激射,如同雨点一般簌簌落下。那恐怖而扭曲的球体一阵抖动之后,仿佛是褪去了一层硬质的外壳,露出了石质外壳下橡胶质感的躯体。   漆黑的雾气像海啸一样狂涌而出,犹如漩涡般不断旋转,眨眼之间便形成一个深邃无底,仿佛通向地狱的黑洞。   这个黑洞中一枚血红的竖瞳猛然睁开,随即投射出五彩斑斓,超过世界上任何一种光污染的奇异亮光。   那恐怖的光彩如洪流一般,瞬间淹没了王喆的身影。   刹那间,他看到扭曲的光,无尽的深渊,逆转的宇宙。   整个世界仿佛是倒放的劣质电影带一样,上演着一幕幕时光倒流的场景,到处都是光污染和无序的混乱;黑暗中扭曲、吵闹的魔鬼在疯狂咆哮,身旁稍小的鬼魅也跟着放声嘶吼。   “啊啊啊啊!”   王喆捂住耳朵,发出痛苦的嘶吼,震的周围空气都在颠簸颤动。   在这过程中,他视野里裂开一条条黑线,身体剧烈痉挛,皮肤表面隐隐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漆黑线条。   一一一一一一   猕猴岭,靠近猴王峰的山地。   伊武掏出手机,想好了说服自己的理由之后,便打算拨通自己的号码。   他的手指刚摸到屏幕,李令枫那边突然传来了开始通话的提示音,顿时顾不得拨号,望向对面的女孩。   “是舒姐!她回拨电话给我了!”李令枫捧着手机,兴奋的说道。   “快问她事情办完没有!”伊武迫不及待的提醒道。   “好!”女孩应了一声,准备开问。   手机那端的舒晓哲却反客为主,连珠炮似得质问起来:   “你究竟是什么人?我刚刚已经和真正的令枫通过电话了,她明确表示自己没打过那通电话,也不知道所谓的世界末日和重启。你究竟有什么目的?失踪的登山队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李令枫早有心理准备,连续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我也是李令枫,但我是三天后的李令枫,我这么说你会信吗?”   “我不信!”舒晓哲果断回答。   “我知道你轻易不会信,所以等会儿我会说服我自己,让她去劝你。”李令枫理解对方的想法,因此表现的毫不介意。   事情如此离奇,不要说是舒晓哲这样的老警察,任谁遇到这种事,都会怀疑是有人搞鬼。   李令枫自认为没有短时间内说服她的本事,手机电量又有限,只好先挑最容易攻略的对象攻略。   “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我等你的好消息……不过在你说服我之前,我不会做任何事!”说完这句话,舒晓哲直接挂断了电话。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伊武此时给女孩出了一个主意:“应该让她亲自上山看看……见到手机上的网络资讯倒退到三天之前,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你忘了那边是4月1号吗?”   李令枫摇头叹息,翻了翻白眼:“王喆在4月2号才看到了未来日记!也就是说4月1号的时候,猴王峰的铅层可能还未遭受破坏。既然没有遭受破坏,也就不会产生时间差,你让舒姐来看什么?风景吗?”   “您说的对。”伊武拱手认错。   砰——砰——!   没有任何征兆,二人的手机忽然钻出黑色闪电,然后在同一时间炸的粉碎。   看着指间滑落的手机碎片,李令枫直接惊呆了,整个人仿佛石化一般愣在原地。   “怎么会……”   伊武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大变:   “这一定是山上那只怪异察觉到了我们的意图,试图阻止两条时间线上的人取得联系!”   从王峰遗落手机,导致一系列异变的情况来看,那只畸变体怪异可以利用手机信号作祟。也就意味着,他们的手机在这关键时候爆炸,多半是怪异察觉到了什么,直接作出反扑。   “怪异正阻止我们取得联系……”   李令枫咀嚼着这句话,喃喃的点头:“但问题在于,阻止我们的是哪只怪异?是4月1号那只,还是4月4号那只?”   “……”   伊武回头望向猴王峰,思索了片刻,脸上顿时笼了一层乌云:“我想不会是4月4号那只,因为这里的手机信号只能发到4月1号。”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李令枫紧张的抱住自己,高挑硕长的身体微微颤抖:   “不过这也就意味着……其实早在4月1号之前,勘探队就已经破坏了铅层。我们之前那个计划是没用了,现在只能想办法去堵上铅层!但问题是……堵上铅层就能阻止王喆吗?”   “等等等等!”   伊武听的脑袋发胀,诧异的看着她:“如果勘探队早就已经破坏了铅层,那么畸变体怪异为什么还要故意毁坏我们的手机?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对啊。”李令枫若有所思的歪着脑袋,冷静的分析着:   “现在就算我们说服了三天前的自己,也已经无法挽回局面了……”   “仔细想想,怪异这么做确实有种多此一举的感觉……难道可以无限套娃?让4月1号的自己上山,通知3月29号的自己想方设法阻止勘探队,如果还是没来得及,就让3月26号的自己去试……”   “以此类推的话,迟早能在勘探队破坏铅层之前阻止他们。”   说到最后,她的眼眸越来越亮,仿佛已经找到了制胜法宝。   “我觉得不太靠谱,但可以试试。”   伊武轻轻颔首,然后从草地上站起身,晃动双肩舒展筋骨:“总之我们先回去分享情报,剩下的以后再说。”   “那走吧。”李令枫抖掉腿上的草屑,跟着站起身。   嗤――!   就在二人准备离开猕猴岭的时候,山脚下陡然闪出了一点红光,点破死寂阴沉的夜。   紧接着,巨大的阴影平移着通过了上空,呼啸的气流卷过上空,猕猴岭的树木如同水草在浪中起伏不定,一波波漾开。 第七十九章 混乱时空   “那是……翼龙?”   看着那个从头顶快速掠过,翼展超过11米的庞然大物,李令枫惊诧的长大嘴巴,呈痴呆状。   “我看过这方面的纪录片,那好像叫风神翼龙来着……我的天,这又是出了什么幺蛾子?”   伊武扭头望向飞往山巅的身影,喃喃的说道。   狭长的三角形脑袋,粗壮有力的长喙,长颈鹿般的脖子,宽大犹如机翼的膜翼……怎么看都是从白垩纪穿越过来的风神翼龙。   如果这玩意不是拼凑的冒牌货,只能证明山下的城市出了大乱子。   呜——呜呜——!   风神翼龙快速划过风雨,展翅翱翔,犹如低空飞行的轰炸机,带着隆隆风压朝着山巅的方向飞去。   不一会儿,便消失在绵延无边的乌云深处。   “这又是个什么情况?”李令枫双手抱头,几乎抓狂。   “外界的时空已经混乱了……不是4月4号这天出了问题,就是4月1号这天出了问题!”伊武说罢拽住女孩的胳膊,脚下生风,朝着山脚下的方向疾驰而去:   “我们现在立刻下山,和大家一起想办法!”   ……   朝着山下极速前行的过程中,伊武的大脑飞快运转,处理着从事件开始到现在的所有信息:   “我们刚和三天前的舒姐说明情况,手机就同时爆炸,而且还冒出了远古时代的生物……这绝对是怪异控制着王喆做了什么!”   “难道我们取得联系,就能对它造成威胁?”   “这么说的话……令枫这个套娃计划,似乎是有效的。”   “套娃计划的精髓在于环环相扣,需要我们不断说服3天前的自己……但只要其中一个时间线出了意外,就宣告计划破产。”   “现在出现了远古生物,很可能是4月1号这天出了乱子……切断了这一天,我们自然无法把消息传到3月29号,也就宣告套娃计划胎死腹中。”   “所以……这是怪异在阻止我们这两条时间线上的人取得联系?”   “它已经成功了。”   伊武越想越是心惊,几乎忘记闪躲树木,全靠蛮力在林海中横冲直撞,撕裂无数树干枝叶开辟出一道狭窄的山道。   奔驰了差不多十五分钟左右,他们沿着先前上山的路,找到了躲在简易帐篷里避雨的飞行员。   帐篷周围躺了许多史前生物的尸体。   伊武只能认出几种小型恐龙,剩下的对他来说几乎是异形,只能从那些巨兽笨重原始的体型,推测出它们可能来自比恐龙更早的时代。   “你们终于回来了,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怪物是从哪里来的?”飞行员一看到他们,就像是看到了亲人,激动的直接抱了过来。   “这些怪物都是你杀的?”伊武看着他别在腰间的手枪,有些惊讶的问道。   “有几只是我杀的,其他全部都是暴毙而亡,我怀疑它们中了什么毒。”飞行员见他不打算回应自己的热情,也就讪讪的中止了拥抱。   “如果这些真是史前生物,那么它们适应不了现代环境,纷纷暴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李令枫粗略的解释了一句,便焦急的催促起来:   “别说这些没用的了,时间紧急,我们快走啊!”   “等等,你带手机没?对讲机呢?”伊武急切的问道。   “带是带了……但是刚刚不止为什么,突然同时爆炸……”飞行员一脸沮丧的回答。   “那算了。”   伊武不再废话,直接将飞行员抓起来夹在臂弯里,和李令枫一起马不停蹄的朝着山下跑去。   二人矫健的身影完不受黑暗的影响,在那崎岖的山路上奔驰着。迅疾的动作带起了强风,雨衣随之舒卷开来,在身后拖曳出一条浓重的墨迹,脚下也是一路溅起大片大片的水花。   一路上,他们遇到的远古生物越来越多。   从合弓纲的麝足兽到蜥形纲的迅猛龙,许多相差数万年甚至数亿年的生物纷至沓来,犹如小溪般汇聚成流,在茫茫山林中胡乱的四散奔走。   它们的活跃并没有持续太久,便因为适应不了现代的环境,大片大片的集体死亡。   一时之间,漫山遍野都是各种各样的绝望兽吼。   面对这种情况,伊武等人已经完全麻木。   他们只知道一刻不停的朝着山下进发,哪怕靠近山脚的树林,已经变成了几近白垩纪的原始森林。   就在三人几乎冲出森林的时候,前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群形状狰狞的史前生物奔跑着逼近,原始笨重的爪子‘啪啪啪’在积水里狂奔。   那是上百只头大脖子粗,状似大蜥蜴,背部拥有大型帆状长棘,奔跑起来如同猪突的盘龙目史前怪物。   它们一看到伊武等人,便咆哮着加快了速度。   这些叫不出名称的盘龙目身长接近三米,背脊上巨帆五彩斑斓,簇拥在一起踏水而过,像极了密集前行的船队。   “滚开!”   伊武脸上青筋迸现,伸出左手,掌心对准正前方的史前生物。   掌心之中恐怖的乙木青雷迅速集中、凝聚,形成一团刺目欲芒的电光球——膨胀到人头大小的刹那间,化为深青色的雷光轰然射出!   转瞬间,天地间只剩下那一道炽热的光束。   光束飞梭而出,形成一道笔直的青色光线,贯穿了双方相距的空间。   瞬间释放的热量形成高温辐射,空气顿时被烫开一道清晰的贯穿纹。   轰——!   雷光径直击劈中了为首的史前生物,顿时雷光纵横,方圆数十米范围内的积水刹那间蒸腾殆尽,凄厉的风暴席卷向四面八方。   爆炸范围内的巨兽瞬间汽化,被冲击波辐射到的巨兽也纷纷燃烧成火炬。   残余的巨兽再不敢靠近,哀嚎着四散奔逃,很快就消失在原始森林深处。   李令枫跟在伊武身后,看着史前生物消失的背影,满心忧虑的说道:   “它们……它们会不会进一步破坏铅层?”   “你刚刚不是说了吗?这些东西适应不了现代的环境,放着不管自己就会死,不足为惧。”伊武摇摇头,直接否定了她的疑虑。   “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直升机飞行员绝望的问道。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林间回音,以及毫不停息的脚步声。   由于情况过于复杂离谱,无论是伊武还是李令枫,此刻都没有多余的精力解释问题。   ……   好不容易冲出原始森林,本已经饱受精神炸弹摧残的三人,又结结实实挨了一发重磅炸弹——通向松山市的山间公路,原本有且只有一条,此时却在中途左右分叉,变成了镜像幻影般的两条路。   从他们所在的角度,还能看到这两条路分别通向两座截然不同的松山市。   “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飞行员不知第几次的问道。   依旧无人回答。   伊武走到路中央,沿着坡度望向左侧的松山市。   只见城市上空黑雾怒卷,大量雾气把月亮完全遮住,又似乎随时要崩塌下来,令人触目惊心。   整个城区都变得朦朦胧胧,不见天光,仿若冥府投影。   如果再仔细观察,还会发现那片雾气弥漫的空间中,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原始植物;还有许多体型奇特的史前巨兽疾走奔腾,到处散播着不详而阴冷的气息。   将这一幕收入眼中,伊武又望向右侧道路尽头的松山市。   此时雨已经停了,城市的夜晚星辰璀璨,一弯残月高高悬挂在远方的天空上,将温润如水的星月光芒散落大地。   市区里鳞次栉比的霓虹灯,与公路两旁的一盏盏路灯,绽放出华丽的光芒遥遥的与远天呼应着。褪去了白天车水马龙的喧嚣后,这个就好像进入了一个次元的世界一样,展示出来一种有别于白日,带着神秘与静谧的深沉。   “我们该去哪边?”   李令枫把手伸进雨衣内部,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一枚硬币,托在手心里掂了掂:   “要不要猜个正反?”   “自然是去正常的那边……那个时空错乱的松山市是4月1号的松山市,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一定是王喆身上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不要耽误时间了,我们快走!”说完这些话,伊武重新迈开步伐,带着二人朝着右侧的松山市奔跑而去。   就在他们行走到一半路程的时候,忽然听到了直升机螺旋桨扇动空气的闷响。   伊武、李令枫、飞行员同时回首,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一架救援直升机从左边的松山市飞了过来。   看着那架直升机,伊武觉得有些眼熟,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   “看来除了这架直升机,那边的松山市几乎全灭了……”李令枫跟着他身后快速奔跑,气喘吁吁的说道。   就在这时,被伊武夹在臂弯中的飞行员,抬起头看到了直升机驾驶座上的身影,表情变得惊恐万分。   下一刻,他的身影仿佛被凭空抹除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架直升机忽然失控,倾斜着砸向地面,随着轰然一声爆炸的巨响,化为了一团膨胀的橙红色火焰。   伊武注意到,直升机落地的时候,驾驶座上居然没有驾驶员。   “奇怪……之前明明是有驾驶员的,难道是我眼花了?”   他疑惑的自言自语了一句,接着察觉到手里空空荡荡的,猛然意识到一直被自己夹在臂弯里的飞行员不见了。   “令枫……你看到发生什么了吗?”伊武连忙询问同伴。   “没有看清楚细节,我就看到他突然消失了。”李令枫只觉得一阵寒意涌上心头,说话的时候牙齿都打着颤。 第八十章 冲突   市区,一栋民宅的出租房内。   月光透过云层洒进卧室,缓缓的无声的移动着。   映得家具和地板半隐半现,仿佛有一层模糊的滤镜,给这个摆满了占卜道具的房间增添了一丝神秘色彩。   安静的房间里,慢慢卷动起沉重的气流来。   赵歌侧卧在床榻上,闭合的眼皮底下眼珠飞速旋转,额头和鼻尖沁出密集的汗珠。   他正在做噩梦。   一片虚无之中,赵歌的意识正无止境的坠落,向着黑暗深处潜行,渐渐靠近一片到处都是史前生物的废墟。然而就在废墟探索的时候,他感觉一股巨力把自己从城市废墟中拉了回来。   恍惚间,似乎穿越了天空的云层,无边无际的黑暗就像一枚戳破的气泡,骤然消失不见。   “啊呀!”   赵歌惊叫一声,蓦地睁开眼睛,猛地一下从床榻上蹦起身。   一摸额头,满是湿漉漉的汗水。   他怔怔的站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眼神空洞的望向闹钟,看到时针和分针同时指向11点。   “原来我才睡了2小时……好久没做这么奇葩的梦了。”   赵歌回过神来,抹去额头的汗珠,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一句。   这一定神,他就感觉全身黏糊糊的难受,干脆踢开被子走进卫生间,脱掉衣服丢进洗衣机。   然后走到花洒下,拧动了出水阀。   热腾腾冒着蒸汽的水洒在身上,赵歌如释重负的长吁一口气,虽说内心深处依旧萦绕一种异样的压抑,但是热水冲刷的畅快感,还是让他舒服了不少。   迅速冲洗完毕,他习惯性走向洗手台上方的镜子,但是这一次镜子没有呈现出自己的影像。   赵歌以为镜子脏了,连忙用手擦了擦,然而镜面仍旧黑漆漆的一片。   仔细一看,那并非是单纯的黑色,而是流动翻滚的黑色气息,颜色比最黑的墨汁还要浓稠。   “……”   赵歌整个人仿佛石化般停住在原地,就连面目的线条都冻结了,只有毛孔中钻出的滚滚冷汗,不断划过他的脸颊,滴落在瓷砖表面摔得粉碎。   他知道这不是镜子有问题,更不是眼睛出了问题,而自己这个人出了大问题——镜中呈现的黑气,是前所未有的浓郁死气。   “见鬼,我要死了?”   赵歌非常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心灵遭受了万吨重击。   幸好他也算是有点心理素质,短暂的惊慌失措后,立刻想起了唯一‘逆转’过死劫的人。   “武哥既然能救王喆,也一定能救我一命!”   赵歌连忙穿好衣服,戴上所有能找到的护身符,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房间。   然而一到外面,诡异的景象令他几乎崩溃。   只见整个城市一片朦胧,整个被迷迷蒙蒙的死气笼罩着,分不清天和地的界限,看不清公路、街道和人影。往日笔直挺立的高楼大厦,现在只能看到轮廓的阴影,时而清晰,时而朦胧,仿佛转眼之间就会被死气淹没一样。   “我的天……这座城市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歌喃喃的吐出几个音节,身体一阵空虚乏力,几乎当场瘫软在地。周遭的凉意似乎已经聚成了一双大手,正在用力掐他的脖子,试图将他扼死。   ……   王宅,大院。   舒晓哲、魏信、圆梦和尚守在满地积水的安全屋外,维持警戒的同时,等待着伊武和李令枫的消息。   守到十一点半左右,他们没等到伊武二人,却等到了气喘吁吁的赵歌。   看到魏信的一瞬间,赵歌脸上闪过一丝喜色:“我、我找伊武和朱沐灵!我知道他们一定在这里,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他们!”   见对方是个孩子,舒晓哲给了魏信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迎上前说道:   “他刚好不在,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你是警察?”赵歌打量着她身上的制服。   “如假包换。”   “那好!”赵歌此刻是没什么忌讳,立刻全盘托出:   “我现在告诉你,松山市快要完蛋了!可能是地震,也可能是百年不遇的洪水!又或者是核弹和别的什么天灾……总而言之这里非常危险,包括你们在内所有人都命悬一线!”   听到他的这番话,舒晓哲和魏信没有太在意,圆梦和尚却睁开双眼,一脸凝重的问道:   “小施主,此话当真?”   “当真!我又没疯,说这种谎话有什么意思?”赵歌迫切想要说服三人,目光巡视一圈,突然指着魏信说道:   “你身上的火焰和伊武相似,是一种旺盛的生命力,但是比他弱很多!”   说罢,他又指向老和尚:   “你就不一样了!你身上有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气息,但是我并不怕你,因为我以前见过你这种人,知道你们是好人。”   “……”   魏信和舒晓哲相视一眼,神情顿时严肃起来。   赵歌见自己这番话有效,连忙自我介绍道:“我的眼睛拥有灵视,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王喆身上的事就是我最先发现的。”   “你就是赵歌!?”舒晓哲立刻反应过来。   “对!”赵歌用力点头。   “阿弥陀佛……”圆梦和尚念了句佛号,脸上露出愁苦之色:“伊武施主的猴王峰之行,必定是出了意外,贫僧这回怕是难以善终了。”   “伊武他们不会有事吗?”魏信心急如焚。   “我们没事!”   伴随着突然掀起的强风,伊武扶着几乎累瘫的李令枫,出现大院的门前,目光扫向安全屋外的四人:   “赵歌说的没错,这座城市大难临头了……王喆身上那些事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   简明扼要的说清楚来龙去脉,众人一个个瞠目结舌,眼珠子都几乎凸出眼眶。   “事态居然严重到了这个地步……”舒晓哲勉力维持镇静,望向伊武的眼睛:   “也就是说,现在有两座截然不同的松山市?一个是4月4号的松山市,一个是4月1号的松山市,后者几乎已经被史前生物摧毁殆尽?”   “正是如此。”伊武轻轻颌首。   “我们面临的到底是什么?远古入侵还是死神来了?”赵歌忍不住问道。   “二者兼有吧。”伊武望向天空,幽幽的回答。   “这是坏事,也是好事。”舒晓哲神经质的咬着指甲,有些含糊不清的说道:   “仔细想想的话,这一系列变化,应该是令枫那个套娃计划歪打正着引起的。她这个对症下药的办法,刚好扰乱了怪异的部署,令它提前激活了附着在王喆身上的力量。”   “慢着!”魏信一脸迷惑,指着安全屋问道:“王喆不是在这里吗?”   “阿弥陀佛。”圆梦和尚长叹一声,替女警官解释道:   “不一定是今天的王喆……此刻的猴王峰是4月1日,激活的应该是那一天的王喆。”   “大和尚说的不错。”伊武收回视线,看着积水中残月的倒影:   “另外,怪异的影响下,在4月1号的时空明显已经独立出来了……否则的话,过去发生改变,我们这里肯定也会发生相应的改变!现在这边的松山市毫无异常,必然4月1号的松山市脱离了时间线。”   “唯一还算侥幸的是,种子提前发芽了……”好不容易恢复一点力气的李令枫小声说道:   “怪异原本是想利用‘王喆’逆转时间,现在只能制造一个独立的时空。”   “不可小觑,畸变体怪异远超常理。”圆梦和尚摇头告诫。   “那我们该怎么办?是去堵猴王峰被破坏的铅矿,还是去另一个松山市搞定王喆?”魏信急切的问道。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怪异暂时无法脱困,只能利用手机信号对外界施加影响。”伊武盯着水中的残月,出神的说道:   “我们先搞定‘王喆’,然后利用怪异寻找第二枚‘种子’的空档期,彻底堵上铅层的破绽。”   “需不需等一波援军?”舒晓哲犹豫着问道。   “时空错乱的松山市和外界相通,指不定还会发生什么变化……等援军来的话,黄花菜都凉了……”魏信闷声闷气的说道。   “没错!”赵歌补充了一句:“没那么多时间,根据我的经验,这座满是死气的城市熬不过今晚!”   “那我们该怎么对付那边的‘王喆’?总不能走一步看一步吧。”舒晓哲一脸纠结的质问着。   伊武看了一眼旁边的安全屋,沉声说道:“我有个办法……或许可以试试。”   “怎么说?”众人纷纷竖起耳朵。   “先前我和令枫在山间公路上往回奔走的时候,偶遇了一架直升机,当时我就觉得十分眼熟。几乎在同一时间,和我们一起回来的那名飞行员,在看到直升机的一瞬间人间蒸发。”   “回到市区之后,我忽然想起来,松山市警队就只有一架直升机,一名飞行员!那架直升机分明就是我和令枫下午乘坐的那架!这也就意味着,飞行员之所以会消失,是因为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自己……然后产生了某种冲突。”   “所以,你想利用这种冲突消灭‘王喆’?”圆梦和尚沉声问道。 第八十一章 巨虫   伊武握紧拳头,捏的骨节咔咔作响,同时轻轻呵出一口气:   “王喆他现在不是普通人,他有回档重启的能力,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都回到4月3号早晨。所以他不一定会消失……如果运气足够好,消失的只会是4月1号的那个‘王喆’。”   “所以说,你要拿王喆的性命去赌博?如果他因此消失怎么办!?”圆梦和尚震声质问。   “那不是更好?”魏信扬了扬眉毛,一脸无所谓的说道:“就算是现在,王喆仍然是个危险分子,他随时会成为怪异的棋子。到时候不要说松山市,整个大顺都会生灵涂炭!我们没时间跟讨论伦理道德,我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理性的判断。”   “荒谬!我们没有权力让一个无辜者去死!”圆梦和尚毫不退让,据理力争。   “你疯了吗?”   魏信蓦地捏紧双拳,怒目而视:“一个人和天下比哪个更重要,你难道分不清吗?”   “如果被舍弃的是你,贫僧相信你会坦然赴死,但王喆没有你的觉悟,你不能用你的道德标准约束他。”   圆梦和尚的目光犹如利剑,仿佛能穿透人心:   “你问芸芸众生和一个人相比哪个重要,贫僧只能告诉你,一样重要!”   “够了。”   伊武阔步走到老和尚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斩钉截铁的说道:   “我会想办法去杀了另一个‘王喆’,并且承诺除非迫不得已,绝不轻易放弃王喆。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对方没有变成怪异,否则我只能用最坏的办法处理问题。”   “……”   老和尚目光如炬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们没有时间留在这里继续做口舌之争,这毫无意义。”   伊武转过身,背对着对方冷静的说道:   “如果你有办法让王喆彻底摆脱怪异的影响,我一切都听你的,否则你必须听从我的安排。”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圆梦和尚双手合十,表情逐渐恢复正常。   “我的想法和伊武一样,不到迫不得已不会放弃任何人!”李令枫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然后将视线投向舒晓哲:   “现在把王喆喊出来吧,得说服他跟我们走,要不就干脆打晕带走。”   女警官摇摇头,表示不必如此:   “傍晚的时候我担心出现意外,给王喆注射了足以让他睡到天亮的麻醉剂……现在直接带走就是。”   “我们把他带院子……会不会触发回档?”李令枫有些后怕的问道。   “不会。”舒晓哲信心满满的表示:“从理论上来说,王喆睡觉的这段时间属于未来日记留白,只要他好好睡觉,就不会触发回档。”   “懂了,就是让他继续做梦,千万别吵醒的意思。”魏信心领神会。   察觉事态已经明朗,伊武便用力拍拍手:   “时间紧迫,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出发之前,我要回金鸡寺接一个重要的人。”圆梦和尚郑重的说道:“此行极其凶险,必是九死一生……如果有我师叔出面,或许能增加几分胜算。”   “你师叔……就是那个老年痴呆?”魏信先是一怔,然后质疑道:“他都半截入土的人了,还能有战力吗?”   “陪他去一趟吧,既然大和尚都这么说了,我们就要相信他。”伊武没有怀疑圆梦和尚,因为李令枫跟他说过,圆梦和尚那个师叔非同一般,是连怪异都忌惮的人物。   “带上我吧,我也要去!”赵歌忽然毛遂自荐。   “这,不太好吧?”舒晓哲用眼神征求其他人的意见。   “我建议带上他。”李令枫非常干脆的说道:“他的灵视能力很特殊,说不定能帮我们找到那边的‘王喆’。”   “那就这样,我们立刻出发!必须在天亮前消灭另一个王喆!”   伊武做了最后的战前动员:“否则的话,一旦到了4月5号白天,也就是未来日记的最后一天……天知道又会闹出什么事。”   ……   带着熟睡的王喆离开他家,众人一路跟着舒晓哲来到警局,在车库里找到一辆推土机。   这辆推土机经过专业人员的各种改造,功率足有900马力,时速最快可达70公里每小时。   整个车体除开挡风玻璃,全都覆盖着两层1.5厘米厚的钢板,在钢板的中间还夹进了铅层。   装甲最厚的地方超过5厘米,驾驶舱里有空调,还有监控设施,也有好几把枪作为武器,这配置简直就是一辆坦克。   关键时候,还可以通过操纵杆来移动装甲内部的铅层,让整个驾驶舱与外界隔绝,形成一个小型的安全屋。   舒晓哲自豪的表示,这是自己未雨绸缪,雇佣专家改造的抗怪异战车。   这次刚好可以拿出来应急!   伊武琢磨着,多半是行道树那一战,不给力的越野车在女警官内心深处留下了阴影;作为警察又她搞不到坦克,才有了这辆超级推土机。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件好事!   他记得美国有位暴躁老哥,曾因为规划问题,用一辆经过改装的推土机在他住的小镇到处破坏,铲平了当地的工厂、五金店、银行、警局、镇政府以及前任镇长的家。   由于配置了高强度的装甲,警方的穿甲弹对它起不到作用,派出同样的重型车与它对撞也没有成功。最后这辆推土机是由于引擎水箱撞破,引擎内部的各种液体泄漏,才终于在一栋钢结构的厂房里卡住停下下来……   足以证明推土机乃是隐藏大杀器,就算是遇到不长眼的霸王龙,也能把它怼成碎肉块。   迅速准备好可能要用到的空气呼吸器和防护服,众人告别了舒晓哲,先是去金鸡寺接来痴呆和尚,然后飞速驶向山间公路。   一一一一一   推土机一路绝尘,开出了松山市,沿着山间公路直行,没过多久便看到了通向另一个时空的大道。   越往前开,光线越是昏暗,行驶在山间公路的过程中还有路灯,可是驶入另一个时空的道路之后,便没有了路灯。天空像一个青面獠牙的怪兽,正张大血盆大口,看着推土机顺着这嘴里,一步步走向肠胃中。   魏信打开车灯,也只能照亮前方的一小块区域。   这段路程注定不会平静,刚刚行驶了5分钟左右,前面就出现了异常——黑糊糊的公路中间,有个庞大的长条形生物趴在积水里,缓缓的蠕动着。   “大家小心!敌袭!敌袭!”赵歌一看到异常生物,立刻嚷嚷起来。   “似乎……是条蜈蚣?”魏信迟疑的说道。   “那也太大了吧……足有三米长。”赵歌比划着说道。   随着推土机的前进,灯光照亮了长条形生物的全身:那确实是一条‘蜈蚣’,一条体长足有三米、小汽车一样长的千足虫。它身披坚硬的盔甲,长有锋利的大颚,显得异常恐怖,此时却在积水里痛苦挣扎……   “我有点害怕。”赵歌看的头皮发麻,却听一旁的李令枫捧着手机念道:   “石炭纪的巨型马陆,体长3米,身材高大,是有史以来最大的陆地节肢动物之一。”   “……”   他怔怔的望向对方,一脸无语。   “看什么看,手机有信号,不认识可以查。”李令枫哼了一声,把头撇开。   “恕我冒昧,你这个时候怎么还有心情查这玩意?”赵歌忍不住问道。   “不然呢?和你一样发呆吗?”李令枫立刻反唇相讥。   “呵。”赵歌自讨没趣的干笑一声,不再搭理她。   就在他俩说话的这会儿功夫,推土机的履带已经碾过了那条巨型马陆;机体重量将这条远古巨虫压得汁水四溅,平平整整的糊在公路表面,然后四平八稳的继续向前行驶。   伊武坐在魏信旁,默默观察着前方的道路。   沿着公路向前看,地上的巨型昆虫越来越多——人头大小的蜘蛛,翼展将近一米的巨型蜻蜓、体型超过浴缸的蟑螂铺满公路……无数巨虫横尸遍野,有些还死而不僵的蠕动挣扎,简直是昆虫恐惧症患者的地狱。   幸好他们驾驶的是900马力推土机,换成普通车辆,车胎怕是早已经炸烂。   推土机缓缓前进,空气里逐渐充斥着一股糜烂的甜味。   那是昆虫体液和毒素的气味。   由于过滤设施运作良好,推土机内的众人没有受毒气影响,甚至嗅不到异味。   倒是履带碾压昆虫甲壳的连续脆响,让部分人觉得浑身难受。   又往前行驶了一段距离,众人逐渐听到了沉重而嘈杂的脚步声,似乎有奇形怪状的史前生物不断从城市涌出。   没过多久,迎面而来的巨型生物像是黑压压的车流,堵住了推土机的去路。   那是一群四肢强壮硕长,体型犹如蜥蜴的巨型鳄鱼。   这些史前生物体长接近八米,身体粗壮有力、牙齿密集,脊椎末端延伸出长长的尾巴,正虎视眈眈的盯着众人。   “法索拉鳄,目前已知最大型的劳氏鳄类,也是恐龙出现以前的最大型陆地脊椎动物之一。”李令枫兴致勃勃的捧起手机,念出了搜索出来的信息。   “它们这是把我们当成猎物了?”赵歌情不自禁的问道。   “不太可能,百科上说法索拉鳄是食腐动物。”李令枫有些不自信的说道。 第八十二章 拦路者   借助还算明亮的车灯,魏信睁大眼睛,仔细观察着那些史前鳄鱼的肢体动作,很快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它们和先前的虫子不同,排成了密集队列……专门堵住我们的必经之处似乎有某种目的性。”   众人纷纷擦亮眼睛,仔细打量这些史前生物。   只见这些庞大的鳄鱼集群成队,把山间公路堵了个水泄不通,踩踏着无数巨虫的尸体步步逼近。那些墨绿色的竖瞳冷光流转,粗壮的尾巴高高扬起,像是示威的骑枪,粗粝的硬皮摩擦出‘哗哗’声响,带着莫名冷冽的气势缓缓袭来。   “它们这是想开团吗!?”赵歌惊呼一声:“荒漠屠夫(英雄联盟中鳄鱼外形的英雄)真是膨胀了……”   “不然呢?”李令枫迅速拍了好几张照片,一边整理相册一边说道:   “山间公路旁边那么大空地它们不走,非要堵在我们前面,还能是友好的互动么?”   “哈哈哈哈!这些愚蠢的史前生物对力量一无所知,我这辆900马力的推土机撞过去,不要说是一帮大鳄鱼,山头都给你铲平了!”   魏信握紧方向盘,气势汹汹的说道:   “它们敢开团,我就敢碾爆它们的脑袋。”   “嘘!”   伊武忽然闭上眼睛,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仔细着倾听周围的动静,片刻之后忽然开口警示:   “天上有东西要过来,加速前进!”   “做不到!这已经是最高速了,没法增加。”魏信稍作沉思,立刻说道:“不能让这些鳄鱼阻碍我们前进的速度,开枪射击!把它们驱散开!”   “射击射击!”赵歌连忙附和起来。   “开枪?”李令枫抬起头,看着从驾驶室顶端垂下的机枪操纵杆,一脸惊慌失措:   “我不会用枪啊。”   “那边那个少年,别看了,说的你就说你!”魏信透过后视镜,看着一脸茫然的赵歌:“你会用枪吗?”   “我还是孩子啊……”赵歌哭笑不得的说道。   “阿弥陀佛,让贫僧来!”   圆梦和尚忽然站起身,一只手握住操纵杆,一只手扣住机枪的扳机: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佛亦有金刚怒目,今日贫僧就要降妖除魔,消灭这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怪物。”   “大师威武啊!”赵歌肃然起敬。   ……   推土机顶端,通体漆黑的机枪焊在支架上,黄澄澄的弹链在幽蓝天光的映衬下,闪烁出的光芒就如同一串冰冷的鬼火。   这支轻型机枪口径有2.7毫米,弹头差不多有大拇指那么粗;一旦开火,每分钟内将近五六百发的射速,很容易就会在两三百米的范围内形成一片真正的弹雨铁流。那种密集程度……人一旦被击中,几乎瞬间就会被撕裂成一地的碎肉——当然了,面对这种收割生命的利器,史前鳄鱼也好不了多少。   “别急着用机枪啊!”   伊武没想到这老和尚暴躁起来如此凶悍,连忙转过身,指向他旁边的另一只操纵杆:   “这是霰弹枪,枪声响亮伤害面积也足够大,驱赶鳄鱼应该绰绰有余。”   “善哉善哉。”   圆梦和尚立刻握住那根操纵杆,从容的校准角度,锁定最前面的史前鳄鱼,毫不犹豫扣动了扳机。   砰——!   嘹亮的枪响伴随着火花破空而出,悍然划破黑夜。   为首那只法索拉鳄头部顿时炸开一片血花,庞大粗壮的躯体应声倒地,撞击路面发出沉重闷响。此时它的颅骨几乎稀烂,上面全是窟窿,最大的足有成人拳头大,里面的脑浆已然呈浆糊状。   没等这只法索拉鳄的脑浆溢出伤口,圆梦和尚又开了第二枪,另一只远古巨鳄惨遭毒手,咧着大嘴当场倒地。   砰砰砰砰砰——!   圆梦和尚毫不犹豫的连开数枪,每次枪响必有巨鳄倒地,可以说是例不虚发。   一夹子弹打完,地上已经倒下了12只史前巨鳄。   然而令众人觉得匪夷所思的地方在于,这些本该没见过火器的生物,在被霰弹枪击杀十几只同类后非但不跑,反而排列的愈来愈密集。   “它们果然是想堵路!”   伊武立刻运功,隔着挡风玻璃挥掌刮起一阵滚烫的旋风,将前方拦路的尸体尽数掀飞。   呼——!   然而就在这过程中,‘松山市’的上空,一抹绵延环绕整个市区的幽暗黑雾骤然出现,吞没着最后一抹黯淡的天光——大地仿佛渐渐的下沉,朝着无底的深渊滑落。   一排接着一排,狰狞可怖的哀嚎响彻云霄。   密集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环绕在高空的雾海中盘旋着,发出迅疾凌冽的怪响。   突然的一瞬间,它们俯冲着撞向推土机。   哗哗哗——!   这一幕犹如天河崩塌倾倒,黑压压的洪流涌向大地,意图吞噬车灯绽放的最后一点光芒。   黑影重重叠叠的怪异吼声,仿佛是寒风之中梦魇,钻进了赵歌的心灵深处。令他遍体生寒,积攒许久的勇气此刻也是荡然无存,只能蜷缩在座位上瑟瑟发抖。   超乎想象的恐怖足以磨灭一切热血和梦想。   此时此刻,他那颗向往英雄的心已经布满裂缝,暴露出了隐藏在深处的胆怯和畏惧。   “不愧是畸变体怪异,这排场可比行道树大多了!里面就交给你们,我去外面……一切小心!”   伊武说着立刻打开车门,纵身跃向推土机的顶层,站稳后望向从周围怒卷而来的黑雾。   “自己也要注意!”   魏信只来及叮嘱了一句,就被迎面而来的巨鳄撞了个趔趄,连忙拉上车门,脚踩油门顶了过去。   地动山摇的巨大声响中,排山倒海的黑雾夹裹风啸和阵阵怪叫,浩浩荡荡的逼近了山间公路——最前端的黑雾,向奔驰中的推土机猛扑而来。   嗞——!   黑影倾泻而下卷起的大片水雾被抛在了黑色烟雾身后,而一双双猩红的眼瞳则渐渐充斥了浪涛前端;就在黑色的洪流淹没推土机之前,来自圆梦和尚的第一波反击也在同时降临。   “南无加特林菩萨!”这一次,他用上了机枪。   砰砰砰砰砰——!   机枪喷吐出幽蓝色火舌,每分钟五六百发的子弹呼啸如雷,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在前方形成一片弹幕区域,铁流火雨,倾泻如狂。   一时间天昏地暗,火舌夹杂着无数火星,瞬间便撕裂了黑色浪潮飞扑而下的浪头。   膨胀逸散的黑雾搅乱了空气,盘旋逆冲着向上逸散,真的仿佛是拍击在礁石上摔成无数碎花的浪尖似的。而在黑雾的‘碎沫’飞上半空的同时,隐藏在雾中的身影,也终于露出了真容。   那是无数大大小小翼龙。   什么侏罗纪的、什么白垩纪的,什么喙嘴翼龙亚目的、什么翼手龙亚目的——人类已发现和未发现的各种翼龙簇拥在一起,有些甚至是另一些的‘祖宗’和‘原型’,就这么混入黑雾尖啸着狂飙而来。   在机枪强横的轰炸下,翼龙就好像是纸片糊成的玩具,一眨眼工夫就被炸的粉身碎骨。   但史前生物的数量实在太多,哪怕是每分钟五六百发的弹幕,依旧无法阻止它们靠近……浓稠阴郁的黑雾迅速逼近,包围了孤独的推土机。   ……   轰隆——!   就在黑雾即将淹没推土机的下一刻,骤然间一声爆响搅动风云,方圆数百米的雾气忽然消散一空——不是那种流水般的倾泻,而是骤然间的蒸发!   伴随着炽热阳和的狂风,两百米范围内的黑雾刹那间消散一空,肉眼可见的气浪圈圈炸开;震耳欲聋的响声回荡在空旷的荒野里,听起来仿佛沉闷的巨雷滚动在头顶。   推土机的车顶,也就是冲击波的源头——伊武双手向外张开,缓缓抬起头,口中溢出蒸汽般的白烟。   他身影的看似孤独单薄,但是在气浪滚滚扩散的掩映下,显出一种万夫莫开的气势。   “……”   伊武紧闭着双眼,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弓背沉腰的跨立在推土机顶端;身体微微颤抖,两边太阳穴上的青筋剧烈跳动。头顶就像是烧开的水壶一样,涌起一股白茫茫的水汽。   周围的空气里,无数蚕丝从他的十指末端辐射开,迅速卷动起来形成锐利的锋刃,仿佛一圈圈半透明的丝带。   嗤——!   面对着再度汇聚而来的黑雾,伊武周围忽然盛放出耀眼的银芒,无数银色的光线呈辐射状飞梭而出,如同巨大的银盘般呼啸着旋转一周。   雾气剧烈激荡,大量翼龙被这一击斩成两截,血水飞溅成红色波涛,密密层层的坠向地面。   ‘银色圆盘’旋即分解。   注满真气的蚕丝去势不止,像是狂蛇一般游弋在空气中,精准无比的命中一头头翼龙,将其逐一撕裂、切成碎片。   而所有蚕丝交织的起点,都集中在伊武的指尖。   他手指极速勾划弹拨,编织出一层层无情的猎网,收割着黑雾中的生命。   如此精密的操作,对伊武来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首先要用明镜坐照功强化感知能力,然后要耗费天蚕真气生长蚕丝,最后还要在蚕丝上注入最具破坏力的纯阳真气。 第八十三章 潜行   算是他现在掌握的所有技巧当中,范围较广精度较高的一种,最适合面对这种围攻的场面。   当然了,消耗也不少。   不过没关系,他随身携带着火龙胆,纯阳真气随时可以得到补充。   只要纯阳真气足够,其他真气即便是消耗一空,也不会影响太多战斗力。   嗤——!   清除了推土机周围的威胁,细密的银色丝线骤然一个转折,旋转着交织成切割漩涡——轰然扎入了黑雾,不多时便传出了翼龙们暴怒和痛苦的嚎叫。   “杀伤半径最多50米,再远就无法控制……使用天蚕丝杀敌,比龙吟功的杀伤力强一点,消耗大一点。”   伊武双眼睁开一条细缝,抿紧嘴唇,几乎深呼吸之后,漆黑瞳孔亮起精湛的光芒;他的手指微妙地动了几下,黑雾中立刻传出了密织的切割声。   天蚕丝齐刷刷收回时,腥臭的血水从天而降,几十头翼龙的残尸随之落下。   不等残尸落地的声响传出,黑雾中突然‘嗖嗖嗖’的爆射出无数史前巨蜂;这些巨峰体长达30厘米,身上有黑黄相间的斑纹,通体都是硬质化的绒毛,尾部生长倒钩状尖刺。   它们仿佛是深海中的游鱼,穿过浓稠如墨的雾气,浩浩荡荡的簇拥而来。   所有巨蜂目标一致,全都指向伊武,扇动鞘翅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包围网。   嗡嗡嗡——!   仿若箭网般的蜂群迅速逼近,而伊武的身形不变,周围蚕丝卷动飞舞,环绕在他身边密织成一层层的‘薄刃。‘薄刃’自下而上彼此堆叠,形成一个不清晰的‘银色光罩’,高频率震动空气发出起伏的嗡鸣声。   那些史前巨蜂稍一靠近,就会被高速旋转的天蚕丝千刀万剐。   然而即便是一碰就死,这些明显有毒的巨型虫子依旧前赴后继,不断被线性切割之力绞碎。   “……”   看着无数俯冲而来,而后迅速撞成肉沫的巨蜂,伊武逐渐蹙起了眉梢。   虽说这些东西暂时无法构成威胁,可是它们的数量如此巨大,一直骚扰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而且这里还是城外,‘松山市’内部必然更加危险,到时候自己这波人该怎么办?   考虑到这一层,他立刻对着下方的驾驶室吼道:   “喂!里面的人想想办法。再这样被集火下去,我们连进城都困难!”   “办法……办法……”   魏信只顾着操纵方向盘,半响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能将视线投向李令枫:   “令枫,你有什么隐身道具吗?快拿出来!”   “你当我是机器猫吗?”李令枫拨浪鼓似的飞快摇头,紧张的回答:   “如果有的话,我还会等到现在?肯定会提前说啊。”   赵歌见她靠不住,立刻将视线投向看起来最可靠的圆梦和尚:   “大师大师,你佛法无边,肯定有办法吧?”   “贫僧属实无能为力。”圆梦和尚松开机枪的扳机,让发热的枪管冷却冷却,看了一眼扑面而来的黑雾:   “依贫僧的经验看,这些史前生物之所以拼命攻击我们,很可能和这些黑雾有关……如果能驱散黑雾说不定就可以摆脱它们。”   “驱散黑雾?这谁做得到啊。”李令枫无奈的摇摇头。   “实在不行的话……”魏信狠狠一咬牙,面目扭曲的说道:“我们只能离开推土机,然后给自己抹上翼龙的血肉,利用它们的气味掩盖自己尝试着蒙混过关。”   就在众人束手无措的时候,盘膝静坐的痴呆和尚眼皮微微一跳,布满皱纹犹如核桃的脸上,忽然浮现出淡红色的光泽。   下一刻,移动中的推土机连同伊武在内,忽然在道路上消失了。   无论是山间公路上的史前鳄鱼,还是天空中的翼龙和巨蜂,突然都失去了攻击目标。巨蜂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在黑雾中到处乱窜,翼龙毫不客气的将它们当成了食物,一口一个的大快朵颐起来。   史前鳄鱼则是直接脱离了山间公路,乱糟糟的四散奔逃,很快消失在茫茫无边的旷野之中。   与此同时,伊武和驾驶室内的众人发现,整架推土机此刻笼罩在一层淡红色的半球型光膜内部。在这层光膜的阻隔下,众人可以轻易看清外界的事物,而外界的史前生物却看不到他们。   这似乎是一种特殊的遮蔽,能够彻底隔绝外界的感知。   “这是?”   魏信先是一怔,然后将视线投向了后面的痴呆和尚:   “难道是他!?”   “阿弥陀佛,师叔出手了。”   圆梦和尚放下操纵杆,如释重负的坐回原位,脸上杀意迅速收敛,很快恢复了原来那副慈眉善目的表情:   “切不可大意,师叔他年老体衰……维持不了太长时间,我们随时可能再次暴露。”   伊武用天蚕丝拨开车门,然后跳回驾驶室内重新拉好,坐回原位:   “年老体衰不用紧,我有灵丹妙药,可以让他年轻20岁!”   说着,他从衣兜内侧取出一枚赤红圆润的火龙胆。   “你是要……给他灌顶!?”魏信和李令枫眼眸一亮。   “此事不灌更待何时?”伊武说着反坐过来,一把抓住了痴呆和尚的手腕,视线投向圆梦和尚:   “大和尚,你师叔是童子身吗?”   “近百年的童子身,如假包换!”   “那正好,既然是童子身,我就不用担心老和尚虚不受补了……直接送他60年的纯阳真气!”   伊武双眼微阖,运功汲取火龙胆内的精华,尽数吸入自己的体内;随即转化成温和浑纯的童子功真气,透过右手的掌心,源源不断注入痴呆和尚的体内。   在纯阳内力的洗涤之下,痴呆和尚干瘪松弛的皮肤肌肉逐渐变得紧凑结实,脸色恢复红润健康,原本犹如白纸般的雪白长眉也多出了几分生命的光泽。   等伊武手里的火龙胆消耗殆尽,化为粉末,痴呆和尚看起来已经年轻了不止20岁。虽说仍旧是一副闭目静坐的姿态,却显得比圆梦和尚还要精神许多,就连呼吸也变得均匀有力起来。   魏信注意到,随着痴呆和尚身体状况的好转,推土机外面那层光膜也稳定了许多。   这样的话,情况就好转了!   “阿弥陀佛……武家果然有大神通,佩服!佩服!”圆梦和尚看的心悦诚服,情不自禁的感叹道:   “贫僧见过密宗灌顶的手段,知道那只是单纯的仪式,并无任何神异之处。今日伊施主为我师叔延年益寿的手段,才是名副其实的灌顶,真是让贫僧大开眼界……贫僧在这里,替师叔谢过伊施主。”   “先别急着谢。”伊武摸了摸衣物里剩余的火龙胆,发现还有三颗,于是干脆又取出了一颗:   “大和尚,你要不要来一颗?”   “阿弥陀佛……”圆梦和尚忍不住怦然心动,老老实实的坦白:“贫僧自然也希望年轻一些,若是施主能送贫僧一场造化,贫僧定当涌泉相报。”   “哈哈哈,我就喜欢你这种真实不做作的和尚。”伊武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笑着说道:   “那好,我今日也送你一场造化!”   “呼!”圆梦和尚只觉得手腕一烫,便有一股火热的暖流,从对方掌心注入自己的手腕,迅速流遍全身。   他情不自禁的昂起头,任由暖流注入四肢百骸,像是久逢甘露的旱地一样,接受着纯阳真气的补益。整个人像是抽出嫩芽的枯木,爆发出了强大的生命力,脸上皱纹如同湖水的波纹般迅速抚平。   ……   赵歌见两个和尚先后都得到了传功,顿时羡慕的不能自己;尤其是看到圆梦和尚得了内功,几乎从老年人恢复成了中年人的时候,眼里几乎能冒出绿光来。   “武哥,我……我呢?”他指着自己的鼻尖,结结巴巴说道。   “你?”   伊武想了想,委婉拒绝了他:   “你和两个和尚不一样,现在给了你内功也形不成战斗力。而我需要火龙胆补充体力……所以现在不行。不过你放心,只要你能活着回去,我绝不吝惜一颗火龙胆。”   “这样啊。”   赵歌有些失望的低下头,但很快就振奋起来,暗暗给自己鼓气加油:   “只要能活下去,就能得到那种犹如火焰般的力量!一定要活下去!”   ……   红色光膜的保护下,推土机有惊无险的继续前进着。   然而此时的浓雾已经化作了乌云,死气沉沉的笼罩住整个城市外围,令整个夜空都被染成了灰黑色。   层层翻涌云雾的深处,推土机沿着山间公路一直向前行驶,重新熟悉着这座笼入黑雾的城市。   李令枫凑到车窗边,望着雾气弥漫、死气沉沉的城市夜空,若有所思的说道:   “从黑雾扩散的情况来看,史前生物已经自内向外遍布了整座城市……这样想找到‘王喆’肯定是难上加难。”   “前面……是不是有人?”   伊武盯着山间公路前方的城郊,表情迅速凝重。   众人纷纷凝神望去,只见雾气深处,游离着影影绰绰的模糊人影。 第八十四章 洞察   推土机开的近了,逐渐看出不同点。   那并不是什么活人,而是无数雾状漂浮的影像,从轮廓的线条来看有点接近人类。   这些东西并非实体,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不是雾气,只是看起来有点像。   它们小幅度而高频率的晃动着,仿佛湖水波纹潋滟时倒映在水面上的镜影,仅能看清动荡模糊的线条,根本看不清具体的长相。   仔细望去,这些人影熙熙攘攘、摩肩擦踵,漂浮在黑雾深处,若隐若现的环绕着城市不断徘徊。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偶尔还会显现出清晰的五官,只是神情麻木,毫无生气而已。   看到这一幕,众人皆是悚然失色。   逐渐靠近这些漂浮的身影,就连史前生物的都变得稀少起来,它们的吼声也像是遭受了某种稀释,变得有些失真。   圆梦和尚眯起眼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语气凝重的说道:“如果说松山市的变化皆因怪异而起,那么我们眼前的这些人影,莫非就是松山市居民所化的……伥鬼?”   “好像也没有第二种可能性了。”魏信认同的点点头。   “伥鬼,是鬼吗?”赵歌一脸茫然。   “是啊是啊,你死在这里的话,说不定也会变成伥鬼哦。”李令枫不怀好意的说道。   “我警告你,不要老是咒我死!”赵歌怒气冲冲的警告她。   不过并没有什么用,女孩已经将吓唬他当成了排遣压力的游戏,并不打算轻易收手。   “不一定是伥鬼。”伊武仔细观察了片刻,严肃的摇摇头:   “死在那只畸变体怪异手上的活人,不一定会变成伥鬼……有可能直接化为怪异,登山队就是一个现实的例子。”   “那岂不是更糟糕。”李令枫顾不得找乐子,下意识就握紧了手里的透骨钉。   “希望是我猜错的。”伊武蹙起眉梢,深深望向远处的天空:“总而言之,眼前的松山市就是一座鬼城……顺便还混杂着大量的史前生物。”   “那些史前生物数量虽多,危险级别却远不如这些恐怖的影子。”魏信摇摇头,小心翼翼的控制方向盘。   这时一只迅猛龙恰好走出黑雾,穿过了其中一个漂浮的人影,对方顿时为了一团惨白的烟雾。   魏信着实吓了一跳,所幸没有发生险情。   白色的烟雾流动着重新聚拢起来,很快恢复成了先前的人影,继续麻木的默默前行。   ……   红色光膜的保护下,推土机既没有惊动史前生物,也没有招惹到那些环城飘荡的人影,悄无声息的驶入城区。   刚穿过黑雾,就听到暴戾而沉闷的雷声远远传来,众人下意识望向天空:那是一片灰黑色的主基调,一块块破抹布似得云层高低起伏,彼此之间闪烁着链条状的红色雷光。   闪烁不定的雷光照耀下,成群结队的巨型飞虫和翼龙,像是巨大的黑色浮岛,从远处缓缓的碾压而来。   干枯树叶的漫天飞舞,市区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整个世界就只听见刷刷的风声和骇人心魄的惊雷声。   推土机孤独行驶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就像是误入大海的一叶扁舟,周围没有一丝安稳的感觉,只剩下不可捉摸的恐怖和森然。   赵歌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驾驶室内,甚至不断闭上眼睛,刻意去回避外界的阴沉空旷;可是一闭眼睛,感受到推土机外的黑暗与寂静时,恐惧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   “赵歌,赵歌!”   “什么!?”赵歌吓得睁开眼睛,将视线投向伊武。   “咱们已经进城了,但是能不能找到王喆,还要依靠你跟大和尚各显神通,加油啊!”伊武注意到他有些心神不宁,于是宽慰道:   “放心,推土机里安全的很,不会出意外。”   “哦!哦!我会加油的。”赵歌揉了揉眼睛,透过挡风玻璃努力望向四周:   “这附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远古巨虫和奇怪的野兽……它们在这里的状态好了许多,不像外面那种随时可能会死的状态。”   “看来环境的问题。”李令枫举起断网的手机,迟疑的推测道:   “手机信号没有了……这或许意味着城市内部的环境自成一体,趋向于史前,所以这些远古生物能生存下来。”   “所以,现在轮到我们不适应外面的环境啦?”赵歌听得心跳加速,两股又开始打颤。   “这个你放心。”李令枫立刻变得自信起来:“如果外面真是史前环境,无论是哪个时代,人类都能生存……至少短时间内死不了。”   “这么自信?你就不怕远古病菌?”赵歌故意恫吓,想报一箭之仇。   “比起古代的病菌,我更怕和抗生素战斗过的现代病菌。”李令枫翻了个白眼。   “行了行了,不要吵。”伊武制止了这场无意义的拌嘴,仔细留意着外界的状态:   “现在我们得找到王喆……先去他家看看,赵歌还有大和尚,你们千万擦亮眼睛。”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贫僧现在就试着找找看。”   圆梦和尚说罢阖上双眼,嘴角抽搐了一下,眉心随即开裂,形成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线。   血线蠕动着迅速扩大,像是某种生物想要破茧而出一样,缓缓挤出一枚颤动的血色眼瞳;令圆梦和尚额部迅速隆起,像极了佛教壁画中的伏魔罗汉。   接着,他额头的那枚眼瞳内部,燃起了猩红的火焰。   先前在金鸡寺的时候,伊武等人都见识过这幅场景,知道这便是大和尚的‘天眼’。   所以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消息。   那枚魔性的瞳孔颤抖着环视一圈,投向市中心的方向,血色虹环忽然扩散到最大;也就在这一瞬间,圆梦和尚整个人如遭重击,后背重重砸向驾驶室的后壁,口鼻中溢出凄厉的血水。   “大和尚!?”   “和尚你没事吧?”   “喂喂喂!”   众人纷纷惊呼出声。   “大师!?”赵歌看到这一幕,心顿时凉了半截。   在他心目中,这位大和尚基本等于法力无边的活佛,如果对方都凉了,那么这趟旅程也就等于十死无生了。   “咳咳咳咳!”圆梦和尚捂嘴狂咳,眼里闪过巨大的恐怖,吐字艰难的说道:   “被发现了,我们被发现了!王喆在市中心……要当心!”   “什么被发现了?”   伊武刚想问出这句话,就看到天空中大大小小的云层抖动起来,然后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开始细分。   那一片片的乌云,像是粉碎的岩石,飞溅出无数碎屑。   而那些碎屑,赫然就是众人在城外见识过的雾状人影——原来这座城市整个的天空,都被这种不知是伥鬼还是怪异的东西覆盖着。   无数双暗红眼瞳,在同一个瞬间,将阴冷恶毒的视线投向了他们。   电光闪烁的云层随即一阵翻腾,层层叠叠巨吼顿时如同洪灾一般淹没了天地……无数鬼魅的身影,冲着他们席卷而来。   “这个数量级……简直是……”   魏信看的大汗淋漓,脑筋飞速转动,最后大声吼道:   “弃车,弃车!伊武带着王喆以最快的速度去市中心,其他人从不同的方向逃跑,尽量争取时间。”   “不能弃车!”伊武立刻否决了他的想法:   “以这些东西的覆盖面积来看,我们分头逃跑毫无意义,反而会被各个击破,现在只能集中力量突围!守住推土机,以最快的速度向市中心进发!”   “你确定?”魏信瞪大眼睛看着他,一脸的难以置信。   “立刻开车!有我帮你呢!”   伊武说完这句话,取出最后两枚火龙胆,紧紧的攥在手心里。   深吸一口气的同时,脸部青筋迸现,细小的肌肉块块隆起,眼瞳深处亮起了炽热的红光。   刹那间,伊武将嫁衣神功提升到极限,身体里爆发出了无与伦比的力量。   纯阳大法掀起肆虐的狂风,把空气和灰尘都挤压起来,形成飞旋的利刃,似乎能将一切撕成碎片。   呜呜呜——!   凄厉的狂风,猛然排开周围的一切,发出巨大的风啸声。   伊武以推土机为中心构造了一场无比强劲的龙卷风,直径足有五米,只有推土机所在的风眼是安全的,周围一切的东西都会被气流撕碎。   这从下方的地面就可以看出端倪,积水泥浆像是剥皮机内的瓜果一样,被气流层层剥离;将深处的水泥路面暴露出来,并且在路面上留下一道道刀剑划过之后的痕迹。   “又是纯阳大法加速么……拼了!”   魏信一踩油门,将注意力提升到极点,操控着推土机飞驰而出。   此时此刻,在巨大风力的推进之下,他们这辆推土机的速度飙到了280公里每小时,已经摸到了F1赛车的门槛。   相对应的,驾驶室内众人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其他人有内功护体还好一点,赵歌直接是懵逼了,只觉得一股巨力自前向后死死挤压着自己,像是要把五脏六腑挤出来一样。   眼前飞速倒退的景物全部拉长变形,组成了一幕怪诞的抽象画。   面对此情此景,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裂开了。   李令枫倒是还算有心,往赵歌嘴里塞了一团纸巾,让他死死咬住不要乱吐。 第八十五章 指引   数以万计的雾状鬼影自上空飘落,仿佛降临夜晚的黑暗一般漫过城市,形成了恐怖而浩大的洪流。   天地之间一片混沌。   一辆狂飙的推土机在重重鬼影之间左冲右突,于夹缝中寻求一线生机,硬是避开了无数双索命之爪,朝着市中心的方向极速狂奔。   “魏哥!魏哥!我相信你的车技,你是永远滴车神!”   李令枫脸涨得通红,声嘶力竭的为二人打气,完全失去了淑女形象,像极了为偶像助威呐喊的狂热粉丝。   “武哥坚持住!你可以的,千万不要停下来啊!”   “大威天龙菩萨、大势至菩萨、观世音菩萨保佑你们!加油!”   赵歌也把嘴里的纸巾直接咽了下去,硬抗着内脏遭受挤压的痛苦,和圆梦和尚一起模仿李令枫的姿态大声呐喊。   一来是加油打气,二来也是发泄淤积在胸膛内的恐惧。   命悬一线的情况下,形象和矜持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此时此刻,推土机移动的总体方向由伊武掌控,但在直径大约五米的风眼内部,魏信的微操起决定作用。   他们俩必须配合无间,才能在无数鬼影的包围夹击下求得一线生机。   幸运的是,二人的配合一直很默契。   “小武,你这风还能吹多久?”魏信将自己的车技施展到极限,一边避开密集袭来的鬼影,一边大声的问道。   “有两颗火龙胆补充,不顾一切后果的话,大概能吹十分钟!但如果真维持十分钟,接下来我恐怕没有余力应付任何事……”伊武很勉强的开口回答。   “也就是七八分钟么?单单是去市中心的话,七八分钟倒是够了……千万不要出意外啊!”   魏信说到这里猛打方向盘,又避开一群铺面而来的鬼影。   险而又险的刹那间,最接近他们的鬼影已经穿过挡风玻璃,几乎擦着伊武的鼻尖斜掠而过——然后穿过车窗玻璃,被狂风卷向天空。   而对赵歌来说,那道突如其来的鬼影几乎是零距离从自己面前闪过,他整个人吓得几乎崩溃。   如果不是内脏被挤压的难受,他现在恐怕已经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不过赵歌并未因此产生任何不满,因为和驾驶室内相比,外面完全就是一副地狱的景象:数之不尽的雾状鬼影铺天盖地而来,所过之处的空气如开水般沸腾,难以言喻的阴森寒意弥漫在城市当中。   里面只是难受,外面可是真会死人的!   “不咕……不咕……不咕……”   安静的车厢内,伊武别在腰间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这紧张环境下的突兀铃音仿佛是阵阵惊雷,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腾不出手,谁来接一下。”伊武此时全部精力都集中维持纯阳大法,无暇顾及其他。   “我来帮你!”   李令枫立刻从他腰带上取过手机,一看来电显示,发现是密密麻麻的诡异乱码,顿时觉得一头雾水。   等等,似乎哪里不对劲!   她瞳孔猛地一阵收缩,呼吸渐渐加重,握住手机的双手也颤抖起来:   “我可以确定我的手机没有信号……这座城市也的的确确与外界隔绝,既然如此……是谁打来的电话?谁会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   “来历不明的电话不要接!”伊武立刻出声喝止。   他这句话刚说完,就听到‘嘟’的一声提示音——这意味着手机已经处于通话状态。   伊武察觉到不对劲,立刻扭过头,怒不可遏的瞪着李令枫:   “你没听清楚我说什么吗?我让你不要接!怎么这么不听话!”   “我没有接啊。”李令枫看着他的眼睛,脸上迅速失去血色,只剩下白纸般的苍白:   “它……它是自己接通的。”   “什么!?”伊武的怒气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是满腹惊疑。   “是真的。”   赵歌下意识的握紧拳头,嘴唇直打哆嗦,用力挤出一句话:   “她刚刚什么都没做,手机就自己接通了……我亲眼看着的!”   “是的,这点贫僧也可以作证。”重伤的圆梦和尚跟着连连点头,用尽力气说道。   “那就把它砸了!立刻!”伊武随即做出反应。   “好!”   李令枫二话不说,将其摔在脚下,卯足力气踩了下去。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手机碎成一滩零件,众人也同时送了口气。   “喂……有人在吗?”   恢复安静的驾驶室内,忽然响起了王喆的声音。   李令枫、赵歌、伊武、魏信、乃至于半死不活的圆梦和尚,直接屏住呼吸,将视线投向了王喆;然而此时此刻,对方在麻醉剂的作用下酣然大睡,并无苏醒的迹象。   难道是梦话。   “喂……有人在吗?”那个声音又问了第二遍。   伊武和魏信稍一分神,就差点被鬼影追上,不得不集中精力控制推土机。   而李令枫、赵歌、以及圆梦和尚则同时低下头,将视线投向了那滩零件,表情顿时变得异常难看;他们明确的注意到,说话声的源头,就是这些碎了一地的手机零件。   可是碎片怎么可能发出声音?   很显然,有鬼!   慌忙之间,李令枫使上内功,又用力碾了几下那些碎片,几乎踏成了粉末状——可是没有任何作用,它们依旧完整传出了王喆的声音:   “究竟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一醒来所有东西都变了样?我现在好难受,身体又肿又痛……有谁能帮帮我吗?”   “喂?那边有人在听吗?”   “我能感觉到……有人在听,一定有人在听吧?”   “来了来了……我能感觉到,你们在寻找我是吗?”   “刚刚有个老不羞的光头偷窥我……他现在好像也在你们当中啊。你们是想找我吗?那就来玩个捉迷藏吧……得在白天之前抓到我啊。”   那个声音说着说着逐渐变弱,并且越来越含混不清,没过多久便彻底消失。   李令枫、赵歌、圆梦和尚彼此相视一眼,脸色越来越惨淡。   ……   风越来越大。   幽蓝昏暗的夜空中飘满枯叶,气流冲刷着正被鬼影肆虐的整个城镇。   空旷的城市里,无数巨虫和史前生物被鬼影透体而过,纷纷化为腐烂的稠液。这些稠液淤积在地表的低洼处,很快片片相连,汇聚成奔腾的洪流,由低到高的朝着大街小巷不断蔓延。   伊武等人驾驶着推土机排开狂风,正在无数鬼影的追逐之下疾速飞驰,灵活的仿佛就是在贴地飞行。   “呼……呼……”   魏信微微喘息,全神贯注的驾驶着推土机。利用自己纯熟的控制力,疾速而又惊险的划过一个个弯道,仿佛是快艇一般穿行在重重浪涛之中。   城市里的泥沙,像是子弹一样倾泻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没有任何征兆,一股寒入骨髓的阴冷气息透过挡风玻璃扑面而来。   魏信猛的一个哆嗦,顺着发际流下的汗水他觉得分外的冰凉。伊武跟着打了一个寒颤,整个世界忽然一阵安静,无数鬼影奔袭而来的声音似乎也清晰了不少。   诡异的沉默犹如是一层坚冰,封住了驾驶室内的气氛。   赵歌先是看了一眼圆梦和尚,然后望向一言不发的李令枫,最后犹豫着说道:   “那个声音……刚刚那个声音真的是王喆吗?”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伊武目不转睛的回答。   “既然发生了意外情况,我们的计划是不是该变一变?”赵歌继续说道。   “不管怎么说……都得去一趟市中心,看看能不能碰到王喆……如果碰不到的话,事情就变得棘手了。”   伊武维持着纯阳大法的消耗,通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圆梦和尚:   “大和尚伤成这样,接下来估计是帮不上忙了,想要找到另一个王喆,只能指望你的眼睛。”   “我尽力。”赵歌心虚的点点头。   “从刚刚那个王喆的语气来看……”   李令枫抬头望向后视镜,盯着伊武的眼睛:   “圆梦和尚应该是被他伤成这样的,所以他极有可能就是王喆……如果和我推测的一样,他一定不会乖乖待在市中心等我们去找。”   “你说的没错。”伊武轻轻颌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们现在不去市中心,又能去哪儿?难道像没头苍蝇那样在城里乱转么?我们撑不了那么长时间!”   “你就不怕市中心有陷阱!?”   李令枫刚想说出这句话,就注意到对方的眼神有异,然后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最后定格在那滩碎裂的手机零件上。   她眨了眨眼睛,在伊武的暗示之下,稍一思索就意识到了情况不对劲。   对方真的挂掉了电话?   虽说手机零件没再发出任何声音,但谁能保证对方已经断开了连接?对方既然能通过这一滩零件说话,应该也能通过这一滩零件监听,甚至不需要零件也能随时通话和监听。   这么说的话,推土机内的众人很可能都处于监控之下……   伊武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是想利用这一点做些什么吗?   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除此以外,好像也没别的办法了。 第八十六章 失败的尝试   按照伊武自己的估算,他的功力加上两枚火龙胆,还能撑5分钟左右。   而推土机目前距离市中心至少还有2分钟的路程,这也就是意味着留给他们回旋的余地其实很小——如果不能在市中心碰到王喆,他们甚至连离开城市的时间都不够。   甚至连伊武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这种情况下裂魂法还有没有用,他心里也没有底。   所以伊武现在没得选择,只能冒险去市中心拼一把,如果真能让两个王喆产生冲突,被时间悖论抹杀那就是皆大欢喜。   如果碰不到,那就是九死一生的局面了。   至于先前对圆梦和尚的承诺……   他也没有食言,现在确确实实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世上本就充满了不得已,有时候必须做出错误的选择。   如果硬要一个人背黑锅的话,自己背就是了!   所有人都想守着道德节操,结果就是万事皆休,最后只能带着节操去西方极乐世界。伊武做不到圆梦和尚的超然,单单是为了推土机上的这帮人,他都必须牺牲掉王喆……没有高尚的理由,只是必须要这么做。   “伊武,速度不够!我们快被追上了,想想办法!”   魏信一声大吼惊动了伊武,他随即将目光投向后视镜:只见漫天鬼影几乎形成合围之势,只差一点点就要将他们团团包围。   “我试试看!”   伊武念头一转,立刻收敛内息,笼罩推土机的龙卷风顷刻消散于无形。   下一刻,他重新运功,让狂风收缩成直径30公分的喷射气流,犹如水柱一般横贯着撞向推土机的尾部;在这股庞大力量的推动之下,整个机体犹如离弦之箭般飞射而出,尾部风柱好似大排量的尾气,远远的拉长成一道白线。   “慢点!慢点!”   面对骤然间的加速,魏信几乎承受不住。   在新推力加持下,推土机时速达到了五百公里每小时,这几乎追上了螺旋桨飞机的速度!   以他的反应速度和车技也有些搞不定。   “慢不得,你适应适应吧。”   伊武没法减速,因为鬼影的包围面积还在扩大,一旦减速就必然陷入窘境。   “该死!我这波是拼了!”   魏信把心一横,前倾的上身几乎压在方向盘上,瞪大眼睛盯着前方道路,生怕出现一丝疏忽。   只要一个疏忽,都用不着后面的鬼影解决他们,随便碰个障碍物就能让所有人全部升天。   正因为如此,魏信精神集中到了前所未有的临界点,几乎和推土机融为了一体……此刻他就是推土机,推土机就是他!   呼——!   黏稠路面上迸溅着雾蒙蒙的水花,随着推土机呼啸而过飞溅起两道倾斜向后的浪花,仿佛是快艇疾掠而过的海面。   ……   经过令人心脏狂跳的两分钟狂飙,众人终于接近了市中心。   然而在这过程中,依靠着新式的加速方法,后方漫天淹没而来的鬼影被逐渐甩开。   双方之间拉开了两百米的距离,甚至已经脱离了雾状鬼影的无边阴影,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情况有多乐观……只要伊武停止运转纯阳大法,他们马上就会被狂怒的黑色洪流一口吞没。   “快了!前面就是大图书馆!”   魏信看到市中心的标志性建筑,立刻宣泄似吼叫起来。   众人都没有说话,他们的心在这一刻几乎破胸而出,光是维持呼吸就已经用尽全力。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旦进入市中心,等待他们的无非两个结局:一是遇上‘王喆’,二是没有遇到‘王喆’。   无论是哪一种,都可能面对陷阱和巨大的风险。   然而他们别无选择。   他们现在连退路都不存在了。   一一一一一一   松山市大图书馆,曾经是市中心的标志性建筑,当地的文化景点之一。   不过现在,它只是一幢瘦骨嶙峋的高楼,萧瑟的残垣断壁中,弥漫着让人感到恐惧的灰蒙气息。   时空骤变显然对楼体造成了大破坏,让精致的穹顶塌陷了一半,看上去就象一个被摔裂的鸡蛋。众人甚至可以从坍塌的缺口看到建筑内部的景象——半新半旧的书架,泡烂的书籍以及被史前生物盘踞占领的大厅。   图书馆顶部尖耸,结构紧密,墙体被雨水浸泡成了灰色。   看起来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通体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腐烂的霉味。   像一具腐朽的尸体,完全坐落在背光的城市阴影中。   周围的建筑也是摇摇欲坠,色调沉郁灰败,给人一种奄奄一息的感觉。   都说环境能够影响人的心情,魏信此刻就是前所未有的疲惫,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被这幅阴霾荒芜的景象吞噬殆尽,甚至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恍惚之间,他看到挡风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竟然满脸鲜血。   几乎来不得反应,玻璃骤然崩碎出无数裂痕。这些裂痕就像是一道道伤疤,不断的向外溢出污血……血水染红的挡风玻璃深处,魏信看到自己的镜影居然慢慢绽开了微笑。   “怎么了?”伊武留意到他的异常,心中暗生警惕。   “没事,刚刚的被大风刮了一脸水而已。”   魏信说出了遭遇袭击的暗语,作势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接着忽然眯起眼眸,单手握着方向盘猛地一转。   呲――!   推土机漂移着甩开一片水波,轰一声撞破路旁护栏,惊险无比的跃过陡坡,直接撞向数百米开外的图书馆。   这一瞬间,所有人都动了。   包括还有一丝力气的圆梦和尚在内,全部用最快的速度解开了安全带。   伊武割断自己和魏信的安全带之后,立刻打开了身旁的车门;差不多同一时间,李令枫也割断了她和王喆身上的安全带,飞速打开后车门。   呼——!   巨大的风压瞬间涌入驾驶室,把包括魏信在内的所有人,全部卷了出去。   半空中,伊武运转纯阳大法,将众人扯入风柱,化为一道白色的龙卷朝反方向疾掠而去。   而推土机在惯性的作用下。犹如一枚抛投而出的巨型炮弹,狠狠撞向图书馆大楼。   就在它即将撞上大楼的时候,一瞬间世界好像从彩色成了黑白。   推土机直接消失在一片巨大的空旷里,天地间有两三秒钟,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声响,音波静止在了阴冷的空气里。   推土机的尾气,以及抖落的稠液,如同悬浮般静止,泥沙的速度飘荡在天空里……而片刻的寂静过去之后,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推土机消失的位置传来。   虚空中炸开了一团蘑菇云,顷刻间汹涌而来的光线几乎让所有人都瞬间失去了视觉。   但是伊武没有失去视觉,光线辐射而出的前一刻,他分明在爆炸点附近看到了一个畸形而奇异的巨大生物。   它全身覆盖着墨黑色粗糙皮肤,既没有头部,也没有四肢,圆柱形的躯体上只有无数个像章鱼一样的触手。   最顶端一根触手上长着一排细小的绿色眼睛。   其他触手在空中不断舞动,沾满了粘乎乎的稠液,触手的形状粗细各异;有些触手的表皮上布满了疙疙瘩瘩的肉瘤和结节,有些的末端分叉成无数条像血舌一样的红色长鞭,有些即是布满了像刺猬一样密密麻麻的尖刺。   无论从哪个角度观察,都可怖至极。   “……”   伊武看的非常清楚,在推土机爆炸的那一瞬间,有数根巨大黑色的触手裹住了机体,将其缠绞的收缩变形。随后的爆炸中,这个怪物在火光的映照下短时间显出真身,随后随着冲击波的倾泻消失不见。   隐身的怪物?   那是未知的史前生物,还是说……‘王喆’本身?   如果那就是‘王喆’的话,他们算不算已经见过了面?   来不及考虑太多,他和众人已经落在博物馆对面的广场上,漫天鬼影也嚎叫着追袭而来。   “情况有点糟,虽然提前规避了陷阱,却没有钓到‘王喆’。”   伊武将昏睡中的王喆揽在臂弯里,扫视着周围的地形:   “现在我们得兵分两路,我试着去找‘王喆’,你们想办法逃命去吧!”   话虽如此,但他现在连一丁点底气都没有。   经过先前的一系列损耗,功力只剩下不到三成,这三成能周旋到什么程度……很难说。   “不必!”   就在这时,圆梦和尚的师叔,也就是一直闭目静坐的痴呆和尚睁开眼睛。   只见他猛地挺起腰背,皮肤表面青筋暴起,眼眸里渗出血液般的妖异光华,好似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部:   “我能为你们争取一点时间。”   “师叔!你的帕金森好了!?”圆梦和尚喜上眉梢,说话间引动了伤势,顿时又变得愁眉苦脸。   “……”   痴呆和尚没有回答他,双手合十,盘膝坐在黏糊糊的广场地面上。   他这一坐,空气中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光芒的汇聚,一星半点儿光芒的交织在虚空中,形成一缕光线或者微不可查的光点,看不清确切的形状,只能感觉到空间的光照强度正在逐步上升。   与此同时,重重鬼影袭来的速度,明显有所放缓。 第八十七章 隐形   以痴呆和尚的头顶中心,亮金色的光芒迅速汇聚,形成巨大的圆环;圆环像是风眼一样源源不断吸纳着光和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变大。   短短几个呼吸间,半径已经扩张到了数百米大小,光环眨眼间化为无数粒子重组变形——形成了一尊眼珠突出、威猛可畏的护法金刚。   它眉心处细密的光膜波光潋滟,随即裂开一枚猩红竖瞳。   ‘护法金刚’犹如机械一般转动脖颈,眉心处射出一道纯金色的光柱,扫向了四周滚滚而下的雾状鬼影。这一刷便像是巨大的闪电劈开天际,天地之间一片金色的煌煌之光,所过之处鬼影攻势顿时一滞。   “这个排场……厉害啊!”   魏信看到目瞪口呆,下巴都差点脱臼,他没想到这个痴呆和尚如此厉害,驱使怪异之力竟有种法相神通的感觉。   类似的恢弘景象,他只在阴阳家的大圣身上看到过……这也就是说对方全盛时期的能力,不逊于阴阳家的老大。   要知道百家弟子的力量本质与怪异无二,所以出手通常都是阴气森森,动辄就有鬼哭狼嚎的异像。但是这个痴呆和尚已经化腐朽为神奇,出手没有不仅一丝鬼气,反而有至阳至刚之相——如群龙开道,刚气弥空,无可不至,无可不破。   这种气势不可能源自怪异,只能源于痴呆和尚本身,想必他年轻时也是一位风云人物。   “这是利用怪异之力强行抹杀!”伊武眯起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震撼。   他这段时间以来熟读百家功法,虽然不可能都学会,却很清楚借用怪异之力各种的门道。知道痴呆和尚这是完全释放了身体里怪异的力量……威力必然十分恐怖,相对而言,使用它的代价也一定异常沉重。   说不定要用命来换。   这帮和尚讲起道理一套一套的,极其烦人,但该拼命的时候倒也不含糊。   倒是无愧于‘普度众生’四个字。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我们。”赵歌此时一脸虔诚,试图用自己的方法,为老老和尚提供一点信仰之力(并无卵用)。   “师叔啊……你……”圆梦和尚虚弱的长叹一声,忍不住闭阖双眼,露出了悲凄之色。   “这回……有救了吧?”李令枫用手遮住刺眼的光芒,喃喃的说着。   嗞——嗞嗞——!   伴随着电流迸溅的声响,天空中的‘护法金刚’骤然模糊,形象开始分解。   只见‘护法金刚’刹那间塌陷成涡轮状,然后以竖瞳中心为原点收缩聚集起来,直到形成一个奇点。   那一刹那,就连时间的流动仿佛也放缓了。   顷刻之间,明亮发红的光线一瞬间从那个点上爆发开来,整个夜空仿佛都发生了一次诡异的膨胀……然后是一个破碎的光球,巨大的音爆直贯长空。   众人纷纷捂住耳朵,张开嘴巴,降低削弱音爆对耳膜的破坏。   爆炸的最中心,一束束金红色刺眼的光线,从破碎的光球向外辐射。   彼此交织汇聚,形成无数道冲刷夜空的光流瀑布。   金红色的汹涌洪流迅速淹没了重重鬼影,溅起无数蒸腾消散的黑气,然后像水面绽开的涟漪般,以势不可挡的姿态一圈圈向外扩散。   光线形成的瀑布所过之处,倾泻而下的雾状鬼影瞬间淡化,犹如流水冲洗之下的霉斑迅速消失。   从伊武等人的角度看,就是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的光线穿透层层黑暗,逆冲着淹没重重鬼影——迅速照亮荒废的城市,光线的边沿在大地表面极速扩张着。   ……   光芒扫过之后,城市安静下来。   灰蒙蒙的夜空仍旧看不到尽头,似乎笼罩在一团无边无际的迷雾之中。   但是漫天漫地的雾状鬼影却不见了。   “师叔!你没事吧?”   圆梦和尚走向盘膝而坐的痴呆老和尚,脸上满是担忧之色,众人也跟着迎了上去。   痴呆和尚摇摇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此时他又恢复了以前那种老态龙钟,行将就木的姿态——皮肤松弛,肌肉干瘪,浑身上下充斥着衰老腐朽的气息,似乎是随时可能咽下最后一口气。   “让我看看。”   伊武快步上前,扣住对方的手腕仔细检查,发现他体内的真气已经消耗一空。   本就根基不稳的纯阳内功可以说是毁于一旦,不过万幸的是没有任何内外伤,大概是速成的一甲子内功换了他一命,因此远没到油尽灯枯的程度。   于是伊武立刻输入乙木真气,护住痴呆和尚的心脉,保证他不会因为脱力而泄尽元气。   做完自己能做的一切,伊武松开痴呆和尚虚弱无力的手臂,看着欲言又止的圆梦和尚:   “我现在功力大减,只能保证他的伤势不恶化,如果有机会离开这里……一定会治好他。”   “善哉善哉,贫僧先在这里谢过伊施主。”圆梦和尚如释重负的点点头,苍白失血的脸上,恢复了一丝红润。   众人见痴呆和尚情况稳定,便将注意力集中起来观察周围的地形。   “果然是年纪越大的和尚法力越强,佛光清场之后,追击我们的鬼影好像真的都没了!”赵歌抬头望向完整的夜空,激动的差点哭出来。   “别高兴的太早……事情远远没结束。”   魏信仔细端详着天际,表情依旧凝重,眼窝深陷的脸上不断有汗滴滑落:   “那些鬼影依然存在,只是被暂时打散了罢了,因为怪异是无法消灭的……多则半小时,少则十分钟,它们又会以淹没一切的姿态出现在我们眼前。”   “所以我们得尽快找到‘王喆’,否则情况还会恶化!”李令枫环顾广场,最后将视线投向对面的图书馆:   “你们……你们有看到推土机是怎么爆炸的吗?正常来说就算是油箱起火爆炸,波及范围也不会那么大。”   听到她的话,众人纷纷扭头望向伊武,投以询问的视线。   推土机从飞跃到爆炸的时间太短,只有他的动态视力可能看到整个过程。   “确实有东西击爆了它。”   伊武单手夹住昏睡的王喆,目光望向图书馆的方向:   “推土机撞向图书馆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它身上覆盖着黏糊糊的液体,像是一坨腐烂变质的肉块,表面长满了各种各样的触手……似乎有某种隐身的能力。”   他正搜肠刮肚的组织语句,试图详细描述出那怪物的具体形象;心里突然一跳,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似乎从天而降,不由自主的浑身一麻。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一个在冰雪中艰难跋涉的旅人,被人泼了一身冷水,一瞬间脑髓都为之发凉,浑身上下几乎冻结。   说白了,就是这时候伊武的精神足够强大,感到了一阵从远处传递而来的恶意和杀意。   “那东西出手了!”   刹那间,伊武心中一惊,头皮刚一发麻,立刻沉腰低头,将半个身体倾斜了下去。   强大精神带来的第六感指挥着他,以超越思维的速度动了起来,速度快的犹如浮光掠影。   嗤——!   伊武低下头的刹那间,只觉得有一种极为锋利的冰冷事物从头顶掠过,紧贴着头皮差之毫厘间横扫而过,切掉了他头上的一片发丝。   “什么兵器!?”   伊武心有余悸的凝神望去,电光火石之间,只看到一道边缘带锯齿的细长触手迅速远去;回旋着在空气中划出一条扇形弧面,接着隐入空气不见踪影。   “怎么了!?”   众人没有看到那条触手,只听到了一声利刃破空般的锐响。   伊武甚至没来得及让他们小心,以对面的图书馆为起点,更多细长触手贯穿而来,仿佛海底的海葵释放出万千红线。   李令枫避之不及,顿时被密密麻麻的肉色细刃裹住,骤然扩张的瞳孔里充满了恐惧。而随之而来的拖拽,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的将她拉向远处的图书馆,那边空气中甚至能看到一张狰狞的口器正在开阖。   “令枫姑娘!你休想!”   魏信顿时急红了眼,猛地挺直腰杆,任由骨骼发出一阵急促的脆响。   紧接着,他整个人浑身浮现出密集小篆字体,这些字符密密麻麻地燃烧起来,全身笼罩在一片耀眼的红光里。   “阴阳切割法!”   魏信从胸膛里发出一声怒吼,身下的影子骤然拔地而起——犹如弹簧刀一样飞梭而出,划过那些肉色细刃的瞬间,将其全部切断。   轰——!   差不多的同一时间,一道璀璨无比的雷光轰然射出,直接击中了肉色细刃末端的‘空气’。   电光蜿蜒曲折四处蔓延开来,看上去就像虚空被这一击砸出无数裂痕一样。   炽烈的电光之下,就连灰尘都直接气化消失,而在这些电弧中心,庞大而丑恶的黑色形体一隐而没。   “……”   伊武冷冷凝视着对方,眼瞳映射着冰冷的天光,正对着图书馆方向的右手表面,残留着一道道闪烁不定的青蓝色电弧。 第八十八章 毁容   伊武和魏信出手绝不算慢,可是肉色细刃实在过于锋利,光是一缠就在李令枫身上留下了无数伤口。然后又猛地一拽,更是把这些伤口扯的外翻,好端端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顷刻间变成了血人。   不过她到底是墨家的弟子,不是什么弱柳扶风的娇怯千金,尽管全身上下无处不痛,依然能咬牙保持清醒和理智。   就在魏信斩断肉色细刃的下一刻,李令枫明艳的黑瞳闪过一丝厉色,在半空中运转嫁衣神功,奋力震开那些束缚物;随即如灵猫般拧腰翻身,四肢下撑的落回地面,避免了碰擦伤口扩大伤势。   恢复自由之后,她忍住周身剧痛,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众人身旁。   “没事吧?”伊武看了女孩一眼,有些担心她的身体状况。   “没事,只是一些皮肉伤而已。”   李令枫眼神坚毅,面不改色的抹了一把血水,重新回到他身后。   “那就好。”   伊武将王喆送到赵歌的怀里,走上前护在众人前面,目光扫视着周围的空气。   在这过程中,他不声不响运转龙吟功,试图用超声波探测出敌人的位置。   可惜收效甚微,似乎对方具备一定的反声呐能力……超声波没能带来任何信息反馈。   “赵歌!你的眼睛能看见吗?”伊武试着寻求帮助。   “我试试,给我点时间!”   赵歌咬了一下舌尖,借助疼痛集中精神,凝神望向周遭空气。   起初还没有什么异常,但当他的注意力提高到一定程度,视野中的一些区域便开始颤动变化。   那仿佛是消退的海市蜃楼,空气逐渐产生变化,呈现出一块块大小不等的黑斑状空洞;而且这些空洞还在悄无声息的不断靠近,速度非常快,最接近他们的那只已经不足30米。   “看到了,有好多只啊,它们已经围过来了!”他马上吼出声来。   “它们在哪儿?大概有多少?”魏信疾声询问。   “二十多只!最快的距离我们不到三十米,不……现在是二十米!”赵歌战战兢兢的回答。   “这么快?”   魏信心中一惊,孤注一掷的点燃命火,可惜依然没能照出敌人的形体。   “既然如此……我便以牙还牙。”   伊武呼出一口气,收敛体内的天蚕真气,开始运转明玉功。   一时间,空气中不断传出密集的冰棱破碎声,他皮肤也迅速变得白皙透明,宛如被寒雾笼罩着的白冰。   如果此时贴近了观察伊武周围的景象,就会发现——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寒气就像是湖面被雨点打出的圈圈涟漪一样,扩散在空气里。   这股冻气形成一层旋转的薄雾,将众人一层模糊的领域内。   周围的温度迅速往下降,空气里的水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着。   短短两三秒之内,薄雾已经扩张到数百米的范围,内部一切事物全被笼罩,遮蔽了所有的形体。   这就是伊武的办法。   现在圆梦和尚跟痴呆和尚都遭受重创,不可能释放红膜保护众人,因此他就以雾气遮盖所有人的身影,试着让双方对等交战——既然我看不到你,也让你看不到我。   当然了,雾气的遮蔽比不了隐身,并且很容易被驱散和看破。   但是伊武只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那些隐形怪物慢下来的机会!   “……”   他先是示意众人不要出声,一起蹑手蹑脚的转移位置,然后闭阖双眼,将感知力提升到极限。   在明镜坐照功的加持下,伊武精神高度集中,进入了一种极度敏锐的状态。   触觉、听觉、视觉、味觉、嗅觉全部放大到极限。   脑中所想、心中所思,却无限收缩成了接近虚无般的一点。   没有任何光芒的黑暗中,空气拂过肌肤的波动,每一丝都清晰地如雕刻家笔下的纹路。魏信等人的呼吸声,都放慢了百倍有余,阴冷的气流像蜗牛般慢慢爬了过来;广场枯萎糜烂的荒草,在风力作用中,僵硬而迟钝的慢慢抖动……   感知范围内,一切事物都倒映在伊武内心深处的明镜里,无比清晰。   思维在空间里不断的延展着,犹如丝线般的迅疾穿梭着,很快编织成了巨大的蛛网。在‘明镜’的映照之下,一个接着一个不和谐的混乱波动,纷纷暴露在‘蛛网’中。   “看到你们了……”   伊武猛地睁开眼睛,眼瞳深处,瞳孔中就燃起了锐利的光芒:   “老魏、令枫你们立刻运功外放真气保护其他人,我准备用明玉功封住它们的动作,快!”   说完这句话的下一刻,他整个人瞬间化为白玉般的质感,全身涌现出胶质化的寒冰真气。   魏信和李令枫二话不说,全力催动嫁衣神功,连手凝聚起暖烫阳和的半透明气盾,将其他人笼罩在内。   在这过程中,以伊武的身体为中心,外放的寒冰真气疯狂叠加,一道旋转的球型轮廓迅速成型。   如同透明的气泡一般,疯狂的向外扩张。   然后瞬间炸裂开来!   刷——!   寒冰真气所过之处,黏稠的广场地面瞬间冰封冻结,凝聚上一层薄冰,很快就把整个地面冰冻了起来。延伸的冰层铺在地上,反射出星屑般的亮光,用一种席卷一切的速度,轰然向前扩散着,前一秒还是荒芜的砖石地面,下一秒钟就变成了结满了冰的坚硬冻土。   面对远超零度的凛冽寒风,原本平静无波的空气荡起阵阵涟漪——魏信和李令枫也是全力以赴的催动真气,才稳固住了气盾。   与此同时,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被撕裂开来,一道道臃肿畸形的身影纷纷显出形体。   “狐狸的尾巴总算露出来了……统统去死吧。”   伊武极速的挥动双臂,指尖的天蚕丝突然暴涨激射,拖曳着闪亮的轨迹破开几近凝固的空气;同时高频振动,发出一种介于弦音和蜂鸣之间的尖锐响声。   嗤——!   银色光芒交错着编织出无数冰冷的线条,如同渔夫抛向海洋捕鱼的一张庞然大网。   一个短暂的瞬间,天蚕丝像是浪涛一般扑向敌人。   眼花缭乱的交错闪烁后,先前那些隐身的怪物,被无数丝线裹住身躯,沦为一枚枚扭曲的‘蚕茧’。   “收网。”   伊武双手反握蚕丝,奋力往后一扯。   嗤――!   空气里传出锐利的破空声。   银色网络带着黑色怪物的身体瞬间四散分裂,无数黑色的肉块随之“哗啦啦”地降落一地,酸臭的血腥味在寒风中弥漫开来。   “一口气杀了这么多,真有你的……都死光了吗?”魏信一边吃力的维持气盾,一边问道。   “我所能感知到的怪物……已经全部杀光了。”   伊武狐疑的望向四周,用眼角的余光扫向图书馆:   “但问题是死去的怪物体型太小了……我第一次看到的那只,可比这些怪物大十倍以上。”   “十倍以上……我的天!”   魏信端详着那些怪物的残骸,眼里流露出惊恐的意味。   他怕的不是这些怪物,而是伊武口中那个庞然大物的隐身能力。   体格比这些怪物庞大十倍,却能避开伊武的感知,这种隐匿能力几乎毫无破绽,如果暗中偷袭真不知道应该如何应付。   “那应该是就是偷袭我的那只吧?”   李令枫摸着脸上那些入骨的伤痕,目光阴沉,语气冷的几乎能冻结空气。   此刻她那张原本如花似玉的脸已经是血肉模糊,还在不断的渗血,几乎可以媲美恐怖片中的女鬼。   李令枫没有勇气再看自己的脸,她知道自己这回是毁容了,而且是毁的彻彻底底。   再优秀的植皮手术,也掩盖不住这些撕裂的伤口。   她现在是心如死灰,恨不得跟那只怪物同归于尽。   “没错,就是偷袭你的那只……如果刚刚是它出手,死的就是我们。”伊武毫不掩饰的回答。   “但问题是……它为什么不出手?而是派写虾兵蟹将的来送死?”魏信拧紧眉梢,面露迟疑。   “依我看,它不是不想出手,而是做不到。”   李令枫忍着全身的疼痛,冷静的分析着:“伊武刚刚用雷法轰击图书馆的时候,一瞬间炸出了它的形体……那一击应该是对它造成了重创。”   “有道理!”   魏信听着她的分析,脸上疑虑消去不少:   “如果是重创的话,那只怪物应该很难自由移动,这就是它不出手的理由!更重要的情况在于,它多半还在图书馆附近,说不定就待在原地!”   “原地?那就是让我试试。”   伊武闻言平端起右臂,掌心对准了图书馆的方向。   嗞——嗞嗞嗞!   伴随着电弧迸溅的声响,他右手迅速被青蓝色的电光所覆盖住。   光芒明亮到顶点的瞬间,伊武瞳孔猛地紧缩成线,一道雷光从他的掌心迸射而出。   轰——!   数百米外的图书馆前方,一闪而逝的雷光在熄灭的前一瞬击穿空气,命中了某个看不见的障碍物。刺眼的电弧瞬间炸开,空气中随之暴起了无数漆黑的血肉,隆隆作响雷鸣伴随着怪物沉闷的咆哮回荡在城市之间。 第八十九章 一个人的城市   “结束了吗?”   伊武放下右手,眨了眨眼睛,仔细望向对面的图书馆。   这时异变突生!   只见爆炸中心一道黑色的光柱瞬间拔地而起,一蓬蓬浓浓的灰烬弥漫在光柱周围,背后残缺的图书馆被无声湮没。   呼啸的灰烬顺着光柱盘旋而上,如火山灰一般的喷向天空,同时天地间无数的灰蒙蒙的雾气旋转而来,就像是烟囱顶部弥漫的浓烟一样。   凝而不散的灰烬混入黑烟,沿着天幕的蔓延开来。   随着黑色光柱不断地变淡消失,夜空中灰烬和黑烟的混合物飞速融合变形,形成了一张对众人来说熟悉而陌生的面孔。   那是王喆的脸!   此时此刻,那张巨大的面孔好似乌云一般笼罩天空,眼耳口鼻均投射出不详的红光,形成巨大的视觉震撼。   它冷漠的俯瞰着众人,忽然张口做咆哮状。   空气突然顿时起一种介于怪兽低吼和利刃磨砺的诡异响声,仿佛能越过耳膜直接刺入脑髓一般,令众人露出痛楚之色。没有人知道声音的源头在哪里,仿佛是地狱恶魔发出的诅咒,在蹂躏人的灵魂。   天地间弥漫着晦涩莫名的意志波动,对人的精神领域有一种污染的能力,能够让普通人的理智被那种阴冷的恐怖给撕碎。   幸好这里的人,大多数都是意志坚强之辈,不太容易受影响。   唯一一个小白赵歌,已经被李令枫在第一时间打晕过去。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快走!”   伊武二话不说人,一只手抢过王喆,一只手抄起痴呆和尚,将他们夹在臂弯里冲了出去。   此时此刻,弥漫在空气中的不详意味又增加了不少,以至于连他都感觉到了一种阴冷晕眩的恶心感。   电光火石之间,李令枫背起晕过去的赵歌,魏信带上圆梦和尚,拼尽全力跟上了伊武的身影。   几人奋力奔逃的过程中,天空中那张面孔愈来愈厚,渐渐贴近下方的城市;当闪电划过灰蒙蒙的夜空——那张原本属于王喆的脸,一瞬被照的明亮无比,露出狰狞之极的怒容。   幽蓝色的电光频频闪烁,在灰烬和黑烟中游走着,变幻延展之间,那张面孔仿佛也在不断的更换表情。   无与伦比的风压,随着这诡异景象一同降临大地。   剧烈的震动从城镇的各个角落发出,大量迸裂的废墟碎石肆意飞溅着;偌大的城镇此刻就犹如正在承受地震洗礼一般,不停躁起隆隆的灰土烟尘,然后迅速被黑烟淹没。   不到五分钟,巨大的风暴便吞噬了整个城市,无数史前生物在短时间内烟消云散。   整个松山市仿佛被黑沉沉的烟雾环绕涤荡,只剩下昏暗模糊的幽幽轮廓。   狂风裹挟层层叠叠的泥土疾旋呼啸,仿佛是神话传说中淹没大地的洪水,吞噬着这座城市的一切景物。   伊武等人在狂风中艰难跋涉,身影随着风沙的激荡时隐时现,像极了在汹涌浪涛之间挣扎求存的扁舟。   纵然有纯阳大法对抗风力,他们依然差点被卷走,面对自然界的恐怖力量,个人力量弱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我们彼此之间抓紧手,千万不要松开!”伊武抓住魏信和李令枫的手,迎着海浪般汹涌的狂风,用最大的声音吼道。   女孩低头前行,忽然间灵光一闪:“我没记错的话,市中心的广场附近有一座地下车库,应该就在不远处。”   伊武眯起眼睛巡视周围,很快在西北角发现了车库的入口,喜出望外的说道:   “对!确实有,我看到了!”   “快去避避风头!”魏信精神一震。   众人一鼓作气的狂奔而去,丝毫不敢停歇。   直到抵达了那处废弃的地下车库,他们才有了一丝喘息的余地,开始腾出精力分析现在的情况。   ……   伊武、魏信、李令枫、加上赵歌、王喆和两个和尚,一共七个人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车库里满是此起彼伏的沉重喘息声。   “想不通!为什么杀了那个怪物会掀起这么大的连锁反应?”伊武百思不得其解。   “我猜……那才是真正的陷阱吧。”李令枫摇摇头,却因为触动了伤口,疼的眼泪都沁出了出来。   “你还记得那通电话的内容么?”   魏信望向伊武的眼睛,苦笑着说道:“当时那个‘王喆’表示要跟我们玩捉迷藏……我想我们现在的玩脱了。”   “这不是重点。”   李令枫忍住疼痛,虚弱的说道:“现在的重点是我们该怎么逃出去……外面的动静你们都清楚,这座地下车库根本撑不了多久。”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王喆’的本体。”伊武看着躺在地上酣睡正香的王喆,平静的回答。   “在这种情况下找到‘王喆’?”魏信嘴角扯起苦涩的弧度:“这不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   伊武叹息一声,闭上眼睛,半响之后缓缓睁开:   “等等,外面的那玩意会不会就是‘王喆’的本体?谁规定现在的王喆就是正常人!?”   “什么意思?”魏信连忙追问道。   “外面那张黑漆漆巨大面孔啊,它会不会就是‘王喆’?”伊武迎向他的目光,表情一点点严肃起来:   “仔细想想,‘王喆’和我们通电话的时候,明显说过自己身体不舒服……这个不舒服会不会就是产生了变异?”   “你是想说外面那玩意就是‘王喆’?”   魏信想了想,果断摇摇头:   “不可能!因为它已经和我们这边的王喆碰过面了,如果是本尊的话,按道理应该消失才对!现在一点事都没有,显然不是本尊。”   “也许时空悖论的触发条件不止是碰面那么简单。”李令枫望向熟睡的王喆,目光微微闪烁:   “你看,两个王喆明显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假如他们都知道,情况就可能不一样。”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魏信若有所思的微微颌首:“但问题是,该怎么让他们知道彼此的存在?” 第九十章 苏醒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我们这里的王喆送上天,让他和那张怪脸来个面对面……但这么做无疑是豪赌,一旦失败万劫不复。”李令枫思索着说道。   她这会儿说话的语气非常纠结,似乎连自己都觉得这么做非常冒险。   “既然不能把我们这里的王喆送上天,那么可不可以把天上那玩意骗下来?”魏信跟着提出了一个奇思妙想。   “这不太现实……而且它现在就在下降……不久后会淹没整个城市。”   伊武说着调整身形,摆出五心向天的姿势盘膝而坐,抓紧时间恢复功力。   问题再度陷入死结,众人纷纷沉默了下去。   外界漫天风沙仿佛狼烟一般淹没大地,扭曲偏转幽暗的天光,令停车场内浮动的阴影频频跃动。气流凄厉的嘶鸣不绝于耳……墙壁、顶层、连带着地面都微微颤栗,似乎随时会被夷为平地。   魏信仰望着穹顶,一脸的疲倦,半天挤出一句话:   “如果外面那玩意真的是怪异,我们就完蛋了……我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打败它。”   “就算它不是怪异,我们也完了……我们不可能对抗天灾。”李令枫垂下眼睑,看着自己手背上凄厉的伤口,眼里满是悲凉的意味。   “咳咳!咳咳咳!”   没有任何正好,车库里忽然响起了清晰的咳嗽声。   听到这个声音的刹那间,包括伊武在内,还清醒着的三人瞬间变色,纷纷望向躺在地上的王喆。   只见这个少年已经睁开了眼睛,他一边有些气闷的咳嗽着,一边望向三人:   “我这是在哪儿?”   含糊的声音回荡在车库里,空空落落的越传越远,直到消失。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一阵迅疾而阴冷的气流穿过车库入口,带着湿漉漉的黏意,拂过众人的身影。   那种触感,仿佛是毒蛇滑腻的鳞片。   外界的天光又一阵扭曲,众人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也随之摇曳,在这种幽暗模糊的环境下,仿佛是黑暗中扭动的鬼魅。   “……”   他们看着醒过来的王喆,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压抑,就连呼吸都差点停滞。   按道理来说,一个人快要睡醒的时候,必然发出各种各样的肢体讯号。   伊武确实看到了,以他出手的速度,也足以在王喆苏醒之前把他再度击晕,但是他却没有这么做。   因为王喆醒来意味着变数,在目前这种问题陷入死结的情况下,有变数绝对好过没变数。   一一一一一一   车库里仿佛形成一圈沉重的低气压,正在慢慢夺走他们的体温。   幽暗寂静的环境中,伊武观察着王喆的表情,忽然开口说话:   “你睡过去发生了很多事,我们现在位于一个非常危险的异度空间。”   “异度空间?嘶……头有点疼。”   王喆见他回复了自己,心中的忐忑也消去了不少,缓缓从地上坐起身:   “外面怎么那么大动静……难道是世界末日了吗?”   “暂时还没有那么夸张……不过也快了。”魏信缓缓的点点头,脸上满是惊疑不定的神色。   “呵呵,你们一定在逗我。”   王喆闻言呼吸一滞,挤出僵硬的微笑,随即开始巡视四周的环境。   当他看到身受重伤的两个和尚时,脸上的笑容飞速消失。   到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李令枫身上,脸部肌肉一阵抖动,差点失声惨叫——女孩毁容后的外貌确实足够骇人,如果不是体貌特征还在,王喆多半要把她当成女鬼。   “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他带着哭腔问道。   “也许,什么都不知道对你来说更轻松一些。”魏信表情逐渐恢复正常,枯井无波的说道:   “总而言之,你必须知道缠上你的那东西很恐怖,我们现在不仅保不了你,甚至连自己都命悬一线。”   王喆看了一眼外界的混乱环境,轻轻颌首:   “好吧,这个理由我的接受。”   “你不是能预知未来么?试试给我们出个主意。”李令枫以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道。   “可是那玩意不受我的控制啊!”王喆沮丧的低下头,忽然用手摸了摸脸,目光迅速恢复了神采:   “没了……没了!真的没有了!”   “什么没有了?你仔细说说。”众人见状纷纷竖起了耳朵。   “黑线没有了!”王喆兴奋的看着他们,语速飞快的说道:“附着在我眼睛表面的黑色线条没有了!”   “黑色线条?那是什么?”伊武心中一动。   王喆忍住胸中的喜悦,将具体的情况娓娓道来:   “白天我们准备乘公交回学校的时候,不是刚好碰上车祸了吗?后来你找来了一辆警车送我们……就在乘坐警车离开公交车站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身体很不舒服,意识也变得异常沉重。”   “恍惚之间我看到了无数诡异的画面……它们被不同的黑色线条分隔开,简直就是无数噩梦的重叠。起初我以为那些黑线,就是一幅幅诡异画面的分割线……然而真实情况并非如此。”   “到最后我才发现到那些黑线其实不在外界,而是在自己的眼球表面……但意识到那点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   “也就是说,你被那些黑线寄生并控制了?”魏信诧异的抬高了音调。   “是的。”王喆点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伊武若有所思的望向外界,沉吟了片刻,突然又将视线移回王喆的身上:   “你真能确定自己身上的黑线已经没有了?”   “我确定。”少年笃定的回答,并且拍着胸脯表示:   “被黑线入侵身体之后,我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整个人像是一具提线木偶,而现在我已经恢复正常了。”   听到他的话,三人相视一眼,心里泛起了各种各样的想法。   王喆的醒来,确实给这出死局带来的变数,可变数是好是坏目前尚未可知。   就连寄生在他身上的黑色线条,到底有没有消失也没人清楚——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伊武在内,都没有检测黑线的手段。   等等,也许又有人能做到!   三人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将视线投向昏迷中的痴呆和尚——对方跟圆梦和尚同出一门,而且修为更加高深莫测,圆梦和尚有天眼,他应该也有天眼并且更强才对。   “……”   伊武仔细思索了片刻,走到昏睡不醒的痴呆和尚身旁,将他搀扶起来摆成盘膝静坐的姿势;然后双手抵住和尚的后背,目光一凝,便将体内剩余的所有天蚕真气,一股脑注入他的身体。   原先他故意保留着一部分天蚕真气,是打算和城市里的怪物拼命;可现在情况已然进一步恶化,轮不到他拼命,所以也没有保留天蚕真气的必要。   天蚕真气属于五行中的乙木真气。   而乙木真气,本就是生机最为强劲的真气,能有效治疗各种性质的内外伤。   天蚕神功更是其中翘楚,无论是治疗自己还是别人,效果都极为惊人。   他现在使出全部的功力帮圆梦和尚疗伤,或许无法彻底治愈他的伤势,但足以让其恢复一定的元气清醒过来。   三分钟后。   以二人的身形为中心,一声沉闷的轰响过后,无形的震荡波朝四周扩散开来。   停车场地面的积灰被轰地席卷而起,像是波涛一般拍在众人身上,让他们咳嗽着纷纷向后避让。   砰——!   痴呆和尚体表的金光陡然一炸,同时睁开了眼睛。   伊武被这股力量弹开,只觉得一道透明水纹般的气流携裹着自己向后急退,落脚处均是一阵尘埃四溅的爆炸,一阵倒退了十来步,才稳住了身形。   “阿弥陀佛,好奇妙的力量……竟能压制老衲的陈年暗伤。”   痴呆和尚从地上站起身,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由他做起来却有种无形的压迫感。   起身之后更是渊渟岳峙——不动如山岳,深沉如秘藏。   往那一站,只看站姿,就让众人心里就发毛。   “怎么回事,这个老和尚怎么像变了个人一样?”李令枫蹑手蹑脚凑到伊武身后,小声的说着:“你到底给他注入了什么东西?”   “我体内剩余所有的天蚕真气。”伊武神色如常,目光上下打量着痴呆和尚:   “乙木真气最为浑纯绵长,天蚕真气更是增加了道家玄功中正平和的性质,不太可能影响人的神智……或许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此时此刻,他开始意识到,自己似乎是低估了天蚕神功的威力。   作为一门能够令修炼者起死回生的神功,天蚕神功在治愈他人的性能上,显然也拥有无穷的潜力。   先前用纯阳真气类比天蚕真气的治疗能力,妥妥是看低了这门神功。   “天蚕真气?”   痴呆和尚长眉一动,抚掌大笑道:   “好好好!天蚕化茧、破茧成蝶,光名字就有一股生机勃勃的意境,难怪能压制住我身上的陈年恶疾。独自琢磨出如此厉害的力量,你现在足以开宗立派,成为达摩祖师那般的人物!”   言语之间,他对天蚕神功的奇异奥妙赞不绝口。   “敢问前辈,您之前情况……莫非是伤了脑子?”魏信小心翼翼的问道。   “岂止是脑子……”痴呆和尚莞尔一笑,将视线投向伊武:   “浑浑噩噩了这么多年,难得清醒一回,这要多谢你了小伙子。”   “前辈不用客气,现在我们的生死安危全寄托在你身上。”伊武不卑不亢的抱拳行礼,然后指向一旁的王喆:   “这孩子先前被怪异附身过,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前辈替他检查检查,看看他身上还有没有隐患。”   “这个容易。”   痴呆和尚走到两眼发直的王喆前,眼瞳射出两道红芒,自上而下将他扫描了一遍,原本超然物外的神情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先前附着在他身上的怪异可不一般啊。”   “虽然只是管中窥豹,却能感觉到那只怪异的危险程度远超常识……甚至超过了我所见过的最强怪异!只怕是畸变级的怪异!幸好幸好,那东西还在沉睡……只是把很小的一部分碎片附在他身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最后,他做出了结论:   “不过现在那部分碎片也已经不见了,这孩子目前很健康。”   就经验和专业水平来看,痴呆和尚现在是这里的权威,他说王喆已经脱离危险,众人自然是信的。   “碎片不见了。”   伊武听到这句话,将视线投向魏信和李令枫,稍作交流又望向王喆: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现在失去了回档和预知的能力?”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的确如此。”李令枫望向他的眼睛,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彩:   “现在的问题是……碎片在哪里?”   “难道说……”魏信蓦地抬起头,哆哆嗦嗦的举起左手,指向外界天空中的怪脸:   “是外面的那玩意!?”   呜嗡嗡——!   就在这时,天空深处的风声忽然一阵凌乱,卷入停车场的气流顿时暴增数倍。   巨大的风压在一刹那之间让整个停车场内都微微一震,然后剧烈的动荡起来。   “……”   伊武立刻跑到门口,下意识地抬起头,头发飞舞着,刚好看到狂风带着无数从城市里掀起的碎石砖瓦飞向半空。   澎湃风力的推动下,无法计数的建筑残骸在天空飘舞,汇聚成一条条悬在城市上空的螺旋形河流。   河流环绕飞舞在夜空中,一圈圈的流动着。   而更高天幕之上,风压扫过‘王喆’庞大无比的怪脸,令它的口部如同漩涡般盘旋激荡。   四方天际都涌动起来,一道道苍白的闪电在怪脸之中穿梭,闪电映亮了涡眼,自高空垂下一阵类似与吸水的古怪轰鸣。   咕——咕——咕——!   同一时间,伊武感到风向骤然产生了变化,如果之前是自西向东的推力,那么现在就是自下而上的吸力。就仿佛是天空上被凿穿了一个豁口,正源源不断的抽取空气,朝宇宙星空喷射着气体。   巨大的吸力当空垂下,似乎是要将整个停车场从地底连根拔起。 第九十一章 邪轮   此时停车场周围仿佛剧烈地震一般左右摇晃,轰隆隆的破碎声里,建筑物成片坍塌。   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峡谷裂缝在地表上爆裂开来,如同无数巨怪从地底裂开的血盆大口,地面一片片的分崩离析,四处坍塌。   看着高空中的异像,伊武只觉得一股寒意涌上心头,立刻转身冲向车库深处:   “去,先去下水道!避开风头,尽量远离天上的那张怪脸!”   众人二话不说,背上没有战斗力的人,以最快速度根上他的步伐。   伊武一路跑到车库的最底层,找到覆盖在下水道上方的水泥板,一拳将其击穿,和其他人一起跳了下去。   接着开始和时间赛跑。   ……   昏暗的下水道浮动着幽暗的色彩。   几个矫健的身影完不受黑暗的影响,在那崎岖的通道内奔驰着。   轻盈的动作带起了强风,衣摆随之舒卷开来,在他们身后拖曳出一条模糊的痕迹,脚下也是一路溅起大片大片的水花。   没过多久,异样的震动划破了寂静。   无数的水花在下水道里跳动,潺潺流动的废水忽然化作了怒流,水面上出现了深深的漩涡——这是大量活物迅速靠近的征兆。   很显然,选择躲在下水道里避难的生物不止他们几个!   “有很大一群东西过来了!”伊武提醒了一句。   “很大一群东西?是什么?”李令枫捂着鼻子问道。   “是蚊虫……很大蚊虫,还有很多类似于跳蚤的虫子。”痴呆和尚风轻云淡的回答。   下水道里流淌的水流忽然进一步加速,无数垃圾和流水载沉载浮,腥臭的浪涛翻卷,浪花落回水面的时候溅出无数的泥渣;震耳欲聋的嗡鸣声愈来愈近,那是成千上万的远古昆虫狂涌而来。   “实在受不了,这里好臭啊。”   王喆被伊武夹在臂弯里,勒的呼吸不畅,好不容易深吸了一口气却被熏的眼冒金星。   这还不算,等他勉强适应了下水道的气味,眼睛一抬就看到长逾30公分的巨蚊,犹如洪水一般黑压压的涌了过来。   “我的妈!”王喆吓得连连惨叫。   “前辈,这些大蚊子你能应付吗?”魏信闷声闷气的问道。   “你们只管跑便是,有老衲在,断不会让它们拦住道路。”痴呆和尚说话间抬起右掌,猛地向前拍击空气。   只听‘呼’的一阵破空声,炽热的波动随着掌心喷涌而出,化为熊熊烈焰瞬间吞噬着整个下水道。‘轰隆’一声爆炸过后,远古巨蚊以及地上各种爬行的昆虫,便被着金红火焰波动尽数吞噬,溶解成了滚滚白烟。   “厉害!”   伊武赞叹一声,自己总算没有白白消耗真气,奶活了一个强力队友。   看到这老和尚如此神勇,算是让众人消去了些许忐忑,跟在他身后奋力奔跑。   夺命狂奔的过程中,他们发现这位高僧的行事风范和圆梦和尚截然不同,出手果断的有些过分;只要是拦在他眼前的东西,不管是虫子还是恐龙或者是更古老的合弓纲生物,统统杀无赦。   用他本人来话来讲,这些都是不应该存在的生物,所以杀起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反而算功德无量的超度。   端的是我佛慈悲。   松山市的下水道四通八达,加上结构坚固和位于地下的缘故,短时间内难以破坏,让众人一路从市中心侥幸逃到了城市边缘。   不过此时下水道也已经摇摇欲坠,像是遭遇了炮弹齐射一样,到处都是窟窿和裂缝。   “停停停!暂时停一下!”   继续奔跑了五分钟左右,李令枫忽然唤停了众人,气喘吁吁的质疑道:   “我怎么感觉这几分钟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   “确实,我也有这样的感觉……”魏信打量着周遭的环境,迟疑的说道:   “但是不应该啊,这里是下水道又不是迷宫。”   “你……你们迷路了?”王喆慌张的问道。   “不是我们迷路了……而是有什么东西不放我们走。”痴呆和尚转过身,望向下水道深邃幽暗的尽头,眉头逐渐蹙起一个疙瘩。   众人跟着转身,望向笼罩在黑暗处的甬道。   在他们的注视之下,下水道中陡然透出昏黄的光彩——空间里的一切变得明亮起来,到处都是一片诡异的橘黄。   魏信顺着光源睁大眼睛,仔细盯着下水道的尽头。   橘黄色的光芒正在迅速扭曲,像是一条渐渐拧紧的毛巾把,将幽暗空间都带动的迷乱了起来。   在这过程中,众人的视野也为之扭曲,感觉整个人都在甬道里旋转。   旋转到极限之后,光源的中心很快飘出来另一幅景色,就像是雪花频闪的银屏,画面和线条模糊的看不真切。   寂静的下水道当中,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声接连响起,橘黄色的光芒也随着声音的传播不断闪灭。   最终,整个下水道被吞没在了一片无边的深幽中。   黑暗深处渐渐浮动起起一个个扭曲的幽影,它们像是触手般簇拥在一起,慢慢的膨胀、爬高,朝着众人所在的位置不断蔓延。   “那是什么?”魏信用颤抖的声线问道。   “……”   伊武仔细盯着那些幽影,很快发现那是一些烟雾状的黑色物质,远远的看上去像是一滩淤泥。   和淤泥不同之处在于,这些黑色物质犹如浑浊的福尔马林溶液一样,里面浸泡着一张张‘王喆’的面孔。   此刻,那些黑色物质犹如活体生物,紧贴着地面弥漫而来。   在这过程中,辐射到下水道内的精神污染也在增强——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阴冷,形成绝望的毒气,似乎能钻入颅骨把人的头皮撕裂。   众人好不容易才适应了之前的恶心压抑感,转眼又遭受了迎头痛击,脸上很快浮现出一根根充血的青筋。   伊武眯起眼睛,望着前方成千上万巨蟒般蔓延而来黑色物质,低声说道:   “前辈,你有办法吗?”   “阿弥陀佛,光是这些秽物,还拦不住老衲……你们暂且离我远一点!至少要保持300米距离!”   老和尚目光逐渐锐利,表情却变得平静起来,双手合十,稳稳的守在胸前。   “那你保重,我们这就走!”   伊武也推脱,招呼了众人一声,立刻开始后撤。   “善哉善哉……”   老和尚轻轻颌首,面色逐渐泛青,呼吸也变得愈发急促。   下一刻,他的后背仿佛突然被劈开一样,绽放出几片狭长的金光,金光旋转着不断扩大。   终于,一只由无数手爪拼合而成的暗金色圆盘光轮,自他身后展开,缓缓旋转——那些金色的手爪疯狂挣扎,却被死死困在光轮内部,不断淌出猩红的血液。   嗡——嗡——嗡!   金光四射的庞大光轮在半空中缓慢而沉重地旋转着,一道道纯净的光芒从中辐射而出,自后向前笼罩了老和尚的全身。虽然只有薄薄的一层,却把他照耀的通体金灿,仿佛是传说中的金身罗汉。   轰隆隆!   似乎是感到了切实的威胁,那些幽影移动的速度骤然加快了数倍。   伴随着一阵阵刺耳的穿刺声,黑色物质仿佛是陡然涌起的惊涛骇浪,刹那间扑到了老和尚的面前。   而老和尚则像是一座顽强的堤坝,面对狂潮巍然不动。   他双掌慢慢张开一丝缝隙,内部金光凝聚,耀眼犹如闪电,向外辐射着刺眼的光芒。   涌动的黑色浪涛一阵阵扑面而来,但是还未靠近,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碎,再化作无数白色烟气消散殆尽。   老和尚双目低垂,平静得像是佛陀或者背生光轮的神祗。   轰隆隆——!   两股怪异的力量彼此膨胀,释放出庞大的能量。   剧烈的闪光甚至震裂了下水道的墙壁,仿佛整个空间都震荡起来,雷鸣声滚滚而至,一道电环沿着四面八方横扫而过墙壁、废水、甚至空气。一道道电弧骤然间闪烁明灭,幽蓝色的电弧沿着一切导体向前延伸,发出噼啪作响的爆鸣。   “……”   下一刻,老和尚猛地抬起头,眼瞳中涌出无尽的光芒。   金色光轮在他背后膨胀变形,形成一个宝相庄严的金色轮廓,犹如他的分身一般,耸立在黑暗狭窄的空间中心。   面对着黑色浪潮的冲击,老和尚张开双手,稳如泰山的向前推进。   身后的虚影同时张开双手,骤然间化为魔神般的狰狞轮廓,猛地俯身拍向前方汹涌而来的黑色物质。   轰隆隆——!!   虚影猛烈的拍击淹没了一切,造成了刺目欲芒的金色冲击波。   一切事物进入了冲击波的范围之后都会被汽化或者粉化,大量的黑色物质烧成白烟,但是依然前赴后继的汹涌而来。   漆黑幽暗的下水道,在一个瞬间被金光照亮。   当冲击波释放到极限的那一刻,魔神虚影坍塌成了一个强大的力场,把一切都牵引过去——无论是昆虫、垃圾还是沸水,甚至污染心智的精神辐射,都被这股力量扯向中心。   以力场为风眼的暴风掀起了逆卷的狂潮,圆形的潮圈以老和尚为圆心,猛地收缩。   下一刻,方圆300米以内的所有物质,被狂涌而出的金色火浪碾为齑粉。 第九十二章 孤注一掷   爆炸的冲击波扩散时,伊武等人疾驰速度的虽快,却也被气浪拍的差点趴倒在地。要知道他们此刻已经跑出了超过500米距离,这样还有余波,可见老和尚放大招的杀伤范围有多广。   “咳咳,咳咳咳!”   魏信捂住鼻子,防止自己吸入污水废气,又向前跑了一段距离才咋舌道:   “这老和尚看年纪快一百岁了吧?怎么这么猛啊!”   “这还不是他的全胜状态……我的天蚕真气只是帮他暂时压住了旧伤。”伊武惊叹之余,也流露出了敬佩的意味。   “莫非他是释家的大佬?”李令枫此时也被震撼的心跳不止,忍不住八卦了起来。   “有这种可能。”   魏信为了排解忧虑,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忍不住接下了她的话茬:   “话说释家的大佬怎么称呼?墨家的魁首唤做钜子,阴阳家领袖称为大圣,道家的是天师,释家的大佬好像不显山不露水啊。”   “没听说过……是不是法王?”李令枫胡乱的推测道。   “不是法王!”圆梦和尚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病怏怏的趴在魏信背上,虚弱的解释道:   “汉传佛教没有这个称呼,姑娘千万不要听信谣言,我们释家一般把道行高深的和尚称为禅师。我师叔法号断恶,你们称呼他断恶禅师就好。”   “断恶……听起来就杀气腾腾的。”魏信小声嘀咕了一句。   “喂喂喂!现在是讨论这种事的时候吗?你们到底能不能分清场合?”王喆听他们扯这些没用的,都快被气哭了:   “有这说闲话的功夫,你们还不快想办法解决追杀我们的妖怪!”   “废话!我们要是有办法,还用得着逃命吗?”李令枫没好气的回怼了一句。   她此时心如死灰,说话的语气也显得鬼气森森,配合惨淡的外貌,足以匹配恐怖电影中的贞子、伽椰子之流。   “没办法?”   王喆一脸的难以置信:“你有没有搞错?武哥武功那么高,再加上后面那位大师的无边佛法,还有解决不了的妖怪?”   “解决不了。”魏信非常直白的表示悲观。   “什么妖怪这么强?”王喆震惊无比。   伊武、李令枫、魏信包括刚刚醒来的圆梦和尚均是一阵无话可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说的那个妖怪,其实就是你自己啊小伙子。   “你可以称呼它为……怪脸。”   魏信到底是个老江湖,临时给‘王喆’编了个外号,并且毫不避讳的说道:   “这妖怪危险程度非同寻常,实不相瞒……我们现在已经是身处绝境,你必须做好心里准备。不过放心,关键时候我们会帮你了断,绝不会让你落到妖怪手里受苦。”   “……”   王喆面如死灰的低下头,整个人仿佛被一瞬间抽去了所有活力,挂在伊武的臂弯里,宛如一条暴晒到干瘪的咸鱼:   “我那时候是吃错了药吗?为什么要在网上发灵异故事……我就不该萌生写书的念头!写小说死路一条,写灵异小说更是惨绝人寰。”   他正满腹牢骚的抱怨着,忽然感觉扑面的冷风骤然消失,剧烈的颠簸也随之一止。   原来是伊武停下了步伐。   “稍作停留,等断恶和尚跟上来,我们顺便恢复一下体力。”   伊武放下臂弯中的王喆,转过身望向爆炸的方向:   “凭他的实力,应该很快就能追上我们,耽误不了太长时间。”   这句话刚说完,他就发现了异常——后方的很长一段下水道几乎完好无损,根本没有遭受破坏的痕迹。   要知道就在几分钟前,那里经历了一次大爆炸啊!   “伊武……你转回来看看。”魏信此时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什么?”   伊武立刻转过身,入目处是一片狼藉的焦黑废墟。   废墟犹如陨坑一般向下坍陷,表面被高温烧出了陶瓷般的质感,四处分布着一缕缕丝絮状的白烟;一个清瘦的身影,正从爆炸坑中慢慢走来——赫然就是恢复常态的断恶和尚。   “我们奔跑的方向没错……看来是怪异的力量侵蚀到了这里。”魏信长长的叹息一声。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无论往哪个方向跑……即便是跑到死,也无法离开这里。”李令枫望向地上的伤员,缓缓握紧拳头,然后颓然松开。   “阿弥陀佛。”   断恶和尚望向众人,似乎已经知道了来龙去脉,径直走到他们身旁:   “这座城市的下水道已经变成了封闭的环,无论往那边走都会回到原点……其实不仅仅是下水道,整个城市都是这般模样。不消灭怪异的碎片,我们永远无法脱身。”   “前辈可有计策?”伊武马上出言询问。   断恶和尚沉默着摇摇头,然后皱起雪白的浓眉,望向下水道摇摇欲坠的顶层,怅然道:   “这里被我破坏的太严重,已经坚持不了太久,很快一切都会暴露在怪脸的注视之下。但还我可以施展曼陀罗障眼法,暂时护你们平安……不过最多只能坚持20分钟。”   听到他的这番回答,众人皆是默然不语。   呜呜呜——!   没有任何征兆,外界的风啸陡然增大数倍,以至于下水道的顶层随之剧烈动荡起来。水泥表面的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长……就像刀锋划破的凄厉伤疤。   风声类似于婴儿啼哭声,又细又长,又像是气流拂过树杈的嘶鸣。   伊武等人背后渐渐涌起一股寒意,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莫名其妙地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此时就算是作为普通人的王喆,也感觉到了犹如实质的不详气息。   模糊的黑暗仿佛凝成一滩浑浊墨迹,泼洒在下水道的各个角落里。交织成一片缓缓浮动的幽暗漩涡,使得众人的身影都有些扭曲诡异。   咔咔咔――!   外界风力蛮横的撕扯之下,下水道顶层的裂缝越来越大,呈现辐射的蛛网状朝着周围迅速延伸。一块又一块的钢筋混水泥扭曲皲裂,破碎的响声交织起来,形成一声犹如惨烈哀嚎的长音——所有的裂缝汇聚到一个点,所有应力也集中于这一点缺口。   砰——!   巨大的轰鸣声中,遍布裂纹的顶层瞬息粉碎,无数碎片被风力席上天空,化为逆冲的灰色暴雨。   而就在下水道顶层被风力彻底撕碎的下一刻,众人也终于再一次看到了外界的天空。   那张巨大可怖的怪脸已经靠近了大地,无数雷光分裂出火花般的光芒,把一切都渲染得朦胧不清。   压迫感十足的缓缓降沉。   天空好像无法承载怪脸的重量般,皲裂出了一道道无法弥合的深邃缝隙。   构成那张怪脸的灰黑色迷雾,释放着不详而阴霾的气息,令周围的一切沉淀入死般的寂静。   无数建筑物粉碎成的碎石沙粒随风滚动,如同一道道气象恢弘的瀑布,被扭曲的力量牵引着环绕起来,仿佛恶龙一般盘旋天际。   此时此刻,世界仿佛要重归混沌。   一一一一一   暴露在怪脸视野中的前一刻,断恶和尚再一次释放了淡红色的光膜,将众人庇护在内。   “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大妖怪?我总觉的在哪里见过。”王喆忍不住评价起来:“不过,它的脸好大……也好丑啊。”   “老前辈,你看看,怪异的碎片是不是这张怪脸里?”伊武立刻出声提醒。   断恶和尚旋即抬头,仔细观察着那张几乎覆盖大地的恐怖脸庞,目光一点点变得锐利:   “是的!它就是怪异的碎片。”   伊武轻轻颌首,稍作沉吟后,忽然开口说道:   “我们要距离它近一点。”   “它?它是指谁?”李令枫一脸茫然,傻傻问道。   “这还用问,当然就是天上的那张怪脸。”伊武冷静的回答。   “你有什么计划?”魏信连忙望向他,目光流露出的诧异之色。   “这种庞然大物几乎是外力无法摧毁的存在,所以我们只能尝试着通过内部破坏的方式解决……”伊武飞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趁着老前辈还能使用障眼法,我们可以想办法进入那张怪脸的内部……找一找它的弱点。”   “这太冒险了,我们根本不知道它身上存不存在弱点。”魏信听的连连摇头。   “说不定怪脸内部完全不适合人类生存。”李令枫显然也持反对意见。   “你们或许不行,但是我不一定。”   伊武表现的自信满满:“它看起来完全就气体和灰烬的混合物不是么?就算再糟糕一点,也没有外太空糟糕吧?连宇宙真空都杀不了我,更何况它。”   “这或许是唯一的办法。”   断恶和尚先是附和了一句,然后斩钉截铁的说道:“我陪你走一趟,如果怪脸内部真的存在弱点,我不仅能找到它!还能试着摧毁它!”   “既然如此,就一起去吧。”李令枫一咬牙,抬起右手,触碰了一下脸部微微刺痛的伤疤:   “来的时候我们一起来,拼命的时候也应该一起拼,大不了就死在这里,我反正是无所谓啦。”   “你们都这么说了……那我肯定也没意见。”魏信把心一横,摆出了一副滚刀肉的态度。   “那个……我……能不能?”王喆欲言又止。   “你觉得自己和我们分开之后,能在这样的环境中独活吗?”李令枫毫不客气的反问道。   “你们说一起……就一起咯。”王喆讪讪的低下头。   “小心!”圆梦和尚忽然出声示警:“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下水道漆黑的角落里面隐隐约约散发出阵阵幽蓝色的光芒来,像是萤火虫般萦绕在气流和阴影之中。这让人感觉很不舒服,因为夜间的鬼火就是这种颜色。   狂风的呜咽声依旧是不断,但是伴随着这些光点的逼近,下水道内传出了断断续续的嚎叫,仿佛是各种野兽高低起伏的疯狂嘶吼。   回声不绝于耳,久久不曾停息。   众人同时加重了呼吸声,一种异样的恍惚感顿时传遍了全身。   短短一个呼吸之间,那些幽蓝色的光芒就漂浮到他们面前。   然而在红膜的笼罩之下,众人仿佛身处是另一个空间,使得它们尽数透体而过,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光点很快交织成一片幽蓝色的光带,幽暗阴沉的下水道仿佛敞开帷幕的舞台一样,变得异常明亮。   伊武凝神望向‘光带’的起始处,隐隐约约看到了光芒后面的景物——密密麻麻仿佛泥丘一样的碎肉堆积在地面上徐徐蠕动,外面由一层胶质化的粘液包裹着,粘液表面盖着不同生物的眼珠。   大大小小的眼珠还在不断转,似乎窥视着周围的一切。   那些幽蓝色光点,便是浮飘舞在这些碎肉堆上,接连不断的凝结,然后一团团的飘向他们。   同时碎肉也在不断翻滚蠕动,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正慢慢地淹没地面朝着众人涌过来。   速度很慢,却让人看得浑身毛骨悚然,而且还伴着阵阵的恶臭。   “……”   王喆死死盯着那堆碎肉,心底那股恶心而阴湿的恐怖感越来越强烈。   理智告诉这名少年最好不要继续注视,然而他此时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甚至无法挪开视线。   仿佛面对着一个黑洞,被吸得无法动弹。   王喆脑袋里涌出大量的负面感情,整个人的视觉、听觉、味觉、触觉都被扭曲了起来。意识变得一片混乱,无数嘈杂的念头在脑海里转圈,渐渐地,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   伊武察觉到他的异样,立刻竖起左手的食指,点在他的人中穴上。   “嘶!”   王喆吃痛之下,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只觉得一股强烈的气流窜入脏腑,然后直冲脑门,混乱的脑海像是被清洗了一遍,先前那种眩晕恶心的感觉瞬间不翼而飞,整个人立刻清醒过来。   “呼……呼……”   他喘息着缓过神,然后立刻低下头,不再看那堆恶心的碎肉。   “这些东西似乎有致幻能力。”伊武看了对方一眼,不动声色的嘱咐道:“它们看不到我们,我们也别看它们。” 第九十三章 雷击   “不用管它们,我们直接走。”   李令枫见王喆的状况稳定下来,正欲这么说,忽然看到红膜表面裂开一丝细纹,并迅速交织成横七竖八的蛛网状缝隙。   伴随着这个异变,周遭一阵阵凄厉的嚎叫声愈来愈清晰,仿佛无数野兽正在贴着耳畔疯狂嘶吼。并且这些声音还随着气流一起飘忽不定的旋转,时大时小时远时近,让人晕头转向。   “不好!此物能破曼陀罗障眼法!”断恶和尚陡然面色大变。   “可它分明没看见我们啊。”魏信诧异万分。   “能影响障眼法的不是幽蓝色光点,而是那坨趴在地上的烂肉!”伊武一眼看出了关键,接着深吸一口气,表情瞬间变得认真起来:   “既然如此……”   转瞬之间,他浑身上下的皮肉板结、青筋暴绽,整个人随着雷鸣般的骨骼轰鸣向上拔高,仿佛变作了一具钢铁雕塑,在夜色中泛着一层冷硬的金属光泽。”   “我出去杀了它!”伊武沉声说道。   “趁那些鬼火没有反应过来之前……速战速决。”断恶和尚轻轻颌首。   “我知道。”   伊武直勾勾盯着那坨移动的烂肉,鼻腔中呼出的气流蓦然升温,仿佛是开水沸腾时喷射的水蒸气。   陡然间,他喉咙中发出一声低吼,蓦地沉腰转胯,双腿犹如弓弦崩开。只听‘啪’的一声轻响,整个人破开凝滞的空气,化为一道模糊残影冲出红膜的范围。   嗤——!   他速度极快,只见虚影一闪,便避开了大量的幽蓝火焰,抵达烂肉的正前方。   猛地抬起右腿,纯阳真气随之充斥筋肉皮膜,犹如巨象扬起庞大的脚掌;肌肉翻涌地波浪一直蔓延到小腿,然后践踏而下,狠狠地落在这片焦黑的地面上。   砰――!   这一踏之下劲力便直接灌入地下,仿佛雷火一般猛然炸开,溅起一圈圈激荡的碎片。   烂肉直接被强大的冲击波震飞出去。   就在这一刻,烂肉表面大大小小的眼珠同时转动,齐刷刷的望向了伊武。   嗷嗷嗷嗷嗷——!   刹那间,凄厉的兽嚎声变得更加清晰起来,并且不再断断续续。一股说不出来的寒冷从烂肉内部狂涌而出,顺着狂风激荡弥漫扩散,就连在红膜保护下的其他人都感到一阵不自在。   伊武首当其中,感觉自然比任何人都强烈,身体有种几乎麻痹的感觉。   那些布满血丝的诡异眼珠死死盯着他,目光中带着无法想象的怨毒,一股股阴寒也随着目光源源不断释放出来,越来越强烈。   “还敢对我凌空瞪!?看我把你们全部轰成渣!”   伊武瞳孔收缩成两个漆黑的点,左手掌心投出炽红耀目的煌煌雷光,狂龙一般径直轰中了对面的腐烂肉块。   只听一声仿佛令空气沸腾的轰鸣,赤色雷霆将烂肉炸成一团刺目欲盲的光球。   轰——!   紧接着,无数扭曲的电弧以光球中心,四面扩散着辐射出去;几近液态的电光扭曲着几乎化为一道道涟漪,蜿蜒横扫而过,将所经之处化为飞灰。   光球湮灭的刹那间,一根焦黑的尖刺从爆炸中心飞梭而出,直刺伊武的心头。   而此时他已经开始后退,准备进入红膜与众人汇合。   “……”   注视着飞驰而来的尖刺,伊武口中微微吐气,身子忽然往下一伏;肩膀晃动,脊背上的肌肉绷紧如弹簧,一收即放,带动手臂的肌肉螺旋抖动,犹如绞盘般积蓄力量——积蓄到极限的刹那间,‘呜’的一声将拳头送了出去。   拳峰化为震荡的冲击钻头,正中那枚碗口大小的尖刺。   力量毫无保留的全面爆发,将其砸的稀烂!   呜――!   尖刺碎裂的下一刻,狂风中的凄厉哀鸣顿时响亮了一倍有余,连带着整个地面都扭曲旋转起来。下水道的地面此时仿佛变成了沼泽地,焦黑的粉尘漫天飞扬,一阵阵凄厉的哀鸣从粉末中卷起,以此为中心,不断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去。   与此同时,几乎布满整个下水道的幽蓝色火焰,也像是突然找到了目标,‘刷’一下犹如箭雨般的扫向伊武。   关键时候,伊武深吸一口气,强行将体力爆发到极限,施展麒麟步的身影立刻模糊变形;好似虚无的鬼魅一样几下偏转,留下一道道呈S型分布的残影,险而又险的跟‘火雨’错开位置,重新回到了红膜内部。   刚回到众人身旁,他便望向红膜内裂缝分布的方向,看到此时它们已经完全弥合,情不自禁的长吁一口气。   这一口气泻出来,伊武也露出了疲态。   “你做的很好,干扰消失了。”   断恶和尚抬起头,望向那张遮天蔽日的黑色怪脸:“善哉善哉……现在让我们一起去会一会它。”   说话之间,红膜收缩为半透明的蛋壳形轮廓,迅速升上天际。   从伊武等人的角度望去,噩梦般的庞大怪脸阴气沉沉地俯瞰大地,周围是漫无边际的狂风骤雨,将整个天地卷裹得一片混沌。以它张开的巨口为中心,恐怖的风压化为灰色气柱,一遍一遍的扫向城市,不断犁开巨大的沟壑。   半空中全是扬起来的碎石瓦砾,看上去像是无数狂龙在天地间翻腾。   断恶和尚掉转目光,视线投向怪脸吞吐形成的风柱,避开到处飞射的碎石,驱使着红膜飞了过去。   相隔还有两百米左右,众人就被巨大的吸力扯入风柱,犹如火箭一般升空,撞向那张恐怖的深渊巨口。   ……   上升的过程中,红膜剧烈的震荡,犹如一枚飞入高空的肥皂泡,看起来随时都会破裂。而怪脸的巨口内部,狂风撕扯牵动着无数黑沉沉的云雾,形成黑色漩涡吞噬着一切物质。   就在众人接近巨口的前一刻,异变陡生!   那张恐怖的怪脸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停止吞噬,面庞上无数游窜的惨白电光骤然一亮,朝着它眼部疯狂汇聚压缩——伴随着骤然响起的沉闷雷鸣,两道炽白的电光柱贯穿而下,劈在蛋壳状的红膜表面。   刹那间,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在天地间轰然雷动。 第九十四章 一刻钟   雷击之下,红膜震荡着迅速黯淡,只剩下薄而透明的浅浅一层。   “罢了罢了……老衲今天就算是被怪异彻底侵蚀,也要和你做过一场。”   断恶和尚眼里闪过一丝狞色,脑门上青筋条条凸起,瞳孔仿佛墨染一般变得漆黑邪异。口中牙齿咯咯作响,突然异化为尖锐锋利的森然鲨齿,浑身上下黑气翻腾,犹如冲天而起的滚滚狼烟。   以他的身影为中心,周围的虚空像是水面泛起涟漪,连带着光线都随之明灭不定起来。   在这过程中,空气里响起了鬼气森森的梵音。   一系列异状的配合下,断恶和尚背后的虚空忽然裂开缝隙,绽放出几片狭长的金光,金光旋转着迅速扩大。   眨眼之间,一圈由无数手爪拼接而成的暗金光轮,自老和尚身后展开,缓慢而沉重的匀速旋转;伴随着光轮的转动,神圣而又邪异的韵律一声高过一声,越来越壮丽辽阔。   映衬着他此时黑烟缭绕的身影,宛如一尊邪佛。   “老衲且在这里与它斗法,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剩下的交给你们了!”   “记住,你们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如果不能在一刻钟之内收容怪异的碎片,老衲和你们都要交代在这里。”   说完这句话,断恶和尚纵身跃出蛋壳状的红色光膜,任由它带着众人继续上升,独自一人迎向覆盖天空的巨大怪脸。   嗤——!   瞬息之间,无数灰褐色,带着锯齿状斑纹的狭长尖刺从怪脸深处飞射出来,密密麻麻填满了老僧的视野。   这些尖刺发出依稀可辨的重重怪叫,仿佛暴雨一般席卷而至——断恶和尚身后旋转的巨大光轮,在这一刻绽放着万丈金光,将他笼罩的仿佛一座金色雕像,瞬间驱散了方圆数百米范围内的尖刺。   就在这时,蛋壳状的红膜犹如炮弹一般直冲天际,飞速没入怪脸张开的深渊巨口。   “唵嘛呢叭咪吽!”   断恶和尚伸出左手向前一指,背后的巨大光轮立刻镀上了一层血光,隐隐显出猩红妖异的纹路。下一刻,一道道漆黑而纤细的光束从光轮表面飞射而出,眨眼间刺入天空中的怪脸深处,将其炸的动荡不定。   砰砰砰砰砰——!   在老僧高频率的轰炸之下,覆盖天空的怪脸不断变形,自内向外爆炸出一团团颜色各异的蘑菇云;密集的打击之下,游戈在怪脸外部的苍白闪电疯狂地疾速向内收缩……令原本灰黑深沉的怪脸逐渐变得苍白,犹如小丑的白色彩妆。   当怪脸惨白到极致的刹那间,骤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一阵凛冽的冲击波在天空里爆炸开来。   紧随而来的是一道雷电光柱,从怪脸口中喷射而出,直接劈中断恶和尚,爆发出了排山倒海的冲击波。那恐怖的气浪在半空中形成‘海啸’,并且趋势不止的继续向外扩散,激荡出一圈高达上千米的尘埃巨浪。   然而爆炸中心的断恶和尚完好无损,至少表面上完好无损……除了相貌看起来更为狰狞之外,身后光轮表面的血光和邪气也越来越浓烈。   ……   此时的伊武等人早已深入怪脸内部。   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整个空间被一面面镜子隔绝开来,形成大小不一的封闭空间。   每一面镜子都能映照出一部分空间,镜像和真实空间真真假假的无限重叠,另其看起来就像是广袤无比的巨型迷宫。   野兽般疯狂的吼叫和哭嚎划破寂静,通过一面面邪异的镜子震荡传递,仿佛刮起了来自地狱深渊的风暴,将整个空间就搅入了一片混乱的漩涡。   伊武置身于这样的空间当中,眼里是无数光怪陆离的镜像,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兽吼,意识不受控制的渐渐模糊起来。   他的目光在迅速涣散,什么都还来不及看清楚,眼前只有一片混浊的光――目力所及的一切场景,都晃动成拉长的模糊光线。   隐约之间,有无数细长的鞭影从红膜表面划过,溅起一圈圈涟漪的同时,发出高频而又刺耳的摩擦声。   这种声音传递进耳膜里,变成一种撕裂的痛觉。   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积累的伤痛开始爆发,伊武身体上各个部位都传来酸痛,像是整个躯干和四肢都在被火焰灼烧。   无形之间,伊武精神已经紧绷到几乎断裂的程度……他能感觉到,一种庞大的恐惧从周围的空气里,铺天盖地地袭来。   突然间,耳朵烦躁的声音渐渐熄灭,只剩下无声无息的寂静。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影子。   只有不知道来处的,看不见、摸不着的,清晰骇人的森然恐怖感扑面而来。   “伊武!”   没有任何征兆,耳畔传来魏信的声音,伊武听到之后瞬间瞪大眼睛,如梦初醒的望向声源处。   此时,模糊动荡的视野逐渐恢复恒定,露出了魏信关切的面容。   接着,他便感到脑海里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烧红的烙铁插进去,狠狠搅拌了一下。   “该死!”伊武双手抱头,狠狠的用力摇晃,才勉强压下的痛苦。   “你……你还好吧?”李令枫见他状态不对劲,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他。   “我们……我们这是已经进入怪脸内部了是吧?”伊武忍痛问道。   “是的……我们现在唯一的生机,就是在这里面找到怪异的碎片,在一刻钟之内将其收容。”魏信说着腰带上抽出两枚铅块,握在手里敲出清脆的声响:   “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前景很不乐观,我们甚至无法控制这层光膜。”   “我……我可以。”   圆梦和尚趴在魏信的背上,勉强抬起左手,掌心向前轻轻挥动了一下。   伴随着他的这个动作,蛋壳状的光膜忽然产生了某种动力,轻飘飘的向前移动着。   “就算是大和尚能控制红膜……想要在这座迷宫里找到碎片,光靠我们的眼睛可不行。”   李令枫单手拎起昏迷的赵歌,拍了拍他的脸蛋,将其弄醒:   “喂喂喂!你还在睡啊?别睡啦,再睡下去我们命都没了。” 第九十五章 迷惑   昏迷中的赵歌感觉到一阵异样,只觉得有什么黏稠冰冷的拍在脸上,迷迷糊糊的逐渐醒来。   费力的睁开眼睛,入目处是一片模糊的黑色斑纹,恢复过来的嗅觉也开始报警,鼻腔里全是刺鼻的腐烂气味。   等他的眼睛适应了环境,一股恶寒瞬间涌上心头,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颤动的瞳孔迅速收缩放大。   赵歌发现自己漂浮在一处昏黑阴暗的空间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周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糜烂气味。空间里到处都是散点分布的黑色肉瘤,它们像是太空中陨石带,又或者深海中的漂浮物,成群结队的蠕动漂浮着。   单单是这一切还不算什么,更重要的是,几个血肉模糊、全身裹着乌黑带状物的可怖身影,就环绕在自己身边。其中一只此时伸出满是肉瘤的触须,拎着他的后颈,将他的身体提到了半空中。   “……”   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之后,赵歌强忍住几乎迸出喉咙的惨叫,环顾四周试图找到脱身之策。   但是他很快发现,自己和那几个身影一起,被困在蛋壳形的红色光膜中。   光膜内部完全就是个封闭空间,不存在任何逃生的出口。   “对了,那时候有人把我打昏了过去……他们一定是抛弃了我!?”   “早知如此,我为什么要趟这波浑水,躺在家里好好睡觉多实在。”   “英雄一点也不好做,我不想当英雄了,谁爱做让他去做吧!”   一时间赵歌内心中充满了愤怨和绝望,然而作为一个普通人,他又没能力反抗现状,只能闭目等死。紧接着,那条触手提着赵歌的身体晃了晃,似乎在确定他是不是装死……   没过多久,又多出一条触手,开始拍打他的脸颊。   赵歌原本是想要来个痛快,结果对方磨磨唧唧的迟迟不动手,心态逐渐炸裂。   积累的恐惧逐渐化为愤怒,一点点烤灸着他的内心,让他情不自禁的捏紧了拳头,越捏越紧——当怒意烧断理智的一瞬间,宣泄似的拳头也挥了出去!   砰——!   伴随着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拳头传来击碎事物的触感。   与此同时,赵歌感觉到一直缠着自己的那条触手,忽然松开了束缚,将他放回到红色蛋壳内的底部。   “……”   赵歌紧张的握着拳头,缓缓睁开眼睛,赫然看到先前那个恐怖的人影倒在自己面。   此时尖尖的头部已经变得稀烂,像是一枚摔碎的坏鸡蛋。   “这……这是我做的?”   赵歌怔怔的看着那具尸体,一种莫名的亢奋感涌上心头,然后瞪着一双泛红的眼睛,怒视着剩余的几个触手怪物。   “看起来,你们也不算太强嘛。”   ……   魏信、圆梦和尚、王喆以及伊武全部愣住了,怔怔站在原地,仿佛是一具具僵硬的雕像。   伊武看着李令枫倒下去的无头尸体,眼里尽是不可置信的意味。   他无法相信作为一个普通人的赵歌,居然敢对李令枫挥拳相向。   更不敢相信赵歌居然一拳打死了她……这太疯狂了!   “你不是赵歌,你究竟是谁!?”   伊武一个箭步走上前,一把抓住赵歌的衣襟,将其双脚离地的提起身。   “放开我!你这个该死怪物!”赵歌奋力挣扎,双腿用踢蹬他的腹部,发出狼嚎般的叫声。   “我撕了你!”   伊武恨的牙痒痒,双手正欲发力,忽然又是一阵晕眩,耳畔再度传来了高频而又刺耳的摩擦声   恍惚之间,眼前都是迷宫般的扭曲镜面。   那种浑身上下被烧灼的感觉再度涌上心头。   他发出痛苦的闷吼,感觉整个人就像是被丢进了油锅里,被滚烫的热油不断煎炸,意识也因为剧痛变得模糊不清。   恍惚之间,好像有什么极为黏稠的东西,从自己身上脱落下来。   “我这是怎么了?从进入怪脸内部之后就一直这样……”   “难道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我的感官?不行,不行……我必须冷静下来,否则就是外魔入侵,万劫不复……   “心如明镜,坐照入神!”   伊武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只是卡住赵歌的脖子,将其提在半空中,便不再搭理他的动作。脑海回忆着明镜坐照功的法门,努力抗衡火烧般的剧痛,试图沉入那种明镜一般照鉴万物的境界。   没过几秒,一阵阵仿佛撕裂般的疼痛在脑海出现,他顿时觉得整个世界变得颠三倒四起来。   空间错乱不堪,一会儿是陨石带般的黑色肉块,一会儿是无数迷宫般的镜面。   伊武脸庞微微变形,皮肤下青筋暴跳,像是虬结的细蛇一样不断蠕动。太阳穴更是高高鼓起,一指高的青筋慢慢地向外蔓延,脑门腾起蒸汽般的白烟,犹如一只烧开的水壶。   眼瞳里则涌动着混乱的色彩,忽而火热狂怒忽而清明冷静,浑身上下筋肉虬结,颈背之间的肌肉高高隆起。整个身体浮动着火焰般浓烈的红光,一根根青黑色的大筋鼓胀如蛇,像是一条条粗大的电线管路,向外溅射着炽红的电弧。   “吽!”   忽然间,伊武在耳畔听一声洪钟大吕般的梵音真言。   他只觉得大脑深处蓦地一颤,某根限制自己的弦,在这危急关头突然崩断了。   “……”   接着,伊武竟觉得时间仿佛静了下来一般,他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四周的一切都仿佛变得缓慢起来——这是精神力升华到了极限,突破临界点的现象。   此时此刻,他混乱的内心刹那间恢复平静,眼前一切迷障都在消退。   犹如一面高悬天际的宝光明镜,照鉴一切。   身旁的众人纷纷露出真实姿态,此时他们身上覆盖着黑色肉块,连人的轮廓都没有,看起来完全就是长满触手的怪物。   除了几乎被掐死的赵歌,就连伊武自己周围,都落满了黏稠的肉块。   他立刻意识到,那些肉块本来也寄生在自己身上,只不过是因为某种原因,在自己抓住赵歌想要掐死他的时候,让这些肉块全部脱落下来。 第九十六章 碰撞   难怪从一开始他就觉得不舒服。   伊武意识到,大概是因为自己的体质非同寻常,加上精神力也比较强悍,本能的在排斥寄生,所以才会不断感觉到痛苦。   稍一加强戒备,就让那些肉块自动脱落了。   想到此处,他立刻松手,放下了被自己掐住喉咙的赵歌。   “咳咳,咳咳咳!”   赵歌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拼命吸气,目光先是看了看他,然后再看了看散落在周围的黑色肉块:   “那些肉块脱落了,你……你真是伊武吗!?”   “是我,刚刚要多谢你,如果不是你……我根本意识不到自己被寄生了。”   伊武俯身凑到李令枫的尸体前,发现赵歌并没有打爆她的头,而是打爆了她头上生长的寄生物——看起来像是头部的肉块,实际只是一根稍微粗壮点的触手。   李令枫之所以会倒下,除了赵歌的那一拳之外,更多应该是寄生肉块在女孩身上汲取了太多养分,加上她本身就失血过多的缘故。   所以李令枫并没死,只是处于昏迷状态。   松了一口气至于余,伊武也一阵阵后怕,要知道在他的视野里,李令枫是被打爆了头的。   这种让人无所察觉、无所防备,直接搅乱感官的寄生侵蚀太可怕了。   如果不是赵歌……他一直到死,都不会发现自己有问题。   自己之所以能清醒过来,除了赵歌之外,还要感谢那声至关重要的梵音。   “大和尚,是你刚刚帮了我?”伊武望向面目全非的圆梦和尚,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你的状态好多了……一定是有所突破吧。”老和尚抬头看着他,虚弱的声音里透出些许欣慰:   “贫僧只是察觉到你的状态有些糟糕,想用佛门当头棒喝的法门,激发你的精神潜力而已……能突破是你自己的功劳,不用感谢贫僧。”   很显然,没有使用天眼的情况下,圆梦和尚也不知道自己被寄生了。在他的视野里,自己、赵歌以及伊武一样,都是正常状态。   虽然知道众人被寄生之后一定撑不了太久,但伊武并没有自乱阵脚。   因为他明白自己只有一刻钟时间……不对,现在连一刻钟都没了,只剩下十分钟左右。   十分钟之内解决不了怪异的碎片,所有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所以操什么心都是白搭。   伊武凝神望向四周,发现周围的景象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无数镜面组成的复杂迷宫,而是漂浮着无数黑色肉块的腐烂空间。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一个人不见了!   王喆失踪了!   他刚刚明明摆在红膜内部,就站在自己身边……怎么就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王喆怎么不见了!”伊武立刻询问众人。   “你在说什么?王喆不是一直在这里吗?”   魏信指着一旁的空气,疑惑的说道。   “哪儿有啊?”伊武望向那处,一脸诧异。   “贫僧也看到了,他不是一直在这里吗?”圆梦和尚伸出左手,和魏信指向了同一位置。   “……”   这一次,伊武没说什么。   因为他意识到被寄生者的视觉,和自己的视觉完全不一样。   或许自己先前看到的王喆也是错觉,他根本就不再红膜内……既然肉块能穿透红膜寄生自己,那么附着在王喆身上带他离开也不是多困难的事。   “他们眼瞎,王喆根本不在这里!”   赵歌平复好呼吸,重新站起身,目光投向红膜外的远处,蓦地伸手一指:   “王喆在那里!”   “……”   伊武转过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一个悬浮在黑暗深处,若隐若现的庞大事物。   那是一团直径超过30米,不断翻滚的不规则肉块。   无数根长满肉瘤的巨大触须彼此交错绕在一起,黏稠而血腥地蠕动着,就像是腐肉中疯狂滋生、搅动的巨大蛆虫;每一根触须都连接着核心处的庞大独眼,那些肉瘤看上去仿佛一颗颗人头。   噩梦深渊般的灰暗空间中,那团畸形而庞大的球体,正朝着远离红膜的方向,以看似缓慢的移动着。   伊武凝神望去,发现王喆正一脸恍惚的飞向那枚肉球,犹如一颗被星球引力吸住的陨石。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玩意为什么要吸引王喆?难道那团肉球就是怪异的碎片!?”   他脑海里一瞬间闪过许多念头,嘴里毫不迟疑的大声喊道:   “大和尚,快!控制红膜,立刻朝赵歌所指的方向移动!速度要快!”   “好。”   圆梦和尚点点头,不疑有他的用力一挥手,蛋壳状的红膜立刻加速冲了过去。   在老和尚的控制下,红膜飞行速度快过那枚肉球一截,二者的距离不断拉近。   就在双方相距不足百米的时候,庞大的肉球忽然掉转方向,朝着向它靠近的王喆,以及伊武等人的撞了过来。   “糟了,它撞过来了!”赵歌忍不住尖叫起来。   “该死……大和尚,想办法把我射出去!”伊武忽然伸出左手,指着肉球的方向提出了要求。   “你确定?”圆梦和尚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快!我们没时间了!”伊武迫不及待的催促道。   “相信他和赵歌吧,我们现在别无选择。”出于平日积累的默契,魏信连忙附和了一句。   “既然如此,也好。”   圆梦和尚不再质疑,伸手对准伊武的背脊,猛然发力向前一推。   红膜顿时犹如枪膛一般,将伊武呈直线型的抛射出去。   嗤——!   伴随着骤然爆发的巨大推力,他极速冲出光膜,运转嫁衣神功的身影好似一颗红色彗星——越过满脸恍惚的王喆,狠狠撞向了那枚巨大的不规则肉球。   二者接触前的一瞬间,伊武体表的护体真气,都被一股无形之力挤压成了蛋壳状的弧面。   纯阳真气和无形的侵蚀力迎面碰撞,相互排斥出淡红色的波纹褶皱,迅速扩散成一个个圈圈震荡的同心圆,最后破碎成无数火苗状的碎光。   伊武眼如利剑的盯着肉球,发出滚雷和飓风般的咆哮,身上开始萦绕起细蛇般的红色电光。   以他的右手为聚集点,庞大赤红的电光旋转起来,呈出漩涡的外观——疯狂的旋转起来,逐渐压缩成了一个电弧爆射的光球。 第九十七章 落幕   “去!”   下一瞬间,伊武的声音便被一股更大的雷鸣所掩盖,在那巨大的声波中破碎;全部真气凝聚的炽红电光化为笔直光柱,瞬间轰中了那坨肉球。   不规则的庞大肉球在轰击之下,竟仿佛风中的树叶般颤动起来,被雷光迅速被炸出一道凹陷的豁口;豁口边缘犹如激起的涟漪般被挤向两侧,形成圈圈扩散的褶皱。   在这过程中,同时整个腐烂空间的场景随之转变,就像是生物蠕动的肠道,每一层褶皱里都显现着被‘怪脸’淹没的城市废墟。   褶皱仿佛黑白电影带的画面一样绵延拉长,并且扭曲着重复交叠,构成了类似于染色体的双螺旋结构。   伊武不明白这种异像的来源,只能努力无视它们,专心致志的释放雷光,持续轰击前方的巨大肉球。只见雷光轰击出来的豁口越大越大,逐渐暴露出内部的事物来……那是一枚黑水晶般的透明球体。   而透明球体的内部,赫然蜷缩着一个少年的身影——那就是脸埋在膝盖之间,抱成一团的王喆!   “太好了,果然是他!”   伊武心中一喜,接着便看到透明球体中的王喆骤然抬起头,神情木然的注视着自己。   此时此刻,对方的眼睛乌黑极暗,犹如深邃的宇宙星空,这显然不是一双属于人类的眼睛。   咔嚓——!   象征着毁灭的红色雷光,迅速轰碎那层半透明的物质。   此时忽然出现了突发情况!   就在‘王喆’即将被雷光吞噬的刹那间,被巨大肉球牵引着身形的另一个王喆飞了过来,二者的眼瞳互相对视。   霎时间,两个相同的身影一阵模糊,仿佛被某种力量抹除一般,在同一时间凭空消失。   与此同时,肉球内部那个‘王喆’所在的透明球体内,一枚畸形扭曲的青铜独眼正在闪烁黑光。其表面一瞬间延伸出无数根丝线,在声音都来不及传递的一刹那,缠到了伊武的身上。   “不好!”   他心中一惊,然而此时全部的功力已经化为雷光轰击而出,没有多余的力量挣脱束缚。   淬不及防的瞬息之间,无法形容的灼热和负面情绪宛如潮水一般灌入了伊武的脑海,淹没了他的意识。   “……”   伊武的眼瞳瞬间收缩,眉心正中坍陷出一闪而逝的漆黑空洞。   顺着那些从青铜独眼中延伸出的丝线,散发着晦暗波动的血液,一股脑涌入了他的身体。   巨大肉球中的残余庞大力量随之倾泻一空,然就如燃尽的煤炭一般,破碎着飞溅开来。   最终,连那枚青铜独眼,也一并消融在伊武的体内。   几乎同一时间,轰然一阵巨大的雷鸣声,从他的意识深处传来。   “啊啊啊!”   伊武猛地抱住了头,眼睛嘴巴鼻孔耳朵,全部喷射出浓烈的黑烟。   灰黑色的腐烂空间开始震动,无数破裂的声响从各个角落传来,纵横交错的裂缝出渗出刺眼的血色,每一寸空间都仿佛被鲜血染红。   ……   气喘吁吁的断恶和尚望向天空,面目狰狞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天空中,那张灰黑色的恐怖怪脸此时发出连连哀嚎,面积疯狂的收缩,再无先前的嚣张气焰。   隆隆作响的巨大声波中,疯狂收缩的怪脸表面先是泛起层层褶皱,然后自内向外裂开无数缝隙……随着最后一声不甘心的愤怨怒吼,它崩解成了无数碎片。   嗤——!   无数碎片拖着长长的、半透明的尾巴,飞速划破黑寂的夜空,闪闪的一瞬,将整个天宇映照成了淡淡的红色。   “善哉善哉,干得不错。”   断恶和尚神情渐渐放松,犹如恶鬼一般青面獠牙的面孔上,突然浮现出痛楚的神色:   “消耗太大……身体被法具万象轮侵蚀太多,不可能复原了……等他们回来,还得有劳他们送我一程。”   异变陡生,无数轰雷炸响的音波回荡在天地之间。   灰蒙蒙的天际再度密布闪电,无数幽蓝的闪电上下穿梭,疏密变幻,像极了一团正在酝酿暴风雨的云雾。   “这是怎么回事!?”   看着再度异变的天空,断恶和尚眼皮狂跳,瞳孔倒映着一道道雷光。   下意识地握紧拳头,骨节发出一连串炒豆般的脆响。   紧接着,他看到密集的雷光中破开一处孔眼,蛋壳状的红色光膜贯穿而出,沿着一条斜线从天而降。   “来!”   断恶和尚伸出右手对准红膜,五指弯曲虚抓着隔空一摄,便将蛋壳状的红膜扯到自己面前。   蛋壳状的红膜内部,圆梦和尚、魏信、李令枫此时已经晕了过去,而伊武和王喆则是不知去向,唯一保持清醒的人只有赵歌。   “怎么回事?王喆和伊武两位小施主呢!?”老和尚立刻大声询问。   赵歌此时已经被种种变化吓傻了,看到断恶和尚现在的尊容竟也不害怕,如木偶一般机械性的恢复道:   “在上面,在天上。”   “天上?”   忽然间,断恶和尚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望向高空。   电光闪烁的天幕上。   忽然响起了一阵阵低沉的嗡鸣,清晰的震动由远及近,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令他心中涌现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无数雷电汇聚的核心忽然颤动一下,接着就是号角般的轰响,一颗燃烧着的陨石从层层雷光中贯穿而出,发出血红色的光芒。   轰——!   陨石落在断恶和尚正前方数百米的城市废墟里,风沙混着碎石如雨点般溅开,随着冲击波的扩散,陨坑内走出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赫然就是伊武!   只不过,他现在和断恶和尚一样,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无数的血管在伊武脸上疯狂扭曲浮动,肌肉骨骼充气一般的增长膨胀,背脊上生出一排弯刀状的尖锐倒刺,无数青铜质感的细密鳞甲挤破皮肤,覆盖全身……使他迅速脱去人形。   砰——!   伊武的身体忽然喷射出血色火焰,形成一团冲天而起的蘑菇云,四周无形波动怒海狂涛般扩散。周围的建筑物瞬间夷为平地,随后又以他为中心,无数黑气翻滚着吞没残骸。   一扫之后,地面只剩下侵蚀融化的褐色陶状物。   轰——!   爆炸发生的上空陡然黑下来,云层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将整个天空彻底遮掩成一片漆黑。大地仿佛撕裂一般,裂开无数深渊一样的口子,黑色的闪电不断扫荡扑腾。   “你休想!”   “我才是身体的主人!”   “没有人可以取代!”   一阵阵咆哮声扩散在天地之间,爆炸中心恶鬼般的虚影变幻不定,一会儿收缩体型恢复成正常的伊武,一会儿全身生长出鳞甲骨板,一会儿又膨胀成巨大的恶鬼虚影。   “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怒吼声中,狰狞犹如恶鬼的庞大虚影几度变化,最终在一声长嚎中坍塌崩溃;收缩成全身覆盖着青铜鳞片的人形怪物。整个身体砸在地面上,双手如同重锤一般,将地面砸的下陷坍塌。   “该死!”   “它是故意要让王喆消失,然后附着在我的身上吗?”   “上当了……得想办法摆脱它!”   伊武双手用力抓着地面,全身骨骼爆出淸脆的响声,巨大的冠状骨刺突破头颅,细密的黑色电流从虚空中流窜而起   此时此刻,他的左眼漆黑冷静,右眼却溢满了岩浆般滚烫的血红。   完全处于失控的边缘。   “或者……找什么东西压制住它……”   突然间,伊武抬起头,目光穿过高温蒸腾后的硝烟,投向悬浮在断恶和尚背后的金色光轮。   明镜坐照功大成后极度敏锐的感知告诉他,依附在自己体内的怪异碎片,似乎很畏惧那枚光轮。   “……”   伊武瞳孔射出猩红的视线,口中狰狞锋利的犬齿咯咯作响,整个身体骤然化为一道残影飞驰而出——再度出现时,已经屹立在断恶和尚的背后。   极度危机的状况下,他做的这一切几乎是全凭本能,大脑根本来不及思考。   “好快的速度!”   断恶和尚本身就已经年老体衰,这会儿又是身心俱疲,所以目光跟不上伊武的动作;只觉得眼前虚影一闪,对方那犹如火山般的气息已经出现在自己背后。   紧接着,他察觉到一直侵蚀自己的法具万象轮,忽然停滞下来。   “怎么回事?”此时断恶和尚是又惊又喜。   惊的是情况完全超出掌控,不知如何补救。   喜的是如果法具万象轮一直这么沉寂下去,自己就还能享受几年清净日子。   而在老和尚的背后,伊武已经伸出双手,紧紧抱住那枚金色的光轮,强行中止了它的自转。   固定住光轮的下一刻,它竟然自动分解,化为一只只金色的手爪,犹如流水般涌入了伊武的身体。   法具万象轮和断恶和尚本为一体,理论上应该生死相依,绝不可能脱离。   但由于老和尚持续不断的消耗力量,法具万象轮已经完全侵蚀了他的身体,距离化身怪异只差最后一步,因此法具万象轮的独立性也高到了顶点。   原本它会彻底侵蚀老和尚的身心,化身为独立的怪异。   但由于伊武的存在,让它感应到畸变级怪异的碎片,于是本能的受到了吸引。   ……   断恶和尚年近百岁,修持了一辈子的法具万象轮威力可以想象,一旦彻底侵蚀他的身心,光轮就会成为凶煞级怪异。   不过现在也差不了多少。   看着无数手爪彻底融入自己的身体,伊武感觉体内的怪异碎片,迅速沉寂了下去,似乎正在被迅速侵蚀压制。   他立刻意识到不妙,看来青铜眼暂时斗不过光轮,再这样下去自己仍旧会沦为怪异。   “只能靠你了。”   无奈之下,伊武只能捏碎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铜牌,将那个由自己的灵魂分裂而成,拥有穿越空间能力的怪异吸入体内。   明镜坐照功大成之后,这只怪异也有所成长。   一回到本体,它便开始本能的侵蚀伊武。   不过这只怪异还在伊武的控制之下,他立刻操纵怪异去侵蚀法具万象轮,后者侵蚀的速度直接停滞下来。这样一来,三只怪异形成稳定的压制,彼此之间僵持不下,给了伊武保持自我的余地。   同一时间,断恶和尚感觉侵蚀自己的法具万象轮彻底消失了,整个人仿佛卸下重担,前所未有的轻松。   “你做了什么?”他立刻回过头,望向已经恢复如初的伊武:   “为什么你能这么快恢复……甚至还能帮我解决身上的心腹大患,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简单的说……”伊武低头端详着自己的双手:   “前辈你要我收容的怪异碎片,最终附着到了的我身上……我用尽一切办法才勉强抵抗住它的侵蚀,然后本能的找到了你。”   “找到我?”断恶和尚目光一闪,随即心领神会:“你是说,你感应到我的法具万象轮,可以压制怪异的碎片?”   “正是如此。”伊武呼出一口气息,有些苦涩的说道:“不过前辈你的法具万象轮强过了头……我只得舍弃自己裂魂修炼出来的千机法,让它和另外两只怪异达成平衡。”   “这么做,难道没有后遗症?”断恶和尚有些不敢相信。   “当然有后遗症,现在的我绝对不能失去意识,一旦昏迷或者深度睡眠,就无法控制体内的怪异。”伊武神情平静,仿佛诉说着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阿弥陀佛,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自我,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断恶和尚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脸上随即展露笑颜:   “老衲还要感谢你,幸亏你收走了法具万象轮,否则老衲绝对活不过今晚。”   “不客气。”伊武抬起头,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伴随着这个动作,整个松山市的废墟化为一道虚影,犹如剪纸一般贴在他身上,然后完全没入体内,消失不见。   “……”   断恶和尚瞪大眼睛,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连同昏睡过去的几人,一起回到了松山市灯火辉煌的市中心。 第九十八章 琐事   看着鲜活丰富的城市街景,圆梦和尚一脸的恍若隔世,几乎陶醉在平静安宁的氛围中。直到一阵清风混合着城市夜晚的烟火气息刮来,激的他打了个激灵,才将视线重新投向面前的伊武:   “居然轻而易举的把我们带了回来……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怪异的碎片选择了我,自然也会给我留下一点东西。”   伊武走到魏信等人身旁,将他们搬到路边的长椅上,取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救护车的号码:   “喂?120吗?文昌路的步行街有几名伤员,麻烦你们快过来。”   断恶和尚跟着走过来,坐在长椅的边缘,等他打完电话才问道:   “也就是说……你现在能控制怪异的碎片?”   “只能说,碍于某种掣肘,它暂时愿意听话。”伊武很坦诚的回答。   如果把他的身体看做一个国家,伊武自己的意志就是统治者,而三只怪异可以视为三位权臣。   其中一名权臣是皇亲国戚,跟统治者的关系较近,关系还算缓和。   另外两名权臣则是一个比一个飞扬跋扈。   目前国家勉强还在统治者掌控之中,但是三名权臣的独立性已经非常高,随时可能黄袍加身、取而代之。   不过正因为权臣的数量有三,统治者可以从中斡旋稳固地位;甚至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在保存自己的同时,驱使权臣做一些他想做的事。   通常情况下,权臣会给面子,但他们随时随地想取代统治者的野心不会变,只是碍于制衡无法达成目的。   这就是伊武目前的状态。   每只怪异都赋予了他一种力量——不过这种力量是借来的。   伊武使用裂魂法创造的怪异最弱,因此给他的力量最全面,只不过受到另外两只怪异的侵蚀和影响;能力从回到固定的坐标地点,异化为对个体的生理状态进行重启。   也就是说,他可以选择一个时机,将自己最完美的体能状态登记下来,在必要的时候重启自身。   这相当于一个复活技能。   和之前的能力相比,似乎没有增强还有所削弱。   至少从今往后,如果伊武再上一次太空,那就直接回不来了。   青铜眼虽然只是残片,却是从畸变体怪异身上剥离的残片,目前内置着另一座松山市的废墟。原本还能干扰时空,但由于和本体断开连接,这种BUG级的能力已经消失,目前只能操控它所剥离出来的另一座松山市。   而伊武可以在必要的时候,释放这座早已死去的城市,让其覆盖任何一处地形。   关键时候能扭转对自己不利的场地,实用性很高。   当然了,能释放也能收起,断恶和尚跟其他人就是这么回来的。   法具万象轮目前是最强大的怪异,给伊武的能力也最小,只能在必要的时候提供防御力。和原本在断恶和尚身上那时,硬撼天地之灾的霸道威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你的状态我大致了解……不过我帮不了你。”断恶和尚看着他,遗憾的低下头。   “我到不是很悲观,至少在我的裂魂法大成之后,还有办法把它们挤出去。”   伊武说着把手搭在李令枫的肩头上,给她输入了一丝真气,维持住女孩目前的状态。   “既然如此,老衲便在佛祖面前为你诵经祷告,祝你早日功成。”断恶和尚双手合十,看着天空中云开雾散的明月,表情逐渐变得安详宁静。   “谢了。”伊武握紧拳头,复又缓缓松开。   “关于法具万象轮,老衲有几句话要告诉你……”   “前辈请讲。”   “法具万象轮乃是我释家的无上降魔神通,我苦修一甲子方能大成,拥有种种不可思议的奥妙。既能加持金刚大力,也能引动天象,正因为如此它反噬起来也是极为恐怖。”   断恶和尚拧紧眉梢,非常严肃的晓以利害:   “但其中最危险的一面,便是法具万象轮可以勾动心魔,使人杂念丛生无法自拔,万万不可小觑。”   “前辈放心,我有镇压心魔的诀窍,不会让它得逞的。”伊武听的认真,却也不怎么担忧。   他的明镜坐照功已经大圆满,不仅精神力源源不断,还能时时刻刻坐照入神,洗涤心魔杂念。   刚好克制法具万象轮。   “你这么说的话,我就放心了。”断恶和尚闭阖双眼,慢慢调匀气息,不再说话。   他今晚积累的伤势不轻,加上年事已高,说着说着就有些心虚乏力。   很显然,即便没有了怪异侵蚀的风险,老和尚也依然需要静心调养调养一段时间。   他准备这段时间就跟着伊武,一方面传授他一些镇压法具万象轮的心得,一方面也是想学内功延年益寿。   毕竟,谁不想多活几年呢?   对老和尚来说,能再活个十来年,没有负担的游游山玩玩水,那人生就没有任何遗憾了。   ……   接下来的几天,伊武便终日忙于善后工作。   先是和舒晓哲一起带人填平并加固了猴王峰的铅层,然后配合警员和士兵封锁猕猴岭,清除史前生物的残骸。但由于怪异影响范围太大,程度太深,猕猴岭一带将长期处于封锁状态。   大量史前史学家梦寐以求的鲜活标本,几十卡车几十卡车的往外运……以至于连国道都堵住了,到处都是司机暴躁的鸣笛声。   这次猴王峰异变事件,对来本地居民来说或许是一场灾难,却是史前史学界的一次饕餮盛宴。极为丰富的远古动植物样本,足以填补考古学的大量空白,甚至能颠覆某些学术上的共识。   不久之后,这里必然会成为史前史的研究圣地。   就算是现在,都有不少见过标本的资深专家闻风而来,一头扎进猕猴岭死也不肯下来。伊武甚至目睹到几名签了保密协议,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恐龙研究专家围着一只迅猛龙蛋,忘乎所以的跳起了极乐净土。   端的是斯文扫地。   除了以上的琐事,伊武还得帮忙调理李令枫和断恶和尚的内外伤,顺便教导他们内功心法。   他相信以天蚕神功的玄妙,二人的伤势根本不在话下。 第九十九章 失忆症   三天后,事态逐渐平息。   沉眠于猴王峰的怪异被百家命名为‘时岚’,名列畸变体怪异之一。   同时,朝廷将猴王峰划为绝对禁区,派军队长期驻扎。   而伊武也终于清闲下来。   事情大体上是成功的收尾了……除了可怜的班长王喆,怪异讨伐队没有损失任何队友。   对伊武来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见到钜子。   这位墨家大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得知怪异已经被镇压之后,仅在松山市逗留了不到20分钟,便风尘仆仆的奔向了新战场。   不过他也没白来一趟,托李令枫的老爹李正钢,送了伊武一部墨家铸剑集录。   当然了,说是一部铸剑集录,实际上是一只U盘。   里面记载着许多种对付怪异的利器,以及制造利器的方法。   其中最强的是一柄剑,其名为——阴我魔罗剑。   据说是一旦铸成,剑气可直冲霄斗,有惊天动地之威。   作为习武之人,伊武无法抗拒神兵宝剑的诱惑,对此自然是心驰神往。不过到现在为止,阴我魔罗剑还是仅仅个设计概念,尚无一把成品,他只能对着概念图流口水。   和李令枫闲聊的时候,女孩说墨家许多老前辈目前就在锻铸这柄剑,再过几个月便有分晓。   伊武琢磨着,如果他们真能把剑弄出来,自己就是倾家荡产也要买一把。   ……   昆吾高中,午休时间。   伊武吃完午饭回到教室,看着赵歌旁边空荡荡的位置,默默一声叹息,随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赵歌看了他一眼,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看着身旁王喆的位置,嘴角那丝惨淡的笑容很快消失不见。   伊武刚坐好,耳畔就传来了清爽悦耳的声音:   “伊武同学,我在网上淘到了一款超好玩的游戏,晚上一起研究吧。”   “你又挖到古董游戏了?”伊武知道她找老游戏的本事一直很可以,所以并不觉得稀奇。   “是啊是啊,70年代横版过关游戏,大力水手波佩历险记!”   朱沐灵兴奋的凑上前,伸出白生生的胳膊,将游戏的封装盒子递到他脸旁:   “超级珍藏经典版哦,附带动画作者的签名,盒子里还保存着一罐封存了超过30年的菠菜……不过现在肯定是不能吃了。”   “……”   伊武扭头一看,一股来自上个世纪的怀旧气息扑面而来。   游戏盒子正面画着一名相貌奇特的年轻水手——独眼、阔下巴、嘴里叼着烟斗,身材明明非常矮小,手臂却异常粗壮有力。   他身穿蓝白的水手服,头戴白色船帽,手里还捏着一罐菠菜。   “不愧是你。”伊武情不自禁的赞叹道。   “放学一起玩吧!这个游戏可以选双主角哦。”   “嗯……那晚一点吧,放学后我要先去一趟医院,回来之后我通知你。”   “那就一言为定。”   朱沐灵喜滋滋的收回手,将游戏盒子放回课桌抽屉,结果发现怎么用力都塞不进去;俯下身子低头一看,看到抽屉里不知何时居然多出了一只书包,于是生气的叫道:   “这是谁的书包啊?”   “书包?”伊武立刻转过身:“什么书包?”   “你看,就是这个。”女孩将书包取出来丢在课桌上,正准备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书包上的铭牌,整个人顿时哑然失色。   “怎么了?书包有问题?”   伊武反坐到课椅上,捧着书包仔细端详了一遍,很快从背带上方的铭牌表面看到一行清秀字体——朱沐灵的书包。   “这是你的书包?”他诧异的望向女孩。   “不可能啊。”   朱沐灵一脸的难以理解,盯着这只蓝色书包,一边打量一遍喃喃自语:“我好久都不用这种土里土气的书包了……上次用这种书包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学生呢。”   “……”   伊武打开了书包,取出里面的书本翻了翻,发现这些确实都是小学课本。   他翻开语文课本,在书页处又见到了朱沐灵的名字——单单从笔迹来看,这行字分明就是朱沐灵自己写的。   “沐灵,这是你的笔迹吗?”伊武指着名字向她求证。   “单从字迹来看,确实是我的……从小学开始,我的书写风格就差不多固定了。”女孩点点头。   “那你先看看这些课本吧。”   “嗯。”   朱沐灵应了一声,便开始翻阅书包里的教科书,随着书页的翻动,她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奇怪。   当女孩打开数学课本,看到封面的背面,有一只用红色圆珠笔画的卡通兔子时,目光瞬间颤抖起来:   “这是我画的……这是我的课本!”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暑假的下午,我一个人在闷在房间里看动画片,当时突然停电了……只好去写作业。但由于很热的关系,我定不下心,就在数学课本的封面后画了一只兔子。”   “可是,我小学时候的书包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伊武看着封面后的兔子,仔细想了想说道:“不排除是你的父母跟你开玩笑……你最好打电话跟他们核实一下。”   “好的。”   朱沐灵如梦初醒,飞速取出自己的手机,打开通讯目录。   紧接着,女孩整个人又怔住了……看着通讯录上爸爸妈妈的备注名,她只觉得无限陌生。   此时此刻,朱沐灵忽然发现自己童年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父母的片段,甚至有关家庭的片段都是一片空白。   那对从小被她唤做父母的夫妻,好像是凭空闯入她生活的一样。   怎么可能?   怎么会这样?   自己以前怎么没觉得这么奇怪?   “沐灵!”   “沐灵!?”   “沐灵你怎么了?”   伊武越看对方的神情越觉得不对劲,察觉到女孩的身体开始瑟瑟发抖,立刻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如果想起了什么,不要顾忌尽管告诉我,我一定会帮你的!”   “伊武同学。”朱沐灵抬起头,抿了抿亮樱色的嘴唇,灵秀的眼眸迅速泛起泪花,带着哭腔可怜兮兮的说道:   “怎么办?我可能是个孤儿。”   “???” 第一百章 出生地   没等放学,伊武就带着朱沐灵回到静安市的警局一通检查,发现她户口和身份证都没有问题。   伊武只能认为是朱沐灵的记忆出了偏差。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情况,令他觉得事情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当朱沐灵带着伊武回家的时候,发现她的‘父母’连招呼都没打,就已经人间蒸发。   房子也已经易主,交易时间是4月1日。   这个时间对伊武来说十分敏感,不由得他不深思,所以他决定彻查这件事。   既然要彻查,就得了解事情发生的源头——朱沐灵‘父母’的原籍,她的出生地,碎叶城。   提起这座城市,就不得不谈一谈它和西域的这段历史。   碎叶城曾经是唐朝最远的军事要地,与龟兹、疏勒、于阗并称为唐代“安西四镇”。   城市规划和建筑风格完全仿照长安,乃是大唐帝国威慑西域乃至波斯地区的尖刀。后来因为安史之乱,抽调兵马远赴万里平叛,数次鏖战后实力受损被吐蕃联军攻灭。   自此之后的一千年里,碎叶城几度异主,一度落入沙俄帝国的手中。   大顺朝起初对此视而不见。   原因是自顺太祖开始,大顺拓展版图的国策就是南下,意图恢复明朝鼎盛时期的三宣六慰,根本看不上早已经衰落的西域。等到顺朝吞并缅甸,消化了三宣六慰,沙俄已经变成庞然大物,更加不能轻言兵事。   顺毅宗年间,大顺因英国间谍偷窃官窑的瓷器技术,与大英帝国发生摩擦,从而爆发战争。   由于英国此时已经完成工业革命,拥有领先当时世界的坚船利炮,军力之强超过了顺廷的想象。付出惨重的代价歼灭英国陆军之后,大顺水师皆被英国战舰所破,沿海城市的重要港口均被英军炸烂。   顺毅宗李彦贞为了避免造成更大的损失,只能选择求和。   当天晚上,他便因为不堪受辱而拔剑自戕。   也正是由于这场战争的表现,沙俄帝国对中国的虚弱深信不疑,频频挑衅谋求远东的土地。   李彦贞死后,其子李克均上台,这位庙号宣宗的皇帝,登基便进行一系列锐意进取的改革。   本着西学中用的态度,顺朝几经波折最终得以中兴。   在这过程中,沙俄不断蚕食顺朝的版图,由于其和英国结盟,宣宗无法同时对抗东南亚、中亚、外东北的三线压力。于是采用了拉拢沙俄,专心致志怼英国的方针,并取得了一定成效。   到了顺代宗年间,中英两大帝国近百年的东西对抗宣告结束,英国的势力彻底退出东亚。   大顺朝终于等到了对俄宣战的时机。   但由于先前和大英帝国的对抗消耗太大,当时朝廷的主流态度是:务在仁不在广,务在养不在杀,将以息边鄙,休甲兵,行乎三皇五帝之事者也。   翻译过来就绥靖主义。   但顺代宗不吃这套,而且严厉批评了这种态度,认为:“终为中国之患者,其沙俄乎!”   并在接下来的朝会上不断做出主战宣言,屡次表示:“不败沙俄则无以号令诸夏,汉唐能远征,顺军焉能不可?”   内阁被他说服,遂发天下精兵,对俄宣战。   当时沙俄刚和复兴的拜占庭帝国连手打败了土耳其帝国,声势一时无二,因此战争进行的极为惨烈。   尤其是碎叶城一带,史书的描述是:炮火蔽空,步卒以刺刀堵进,所向无前。辗转奔袭屡遇天险,填涧壑死几半,贼遁走,遂平西域。   史书寥寥几笔,却描绘了一副极为惨烈的战争场面,翻译过来就是:   炮火遮蔽天空,顺军射空弹药后发动冲锋,和俄军硬碰硬的拼刺刀,死战不退。这场拉锯战持续了很久,双方许多将士失足坠崖,最终俄军败退,顺朝平定了西域。   自此之后,诸夏宾服,泰西各国(欧罗巴)莫敢与之争锋,顺廷声威大震。   作为仆从国参战的朝鲜,用一首唐诗的短句评价了这场战争:   太白引官军,天威临大荒。   西望云似蛇,戎夷知丧亡。   ……   立宪170年,顺代宗年间,顺军击败沙俄收复中亚的大片领土,重建安西大都护府。   自此顺朝开始经略西域。   安西大都护府一建立,朝廷就不断用各种各样的优惠政策,鼓励内地的汉人移民戍边。   碎叶城就是内地移民主要的据点,也是大顺朝在中亚设防最远的一座边陲城市,鼎盛时期曾有60万户,军户20万。   不过随着大顺朝的国力下滑,无法再向边远地区输血,这座完全由政策撑起来的城市迅速没落。   到了31年后的现在,碎叶城大概还剩下5万户居民,并且几乎家家都是军户。   也就是说,当年那些的移民几乎都跑光了。   这也很容易理解——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和一二线城市相比,这种边陲之地的机会太少,晋升的空间也太小。哪怕碎叶城并非苦寒之地,甚至可以说是水土肥美,也没有人愿意待着。   如果说移民回迁是经济的原因,那么军户的减损,就是政策僵化的恶果。   大顺军户本身就有各种各样的限制,无法参与到当地的经济生活当中,原本有朝廷补助所以过的还算滋润。   但是自立宪190年后,朝廷便逐步减少补助,直至完全砍掉预算。   军户这边本身就因为当地人口下降,导致生活成本不断提高,一个个过的苦不堪言。朝廷还一而再再而三的减少补助,让他们的生活雪上加霜;所以很多人宁可逃到内地当黑户,或者干脆出国,也不愿意待在碎叶城继续受穷。   等朝廷反应过来,给予了当地军户更多便利的时候,碎叶城已经陷入了人口流失的恶性循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可以说,这座城市见证了大顺朝的中兴,也见证了它的衰落。   ……   而伊武在研究了这段历史之后,怀疑朱沐灵就是当地军户的后代。   逻辑上也勉强说得通——亲生父母因为是军户的关系,世世代代无法离开驻地,所以把她交给了假父母,让假父母带到静安市抚养。   至于朱沐灵为何丢失童年的记忆,以及她的养父母为何不告而别,这些秘辛就不得而知了。 第一章 自一千年前的你   最近,严平总是做同一个梦。   黄沙漫漫的大漠中,疾风裹着滚烫的沙粒,犹如刀子一般切割身体。自己跟着一群白发苍苍,面黄肌瘦的古代行商风散露宿,在向东的路上艰难跋涉。   日复一日。   旅途漫长的仿佛永无止境。   不断有人倒下,为首的商人却不敢有丝毫停留,只是激励众人继续向前。   严平不知道他是谁,也没有听他说过自己的名字——只是在旅途一开始的时候,看到他穿过铠甲。   那是一套唐式的明光铠,腰间还佩戴一把陌刀……从种种细节来看,这些人应该唐朝的将士,行商的打扮只是伪装。   他们一路向东,似乎是肩负着极为重要的使命。   然而这漫漫无边的路上,阻碍众人的不止是气候,还有一队队穿着奇特的古代士兵。   二者相遇,必有血战。   换衣服也没用,因为彼此的长相就不一样,一眼便能看出区别。   伴随着一场场残酷的厮杀,倒下的人也越来越多。   严平机械的战斗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但是队伍的首领依旧命令他们继续坚持,因为他们身负使命。   经过长时间的观察,严平知道这群人的意志坚如钢铁。   可现实并不会因为他们的意志,做出任何改变。   残酷气候和敌军的联合绞杀之下,百十个人的队列不断减员,逐渐只剩下寥寥几人。   最终,就连队伍的首领也倒下了——敌人一箭射穿了他的胳膊,血怎么都止不住。   这一幕在严平在看来,就像是山塌了一样,他莫名其妙觉得一阵心慌迷茫。   因为对方一直表现的精力充沛,一丝不苟,笔挺的腰杆仿佛能撑住一切。   严平甚至一度认为队伍里只有他可能坚持到最后。   随着首领的倒下,所有人围住了他。   严平第一次靠近了对方,入目处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庞,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一点,也更沧桑一点。此刻对方的神情因为长时间的厮杀与跋涉已经疲惫不堪,被榨干精力的身子在风中轻微的摇晃。   “一定要去长安,告诉圣人……安西还在!”   首领躺在一名将士的怀里,声音又沙又哑,像是干枯泉眼里漏出的风声。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瞳孔中流露出灼热的色彩,一把抓住了严平的手腕:   “只要天兵一到!”   “郭昕公率我等里应外合……必可凿穿西域,还复大唐!”   “郭昕公……郭昕公……属下……尽力了。”   首领的目光逐渐涣散,声音也迅速虚弱,轻的像是一缕云烟。   飘向了苍茫的夜空,飘向了遥远的东方   对方临终前几句话的话,仿佛挑动了严平心中某块敏感的地方,让他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和悲伤。   他看着首领的尸体,又望向周围那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哽咽着,却又说不出话来。   ……   为什么我会这么悲伤?   严平从院子里棕树的荫庇下醒来,睁开眼睛,一滴泪水从他的右眼滑落。   他感觉鼻子酸酸的,用手摸了摸,发现脸上也湿漉漉的。   靠着树干支撑起身体,严平回忆着自己的梦,只觉得无比真实,简直就像是自己的亲身经历。   首领临终时的脸部细节,仿佛刻在他心里一般,怎么也无法忘却。   “不想了……连算命先生都解不了的梦,我想破头又能想出什么?”   严平扶着树干站起身,走向对面的堂屋,在自己房间门口的木架上找到一条干毛巾。然后端来水盆里,倒了半瓶温水,低头把整张脸泡进去,用手揉搓着洗去了所有泪水。   洗干净之后,他又憋气泡了几分钟,才捧起毛巾擦干净脸。   严平背后。   堂屋靠左的窗户旁,摆着一张藤制躺椅,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躺在上面,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脸上刻满了岁月流逝的皱纹,每根线条都是风霜。经过战火考验的脸庞早已枯槁,高大的身躯显得瘦骨嶙峋,那身永远烫得笔挺的老式军装像是挂在衣架上一样宽松。   老人躺在藤椅上酣睡,似乎梦到了什么悲伤的往事,眼角已经印开了湿润的痕迹。   他就是严平的父亲严律,顺俄战争的老兵。   不过严平从进屋到洗脸,就是没有看他一眼,仿佛老人根本不存在。   并不是真的看不见,只是心里有隔阂,不想搭理对方。   对于这个亲生父亲,严平充满了怨恨,最恨的就是他把自己生在这个破地方。   放着好好的长安不待着,非要跑到碎叶城当军户,把他的一辈子交代了不说,连自己也要跟着受罪。无论是长安的亲戚,还是以前搬走的邻居,日子都已经过得红红火火,就他们家越活越过去。   堂堂军功世家,如今沦落到给人家割麦子补贴家用。   难受!   严平忍不住望向藤椅,怒气冲冲瞪了一眼老人,然后转身走到自己的房间找来一条毛毯,盖到了他的身上。   “……”   严律被他的动作弄醒,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原来是你啊……今天是校场训练日,你别忘了去参加集训。”   “训什么鸟练。”严平一听他说这个就暴躁,没好气的说道:   “现在都是义务兵的时代了,谁还指望军户打仗?我要出去替人家割麦子,城北小王跟我约好了一趟600块,刚好够你这个月的药费。”   “哦……哦。”老人木讷的点点头   “爹啊,你长点心吧,现在这个世道把自家的日子过好了才是真。”严平愤愤不平的多说了一句,但看到他失落的样子又觉得可怜,于是心一软:   “等我忙完了会去的。”   “嗯,你记得就好。”   严律勉强笑了笑,避开而儿子的目光,转身侧躺在藤椅上,留给了对方一个早已不再宽阔的背脊。   “那我走了,你想睡就回到房里睡吧,一把年纪了别着凉。”   严平叮嘱了一句,从兜里取出收割机钥匙,跑向了自己的车库。   =============== 第二章 龟兹之旅   松山市机场像是一个已经落幕的空旷剧院,背衬着蓝天白云,被阳光描绘了一层金边,显得既奇特而又很有气势。   航站楼外观呈现自然流畅的缓弧形整体构造,外形接近巨大的银色圆盘,采用大跨度钢根结构、点式玻璃幕墙,气象巍然如同山岳。   候机楼前,进进出出的旅客们川流不息。   正前方台阶下,郁郁葱葱的景观植物环绕成项链状,拱卫着中心处的国旗台。   朱沐灵和伊武带着行李进入候机厅,入目处是一条长达百多米的笔直长廊,两侧有着重重叠叠的安检设施,彼此之间大致相隔二十米左右。   女孩望向前面来来去去的旅客,从挎包里取出一张长条形的硬纸片,递到伊武手里:   “这是你的机票。”   伊武接过机票,仔细浏览了一遍上面的内容:   “陇右松山市至安西都护府龟兹城,航程5个小时,从下午6点到晚上11点……这是要转站吗?碎叶城那边连座机场都没有?”   “原来是有的,几年前因为没客流量废弃了。”   朱沐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机票,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少年,白玉色的脸颊忽然飞起一抹娇艳的红:   “谢谢你,为了我的事跑这么远。”   “跟我客气什么,兄弟之间就要讲义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伊武哈哈一笑,顺势勾住女孩的肩膀,拍了拍她的背,一副大哥大的模样。   如果人生有背景音乐,那么他们俩现在站在一起的背景音乐,一定是哥俩好。   朱沐灵抿嘴浅笑,像是喝了一杯甜酒,熏熏然美滋滋的。   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二人的关系,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他们走到最后的安检入口,有两名安保人员正拿着仪器,在旅客的身上扫来扫去。   一位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年轻女郎排在前面,她留着披肩的波浪长发,画着淡妆,大腿笔直,显得明艳大气。   当仪器扫到这名女郎身上的时候,立刻发出了嘀嘀嘀的警报声。   “不好意思,您身上有违禁物品。”安检员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违禁品?”卷发女郎有些慌乱的摸了摸胸口,面露难色:   “只是一枚铁质的护身符而已,并不是什么违禁品,你能不能通融一下。”   “拿出来让我看看。”安检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卷反女郎此刻解开连衣裙最上方的纽扣,从衣服里面取出一只匕首形的护身符,哀求道:   “拜托了,这枚护身符对我来说很重要,一刻都不能离身。”   “这个已经是刀具的范畴了,请你办理托运。”安检员摇摇头。   “这么小也算道具?你听说过五厘米长的刀具?”卷发女郎有些生气了。   “只要能捅伤人,按我们的规定都属于刀具,这是硬性的规章制度。请你不要为难我,否则我有权把你拉入黑名单。”安检员表现的不近人情,就是不松口。   “你!”   卷发女郎气得瞪起杏眼,恨恨的盯着他,忽然用力一跺脚。收回护身符负气的转身离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咄咄做响。   她与伊武擦肩而过,发梢几乎刮到他的脸上。   伊武眯了眯眼睛,然后走上前,让安检员用仪器扫遍全身,毫不意外的直接通过。   ……   通过安检之后,旅客一下子就像露水一样,消失在充满阳光的侯乘厅里。   阳光透过晶莹的玻璃玻璃,映在机场的地板上,像是残雪融化的冰渣。   朱沐灵和伊武坐在一起,无聊靠着联机打牌消磨时间。   没一会儿,他们又看到了先前那名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卷发女郎——看来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没有跟安检人员过不去。   “我见过那种护身符。”朱沐灵看着她高挑的背影,小声说道:   “被青灯鬼缠住的时候,我也病急乱投医的买了好多种护身符。匕首形护身符是其中最贵的一种,据说是暹逻大师赐福过的宝物,原材料是弃婴脊骨……很邪门的。”   “护身符根本没用。”伊武看着自己的一手烂牌发愁,没有想太多。   “我的意思是说,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没有人会买这种邪门的护身符。”   “这倒也是。”伊武点点头,但眼睛依旧盯着手机屏幕。   “祝她好运吧。”女孩目送着她远去,低头望向手机,看到地主出了个对二,顿时急了眼:   “我没有对子啦,快拦它一下!”   “我要是能拦还会等到现在。”   伊武捧起手机,给她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烂牌:   “我这把牌就是给赌神打,他也照样输!”   二人无牌可出,地主却反手一个炸弹加飞机,炸的他们怀疑人生,毫无还手之力的输掉了牌局。   朱沐灵由于点过超级加倍的缘故,豆子被一波扣到的负数,顿时抱着手机一声惨叫:   “我的豆子啊!”   “无妨,我帮你充豆子,咱们继续!下拨一定赢。”   伊武觉得自己是被烂牌坑了,非常不服气,决定再战它一波。   然而二人今天的手气都不咋地,到六点钟登机为止,打了12局输了11局,合计输掉了200万欢乐豆。   一一一一一一   “女郎们,先生们,欢迎乘坐祁连山航空公司自松山市至龟兹城的航班……”   伴随着客舱里公式化的欢迎词,伊武和朱沐灵拎着简单的行李踏上地毯,按照机票上标注的序列,在第七排左侧的两个位置坐下。   他们俩刚一坐下,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曾因为佩戴护身符被拒的卷发女郎。   只见她戴着一副墨镜,推着行李箱走第七排右侧靠内的位置,抬头看了一眼行李架;后面一个穿着白色运动服青年立刻上前,十分绅士的帮她捧起了行李箱:   “我来帮你。”   青年帮卷发女郎放好行礼之后,微笑着坐到她旁边:“我刚好就坐在这旁边,很高兴认识你。”   女郎似乎兴致不高,只是轻轻颌首,便意兴阑珊的不再搭理。   青年见她不愿说话也不生气,直接将注意力投向了走道另一边的伊武:   “你好啊,我叫白子昂,职业是调音师。咱们见面就是缘分,5个小时航程也无聊的很,不如聊一聊。”   “可以啊。”伊武轻轻颌首。   见他同意,白子昂立刻精神起来,打开了话匣子:   “你去龟兹城是干什么的?我是去旅游顺便看看刚刚出土的安西剑冢,听说剑冢因为地质特殊的原因,出土的陌刀完全没有风化,可以轻易切断麻绳。”   说到这里,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做陶醉状:“作为一个冷兵器爱好者,我无法拒绝大唐陌刀的呼唤!”   “我们不去龟兹,我们的目的地是碎叶城。”伊武顺着他的话题说道:“不过这陌刀再厉害,它也是钢刀……按道理来说不可能千年不朽吧。”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白子昂露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那批出土的陌刀可不止是锋利这么简单,传闻剑冢破土而出的那天晚上,龟兹城内鬼哭神嚎,满城都是刀光剑影。”   听他说的如此夸张,前排一位商人打扮的旅客忍不住呛道:   “我怎么觉得这是当地政府弄的旅游骗局?就跟英国那个尼斯湖水怪一样。”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所以我也想去分个真假。”白子昂洒脱的摆了摆手。   就在这时,一直不说话的卷发女郎打破了沉默:“安西剑冢是真的,我有同事在龟兹城出差,亲眼见证了剑冢破土而出的异像。”   “果然是真的啊?”白子昂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兴奋的满脸通红:“小姐,你这次去龟兹城,是不是也是为了剑冢!?”   “对。”卷发女郎没有刻意维持高冷,双手捧住胸口,目光微微有些失神:   “我甚至还想在那里住一段时间。”   “我刚好也有这样的想法!既然我们如此有缘,不如结伴而行,怎么样?”白子昂兴冲冲的提出了组队要求。   “结伴。”   卷发女郎玩味的看了他一眼,出乎意料的点点头:“我倒是不介意,只不过你可不要后悔才好。”   “后悔?不可能,我绝不后悔!”白子昂立刻露出信誓旦旦的表情:   “好不容易遇到冷兵器爱好者,而且是你这样的大美人,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后悔!”   “呵呵。”女郎轻笑一声,歪着头,眼如秋波的看着他:   “我去龟兹城可不是因为喜欢冷兵器,而是想借刀兵的煞气驱邪,明白的话就离我远一点,笨弟弟。”   “驱邪?什么邪?”白子昂一脸茫然。   “如果你不怕的话,我倒是也不介意说出来。”   卷发女郎垂下视线,看着自己的裙裾,淡淡的说道:   “你听说过一个名为‘啪嗒啪嗒’的都市传说吗?”   “啪嗒啪嗒?”白子昂摇头表示没听说过。   卷发女郎没有卖关子,直接将都市传说的内容娓娓道来   “传闻在某座偏僻的城市,有对夫妇嗜赌如命,他们终日沉溺于赌桌之间,终于有一天输光了家产。众所周知,赌鬼是没有人性的,输红了眼的赌鬼更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而这对输红眼的赌鬼夫妇,最终盯上自己的亲生女儿,准备把她卖给人贩子,换一笔钱继续赌。但是女儿肯定不会轻易就范啊,而且就算卖出去也有几率跑回来,到时候肯要让他们坐牢。”   “所以这对夫妇想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他们刺瞎了女儿的眼睛。”   “如此一来,卖出去的女儿连自理都成问题,监管的难度大大降低,更加跑不回来。他们也能拿着脏钱,高枕无忧的继续烂赌。”   “就这样,他们设计刺瞎了女儿的眼睛,等待人贩子交钱收货。可是人贩子坏事做得多,也会受天谴,竟在赶来的路上被警察一网打尽。”   “赌鬼夫妇消息灵通,加上又怕女儿找警察告状害自己入狱,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的弄死了女儿,丢到了一栋等待拆迁的废弃大厦里。对外声称她失踪了,盘算着以后把这件事推到强盗头上。”   “警察通过审问人贩子,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迅速找上门问罪。可这对夫妇坚持女儿早已经失踪,根本没有联系过人贩子。”   “最后警察满城搜索,终于在废弃大楼找到了女儿的尸体,那时候她已经惨不忍睹了……”   “据法医说,女儿一开始并没有死,只是被夫妇弄得休克假死。”   “醒来之后,女儿呼救无果,只能想方设法自救……但是她的眼睛已经被刺瞎,凭自己根本无法离开大楼,只能拖着伤残之躯一扇扇的敲门呼救……整栋大厦里到处都是她爬行之后留下的血迹,所有房门都残留着她的血手印。”   “但是废弃大厦里哪来的人?”   “最后,在挣扎了一整个昼夜之后,女儿绝望死去。”   “自那之后,经过那栋大厦的人,经常会听到啪嗒啪嗒的敲门声……”   卷发女郎的声线本身就低沉,讲述时又因为恐惧的缘故,倾注了这段时间以来积累的负面情愫,因此效果异常惊人。   此时整个机舱里安静的吓人,几乎所有乘客都觉得身体凉飕飕的,哪里都不舒服。   “真他妈是人渣。”某位乘客恶狠狠的骂道。   “小姐……您讲的这个故事,挺有意思的。”白子昂勉强一笑。   “如果我说这不是故事,而是真人真事,你会信吗?”卷发女郎看着他,幽幽的问道。   “您别开玩笑了……这怎么可能。”白子昂的笑容愈发僵硬。   “我没有开玩笑,这个都市传说是真的。”卷发女郎指着自己高挺的鼻梁,一板一眼的说道:   “因为我就是其中的一个受害者,自从经过那栋大厦之后,我每晚都会听到啪嗒啪嗒的敲门声,到目前为止已经持续五天了。”   卷发女郎侧过脑袋,笑容微涩,目光剧烈的颤栗着:   “无论是求神拜佛,还是让神父驱魔,甚至请暹罗高僧作法……都无法摆脱那恐怖的敲门声。按照都市传说的规律,听到敲门声的人绝对活不过7天……我可不想死!”   “后来经高人指点,我得知兵器的煞气可以镇鬼破邪,又通过同事了解龟兹城剑冢出土的消息,这才决定踏上这趟旅程……” 第三章 都市传说   说着说着,卷发女郎眼神逐渐涣散,又回忆起了那个让自己坠入地狱的夜晚。   ……   她的名字叫做孟梦,一个化妆品公司的高管。   领着丰厚的收入,外表光鲜亮丽,却也是终日疲于应酬。   五天前,孟梦开车去参加公司的聚会,由于应酬上司的时候喝了不少酒,只好让同事骑着单车送她回来。   当时同事也被灌了不少酒,两个醉酒的人盘算来盘算去,决定挑着人少的路走,以免出交通事故。   从结果来看,这显然是个糟糕透顶的错误决定。   或许是二人都喝的太多了,又或者一起犯了路痴病,他们七拐八拐的居然拐迷了路。   不小心闯入一处偏僻荒凉的拆迁区,并且身陷囫囵,异常诡异的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更糟糕的是,手机地图上没有他们所在的位置,打电话报警,手机却显示110是空号。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二人逐渐变得忐忑不安起来。   夜风吹拂着沙尘在公路上流动,仿佛一幅厚重的纱把道路遮蔽了,偶尔一阵反方向的气流才会掀起纱幕的一角。路途上一片诡异的寂静,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活物,左右是民居式的筒子楼,看上去早已荒废很久。   筒子楼尽头,孤寂路的拐弯处,一栋大厦屹立在朦胧沙尘中。   逆光加上黑夜,令它看上去仿佛泡在浑水之中,只剩下浮动的灰黑轮廓,隐隐充斥着冰冷阴霾的气氛。   “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同事是个比较迷信的人,遇到这种情况便认为是鬼打墙,一直神神叨叨的祷告个不停。   在他的感染之下,孟梦的心口像是开了个洞,凉飕飕的冒着寒气。   越是接近那栋大厦,她就显得越是心虚,总感觉那些黑洞洞的窗户,像是无数阴森空洞的眼孔,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只要能熬过这劫,我发誓从此青灯古佛,持斋受戒,绝不再碰一滴酒!若违此誓,下辈子投胎做猪狗!”伴随着同事神经质的祷告,二人推着车缓慢前行。   气氛越来越古怪,唯一的光源就是天上那轮钩镰月。   人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时,感官会变得更加敏感,这对路上的两人来说无疑一种折磨。   孟梦觉得身后阴风阵阵,她露在外面的肌肤感到一阵冷意,就好像空气中有只无形的小手轻轻拂过一般。陈旧的公路地面,高跟鞋踏上去发出清脆的“咔咔”声,混合着轻轻的回音,显得飘忽不定。   时间仿佛化为了实质的波纹,拂过二人的身体。   过了几分钟,他们终于走到了那栋废弃大厦的旁边。   大厦前的路灯已经坏了,楼门浸没在黑暗中,隐约能看出这栋大厦裸露的墙砖,看来年头不小了。   冷不防一阵风从敞开的楼门里吹来,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楼道窗口挂着的几块破布翻飞,尘土乱飞的公路被搅得迷离一片。   隐约之间,二人同时听到了模糊的呼救声。   “小梦……你听到了吗?似乎有什么声音。”同事忽然停下了步伐,扭头望向黑糊糊的楼门。   “好像……好像有人在求救……”孟梦胸口起伏,心脏砰砰乱跳,说话声细微的犹如蚊蚋。   “是吧?既然你也听到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去看看情况?”同事有些胆怯的说道。   “你……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孟梦看着那处冒着寒气的楼门,实在是提不起勇气。   “那我也不进去了。”   同事见她不愿意进去,自己也改变了注意:“这个破地方如此诡异,万一求救的不是人,我不是还要白白搭上自己的命?”   二人推车继续前进,大厦的楼门内发出了“啪嗒”、“啪嗒”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敲门,但是声音却不固定,时远时近的不断浮动。   “有人在喊救命!”   同事蓦地停住步伐,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瞳孔也在一瞬间失去了聚焦。   “不行!不行!”   “她现在一定非常难受,我不能放着不管!”   “要救她……我要救她……”   同事断断续续的发出了声音,脸部表情变得尤为扭曲,紧接着就好像梦游般推开自行车;转身迈出僵硬的步伐,犹如提线木偶般朝着大厦跑去。   “什么呼救声?喂,你别去啊!别进去!”孟梦尝试着追上去阻止,却被他一把推开。   同事的步伐越来越大,频率也越来越快,快到孟梦完全追不上,迅速没入楼门消失不见。   而孟梦在楼门前停下了步伐,面对这栋处处透着诡异的大厦,她始终没勇气进去。   不过卷反女郎也不想放着同事不管,于是一遍遍徒劳的拨着110。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   昏黑的公路上一辆车都没有,周围安静的吓人,偶尔会有一只飞鸟驻足,但很快它就好像感觉到了什么,飞速逃离。   砰——!   忽然大厦内部传来一声巨响。   突如其来的狂风撞在窗户玻璃上,震得一扇扇窗户微微颤抖……甚至于整个地面都颤抖,就连原本恒定的月光此时也变得摇曳不定。   温度变得更低了……幽暗深邃的楼门内部,不知从何处响起了急促的‘啪嗒啪嗒’声。   同时,还伴随着女人虚弱的呼救。   很快,女人的呼救中,又夹杂起了男人的呼救。   那声音分明就是同事的!   空荡荡的楼门内,忽男忽女的呼救混合着风声,带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激的孟梦颤栗不止。   “怎么会这样!?”   孟梦的心彻底乱了,这栋废弃大厦带给了她无法言说的巨大恐怖。   在卷发女郎看来,大厦表面那些封死的玻璃窗,好像一张张被挖去了双眼的人脸,空洞的窥伺着她。   气氛愈发诡异。   孟梦吓得两腿发软,跌坐在马路上,只能用双腿蹬踏地面,一点点和大厦拉开距离。   突然,一片巨大的云层遮蔽了天空,月光暗淡了下来,只闪现着一点光亮。   楼门内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风声,像是困在深渊中啼哭的幽灵那般,凄凉、孤寂。   男女呼救的声音逐渐弱了下来,直至消失不见。   紧接着,大厦二楼的某处窗户,传来了剧烈的敲击声。   孟梦下意识地朝窗前看去,看到肮脏的玻璃正在剧烈颤抖。   周围寂然无声,风刮地更加紧了,敲窗的声音愈发地强烈。   砰——!   终于,陈旧的玻璃被一双血手拍碎,紧接着血手扒住窗户边缘……慢慢从窗户里探出了同事的上半身。   此时他已经一身血污,头皮更是被整个扯掉,看起来血肉模糊的惨到了极点。   “救我!救我!救我!!!”   同事看到卷发女郎,便拼命的向她呼救,表情惊恐万分。   孟梦看着同事的身影,瞳孔慢慢缩成一点。   他的身后,黏满污渍的窗帘向两边分开——有一张没有眼球,只余两个血窟窿的女性面孔慢慢拱了出来。   从孟梦这个角度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那个女性面孔正歪头凝视着自己。   “不要看我……不要过来……”   卷发女郎眼神空洞、脸色煞白的看着那双窗户,犹如烂泥般瘫软在地上的身体打着摆子——两条长腿忽的一阵哆嗦,顺着裙角淌出了一股热流。   嗡嗡嗡——!   废弃的大厦摇晃起来,光线变得更加昏暗。   同事惨叫着被一只血手扼住咽喉,直接拽入了窗户内,只剩下一声凄厉的惨叫,仿佛利剑一样深深扎入孟梦的胸膛。   下一刻,大厦上所有的窗户全亮起了起来。   孟梦瞳孔震颤,她美丽的眸子落在了那些窗户上,只见一扇扇惨白的窗户后面,趴伏着一个个相同的女性身影。   那些女人拼命的拍打着窗户,很快给玻璃涂抹了一层邪异的血色   伴随着犹如鼓点般的拍击声,卷发女郎心理防线迅速布满裂痕,她已经到了极限;此时大厦的异变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意识逐渐变得模糊,恐惧就像是被放出铁笼的野兽,开始吞噬她的理智……   最终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孟梦恢复意识,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房内。   询问状况的警察告诉卷发女郎,是一位摸黑清扫马路的环卫工人发现了她,还好心的拨了120叫来救护车,所以她才会出现在医院里。   当孟梦询问同事的情况时,警察却遗憾的告诉她,同事失踪了……到现在为止连尸体也没找到。并且那附近也没有什么拆迁区,更没有古怪的废弃大厦,环卫工人找到她的时候,她身旁只有同事那辆自行车。   警察离开后不久,卷发女郎很快发现,她本人的噩梦也远没有结束……   自此以后,只要夜深人静,无论孟梦处于何处,门外都会响起‘啪嗒啪嗒’的恐怖声音。   疯狂自救的过程中,卷发女郎逐渐通过网络渠道发现,她和同事遇到的事情并非孤例……这世上还存在这其他的受害者。   而一切的源头,就是那个名为‘啪嗒啪嗒’的都市传说。 第四章 如影随形   “小姐!小姐!”   乘务员温柔的声音将孟梦从回忆中唤醒,她如梦初醒的望向对方,对方则是给了她一个非常职业的礼貌微笑:   “请问您需要什么饮品?”   “饮品?”孟梦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有些疲惫的说道:“给我一杯乌龙茶吧,谢谢。”   “好的。”乘务员记下她的要求,走向了下一位乘客。   此时的客机早已起航,在白茫茫的云海中高速穿行着,摩擦空气发出细微的隆隆声。   走道的另一边,朱沐灵拽了拽伊武的胳膊,有些害怕的问道:   “她说的那个都市传说……是不是怪异作祟?”   “这个我不知道。”伊武看了一眼卷发女郎,压低声音说道:   “但是有一点我知道……那个指点她的高人多半是骗子,刀兵煞气破邪什么的,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神话。”   “说起来,她之前那个护身符,也是刀兵式样的呢。”   女孩心有戚戚的叹息一声:“难怪她那么抗拒摘下护身符,我现在能理解她了。”   “毕竟你们是同道中人。”伊武忍不住调笑了一句。   “哼!”朱沐灵随即瞪圆杏眼,怒目而视。   ……   “小姐,你要的乌龙茶。”空姐递来一只白瓷杯。   “谢谢。”   孟梦接过的乌龙茶,低头望向杯口,里面几片茶叶在水里起起伏伏,色泽鲜艳诱人。端过茶杯的时候,还有一些溅落在裙子上,零零星星,却是茶香四溢。   “小姐,你讲的那个故事真吓人,我听的腿都发软。”白子昂喝了一口咖啡,苦笑着说道。   “我说了,那不是故事。”卷发女郎不满的白了他一眼。   “好吧,我相信你。”白子昂放下咖啡杯,想了想说道:   “如果这个都市传说不是故事的话,就是所谓的厉鬼索命咯?既然是厉鬼索命……它又是怎么缠上你的?总该有个原因吧?”   “如果厉鬼讲道理的话,那它还是厉鬼吗?”孟梦反问道。   “那女鬼还真是过分了。”白子昂晃了晃脑袋,一本正经的说道:“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她找害死自己的父母报仇我可以理解,但是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无差别杀人……不符合我国的传统。”   “……”   孟梦知道对方是在故意插科打诨,所以没有继续搭理他,只是默默的低头吸啜茶水。   忽然间,她捧住茶杯的手忽然一颤,某种奇怪的感觉浮上心头。忽然觉得哪里都不安全,每个角落好像都隐藏着危险。   “难道那个声音又要出现了!?”这个念头一出现,恐惧就如浪潮般将孟梦淹没,她几乎晕厥过去。   而就在此时,包括伊武和朱沐灵在内,客舱内的所有乘客,都听到了清晰的“啪嗒”、“啪嗒”声。   声音的源头是飞机舱门,似乎有什么东西激烈的敲打着舱门,试图进入客舱。   察觉到这阵诡异的声音,刚刚所有听了故事的乘客,表情动作一个个变得不自然起来   “这怎么可能!?”   如果不是有安全带,白子昂几乎能从座位一蹦三尺高,额头上渗出大量汗珠:   “那个故事居然是真的吗?”   “我说了……那不是个故事。”孟梦苍白失血的脸上浮起一丝嘲弄之色,望向身旁的青年:   “可惜,你现在才知道害怕已经来不及了。”   前面的那名商人此时也是大惊失色,扭头望向卷发女郎:   “就算是厉鬼缠身,这种阵势也太夸张了!飞机现在可是飞在一万两千米的高空啊!”   “别这么看着我……我也不知道它连乘飞机也不打算放过我……”孟梦抿了一口茶水,故作镇静的说道:   “如果你觉得害怕,我建议你现在就跳伞。”   “我凭什么跳伞!该跳伞的人是你才对!”商人立刻争锋相对的嚷嚷起来。   就在二人交谈的这会儿功夫,‘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响——就好像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此时扒在飞机的舱门外,一下一下的敲击着舱门。   “请各位乘客朋友们保持镇静。”   乘务员见客舱里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连忙赶过来维持秩序:   “可能是飞机出了一点小故障,请大家保持冷静,千万不要慌乱。我们的专业人员会进行故障排查,他们受过专业训练,很快就能解决好一切。”   “故障个屁啊!”一个暴躁老哥立刻摔碎了手里的杯子,饮料泼洒在地面上飞溅开来:“你刚刚没听到那女人讲的故事吗?我们这是撞邪了!”   “先生,请你相信科学。”   乘务员自然没听到那个故事,所以也不清楚众人恐慌的源头,只能提醒他们注意常识。   “那你告诉我,飞机上传来敲门声,这叫什么故障!?”暴躁老哥的声音愈发愤怒。   “先生……请你冷静。”面对这个问题,乘务员词穷了。   “要不,就让那个女人跳伞好了,反正鬼就是她带上飞机的!”不知道是谁突然嚷了一句。   紧接着整个客舱就安静下来,几乎所有人都将视线投向了卷发女郎,一双双眼睛里,流露出冷漠的神采。   看着乘客们冰冷的视线,孟梦顿时觉得一股寒意涌上心头,不过她并没有表态,只是旁若无人的继续喝茶。   在众人都望向卷发女郎的时候,朱沐灵却是焦急的看着伊武:   “事情变成这样,很可能引发会空难的,你快想想办法吧!”   “恐怕暂时不行……”伊武眯起眼睛,迟疑的摇摇头。   “为什么?”女孩一脸不解。   “因为声音来……”   伊武的解释还没说出口,白子昂忽然浑身一颤,目光直勾勾的望向舱门,用最大的声音说道:   “大家可能都搞错了!敲门的声音并非来自舱门外部……而是来自客舱内部!我的职业是调音师,对声音尤为敏感,请大家一定要相信我!”   客舱内部?   那岂不是说……鬼就在我们身边!?   那它现在是……砸门!?   这一瞬间,所有人都不寒而栗的哆嗦了一下,听着舱门处传来的敲击声,只觉得一股阴风在客舱里徘徊,寒意顺着背脊向上蔓延。 第五章 恐慌蔓延   超乎常识而又不符合逻辑的事情,最容易滋生的恐慌,而距离地面一万两千多米的封闭机舱,无疑又是这种情绪的催化剂。   恐怖迅速发酵。   那诡异的敲门声一下下响起,机舱里也变得人心惶惶,所有人都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有人要求紧急迫降,有人要求全体跳伞,有人强烈要求把卷发女郎丢出机舱……还有神棍趁机传教,上演出一幕幕的人间百态。   不止乘务员的辩解越来越苍白无力,就连机长室的广播,都逐渐压不住众人的质疑。   到目前为止,伊武还没有动手的打算,因为他无法确定敲门声的来源。   这只怪异好像没有实体。   无论伊武用龙吟功,还是用明镜坐照功的感知,都无法捕捉它的存在。   就好像……那一阵阵诡异的敲门声,是被凭空制造出来的一样。   不过好在到目前为止也没人死去。   既然暂时无法定位这种怪异,就试着先找出它的杀人规律……只有先找到杀人机制,才能避免机舱里的乘客不小心触发杀人机制。   所以,得让卷发女郎把整件事原原本本的说清楚!   “杀不尽的妖魔鬼怪……没想到连坐趟飞机,都会遇上厉鬼索命的破事。”伊武故意一声叹息,双手摁住两侧扶手,直接将钢架扶手捏的变形。   “啊这,兄弟是怎么做到的?”白子昂看到这一幕直接惊呆了。   为了鉴别真假,他顺势摁了一下自己两侧扶手,然而不仅扶手纹丝不动,胳膊还被压的生疼。   “不瞒你说,我其实是一名驱魔人,遇到这种情况也不是一次两次。”伊武一边观察卷发女郎的神色,一边用过来人口吻的说道:   “我们通常把此类事件称为怪异作祟……普通人一旦遇上,几乎是万劫不复。就算是专业人员出马,如果没有足够的情报支撑,也是九死一生。”   “兄弟,你真能驱鬼?”白子昂一脸怀疑。   “你不信?”   “不是不信……这年头骗子那么多,你总得露两手吧?”   “这倒无妨,你瞧好了。”伊武示意他注意手里那只咖啡杯,肺腑发力,一口气息喷射出来,竟凝成白茫茫一道细线。   砰——!   好似一道白光贯穿而出,带着一股利剑般锋锐的气息,倾斜着延伸出一米多远,直接洞穿了对方手中的咖啡杯。   温热的液体从豁口中溢出,很快淋湿了白子昂的运动裤。   而他却只是盯着手里的咖啡杯,眼睛几乎凸出眼眶,足足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我靠,这是剑气!仙侠小说里剑仙才有的手段,传说剑仙张口一吐,便是白光一道,可以千里之外取人首级!我服啦……这是真本事!”   卷发女郎也注意到这一幕,神情明显变得激动起来。   虽说对方一口一个剑仙,伊武却知道自己距离成仙还远着呢。   他只是内外兼修,好几门神功都练到绝顶境界,又掌握了龙吟功的音杀手段。   故而腹中五脏练成一气,两肺之间,气息雄浑,至刚至猛;哪怕不用龙吟功,一口气吹出来,散则好比狂风乱卷,几十公斤的石头也能吹得满地乱跑。聚则能够凝成一线,锋利如剑,就好比是神话传说中的剑仙,张口一吐,便是白光一道。   虽然对付不了怪异,唬人却是绰绰有余。   “兄弟,大师……哦不,仙长……”白子昂一连换了好几种称呼,敬畏有加的说道:“飞机上有妖孽作祟,请你快快施法收了它吧。”   “你太小看抓鬼了,这种厉鬼不是想抓就能抓住的。”伊武摇摇头,将视线投向卷发女郎:“我要知道这位小姐是怎么被厉鬼缠上的,越详细越好。”   “是这样的!”孟梦见过了他的手段,自然没有半丝犹豫,立刻接过话题,主动告知来龙去脉:   “五天前公司有一个聚会,我在聚会上喝了不少酒,所以不敢开车,就让一位平日里比较要好的同事送我回家……”   这段时间她找了不少‘高人’做法,介绍起自己的经历也算熟能生巧,因此说的简明扼要,很快就将整件事的经过陈述完毕。   “信息太少了……”伊武并不满意她的陈述:“就我所知,厉鬼杀人必有规律,你被厉鬼缠身,却能五日不死,这就是规律的体现。都市传说应该还有更多的细节,你全部说出来,不能有任何隐藏。”   “都市传说……”卷发女郎低头望向茶杯,仔细想了想,认真的说道:   “那个叫做‘啪嗒啪嗒’的都市传说中,路人一旦遇到那栋废弃大厦,进去是当场死亡,不进去……则能多活七天。总而言之,遇之必死……这算不算规律?”   “算!”伊武双手环胸而坐,挺起上身,眼睛望向客舱顶层:   “进入废弃大厦的人会当场死亡……不进入大厦的话,七天后才会死。也就说,这些敲击声目前可能是无害的……两天后真正的厉鬼才会现身?”   “是的,所以他们根本没有必要恐慌。”卷发女郎轻轻颌首,嘴角勾起轻蔑的笑容。   “你早说嘛!”白子昂听她这么说,顿时长吁一口气,咧嘴笑道:   “原来是虚惊一场啊……都快吓死我了。”   “我说了他们也不会信,所以还不如不说。”卷发女郎一口气喝完杯中的茶水,双手握住杯子,手指骨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显得青白凸出。   “敲门声大致什么时候开始,会持续多久?”伊武又问。   “什么时候开始我不知道……但是一般会持续到早上。”孟梦回忆起这些天的经历,瞳孔剧烈收缩,握着瓷杯的双手微微颤抖,用求助的眼神望向他:   “无论如何,请你帮帮我,如果你愿意出手相助,费用的方面没有任何问题。还有其他什么要求的话,请你尽快提出来,我会尽力满足。”   “不用谈钱,既然遇上了,我就不会坐视不管。”伊武想了想,便对她说道:   “下飞机之后你就跟着我走吧,两天之后……如果厉鬼前来索命,我会出面会会它。” 第六章 惊惧大厦   恐怖环境里人的肌肉和精神会高度紧张,所以容易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举动,如果恰好他们又处于远离社会的封闭空间……比如一万两千米的高空,则会表现的更加离谱。   在伊武和孟梦他们交流的这段时间里,机舱里已经彻底闹开了,乘客们一个个放飞自我,像是社戏一样轮流上演着各种各样的闹剧。   因此,也没有旁人注意到他们谈话的内容。   客舱里乘客们闹的热火朝天,机长室却是一片死寂,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这怎么可能?”   经验丰富的机长盯着导航仪,脸色苍白像是一张纸:   “我从业十多年,从没有哪天像今天这样,看到导航上飞机的航线跳成心电图……这样下去弄不好就是一场空难。”   “是不是应该紧急迫降?”副机长战战兢兢的问道。   “迫降吧,这样下去一定会出事。”机长看着宛如心电图的导航屏幕,虚脱般的说道:   “你试着联系公司总部,让他们沟通最近的机场,安排地面人员协助迫降。”   “呼叫总部,呼叫总部,这里是812112号航线!”副机长捧着通讯器重复了好几遍,发现没有任何回应,表情迅速垮了下来:   “没信号,这可怎么办?我们这回恐怕的真撞邪了!”   “闭嘴!你妈妈知道你这个怂样,她会伤心的。”机长发泄似的骂了一句,然后将导航模式调整为手动操作,大口大口的深呼吸起来:   “既然联系不到机场,那就手动迫降吧,从现在开始你给我闭嘴。”   “机长……”副机长喃喃的说道。   “听不懂人话?我不是让你闭嘴吗!?”机长气得肺都炸了。   “机长,小心前面!”副机长忽然大声叫嚷起来。   “什么鬼!?”机长凝视望去,发现前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灰白斑点。   斑点迅速靠近,面积也在飞速扩大……很快呈现出一栋废弃大厦的轮廓,以及下方犹如石块一般堆积的深厚云层。   那是一片死域般的灰白积雨云,奇妙向上拱起形成巨大坟丘的形状。   而那栋看起来废弃已久的诡异大厦就屹立在坟丘前方。   远远的望去,它们看起来就是一座悬浮在天空中的坟墓,死寂而荒凉。   废弃大厦表面有许多窗户……密度几乎是普通大厦的三倍,那些窗户层层叠叠并排分布,看起来就是蜂巢上密集无比的巢房,单单是看一眼就会让人头皮发麻。   更重要的是,虽然四周都是无垠的寂静,但是那栋大厦的内部,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安静;因为那一扇扇紧闭的窗户后,清晰可见无数拥挤的人影。   从那些人影扭曲的身影和凌乱的动作来看,他们似乎并非心甘情愿的待在那里,甚至还在拼命的拍击窗玻璃。   大厦顶端悬挂着无数苍白的引魂幡……在高空中狂风卷动下,犹如凌乱的枯发……   机长室内空气仿佛结冰,看着那个悬浮在高空中的大厦,机长感觉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要撞上了,你快避开啊!”   在副机长的提醒下,机长连忙转动操纵杆,飞机猛地一个侧翻,堪堪避开了那栋邪异无比的大厦。   而就在飞机避开那栋大厦,与其擦肩而过的刹那间,机长室的所有仪器,包括和总部联系的通讯器,都在一瞬间恢复了正常。   “我的天……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真是邪门……”   浑身大汗的机长喘着粗气,望向恢复成常态的飞机航线,眼里满是匪夷所思的神色。   ……   客舱内,伊武忽然觉得一阵恶寒,感觉像是什么冰冷黏滑的东西,忽然舔了自己一口。   差不多同一时间,朱沐灵也抱住自己的身体,剧烈哆嗦了一下,心中涌出不详的预感。   “事情有变!”   伊武也不是第一次遇到类似的情况了,立刻变得警惕起来。   明镜坐照功大成之后,他的精神修为更进一层,可以在冥冥中觉察与自己相关的祸福因缘。就好像天要下雨便能看到蚂蚁搬家,地震前夕总要鸡飞狗跳一样。能在危机不曾真正来临之前,就有所预感,类似于一种趋吉避凶的法术。   “有变?”白子昂先是一怔,然后脸上迅速浮现出喜色:   “确实有变,敲门的声音不见了!”   伊武顾不得搭理他,将目光投向卷发女郎:“孟小姐,过去的五天当中,敲门声有像现在这样突然消失过吗?”   “这倒没有。”孟梦先是摇摇头,然后有些不解的问道:   “但是敲门声提前消失,难道不是好事吗?”   “这可不一定。”   伊武警惕的巡视四周,然后解开安全带,从座位上站起身:   “乘务员!乘务员在哪里?”   可怜的乘务员自敲门声响起之后,就被旁人当成空气,说什么都没人听,此时听到有人呼唤自己便立刻跑了过来:   “先生,您找我吗?”   “告诉机长,让他通知龟兹城的当地政府——这架飞机上的乘客一落地,就必须接受隔离,一个都不能放走!”   “这,这恐怕做不到。”乘务员一脸无奈的回绝了他,并保持礼貌的补充道:   “就算是我们通知了,龟兹城政府没有充足的理由,也不能隔离一架飞机上的人。”   “照我说的去做。”   伊武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张铁牌,递给乘务员:“你把这个交给机长,他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这个是!?”   乘务员一看到铁牌上精美的铭文,表情立刻就变得恭敬起来。   作为航空乘务员,她平时没少接触过达官显贵,所以见过一次类似的铁牌。   上一次持有这种铁牌的乘客,是大顺朝开国功侯牛金星的后人……爵位是卫国公。   铁牌内附识别芯片,两侧有麒麟瑞兽的花纹,背面铭刻着独一无二的序列号,正面是持有者的封号。   这张铁牌显示的封号是武威侯,而且一看就是新晋的功侯,虽然不如开国功侯的分量,却也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非功勋卓著者不得持有。   眼前这个少年,年纪轻轻居然有这等功绩……真是不可思议。 第七章 古城夜话   自从收容怪异行道树,向朝廷和百家提供诸多武功秘籍之后,伊武就从千户摇身一变,成为了大顺朝的功侯。不过这一直是个秘密,就算是后妈和义姐妹也不知道他的身份,此刻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展示自己的身份。   伊武一开始心里也有些忐忑,不知道这玩意有没有人买账。   不过从对方的一系列表现来看,功侯铁牌还是有点用的。   看到乘务员捧着铁牌,毕恭毕敬的离开客舱,伊武心里暗暗庆幸;幸好自己早有先见之明,来安西都护府之前,特意带上了这块铁牌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在关键时候还真派上了用场。   “伊武,你给她看了什么东西。”朱沐灵望向乘务员匆忙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身旁的少年变得有些神秘了。   “一个旧时代的遗物。”伊武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你总是能拿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算了,反正我也习惯啦。”女孩俏皮的吐了吐香舌,便不再关注这件事。   “兄弟,你难道是龙虎山的天师?”   白子昂显然是误会了什么,将铁牌当成了天师符,当即表现的兴奋异常。   看起来,他还是个仙侠小说爱好者。   “差不多吧。”伊武为了避免麻烦,也没有解释太多。   ……   夜晚十一点半,812112号航班的客机,平平安安的抵达了龟兹城。   飞行在万米高空和那栋废弃大厦擦肩而过后,这架飞机的霉运似乎也到了头,没有再次遭遇突发情况,完好无损的降落至机场。   飞机停泊下来的过程中,伊武从龟兹城的机场向高处瞭望,一座巍峨的城墙衔着向两翼山上伸展着的城墙,横在高处。   这就是唐代安西都护府留下的古城墙,它高度达五米左右,土筑、夯筑的层次还很清楚。东西纵观,都看不到终极,在东边的城址上,可以看到有一个经过现代工艺复原的堡垒,告诉人们那里在曾是一个险要地方。   顺着城墙拓展视野,可以看到整座古城依山傍水,气势恢宏,一排排房屋顺着山势而筑,层次分明。虽然古老而残缺,而且布满历代的刀伤和苔痕,却不显得落败,反而有种草木深幽的感觉。   紧接着,他便看到一群全副武装的武警带着几名医护人员包围了这架飞机,并且要求所有乘客配合‘疫检’。   一本正经的检测之后,医护人员立刻宣布飞机上携带致命病菌,所有人都需要隔离14天。   随后,武警们将乘客们安排到当地最大的酒店,开始集中管理。   伊武和朱沐灵自然也属于隔离人员。   他们只需要待上两天,等缠着孟梦的怪异现身,将其收容便能抽身离开。   ……   窗外的龟兹古城夜光,洒在酒店最高处的房间里,让一切就蒙再透明的薄纱里一样。   伊武站在阳台处,俯瞰着龟兹城的夜景,当他看到城里沙俄时代遗留的建筑物时,情不自禁的感慨万千。   中国几乎每个城市都有特殊的记忆,因为它实在是太古老了,古老到同时期的文明都加上了一个‘古’字。   而这座城市的记忆,是非常复杂的。   它几乎是一座活化石,见证了中国历代王朝在西域的兴衰史。   龟兹城曾属于龟兹古国,后来被汉朝纳入西域都护府,西晋时趁着中国内乱独立。   自后的几百年时间里,龟兹一直是西域的独立国家,直到大唐帝国崛起。   唐太宗贞观年间,从内乱中回血复活的中国逐步露出獠牙,并直接消灭了东突厥和吐谷浑等威胁。   随后,大唐的目光投向脱离中原王朝控制上百年之久的西域之地。   公元639年,皇恩碎地拳大成的唐朝开始向西域发力,利用投降的突厥军队作为先锋,先后征服伊吾(哈密)、鄯善等国。   大唐势力成功进入西域。   公元640年,大将侯君集灭高昌,设安西都护府和西州。   当时高昌的国王名字叫麴文泰,是个傻白甜。   他认为唐军不可能翻越天险,对其国人说:“唐国去此七千里,涉碛阔二千里,地无水草,冬风冻寒,夏风如焚。风之所吹,行人多死,当行百人不能得至,安能致大军乎?”   所以当大唐铁骑兵临高昌城下后,鞠文泰当夜竟给活生生的吓死了。   侯君集在灭掉高昌后,便在高昌设立了大唐西州都护府,同年9月又在交河城(今新疆吐鲁番西雅尔郭勒)设立了安西都护府。   贞观二十二年(648年),郭孝恪将安西都护府迁至龟兹,下辖龟兹、疏勒、于阗、碎叶,遂有安西四镇,统辖天山南北。   这便是龟兹城成为安西都护府府衙的开始。   唐高宗显庆二年(657年)十一月,大唐名将苏定方曾经将安西都护府的治所暂时迁回高昌故地;但是显庆三年(658年)五月,安西都护府又迁到龟兹,安西都护府升格为大都护府。   此时安西四镇的西部边境已直抵波斯,包括今吉尔吉斯斯坦、哈萨克东部大部分地区,几乎整个中亚皆隶属于安西大都护府管辖,直接置于大唐帝国统治之下。   从此之后的近百年时间,安西四镇以龟兹城为中心,接受着中原王朝的长臂管辖。   龙朔二年(662年)之后,大唐与吐蕃反复争夺安西四镇,双方多次易手。   长寿元年(692年),大将军王孝杰收复了安西四镇,在龟兹国恢复安西都护府。公元702年又设北庭大都护府,统辖昆陵、蒙池两个都护府,下辖十六个羁縻州。   自此安西、北庭两大都护府以天山为界,以安西都护府为主,分治西域南北。   公元753年前后,是大唐经营西域的全盛时期,势力范围最盛时,称安西大都护府,辖西域全境、中亚,西至波斯、咸海,下辖蒙池、昆陵两都护府和大宛、波斯、条支等九大都督府,并及安息、休循数州。   鼎盛时期,唐朝的势力范围甚至拓张到了黑海。   然而,荣耀总有尽头。   公元755年,安史之乱爆发。   唐肃宗李亨调集河西、陇右、安西、北庭精锐部队入关作战,安西都护府1.5万名精兵返回凤翔,组建了镇西北庭行营,参加了收复长安的战争。   当时从阿富汗到哈萨克斯坦,从吉尔吉斯斯坦到伊朗,安西都护府最精锐的将士喊着共赴国难,翻越万里山河,踏上了前途未卜的路。   杜甫曾有诗云:“奇兵不在众,万马救中原。谈笑无河北,心肝奉至尊。孤云随杀气,飞鸟避辕门。竟日留欢乐,城池未觉喧。”   这首诗高度赞扬了万里赴国难的安西士兵,他们军容严整、秋毫无犯,堪称大唐军人的典范。   那时候杜甫大概也想不到,安史之乱之后,安西、北庭都护府由于被抽掉了太多精锐,竟被吐蕃军队乘虚而入,占领了河西走廊,丝绸之路被斩断,安西与中原朝廷的联系彻底中断,安西都护府部队成为一支孤军。   上元元年(760年),陇右军镇多被吐蕃攻陷。大将李元忠守北庭,郭昕守安西都护府,吐蕃久攻不下,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李元忠、郭昕派遣使者间道奏事,德宗对其进行了嘉奖,封李元忠为北庭大都护,郭昕为安西大都护。   随后,吐蕃联合葛逻禄、沙陀攻击唐军、回鹘,德宗贞元六年(790年),吐蕃攻占北庭,唐朝与安西失去联络。   即便如此,安西大都护郭昕(郭子仪侄子)仍率领数万兵卒坚守河西,在之后几十年中一次次击退吐蕃进攻。   没有补给,没有援助,甚至不能征调新的士兵。   曾经身强力壮的士兵与将军只能在远离故土的地方一年年老去。   大唐帝国的领土,也被吐蕃一点点蚕食。   等到808年最后的据点龟兹被攻破时,昔日奔走万里共赴国难的安西将士,已经在龟兹城下孤独的坚守了18年。   如果算上北庭都护府覆灭的那段时间,安西将士已经毫无补给和援兵的情况下坚守了西域四十多年,那些曾经万里驰援的精锐士卒,都变作了白发苍苍的老人。   万里一孤城,尽是白发兵。   没有人知道这些白发苍苍的老人,究竟是怀着怎样的信念,用半个世纪去坚守一座毫无希望的孤城。   因为城破之日安西将士全体殉国,无一人生还。   他们就这样孤军奋战的过完了自己的一生。   也许直到最后,安西将士依然坚信大唐终有一日会收复安西。   殊不知,这一等,就是一千年。   ……   看了一会儿夜景,伊武收好自己的情绪,准备离开房间巡查酒店。   他之所以要将这些乘客全部隔离,就是方便保护,因为在飞机上的时候,他已经感觉到诅咒可能扩散了……   包括自己在内,所有听到敲门声的乘客,都可能是怪异的目标。   虽然伊武现在的感知足以覆盖这个酒店,但总有鞭长莫及的时候,晚上还是多走走比较安心。   他先是来到了朱沐灵的房间,女孩此时还没睡,看到他的时候立刻从床榻旁蹦起身,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就绪!   “这几天晚上可能都不会太平,你最好一步不离的跟着我。”伊武按照惯例叮嘱了一句,   “放心啦,我一直很听话。”朱沐灵拍拍胸脯,让他尽管放心。   “明天早上,会有一批铅箱送过来,到时候你先去选个大号的。实在累了的话,可以钻进铅箱里眯一眯……我会尽快解决的。”   “我知道了,我们出发吧。”   “嗯。”伊武点点头,和她一起并肩走向酒店的房门。   然而就在二人踏出房间的下一刻,一股莫名的恶寒涌上心头。   再望向周围的环境,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一一一一一一   酒店房间内,孟梦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眠。   时间早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了,此时整个房间里都安静的可怕,安静的令人窒息,她唯一能听见的是自己小心翼翼地压抑着的呼吸声。   睁开眼睛,房间里里昏暗一片,只有从窗外投进的惨淡月光给房间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阴蓝。   “奇怪,酒店怎么会这么安静……这么安静我怎么睡得着?”   孟梦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摸索着打开了床头灯。   伴随一阵脆响,明亮的灯光扫去了一室的阴霾,也让她稍微地扫去了心中的恐惧与不安。   啪嗒——啪嗒——啪嗒!   一阵冰冷、毫无温度的规则的敲门声瞬间击碎了孟梦之前建立的所有的心理防线。   她惊恐地睁大眼睛,瞳孔急速的收缩着,此刻的敲门声有如死神的催魂曲般让她几乎崩溃。冷汗沿着额头缓缓地流下,身体无法克制地抖得有如秋风中的残叶,她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牙齿打战时彼此碰撞的脆响声以及自己的急促的心跳声。   “怎么回事……明明在飞机上的时候明明已经响过一轮了啊。”   门外的敲门声还在有规则地继续着,并且伴随着空旷的回音,好像外面不是酒店的走廊,而是宽阔的室内体育场一样。   她慌忙在枕头下一通摸索,找出了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之后,手机上显示的却是没信号。   “怎么会这样!?”   孟梦触电般的丢开手机,颤抖地用那已经浸透冷汗的手捂住自己微微抖动着的双唇,以防止自己发出哭声,因恐惧而下意识涌出的泪水早已爬满她苍白的脸颊。   突然间,敲门声诡异的戛然而止。   伴随着门轴转动的吱啦声,酒店的房门慢慢地开启了一条缝隙,一股阴寒的冷风在门打开那一瞬向孟梦迎面扑来,冰冷而带着不安的气息让她竟然动弹不得,就这样呆呆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门……打开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与寒气从她的腰椎处升起并漫延到四肢百骸,头皮一阵发麻,全身的汗毛也顿时竖立起。   孟梦能感觉到,在那阴暗的走廊里似乎有什么未知的事物在窥视着房间,也窥视着躺在床上的自己。 第八章 刀光剑影   孟梦根本不敢望向敞开的门缝,只能自欺欺的人侧过脸,用被单蒙住眼睛,试图用掩耳盗铃的逻辑欺骗自己。然而思维却不受大脑的控制,不断回忆起都市传说的恐怖内容。   “一定是那个东西……那只厉鬼来找我了!厉鬼果然是不讲逻辑的……明明说好了七天之后再杀人,就算现在是凌晨也才第六天啊。”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倒霉事……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你的赌鬼父母报仇啊!”   “我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什么要害我!?”   她尖叫着发泄了一阵子,回过神来,发现没有发生任何事,从门缝中涌入房间的冷风也已经停止。   孟梦咬了咬舌尖,让麻痹的身体稍稍恢复一丝知觉,然后鼓起勇气偷偷瞄了一眼——门缝之后一片昏黑虚无,什么也看不到。   虽然知道目前最应该做的事情是逃出去呼救,但她实在没有勇气踏出房间,门后的世界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噩梦深渊。   此刻她只想关上门,然后窝在房间里熬到天亮。   卷发女郎用力的深呼吸着,以至于房间里回荡着她粗重的呼吸声,一阵阵的重叠起伏,倍增恐怖。   “没什么……没什么好怕的!只要去关上门……关上门就好,别的什么都不用做。”   看着微微敞开的门缝,孟梦不断给自己鼓气加油,终于卯足力气离开床榻,蹑手蹑脚的朝着门边走去。   越是接近房门,越是觉得压抑。   莫名其妙的一瞬间,孟梦突兀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强烈的不安与恐惧令她忍不住透过门缝望向走廊。   “……”   当孟梦的脸靠近门边时,一张没有眼珠、只有两个血窟窿,看起来苍白可怕的鬼脸伴着扭曲尖锐的狰狞笑声猛地出现在门缝,与孟梦面对面地接近地几乎贴上她的脸。   如此恐怖的情形让她无法抑制地尖叫出声。   “你不要过来啊!”   卷发女郎跌坐在地,连滚带爬的不断后退,一路钻到了床底下。   紧接着,她听到一声似有若无的阴惨惨的飘乎的凄冷诡笑,从门外一路飘到室内。   随即“砰”的一声,门又重重关上,轻扬起一片厚重的灰层。   “那东西……进来了!?”   孟梦的心跳一瞬间飙升到极限,牙齿彼此打架,全身哆嗦,张大的瞳孔中充满恐怖。   “……”   她努力屏住呼吸,将脸贴紧地板,侧着脑袋从床底窥视房间。   发现床头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唯有一缕微光从阳台射进来,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白影。一个长发披散的惨白轮廓,漂浮在那道微弱的光亮上,头发盖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颔苍白失血。   透过卷发女郎扩散的瞳孔,可以看到鬼影正在缓缓接近床榻。   “我……要死了。”   孟梦的心像掉在冰水里,脑子里也是一桶浆糊,房间内时钟每一秒钟的滴嗒一声,都像是一把铁锤在她的心口敲击了一下。   鬼影靠近床榻之后,忽然四肢着地的匍匐下来——抬起头,一双没有眼珠的血窟窿,恰好对上了卷发女郎的视线。   目睹着这一幕,恐怖犹如一柱冰水从孟梦的心头直冲到头上,令她的脑袋嗡嗡作响。   就在鬼影贴近女郎的前一刻,异变陡生!   砰——!   只听一声巨响,封死的房门骤然裂做两半,一把造型奇特的长刀穿过门板,径直朝着惨白的鬼影抛掷了而来。   雪亮的刀身映照出孟梦惊恐地面孔,反射出的寒光在空间当中不断闪烁,随即掠过空气刺中惨白鬼影,带着它的身体钉向地面。   插入地板的‘长刀’轻颤了一下,隐隐有一丝火焰在锋刃间游走。   ……   这把‘长刀’的总长度大概两米左右,刃长一米左右,刀柄的长度几乎等于刀刃。采用了长柄宽刃的结构,刀身修长、刀首上阔、两侧开锋……有些像二郎神杨戬的三尖两刃刀。   如果此时白子昂也在这里,一定能兴奋的尖叫出声,因为这就是他心怡已久的唐陌刀。   “啊啊啊啊啊!”   被陌刀钉在地板上的惨白鬼影挣扎无果,骤然发出了令人耳膜炸裂的尖叫……而就在这混乱声波中,一个身披古代盔甲,看起来全副武装的魁梧人影,踏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朝着鬼影的方向走来。   孟梦此时已经被这个变故惊呆了,左脸贴地的趴在床底下,一动不动的犹如泥塑木偶。   那个魁梧的人影径直走向陌刀,每走一步都会发出甲胄摩擦的声响,叮叮当当的极具穿透力,就连凄厉的鬼啸也无法淹没。   很快,他走到厉鬼的面前,一脚将其踩踏在地,并从它的腹部抽出了陌刀。   随即挥刀横斩,划过雪亮的弯弧,将厉鬼直接斩做两段。   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孟梦冰封的大脑迅速解冻,因为这一幕让她联想到了小时候见过的门神。那时候家家户户都会在大门上贴门神,而两位门神穿着的盔甲,似乎就是此时‘持刀者’所穿的盔甲。   “啊啊啊啊啊啊!”   断做两截的惨白鬼影并未消亡,反而蠕动着趴在地板上,一左一右的朝‘门神’扑了过来。   后者毫不退让,双手反握陌刀,在一瞬间横扫而出。   嗤——!   刀刃划破空气,发出一声细长短促的锐响,将厉鬼的身体再度撕裂。   而就在这时,孟梦总算清醒过来,迅速爬出床底,以最快的速度夺门而出。   就在她踏出房门的下一瞬间,只感觉周围的光影一阵扭曲,然后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条陌生的废弃走廊。   周围满是蛛网和积灰,墙壁破败不堪,地面隐隐残留着血迹。   堆满泥土的窗台上,长满了因为没人打理而疯长的藤蔓,像一只只枯槁瘦长的鬼手,奋力地刺向苍穹,发泄着它们的怨恨与不甘。   再望向自己的房间,一扇破旧的防盗门嵌在斑驳起皮的墙壁上,门的下方还有一个模糊的血手印。很快她又发现,不止是那一扇的防盗门……几乎所有的门上都残留着血手印。   “这……这究竟哪里?”孟梦呆滞的抛出了这个问题。   然而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在这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恐怖而又安静的气氛令她想尖叫。   但孟梦唯一能做的是快速奔跑,尽早离开这处充斥着不安和恐怖的长廊。   突然,一阵阵刀剑切割的锐响从那些封闭的房门内传来。   在这静寂的夜里,那些声音格外的清晰、刺耳而又渗人……几乎形成了无形的刀刃,狠狠划在她的心口上。   不一会儿,孟梦看到那些墙壁竟然开始流出鲜血来,那鲜血正一串串从墙上流下来,就像是墙被人割伤了一般。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受这种罪……”   经历了一系列刺激之后,卷发女郎的精神终于濒临崩溃,视野也变得模糊起来——所有事物都好像进入了哈哈镜,显得时大时小、变幻不定。   就在她穿过走廊拐角,踉踉跄跄的向前奔跑时,迎面撞向了一个清隽修长的身影。   ……   伊武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朱沐灵一起朝着走廊的拐角走去,还没转弯就看到卷发女郎披头散发的撞了过来。   于是伸出手,在对方撞到自己之前,扶住了她的肩膀。   “孟梦小姐!孟梦小姐!清醒一点,你还好吧?”   伊武摇了摇卷发女郎的身体,看到她瞳孔逐渐恢复清明,便将其轻轻推开。   “是你啊,太好了快带我出去!”孟梦看到他如同看到救星一样,立刻央求起来:“我再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这个恐怕办不到。”   说着,他隔空一掌,震碎了旁边蒙满污泥的窗户。   呼——!   一股荒凉的夜风瞬间涌入走廊,卷起地上的积灰,犹如洪流一般剧烈的涌动。   而窗户外的世界也变了个样,不再是古老幽静的龟兹城,而是一个早已死去的荒凉城区。   空荡荡的大街上没有一个人影,甚至看不到一点绿色,满目尽是凄凉的灰黑。一排排死寂的筒子楼屹立在黑夜中,任由气流掀起沙尘,在彼此的间隙中潮起潮落,像是无数具僵立的尸体。   “你是不是觉得有些熟悉?”朱沐灵试探着问道。   “熟悉……当然熟悉。”卷发女郎轻轻颌首,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消失殆尽,嘴角勾起一抹惨笑:   “这就是我和同事醉酒后误入的城区……都市传说发生的地点——所有进入这栋大厦的人,无一例外都会惨死。”   “你能确定吗?”伊武观察着她的表情,稍稍柠起眉梢。   “不会有错的……自那天起,我每晚都会梦到这里。”   孟梦趴在窗台旁,俯瞰着城区的全景,目光越来越黯淡:“从我们的这个角度来看……我们此刻就在那栋废弃的大厦内部,所有进入过这里的人,都不会活着离开。”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悲鸣:   “我的天啊,我究竟是惹到了什么怪物……”   “孟梦小姐,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过来的吗?”朱沐灵趁着她的理智还算清醒,立刻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卷发女郎目光投向空寂的城区街道,心如死灰之下,情绪反而冷静不少,便将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   “过了十二点之后,我又一次听到了敲门声……只不过这一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因为敲着敲着门居然自动打开。我还自欺欺人的准备去关上门,假装没事发生的熬到天亮……然后厉鬼突然现身了!差一点点它就能杀了我。”   “但是在紧要关头,一个古代将士打扮的人救了我,几乎一刀就将厉鬼劈作两半。但是厉鬼也没有消亡,分成两半依旧恐怖……然后那个将士就和分成两半的厉鬼缠斗起来。”   “趁着他们打的难舍难分,我瞅准时机跑了出来……谁知一离开房门就到了这里。”   听完她的称述,伊武和朱沐灵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靠近卷发女郎询问具体细节:   “古代将士?什么模样?使用的是什么武器?”   孟梦仔细想了想,慢慢的回答道:“门神!他的那身盔甲很像是门神……至于武器我没见过,不过有点像二郎神的三尖两刃刀。”   “这么说是唐朝的将士……这怎么可能?也许,是一位喜欢扮演古代将士的百家弟子……”   伊武蹙起眉梢,下意识的频频摇头,突然间,他想起了白子昂在飞机上对自己说过的话——传闻剑冢破土而出的那天晚上,龟兹城内鬼哭神嚎,满城都是刀光剑影。   难道是剑冢的传说,是真的?   如果事情真如传闻所说的一样,也就意味着——那个缠着孟梦的怪异,和她一起来到龟兹城,却惊动了破土而出的剑冢,然后掀起了一场血战。   “伊武伊武!我看到街上好像有人……而且不止一个!”朱沐灵忽然大声提醒了一句。   “什么!?”伊武立刻望向窗外的街区。   只见波涛般起伏的沙尘中,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一道道魁梧的黑影如墙推进;他们手中提着长度超过两米的陌刀,刃口上泛着赤红的微光,仿佛是火焰混合了鲜血的光泽。   伴随着黑影们的推进,废弃大厦内发出重重叠叠的鬼啸。   无数惨白的鬼影犹如雪花般落地,匍匐在地,横拦在那些拖着陌刀阔步而行的黑影面前。   忽然间肃杀的气息扑面而来,前一刻那些黑色的身影还行走在灰尘中,下一刻他们的陌刀已经呼啸着怒卷而至。   二者这一接触,便引动天象,整个苍穹立刻布满白色电光。   刹那间,仿佛这个世界猛然间陷入了风雨飘摇,岌岌可危。   伊武惊诧地看着街道的路面,耳边只余下暴烈的斩击声,以及激烈地纵横在天地间的白色闪电。   电闪雷鸣,在闪电划破长空的一道道闪光中,整个街道仿佛燃烧了起来,黑气翻滚、白光闪耀。   钢铁的风声逐渐压过了雷鸣,四面八方都是陌刀的光影,一道道惨白的鬼影仿佛坠入了绞肉机,不断被燃烧的刀锋撕成碎片。 第九章 山岭荒村   鬼影的节节败退,剑戟之声响彻四方。   鬼气森森的无人之地,仿佛在这一刻沦为了战区。   整个城区都在燃烧,拖着陌刀的身影出没在城区的各个角落,然后统一朝着废弃大厦的方向汇聚。   伴随着那犹如地震般的步伐,废弃的大厦剧烈颤动,突然自内向外传出一声浑浊模糊的厉吼。   整个城区顿时荡起了一波波的涟漪。   包括废弃大厦在内的整个城区,都随着涟漪的扩散一起模糊扭曲,最终和厉吼的余波一起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伊武感觉到一阵似曾相识的扭曲,眼前的一切忽然变成了抽象画;等视力重新恢复之后,窗外的光景已经恢复成了龟兹城,废弃的大厦和恐怖的无人城区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嗤——!   就在此时,他忽然听到了轻微的破空声。   目光一转,便看到一柄造型古朴的横刀划破空气,犹如箭矢一般飞梭而来。   横刀折射的寒光隐没夜光,向前延伸出一道雪亮的银色线条,剑尖直接刺向伊武的眉心。   “……”   伊武瞳孔微微收缩,蓦地伸手向前一抓,五指犹如铁钳一般咬紧,死死抓住了飞驰而来的横刀。   再望向横刀飞来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   ……   两天之后,酒店的616号房。   伊武捧着那柄锋利的横刀,坐在窗台前的书桌旁,一副冥思苦想的神色。   桌上茶杯里的水早已经凉透,就连杯中的茶叶,也因为泡的太久而显得糜烂发软。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伊武抬起头,不知第几次的对着空气发问。   在他看来,前两天晚上出现的那些持刀黑影,极有可能是一千年前的‘安西将士’。   不用说,他们的出现肯定和剑冢存在莫大关联。   但是剑冢到底是怎么回事?在这个时候破土而出意味着什么?   安西将士临走之前,为什么要朝着自己投掷这柄横刀?   是善意的警告,还是恶意的威慑?   这一系列疑问交织起来,组成了一个复杂的谜团,让伊武实在理不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门外传来了‘咚咚咚’敲门声,他一听就知道是朱沐灵和白子昂他们,于是应了一声:   “门没锁,进来吧。”   “打扰了!”   白子昂打了声招呼,就和朱沐灵、孟梦一起走进房间,然后直接坐在靠墙的沙发上。   “有什么事吗?”   伊武放下横刀,转过身,望向沙发上的三人。   朱沐灵正捧着一瓶酸奶,呲溜呲溜的吸着,听他发问便腾出右手,指了指身旁的二人:   “我没什么事啊,我就是陪他们一起来的。”   “是这样的。”孟梦见状清了清嗓子,脸上浮起一丝掩饰不住的喜色:   “这两天我已经听不到那种诡异的敲门声了……而且再也没有做过噩梦,这是不是意味着诅咒已经消失?我现在能不能离开酒店?”   “在我收了那只厉鬼之前,不能有任何大意。”伊武摇摇头,表示事情还未解决。   “那你什么时候能收了它呢!?我还急着去看剑冢呢!?”白子昂有些急躁的说道。   “这个你不用急,龟兹城的剑冢已经消失了。”朱沐灵放下喝完的酸奶瓶,取出手机,指着屏幕上的早间新闻说道:   “剑冢在昨晚人间蒸发,不知去向,已经没得看了。”   “……”   白子昂盯着她的手机屏幕,足足怔了五六秒种,才双手抱头一脸崩溃的惨嚎出声:   “我又是装病又是托关系,好不容易申请到假期……千里迢迢来一趟龟兹城,没想到最后居然扑了个空。不仅没看到剑冢,还被厉鬼给缠上了……我为什么这么惨啊!?”   剑冢消失了?   伊武连忙取出手机,翻了一下早间新闻,果然看到龟兹城剑冢消失的新闻,而且还是头版头条。   这下情况又变得更复杂了……他一时间头大如斗。   或许是因为前两天大起大落过的缘故,孟梦情绪比白子昂理智不少,但是此刻的脸色也明显变差了不少:   “伊武先生,您告诉我实话,我们究竟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直到我抓住那只厉鬼。”伊武明确的回答。   “但是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抓住厉鬼?就不能快点吗!?”   卷发女郎又气又急的说完这句话,神情忽然露出一丝局促,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立刻放缓了语气:   “我很抱歉用这种语气和你说话……但是你也知道,现代的人生活节奏非常快,我们的假期不允许我们待太久。”   “我也很遗憾的告诉你。”伊武调匀呼吸,尽量让自己显得诚恳一些:   “抓鬼不是摆个祭坛,跳跳舞念念经就能解决的事。而且你本人也亲眼见过,缠上你的厉鬼神出鬼没,绝非等闲之辈……我可能要花上很长一段时间。”   “那你总该有同门师兄弟什么的吧?找他们过来帮帮忙啊。”白子昂用力揉乱了自己的头发,显得异常烦躁。   “你以为他们很闲吗?”   伊武双手摁住座椅的扶手,蓦地站起身,打开了书桌前的窗帘:   “不要怪我没警告你们,厉鬼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下一次,你们可没有两天前那么好的运气。”   听他这么说,白子昂和孟梦的脸色一白,呼吸也明显的粗重起来。   “其实……还有另一个选择。”   伊武见他们冷静了不少,就给出了第二个方案:   “你可以回到自己的工作地或者家乡,但是必须在官方的安排下,待在安全屋里继续隔离,否则还是死路一条。”   “安全屋是什么?”白子昂弱弱的问道。   “一种可以把你和厉鬼隔绝开来的房间。”伊武简单解释了一句,继续说道:“这里的大部分乘客都可以离开龟兹城,在其他城市的安全屋接受隔离……但是孟梦小姐不能走。”   “为、为什么啊!?”孟梦诧异的看着他,满脸都是疑问。   “因为厉鬼杀人是通常有规律和顺序的!只要你还没死,它就会一直盯着你,你到哪里,它就可能跟到哪里!”伊武很直白的晓以利害:   “你想要解脱,就只能跟我合作,帮我把它钓出来……否则的话,就准备在安全屋里待一辈子吧。”   孟梦沉默着低下头,没有表态,但是从神情和肢体动作来看,已经接受了他的说法。   “罢了罢了!”白子昂忽然站起身,斩钉截铁的说道:“如果孟梦小姐不走,那我也不走!”   伊武、朱沐灵、孟梦闻言齐刷刷的望向他,投出疑惑的目光。   看到三人的目光,白子昂禁不住脸一红,结结巴巴的说道:   “我……我和孟梦小姐相谈甚欢、一见如故……我已经将她视为知己,自然不能放着知己不管!”   “这是你的自由。”伊武没有阻止他,只是警告了一句:“但如果你不听话,或者是色迷心窍的暗中搞事,就不要怪我出手无情,我可没有警察那么好说话。”   “你放心,我这个人最规矩了,绝对不搞事。”白子昂讪讪的点点头。   ……   其实,想要对付这只怪异,最好的办法是把乘客都留在这里,等待怪异下次出现。   这样既可以集中保护,也能最大概率的钓到怪异。   然而问题就出在‘集中保护’这个环节——因为龟兹城既没有足够的安全屋,也没有快速修建安全屋的工业能力,光靠铅箱的话会把人活活逼疯。   而且大部分人并不知情,他们到现在为止,还以为自己被隔离十四天,是因为粘上了致命病毒。如果现在告诉这些人,他们还需要被集中隔离很长一段时间,甚至给不出一个具体期限,恐怕这些人的亲朋好友会把事情彻底搞大。   毕竟在偏远地区集中隔离这种事,实在太敏感了,很容易让旁人产生恐怖的联想……比如集中营或者人体试验基地。   所以伊武只能退而求其次,让大部分乘客分散到各地的安全屋,分别进行隔离保护。   毕竟人分散开,又在自己的家乡,这样就算闹出负面舆论,也不会让旁人联想到集中营或者人体试验。   ……   当天下午,麻醉过去的乘客们被装入铅箱,分批运回了各地。   而伊武则带着朱沐灵、孟梦、白子昂,在地图的指引下,开着一辆越野车驶向龟兹城外的一座荒村。   之所以去荒村,主要是为了在怪异来袭的时候,避免无辜人员的伤亡。   再者,他们也需要一个暂时落脚的地点。   一一一一一一一   夜空中悬挂着一轮弯月,散发着皎白的光辉。   一辆锈迹斑斑的老式越野车,背对着龟兹古城残破的城墙,行驶在崎岖蜿蜒的山路上。发动机引擎发出的声音,就像是肺痨患者发病时的咳嗽,让人耳膜发胀。   伊武握着方向盘开车,白子昂坐在他旁边,两位女士则在车后座的位置。   孟梦身上裹着一条毛毯,正蜷缩成一团小憩,精力充沛的朱沐灵在玩手游,手机传出欢乐纸牌的经典背景音乐。   白子昂被山风吹得浑身发冷,哆嗦了一下,忽然眼睛一转,笑着说道:   “伊武小天师,你在龟兹城的这几天,有没有听说过那座荒村的传说?”   “什么传说?讲来听听。”伊武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   白子昂故意压低语气,幽幽的说道:   “传闻我们要去的那座荒村,曾经是一个全体信奉拙教的恐怖村庄,按照我们的说法,他们信奉的那东西属于淫祠淫祀。”   “这个很正常啊。”朱沐灵仰起俏脸,一脸习以为常的说道:“偏远地区都有奇葩的信仰,还有努尔干司那边还有信黄大仙的呢。”   “姑娘,你可能不懂拙教啊!”白子昂扭头看着她,不怀好意的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那玩意可不比黄大仙,拙教是奉行活人祭祀的邪教!”   说到这里,他不等朱沐灵回应,便自顾自的说道:   “那个村子荒废之前,专门经营了一家客栈,只有旅人借宿,就好吃好喝的招待。等人吃饱喝足了,连蒙汗药都不用灌,直接用棍子放翻。然后趁着人还活着,直接剥皮取内脏,盛在五种不同的盘子里祭祀天神!”   “由于做事谨慎,加上下手的对象都是一般旅人,绝对不动富贵人家或者官宦子弟,竟让这个村子安然无恙了度过了好几十年。”   “直到龟兹城上一任都护带着家眷赴任……原本这帮村民是绝对不敢动官差的,奈何这一家子处事低调,又信奉财不露白的那套原则。直接被村民当一般旅人给杀了,等整理行囊发现官服信印才知道坏了事,村民由于害怕官府报复,所以连夜弃村逃跑。”   “这就是荒村为什么还算完整的理由,因为村民们逃的时候非常匆忙,根本没来得及做任何事。甚至他们祭祀用的人皮人骨,还做成灯笼挂在屋外……堆积如山的尸骨,还填埋在村子周围,久久无人询问。”   白子昂这通话说下来,见多识广的朱沐灵没怎么样,倒是半睡半醒的孟梦被他吓哭了。   “你有病是不是?你知不知道我们要去做什么?就不能说点吉利的话。”卷发女郎一边抹眼泪,一边咬牙切齿的骂道:   “还荒村,还祭祀,还剥皮,剥你个死人头哦!”   “我这不是觉得无聊,就想说点东西逗逗你开心么。”白子昂耷拉下脑袋,悻悻的嘀咕了一句。   “故事有点恐怖。”朱沐灵幸灾乐祸的瞥了他一眼,笑着说道:   “不过我身经百战,见得多啦,这点小意思不算什么。”   “编的还不错。”伊武说着腾出一只手,指向远处一座稍矮的山峰:   “快要快到了,我们的目的地就在前面。”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那座山峰上,有一点点灰色的起伏。   那一点点灰色的东西,像是从山顶滚下来的一堆乱石块。   仔细望去,就能看到那是一座废弃的小村落,一个伫立在花岗岩上的孤零零的小村;像一个真正的鸟巢似的悬贴在那里,稍一疏忽就会和山体融为一色,让人找不到它的存在。 第十章 一人成虎   削瘦的残月,隐藏在稀疏的云海中,窥探着一座被松林掩蔽的山村。一片茅庵草舍和一座青砖黛瓦的古式客栈,静静地盘踞在村口,一半有月光照射,一半却给黑沉沉的山峰的阴影笼罩。   越野车开到村口,被几块大青石路障拦住,四人干脆直接下了车。   伊武举着手电筒走在最前面,朱沐灵和白子昂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三人都带着睡袋、驱蚊灯、帐篷之类的露宿物品。而孟梦裹着毛毯哆哆嗦嗦的跟在最后,步行的姿势也有些滑稽,看起来被那个故事吓得不轻。   走到废弃客栈前的时候,卷发女郎望向门厅,瞳孔瞬间扩散,心脏也砰砰砰的狂跳起来——她发现牌匾两旁各悬挂着一只破旧的灯笼,灯笼里分明还塞着一截白蜡烛。   伊武站在客栈的石阶前,目光随着荒村小道,扫向一栋栋破败不堪的民房:   “就在客栈过夜吧,这里看起来挺宽敞的。”   “别啊!”听他这么说,孟梦顿时慌了神,紧张不安的劝说道:“这村子看起来占地不小,肯定还有更好的落脚点,我们多走走吧!”   “孟梦姐,你看起来不对劲哦。”朱沐灵玩味的看着她,忽然噗嗤一笑,捅了捅她腰间的软肉,不怀好意的揶揄道:   “你该不会是信了白子昂编的那个故事,真以为客栈是专门用来诓人剥皮的黑店吧?”   “我当然知道不是真的。”孟梦先是强自镇静的辩解了一句,然后语气迅速变软:“可是你看那对灯笼,都几十年了还保持完整……怎么看怎么邪门,总之我绝对不想进去。”   “其实这座村子也就荒废了两三年,根本没有几十年那么夸张。”伊武见她怕成这样,开始主动辟谣:   “村民也不是因为杀人献祭,害怕报复逃走的,只是单纯的因为住在山里不舒服,才陆陆续续搬走了。龟兹城里的不少居民,其实就是这座村子的村民,这点很多人都能作证。”   “是么?”孟梦的表情缓和了几分,但依然不肯松口:“我还是觉得多走走比较好,住进挂着白灯笼的客栈,怎么看都不吉利。”   “那行吧,反正用不了多久。”伊武觉得这不是个多大事,陪她走走也无妨。   朱沐灵和白子夜也觉得无所谓,甚至还有点小刺激——人不作死枉少年,这可比在城里逛鬼屋刺激多了。   四人打定主意,便沿着村间小道,朝着荒村的更深处走去。   就在他们离开客栈的时候,就连伊武也没有感知到,客栈牌匾两侧的白灯笼忽然亮了起来。   幽幽的光好像一双白色的眼珠子,悬停在客栈的牌匾两边,盯着四个外来者的背影。   ……   越往前走,土路上野蛮生长的树木便越是密集。   无数枝条头碰头,手搀手,搭成一条绵延无尽的林荫道。   差不多走了五分钟左右,这些阴森森的树木,已经遮蔽得不见天日;几乎只肯略微绽开一些,让荒村狭窄的小道蜿蜒穿过,接着马上又从后面把它封住。   土质的地面坑坑洼洼的,走起来还有点硌脚,搭配着时隐时现的月光,竟让他们猛然间体会到了一股特殊的阴森感。   隔着枝条的间隙,众人发现村里所有建筑都是几十年前的风格,荒凉破败,但诡异的是每家每户门口都挂着一只老式灯笼。   “我的天……居然真的有灯笼……”作为故事的始作俑者,白子昂看着那些灯笼,两股也情不自禁的打起了颤。   “确实变得奇怪了。”朱沐灵蹙起眉梢,乌黑的眸子里流露出警惕之色。   “这座荒村绝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孟梦看着前面茂密的林荫,瞳孔微微颤栗:“只荒废两三年的话,路绝对不可能被堵成这样……你看前面那些堵路的树,至少要生长十年以上!”   伊武提着手电筒,走在最前面开路,不时望向荒村的民宅。   目光像是打磨过的刀锋,变得越来越锐利。   穿过茂密的林荫之后,他们跨过一座石桥,桥下水声淙淙。   猛抬头,一座依托山体而建的古怪寺庙,忽然展现在眼前。   它掩映在茂密的草木深处,只有一个大致的形状,不易看出庐山真面。直至四人绕到正面来,才看清了这栋依山垒砌、瓦房重叠的古老寺庙。   顺着寺庙最高的宝塔向上望去,几团稀薄的黑云漂浮在深空中,如同坐垫一般簇拥在残月周围。   依托着高大的山体,尖锐的塔顶仿佛能触及云海。   寺庙外围还一层乳白色的岩砖围墙,沿着地面朝着左右两侧弯曲蔓延,竟然形成一个月牙状的半圆。   “这不可能!”白子昂下意识的不断摇头,喃喃的说道:   “这不符合逻辑!区区一个山村,怎么可能造出这样的寺庙!”   “除非靠信仰……动员所有村民一起干。”朱沐灵小声嘀咕了一句。   “灯……灯笼!”孟梦捂住嘴巴,发出惊恐而模糊的声音。   此时山壁上的寺庙黑洞洞一片,只有零星几个窗口亮着惨白的光——仔细望去,里面赫然悬挂着旧式的白灯笼。   “去看看。”   伊武环视一圈,蓦地隔空一掌震开院门,率先走向了那座处处透着诡异的山间庙宇。   朱沐灵迅速跟进,白子昂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拽着孟梦的胳膊,跟上了他们的步伐。   月光将几人身影拉长,他们正式进入那座怪庙当中。   当他们脚步踏入怪庙的那一刹那。   土路两边的白灯笼轻轻晃动起来,村子里变得更加阴暗,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苏醒。   阴冷的夜风愈发强烈,将满地碎石刮得轱辘辘乱响,月光也渐渐地暗淡,光带变成了丝,丝又时而恍惚时而消失。   ……   夜幕下,陈旧的寺庙显得幽暗空寂,冷风卷起枯叶,无声无息地漂浮在灰暗的前庭中,衬托出几分诡异气息。   四人直接穿过前庭,进入了门对面的大殿。   寺庙的大殿昏暗而而潮湿,冰冷霉滑的壁上满是缝隙和破洞,衰朽的地板塌陷下去,横梁已经离开了原来的地位。   殿门对面以及殿门的两侧,伫立着大大小小的古怪神像。   在伊武等人看来,比起天神它们更像是地狱的恶魔——这些神像姿态各异,但是每一尊神像,都在使用一种与众不同的方式吃人。   有的生吞活剥,有的剖腹挖胸,有的割头喝血,有的痛饮脑髓,有的抽肠挖心……   神像神态邪性,动作诡异,吃人的姿势更是血腥妖异到了极点。   孟梦躲在三人身后,望向大殿内的众多邪神,只觉得它们一个个目露邪光,神情诡谲。仿佛随时可能掀开衣角,大步走下石座,把自己夹生吞掉。   仅仅是看着这些神像,她全身的血液都仿佛沸腾起来,心像是要飞起来一样在胸膛里乱撞。   “白子昂先生……你是预言家吗?”朱沐灵看着瑟瑟发抖的白子昂,小声的问道:“怎么感觉这个荒村,越来越像你说的那个恐怖山村了?你瞧瞧这些神像,分明就是你故事里的邪神,现实里根本不存在!”   “我哪知道啊……我就是随便说说而已。”白子昂哭丧着脸回答。   “这些神像真让人不爽。”   伊武目光一闪,握成鹰爪的右手缓缓举过头顶,随即转身挥臂。   嗤——!   身形回旋之间,五道纤细而柔韧的锐利劲风,顺着他右手的指尖延伸而出——恐怖的线性切割之力瞬间撕开空气,犹如明晃晃的锋刃一般,带着尖锐的音啸,扫向四周的神像。   只听‘噼里啪啦’一阵的乱响,大殿里那些邪异的神像纷纷爆头,飞溅的碎石顿时洒满了地面。   “现在舒服多了。”   伊武收回右手,望向还处于呆滞状态的孟梦:   “孟小姐,请你准确的告诉我,你究竟是先遇到了那栋荒废的大厦,还是先听说了那个恐怖的都市传说?”   卷发女郎回过神来,望向地上的那些神像碎片,神情立刻缓和了不少:“当然是先遇到了那栋荒废的大厦,都市传说是之后才听说的……不过,那个都市传说确实挺老的。”   “不仅老,还有很多漏洞。”   伊武望向门外的天空,神情凝重的说道:“就比如说那个被父母挖掉眼睛的女儿,她哪来的那么多血,能够流遍整个大厦!?还能在大失血的情况下,爬遍整个大厦的所有房间?”   “可是……可是我明明亲眼见过那只女鬼了啊!”孟梦不解的说道。   “眼见不一定为实。”伊武收回视线,迈开步伐走向供桌,停在那座最大的神像身前:   “就比如现在,白子昂已经承认了,那个山村杀人献祭的故事,根本就是他一时兴起瞎编的。可是现在这个子虚乌有的谣言,居然有成真的趋势……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确实很奇怪。”孟梦轻轻颌首,语气也镇定下来:   “所以说,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呢?”   伊武仔细打量着供桌的细节,眯起眼睛:   “我怀疑是先有都市传说,接着才有了你遇到的无人城区,以及那栋恐怖大厦。我们低估了那只厉鬼的能力……它拥有一种把谣言变成真相的能力。”   “把谣言变成真相!?”白子昂一脸匪夷所思,咋舌道:“这还算鬼吗?我觉得这已经算是神了吧!”   “我遇到那些厉鬼……有些确实几近于神。”伊武说到这里,猛地一掌拍向供桌。   砰——!   雄浑的掌力直接将供桌震碎,伴随着无数飞溅的木屑,神像的底座暴露在众人面前。   只见底座上赫然有一处破洞,破洞穿过底座朝着更深处延伸,边缘处呈现灰褐色;看上去就像是大殿腐烂化脓的疮口,渗透出一股浓浓的恶臭味。   顺着洞口朝内窥测,里面居然是一个五脏俱全的小房间。   正中心摆放着一盏没有灯罩、满是苍蝇屎的油灯,右侧是一张锈迹斑斑的钢丝床,左侧除了有一张没桌布的圆桌之外,还有一把摆不平的跛腿椅子。   伊武留意到床榻那边的墙壁上,挂着一本小型的日历本,日历上显示的时间刚好是今天:   “看来这座荒村一直有住,说不定今晚也在。”   发现这点之后,他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反正用龙吟功找一个人再简单不过。   “恐怕不是神经病,就是逃犯吧。”朱沐灵如此说道。   就在这时,一股燥热的气流从众人背后涌进大殿,屋内迅速弥漫起一股恶心的腥臭。   紧接着,寺庙院子里响起了惨烈的哀嚎声。   四人立刻转过身,却发现整个荒村突然变得灯火通明。   寺庙的院子更是竖满了火把,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显得人烟鼎沸。   那些穿着黑袍、涂抹油彩的村民,围着一群被捆成粽子的旅人,杀人的杀人、放血的放血、剥皮的剥皮,上演着活生生的屠宰场面。   一位富态的男人被细铁丝捆绑结实,整个放在篝火上烧烤,即便是被堵住了嘴巴,依然能传出撕心裂肺的哀号……   而在他的身旁,还有几具被烤出油的尸体。   那些尸体已经完全烤熟,尸身上的油脂在烈火的烘烤下不断地滴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不时有一处火焰突然亮起来,随后又恢复原状。   油脂不断地滴到火里,这火势也逐渐大起来,整个寺庙里充斥着浓郁的毛发烧焦的臭味,也有肉制品被烤熟的味道。   “谣言……成真!?”   白子昂看着这幅惨烈的场景,顿时汗流浃背,几乎当场晕厥。   孟梦直接捂住耳朵,闭上眼睛,试图忽略眼前发生的一切。   伊武隔空一掌拍了过去,掌力却穿过了那些人的身影,直接轰在地上,震碎了一大片石板。   好像寺庙院落里上演的恐怖屠杀,只是一幕虚幻的电影,现实世界根本什么都没发生。然而皮肉烧焦的气味,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众人,这一切是真实的。   一一一一一一 第十一章 群魔乱舞   目睹着这样一幕人间惨剧,孟梦顿时两眼发黑,耳朵里嗡地一声,觉得全身仿佛微尘似地进散了。   她双腿发软,差点跪倒在地,幸好白子昂眼疾手快,才没让她倒下来。   然而,眼前的这些画面,远远不是恐怖的终点。   就在众人被院落的异变吸引注意时,大殿四壁渗出灰黑的迷雾,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汹涌而来。   眨眼间蔓延至殿门,将四人完全封锁在内。   众人的视野马上被一片灰暗吞噬。   “这又发生了什么?”白子昂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被团团稠雾包裹,顿时一阵毛骨悚然。   灰色的稠雾中,大殿内弥漫着仿如死人呼吸般的阴寒,他感觉整座庙宇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场,令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诡异的可怕气息在四周弥漫。   地面上窸窸窣窣的响个不停,似乎有大量的毒虫正在汇聚而来。   白子昂瞥了一眼雾中的无头神像,发现它们居然正在诡异扭动,似乎变成了活物一般!   细微而可怖的低吟,从扭动的无头神像身体里传出──这声音听起来神秘而邪异,犹如从鬼影重重的噩梦深处,朝着现实蠕动的呢喃叹息。   任何生物都难以模仿这如同地狱般疯狂的、违背所有的理性、安宁和自然法则的音调。   听到这种声音,朱沐灵、孟梦、白子昂心中泛起一股透体的寒意,仿佛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极端残酷地抽出躯壳;由一股恶毒的力量牵引,不着寸缕的暴露在空气中,接受着无数双眼睛的恶意注视。   咔咔——咔咔咔——!   伴随着一连串石屑落地的碰擦声,大殿内供奉的神像同时走下底座,扭动着诡异魔性的姿势,缓缓的朝着众人处靠近。   恐惧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洞瞬间将白子昂和孟梦吞噬,几乎摧毁了他们全部的理智,让二人几乎发狂——幸好关键时候,伊武的声音将他们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   “全力堵住你们的耳朵,张开嘴,趴在地上不要动!”   “想活命的话,一定要照做啊!”   朱沐灵说话的同时,不顾地面上爬行着大量毒虫,立刻伏倒趴好,用力堵住自己的耳朵,把嘴巴长到最大。   白子昂和孟梦本能地迅速跟进,虽然理解不了其中的用意,但是此刻他们只能选择相信伊武。   吼——!   下一刻,龙吟般极具穿透力的音波瞬间震荡了空间。   巨大的音波使得空气都被挤压到几近液态,形成肉眼可见的震荡波,水纹般朝着周围扩散开来。   大殿内的灰黑迷雾遭受冲击,纷纷被震碎震散。   冰冷的地面上,大量毒虫瞬间肚皮朝上的抽搐着倒地,很快就僵死了过去。   白子昂只觉得仿佛有枚炮弹落在耳畔,震的他脑壳都在晃动,下意识就闭上的眼睛。   等他褪去晕眩再度睁眼的时候,大殿内的迷雾已经被驱散殆尽;只剩下几十具无头的神像,以一种无比怪异的魔性姿势扭动着,朝着他们合围而来。   “呼!”   伊武猛地呵出一股高温白烟,眼瞳亮起一点红芒,好似警灯一般点亮了灰暗的大殿。   这一瞬间,他本能感觉到了危险来临的气息。   眼前的这些神像,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迅速拆除,后果不堪设想。   咯咯咯——!   伊武的身体骤然间自内向外爆发出一连串轰鸣,外套直接被鼓胀的身形撑成了无数碎片,露出精赤的上身。   遍体的大小青筋都在一瞬高高的凸起在皮肤表面,蓦的贯穿肌肉皮膜,组成钢筋混水泥一般的强韧防御。全身肌肉也在这一瞬凸显出铠甲般的轮廓,背后的火光一照,顿时闪烁出一片片充满质感的金属色泽。   他猛地前倾起身体,双脚前后分开的同时重重一踏,立刻震碎了大殿的地面。   借着这股反震力,伊武铁塔般的身影仿佛是出膛炮弹,脚趾抓地疾踏,残影闪烁之间带起一道狂风,直接扑到了最近的一座神像面前。   轰——!   迎面依就是一记直拳,纯阳真气犹如护臂一样覆盖右手,径直朝着神像的胸膛锤了过去。拳峰击中神像的瞬间,整个神像仿佛被大口径的重炮轰中,径直化为齑粉。   一击得手后,伊武猛地吐气,浑身的筋骨抖动,脚踏麒麟步施展身法;瞬间化为无数残影,高低错落的分散开,犹如中心开花一般,淹没了周围的无头神像。   一道道残影短时间定格在空气中,获是挥臂冲拳、或是踢腿横扫、或是沉肩靠撞……从各个角度轰向扭动的神像。此时从旁观着的角度来看——好像无数个伊武,施展出各种杀招,同时击中了魔性的无头神像。   轰——!   几十声巨响几乎不分前后响成一声,如同地雷爆炸,直炸的四周空气翻滚,生出一层层肉眼可见边界的波纹。而在冲击波的内部,那些无头的神像骤然一颤,齐刷刷碎裂成了沙粒状的粉末。   白子昂和孟梦被气浪一拍,顿时变成了滚动葫芦,一直撞到了墙边才咳嗽着停下来。   朱沐灵这个小机灵鬼早有准备,在伊武施展完龙吟功的时候,就第一时间躲到了殿门外,完全没有波及。   在这过程中,大殿外的院子里,血腥的杀戮依然在持续;沉浸于杀戮的村民似乎完全感应不到四人的存在,继续忙碌着自己的献祭,那个被烘烤的富态男人已经彻底死去。   “这个爆衫太劲爆了,我赚回了机票钱。”白子昂说着抖了抖身上的灰尘,走到还在咳嗽的孟梦身旁,殷勤的帮她重新站稳身形:   “你还好吧?”   “咳咳……咳咳……”卷发女郎深吸了好几口空气,才勉强平复好气息,冲他点点头表示自己没事。   “这些神像居然会动。”朱沐灵回到大殿,看着灰头土脸的白子昂,疑惑的问道:“白先生,你编的那个故事里,好像没有神像会动起来杀人的设定吧?”   “没有,完全没有想过。”白子昂用力摆手,头也摇成了拨浪鼓:“我最多就编到了村民杀人献祭,神像会动什么的,根本不关我的事。”   “难道说……”朱沐灵的面色几度变幻,下意识咬了咬嘴唇,身体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栗:“那只厉鬼还会自动补谣言的细节?”   “这……”白子昂无话可说。   孟梦虚弱的拍了拍胸口,用惶恐的眸子扫了一眼院子,随即便像触电一般收回了视线:“厉鬼……到底在哪里啊?得尽快把它抓住,否则我一定会被吓死的。”   听她这么说,白子昂和朱沐灵顿时将目光投向伊武。   此时伊武站在大殿中心,仔细审视那些神像的碎片,确定它们没有再汇聚起来,才呼出一口气,收缩身形恢复了本来面目。   “伊天师?伊道长?伊大侠?你倒是说句话啊。”白子昂一脸无奈的提醒道。   “事情很棘手,你们需要冷静……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吧。”伊武望向惴惴不安的二人,坦然的说道:“现在我唯一确定的事,就是厉鬼一定在这座荒村里……但是想要找到它,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意料之中的回答。”白子昂叹息一声,然后一脸纠结的问道:“我现在只想知道……你打不打得过它?”   “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好了,你不用说了!”白子昂立刻摆出暂停的手势:“请给我留点念想吧……总之,兄弟我的命就交给你了,你让你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你让我向东我绝不向西。”   “很好。”伊武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   接下来,众人来来去去的搜遍了庙宇,把所有建筑翻了底朝天。   可惜没有任何收获。   除了大殿主神像的底座下有一处隐藏房间之外,其他建筑内部就只有惨白的旧式灯笼;有些建筑甚至连承重墙和横梁都没有,缺少基本的力学架构,让众人无法理解它究竟是怎么伫立在这里的。   午夜十二点,四人再一次回到大殿。   伊武一个人站在洞口外,再度搜索了那个隐藏的小房间,依旧没有什么收获。   白子昂和孟梦相视一眼,同时叹息着表示忧虑。   就在这时,朱沐灵的一声惊呼,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你们快看,院子里的情况变了,他们都在脱衣服!”   孟梦、伊武、白子昂立刻掉转视线,望向了灯火通明的院子。   此时此刻,献祭仪式似乎是进行到了下一阶段,先前那些忙着杀人的村民全部脱去了黑袍,赤条条的站在篝火周围,随着混乱的拍子扭动身体。   他们涂抹油彩的脸上泛着潮红,目光迷离,嘴角挂着莫名其妙的诡异笑容;一个个仿佛正在抽风一样,用力摇晃着身体,犹如群魔乱舞。   四人仔细望去,发觉这些村民身体柔软的有些超乎寻常,似乎体内完全没有骨骼存在,正以一种前所未见的怪异姿态扭曲着。   不多时,他们的眉眼也扭曲起来,涣散的瞳孔在白眼珠上快速转圈,眼珠在眼眶里转圈;脸上的肌肉也扭曲到极致,肢体呈现出极为邪性的姿态——分明就是那些神像摆出的姿势!   “……”   白子昂看着村民的‘舞姿’,目光逐渐呆滞,不知不觉间嘴角也露出白痴般的笑容。   一种无法形容的畅快感弥漫全身,四周的一切景物都淡化了色彩,院子、庙宇、篝火、乃至于烧糊的尸体都已经悄然远去,眼里只剩下了那些扭动身形的村民。   那些魔性而又怪异的动作,像磁石般生出一种吸引,吸引了他全部的心神。   白子昂觉得十分享受,脑海里熏然欲醉,手脚也忍不住跟着比划起来。   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的爱好,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人生都充满了虚幻的感觉……一切都变得不真实,只有那些奇妙的动作是真实的,能让自己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白子昂!还不快醒来!”   忽然间,一声极具冲击力的当头棒喝,犹如旱雷一般从白子昂的耳畔炸开。   奇妙舞蹈组成的扭曲世界刹那间被震碎,景色又变成了庙宇的院落,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他这才回过神来,嘴角边痴呆的笑容不见,转为惊恐的神色:   “太羞耻了吧……我刚刚都做了什么啊!?”   白子昂摸着自己的脸颊望向四周,发现孟梦和朱沐灵正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一副被他吓到的模样。   “别看他们的动作!”   伊武警告了一句,整个人随即冲出大殿,双腿奋力踏地,高高跃向天空。   然后凝聚起纯阳真气,整个人犹如一枚燃烧的陨石,狠狠砸向院落中心的篝火。   片刻间,整个寺庙似乎猛地震动了一下。   以伊武的落地处为中心,四周空气好像水波荡漾,无形的空气一下就荡起了一层层的涟漪波纹。空气里的轰鸣仿佛是一道旱雷炸在地上,回响仿佛怒海狂澜,连绵不绝。   院子里明亮的火光也跟着一阵扭曲,波纹带动光影和尘埃扩散,模糊了那些手舞足蹈的村民。   尘埃中心,伊武直接站在篝火内部,身形与火焰完全重合,却没有一丝异样的感觉。   “依旧是幻觉一般的存在,无法进行攻击。”   手指穿过虚幻的火焰,他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对着站在大殿阶梯上的三人说道:“快!趁现在尘土遮蔽光线,我们先离开这座寺庙。”   众人听他这么说,立刻冲下石阶,以最快的速度跑出了院子。   伊武随即和他们汇合,一口气跑出了百米距离,回身就对寺庙轰出了十几道炽红的雷光。   轰隆隆——!   整座寺庙被雷光劈的骤然崩溃,地基处的石块宛如火山爆发般翻涌上来,然后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裹挟着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一时间,地动山摇,大量的砖石砂砾腾空而起,被冲击波裹挟着喷射扩散,遮天蔽日。   看着那朵腾空而起的爆炸云,伊武自言自语的说道:   “还是炸了放心……” 第十二章 双囍临门   看到化为废墟的庙宇,伊武心安定了不少,同时也有些后怕。   幸好他以最快的速度击碎了神像,否则神像造成的影响力,肯定比村民献祭时扭动身体造成的影响力大。那样的话,三人产生的幻觉,就不是自己一声当头棒喝所能解决的事了。   庆幸之余,伊武心中的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如果怪异能够根据白子昂编的段子影响现实,那么它就应该一直在他们身边!   否则在没有通讯工具的情况下,谣言根本传不出去,怪异当然也无从得知。   但如果怪异就在他们身边,为什么自己没有任何感应!?   想到这里,伊武看了一眼闷头狂奔的白子昂,眼里闪过怀疑的神色。   ……   离开那栋恐怖的庙宇之后,四人一路向西,穿过大量‘退耕还林’的梯田,来到了一片由夯土铺成的平地。   从周围的布局来看,这里应该是荒村昔日的晒场。   惨淡的月光下,晒场各处杂草丛生,附近的仓库破损陈旧,已经出现了风化的迹象。   靠北一侧的位置,堆满了锈迹斑斑的农具,还有一些没有搬走的旧家具默默地堆放在那儿。山风拍打树林的声音远远传来,单调而沉闷,在这种略显荒凉的气氛下,使得晒场有些吓人。   伊武走到仓库旁,推开糜烂陈旧的大门,顿时惊动了一地的蛇虫鼠蚁。   几只肥大的老鼠迅速跳上房梁,一溜烟的消失不见。   朱沐灵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老鼠消失的方向:“能出养这么肥的老鼠,证明仓库里存放过一些粮食……而且粮食应该刚吃完没几天吧。”   说到这里,她转过身,重新望向庙宇的位置:“也就是说,这座村子确实没有荒废太久……”   “这座村子受厉鬼的影响,产生了异变也是事实。”伊武走出仓库,转身看了一眼远处半隐半现的客栈:   “不过就现在看来,厉鬼的影响程度还不深,所以荒村很多地方还是本来面目。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远远比不上废弃大厦出现时直接改变地貌的那种异变。”   “会不会受到了谣言传播程度的影响?”孟梦瞪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伊武,颤声说道:   “那个‘啪嗒啪嗒’的都市传说,在网络上流传了至少几个月吧?论流传广度和倾听者的数量,远远超过白子昂现编的段子。”   “也许吧。”伊武轻轻颌首,忽然望向白子昂:   “我说白先生,既然你编的恐怖故事成真了,可不可试着修改这段故事……把杀人献祭这些剧情改成温情脉脉的乡间趣事?这样的话,或许能改善我们现在的处境。”   “这个可以有!”白子昂闻言精神大振,立刻清了清嗓子,视线扫向荒村各处,对着夜空大声喊道:   “后来龟兹城的人发现,原来杀人献祭的那些事,都是好事者胡编乱造的谣言。这里山清水秀,屋舍俨然,田地之间阡陌交通,各家各户鸡犬相闻。村民个个老实本分,从不干违法的勾当,老人和小孩们都安适愉快,自得其乐。”   说完这些之后,他期待的望向荒村各处,仔细瞅了半响,可惜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   怀疑是自己说的不够大声,白子昂又毫不气馁的重复了好几遍,直至口干舌燥,荒村里的白灯笼依然没有消失。   “看来你改编的桃花源记没什么用啊。”朱沐灵捂嘴偷笑。   “啊……这。”白子昂把手一摊,表示自己没辙了。   “好了,到此为止吧。”伊武示意他不用再说,然后用询问的眼神望向孟梦:“村子基本逛完了,现在是不是应该回客栈?”   “至少……请你把牌匾两旁的白灯笼给摘了。”卷发女郎最终还是松了口。   现在看来,整个荒村看上去最安全的地方,还就是入口处的客栈。   至少那里可以就近离开村子。   ……   回到荒村入口处,他们的越野车还停在原地。   再打量了一眼客栈——破旧的砖墙,满地的落叶,衬托着后方萧瑟荒凉的民居,显得很是落魄。   伊武搬开村口拦路的青石,将车子停在客栈门前,随后带着其他人进入门内。   这里的环境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但是给伊武的感觉却有些不同,似乎稍微阴森了一点。不过村里其他地方显得更加阴森,相比之下这里还算好的。   “稍微清理一下,点好灭蚊灯,早点休息吧……我会为你们守夜。”伊武说着便关上了客栈的大门。   没有人注意到,客栈大门闭合的时候,门板上多出了一对猩红猩红的的囍字。   众人简单打理出了一片还算干净的空地,然后用带来的桶装水,清洗了一下身体。便一个个的钻入睡袋,躺在了吱吱呀呀的地板上。   虽然都躺下了,但是除了朱沐灵之外,剩余二人眼睛都睁的老大。   从某种方面来说,经历了那么多事,这时候睡不着才是正常的,倒头就睡的女孩反而最不正常。   孟梦把半张脸埋在睡袋里,屏住呼吸,眼睛不断打量着客栈的布局,颤颤巍巍的说道:   “我睡不着。”   “我也睡不知道。”白子昂眼珠一转,忽然说道:“孟姑娘,如果你睡不着的话,我可以给你讲个惊悚而又充满激情的睡前故事。”   “给姐爪巴!”孟梦立刻转过头,不想搭理他。   “那我给你唱首歌吧?”   “什么歌?”卷发女郎稍微提起了一点兴致。   “一首最适合此刻气氛的歌,黑色星期五。”   “爪巴!”   “……”   连续碰了两个钉子,白子昂有些沮丧,不过他很快又振作起来,眉飞色舞的说道:   “我听有关专家说,在极度恐慌的情况下,人极度容易诱发心血管疾病,导致猝死。所以必须想办法缓解压力,就我所知,现在最好的办法是抱团取暖!尤其是相互依偎在一起的这种姿势,最能让人产生安全感……这不是我胡诌,而是有严格数据支撑的结论!所以,如果孟小姐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随时为你效劳!”   “你脑子是被厉鬼吓坏了吗?”   孟梦目露鄙夷,转过身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说出这些鲜廉寡耻的句子之前,你难道就不会害臊吗!?”   这句话说完之后,她的表情却稍稍缓和,语气也变得柔软起来:   “不过……人虽然蠢了点,说的话却有一点可取之处。就现在的情况而言,我们确实需要缓解压力……用抱团去年的方式。”   “那你还等什么!?”白子昂摩拳擦掌,喜不自胜。   “嗯。”   孟梦应了一声,便钻出自己的睡袋,露出只穿着睡衣的美好身材,在白子昂既亢奋又期待的眼神中……钻进了朱沐灵的睡袋。   “沐灵姑娘,我能和你一块睡吗?”她搂住了女孩的细腰。   “随便,我不介意啊。”朱沐灵嘟哝了一句,将脸蛋埋进了卷发女郎柔软的胸脯里。   看到二女拥抱着睡下,白子昂表情僵在脸上,默默的转过身裹紧睡袋,眼神恍如一个死人。   另一边,伊武双手扶膝,盘膝静坐在地板上闭目养神,恢复自己的内功。   忽然间,他隐隐听到了一阵阵敲锣打鼓的喜乐。   在这片无人的荒村里,听到这样喧嚣刺耳的声响,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伊武立刻睁开眼睛,视野里模糊而扭曲的红色绸布一隐而没,整个客栈的布景顿时扭曲起来:与此同时,一阵随着阴风涌入室内的晦涩叹息,仿佛就在他耳边响起。   他立刻出声警告,但是声波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墙壁阻隔,根本传不到三人耳边。   下一刻,伊武看到四周出现许许多多像是泥水一样的粘液,正从地板下面飞速的渗透出来;这种液体冷入骨髓,粘性也是超乎想象,以他的力量竟然不能挣脱,粘液迅速填满了眼前的一切……   一一一一一一一   残破荒凉的荒村上空,伴随一阵突如其来的阴霾气流,忽然飘起了一张张白色的纸钱。   原本堵满土路的林荫迅速收入地下,两旁一户户民居的大门‘哐当哐当’向外敞开,走出了许多面目模糊的村民。   空气中飘来了喜乐,无数白灯笼轻轻晃动,光线忽明忽暗。   远远地,有一队繁复华丽的红衣队伍一路吹吹打打,从村外缓缓的涌入挤满村民的土路。   队伍里的乐队,手里持着喇叭唢呐、铜钹皮鼓,吹吹打打,一声比一声刺耳。   两旁面目模糊的村民翘首踮足,簇拥观望着这支队伍。   随着队伍徐徐前行,便见到由八人齐抬,四角缀着骨珠的火红婚轿浮起于山路之上;轿夫们均是一身红衣,扛着轿杆逦迤而行,两侧跟随浓妆艳抹的喜娘,后面还有一队穿着绣花短打的小厮。   轿子里一共坐着两个身影——一位新娘,一位伴娘。   新娘头戴凤冠,脸遮红盖头,上身内穿红绢衫,外套绣花红袍,颈套项圈天官锁,胸戴照妖镜,肩披霞帔。   伴娘也是一袭红衣红裙,不过样式简朴许多,但是她的脸上贴了一张白纸。   “嘶……”   忽然间,新娘着凉般的哆嗦了一下,猛地扯下红盖头,露出了孟梦睡意朦胧的脸庞。   “这里是哪里?”   卷发女郎睁大眼睛,看着轿子里的陌生场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往头顶窜。   她最后的一段记忆,是和朱沐灵一起相拥而眠的场景,所以对于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婚轿里,完全是一头雾水。   孟梦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头,感觉到一阵剧痛,意识到不是噩梦之后,整个人顿时吓得六神无主。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我必须逃出去!”   她鼓励了自己一句,然后掀开轿子的帘幕,向外窥探了一眼。   就在这一瞬间,两盘围观的村民同时伸长了脖子,抬起一张张面目模糊的脸,齐刷刷的望向卷发女郎。   孟梦被吓得抽回手,捂住嘴巴坐回原地,紧接着感到肩膀一沉,传来了冰冷僵硬的触感。   卷发女郎余光一扫,发现是伴娘伸出了惨白的胳膊,将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被这一吓,她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反抗意识,整个人似乎是完全变成了牵线木偶,任人摆布。   送亲的队伍最终穿过土路,来到荒村深处,一处张灯结彩的大院前。   如果孟梦此时没有被吓傻,愿意掀开轿帘看一眼的话,应该能发现大院所在的位置,恰好和先前庙宇所在的位置重合。   “……”   卷发女郎战战兢兢的坐在原地,全身紧张得像一块石头,心沉坠得像灌满了冷铅。   伴娘突然站起身,一把抓住了孟梦的胳膊,拽着她就往轿子外走。   “放开我!放开我!”   卷发女郎的求生欲顿时战胜了恐惧,奋力的挣扎起来。   伴娘则是不管不顾,就硬拉着她往外走,混乱之中被孟梦的手打掉了白纸,露出一张由彩笔涂抹而成的诡异面孔。   看到这张脸,卷发女郎直接吓得手软筋麻,再没有一丝反抗的力气,直接被伴娘拉出了婚轿。   离开婚轿之后,孟梦恍惚间看到了一对石狮子,前面是似乎大户人家的院子。   空气中弥散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地上枯死枝杈的投影轻轻摇晃,她越走越觉得心惊。   “撒一元入洞房,一世如意百世昌!”   “二撒二人上牙床,二人同心福寿长!“   “三撒三朝下厨房,三阳开泰大吉祥!”   “四撒四季配才郎,四季花开满树香!”   伴随着清脆的结婚喜词,两个涂成花脸的小孩蹦蹦跳跳走到孟梦前面,一边继续唱词,一边从随身携带的竹篮里抓出纸钱,沿路抛洒出去。   孟梦听的心胆俱裂,用力扯下了脸上的红盖头。   只见院子里到处都是旧式的白灯笼,挂满了所有角落,惨白灯笼自内向外透出浅浅的红光;一张张苍白的死人头浮现灯笼深处,每一根蜡烛都按在死人头的头顶,摇曳出阴森压抑的冷光。 第十三章 一虚一实   “天搭鹊桥,人间巧奇,一对鸳鸯,恰逢新禧,花开成双,喜接连理;甜甜蜜蜜,百年夫妻,天喜,地喜,人也喜,物喜,事喜,样样喜。”两个小孩一边唱喜词,一边撒纸钱,跑在前面带路。   孟梦被伴娘拽着胳膊,神情恍惚的跟在它们后面,只觉得寒风刺骨,阴湿的气流直侵肌肤。   此时此刻,伴娘只知道闷头前行,似乎没人介意卷发女郎擅自掀开了红盖头,她才得以亲眼见证自己的遭遇。   月光黯淡,树影摇曳,无数白色的灯笼照亮院落。   大约走了百十米的路,看见前面烛火辉煌,是一座宽敞豪华的古式厅堂。   屋檐下的黑漆大门口,两个白脸红嘴穿着花绿衣服的童男童女,一动不动的静静站着,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这是一对纸人,烧给亡者用的,放在这里没有一丝违和感。   等伴娘扶着孟梦迈过门前的一个火盆,童男童女立刻拍手脆笑,齐刷刷跳入其中,火盆内的火焰顿时窜起一米多高。   当火浪掀起的气流吹到孟梦后背时,她不仅感觉不到一丝热意,还冻的哆嗦一下。   前面的内堂张灯结彩,红烛高燃,把壁上张贴的那张鲜红的“囍”字印得分外耀眼。   “恭喜新郎官,连中三元又娶美娇娘,真是风光无限,羡煞旁人。”   “金玉良缘喜结盟,天生才子配佳人,恭喜恭喜!”   “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佳偶,丁家此番必然福禄无边啊。”   偌大的客厅内,宾客满堂,所有人都在恭贺新婚夫妇,美词佳句滔滔不绝。但是值得注意的关键在于,这里并没有新郎的身影,不仅如此,就连新郎双亲的位置也是空着的。   而孟梦在进入内堂之后,一路撒纸钱的小孩立刻融入诸多宾客当中,彻底失去了踪影。伴娘也无声的拉开距离,把她一个人抛在一边,茫然的接受着祝福,   看着那一张张面目模糊的脸,听着它们口中热情洋溢的祝福,她只觉得这一幕分外讽刺。没有新郎,没有公婆,甚至连新娘都是抢来的,真不知道它们那些祝福到底是在说给谁听。   大概过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屋内有一阵阴寒的风扑面而来。   宾客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囍”字前的那对红烛望去——只见先前还燃得热烈的红烛,此时已经没了火光,黯然熄灭了。   “看来新郎官已经等不及了,我们就不要煞风景,赶紧送新娘入洞房吧。”   “是极是极,夜色渐浓吉时已至,正是鸳鸯成双之时!”   这一唱一和的对话仿佛是触动了某种机关,满堂宾客在一瞬间化为无数青烟消失,只剩下孟梦和那位伴娘。   “洞房?我这是要入洞房了?”   这一路上接连不断的惊吓,已经让卷发女郎产生了一种麻木的感觉,恐惧到了极致的此时她反而淡定下来,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种形式,步入婚姻的殿堂。   到目前为止,甚至连新郎是谁都不知道。   想必也不是好东西吧?说不定就是那只缠着她的厉鬼——想来那是一只色鬼,只所以一直盯着自己,就是为了配冥婚吧。   伴娘没有给孟梦太多时间思考人生,直接将她背起身,一路送到了洞房。在这过程中,后者像是中了定身术一般,全身麻痹的动弹不得,只能听凭摆布。   ……   灯火通明的婚房内墙壁雪白,窗枢优美,桌几坐榻干净整洁,花瓶之类的装饰物也摆放得错落有致。   地毯上的兽炉焚烧着香料,一缕青烟,袅袅上升。   在红烛光的照耀下,远远看见窗外盆花罗列,绿叶纷纷。   而在婚房的正中心,一副比普通棺材大了一圈的红漆双人棺摆放在地毯上,大红的油漆闪着妖异的光;棺材的两侧用金粉画着两只戏水缠绵的鸳鸯,前后两头刻画着两个大大的囍字。   伴娘把孟梦送到坐榻上,便木然的退出婚房,重重的关上房门。   从门后的动静来看,它似乎还特意上了锁。   孟梦坐在棺椁的正对面,盯着棺材前的‘囍’,脸色惨白的犹如一具尸体。   烛火在棺椁后的梳妆台上幽幽的燃烧着,伴随着午夜的寒风左右摆动,偶尔会从远处传来野狼的叫声,听的卷发女郎不寒而栗。   阵阵寒风吹过,孟梦浑身打哆嗦,那种寒气甚至感觉从脚底下散发出来。   棺椁中忽然升起白雾,孟梦感觉那白雾像是冲着她而来,周围越来越冷,越来越潮湿。   冷得她浑身发抖,嘴唇发紫,眼泪夺眶而出。   “谁……谁来救我。”   一一一一一一   荒村空无一人的客栈内,虚空中仿佛一道无形波痕流过,地板上成年累月积累的灰尘顿时翻起了浪涛。   波痕扫过之后,空气忽然凸显出泥浆包裹的球型轮廓,像是气球一般悬浮在半空中。它一开始只有篮球大小,周围萦绕着螺旋状的电圈,但是眨眼间就膨胀着扩散开来,变成了一个乌黑的人形轮廓。   没过多久,人形轮廓变得炽红发亮,将烧焦的泥浆尽数震开,恢复了伊武的身形。   “刚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我的感知居然没有一点反应,差点被它溺死!”伊武双手下压,单膝跪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说话的同时,他视线投向客栈,发现三人已经没了踪迹,脸色顿时大变。   “怪异出手了吗?这些该死的东西果然一只比一只棘手……一开始还打算慢慢的摸出杀人规律,现在看来是来不及了!”   想到此处,他立刻站起身,快步离开客栈。   结果刚一出门,就看到无数纸钱仿佛雪花一般飞舞在天地之间,村间的土路也被铺垫了厚厚一层。   “白子昂编的恐怖荒村里没有这一幕吧?”看到此情此景,伊武心中冒出了大大的问号。   他随即阖上双眼,默默使用龙吟功,将整个荒村里里外外搜索了一遍。   超声波的覆盖之下,一栋栋敞开的民居、面目模糊的村民、豪华的送亲队,以及荒村深处的那栋豪宅,这一切全都像是全景地图一样进入伊武的感知。   “冥婚!?”他猛地睁开眼睛,眼里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白子昂编的恐怖故事里,根本就没有冥婚的内容!所以说……冥婚除是我们以外的人,暗地里编出的谣言,而他就在这座废弃的荒村里。”   这一瞬间,伊武想到了庙宇洞穴里的房间。   那个小房间的存在,证明荒村除了他们之外,还有第五个人的存在。   先前伊武也不是没用龙吟功找过,但是翻遍了整个村子都没找到人,就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现在看来,那个人不仅没有没有离开……而且被怪异附身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想到这里,伊武心中的疑云逐渐消散,伸出左手,注视着一片飘落在掌心中的纸钱:   “这是一种无形无相的怪异,它一开始附着在孟梦身上,所以飞机会发生异变。然后又在我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转移到了白子昂的身上,让他胡编乱造的荒村故事成真了。而在某个时候,它转移到了生活在荒村中的某个人身上,炮制了这一出冥婚。”   “难怪我一直找不到那个人,他是被怪异刻意的隐藏了。”   “怪异是什么时候转移的?”   “很可能在我们离开那座邪异的庙宇之前,否则的话,我用龙吟功一定能找到那个人。”   伊武慢慢收拢五指,将那张纸钱捏成一团,随手震成了白色粉末:   “冥婚……冥婚……婚礼进行的地点,多半就是荒村深处的那栋豪宅吧!它又刚好和那栋庙宇的位置重合,怎么看怎么可疑!”   他随即运转嫁衣神功,让炽红的真气覆盖全身,整个人猛地向下一蹲。   双腿的肌肉绷紧到极限,随即踏裂地面疾扑而出。   霎时间化为一道红色的残影,带着撕裂空气的刺耳轰鸣,飞驰着穿过村间土路,直奔张灯结彩的府邸大院。   ……   婚房内,棺椁的盖子忽然飞弹开来,重重的落在一边。   敞开的棺椁中,一个浑身大红的诡异鬼影直挺挺站起身,伴随着涌动的白雾,飘向了坐榻上瑟瑟发抖的人影。   伴随着鬼影的逼近,坐榻上的人影几乎抖出了残像。   轰——!   没有任何征兆,婚房的窗枢骤然四分五裂。   伴随着气流的剧烈轰鸣,一个炽红的身影裹挟狂风涌入室内,直接扑到了鬼影的侧面。   目光锁定近在咫尺的红色鬼影,伊武借着冲势前倾身体,手臂一上一下抖开,就好似两杆铁枪,照着鬼影的腰肋就插。   迅疾的拳峰正中目标,声响如若炸雷,鬼影刹那间就被崩的四分五裂。   双拳余劲去势不止,荡起震震波纹,狠狠撞在对面的墙壁上——雪白的墙壁顿时受到了重压,蛛丝般的裂痕四处蔓延。   “谢天谢地,你终于来啦!”坐榻上,新郎打扮的白子昂嚎啕大哭,哽咽着说道:   “你要是再晚几分钟的话,我就要被那只女鬼玷污了。”   “行了行了,怎么就你一个,其他人呢?”伊武一边仔细打量婚房的布置,一边问道。   “这我哪知道。”白子昂抹去眼泪,飞速脱下身上晦气的新郎服,神情恍惚的说道:   “我只知道我一醒来,就坐在纸扎的马上,跟着迎亲队进入了这栋大院。接着就是一帮连脸都没有的客人,纷纷围上来恭喜我……”   没等他的话说玩,那面布满裂缝的墙壁终于不堪重负,分解成大量的碎砖轰然坍塌。   随着墙体的倒下,二人看到了隔壁房间的景象——那是另一间婚房。   两座婚房从陈设到布置,再到器皿的布置和家具颜色,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隔壁那间婚房没有新郎,只有一具大红色的红漆双人棺。   “……“   二人相视一眼,同时走向了那具双人棺椁。   靠近棺椁的时候,伊武稍稍加快步伐,来到大红棺材的侧面,一把掀开棺材盖;一个身穿花团锦簇,牡丹花色红嫁衣的女尸静静的躺在棺材里,相貌明艳栩栩如生——正是孟梦!   “孟小姐,怎么会!?”   看到这一幕,白子昂吓得面色如土,舌头打结,声音也变得嘶哑起来:“这怎么可能……她怎么会变成这幅模样。”   “看起来被抢亲的不止你一个。”   伊武目睹了孟梦的遭遇之后,心里愈发焦急,生怕朱沐灵也落得如此下场。   接着,他运气摄起孟梦,让她缓缓的飘出棺椁,然后一掌震碎了那身嫁衣;用天蚕丝将其裹成了茧状,只露出头颈,交给白子昂:   “我现在要去找朱沐灵,你尽量跟着我。”   “好。”   白子昂接过孟梦的尸体,低头望向对方一如生前的脸庞,表情变得异常复杂。   就在这时,他看到对方脖颈处浮现出一层醒目的黑色花纹,正在迅速向上生长;眨眼间的功夫,这些花纹蔓延过孟梦修长的脖子,覆盖住了她的脸庞。   “天师!”   白子昂吓得将那具尸体丢在地上,飞速躲到了伊武身后。   “啊啊啊啊!”   孟梦猛地睁开眼睛,面目狰狞的仰天长嚎,脖子像是青蛙般肿大一圈,仿佛身体里的液体正在迅速上涌。   下一刻,她朝四周喷射出淤泥一般乌黑黏稠的血液。   伊武立刻御气拦截,让真气凝成一面墙壁,将那些淤血尽数震开。   嗖——!   而就在这一瞬间,孟梦蠕动身躯着弹跃而起,龇开密布尖牙的嘴巴,像是捕猎的蛇一样咬向白子昂。   伊武突然身形一动,仿佛幽灵一闪,人影突然就出现在了白子昂的跟前。   他身上纯阳真气也在这一瞬间震荡翻涌,仿佛一股飓风从拔地而起,以身体为中心旋转激荡——将他的头发吹得上扬而起,猎猎作响。   嗞嗞——!   掌心一团漩涡状的红色电流迅速凝聚,形成炽红的闪电球,随着五指张开呼啸而出。所过之处的空气都被拉扯着形成疾风,像是电光风暴一样狠狠击中了孟梦。 第十四章 生死交替   轰——!   密织的电光自半空爆开,青色的硝烟随之弥漫,炸成焦黑炭块的孟梦被冲击力掀飞,撞塌了对面的墙壁。   宅邸内的第三间婚房,伴随着破碎开来的墙壁,暴露在伊武和白子昂的眼中。   隔着那面坍塌的墙壁,二人又看到了一具红漆双人棺——它看起来跟其他婚房内的两具棺椁一模一样。   此时棺椁是敞开的,一个身着大红色官服的鬼新郎,挺直背脊坐在棺中。   看到‘新郎’的瞬间,伊武立刻打量自己所处的这间婚房,没有发现伥鬼的踪迹后,暗暗的腹诽道:   “白子昂的婚房里有伥鬼,孟梦的婚房内没有伥鬼,第三间婚房内又有伥鬼……难道是伥鬼是一间隔着一间分配的?不管怎么说,这一定是刻意安排的……”   白子昂发现鬼新郎的存在后,面色顿时发青,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天师,我们这间婚房怎么没有鬼新郎鬼新娘之类的东西?它是不是偷偷藏在哪里?”   “我没有感应到,这里应该没有。”伊武坦然相告。   “好吧。”   白子昂盯着坐在棺椁内的鬼新郎,只觉得空气迅速变冷,一股阴森邪异的气息扑面而来:   “它看到我们为什么不动?先前那个鬼新娘感应到我,可是直接把棺材盖给掀了。”   “因为你是男人,而它是男鬼吧。”伊武随意回复的同时,隔空一指,射出箭矢般的劲风,点中了鬼新郎的官帽。   砰——!   指力所及之处,官帽上应声炸响,爆开一处圆洞。   然而鬼新郎仍旧坐在棺椁中一动不动,仿佛根本没有感知到二人的存在。   相反,散落在婚房内的焦黑炭块,也就是孟梦的尸体,此时居然蠕动着聚合起来,化为了一团火焰状的白色烟雾。   “这又是什么情况?”白子昂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但是很快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也露出了瞠目结舌的表情。   因为完好无损的孟梦,从烟雾中心坐了起来,与之相反的情况在于,棺椁里的鬼新郎已经躺了下去。   这一幕就连伊武也为之震惊——以往被他用雷法轰死的伥鬼,可没有恢复过来的先例。   ……   孟梦做了个怪梦,梦见自己在一处昏暗的地道里,周围都是粗糙的岩壁,地道深不见底,仿佛一条通向地狱的阶梯。   耳边回荡无数凄厉的哀嚎,同时还夹带着恶鬼的狂笑。   “我在哪里?有人听见吗?”   孟梦鼓起勇气问了一句,但是没有任何人回应,倒是周围那声音叫得更加惨烈了。   隐约间,她还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从身后的无底隧道迅速接近自己。   孟梦压抑不住内心的恐怖,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反方向飞速奔跑。   笃笃笃……   周围响起了她急促的脚步声,与背后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交织在一处,回荡在地道之间,逐渐拉长模糊。   孟梦跑了很远,不知道跑了多久。只觉得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仿佛随时触及自己的背脊。   很快,她看到了隧道尽头——那是完全封死的石壁。   与此同时,一直阴冷滑腻的大手,自后向前搭在孟梦的肩膀上,将她猛地拽向地道深处。   她发出凄厉的悲鸣,还有锥心刺骨的救命声。   双手奋力抓挠地道的岩壁,拼命地想要挣脱束缚,但只能在岩壁上留下徒劳无功的血痕。   忽然,孟梦所处的地道出现了蛛网状的裂缝,只是片刻,裂缝开始不断扩大,她径直摔了下去。   孟梦的身体急速地坠落。   “……”   她终于从噩梦里醒了过来,一抹额头,全是冰凉的冷汗。   猩红的烛光从窗边照过来,带着一股暖意,但孟梦却觉得自己仿佛处在冰寒地狱——因为身旁还是那具红漆的双人棺椁。   不过很快,她那颗几乎被冻结的心,又恢复了温度。   因为在红漆棺椁的对面,一面破碎的墙壁后方,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伊武和白子昂。   ……   “你们愣在那里看什么啊,还不快过来救我!”孟梦用手遮住要害,又羞又气的催促道。   “你怎么能说话?”白子昂愣愣的问道。   “你傻了吗?我为什么不能说话?”孟梦没好气的呵斥道。   “天师,她这是真的还是假的?”白子昂用询问的视线望向伊武。   伊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接对着孟梦说道:   “不急,让我再看看。”   “你说什么?我身上可没穿衣服……修道之人不能近女色吧?”孟梦说到这里,忽然一阵恶心,白皙的脖颈之间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   因为她想起来,自己昏迷之前是穿了衣服的,醒来的时候却不着寸缕……难道自己被那只鬼给侵犯了!?   想到这里,孟梦顾不得遮住羞处,顿时捂住嘴巴一阵干呕。   目睹卷发女郎醒来一系列的表现,白子昂越发觉得她不像死人,但是又怕自己看不准,于是求助的望向伊武:   “天师,她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一次,伊武没有回避他的问题:“常识告诉我……她死了,但是她身上的气息告诉我,她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此时此刻,他感觉到这一间间的婚房内部有种超乎寻常的混乱,仿佛某种铁的规则被打乱了。   “这么说的话,在你的法眼里她是个活人咯?”白子昂立刻兴奋起来。   “我的法眼可不一定准。”伊武当即给他泼了盆凉水。   “那现在该怎么办?”白子昂不知所措的问道。   “带上她吧,反正伥鬼对我来说算不上威胁。”   “好嘞!”   听他这么说,白子昂脱下自己的外套,兴高采烈的跑到孟梦面前,帮她遮住了身体。   伊武跟着走进婚房,径直来到棺椁旁边,看到里面的鬼新郎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那了那身大红的新郎官服。   “伥鬼居然消散了……”   伊武盯着棺椁内部的新郎服,心里迅速泛起了涟漪:“这栋府邸大院是怪异的造物,所以伥鬼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消散,这一定是触发了怪异某种的规则……甚至于孟梦现在的状态,也可能是那种规则的结果。”   想到这里,他走到把白子昂扒的只剩内裤,自己穿戴整齐的孟梦身旁:   “你到底是怎么来这里的?到这里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有没有看到朱沐灵?”   孟梦拉好外套的拉链,眼里露出回忆之色:   “我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就穿上了一身红色嫁衣,出现在一顶轿子里。轿子周围还有一帮面目模糊的送亲队,它们一路吹吹打打,把我送到了这栋宅邸里。在这之后,就是一群莫名其妙的宾客向我道贺……”   “过了差不多一炷香时间,我被一个纸人伴娘送进了洞房,一个人待在这里等死……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就不清楚了。至于沐灵姑娘的踪迹,我更加不知道。”   听完她的话,白子昂迫不及待的来了一句:   “俺也一样!”   “你不一样!”伊武白了他一眼,指正道:“你和孟小姐的区别在于——你那栋婚房里有厉鬼,而孟小姐的婚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白子昂后知后觉的点点头,恍然大悟道:“确实是这么回事……但是除此以外,我和孟小姐的经历确实一模一样啊。”   “你也是被抓来的?”孟梦看向身旁的白子昂,露出怜悯的表情:   “这么说你穿过女装咯?”   “不不不,我又没穿嫁衣,我是被当成新郎官抓来的。”白子昂连忙辩解。   “行了,快走吧。”伊武提防着背后的孟梦,走到对面的墙壁前,握紧的右拳正中墙面。   伴随着一声轰向,整栋墙壁以受力点为中心,瞬间裂解为无数碎砖,哗啦啦的倾泻一地。   而在这栋墙壁之后,不出他的预料,又是一间一模一样的婚房,又是那具双人红漆棺椁。   这一次,他毫不犹豫的踏入第四间婚房,来到棺椁前,用力推开了棺材盖。   里面既没有伥鬼,也没有朱沐灵的身影,而是一具陌生的冰冷尸体。他看起来六十岁左右,头发、胡子长在了一起,脸上脏兮兮的满是污渍,指甲也留的很长;新郎官礼服内部穿着一件破毛衣,鞋子是一双满是烂口的布鞋,看起来死前的生活很不如意。   “难道他就是传播冥婚这个谣言的人?他已经死了吗!?”想到这里,伊武阖上棺盖,朝着另一堵墙壁走去。   孟梦看到墙壁后的场景,忍不住咋舌道:“怎么又是一间婚房?”   白子昂拍了拍她的肩膀,幽幽的叹息道:“已经是第四间了……我们走吧。”   等他们来到第四间婚房的时候,伊武已经一拳砸塌墙壁,看到了第五间婚房。   就在孟梦和白子昂准备跟上伊武的身影时,他突然警告道:“危险,你们就留在这里,千万不要过来。”   二人立刻停下步伐。   白子昂眯起眼睛,视线透过碎墙处的尘埃,看到了一个凤冠霞帔,身穿大红色嫁衣的鬼新娘,独自漂浮在敞开的双人棺椁上方。   流动过来的空气冷得瘆人,就像千年寒冰似的,深深地覆盖在他身上。   “我似乎……有点明白这里的规律了……”伊武眼如利剑的盯着鬼新娘,呼出灼热的吐息,在寒冷的环境中形成白色烟雾:   “每隔一个房间,就有一只伥鬼……按规律来看,就是生死交替轮转的格局。有伥鬼的房间甚至能复活死者,所以主‘生’,而没有伥鬼的房间躺着死者,所以主‘死’。看来传播冥婚这个谣言的人,心里有想复活的人……”   鬼新娘始终保持缄默,没有回答,默默张开双臂,悬浮在半空中缓缓倒退。在这过程中,她的身影笼入一层淡淡的黑烟内,很快消失不见。   “呵呵!”   伊武目睹着对方隐去身形,发出一声颇有挑衅意味的冷笑;漆黑的眼睛扫过婚房,然后凝视着西南方向的一处空气,目光迅速收敛集中,有种水波在瞳孔深处起伏的奇妙感觉。   下一刻,他猛地转过身,左腿向前踏出一步,右手臂带着拳头横贯而出,正中西南方向的一寸空气。   砰——!   沉闷的轰响声中,虚空气劲震荡,被硬生生打出了一个鲜红的女体轮廓——这一拳正中鬼新娘的胸膛,将胸膛砸憋了一块,令对方的身形向后拱曲着倒飞而起,带着一阵音爆撞向了远处的墙壁。   轰隆——!   墙壁的顿时四分五裂,刷刷滚落的碎石砂砾之中,鬼新娘完好无损的漂浮起来,它身后是挂满白灯笼的幽暗庭院。   鬼新娘重新悬浮到半空中,瞬间身体发生异变,仿佛被剥夺了所有色彩,整个人变成了清水般透明的模糊轮廓。   “原形毕露了吗!?”   伊武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神情瞬间变得无比凌厉,瞳孔中的红芒大盛,熠熠生辉。   头顶、双肩处‘嗤’的一下引燃了青紫色命火。   一瞬间他的身体之中的一圈圈肉眼看不到的庞大气场,瞬间的膨胀,一股极其灼热,仿佛是烈日朝阳般的阳刚气息猛然倾泻而出,淹没了整个婚房。   下一刻,透明的模糊轮廓化为一阵劲风,朝他扑了过来。   伊武双手捏成鹰爪,一左一右内外反绞着架到胸前,五指勾划之间,在空气中延伸出几道迅疾的红色光痕,瞬间扫向疾驰而来的怪异。   轰——!   两个身影迎面相撞,爆炸性的力量从交锋处扩散开来,一柱龙卷形的冲击波腾升而起,覆盖范围内的所有家具尽数化为飞灰。   冲击波的深处,伊武身影的丝毫不变,眼瞳亮的仿佛能点燃空气;双腿骤然分叉、沉腰低胯,左手抵住怪异的同时,右手猛地一个趟步冲拳,直接将怪异砸的向后倒飞。   接着踏步疾行,刹那间追上倒飞的怪异——瞬间甩臂转爪,指尖随着手腕抖动旋绞,撕扯出一道螺旋形的锋锐气刃。   手爪前推的过程中,又变爪为掌,迸发出炽红雷光正中怪异的身体。   雷光爆炸的刹那间,先前撕扯出来的螺旋气刃跟着击中怪异——死死缠绕着它,并以它为中心,形成一圈圈螺旋蔓延的透明光带。   嗤——!   下一刻,怪异瞬间被分割成了层次不同的数个部分。 第十五章 致命规则   一招将怪异撕裂之后,伊武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   因为被撕碎的只是表象,甚至没有遭受实质性的伤害;只有击碎它的表象,让其暴露出真正的实体,才有可能收容这只怪异。   “……”   伊武运转麒麟步,冲向那些清水般透明的碎片,体表积聚的雷光愈来愈强大,随着高速移动豁然延伸出扭曲的尾迹。   就在此时!   分裂的怪异碎片,骤然以最大残片为中心汇聚,重组为一团灰暗的球状斑影。球状体表面的斑影高速流转,隐隐浮现出透明质感——内部是岩浆色泽的流质物,释放出一种精神层面的巨大热量。   怪异重组的速度极快,伊武甚至还未看清楚状况,它就化为一团灰暗的球型物闪电般飞射袭来。   他右手瞬间捏成鹰爪狠狠横划虚空,刹那间手指切割空气,延伸出数道闪亮的天蚕丝——灌注真气的蚕丝得到大幅强化,仿佛卷动的炽红光刃,呼啸旋转着斩向怪异。   轰!!!   灰色球体和光刃轰然相撞,发生剧烈爆炸,几近火焰的炽红真气喷出婚房,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府邸大院。   假山、盆景、景观树、连同悬挂在各处的白灯笼,都在这一瞬间东倒西歪——高温气流甚至震裂了周围的院墙,将原本雪白的墙壁熏至焦黑。   轰轰轰——!   一片交织的火光中,伊武将身法施展到极致,追逐怪异的身影闪烁腾挪。   拳脚硬撼的冲击波接踵而起,释放着着令人震撼的力量,二者以肉眼难见的速度高频碰撞,从婚房内部一路打到府邸大院。   原本安静阴沉的府邸此时一片喧嚣狼藉,冲击波随着旋转的雷光层层扩散,音啸在翻腾尘土剧烈激荡,两个彼此碰撞的残影在烟雾中虚实闪现。   砰——!   又一记硬碰硬的对轰之后,两个飞驰的身影同时倒退着向后分开。   “好硬的龟壳!”   伊武双手交叠护在胸前,被冲击力推的不断后退,双腿犁开两道沟壑,一路划出了三十多米。   退势稍一停止,他便剧烈的吐气开声,弓背低腰将重心下压,随后脚掌抓地猛地弹射而出。   砰砰砰砰砰——!   极速的脚步声化为一线轰鸣,带动闪烁的红色雷光,直接扑到怪异面前。   二者再度相撞的刹那间,伊武全身筋骨骤然收缩膨胀,力从脚底升起,注入腰胯后随着脊椎转动,形成一股沛不可挡的螺旋扭力——带动五指犹如刀锋极速切割。   呲呲呲——!   五指横划的瞬息间,空气顷刻被划成五道波纹扩散的横截面,注满电光的五指疾速闪烁。如同赤色的锋刃般凌厉而过,迅速连贯成道道环形闪光,精准斩向前方的球状物。   咔咔咔咔咔——!   一串串电弧夹杂着火星四散飞溅,斩痕很快刻满球状物的表面,伤口平滑深邃,发出的声音好似晶体破碎。然而这些伤口却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愈合,甚至于连续斩击造成的伤害,还比不过它的恢复速度。   “……”   目睹着的这一幕,伊武并没有感觉到气馁,眼中的光芒愈来愈热,持续挥臂斩击,十指疾闪如光。   锐利的爪刃不断撕裂球体,一团团泄露的冲击波当空爆炸,逸散的电光凌乱飞舞。   在明镜坐照功的加持下,他对怪异的变化极为敏锐,因此知道对方此刻的状态,已经越来越不稳定。从刚刚到现在,伊武在制造伤口的同时,一直用雷光和命火入侵怪异内部,破坏它的稳定性。   真正的怪异就藏在球体内部,只要这一层表象崩溃,就能逼其显形!   砰砰砰砰砰——!   伴随着剧烈的斩击,无数斩痕撕裂气流,残留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玻璃质感的裂缝。   伊武剧烈的吞吐空气,催动肺力的同时,爆发出来的速度越来越快。   突然的一瞬间,他猛地一个转身跨步,身形骤然一停。   先前的狂风骤雨瞬间消散于无形,一切忽然都静止了。   十分之一秒不到的时间内,伊武右手捏成铁拳瞬息收于腰侧,整个身体向后倾斜,就像是绷紧到极限的重弩——刹那间,重拳如炮弹般脱膛而出。   嗖——!   这一拳迅疾如光,穿刺空气形成一道笔直的贯穿纹,在那倒影也来不及形成的瞬间,结结实实轰在球状物的表面——凿出一个深陷的豁口。   纯阳雷光穿透豁口,化为强大的震荡,直接涌入了球状物的内部。   砰——!   弥漫在院落内的尘埃烟雾,被这一拳的余波尽数轰散。   这一瞬间,以球状的怪异为中心,周围空气震荡成出凌乱湖面般的波纹。   令它看起来像是刚刚形成的琥珀一般,凝滞在圈圈震荡的空气中,灰黑的表面则是如同流水一般不断颠簸起伏。足足悬浮了一秒多种,一声自内向外的崩溃声,透过怪异呈现的表象响彻四方。   “呵……”   伊武目光如电,锁死了前方的怪异,嘴角溢出蒸汽状的高温白烟,身形却在一点点的后退。   崩溃声响起的下一刻,整个院落骤然一暗。   一切忽然都静止了。   这静止只维持了片刻,另一种令人牙酸破碎声的震天而起。   伊武清晰的感觉到,一种无形物质的扭曲之力,从粉碎的球体内部释放出来,   怪异原先所处的位置,坍缩出一个微型的漩涡,漩涡中心是一团发亮的岩浆状液体;仿佛灰尘般的红色颗粒从中辐射而出……在这股力量的影响下,整个院落都缓慢地扭动起来,地面和墙壁也在波涛般柔和地起伏。   “糟了,居然还有一层表象!?”   伊武见状立刻退回到婚房处,朝着白子昂和孟梦挥挥手:   “这只厉鬼的强度超乎想象,我们暂时撤退!”   白子昂二话不说立刻跃出了婚房,而卷发女郎试图离开婚房的时候,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隔,把她推回了婚房内部。   “这么会这样?”孟梦不信邪的倒退了几步,用力冲向出口,身体在即将迈出婚房的前一刻,却撞上了一面透明的墙壁——模模糊糊的,就像一面冰封的镜子。   “怎么办,我出不去!”她急的说话都带着哭腔。   “怎么可能?”   伊武快步走进婚房,拽住卷发女郎的胳膊,猛地一拽将其拽出透明的墙——也就在这一瞬间,孟梦的身体化为白烟消散,然后又重新流回婚房,恢复成了先前的实体。   “怎么回事啊?为什么只有我还在婚房里?”孟梦看着相隔一丈的伊武,欲哭无泪。   看着被困在婚房内,无法脱身的卷发女郎,伊武隐隐明白了什么——死去的孟梦并未复活,或者说是不彻底的复活,她的复活仅限于婚房内部。   看来怪异的规律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天师,她这是怎么了!?”白子昂看到这一幕,也是急的直跳脚。   “她已经……再也出不来了,我们快走!”伊武说出这句话,便拽着他的胳膊,毫不犹豫的冲向院落出口。   被动跑向院门的过程中,白子昂怔怔的望向婚房,看着跪坐在婚房出口处无助哭泣的孟梦,忽然崩溃的大哭:   “天师,你法力那么高,求求你想想办法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多可怜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目前我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在收容了厉鬼之后,帮她解脱。”伊武平静的回答。   “为什么会这样!?”   白子昂遥望着卷发女郎远去的身影,泪流满面的哭嚎道:“这个世道难道不是善恶有报吗?孟小姐到底做错了什么……她为什么要受这种苦?”   “没有为什么。”伊武注视着院门的方向,无力的一声叹息:   “因为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残酷啊。”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下一刻,他终于离开了这座恐怖的院落,而白子昂却撞向了一堵无形的墙,化为白烟退回了院墙内部……然后聚合成原来的人形。   “……”   伊武直接停下步伐,握了握空荡荡的右手,默默转过身,望向站在院落内的白子昂。   二人相视一眼,均是无言苦笑。   “看来……我的终点就在这里。”白子昂抹了一把眼泪,惨然一笑,故作平静的说道:   “其实这样也不错,至少孟小姐有个伴了。”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连你也……”   伊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婚房内的孟梦,只觉得一头雾水,根本无法理解现状。   直至他看到院门上的囍字,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脑海,骤然醒悟过来——五个婚房,按照生死轮转的规律来看,就是第一间婚房‘生’,第二间婚房‘死’,第三间婚房‘生’,第四间婚房‘死’,第五间婚房‘生’。   这个规律不是简单的生死轮转——而是死者生,生者死。   白子昂被当成新郎送入婚房‘生’的时候,其结局就已经注定了……他本该死在鬼新娘的手上,被伊武及时救了下来,结局却仅仅比孟梦好了一点。   死者虚假的苏生,生者虚假的活着,这就是‘冥婚’的实质。   怪异从来不会给人留活路。   “天师你走吧。”白子昂努力保持平静,眼泪却遏制不住的沾满脸庞:   “小时候……我经常被妈妈关小黑屋,通常一关就是好几天。我知道一个人被关在小黑屋里有多痛苦……我和孟小姐在这里,好过她一个人待在这里……而且我挺喜欢她的,留在这里不算寂寞。”   “珍重。”伊武握紧拳头,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此时此刻,他自己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冷血动物……然而多愁善感毫无意义,类似的悲剧他见过了太多太多,已经有些麻木。   就如同白子昂先前的质问一样,那些被怪异杀死的人,有罪吗?   就伊武的了解来看,没有!   受害者大多都是普通人,有些人甚至比大多数人更善良、更正直,但是恶意不会因为你的善良而退却——因为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残酷。   伊武运转龙吟功扫描地形的同时,飞速冲向荒村的另一边:   “沐灵,千万不要出事啊!”   ……   朱沐灵眯着眼睛,浑浑噩噩的坐在一顶轿子里,被四名面目模糊的村民抬着走进一条土路。   女孩所处的这顶轿子不是婚轿,而是完全敞篷的四抬肩舆,她坐在上面和平时躺在床榻上没有任何区别。   过了几分钟,村民们抬着们朱沐灵转入一条小路。   小路灰尘扑鼻,也不知道了荒废了多久,一踩一个脚印。   两边的民居墙壁多半都坍塌了,残旧的屋子灰扑扑的,裸露出墙砖,窗户上的窗纸掉了大半,朝外张着黑洞洞的口子。屋顶上长满了茅草,彼此交织覆盖,遮蔽了小路上方的天空。   走了许久,没有看到别的村民,也没看到一点光源,小路似乎通向寂静黑暗的深处。   朱沐灵仰着脑袋,随着轿子的晃动,望向上方蛛网密布的茅草。   透过茅草的缝隙,她看到漆黑的夜幕飘来了红云,而且越来越红,甚至于透出一种接近于岩浆的质感,似乎随时化为洪流垂落下来。   女孩看着异样的天空,瞳孔微微收缩,忽然打了个寒噤清醒过来。   “我这是在哪里?”   朱沐灵慌忙从轿子的坐榻上站起身,立刻看到了抬轿的村民。   它们此时一身的白衣,歪歪斜斜的抬着轿子,往小路尽头的黑暗处走去。始终没有回头望她一眼。   被红光吸引抬起头,她看到天上的红云越来越浓,甚至分出了层次。   最外围的红云幽深中发着微光,近乎于暗红……往中心走,红色变得稀薄,某些地方出现不规则的斑影……再往中心红色则像水一样流淌。   “冷静!我必须冷静,仔细想想……我先前好像在客栈里睡觉。”   “没错,我、伊武、白子昂、孟小姐,一起在荒村入口的客栈里睡觉。”   “我睡的很香……然后醒来就出现在这里……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朱沐灵看着被红云吞噬的天空,一时间头痛欲裂。 第十六章 恐怖循环   “如果伊武知道的话,他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也就说,连他都瞒住了……这只怪异竟然这么厉害吗?”   朱沐灵隐隐推测到了什么,一阵不大的阴风忽然迎面吹来,很冷,她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全身都起满了鸡皮疙瘩。   与此同时,几张白色的小纸片也飞了起来,纷纷扑到女孩的身上。   “什么东西?”   朱沐灵抓住其中一张纸片,看清楚之后时吓了一跳,那竟然是烧给死人用的纸钱。   女孩迅速几个深呼吸,平复好心情,嫌弃地拨开了衣服上的纸钱,然后晦气地啐了一口。莫名其妙遇到这种情况,说不害怕那是假的,但是她已经今非昔比了,自信就算再害怕都能迅速冷静下来。   “这些村民看起来呆呆的……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工具人?”   朱沐灵观察了一会儿轿夫的情况,同时慢慢的调整姿势,瞅准机会纵身一跃,像是敏捷的猫儿一样跃下肩舆;落地之后灵活的翻滚卸去力道,然后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目送村民扛着肩舆慢慢远去。   “再见……不对,是不见!”   女孩确定村民没有发现异常,立刻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逃跑,同时取出了自己的手机。   点亮屏幕后看了一眼信号格,不出意外果然是无信号。   “呵呵哒,不要以为这样就能吓唬到我……”   朱沐灵冷笑着收起手机,很快就振作起来,快速迈动两条长腿,一溜烟的穿过了小路。   就在女孩穿过小路的时候,不详的红色天空消失了,一条洒满纸钱的荒村小路,出现在她的面前。   朱沐灵凝神一看,发现道路两旁立起了稀稀疏疏的路灯,没有看到任何布线却能释放出恒定的白光,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电源。   “一开始这里可没有路灯……路面也窄的多……”   看到这一幕,朱沐灵立刻迟疑的停下步伐,一时间觉得进退两难。   她本能的感觉到这条土路充满危机,然而后面的小路更加危险。   “踏上这条路的话,说不定还能遇上伊武,走那条小路则是必死无疑。”没花多长时间,她便想同了关键,毅然迎向了惨白阴郁的灯光。   刚走了没几步,朱沐灵听见前面传来了密集的‘啪啪’声,周围的路灯开始闪烁起来,土路的霎时间变得半明半暗的,气氛很是诡谲。   女孩逐渐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揉了揉眼窝,有一种恶心的感觉穿过胸膛,让她浑身不自在。   突然间,朱沐灵发现周围的路灯开始左右扭动——本该是坚硬的钢管,此时却柔软的如同橡胶棒,仿佛愤怒的蟒蛇一样柔软的扭动身体。   不仅如此,就连地面、周围的破旧民房,乃至于荒草树木,都在极为柔软的扭动着。   在这种状态下,光线也变得影影绰绰的,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朱沐灵眼神茫然的向前走着,不知过了多久,眼睛忽然受到强光的刺激隐隐作痛,终于发现路面变成了红色。   这红色来源于头顶——天空又开始呈现出层次分明的红云,一团团波涛般的红云聚合在一起,被扭曲拉成成巨大的漩涡,地面被漩涡染红了。   路灯的光和天上的红光混合在一起,将道路的尽头照得很亮。   伴随着逐渐清晰的脚步声,四个面目模糊的村民扛着肩舆,歪歪斜斜的迎面而来——它们身后是被茅草掩盖的民房,坑坑洼洼的小路,以及令人晕眩的诡异红光。   “这个是!?”女孩认出那就是自己先前逃出来的小路。   它本来在荒村土路的另一端,但是不可思议的扭曲将它扭到了这一端。   原来这种扭曲不仅仅是纵向的扭曲,还有横向的扭曲……连道路都被扭曲成了闭环,不管往哪里走都会回到起始点。   “不能再顺着路走了!”   朱沐灵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立刻离开道路,侧身挤近民居之间的夹缝,胡乱的向前奔跑着。   前面的夹缝越来越大。   她的晕眩感也渐渐加重,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长满杂草的泥土路面,在她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变成了干燥的水泥路面。   周围土墙褪色成一扇扇紧闭的防盗门,红色天空也被破旧的天花板遮蔽起来,一台台生锈的照明灯从朱沐灵的头顶晃过……不知不觉间,她来到了一条荒废已久狭长的走廊。   此时此刻,女孩全部的思绪都被晕眩感淹没,再没有多余的精力进行思考,只是遵循着身体本能的指引,跌跌撞撞沿着走廊一直往前走。   “哎呀!“   也许是朱沐灵冲得太快了,脚底打滑,一不小心竟然绊倒了。   她失去重心的身体摔倒下来,撞在走廊转角处的墙角上,手臂立刻被砸得红肿起来。   “好……好痛……”   朱沐灵跌坐在地面上,用力揉着伤痛处,浑浑噩噩的意识受到剧痛刺激,竟然猛地清醒过来。   她仔细打量着走廊的环境,然后捂着胳膊走到通风窗旁。   推开蒙着厚厚灰尘的玻璃,看到无尽的红云像一张巨大的布帷铺展而开,周围显得极其寂静,甚至连一两声微弱的虫鸣都没有。   正在这时,身旁传来了一阵‘呜呜’的声音。   女孩下意识地将目光移了过去,背后的房间传来了动静,一扇沾染了血手印的防盗门向着她敞开。   或许是因为封闭太久,门轴生锈的缘故,开门的声音听起来极为刺耳,像是有针插进了耳膜里。   “……”   看着敞开的防盗门,朱沐灵感觉一阵莫名的寒意扑脸而来,有种走进了冰窖一样的感觉。   防盗门完全敞开之后,女孩的目光穿过门扉,凝聚在房间内部的左侧墙角。   那里好像有个人影,朦朦胧胧的,但又看不清楚,   她凝足目力看去,终于瞧出来那似乎是个成年女性——人影耷拉着脑袋,双手抱着膝盖蹲坐在地。   只见那人影忽然动了动,然后渐渐变得透明,就像那种褪色的老旧照片。   “呼。”   目睹着那个人影隐入空气,朱沐灵情不自禁的长舒一口气,没等她这口气喘完,背后忽然刮来一阵阴风——转身便看到一个跪趴地的红衣厉鬼,从走廊拐角缓慢地挪了出来。   她定睛一看,结合自己所处的环境,下意识想到了孟梦说的那个都市传说。   被亲生父母刺瞎眼睛之后,独自困在废弃大厦里绝望死去的女人,受怨念侵蚀化为厉鬼,无差别的报复所有经过大厦的生者。   这就是那只怪异利用谣言具现出来的厉鬼!?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它?为什么我会突然从荒村来到了这栋废弃大厦?难道那只怪异能够同时具现好几种谣言吗!?   简直不可思议……这种怪异真的能被收容吗!?   朱沐灵脑子里一片混乱,下意识的不断后退,然后迅速转过身,一个劲的朝着反方向逃跑。   跑了十来步左右,只见前方黑漆漆的走廊内,忽然亮起了诡谲的红光。   天花板上那一盏盏本该报废的照明灯,此时按照由远及近的顺序,一盏盏的闪烁着点亮了起来。而就在这种频频闪烁,阴森恐怖的红光之下,一名四肢着地、浑身猩红的女性鬼影,以一种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迅速爬了过来。   朱沐灵已经压抑不住自己的惊恐之情,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无边的恐惧就像洪水一样,瞬间冲垮了她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从不同的方向,一快一慢的朝着女孩袭来。   它们同时抬起头,让遮住眼部的长发朝两侧滑落,露出一双鲜血直流的黑窟窿,发出一阵阵高亢尖锐的狂笑。   朱沐灵拼命地摇着头,不断靠近通风窗,随后猛地一记肘击挤碎玻璃,旋转的红光顿时穿过窗户倾泻一地。   这一瞬间,女孩毫不犹豫跃出窗户。   旋风带着彻骨的阴寒扑面而来,冻的她剧烈哆嗦。   看着迅速靠近的坚硬地面,朱沐灵连忙调整身形,高高的昂起头,同时拱起腰背四肢向下——触地的瞬间就势一滚,然后迅速站起身,以最快的速度远离那两只厉鬼。   女孩的身体素质很好,从三十多米的高空落下,不仅没有一点伤,还能直接跑路。   专业的运动员也不过如此。   ……   “不能死。”   “我还没有找到真正的家人……怎么能随便死在这里。”   “一定要逃出去!”   朱沐灵咬紧银牙,前倾着上身,像是躲避掠食者的小鹿一样,灵敏而又迅捷的奔跑着。   很快,她又看到了熟悉的荒村土路。   但是这一瞬间,女孩停下了步伐——模糊的视野中,一个扭曲的黑色人影,从荒村小路的方向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又是一只!?”   朱沐灵直接吓得六神无主,双手防御性的护在胸前,肌肉紧凑的长腿剧烈打颤,随时可能失去力气跪倒在地。   看到她的一瞬间,那个扭曲的黑色身影步伐越来越快。   衣摆在扭曲的波动中上下翻飞,随着震荡的频率时鼓时憋,仿佛正置身于狂暴气流的吹拂下。   以黑色身影为中心,仿佛虚空都在扭曲,形成了一处边界清晰的球型领域。球型领域就像是变成了一枚不断缩小、挤压的气泡,覆盖范围内一切都被牵连着抖动起来。   但是这种收缩并不稳固,给人的感觉像是随时可能崩溃。   咔咔咔——!   在它接近的过程中,地面被球型领域挤压的不断粉碎,碎末就像是涟漪震荡的水面,高地起伏的泛起了浪花。就连光线也变得极为扭曲,使得那个黑色身影看上去时大时小、忽明忽暗,充斥着诡异的动荡感和扭曲感。   “这又是什么新的都市传说!?”   朱沐灵咬紧嘴唇,鲜血随着殷红的嘴角汨汨滑落,她借着疼痛保持清醒,突然背后又有一阵阴风袭来;女孩扭头一看,发现两只盲眼的红衣厉鬼,已经脱离了废弃大厦,一前一后的朝着自己快速袭来。   “这回死定了。”   此时此刻,她万念俱灰的垂下双手,连挣扎逃跑的动力都没有了。   目睹着那两只迅速靠近的红衣厉鬼,黑色身影猛地瞪圆眼睛,眼瞳中炽红光芒骤然照亮空间,张口猛然传出如同巨龙般的低吼。   轰——!   就在这一瞬间,它猛地踏裂地面,裹挟着迅疾的强风飞身而起,朝着正前方疾扑而去。身影如同电光般直射而出,仿佛瞬移般贯通三十米距离,竟然脱离了球型领域的笼罩,并在空气拉出一道贯通水纹般的扭曲残影。   嗤——!   残影仿佛是一杆刺出的螺旋枪,瞬息之间穿过两只红衣厉鬼。   下一刻,红衣厉鬼同时停滞在原地,齐刷刷化为青烟消散于无形。   残影的尽头,伊武以挥拳前冲的姿势定格下来,全身上下都是撕裂开来的恐怖伤口。   “伊武……怎么是你啊!?”   朱沐灵喜极而泣,迅速跑到他身旁,想要挽住他的胳膊却又怕触碰到那些伤口,哽咽着问道:   “你怎么会伤成这样?   “咳咳咳!”   伊武捂住胸腹痛苦的咳嗽着,不断咳出血雾,好半天才平复好气息:   “那只怪异能扭曲一切……人也包括在内!我一时不察,被扭曲的诅咒覆盖全身……直到刚刚的那一下爆发,才摆脱了这股力量。”   “那现在该怎么办?”女孩看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慌张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快走!离开这里,我们暂时收容不了这只怪异。”   “那……白子昂他们呢?”   “他们……他们已经走不了了。”   “……”听到这句话,朱沐灵目光一黯,立刻理解了伊武意思。   女孩抿了抿嘴唇,小心翼翼的扶着他,朝着荒村的土路快步走去。   就在二人踏上土路之时,漫天的红云忽然收缩为一个奇点,犹如流星一般横贯天际,消失在茫茫无边的夜空之中。同一时间,荒村内所有的扭曲和异变,包括那栋废弃大厦,都在瞬息之间随风消散……恢复成了那个普普通通的废弃村庄。   “怪异离开了!?”伊武仰首望天,满眼的难以置信。   “那太好了,我们快走。”朱沐灵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拽着他的胳膊加快步伐,朝着荒村的出口走去。   很快,他们看到了停在村口的越野车。   “你等我,我先去开车。”   女孩吩咐了一句,便快步跑向越野车,跟在后面的伊武没走几步,忽然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看着横亘在自己面前的透明墙壁,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进过婚房。 第十七章 规则碰撞   孟梦被圈禁在婚房内,白子昂被圈禁在院墙内,而我被圈禁在荒村内。   看来只要是进入过婚房的人都不能幸免,区别只是禁锢范围的大小……这座荒村没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相比较之下客栈、婚房、府邸大院的危险程度还稍微轻一点。   炮制出这一切的怪异太可怕了……既能用都市传说隐藏自己,又具备好几个表象,这就给了它无与伦比的伪装能力。   说不定百家那边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有这种怪异的存在,或者和以前我的一样,把它制造的都市传说当成了怪异本身。   不止是伪装……就现在的情况来看,这只怪异还至少具备一种‘扭曲一切’的规则能力;光是谣言成真的规则就已经十分恐怖了,它还能进行物理层面的扭曲……这种怪异几乎属于不可收容的对象。   但是放着它不管的话,都市传说会越变越多,直至彻底不可收拾。   “……”   看着横在自己的面前透明墙壁,伊武一瞬间思绪万千,不信邪的握紧拳头,狠狠砸在这面现实中不存在的墙壁上。   无声无息之间,拳劲透墙过,激荡空气,形成一团震荡的涟漪。   接着他又运转真气,从掌心射出一道纯阳雷光;仍旧是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直接穿墙而过,远远延伸出一道耀眼的红色线条。   目睹到这一幕,伊武意识到这面墙仅仅限制自己这个人——包括劲力和真气在内的‘外物’,都不在限制范围之内,这也就抹去了破坏墙壁的可能性。   “难道我这辈子就要困在这里,做一个活着的地缚灵?”   “这样也太惨了。”   “不过至少还有伴,能和白子昂他们凑一桌三人麻将。”   正在他因为失血过多而胡思乱想的时候,朱沐灵开着越野车回来了,兴冲冲的坐在驾驶座上招招手:   “快走快走,这会儿我换来开车!”   “……”   伊武沉默了一会儿,若无其事的抬起头,平静的看着她:   “我手机在之前的战斗中坏了,你把手机借我用用。”   “等等。”   朱沐灵把手伸进衣兜,接着眉头一皱,有些不好意思的取出一把手机碎片:   “现在的手机真不耐用,三十多米就摔坏了……我都比它结实。”   看着那把碎成渣的残骸,伊武无奈的摆摆手:“那算了,你先回城里买部手机,然后带过来借我用用。事情很严重,我要用它通知老魏……”   “我先回去?”朱沐灵歪着脑袋,仔细品了品这句话的意思,然后怀疑的打量着他:   “为什么不一起回去?你和我一起回去,自己买部手机不就行了吗?”   “当然是我因为还有事要办。”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朱沐灵心思细腻,很快察觉到了什么,二话不说跳下越野车,走到伊武身旁,和他肩并肩的错身而立:   “你一定有事瞒着我!你先前说过……白子昂和孟梦永远也无法离开这里,是不是连你也……!?”   “这是怪异的诅咒……但是并非无药可救,我需要一点时间。”伊武有些疲累的回答。   重伤失血让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感,说话的声音变得非常细微,仿佛随时可能睡着。   “我明白了。”朱沐灵忽然仰起头,望向悠远的天空,声音还是如同往日一样轻柔婉转:“我会回来的,如果你无法离开这里,我也不走了。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的,就如同你从来没想过抛弃我一样。”   “别说的那么悲凉啊……”伊武看着身下的土地,忽然呼出一口气:“我已经想出办法了。”   “你是在安慰我吗?”   朱沐灵左手扶腰,长身玉立的甩开马尾辫,侧脸瞥了他一眼:“如果是这样的话大可不必,我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不,之前我确实在安慰你,但是现在真的想出办法了。”伊武慢慢握紧拳头,目光越来越亮,瞳孔深处隐隐有电光闪耀:   “武功再高,也无法抗衡怪异的规则……唯有怪异的力量能对抗怪异。你就站在这里不要动……千万不要动,否则的话可能会送命。”   “我警告你哦,如果你敢骗我,我就把这座荒村建成垃圾回收站,熏死你!”朱沐灵嘴上威胁着,身体却很乖的一动不动,只有那双乌黑灵动的眼睛不断扫视着四周。   “……”   伊武没有说话,默默阖上双眼,呼吸迅速变得平稳起来。   就在这时,他整个人仿佛被一层波纹漫过,身体一瞬间黯淡了下去。   这种黯淡并非情绪的形容词,而是他整个人真就变得黯淡无光,比黑夜更为黑暗,站在那里像是一条悬浮的黑影——连五官的轮廓都消失不见。   漆黑的身影巍然不动,仿佛更古以来就悬浮在那里,周围的空气如同漩涡般翻涌。朱沐灵也身处波动之中,但是没有任何感觉,风刮在脸上连她的一根发丝都没有动摇,仿佛二人此刻处于不同的空间。   嗞——嗞——!   伴随着电弧迸溅的声响,漆黑的人影表面雷光蜿蜒闪烁,然后又有火焰喷薄而出,形成雷火交织的奇异景象。   而在电与光交缠簇拥下,伊武屹立在原地的身影仍旧一片漆黑,并且迅速扁平化——像是受到了降维打击一样,变得平整细薄且没有一丝的起伏。   没有任何征兆,黑色人影的正中间,忽然裂开一道笔直光痕,然后像是门扉一样缓缓开启。   寂静中仿佛能听到某种重物碾压大地的声音。   在这过程中,一股来自异常时空的荒凉气息扑面而来,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打开了,微澜的涟漪在虚空中极速展开——透过那些涟漪,隐隐能看到一座废土城市的模糊轮廓。   只不过这座城市是平的,像是航拍的俯瞰图,边缘处还有些模糊。   看到这一幕,朱沐灵已经惊呆了,不过很快她就被更为震撼的异变吸引了注意力——女孩看到一道道波纹漫过整个荒村,随着那些波纹的延伸,废土城市迅速变得立体起来。   就好像是一幅画覆盖了另一幅画,荒村这幅画在转眼之间,就已经废土城市覆盖大半,模糊到只剩下半透明的虚影。   突然之间,一道道粗大的雷光在荒村和城市边缘炸开,划出绚丽无比的异色光彩。   荒村和废土城市彼此之间正在互相排斥!   扭曲的空气中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令周围的大地不停颠簸震荡。   朱沐灵目力所及的环境中,光暗频繁交替,像是不时浮出黑色海面、光芒四射的鲸背——使得废土城市和荒村在光明与黑暗中时隐时现。   最终,伴随着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嗡响,荒村和废土城市的排斥尘埃落地——来自异常时空的松山市,完全覆盖了荒村所在的位置,并且将周围的山体都扭曲成了城市废墟。   ……   城市中心,漆黑人影还原为伊武的形象,他抬起头,看到松山市的夜空中悬浮着一只金色光轮。   那是法具万象轮。   同时,伊武先前受的那身重伤,也在这一瞬间得到治愈,因为裂魂法重启了他的时间。   青铜眼、法具万象轮、裂魂法,三只怪异互相压制,共同组成了这里的一切。在维持平衡的情况下,伊武可以借用部分怪异的力量——此时此刻,也是他第一次使用怪异的力量。   “哇!这是什么技能,好炫酷啊!固有结界吗?你如果再哼两句英文诗词的话,说不定更帅!”   朱沐灵兴奋的两眼发光,不断扫视着这座很有蒸汽朋克风的废土,目光忽然停留在松山市的标志性建筑,也就是松山大图书馆上面:   “为什么……我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有点熟悉呢?”   “因为它就是松山市……另一个平行时空的松山市。”伊武说着深吸一口气,迈开步伐,一连向前走了好几步——没有受到任何的阻碍!   果然!   怪异留下的规则依附于荒村,只要脱离荒村,那么‘冥婚’的诅咒也相当于不存在。   “我知道了,就是‘时岚’分裂出来的另一个空间!”朱沐灵恍然大悟的轻轻颌首,然后瞪起眼睛,看着走到自己前面的伊武,又惊又喜的问道:   “等等……你已经没事了吗!?”   “没事了!我们去接白子昂和孟小姐,尽快离开这里!”   伊武感受到体内的真气正在飞速消耗,知道使用怪异之力,对自己的侵蚀也非常大,一旦真气耗尽就会真正的腐蚀自己本身。   朱沐灵当即不再犹豫,坐上越野车的副驾驶座,接着伊武使用龙吟功进行全图搜索,很快找到了白子昂和孟梦。   在伊武找到他们之前,二人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城市里乱窜,根本不知道废土城市取代了荒村意味着什么。   看到伊武和朱沐灵之后,白子昂先是一惊,接着面如死灰的问道:“天师,这回又是什么谣言?是不是连你们也被困住了?”   “活该啊你们!”孟梦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很显然,她还对伊武先前抛弃自己的事耿耿于怀,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   “快上车吧,我们现在全都可以离开了!”伊武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冲他们招招手,示意二人速度上车。   “真的吗?太好了!”   白子昂见状喜出望外,立刻拽着表面上不情不愿的孟梦,迅速坐上了越野车后排的位置,然后不停的赞叹道: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   “侥幸。”伊武望着龟兹城的方向,默默用纯阳大法为越野车加速:   “如果不是那只厉鬼主动撤退,我们都要栽在这里!”   “啊?”白子昂先是一怔,然后整个人毛骨悚然:“那只厉鬼还在啊!?也就是说……它有可能还会来找我们!?”   “会的,一定会。”伊武轻轻颌首。   “我的天啊……”白子昂痛苦的揉了揉脸,然后央求道:“饶了我吧,我已经不想战斗了,可以找个安全屋把我关起来吗?”   “我也是!”孟梦连忙附和了一句。   “我会安排,你们两个稍安勿躁,不要胡思乱想。”伊武同意了他们的请求。   其实就算孟梦和白子昂不说,他也会想办法让这二人住进安全屋,因为他们已经被吓破了胆,即便勉强当队友也只会拖后腿。   见他同意,白子昂心神大定,平静的吹了会儿风,忽然想起来什么,大声的提醒道:“除了我们之外,不是还有制造谣言的人吗?他们也被困在荒村里,你不去救一救吗?”   “除了你们之外,荒村里没有活人……我没兴趣找几具尸体。”事关人命,伊武难得多解释了几句:“除了你们待的那座府邸大院稍微好一点,荒村里到处都是危险……连我都差点没命,造谣者毙命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也就是说,其中一人死在婚房的棺椁里,还有人死在荒村的其他地方?”孟梦以一种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嗯。”伊武应了一声。   白子昂环视着废弃城市的景色,兴致勃勃的问道:“那荒村上哪儿去了?为什么我们会出现在这样的一座城市?”   “不该你知道的别问。”   “懂,当我没说。”白子昂乖乖的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三分钟后,越野车终于开出了原来的荒村范围,伊武立刻收回了怪异之力,让废弃的松山市在月光中逐渐斑驳透明,最终隐入空气彻底消失。   在这之后,他确定白子昂和孟梦还坐在身后,终于松了口气。   感知了一下体内的真气,发现已经消耗的七七八八……看来使用这种直接改变地形的怪异之力,消耗异常恐怖。   一般人的话,用一下就是当场暴毙的下场。   因为使用怪异之力,就相当于燃烧自己的血条。   但是如果有真气的话,就相当于比其他人多出了蓝槽,在蓝条彻底消耗完之前,不会燃烧自己的血条。伊武身怀数百年的功力,蓝条之厚目前算是当世第一,因此这种能力也就他一个人能用。 第十八章 偶遇同行   回到碎叶城,伊武立刻买了一部手机,试着联系魏信,等了半天接电话的人却是舒晓哲。女警官告诉他,自‘时岚’一战后,魏信就隐隐觉得突破在即,所以把手机交给她闭关去了。   于是伊武只好打搅还在住院的李令枫,后者很给面子的第一时间接通了电话:   “是小武么?让我猜猜,你又遇到麻烦了?”   “算是吧,和沐灵一起去碎叶城的时候,偶然遇到了一位白领,她的名字叫孟梦。在飞机上闲聊的过程中,她声称自己是一个都市传说的见证者……”伊武将孟梦一开始的遭遇,结合自己进入荒村之后的见闻,一股脑儿的告诉了对方。   “国之将亡,妖孽横生。”李令枫情不自禁的感叹了一句,半响后才艰涩地道:“所以你打电话给我,是打算集结大部队,去继续追捕那只怪异?”   伊武捧着手机侧过脸,看着龟兹城的古城墙,摇摇头:“大部队是找不到了,我心里有数,钜子联合其他大佬正在收容怪异‘寒号鸟’,想要让他们腾出精力来西域不太现实。”   说到这里,他稍稍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不过就算是联合出动,至少应该有几个留守本部的高手吧?这方面我不熟悉,你能不能给我介绍几位高手?”   “那就去碎叶城吧。”李令枫微不可查的加重呼吸,毫不迟疑的说道:“我墨家正好有一位宗匠,前几日去了碎叶城,只要你报上名号,他一定很乐意与你并肩作战。”   “碎叶城……那正好和我同路啊!”伊武先是大喜,接着迟疑道:“等等,他去这么偏的地方做什么?”   “祭剑!”   “祭剑?”   “是的,你一定没来得及看新闻吧?先前出现在龟兹城的剑冢,突然转移到了碎叶城,那位宗匠就一路追过去了。”   这次李令枫没有等他追问,便详尽的介绍道:   “墨家千机法打造武器,炼出来的都是至阴至邪之物,需要对应煞气进行淬炼,这样就能在削弱武器邪性的同时令其更胜一筹。那位宗匠就是追着剑冢去的,他认为剑冢乃是安西将士不灭英魂所化——安西将士生前凌振于绝域,烈切于昔贤,死后必然煞气冲天,可以祭出一把天下霸道之剑。”   “炼出来之后卖不卖啊?”听她说的如此厉害,伊武忍不住心驰神往起来。   “我们墨家的剑从来不卖。”李令枫抿嘴一笑,神秘兮兮的说道:   “剑主天定,有德者取之。”   “那行吧。”伊武听到她说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顿时意兴阑珊:“你帮我联系一下那位宗匠,我跟他通个电话。”   “这个做不到……”李令枫遗憾的摇摇头,柔声解释道:“宗匠在墨家的地位很高,我得不到他的联系方式,只能告诉你他在碎叶城。你到了碎叶城之后直接去剑冢,自然能找到他。”   “这样也好,那我挂了,回去之后给你带几件西域的特产。”   “你能平安回来,就是最好的礼物。”   李令枫说完便挂断了电话,随后默默的捧起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备注名——忽然伸出左手摸了摸脸上的疤痕,久久不能言语。   ……   联系了李令枫之后,伊武就准备动身去碎叶城了。   他原先是准备买几张火车票,乘火车直达,谁知这边的火车已经停运了七八年之久,想去碎叶城只能去坐大巴——气得伊武差点去砸了龟兹城的府衙,前世中国铁路修上了青藏高原,这边居然连西域都断了线。   代宗当年的苦心经营,已然付诸东流。   也难怪碎叶城留不住人,连铁路都不通的话,那里的资源粮食再丰富也运不出来啊。   生气归生气,车还是要坐的……毕竟他们是四个人,如果只有伊武的话一路跑过去也没问题。   四人来到车站,一看车程表,今天居然没有去碎叶城的大巴。   正当伊武犹豫着是不是直接找府衙,让他们派车接送的时候,一辆绿皮货车缓缓停到了四人面前。   卡车副驾驶座的方向,一个身材魁梧,看起来很精神的壮汉从车窗探出头来,冲他们打了个招呼:   “你们几个刚进了车站又出来,是不是没有车啊?准备去哪儿啊?”   “我们去碎叶城。”白子昂有气无力的回了一句——他和孟梦原本是打算赖在龟兹城不走的,但是伊武告诉他,待在这里可能殃及无辜居民,所以只能跟着去碎叶城。至于先前说好的安全屋,居然是铅制的大箱子……   “那正好啊!”壮汉喜上眉梢,咧嘴大笑道:“我家就在碎叶城,卖了蚕丝正准备回去,你们要是不嫌弃的话我可以载你们一程,价格好商量。”   “除了我们四个以外,还要加几只铅箱,可以吗?”伊武立即问道。   “成!但是得加钱。”壮汉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行,我一共给你一万,你现在就带上我们去取铅箱。”   “好嘞!”   壮汉闻言立刻跳下副驾驶座,把位置让给白子昂,又让孟梦和朱沐灵坐在后排——自己和伊武待在后面空荡荡的挂车上。   回到酒店取了铅箱,大货车便一路向西,朝着碎叶城的方向驶去。   挂车上,壮汉闲得无聊,于是和伊武攀谈起来:   “小伙子,我看你们几个年纪轻轻的,去碎叶城干什么?那里可是出了名的穷山恶水。”   “旅游不行吗?”伊武挑了挑眉梢。   “旅游啊?我家住在那儿……我就没觉得那有什么好玩的,还不是除了山就是水?”壮汉忽然抬起头,悠然神往的远眺着东方:“倒是长安城……我真的好想去那里看看啊,听说我爹以前的家就在长安。”   “从长安迁去了碎叶城?这可不多见啊……”伊武咀嚼着他话里的意思,忽然眼睛一亮:“你们家莫非是军户?30年前打败沙俄的那支军队?”   “小伙子很有见识。”壮汉颇有得色的摸了摸下巴,自豪的说道:“不错,我确实是碎叶城的军户,我爹是当年的千户!”   “这么巧?家父也是千户。”伊武忽然觉得眼前的人亲近了不少。   “啊?小兄弟你是哪里人?”壮汉看到他是同行,立刻换了个称呼。   “祁连山临山镇,我叫伊武,家父当年奉代宗之命镇守临山,被封为千户。”   “我姓严,我叫严平!”壮汉也跟着自我介绍起来:“家父也是奉代宗之命镇守碎叶城,被封为千户。”   说到这里,他颇为羡慕的看着伊武,激动的说道:“同样是千户你比我好多了,至少临山镇比碎叶城富饶,而且靠近长安……长安城啊。”   伊武发现他似乎对长安有很深的执念,于是故意岔开了话题:   “话说军户一般不能擅自离开驻地吧?你怎么跑到这里了?”   “都什么年代啦,我们这儿属于三不管,都护府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严平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毫不避讳的说道:   “现在军户没有意义了啊,除了身份证上多出一行字,其实就是普通老百姓,朝廷那些破规矩已经没人在乎了。”   “说的没错。”伊武深以为然。   “既然你们是来旅游的话,不如就住我家吧,我可以给你们当向导!别的不说,碎叶城那边的山水我可熟了,闭着眼睛都上下山。”严平看他出手阔绰,忍不住打起了搞民宿兼导游的主意,想多捞一点外快。   见他如此熟悉碎叶城,伊武立刻想起了朱沐灵的事,于是询问了一句:“我对当年的那些老军户很有兴趣,你能帮得上忙吗?”   “那当然了,他们很多都是我爹的老部下。”严平拍着胸脯向他保证:“只要我出马,他们肯定给面子!”   “既然如此……我就不瞒你了,我来碎叶城主要是为了帮朋友找双亲。”伊武抱拳施礼:“她的出生地是碎叶城,如果你能帮上忙,我这边必有重谢。”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严平恍然大悟的轻轻颌首,然后洒然一笑:“我尽力而为吧!老哥我虽然见钱眼开,但是绝对不赚黑心钱。你要知道这些年我们这儿迁出去的人实在不少……能不能找到非常难说。”   “这个无妨,我本来就是奔着大海捞针来的。”伊武对此并不在意。   ……   西域地广人稀,牧区的牛羊看起来都比人多。   伊武这一路上经常看到一片碧绿的牧场散布着一队队牛群,却不见牧人。   货车偶尔穿过一些小镇,也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民房通常都是窗户关闭,大门紧锁;一条条小村落,一个个小城镇,像在打瞌睡似的,给人昏沉沉的印象。只有村边的驿站和或小镇中心的店铺处,才能看到聚在一起的人,教人相信这些村镇并非无人之境。   火车进入碎叶城附近的时候,景物便有了显著改变,放牧区逐渐给广大的田地侵占了——果园、麦田、桑田,一直伸展到地平线上,天亦显得格外悠然荡阔。   偶尔有几间简易的农舍,稀稀落落散布在麦田或果园之中,夜间会有人住在这里看守庄稼,防止窃贼偷盗。   伊武以前从来没有置身在那么一大片浩瀚的谷物海洋中,觉得十分震撼:   “这里的土地很肥沃啊,一年得产多少粮食!?”   “光肥沃有什么用?”严平用力砸了一下挂车铁皮,愤愤不平的说道:“粮食运不出去,就是收成再好也只能烂在仓库里!不止是粮食,就连养蚕也被运费拉高了成本……一年到头就挣点辛苦钱,朝廷根本不管。”   “……”伊武默然无语。   过了半小时左右,只听司机吆喝了一声:“快进城了!”   众人放眼望去,远处背靠着蓝天白云的古城像是一幅水墨画,没有斑斓的色彩,倒是透出一派简朴古拙的韵味。   进了城之后,他们发现城里没有一座高楼,大多都是青砖黑瓦的民房。   临街的多是些小型店铺,檐廊下挂着各式招牌,基本都是些外人没见过的土招牌。城北靠山的位置,还有一条山泉淙淙作响,在夕阳下映出流彩,秀气盎然。   严平家就在城北,是一座用规整青石片砌成的大院,墙头上还站着几只鸡;看到货车开过来也不怕,一个个歪着脑袋,用豆豆眼目送着众人下车。   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连柴禾也垛得很整齐,木制的窗户高大而敞亮,每一根窗棂上都流滴着颤悠悠的阳光。   “我日后要是归隐山林,就住到这儿来!”白子昂对这里的环境赞不绝口,一脸向往的说道:“别的不说,光饮水质量就能让我多活几年……这可是标准的山泉啊。”   “醒醒吧,这里没通网,想上网只能烧手机流量。”孟梦提醒了一句。   “这……”白子昂立刻迟疑起来,犹豫了半天才说道:“日后若有机会,我还是等有网再过来吧。”   “你们打算怎么住?”严平走到大院西侧的房舍处,推开了房门:“男女同居的话就住这边,如果不同居的话我另有安排。”   “我们不住这儿,我们打算先在城里逛逛,天黑之后去城外野营。”伊武拒绝了他的邀请。   他们当然不能住在这里,四人身上都有怪异的诅咒,万一把无辜居民牵连进来就不妙了。   “野营?”严平顿时瞪大眼睛,一脸诧异的看着他们:“我们这可不比大城市,外面野兽多得很,每年都有倒霉蛋命丧兽口……你们最好不要大意。”   “这个你不用担心。”伊武说着给他转了一笔钱:“你帮我找一辆车,最好是越野车,货车也行但是要比之前那辆货车大。”   “没问题!”严平看清楚小数点后面的零,顿时精神大振:“等我十分钟,十分钟之内给你搞定,顺便给你搞把猎枪防身。”   “我之前看新闻,听说你们这附近出土了一座剑冢,也劳烦你帮忙打听一下。”   “没问题!”严平一口答应,随后就捧着手机冲出了院门。 第十九章 易筋涅盘   城北二十里处,地形向上拔高,逐渐从平原过渡成了山地。   苍青色的小山连绵起伏,一座叠着-座,犹如大海掀动的波澜,呈现出密匝匝的波峰、浪谷。   尤其是天冷起雾的时候,碎叶城居民北望群山,真就好像一片汪洋带着洪峰推到了城墙边。   正因为如此,那片山地的最高处被当地人称为龙王台,不过百姓并不拜龙王,当地甚至连一座龙王庙都没有。   这里最多的庙当属真君庙,逢年过节都有人去拜二郎神——或许是因为二郎真君擒孽龙,斩蛟治水,担山赶日,劈山救母等等传说更符合他们的精神需求吧。   至于剑冢转移的位置,就在龙王台。   四人乘车赶到龙王台的时候,天色已经泛黑。   群星闪烁的幽蓝色背景下,大大小小的峰峦拱卫着龙王台,像是龙王麾下乘风破浪的海妖巨擘——时时刻刻面对着这幅景象,难怪碎叶城百姓喜爱杀过孽龙的二郎神。   龙王台山顶满是秃露的乱石,在月光下面更加显得荒芜。   大片大片石块堆积在一起,像是硬化扭曲的尸体一样张牙舞爪,漫无边际的四处延伸,给人一种墓地坟场般的感觉。仔细望去,近处被月光照亮的部位,可以看到严重腐蚀的痕迹,而远处就只能看到一片黑乎乎的影子。   货车在纯阳大法的帮助下,穿着粗气爬上龙王台,随后就被乱石阻住了去路。   伊武干脆离开驾驶室,飞跃到一块最高的岩石上,巡视了一圈。   只见不远处的峰顶,无数古拙陈旧的刀枪剑戟密集分布,竖立出一大片钢铁丛林。地面上各种武器兵刃之间,有如同蚯蚓一样的缝隙道路,蔓延着朝着中心处延伸……一时间竟看不到尽头。   “走吧,剑冢就在前面。”伊武站在岩石上,远远的朝三人吆喝了一声。   他这句话刚出口,远远就听到一声怒吼,像是狂风一样铺面而来:   “夜闯禁地!谁人如此大胆!不要命了吗?”   方才月华高照的山顶忽然阴风阵阵,磷火四起,妖艳的红色瘴气犹如一股波涛,从乱石之间奔涌而来,环绕住了众人的身影。   看到这样一幕,伊武立刻朝三人做出一个堵耳朵的手势,他们见状立刻躲进驾驶室紧闭门窗,然后用力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下一刻,伊武口中突然爆发出一阵超越人类听力的巨吼,就像是千百只雄狮一同咆哮,极具穿透力的盖过了阵阵风啸之声。   空气中无数幽蓝色的磷火猛烈晃动着,迅速熄灭成了一团团消散的青烟。   波涛般蔓延的红色瘴气,像是被一阵更为凶猛的洪峰盖过,分散之后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哈哈哈!果然好手段!武道之王的风采果然不同凡响!”   随着一阵洪亮的大笑,阴风瘴气同时消散,乱石之中走出了一个矮壮的黑脸男子。他大约四十岁左右,狮口阔鼻目光有神,须发较常人浓密许多,站在那里好像一块厚实的岩石。   月光的照耀下,男子那双布满神秘符号的苍老大手不断变色,细看上去这些充满力量感的符号竟在扭动,仿佛一条条被困的龙蛇。   有道是奇人必有异像。   这位宗匠的异像就是脸特别方——方的仿佛是用模具套出来的,脸型很像是90年代流行的那种黑白电视机。   “墨家方圆,幸会了!”男子走到伊武所站的岩石下,拱手作揖:   “不知阁下夜闯龙王台,究竟有何关贵干?”   “阁下既然认识我,我也就不用自我介绍了。”伊武跃下岩石,抱拳还礼:   “我这次来,是想邀请你连手对付一只怪异。”   “又有怪异作祟?如今还真是多事之秋……”方圆宗匠皱起眉梢摇头叹息,然后一脸慎重的问道:“究竟是什么妖物,竟要阁下这样的人如此大费周章?”   “一只从未见过的怪异,它能让谣言成真凭空制造都市怪谈,还能从物理层面扭曲一切!”   “谣言成真!?竟有这种事?”方圆宗匠脸上肌肉一阵抖动,面部线条紧绷起来之后,原本就很方的脸看起来更方了。   “所以我才会这个时候赶过来。”   伊武努力不注意对方的脸型,非常严肃的说道:“这只怪异越早处理越好,否则随着诅咒的扩散,它的威胁级别也会不断增高。”   “为利天下,义不容辞。”方圆宗匠先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然后解释道: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等我引动剑冢煞气,完成剑祭让神剑出世,届时带着神剑一同出发,必然能事倍功半。”   听他这么说,伊武觉得很有道理,便问道:   “敢问宗匠,剑祭需要多久?”   “剑祭需要九九八十一天,今天刚刚是第一天。”方圆宗匠摸了摸鼻尖,一脸赧然的回答。   “这么说还要八十天!?”伊武被这个数字震撼到了,瞬间目瞪口呆。   “一天都不能少,否则非但剑祭不成,还会造成无边孽障。”方圆宗匠异常凝重的解释道:“剑祭就是为了减少神剑的邪气,少一日便会多出一分邪气,如果不能祭满八十一天,神剑就会变成魔剑!”   伊武认真思索了片刻,猛地一咬牙:   “也罢,你说的没错!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八十天我等了!”   他想的很清楚,反正自己一个人也不可能收容那只怪异,既然对方说要祭满八十一天,那就等他八十天。自己也好趁这段时间,把五行神功修炼到大圆满的境界,利一利自己的器。   至于怪异横行要死多少人……这不能怪自己,实在是力不能及。   如果这段时间怪异找上门来的话,能抗就抗,抗不过就躲进铅箱里抗吧。   和宗匠商量好之后,对方独自回归剑冢,伊武目送着他的身影沉入那边钢铁丛林,便径直走到货车旁。   “怎么说,你们没商量好吗?”朱沐灵看到宗匠最后走了,就以为二人没有联手的打算,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商量好了。”伊武简单概括了交谈的内容:“只是他正在祭剑,要等八十天……所以只能约好八十天后联手出击。”   “要等八十天啊!?万一这段时间厉鬼找上门怎么办?”孟梦蜷缩在驾驶室里,一脸不堪回首的瑟瑟发抖着。   “还能怎么办?能抗就抗,看不过就是命。”伊武很直接的回答。   “八十天啊……我要在铅箱里待八十天……也罢,两个多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熬一熬就过去了。”白子昂倒是很看的开,一副乐观主义者的态度。   ……   当晚,四人便在龙王台住下了。   朱沐灵、白子昂、孟梦钻进铅箱里,伊武跳到货车旁一块十来米高的岩石上,盘膝而坐——这样既能照顾到其他人,也能避免被旁人打扰。   做好心理准备,他开始默默的运转明玉功。   这一路上,伊武已经积攒了足够多的癸水精华,把明玉功修炼到第九层大圆满绰绰有余。   深夜,龙山台像一座大墓似的耸立在夜色中,幽幽的山峰骇人的清静和阴冷。   伊武端坐在瘦长的岩石顶端,以五心向天的姿势修炼内功。明玉功的寒冰真气覆盖体表,全身上下都冻结覆盖了一层雪白的冰霜,睫毛凝上了冰晶,使他看上去像是一座白玉石雕。   随着癸水精华转化为内功修为,他的明玉功迅速提升到了第八层。   明玉功第八层需要“无人无我,物我两忘”境界,伊武的境界早已达到需求,修炼到这一层根本就是水到渠成,没有任何阻碍。   第九层却要断绝生机的情况下豁然贯通全身经脉,否则的话,内功再深厚、界再高都没用。   但这对伊武来说,也不算难关。   “……”   伊武沉入物我两忘的状态,表情平静安宁,冰霜遮掩下的脊椎突然‘咔嚓’往下一沉。   背脊两侧肌肉挤碎冰霜轻轻蠕动,像是水面的涟漪般,极有韵律的蠕动伸缩。沿着脊椎向下慢慢隆起,不一会儿功夫就从上到下连成一片,筋肉迅速板结鼓胀起来。   短短的刹那间,皮膜、肌肉、血管膨胀出释放大量热量,迅速融化了体表的寒冰——让他看上去仿佛是一只烧开的水壶,不断喷射着高温蒸汽。   在这过程中,伊武缓缓的伸展双臂,两肩向上,双手交叉着举到头顶……就在这变化完成的一瞬间,伊武两臂上的肌肉群齐齐一震,青筋好似蛇群一般剧烈蠕动起来,再度释放出巨大的热量。   双肩、上臂、前臂、乃至手腕,甚至手指头上,全都肉眼可见的膨胀粗大,隐隐泛起炽热的红色,体内的热量不断向外倾泻。   “……”   当体内的热量几乎散尽之后,伊武低下头,心跳声也趋于停滞。   这一瞬间,他的外表已经几近透明,看起来像是一座栩栩如生的冰雕——无论是皮肤、骨骼、肌肉还是内脏,都像是呈现出晶莹剔透的玻璃质感。   此时此刻伊武的状态,就是明玉功大成所需要的状态。   断绝生机,易筋涅盘!   不多时,一股冻结万物的寒气,从伊武的体内蔓延出来,迅速将身下的岩石冻上一层冰晶,甚至半空中都飘起了雪花。   他的身体笼罩在白色霜雾深处,仿佛一块千年寒冰。   而这块寒冰的温度也越来越低,不知不觉间竟生出一股磁石般的吸力,吸力越来越强,很快形成了一道白色的旋风。伴随着旋风的笼罩,伊武剩下的寒冰破碎爆裂,并猛地朝着上空抽离倒卷。   过了一刻钟左右,白色的风柱骤然爆开。   无数闪光碎片在月光中坠落下来,就像是下了一场晶莹的雨。   空气中的温度越来越高,伊武冰雕般的身影逐渐恢复常态……他只觉得全身迅速发热变烫,从周围吸附而来的热量涌进身体,形成强烈的刺激,另原本近乎凝滞的血液骤然流动。   仿佛瀑布一般奔流之下,颈椎就像是蛟龙入海一般,猛地一阵剧烈拧动,自颈椎到尾椎,发出一连串低沉的闷响,似春雷、似怒风、似龙吟。   热量顺着脊椎往下,节节递进,从腰胯、大腿、膝盖、小腿,脚踝,最后流入每一根脚趾,盘旋半圈之后,一眨眼又逆冲着涌向头顶。途经脊椎时,自尾椎到颈椎又是一阵低沉的闷响,自骨髓深处涌出一股暖意,慢慢流向四肢百骸。   伊武顿时感到一阵气血翻腾,热腾腾的直冲脑门,原本近乎冻结的脑浆,似乎也被这股热气所影响,顷刻间散去寒意,反而有种酒气上涌晕乎乎、熏熏然的奇妙感觉。   砰砰砰砰――!   同时,他的心脏也开始狂跳,仿佛擂鼓,飞速的抽取血液并将其泵向全身,在这过程中体内的热量不断攀升,又被锁死在体内无法外泄,使得皮肤渐渐泛红。   “明玉功大成后可以铸成无极修罗之体……无极修罗之体带来的量变,终于令我不断磨练的身体形成质变,带动天铸玄天甲突破到大成的境界!”   伊武眼珠一动,双手瞬间捏成鹰爪,两条胳膊上的肌肉纹理清晰醒目,肌肉群挤压着筋骨皮膜层层板结,极富韵律的微微蠕动――就像是修炼有成的巨蟒登天化龙,正在适应自己膨胀的身躯。   这些肌肉无一例外都是极其内敛、乃至于完全不显眼的小肌肉,此时凸显出来与大肌肉块板结聚合,浮现出的健美轮廓,竟有一种钢铁浇筑、金刚不坏的质感。   伊武眯起双眼,舌尖抵住上颚,头微抬,移动双手缓缓下压,一路经过胸膛、小腹、腰胯最后直抵双膝。脊椎的再度耸动曲弹,像是引水的蛟龙一般,带动凸起的肌肉群,一片片的向下蔓延板结。   这一幕,就像是一块玄铁,经受千锤百炼之后铸成了异常坚固的盔甲。   他全身上下肌肉膨胀板结,骨骼筋膜嗡嗡震颤,另他的体型看上去足足膨胀了三分之一,脊背上凸起的颈椎骨阵阵低吟,仿佛是暴躁的火龙一样伺机伤人。   明玉功大圆满!   天铸玄天甲大圆满! 第二十章 长安幻夜   “痛快!”伊武忍不住大笑起来。   此时此刻,他的精神状态纯净如水,内外通明,四肢百骸也清爽到了极点。   全身上下流淌着一股极为阳和的暖意,骨骼深处深处热意勃发,仿佛骨髓都变成一粒粒烧红的炭块。甚至都不需要刻意发力,全身劲力便像是流水一样,通过浑身各处关节,从脚踝到腰胯,从尾椎到颈椎,形成一种玄而又玄的微妙循环。   就如同玄天甲下藏着一套金丝甲,不能抗抵消伤害,还能反震出庞大的劲力。   如果刚遇到飞天老太婆的时候,伊武的身体素质是‘一’,那么现在他的身体素质已经到了‘十三’。各方面的强度都超过寻常人数十倍,如今哪怕不运功,单凭身体素质也能抗下手枪射出的子弹。   “明玉功终于大成,现在我的五行神功就剩下金土二系……”   伊武迅速平复好心情,意志沉入识海深处,让赤天劫推演出他早已经调查周全的土系内功。   其名为无相神功。   无相神功与明玉功、嫁衣神功同级,威力也绝不逊色于后者,性质雄厚、沉稳,平日里静若山岳,出手则天翻地覆。运功能激起莫大气流,掌劲击出就好像突然出现的风暴,有将瀑布倒卷之能。   赤天劫对它的介绍就是:可以使庐山瀑布的水倒流!   对伊武来说,这门功法的好处就是极为依赖先天禀赋——如果修炼之人先天异禀和后天根底都与众有异就可七天练成。反之则难如登天,天资不足,再怎么苦练也难以登堂入室。   无相神功是一门对资质要求极高的内功,定力好、灵气足、根骨佳就练得飞快,资质不行苦练一生也难以有所成就。   这些要求对伊武来说完全不成问题。   他从小就有童子功筑基,又有嫁衣神功、明玉功、天蚕神功伐毛洗髓易筋涅盘,再加上天铸玄铁甲的反复打磨,资质已经属于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   定力也有明镜坐照功的加持,可以做到泰山崩于前亦不形于色,绝对是修炼无相神功的不二人选。   在伊武的驱使之下,识海中的黑水翻涌不止,半空中《无相神功》的秘籍迅速成型。   接受了秘籍的知识,他立刻摆出佛门趺坐的姿势,自然地垂着眼帘、神色庄严而平静,沉入忘我之境。   通过这种方式,修炼者能以强大的定力蓄养灵气,灵气充盈则神功大成。   ……   碎叶城北,严家宅院。   严平裹着一条毛毯躺在床榻上呼呼大睡,意识仿佛逐渐脱离了躯壳,又延续起了那个让他刻骨铭心的梦境。   首领被弓箭射死之后,他和残余的将士草草将其埋葬,整装再出发。   没有时间悲伤,因为路途还很漫长。   跋山涉水穿过茫茫无际的无人区,将士们进入了昔日的陇右道,这里曾是大唐的疆域,但此时已经并入了吐蕃的版图。   经历了许多延续的梦境,严平如今已经不再是小白,他知道梦中的自己好像是一名唐朝将士,而那些一路追杀他们的人则是吐蕃军队。   首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向东,是因为长安在东方。   他们的使命是替郭昕公拜见天子,求得朝廷的支援,重新凿穿西域,让安西都护府还复大唐。   严平没想到这条路会如此辛苦,即便只是做梦,也能感受到切切实实的煎熬。   在这片充满敌军的领土上,他们难以隐藏身份最终不慎被俘,编入了吐蕃边军的民夫营。幸好吐蕃人将他们视为残兵败将,并未严加审问,才给了严平等人喘息的余地。   在这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在一次吐蕃边军和唐军的交战中,严平和几名同伴趁乱逃脱,终于脱离了吐蕃的掌控。   结果却被巡查的唐军边军误认为细作,关入了大牢。   几日之后,饱守磨难的将士们终于否极泰来,因为有一位叫做元稹的官吏,核实了他们的真实身份,决定帮助他们前往长安。   在元稹的帮助下,他们进入关内道,然后向南抵达京畿道。   前方,就是首领念念不忘的长安城!   按照天象星辰布局的雄伟城市绵延无边、气势磅礴,夜色中看来,那些角楼飞檐竟然重重叠叠一直堆到了九重之高。   黄澄澄的灯影里,严平等人走在朱雀大街上,可以看见道路两旁的树木及鳞次栉比的店铺轮廓。   他们平生第一次发现,一座城市的夜景,是这样美。   这便是老一辈安西将士描绘了无数遍的长安城。这般宏伟宽广、看不到尽头……看着气象万千的长安夜景,严平忽然间有一种激情和自豪涌上心头,眼睛难以自制的湿润起来:   这便是长安!这便是郭昕公心心念念的大唐!   几十年来,他们只能通过先人的描述,憧憬长安的辉煌,现在这里风采已经触手可及。   那个瞬间,自豪感和成就感冲淡了一切,让将士们忘了一路上的痛苦艰辛。   “那边是玄都观……那边是永阳坊……那边是芙蓉园……”向导正以一种接待外人的口吻,喋喋不休的向他们介绍着城市布局。   严平等人对这里却不陌生。   他们从来没有来过长安城,但碎叶城就是仿长安城而建,一砖一瓦都是大唐。   ……   美梦正酣,严平忽然从梦中惊醒,从床榻上支起身体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了白天的那帮年轻人。   他们应该在龙王台那边野营吧?   现在的年轻人太不把命当回事了,龙王台那是人能待的地方吗!?   严平记得龙王台不仅有大型野兽出没,还有闹鬼的传闻,平日里经验丰富的猎手也不敢在那里过夜……   唉,这帮年轻人真是一心作死,怎么劝都劝不住。   可别出事了才好。   严平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准备去龙王台看看情况,能劝的话就把他们都劝回来。   他穿好衣服,拿上猎枪就出了房门,走到院子里却看到父亲坐在棕树下抽烟。   “爹,这么晚你怎么还不睡啊?”严平皱起眉头,走到老人身旁,发现他脚边全是烟头,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抽这么多烟?前两天医生不是叮嘱你不要抽烟了吗!?”   “做梦了……睡不着。”老人低着头,闷声闷气的抽着烟,目光里有种大梦未醒的迷离。   “别抽烟了,赶紧回房睡觉去吧。”严平从他手里抢过半截烟头,丢在地上碾得粉碎。   “唉。”严律叹息一声,看了一眼那根被踩烂的烟头,然后望向儿子:   “你这么晚了想去哪里?怎么还拿着枪?”   “我打算去看看白天来咱们家的那几个年轻人。”严平拍了拍枪管,一脸凝重的说道:“他们在龙王台过夜,我实在不放心。”   “是该去看看……路上小心点,我回房睡了。”严律从盘结的树根上站起身,挺直腰背,走向敞开的大门。   “……”   严平目送着父亲回到卧室,关灯睡下,这才转身走向车棚。   他把猎枪背在身上,推着摩托车离开院子,仔细关好院门,然后骑上摩托一路驶向北方。   一一一一一一   深夜时分,一轮孤独的满月悬在头顶,一辆摩托车行驶在空荡荡的土路上。   此时路上没有其他车辆,周围寂静无声,淡白的月光照在地上,充溢着一种冷清而幽寂的气氛。树木的影子地上蔓延,不时随风而动,像是贴地游窜的细蛇,   过了二十分钟左右,平整的土路开始起伏,傲立群山的龙王台越来越近。   就在严平驾驶摩托车,开过一个处转弯口的时候,车轮似乎碰到了什么极为滑腻的东西,整辆车立刻开始打滑。   “什么东西!?”   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铁青着脸握紧把手,竭尽全力的维持平衡,然后慢慢的减缓车速。   摩托车歪歪斜斜滑出几十米,终于停了下来。   严平转过摩托车,用车灯一照,发现那边的路面上居然结着一层坚冰。   “怎么可能结冰……现在是结冰的季节吗?不过仔细看看,这的确是一层冰,而且冻得很结实。”严平推着车走过来,抬脚用力一跺,结果冰面丝毫未损。   就在这时,他眼角瞄到了一缕白光。   顺着光感转身望去,只见茂密树丛的尽头,自外向内透着一束白光。   仿佛是从深幽水底里照出来的强光,边缘发散太过强烈,以至于让人看不清光源的具体形状。   严平立刻端起猎枪,对准光源处,大声的喝问了一声:   “什么人!?我已经看到了你了,快出来!”   树林深处毫无动静,风幽幽的拨弄着枝杈,光源的边界好似水纹一般,不断荡漾着诡异的曲线。   盯着光源注视了许久,严平觉得那不像是灯光……但是具体像什么他又说不出来。与此同时,他嗅了到了一股淡淡的腥味……那不是一般动物身上的腥味,而是一种海腥味。   严平去龟兹城卖丝绸的时候,恰好路过一家冷冻海鲜店,虽然没舍得花钱买,却对这种味道印象深刻。   但是大山里怎么可能有海腥味?   他小心翼翼的屏住呼吸,朝着光源的方向走去,心里也莫名的涌出了一丝恐慌。原本寂静的夜还让人可以接受,多了两束慢慢游走、波纹潋滟的白光却让人畏惧起来。   没走几步,树林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诡异声响。   听到这个动静,严平目光一冷,立刻停下步伐,手指也扣住了扳机。   紧接着,长满杂草的地面都开始微微震动,就好像是地面正在遭受某种重物的碾压,并且幅度还在不断变大。   某种强烈的震动感,从那片阴森森的光源处弥漫开来。   “难道是什么野兽?”严平萌生出一个念头,却又很快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不可能,哪有这么大的野兽?就算是非洲象也弄不出这么大的动静!”   树林的遮掩之下,他完全无法判断那种震动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未知往往比已知更加可怕,排山倒海般涌来的压抑感让男人下意识地一步步向后着。   令他感到意外的情况在于,震动的规模居然在持续扩大,没过多久已经是地动山摇的规模。   此时此刻,严平能清晰的感受到,地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似乎某种可怕的东西就要破地而出。   与此同时,光源骤然亮了好几倍,刺眼的光芒穿过重重树影,将男人的身影完全笼罩在白光中。   陡然变强的光照令严平头皮发麻,眼前产生了幻视的感觉,周围的树木好像正在无限向上拔高。   黑压压的巨枝阔叶遮蔽了天空,像是一片幽暗空寂的巨大阴影;耳中也是嗡鸣不止,仿佛无数重叠在一起的哭嚎隔着一层门扉传来,令人头昏目眩。   树影和耳鸣交织在一起,诡异的如同一场噩梦。   白光的照耀下,严平陡然一个激灵,从那种幽暗绝望的气氛中转醒过来,气急败坏的露出怒容:   “老子会怕你!?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给爷死!”   说着便扣动扳机,一连朝着光源处射了好几发子弹,直到枪体烫的几乎握不住,才不得不停歇片刻。   不知道是不是神鬼怕狠人的缘故。   他这几发子弹打完,地面的震动居然停了下来。   紧接着,树林深处的光源也在一瞬间骤然熄灭,整个山林忽然陷入沉寂,快的让严平几乎反应不过来。   “怎么回事?”   他诧异的观察了好几分钟,确定动静真的没有了,于是鼓起勇气朝着先前光源所在的位置走去。   走到目的地才发现那里已经脱离了树林,一片从地下隆起的土坡,和后面的青山连为一体。土坡上敞开了一个直径十来米的窟窿,透出浓烈的海腥味,黑洞洞的看不到尽头。   而在洞口的边缘处,严平找到了几片脸盆大的硬薄片状角质物……那似乎是某种生物的鳞片。   看着洞口处的鳞片,他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只觉得脑髓都在这一瞬冻僵了,一股发自灵魂的颤栗顷刻涌遍全身。 第二十一章 白蛇传说   看着眼前深不可测的腥臭洞穴,又瞥了一眼地上的鳞片,严平想起了一个流传已久的古老传说。   一个当地百姓代代相传,脍炙人口的故事。   可故事始终是故事啊……   严平有心探究真相,却没有勇气孤身探索这处洞穴,于是捡起一枚鳞片,就头也不回的飞速远离了土坡。   将鳞片捆在摩托车的尾架上,重新点火开车,朝着不远处的龙王台驶去。   他打算先利用这枚鳞片,把那帮年轻人唬下山,然后让政府出面处理这件事。   ……   龙王台,货车旁的岩石顶端。   幽暗静谧的星空之下,伊武背对着剑冢,周身紫红色的光雾蒸腾环绕,仿佛黑暗中火炬一般,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紫红色的光雾凝聚在岩石顶端,形成云气,随着伊武的呼吸而起伏涌动。   云气附近的气流有着明显加速,拂动尘土形成一圈圈的气旋。   就在紫红色的光雾愈来愈浓,几乎淹没伊武身形的时候——他缓缓地睁开眼睛,眼底荡漾起紫色的亮光,就如同天蒙蒙亮时地平线尽头的第一缕光。   这美丽的紫光转瞬即逝,伊武的身体自内向外爆发出一股气流,将周围积聚云气吹散开来。   他如梦初醒般的呵出一口清气,看着风中消散的紫色云气,露出一丝喜色:   “没想到刚过了这么点时间,无相神功就已经扎下了根基,这些年的苦功果然没白费;而且我的运功速度远超一般人,功行大周天只需要一个小时……也许不需要五天就能练成无相神功。”   正当伊武准备再运行一个大周天的时候,远远听到了摩托车气缸的轰鸣声。   “这么晚还来爬山,准备看日出吗?嗯?怎么是严平!?”他远眺了一眼,便认出了驾驶摩托车的骑手。   发现有人拜访,伊武干脆跳下岩石,站在货车旁静心等待。   差不多过了五分钟,那辆山地摩托终于艰难的爬上了龙王台——借着车灯的光芒,严平看到他站在货车旁,神情明显放松了许多:   “现在的年轻人果然胆大包天,还真敢在龙王台过夜……我服了!”   “你这大半夜的过来干什么?准备和我们一起野营吗?”伊武有些好奇的迎上前,很快发现了尾架上的巨大鳞片,眉头立马一皱:   “这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我特么也想知道是什么东西!”严平推着摩托车来到他身旁,眼睛扫向货车,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   “我骑个摩托车上山都快颠死了,你是怎么把这个大家伙弄上山的?”   “凭技术。”伊武神秘一笑,上前摸了摸那枚鳞片,指尖传来一股极为阴寒的触感,脸上的笑意迅速消失:   “这可不是普通的鳞片……形状和质感有点像蛇鳞,但是世界上根本没有这么大的蛇。”   “可不是吗!?”   严平拔下了车钥匙,将熄火的摩托车放在一边,整个人仿佛脱力一般,一屁股坐在了身边的小型石块上。   他瞄了一眼自己带上山的鳞片,脸色逐渐发白:“我主要是担心你们这帮不要命的年轻人出事,所以连夜赶过来,想劝你们下山……结果在上山的时候差点被冰绊倒。”   “冰?”伊武直接捕捉到了关键点。   “对,一层非常结实的冰……”严平缓缓点头,然后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将自己路上的遭遇娓娓道来。   说到最后,他自嘲的一笑,有些发窘的挠挠头:   “听起来像是醉鬼编的故事对不对?我听着也像……可这件事是千真万确的,鳞片可以作证。”   “我信。”伊武坐到他旁边的石块上,抬头仰望星空:   “这世上本来就存在着各种匪夷所思的事……以前我们之所以没见过,是因为这类事情还算稀少,而现在明显处于一个爆发期。”   “你……你难道是懂行的?”严平怔怔的问道。   “既然你也是这类事件的见证者,我也就不瞒你了。”伊武收回视线,举起右臂,对准十来米外的一块巨石,猛地屈指弹射。   嘣——!   宛如古代那种强硬到极点的牛筋弓,弓弦拉动时候地声音的响起,他指尖爆发出一股气劲,击穿空气发出凄厉尖锐至极的破空之声。   那块一米多高的巨石应声炸裂,无数碎石像是爆米花一样往外翻涌,很快扑了一地。   看到这一幕,严平久久不能言语,半响才发出一声尾音拉长的:   “我——靠——!”   “其实,我是专门处理这类事件的工作人员。”伊武一本正经的解释着:“之所以来龙王台,也是工作上的安排。”   “原来如此,我就说嘛!正常人怎么可能在荒山野岭过夜!”严平一脸恍然大悟。   “你先前的表情告诉我……你没有说出全部的事情。”伊武挥手震碎绳索,隔空将那枚鳞片吸到自己手中,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纹路:   “希望你不要有隐瞒,这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很重要。”   “我的亲身经历我都说完了,没有任何保留……至于没说出来的事,只是一个故事罢了。”严平抬起右手的食指,指向洞窟所在的那座山:   “那座山叫葬龙山,关于这座山,我们这带一直流传着一个故事。”   “请说。”伊武坐正身体,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既然是流传已久的故事,那对方再说一遍也无妨。   “故事大概发生在600年前,那时候好像还是前明吧……我们这有一位叫张生的樵夫。”   ……   张生每天上山砍一担柴,卖后便够了一天的开销,然后回到家中磨快了斧头,准备第二天再去砍柴。   日复一日的过着这种生活,因此清贫困苦,三十多岁还是个单身汉。   某日他上山砍柴的时候,发现一片树林有遭受雷击的痕迹,于是上前查看情况,结果让他在大堆焦炭中发现了一条奄奄一息的白蛇。   白蛇这种动物本不多见,古人一般都将其视为灵物,张生也不例外,于是动了恻隐之心。   准备将其带回家照料,能活就活,死了就吃一顿蛇羹。   结果他刚刚碰到白蛇,就听到那蛇口吐人言:“你若想救我,就每日给我一滴精血,期间还要用香火神坛供奉,一连供奉四十九日,我便能活。”   张生是个老实人,真就按照白蛇的吩咐,在家里给它搭了一座神坛。   每日喂白蛇一滴血液,期间香火也没有中断。   四十九天之后,白蛇恢复了活力,对那张生说道:   “我本身是山上修行千年的蛟,前段时日恰逢应劫,差点被天雷劈死,幸好有你救我。如今我劫数圆满,快要成龙了。我能有今日,多亏了你的供奉,所以我要送你一场造化。”   张生性格忠厚,见白蛇要送礼,就向其讨要钱财,不想再过这样的苦日子。   白蛇却嗤笑道:“我送你的造化超过无数人间浮财,七日之后我要成龙升天,届时你就坐在我的背上,我会带着你一起成仙。”   张生听了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接着那白蛇又说:“七日之内,你需要服用草药洗涤内脏,不能沾人间的饭食。一旦吃了饭食,我便背不动你,切记切记。”   张生将白蛇的嘱咐记在心里,然后按照它给的药方,到处收集药材。   俗话说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张生救白蛇的事早已经在村里传开,当他开始收集药材的时候,引起了当地一位大财主的注意。   这位财主名为陈赖,算是当地的一颗毒瘤,平日里横行乡里无恶不作。   他一没有背景,二没有经营之道,三没有功名,却依然家财万贯。   此人之所以能发家,全靠他的奶奶帮衬。   这个奶奶也不是凡人,而是陈家世代供奉的狐仙奶奶。   狐仙奶奶特别喜欢吃鸡,所以陈赖每天供奉它一只肥鸡,受了供奉的狐仙奶奶便会给他各种消息——哪里的木材会涨价,哪里要发大水缺粮,哪里有瘟疫需要大量药材等等。   有了这些消息,陈赖做起生意自然是无往不利。   所以得知张生救了白蛇,又开始收购药材之后,他便将这件事告诉了家中的狐仙奶奶。   狐仙奶奶享用了他奉上的鸡,咂咂嘴说道:“这是张生的造化,他救的白蛇不是普通蛇,是一条修行千年的蛟。如今那条蛟要报恩,准备带着他一起升天。”   陈赖听了分外眼红,一门心思想阻拦张生成仙。   世上就有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人,明明这件事不会影响他的利益,可他就是千方百计想要阻拦别人成事。   那狐仙奶奶也不是善类,要不然这么会和陈赖臭气相投,于是给他出了个坏主意:   “张生买药,离不开你家的药材铺,他肯定没钱,你就让他用药方换。到时候你记下张生的药方,每天熬药自己喝,七天之后找准时机把他诓进府院,我会做法帮你剥下张生的皮。然后你披上他的皮,去找那条白蛇,这样成仙的人就会是你。”   陈赖听了喜不自胜,按照狐仙奶奶的吩咐和张生换了药方,然后每天服药洗涤内脏。   到了第七天真就找到张生,把他骗回家杀了剥去人皮。   狐仙奶奶做完法,让陈赖批上张生的皮之后,叮嘱他不要说话,否则就会露出破绽。   回到张生的家,陈赖装作自己误服了毒药,以至于不能言语,白蛇也没有起疑心。   晚上,白蛇将陈赖带到二者相见时的那片山林,让他呆在原地不要动,自己则游入了前方的山谷。   没过多久,山谷里一阵地动山摇,谷底漫出红光。   伴随着阵阵长吟,红光里飞出一条犄角短直,四足四爪的白蛟;白蛟飞到山谷边缘,让扮做张生的陈赖爬上后背,随后径直飞向天空。   升天的过程中,四周的风雷之声愈来愈响,白蛟的犄角开始分叉,四爪的蛟爪也逐渐变成龙爪。   不多时,白蛟化为一条白龙。   忽然间,天空深处乌云密布,无数雷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陈赖做贼心虚,趴在龙背上瑟瑟发抖,这时只听白龙笑道:   “张生啊张生,你之前帮我过了一劫,不如现在再帮我过一劫吧。”   陈赖听了不明所以,又不敢说话,接着那白龙便继续说道:   “我让你跪拜供奉我,是为了折辱你的身体,迷惑你的心智。我让你服用那些药,是为了洗去你身上的人气。现在你坐在我的背上,沾染了我的龙气,等会儿天雷降下的时候,劈的就是你不是我。”   陈赖听了吓得屁滚尿流,连忙开口讨饶。   白龙不信,他便扯下了张生的皮,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   看到陈赖的真面目之后,白龙陡然大惊:   “张生是忠厚之人,平日里饮山泉服野果,形正而神明,让他沾上龙气可以替我应劫。而你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粘上龙气不仅无法替我应劫,还会牵连到我啊。”   说罢,陈赖便听到头顶天雷滚滚,道道电光化为长剑降下。   白龙被劈的鳞爪俱碎,当空坠落。   落地之后,陈赖焦黑的尸体化为一座大山,压在了白龙的身上,让它永世不得翻身。   那座山就被当地人称为葬龙山。   ……   听完严平的讲述,伊武知道这是一个怪志故事,而且传播的时间不会太久。   因为这一带600年前属于察合台汗国,不可能有叫张生、陈赖的人,更不可能有龙和狐仙的传说。这个传说,大概是碎叶城移民看到城北群山状似大海,于是发挥想象力编出来的,时间不会超过30年。   “故事挺有意思的。”伊武如此评价道。   “其实故事还没完呢。”严平见他听的认真,继续说道:   “据说白龙被那座山压住之后,并不死心,于是在地下拱土……每年都能拱一点。等它拱到龙王台这边,就能摆脱陈赖尸体变成的大山,脱困而出。”   说完这句话,他便自顾自己的叹息道:   “现在回过神来,我感觉自己看到的那东西,好像就是故事里的白龙啊!这也就是意味着,那条孽龙已经脱困而出了!我的天啊,我看到的白色光源,很可能是它的眼睛!光眼睛就有那么大,真不知道全身该有多大……这么大的一条孽龙如果开始兴风作浪,后果无法想象。” 第二十二章 探访洞窟   关于严平担心的这些问题,伊武同样是忧心忡忡——因为不出意外的话,葬龙山下面就真有一条孽龙。   这件事必然和缠着孟梦的那只怪异有关。   白蛇传说已经流行了这么久,这里的居民们都没有察觉到异常,反而是现在开始出现怪事……多半是传说被怪异加以利用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传说也是谣言的一种。   没想到离开荒村之后,它竟然入侵了碎叶城……既然如此,剑冢转移会不会和这件事有关?   仔细想想,从之前的龟兹城到现在的碎叶城,剑冢似乎一直在针对这只怪异。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怪异再度作祟的时候,剑冢也一定会进行制衡。   不管怎么说……得先去葬龙山的洞穴看看情况。   “具体是怎么回事,我必须亲眼看看,方便的话,你可以带我去一趟葬龙山吗?”伊武顺势提出了要求。   “你疯了吗?那可是一条龙!”   严平脸部的肌肉剧烈抽动,一脸惊慌失措的看着他:“虽然你有弹指碎石的本事,但是比起快要成仙的龙,还是差的太多了!不是我不带你去,而是我不想看着你送死……”   “放心,我自有分寸,只是勘察地形,绝不会招惹那条龙。”伊武见他吓成这样,立刻解释道:   “你不是也说过了么?那条孽龙被压在葬龙山下,得拱到龙王台才能破困而出,我们只要不去地下就不会有事。而且这件事必须有人去查,如果我不去的话,难道让那些警察军人白白送死?”   他能理解对方的感受。   龙在传说中是行云布雨的神兽,尤其是一条修行千年褪去蛟身的真龙,神力绝不是凡人所能企及的。任何要直面龙的想法,在严平眼中都是送死的行为,所以伊武绝口不提对付龙的事。   见他表示绝不会动手,又提到了不想让普通人送死,严平终于松了口:   “那咱们说好,只是去看看。”   “当然只是去看看,我又没疯,招惹一条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那成,我们走吧!”   “失陪一下。”   伊武示意严平稍作等待,便起身走向货车,独自一人把车推入了剑冢,这才重新折返回来。   这次去探龙穴,带上白子昂他们绝对是不智的行为,所以他选择将三人推入剑冢。   想来那只怪异也无法在剑冢造次。   ……   离开龙王台之后,二人来到严平昨天差点滑倒的山路处,发现那层冰早已融化,地上只剩下一滩湿漉漉的水渍。   “就是这里,昨天差点把我给绊死。”严平指着地上的那滩水渍,心有余悸的说道。   “这么说的话……那东西似乎是出来过?这和传说的内容不符啊。”伊武端详着水渍稍作思考,然后问道:   “先不管这个了,洞窟在哪里?”   “洞窟就在那边。”严平抬起发抖的左手,指向了西北处茂密的树林。   “……”伊武顺着他的指示举目望去,立刻看到洞窟的存在。   倘若是普通人,肯定看不见密林重重枝叶遮蔽下的山洞,但是感官超过寻常人几十倍的伊武,却能很清晰的发现它。洞窟位于距离这片树林并不是很远的土坡旁,周围寸草不生,看起来深幽的望不到尽头。   二人随即来到洞窟前,一股浓烈的海腥味扑鼻而来。   “你在这里等我,我进去看看。”伊武嘱咐了严平一句,便径直走向洞窟。   “喂喂喂!年轻人你说话不算数啊,不是说好的不去招惹龙吗!?”后者连忙追上来,试图阻拦他,却被一股柔和的气劲推开。   “我有真气护体,可以防止气息外泄,只要走的不是太深就不是问题。”伊武回头看了他一眼,做出禁止入内的手势:   “你不要跟过来,否则一定会没命,切记切记!”   说罢,便加快步伐,身影迅速隐入了漆黑的洞窟。   “靠,老子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这么胆大包天的人!”严平无奈的席地而坐,守在洞口抽起了闷烟。   呛鼻的海腥味弥漫在洞窟内,越往深处的温度也是越低。   无论阳光、月芒,还是温暖的风,都无法越过厚厚的沙石泥土,为这蜿蜒无尽的空间带来一丝暖意。幽闭狭长的隧道贯似乎能一直贯通到了地底,淤泥和废气构成了这里的全部,地上连一只虫子都没有……空间里安静的特有些诡异,只有隧道底部传来的地鸣,带来空荡荡的回音,使得这里不至于彻底寂静。   伊武急速前往洞窟深处,而沿途他能看见,隧道开始变得平整,逐步出现人工挖凿的痕迹。   原本湿漉漉的泥土隧道,甚至变成了干燥的石质,并出现大片大片的壁画。   在洞窟深处的隧道两侧,玻璃一般光滑的石壁表面,刻痕构成的简陋图形向前延伸,一直没入隧道前方无尽的黑暗中。   这些图形毫无疑问吸引了伊武的注意力,一路向前的过程中,他直接观察着图形的内容。   这些图画面积并不大,也不精致,甚至可以说是毫无逻辑,彼此之间一幅幅拼合驳接,充斥着一种魔性而又邪异的怪诞感。   普通人不要说是研究图画的内容,就算是看一眼,也会感受到极为强烈的负面情绪。   伊武知道这绝不是人类的手笔,不出意外的话,这是怪异根据白蛇传说衍生出来的内容。   靠着强大的精神感知,他甚至能隐约看懂图形的意思。   这是一群上古时期的妖魔,崇拜龙的故事。   在这些图画当中,龙不再是决定雨露沉降、保佑五谷丰登的正面形象,祂被刻意的魔化和扭曲了。成为了妖魔的主宰,祂能够诱发地震,释放瘟疫,制造干旱,甚至会迷惑人心。   那些象征着龙的线条,到最后已经变成荒诞恐怖的抽象画,无数妖魔残害人类,将他们的血肉送入龙口——似乎是在通过这种方式,祭祀它们的主宰。   看着一幕幕令人毛骨悚然的壁画,伊武想起了自己和白子昂他们在荒村的经历——怪异具象白子昂的恐怖故事时,一开始还算遵守原作者的设定,但是很快就填补了许多留白的内容。   比如白子昂只提到了杀人献祭,荒村中却出现了邪神的雕像,以及迷惑人心的诡异舞姿。   “这种怪异不仅会具象谣言,还会主动补充留白,使得谣言变得更加荒诞恐怖……”伊武神色复杂的向前走去,没走几步,深褐色的雾气忽然从隧道深处涌起。   同时出现的,还有刺耳的沙沙声。   无论怪诞的壁画是还是甬道,都陷入了这一层不知何时开始弥漫的雾气。   深褐色的雾气中带着甜腥味,像是花蕊腐败糜烂的香气,又像是血的味道;而随着雾气一起弥漫的,还有仿佛能浸入骨髓,要在人体里扎根的阴寒。   与此同时,隧道深处涌出了白色的水,像是有生命般地交汇着聚集在一起,蜿蜒扭曲着不停地流动。   伊武仔细一看,那根本不是什么白色的水,而是无数的白色长蛇——它们密密匝匝挤满了隧道地面,簇拥着相互推挤,一波一波地往自己边蠕动!   那些细小的鳞甲在蠕动中发出水波一样的幽光,汇聚起来就像是水一样。   “居然有这么多蛇?不是说龙不与蛇居吗?”   伊武见状直接跃上隧道的顶层,五指如钩的死死嵌入石壁,像是壁虎一般趴在上面。   同时运转明玉功,让自己的体温降低到冰点以下。   气味和体温全部被锁住之后,那些长蛇果然没有发现他,密密麻麻的继续朝着洞窟出口游去。   没过多久,洞窟底部亮起了诡异的白光,就像是边缘不规整的反光镜面,带着一种邪性的波纹朝着这边靠近。   隆隆的震动声逐渐响起,从隧道深处传来,由慢及快,由远及近。   “这莫非就是故事中的白龙?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是不是该先行撤退?”伊武想到这一点,心里打起了退堂鼓,但是又决定再等等:   “不可能!那条孽龙如果在隧道里的话,随随便便就能出来,早就闹的满城风雨了……怎么可能还蜗居在地下,这直接和传说的内容相悖!”   想到此处,伊武运转龙吟功,朝着白光的位置探去。   超声波一弹,发现那是一条长达数十丈的巨蛇,随着它的上升,还算开阔的隧道迅速被庞大地蛇身塞满。   “好大一条蛇!”伊武吃惊之余,又放下心来:“只要不是龙就好,蛇再大也就是条长虫……不过在隧道里战斗对我压倒性的不利,既然它想出去……我便到外面会会它!”   打定主意后,他身形贴着隧道墙壁极速滑行,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了洞口。   ……   洞窟不远处的荒草地上,严平正闷头抽着烟,忽然就看到一股褐色的雾气从洞口涌出,简直就像是喷射的浓烟一般。他慌忙起身退出一段距离,紧接着就看到伊武的身形也从雾气中飞跃而出,落在自己身旁。   严平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冻的直哆嗦。   他发现对方此时简直就是一块千年寒冰,不断向外辐射低温,光是站在旁边就冷的受不了,忍不住颤声问道:   “你身上怎么这么冷?”   “不冷的话,就和环境格格不入了……先不说这个,洞窟深处有很多白蛇,它们似乎是想钻出来透气!”说话的同时,伊武收敛寒冰真气,让自己的体温恢复常态。   “透气?”严平直接翻了个白眼。   “放心,我有办法对付它们……你先避一避。”伊武直接伸出右臂,手掌贴着对付的背脊,用力一推,竟将对方的身体拍飞出去。   严平只觉得背后生出一股柔和的推力,整个人便腾云驾雾一般飞了出去,恰好落在洞窟顶端的土坡处。   将队友送出安全距离,伊武深吸一口气,胸腹间的肌肉如波涛那样鼓胀变形,接着做出一个吐气的动作。   嗖嗖嗖——!   方圆数十米的范围内,大量荒草被一股强大的气流吹得粉碎。   伊武身体里爆发出了无与伦比的力量,那是肆虐的狂风——滚烫的风暴以他为中心张开,周围的所有气流都被压缩进这个领域之中,高度压缩的空气几乎形成肉眼可辨的涡流。   很快整个树林就是狂风四起,气流狂飙之间卷的无数草木拔地而起,在半空中烘干之后尽数堆到了洞口。   干燥的木料铺在地上,面积竟有百米之广。   随后伊武射出一道道纯阳真气,直接点燃了这些木料,火势很快蔓延开来,不多时就连成了浩浩荡荡的火海。   “你们不是很冷么?我就让你们烤烤火。”伊武注视着洞窟的动静,运转纯阳大法,让热气和浓烟尽数灌入了洞内。   风助火势,洞口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烟熏火烤足足持续了半个小时,直到木料全部烧完,也不见一条长蛇窜出洞窟……伊武琢磨着,它们多半是受不了高温全部退回了隧道底部。   就在伊武准备进去瞧瞧的时候,一颗足有面包车大小的白色蛇头,带着地震般的动静从洞口探出来,两枚苍白的瞳孔宛如火炬一般恒定燃烧。   “哈哈哈!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伊武眼瞳中蓦地亮起红光,身影瞬间弹射而出,化为一道暗红的残影径直扑向蛇头。   只是一瞬间,暗红的身影越过残烟余火,带着一连串虚影出现在白色大蛇的正前方。右手竖掌成刀,整个人好似一条利剑,带着仿若利刃出鞘的清脆破空声,狠狠刺入了大蛇的头颅。   伊武这一刺,爆发出了体内全部的力量,连手臂都贯入了大蛇的头颅深处。   嗤——!   血液从创口的缝隙中喷涌出来,那不是殷红的液体,而是迅速蒸腾的漆黑酸液,仿佛无数凌空飞射的火油,落地皆是浓烟滚滚。   白色大蛇受此重创,瞳孔忽闪忽灭的渐渐暗淡,像极了快要耗尽电量的照明灯,脑袋很快耷拉了下去。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看到下方的这一幕,严平顿时瞠目结舌的说不出话来。 第二十三章 天降横财   蛇头耷拉下去,庞大的身体却开始疯狂扭动,释放出巨大的力量。   整个土坡开始摇撼,泥土碎石纷纷坠落。   伊武立刻拔出右手甩去蛇血,身影贴着土坡飞梭而上,单手抓住严平的胳膊。和他一起远离了这处危险区域。   动荡足足持续了半刻钟,等二人上前查看情况的时候,那条白蛇只剩下冒着烟的巨大骨架,并且骨架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   “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你之前看到的光源。”伊武指着大蛇侧翻在地的颅骨,平静的说道:“但是很显然,它不是龙……甚至都不算一条修行有成的蛇妖。”   “这么说,是我误会了吗?”严平闻言先是一喜,随即陡然变色:“但是世上怎么有这么大的蛇?”   “我的意思是说,孽龙不在洞窟里,洞窟里只有蛇。”伊武望向洞口内的蛇骨,稍稍皱起眉梢:   “不过即便没有龙,这里的蛇也有些太多了……得找人把洞窟炸掉。”   “……”   严平沉默着低下头,拍拍脸,接着才涩然道:“什么叫孽龙不在洞窟里?你的意思是说真有龙啊!?”   “十有八九。”伊武镇静自若的转过身,朝着先前的山路走去:“走吧,这件事短期之内不会结束,你和我都得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是准备棺材还是准备墓地?”严平跟上他的身影,同时自嘲的嘀咕了一句。   ……   等伊武回到龙王台,准备告诉众人这个坏消息时,又一个坏消息接踵而至。   剑冢消失了。   龙王台上光秃秃的一片,先前的钢铁丛林杳无踪迹。   一脸沮丧的方圆宗匠抱着铅制剑匣,像个失去孩子的老父亲一样,不住地唉声叹气:   “这回惨了……原本准备铸出一把屠魔神剑,结果刚祭了一天剑冢就消失不见。这正是此剑魔性高涨,最为凶恶的时候……完了完了彻底完了,这把剑的魔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只能装进火箭射向太空啦。”   “节哀顺变吧。”伊武安慰了一句,接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望向朱沐灵:   “对了,沐灵,那把横刀这会儿还在吗?”   “在啊!”女孩清脆的应了一声,然后弯腰扯起裤脚,露出一条匀称结实的长腿。   玉石般白皙细腻的小腿部位,绑着一把归鞘的唐制横刀。   自从经历过荒村事件之后,伊武一直将横刀交给朱沐灵保管,也是希望这柄刀的煞气可以保她平安。后者出于住在城市里的习惯,不敢带着管制刀具招摇过市,因此一直绑在腿上。   “剑冢已经消失了,我们的横刀却没有消失,”   伊武看了一眼原本剑冢所在的位置,喃喃的说道:“这意味着剑冢并不是真的消失,而是经历了第三次转移……只是不知道这一次它又去了哪里。”   “你的意思是说,这柄横刀来自剑冢吗?”方圆宗匠激动的蹲下身体,凑近了观察着刀柄:“不会有错,这柄刀确实出自剑冢……而且煞气很足,可惜只有一柄,否则我的剑就还有一丝希望。”   “咳咳。”朱沐灵轻咳一声,然后跺跺脚放回裤腿,示意他自重。   “不好意思,我有些失态了……见谅见谅!”宗匠后知后觉的站起身,有些尴尬的说道:“主要是因为剑冢的刀剑根本拔不出来,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携带着来自剑冢的武器。”   “没关系。”朱沐灵表示理解。   “所以说,你们是怎么得到它的?”宗匠连忙追问缘由。   “我上次没说清楚么?”伊武简单的解释道:“我们抵达龟兹城的那个晚上,怪异现身作祟,却被一群唐朝军士赶走……他们消失之前,从远处掷来了一柄刀,就是这柄。”   “还有这种事?”宗匠诧异的皱起眉梢,考虑了片刻说道:“方便的话,可以借给我研究研究吗?你们放心,我只是单纯的研究,绝不会弄坏这柄刀。”   伊武以询问的眼神望向朱沐灵,看到女孩轻轻颌首,便答应了方圆的要求:   “当然可以。”   “话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白子昂忍不住插了一嘴:“现在剑冢消失了,我们何去何足?还有必要待在龙王台吹凉风吗?”   “都回碎叶城吧。”伊武毫不犹豫的说道:“我们住在野外,原本是为了避免当地受灾,现在怪异已经盯上了这里,我们也就没了风餐露宿的必要。相反,回到碎叶城,反而能第一时间洞察当地的异变。”   “成吧,你说了算。”白子昂拢了拢肩膀。   “我已经习惯了……只希望碎叶城别变成鬼城……希望没事。”孟梦双手合十,虔诚的祈祷着。   见二人都没有意见,伊武将视线投向宗匠:   “你也和我们一起回去吧,毕竟不用再等八十天了。”   “那是自然。”宗匠欣然应允。   说罢众人便简单收拾了一下物品,乘上伊武驾驶的货车——后者随即猛踩油门,并且运转纯阳大法凝聚气盾保护车体,像是过山车一样狂飙着冲下龙王台。   下山之后,众人纷纷趴在路边呕吐的时候,伊武已经联系了当地政府,吩咐他们派人去炸毁洞窟。   紧接着他又联系了龟兹城府衙,要求他们调遣一支军队支援碎叶城。   面对这种要求,都护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一一一一一一   碎叶城,古董铺。   店铺里没有一个客人,钱老板趴在柜台上玩着手机,浑然不在意店里的清淡景象。   做他们这行生意,一向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所以平日里没有生意完全属于正常现象。   就在钱老板玩的性起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入店铺,他抬头瞄了一眼,发现店里进来一位神色匆匆的外地妇女——她身上背着一个包袱,看起来鼓鼓囊囊的装了不少东西。   看到生意送上门,钱老板立刻精神起来,收起手机亲切的打起了招呼:   “你好,是不是有什么货想出手?”   由于碎叶城比较贫穷的关系,平日里基本没人来买古董,他这家古董店一般都是在本地收了货,拿到外地去卖。而且对方这幅打扮一看就是来卖东西的,所以他才会张口就问别人要出什么货。   “我有些家传的东西,想来跟你换些钱用……”女人局促的低下头,斯斯艾艾的说着:“但是你别急着把它们卖了,过段时间我弄到了钱,还会赎回来的。”   “哦!明白了,是典当。”钱老板心领神会,点点头:“这个也好说。”   “那好,我给你看看东西。”女人说着便抖开包袱。   藏青色的包袱皮内,有一幅画、一支白毛笔、还有一座用黑布裹着的古怪雕像。   “我先看看画。”钱老板卷开画轴,发现这是一幅宫廷的仕女图。   从画中人衣着打扮来看,似乎是元朝的风格。   但诡异的是,画中的仕女无论性别、年龄、身份,眼睛看起来都有些异常……那完全不是人的眼睛,而是异类的眼睛。   更微妙的情况在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钱老板总觉得画中人全部都在盯着自己,不由得毛骨悚然起来。   他忍不住卷起画,头皮发麻的问道:   “这是什么画啊?为什么看起来有点邪门。”   “我也不知道……”女人低下头,小声喏喏:“这是家里传的,至少传了四代人,我觉得它肯定价值不菲,所以就拿过来换些钱。”   “抱歉,这画我不收。”   钱老板将画推到了她面前,然后望向了白毛笔,伸手仔细摸了摸笔身:“这笔是好东西,笔杆是乌木……笔头是狐狸毛?这支笔如果卖的话,我出600块。”   “怎……怎么才600啊!?”女人急了眼,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起来:“这笔的好处你……你还不知道呢,用它写字会有异香!”   “异香?”钱老板半信半疑的瞥了她一眼:“既然如此,那就让我试试看。”   说着,他便用毛笔沾了水,胡乱的在吧台表面涂抹了几下。   和女人说的一样,桌上传出了淡淡的异香,更巧妙的是,笔头上却没有任何味道。   “真是好笔,这样吧。”钱老板夸赞了一句,然后抬起左手,缓缓竖起一根食指:   “我出一千,不能再多了!”   “一千就一千吧。“   女人看起来还挺满意这个价钱,然后对着黑布蒙住的雕塑努了努嘴,示意他看看最后这件东西。   钱老板扯开黑布,顿时被里面的事物吓了一跳。   那是一座恶鬼的铁制雕塑,恶鬼青面獠牙,脑袋小小的一只,身体却是异常的胖大。   肚皮大大地撕开,露出内部丑陋的脏器。   不仅如此,和胖大的身体相比,恶鬼的四肢也是又短又细,身体构造畸形到了极点。   仔细一看,恶鬼脖颈呈现大幅扭曲,有着明显的螺旋形褶皱,似乎是整整旋转了三百六十度。   “……”   看着这只恶鬼,钱老板忽然觉得脖子有些发酸,稍稍一动颈椎就咔嚓作响。   不知道是因为玩手机的时间太长,还是受到了雕塑的影响。   “这玩意不要,太邪门了……光看着脖子就疼。”钱老板二话不说,立刻将雕塑推到了女人面前,而就因为这一推,他感觉到雕塑的重量不对劲。   从重量来看,这件雕塑的材料绝对不是铁!   女人一看对方不收,顿时急了眼,揪住他的衣袖央求道:   “拜托你再看看!我爹说这件鬼雕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拜托你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再看看吧。”钱老板装模作样的捧起雕塑,随即发现它沉的惊人,比同体积的铁要沉上两倍有余。   这莫非是……!?   钱老板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心脏便砰砰狂跳起来。   “你觉得怎么样?”女人希冀的看着他。   “我手机玩多了眼睛不行,得借助一些工具。”钱老板揉了揉眼窝,然后指向身后的鉴定台:“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就把它搬到那上面仔细看看,应该能瞧出一点眉目。”   “不介意不介意!”女人连忙表态。   “请稍等。”   钱老板捧起鬼雕,转身走到鉴定台旁,用背影挡住对方的视线。   他握紧一根磨尖的钢锥,控制力度尽量减少声响,猛地在鬼雕的底座部位插了两下。   黑漆顿时脱落了一小片,露出了内部金灿灿的事物。   真是黄金啊!   钱老板顿时心花怒放,维持着表情不变,用手遮着底盘,将鬼雕重新放到了吧台上:   “我仔细看了看,这鬼雕确实有可取之处,应该前朝佛门高僧修炼观想法的道具……收藏价值还是有一点的。可是这玩意太丑,人家买古董是为了收藏,又不是寻晦气……所以注定不会太贵。”   女人没等他说完,便急着说道:   “那,那你就看着出个价吧,反正我以后还会买回来。”   “这样吧,看在你我投缘的份上,我出八千。”钱老板努力做出心痛的表情:“你如果在半年之内赎回的话,给九千就行,逾期就不关我的事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他已经打定主意让这件鬼雕‘失窃’,到时候大不了再赔她一点钱就是了。   “八千!?好啊好啊!”女人似乎是喜出望外,连连点头。   钱老板迅速写好收据,取了九千块钱,和收据一起交给对方:“钱和手锯都在这里,你看看。”   女人点了点钱,发现数量没错,立刻眉开眼笑:   “没错没错。”   说着,她便丢下包袱和三件古董,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等等,这幅画我不收啊!”钱老板连忙喊了一声。   女人稍稍放缓步伐,背对着他扭过头,露出古怪的笑容:   “既然画不值钱,就送给你吧。”   这一瞬间,钱老板发现她的脸和背部同时面向自己,脖子几乎转了一百八十度,心里蓦地一惊。   定睛一看,女人的身影已经远去……他便以为是自己眼花。   “真是个蠢货,她就没有发现鬼雕的重量不对么?一家都是蠢货!”钱老板喜滋滋的捧起鬼雕,目露痴迷:   “将近二十斤的黄金啊,这回是发财了!”   就在这时,他的脖子又传来‘咔嚓’一声脆响,颈椎部位隐隐作痛。 第二十四章 正眼法藏   三日后的清晨。   天气晴朗,温暖的紫红朝霞里掺杂着几抹玫瑰色的光辉。   伊武坐在严家大院里的棕树下,神情如入忘我之境,但有一点和前几天显著不同,就是面部泛起油亮亮的奇异色彩。   周身紫红色的云气凝而不散,将他遮掩的半隐半现,在旁人看来真就是神仙般的人物。   伊武蓦地睁开眼睛,瞳孔泛起了紫红色的光芒,映亮了前方大片空气,和天空中的霞光交相辉映。体表同色的稠雾如海浪翻騰,逐渐凝聚成流质化的气墙,像是玻璃一般封住了内部的事物。   此时此刻,他体内每一个细胞都活跃起来,雄厚浑纯的真气在身体内循环流转,不断渗入血肉深处,产生着不知名的作用。   “无相神功被我练成了。”   伊武伸出左手,五指向内收拢,身体周围凝成气墙的紫红光雾坍缩成漩涡,朝着四周辐射出去。   几近流质的紫色光雾漫过整个院落,周围的一切就像是琥珀一样被封住了。棕树的落叶静止一般漂浮空气中,细不可查的地波动着,仿佛接受着清水的洗涤,每一片都变得极为清晰。   “五行元气之中,土火水木已成!只剩下最后一门内功,我就能练成五雷化殛……”   伊武自言自语的环视着院落,看着紫色光雾内的一片片落叶,忽然间反手一推,一道极为雄浑的气流风暴顿时荡过了院落。   紫色的光雾被这股气流尽数吹散,而那些落叶却都被推到院落门口,直接聚集成堆。   “还差一门金系的内功……按照我一开始的考虑,就是金刚不坏神功,事不宜迟现在直接开始吧。”   伊武的意识沉入了精神世界,看到七个熠熠生辉的红色星辰悬浮于黑水之上,他着保持意识明净如水,与其那七颗星辰沟通起来:   “赤天劫,帮我推演一门最适合我的金系内功。”   此时的赤天劫只是微微闪烁,便回复了他要求:   “《大金刚神力》——此功法由佛门三十二金刚法相所成,练者可得降魔大力,非人能及。久练后可不拘泥于法相生力,相态尽被化去,仅存神意,达到神意动而劲力生,端坐伤人的境界。”   “大金刚神力?”伊武有些诧异的问道:“之前不还是金刚不坏神功吗?”   赤天劫垂下一道道光华,交织成一枚金色光轮的形象,同时传出清晰的精神波动:“先前你体内没有法具万象轮,因而只能推演出金刚不坏神功。这法具万象轮里蕴藏着佛门金刚禅意,犹如一颗种子,可以被黑水劫力浇灌成大金刚神力的修炼法门。”   伊武看到那枚光轮,心中逐渐明悟:   “是了!法具万象轮本就是断恶大和尚的另一面,断恶和尚一身的佛法修为都在里面……之前对付‘时岚’碎片的时候,我和魏信他们都见识过老和尚出手,他发力确实就是金刚降魔那一套路数。”   想明白这一点,他立刻问道:   “你就直接告诉我吧?金刚不坏神功厉害,还是大金刚神力厉害?”   “《金刚不坏神功》的上限就是《嫁衣神功》,《大金刚神力》相当于《五雷天心诀》,上限更高潜力更大。如果你有机会修炼到大成境界,可以提高功法推演的极限。”赤天劫回答的很详细。   “那就不用考虑了,直接推演大金刚神力。”伊武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这门功法。   庞大的黑水逐渐涌起阵阵浪涛,红色星辰的下方光芒凝聚,呈现出共计三十二幅的金刚法相。   这些法相分别是——我相、人相、寿者相、马王相、猴王相、雀母相、雄猪相、神鱼相、半狮人相、白毫相、诸天相、多头蛇相、大须弥相、大自在相、倒坐莲花相、扶摇相、长手足相、多手足相。   金刚法相的末端,又浮现出一门总纲秘籍。   伊武的意识沟通秘籍,很快就将大金刚神力的全部修炼精要熟记于心。   大金刚神力以三十二身相为根基,通过修炼金刚法相,激发自身劲力。   练成三十二身相,就是大金刚神力的初级阶段。   待得修炼日久,可以逐渐化去金刚法相,将多种身相的劲力集中在到一体,这便是一合相。随着“三十二身相”相态化去的更多,“一合相”所发出的劲力就越强;待三十二身相尽数化去,融入一合相,大金刚神力开始踏入新的境界,劲力集中,无坚不摧。   但“一合相”易发难收,此后需要继续深入,渐渐能自由掌控劲力,直到收发自如。   “一合相”圆满之后,要想提升,非得去领悟金刚禅法,修炼本我之相。   到了本我的境界,修炼者就能脱离金刚法相,练出本我之相,达到秘籍总纲最后——正眼法藏,横绝古今的境界。   佛家讲正法是指全体佛法,眼是指普照宇宙,藏是指包含万有。   所谓的正眼法藏,横绝古今,说白了就是得证佛陀的境界。   记住三十二相之后,伊武便脱离了精神世界,身影犹如白鹤一般飞掠而起,几个纵跃便来到了城边的荒地。   在这种地广人稀的地方,荒野显得特别空旷、辽阔。   北风一无阻挡地呼啸着,看不到尽头的荒草被吹得翻飞起来,形成一波波的绿色浪涛。   伊武站在石块吐气开声,运起半狮人相,狮虎般的后背背脊高高耸起,如同龙蛇起伏;忽然把左腿往起一抬,劲灌腰胯,狠狠踩在脚下的巨大岩石上。   轰——!   这一踏之下岩石立刻被碾成粉末,连带着地面都在向下塌陷,一圈环形的冲击波从他脚下辐射而出,巨大的响声仿佛天雷翻滚。地震一样摇撼动荡,一下就崩裂了方圆二十米左右地面。   以伊武的身影为中心,地面沿着塌陷的坑洞向外崩裂,留下了一大片蜘蛛网状的裂纹。   “哈哈哈!果然是降魔大力!”看着周遭的变化,伊武满意的大笑不止。   刚刚这一击,他只用了大金刚神力的发力方法,没有使用一丝真气,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实在的出乎意料。能在没有真气的情况下使用,就意味着这种劲力修炼到高深处,可以融入其他功法。   倘若能和五雷化殛一样并入五雷天心诀,到时候一运功,就是无坚不摧,无物不破!   说不定可以跳出‘意料之外’的限制,直接对怪异造成伤害。   ……   “妈妈、妈妈,你回来快来管管爸爸吧!他已经好几天不吃饭了,整天躲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这样下去我担心他会出事。”电话那头,女儿带着哭腔的声音让李菲菲慌了神:   “不哭不哭,妈妈这就回家。”   费劲心力安抚好女儿后,李菲菲坐在沙发上定了定神,复杂的目光闪烁不定,嘴角也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家?那里现在早就不是自己的家了。   自己和那个姓钱的财迷离婚已经有一年了吧?当初通过放弃女儿,分割了大部分财产之后,自己就一直没见过女儿……   没想到女儿主动联系自己,竟是为了爸爸。   想到这一点,李菲菲心里就有种酸酸的感觉,有些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   早知道那个男人这么不靠谱,她即便是一分钱不要,也要自己照顾女儿。   从手机中翻出女儿的照片,李菲菲情不自禁的露出笑容,然后拎上挎包快步走出家门——趁这次那个财迷不知道搞什么鬼,自己刚好能把女儿接过来照顾。   半个小时后。   李菲菲开车回到自己以前的家,平复好激动的心情,她用力敲了敲门。   清脆的叩击上在空气中荡开,刚好同步了她的心跳声。   等了好几分钟都不见人来开门,对女儿的担心终于超过了矜持,她掏出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了院门。   院子里一片狼藉,堆满了大量生活垃圾,原本好好的大院,几乎变成了一处垃圾场。   “钱强你这个混账王八蛋,离婚的时候答应我照顾好女儿,你就是这么照顾的!?”李菲菲避开满地的垃圾,恼火的冲进房舍,一股糜烂的异味扑面而来。   “小蝶?妈妈回来了……小蝶?小蝶你在哪里?”她一边呼喊着女儿,一边朝着女儿的卧室走去。   此时卧室的门虚掩着,推开门之后,拂动的气流掀起了一地积灰。   比起一间供人居住的卧房,这里更像是一座人迹罕至的山体洞穴。   无数来历不明的苔藓爬满了墙壁,地上的霉斑扭曲蜿蜒,乍一看,就像一条条盘踞的毒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开窗的缘故,卧房格外阴冷潮湿,置身其中,让人恍惚有一种踏人鬼域的感觉,心里毛毛的。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小蝶!?小蝶!?”   李菲菲立刻退出卧房,发了疯一样呼唤女儿的名字,许久得不到回应后,她下意识就朝着楼上自己以前的房间走去!   沿着满是霉斑的楼梯拾阶而上,前方走廊是一片朦胧的漆黑。   女人刚刚踏上走廊,一群蝙蝠突然扑翅飞出窗户,吓得她差点滚下楼梯。   “……”   李菲菲手里攥着一把汗,沿着走廊来到房间门前。   隔着一扇门,她能听到房间里传来一些奇怪的呜呜声,好像什么动物的哀鸣。   李菲菲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心里一瞬间打起了退堂鼓,但是一想到女儿的身影她又重新鼓起勇气,掏出另一把钥匙打开了房门。   “钱强?你在里面吗?小蝶房间怎么变成那副模样,你今天不跟我解释清楚,我和你没完!”   她色厉内荏的走进房间,发现这里内黑黢黢的一片,仿佛深不见底的洞窟,但是隐约之间,又能看到家具的模糊轮廓。   李菲菲贴着墙面前进,摸索到吊灯的开关,立刻按下了开关。   灯光亮起的刹那间,一阵冰冷的风不知从那里吹来,将吊灯吹得动摇西摆的;晃动的光线给房间增添了几分诡谲,如同女人此时此刻沉重的心情。   “那个财迷不会是出事了吧?”   “整天做那种坑蒙拐骗的生意,他不出事才怪!”   “你死了不要紧,千万不要害了我的小蝶啊。”   李菲菲习惯性来到床榻旁,借着摇摇晃晃的灯光,她发现脏兮兮的床单上摆着一只恶鬼雕像。   这只恶鬼四肢细小,身体胖大,肥圆的肚皮还被开了膛,露出里面丑陋的脏器,看起来极为的邪性。   “估计又是从那座古墓里刨出来的……”   女人嫌恶的打量着恶鬼雕塑,越看越觉得诡异,于是干脆拎起发霉的被褥将其蒙住,眼不见心不烦。   当李菲菲走到床榻的另一旁时,终于找到了前夫的身影——他此时僵硬的躺在地上,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后脑勺出现在身体的正面;肚子被利刃破开,露出里面早已腐烂的脏器。   “啊啊啊啊啊啊!”   女人被吓得尖叫着连连后退,眼泪夺眶而出。   此时此刻,窗外的景观树婆娑而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彷如无数鬼魅在窃笑。   给房间内恐怖的气氛,增添了一份难以言喻的阴森。   “你个王八蛋,终于遭天谴了吧!王八蛋!早就让你收手了,怎么说都不听……你有今天完全是咎由自取!”   看着前夫惨不忍睹的尸体,李菲菲崩溃大哭,骂着骂着竟然哽咽无语,最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在此时,她突然听到‘咔嚓咔嚓’的声音。   女人吓得立刻捂住嘴巴,目光扫视着整个房间,试图找到声音的来源。   没过多久,她找到了发声之处——前夫钱强的尸体正在扭动脖颈,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   李菲菲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身体仿佛浸泡在冰水之中,完全失去了知觉。   在她极速颤动的目光中,死去的尸体忽然对着天花板举起了双臂,发出了一声声‘呜呜呜’的呼喊。脖颈处‘咔咔’作响,似乎是极力挣扎着,那颗被硬生生扭断到背后的头,居然自己转正了回来! 第二十五章 风雨欲来   目睹着死去的前夫忽然动起来,李菲菲脑海中的第一个反应就是:   “诈……诈尸!?”   紧接着,她本能的转过身,朝着房门的方向跑去。   没走几步,李菲菲感觉到一只手从身后摸上了她的肩膀,与此同时,前夫粗重阴冷的鼻息,也吹在了她的脖颈上……激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   通过那面置在门边的试衣镜,女人看到前夫敞着肚皮,紧紧的靠在自己背后。   那张苍白僵硬的面庞没有任何表情,目光空洞的注视着空气,就这么直挺挺的站在地板上,体内脏器透过腹部的伤口一览无遗。   此时此刻,李菲菲几乎忘记了呼吸,只觉得脑海像是有一颗炸弹爆炸,整个身体都化为了无数颗粒。   “滚开!”   她不知道从哪里生出的力气,猛地挣脱了束缚,飞速窜出房间。   而女人的身后,那具尸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一具冰冷的标本——就在李菲菲彻底跑出房间的时候,钱强胸膛部位几处皮肉裂开,挤出了几只颤动的眼珠。   接着,他犹如提线木偶一般,迈开了畸形的步伐。   ……   李菲菲拼命的朝着楼下跑去,甚至来不及松口气,就听到背后一阵‘啪嗒啪嗒’的跑动声,由近及远——仿佛有一个人在用尽全力地向这边追赶,粗重的喘息声在她耳畔回荡。   “小蝶!小蝶!?你在哪里?”   她急切的呼唤着女儿,心里的不安感成倍增加,隐隐想到一个最糟糕的情况。   钱强变成这幅鬼样子,难道说女儿也……?   就算没事,她肯定也不在这栋房子里,否则自己喊了这么久,她绝对不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既然如此,我也要尽快离开。   这栋房子太邪门了,再待在这里一定会出事……必须先出去!   李菲菲压住杂乱的念头,朝着正门跑去,门外暖烫的阳光映入眼底,给她慌乱的内心带来了一丝慰藉。   砰——!   门外的光明近在咫尺,女人却一头撞在无形的墙壁上。   她被震的倒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心底里一片冰凉。   “怎么会这样?”   李菲菲不顾疼痛,立刻再一次冲到门前,伸手一推,再次触碰到了看不见的屏障。   隔着这层无形的墙壁,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没有一丝温度,明明只有几厘米的距离,此时仿佛是无穷远的天堑。   指尖传回的触感,只有一种仿佛能深入灵魂的阴寒。   “……”   她没有心思考虑缘由,本能的跑到窗户旁,准备破窗逃跑。   然而原本薄薄的玻璃,此时却变得犹如钻石一般坚硬,甚至连高跟鞋的鞋跟都敲不碎。   身后的跑动声越来越近,惊慌失措之下,女人只好暂时放弃逃离牢笼的打算,转为想办法隐藏自己。   李菲菲想了想,脱掉另一只高跟鞋,以最快的速度跑进厨房。   她记得厨房的橱柜很大,足够装下一个人,而且还有能够防身的菜刀……最后就算是躲不了,也能和那具恐怖的尸体拼一把。   作为这栋房子的前女主人,李菲菲自然没有忘记房舍的布局,轻架熟路的跑进了厨房。   她随即打开橱柜,取出了一把以前用来切骨头的大菜刀,紧紧的握在手里。   没等到女人藏入橱柜,原本冲向正门的脚步声突然一个折返,径直朝着厨房的方向跑来。   “怎么回事?他怎么这么快就能发现我在厨房……难道是气味?”李菲菲意识到这点,立刻打开了冰箱,一股食物腐败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此时她根本顾不上恶心,随意抓了好几把糜烂的食物,涂在了自己的衣服上。然后用塑料袋装满了这些食物,飞速冲出厨房,边跑边将食物撒的满地都是。   抛洒食物的过程中,李菲菲每到一个地方,身后的脚步声必然如影随形,这让她进一步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到最后,女人脱掉沾满肮脏食物的衣服,把它们丢进了地下室。   她自己则是躲进了地下室旁边的仓库里。   ……   狭窄逼仄的空间里,李菲菲左手捂住口鼻,右手捏着白晃晃的菜刀,蜷缩在黑糊糊的墙角处瑟瑟发抖。   她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希望自己的布置能骗过那具尸体。   空气冗重无波,四周静谧而黑暗,昏暗的仓库内彷彿一切都停止了。在这样的环境下,就连心跳声都显得有些刺耳,李菲菲甚至能听到体内血液流动的声音。   然而,宁静却没有持续多久。   啪嗒……啪嗒……   前夫僵硬的脚步声,伴随着空荡荡回应逐步靠近。   寂静环境中的脚步声显得尤为沉重,一步一步仿佛踏在她的心头。   女人紧张的用力捂住了嘴巴,眼泪像是滚珠一样不断滑落,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当脚步声经过仓库门的时候,李菲菲的心跳抵达了最高速,以至于让她产生了晕眩感。   经历了人生当中最漫长的几秒后,女人听到脚步声一点点远离,朝着地下室的方向走去。   计划成功了!   接下来,只要在那具尸体进入地下室后,立刻关上门并以重物堵住,自己就能暂时获得安全。   “……”   李菲菲摸索着站起身,点亮手机屏幕,以此为光源朝着仓库出口走去。   女人使劲咽着唾沫,蹑手蹑脚的靠着墙壁向外走,目光忽然发直,一阵冰冷的感觉直蹿心头。   漆黑中,手机屏幕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墙角。   这时李菲菲才发现,仓库所有不起眼的角落里,长满了圆溜溜的眼睛,它们一直窥视着自己……   没有任何征兆,这些大大小小的眼睛同时眨了一下。   就在此时,仓库的门打开了,一股阴凉冰冷带着一丝怪味的气息涌了进来,让李菲菲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门口屹立着一个开膛破肚的男人,看到女人的瞬间,他嘴角僵硬的上扬,露出了邪异的笑容。   一一一一一一   正午,严家大院。   西侧的房舍里,伊武锁紧房门,闭目静坐在床榻上,双手搭着膝盖默默吐息。   修炼大金刚神力不仅需要内外兼修,还得时时刻刻感受金刚禅意——原本想要理解金刚禅意非得苦读佛经不可,不过他拥有法具万象轮。   源自断恶和尚的法具万象轮,不仅具备金刚禅意,甚至还深入到了另一个更高的境界。   因为这是老和尚在收容怪异的生涯中,和自己的恶念斗、和怪异斗、和这个混乱的世道斗,生生杀出来的大乘佛法,比任何佛经都要深刻。   “……”   感受金刚禅意的过程中,伊武的气息逐渐变化,起初还是普通的吐息,渐渐的却越来越轻越来越细,到最后已经几乎没了声息。   此时此刻,伊武精神放空,整个人都沉入了胎息般的修养状态,脑海中只剩下一幅幅变幻不定的金刚法相。   与此同时,他的精神深入法具万象轮,从冰冷森然的恶意中感知着金刚禅意。   佛法并不能驯服怪异,不要说是佛法,人世间一切道理对怪异都没有作用。甚至于,怪异还能潜移默化之间扭曲佛法,炮制不容于世的邪经。   所以伊武必须尽快领悟断恶和尚的金刚禅意,否则这股禅意很可能变成其他东西。   透过法具万象轮云障般的恶意,他感受了火焰般的愤怒,还有坚逾金石的战斗意志,脑海中金刚法相变得愈来愈生动。   随着时间的推移,伊武意识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够被动的感知一切。   无论空气里灰尘的起伏,还是窗外光线的变幻,都能清晰敏感的看在‘眼’里。   不一会儿,他领悟的金刚禅意就有了几分火候……可是这个时候,突然一切变得嘈杂起来。   那一瞬间的感觉很奇怪,仿佛就是一脚踏进了深渊似的,脑子一片空白,意识不断的朝着黑暗深处坠落。等伊武清醒过来的时候,心里莫名其妙的一阵恐慌,好像有一座沉甸甸的巨石压在胸口里。   “不好!有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要来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本能的跑到窗前,打开了原本紧闭的窗户。   一阵阵清凉阴冷的气流扑面而来,伊武对空气中干湿度的变化有敏锐感知——打开窗户的一刹那,就立刻觉察到一股湿气流从群山的那端朝着碎叶城逼近。   咕——咕——!   一阵滚水般的异响突然从天边传来。   本能告诉伊武,那里似乎酝酿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而且速度快的超乎想象,伊武刚刚望过去,就看到天幕和远处群山交接的部位,忽然笼罩了一层雾蒙蒙的白光。   这层白光像是一层罩子,将天空和群山隔离开来。   白光外面是正常的天空,白光内部的群山一瞬间变得怪诞模糊,像是集合了世间所有负面情绪涂抹出来的抽象画。   尤其是龙王台的位置!   上面完全抽象化的云层呈现出漩涡状,内部塌陷出旋转的红光,闪电层层叠叠的密集分布,仿佛一层层无限向内的旋转走廊。   龙王台的山顶笼罩在雷光当中,咋一眼望去,像是一只从山体里高耸而起庞大的龙首。   轰隆隆——!   伴随着白光内部雷电的轰鸣,碎叶城上空也汇聚起了厚重的乌云,它们仿佛被某种力量搅拌在一起,不规则的旋转着。   螺旋形的雨线洒向大地。   千万道淡白色的雨线折射着光线,将行走在街道上的路人淋了个措手不及。   混乱的城内,一波波惊讶的声浪就像是海潮一样层层递进: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下起了雨?新闻上明明说今天是大晴天,这天气预报也太不准了吧?”   “你们看!北边的山是怎么回事?那是什么自然现象吗?”   “邪门!真是邪门!莫非是白蛇传说里的那条孽龙,真的拱到龙王台,要破土而出了吗?”   混乱嘈杂的议论声很快充斥了大街小巷,所有人都嗅到了不安的气息。   严家大院这边,朱沐灵、白子昂等人先后闯进了伊武的房间,刚好看到他关上窗户走向门外。几人一碰面,就看到了彼此脸上的凝重,没人想到灾难会以这种方式登场。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朱沐灵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旋转的雨线,皱着眉头问道。   “谁知道呢?总而言之不能自乱阵脚,静看事态变化吧。”孟梦虽然这么说,但是目光一直瞥向伊武,似乎是希望他站出来说什么。   “你们觉得这场雨……仅仅是普通的雨吗?”伊武眺望着远处白光笼罩的群山,目光仿佛要穿透山体,凝视龙王台深处的事物一样。   “怎么可能!这明摆着是灾难的征兆啊!”白子昂焦躁的不断着跺脚。   “是啊,现在看来……那条孽龙不久之后就能破困而出了。”伊武沉重的摇摇头。   听到这句话,众人顿时说不出话了。   毕竟龙可是神话中的生物,尤其它还是修行千年的蛟所化,怕是只有神仙下凡才能对付。   伊武环视着神情不安,目光乱窜的白子昂等人,忽然笑着问道:   “你们怕了?有什么好怕的!?前几日我不就已经告诉你们,龙很可能会破困而出吗?你们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话虽如此……”白子昂努力想挤出笑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只能一脸愁容的说道:   “但是我们都是普通人而已啊,遇到这种事再怎么做心理准备,也不可能不害怕。”   “你们放心。”伊武走上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神情自若的说道:   “我已经做好的周密部署,不出意外的话……”   “出事了出事了!”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尖叫,众人下意识地向着声源处望去。   只见严平披着一件雨衣,狼狈不堪的穿过院子,跑到他们面前:   “出事了!出大事了!东街的古董商钱老板和他前妻……被人发现开膛破肚的死在家里,场面十分凄惨!我去瞅了一眼,简直是惨不忍睹,肚肠内脏流了一地……”   严平说着说着,就发现所有人都一脸古怪的盯着自己,顿时发懵的摸了摸脸:   “我脸上有什么吗?你们看我的眼神怎么这么奇怪……” 第二十六章 恶鬼雕像   “因为你来的时间很凑巧……北边龙王台刚刚闹出了一点动静,所有人都在担心孽龙拱土的事……”简单带过了满城风雨的异变之后,伊武看着满脸水渍的严平,仔细的问道:   “先不提这件事……你说的那个古董商被杀事件,具体是什么情况?”   “这我哪清楚啊。”严平皱了皱眉梢,露出搜肠刮肚的神情:   “我就知道他们俩死的很邪门,屋子里的家具高度风化……对了对了!还有他们家的女儿,钱晓蝶也失踪了。”   “听起来很像是厉鬼作祟……”伊武沉思了片刻,然后十分干脆的说道:   “带我们去现场看看。”   ……   此时此刻,钱家的宅子已经被当地警察给封锁了,红色的警戒带将围观群众隔离在外,前门和后门位置也竖起了禁止入内的标示牌。   两具受害者的尸体,正摆放着院子里接受初步尸检。   法医站在两具尸体旁,手里捧着报告单,嘴角微微抽搐,用一种连自己都不信的语气说道:   “根据种种线索来看,应该是死去多日的钱强突然诈尸,将前来探望他的前妻给杀了……我知道自己的结论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是结合现场留下的痕迹来看,只有这一个可能。”   “放在平时,我会觉得你完全就是在胡扯。”老所长捧着保温杯的手微微颤抖,苦笑说道:“但是放在今天,我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白龙都快拱到龙王台了,城里诈个尸还不是稀松平常。”   “所长……还能真是诈尸?”旁边的小警员一脸怀疑。   “不然呢?难不成李菲菲自杀?”老所长指着那具惨不忍睹的女尸,不住的摇头叹气:“我从业三十余年,没见过这么高难度的自杀……我也不认为李菲菲在替自己开膛破肚之后,还有余力把自己的内脏挖出来。而且满屋子都是钱强的脚印,凶器还是他手里的菜刀……”   “也许真正的凶手已经逃了啊!”小警员据理力争:“所谓的脚印和凶器,都是可以人为制造的,不能算是尸体杀人的直接证据。”   “如果真有这么个犯人,那他做的也太完美了。”老所长不以为忤的皱起眉梢,有些出神的说道:   “在一栋满是霉斑和苔藓的房子里杀了李菲菲,连一个脚印也没留下……这是不符合常理的,除非那个凶手会飞!”   就在此时,另一名警察带着伊武等人走进院子。   老所长看到这一幕,立刻主动迎上前:   “想必你就是伊武先生吧?我听说过你的事……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这几天碎叶城的异常现象你应该比我清楚,单单北边龙王台那边的情况,给我的感觉就是危在旦夕。别的话不多说,如果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就好,只希望事件能够尽早解决。”   “尽早解决?这个要求可不轻松。”伊武拱手作揖,挤出一丝礼貌的笑意,然后瞥向身旁的尸体:   “我听说这里出了怪事,所以来看看情况。”   “是这样的,大约在一个小时之前,我们接到报警说是这边传出浓烈的异味……”通过言简意赅的阐述,老所长告之了他们调查所得的一切信息。   “诈尸?”   伊武走到钱强的尸体旁,蹲下身体仔细端详了一通,忽然目光一凝,视线聚焦在他的胸膛处。   “怎么了?”老所长沉声问道。   “我大概找到诈尸的原因了……”   说话的同时,伊武竖起左手的食指,凝聚起一束淡红色的气刃,切开了对方胸口的皮肉。   伴随着皮肉撕裂开来的声响,白子昂他们和众警员都能看到,钱强胸膛内部生长着几只仍在活动的眼珠;它们辐射出白色的根须状组织,深深的扎在血肉之中,几乎变成了死者器官的一部分。   “这……这究竟是?”老所长喉结微微颤动,只觉得一阵恶心,差点直接吐出来。   “我也不知道。”伊武摇摇头,维持着指尖的气刃,缓缓戳向那些眼珠。   在这过程中,钱强的尸体明显有了反应,剧烈的痉挛起来,全身肌肉都在一块块的起伏鼓胀,似乎是随时可能一跃而起。   几秒后,这具死去已久的尸体动静越来越大,甚至发出了古怪的鸣叫声。   “……”   伊武手指疾点,迅速戳爆了那些隐藏在血肉深处的眼珠,尸体立刻失去了声息,那一阵阵凄厉的鸣叫仿佛雾气般消散在阳光里。   “仔细看看……那些眼珠好像是蛇的眼珠啊。”朱沐灵忽然说道。   听到这句话,众人面色大变,冰雪般的沉默弥漫开来,冻结了院子的气氛。   很显然,他们都联想到了白蛇传说,再联系刚刚发生的龙王台异变……这莫非是孽龙作祟?还没破困就有这么大能耐,若是真的脱困而出还有人治得了它!?   “对了,死者家里还发现了一样可疑物品。”老所长冲着一名属下招招手,后者捧着一只木匣走过来。   伊武接过木匣,轻轻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是一座开膛破肚的恶鬼雕塑。   从恶鬼雕塑令人作呕的造型来看,两具受害者的死亡,似乎和它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这玩意是我们从卧室里找到的,当时就觉得邪异的很……它上面是不是有诅咒?如果有诅咒的话能不能……”老所长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用铅箱封存就行。”伊武先是回答了他的问题,然后又叮嘱了一句:   “记住,必须是密不透风的铅箱,接口需要焊死!”   “这个容易。”老所长如释重负的点点头。   就在这时,伊武看到了雕塑底布的划痕,黑漆下一丝明晃晃的金色,让他意识到这座雕塑另有真面目。   “怎么了?莫非你瞧出什么了?”老所长迫不及待的问道。   “这玩意……可能是个俄罗斯套娃。”   说罢,伊武将其掼在地上,随即竖掌成刀,划出一道迅疾的破空声,径直劈中恶鬼雕像的头部。   咔嚓——!   恶鬼雕塑随即破碎,像是褪去外壳一般,暴露出深藏在内部的一件事物。   那是一只完全由纯金打造,栩栩如生的狐狸。   只不过它没有一丝狐狸该有的灵性,虽然摆出了和人类一样盘膝打坐的姿势,动作却显得极为荒诞诡异;它在微笑,嘴角却一直裂到了耳根,露出厚厚的牙床,以及状若钢钉的尖锐犬齿……令这幅笑容看起来极为惊悚。   细微扭曲的面部线条充满魔性,半开半阖的眼眸中也透出一股邪气,从头到脚都释放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危险气息。   端详着这座雕像,伊武忽然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小声说话。   那种在耳畔呢喃的模糊声响,他本能感应到是从狐狸雕像中传递过来的——这些声音彼此交叠在一起,仿佛能穿透一切的障碍物,异常的喧嚣聒噪。   但这种喧闹的声音又显得十分空洞,仿佛是风在天地间飘旋,还伴随着微弱地回声,倾听者根本无法理解这种语言的意思。   此时此刻,就连白子昂他们都可以感觉到一股阴森的气息正在院子里蔓延,使所有人都在恐怖的寒意中颤抖,空气中似乎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波纹。   不可名状的黑暗以雕像为中心,疯狂的涌动着。   突然之间,所有人眼前一黑,阳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面前一片黑暗。原本风和日丽的院子,此时仿佛变成不见天日、无限深远的海底,灵魂和肉体都在那股几近实质的压力下颤栗,几近崩溃。   “清醒一点!”   伊武一声厉喝,仿佛浪涛一样拍打在众人身上,洗去了他们眼前的黑暗。   “我的天。”   院子里几乎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跌坐在地,然后下意识蹬腿后退,拼命远离那座无比邪异的狐狸像。   “好邪性的狐狸……”   老所长稍稍瞄了一眼狐狸像,然后迅速移开视线,望向周围的碎片:   “这恶鬼像竟然只是一层外壳……还是纯金的,我大概知道钱强那个财迷为啥收藏这玩意了。”   “狐狸……狐狸……”   朱沐灵仔细回味着这个词,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修长睫毛下的瞳孔剧烈收缩,露出一股悚然之色:   “伊武!白蛇传说里不止有孽龙,还有一只不知所踪的妖狐啊!”   “是啊,你说的没错。”   伊武死死盯着地上的那只狐狸像,目光炽热的仿佛能淬出火来:   “我们的敌人不止有孽龙,还有那只神通广大的妖狐。”   “妖……妖狐?”   白子昂眼珠一转,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想起来了,就是故事里特别爱吃鸡的那货!”   “慢着慢着。”孟梦双手抱头,目光乱晃着望向众人:“既然有妖狐……那么被剥了皮的张生,变成大山的陈赖……会不会也?”   这一瞬间,众人再度沉默下来。   朱沐灵这些知情者是因为恐惧。   警察们不明觉厉,但就是很怕。   阴冷的风吹在他们的身体上,此时刚好听到“吱”的一声,院子的大门被打开了。   门轴间铁锈摩擦的声音在此时寂静的院子中,异常的清晰。 第二十七章 迷惑人心   “有什么人来了?”老所长忍住怯意,朝着院门的方向望去,发现门外不知何时蒙了一层诡异的红布。   “怎么会有红布?哪家熊孩子在搞恶作剧?”一名胆大的警员看到这种情况,就径直的走向院门,想要用手撕开那层布帷。   他没走出几步,就被其他同事拦住,好几双手将这名警员死死摁在原地。   老所长被这个莽夫气得脑壳生疼,没好气的骂道:“刚刚才亲眼见证了诈尸,怎么还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再说了,谁家小孩能有这么大胆子,敢堵住警察的门!?”   “可是……”那名警员委屈的问道:“咱们就让那层布怎么蒙着吗?”   老所长将视线投向伊武,而伊武此时正在仔细观察那层红布——他发现这层布帷出奇的平滑,简直就像是一面镜子,就连周围阵阵刮起的阴风,也无法在上面掀起一丝波澜。   红布的另一端静得可怕,围观群众的议论声仿佛经过了数次转折,变得缥缈而微弱,这一切给人的感觉是仿佛他们远在另一个世界。   伊武蓦地抬起右手,掌心对准院门处的红布,迅速聚起细密的红色雷光。   轰——!   下一刻,雷光化为一束射线,击中红布的同时将其炸得粉碎。   碎布飞溅开来的一瞬间,他们头顶的太阳竟是突然爆裂,整个院子被染成了红色,一切都仿佛浸泡在污浊的血液中。所有人都被光芒照的通红,一个个只剩下了红色的剪影,连五官都被浓烈的强光完全遮掩。   就在这时,落在地上的狐狸像开始缓缓变大。   “你是做的吗?”   伊武目光一凝,反手之间凝出雷光,轰在那座逐渐变大的狐狸像表面。   无往不利的雷法此刻却遭遇了强敌!   雷光刚刚劈中狐狸像,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反震开来,在众人的视线中织出无数形状骇人的电弧。狂风悲鸣着以金像为中心席卷而出,掀起大片的尘土,模糊了所有人的视野,一道道电弧在昏暗的光线中如同一条条狂扭着的长蛆。   “它在变大!?”   老所长留意到这一幕,全身的寒毛竖起,脑海中也响起了巨大的警报声。整个人顿时被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笼罩了全身,尘埃和红光深处的狐狸像模糊了轮廓,扭曲的线条变得愈来愈恐怖。   在这过程中,他能听到回旋在风中的尖锐呼啸,那声音仿佛一群冤鬼的哭号。仿佛自人类诞生以来所有的哀怨和憎恨,都倾注在狐狸像内,并在此时开始向外释放。   与此同时,‘狐狸像’内部传出某种截然不同的异响,时不时的传递到众人耳畔。   那似乎一阵阵不屑的冷笑。   看着不断膨胀变大并失去原型的狐狸像,伊武感觉心脏就像是被一根铁链紧紧的缠绕,无尽的压抑感使他呼吸不畅。   这恐怖的轮廓仿佛来自遥远未知的黑暗,穿透噩梦和现实的阻隔,将人类内心深处所有恐怖的形象聚集成了一个复杂整体。   但是无论他怎么凝神细看,始终无法观测到对方的具体轮廓,只能看见朦朦胧胧的虚影……以及频频扭曲变幻的怪诞线条。   面对这种前所未有的异常现象,有人忍不住转身逃跑,却被红光中的强烈气流吹了回来,当场失魂落魄的跪倒在地。   ……   短短几十秒的时间,‘狐狸像’的大小已经超过房屋,将众人挤到了院子的边缘处。   整个院子被一层令人窒息的红光淹没,但是光芒深处的‘狐狸像’却是一团黑色,形成强烈对比,让黑暗显得更为黑暗。   目睹着眼前的黑暗,李所长忽然有种自尊心破碎的感觉,觉得人类与之相比不值一提,几乎要跪倒在地。   不仅是人类!   就连世上的森罗万象,都是那么的虚假,那么的微不足道,只有那片黑暗才是真实的。   李所长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这不是对死亡的恐慌,而是对人类存在意义的恐慌。   和眼前的黑暗相比,人类不过是稍纵即逝的幻影。   既然如此,文明又有什么意义?   他意识到自己的思维正在扭曲,想要停止思考,想要闭上眼睛,想要大声尖叫。但是他做不到,因为他的灵魂已经被揉成碎片,融入了那团无形无相,真实而又冷酷的黑暗。   “天师,你倒是快想想办法啊!”白子昂忍住无尽的恐慌,闭着眼睛拼命的叫喊道:“这玩意太邪性……我们快撑不住了!”   “我试试吧!现在只剩下一个办法……”   伊武想了想,蓦地一咬牙,闭上眼睛冲向了前方的那团黑暗。   伸手接触到‘狐狸像’的前一刻,释放出了松山市……伴随着莫名浩大的震动,废弃城市犹如红光中的海市蜃楼,覆盖了这座院子,将不断膨胀的‘狐狸像’带入了另一个空间。   也就在这一刻,‘狐狸像’仿佛被切断了电源,迅速收缩回巴掌大小的原型。   伊武一步步走到的狐狸像前,俯身观察着它的状态:   “异常消失了,看来你不是妖狐的本体……也幸好松山市能切断你和妖狐的联系。”   白子昂感觉到周围的恶意消失不见,便悄悄睁开眼睛,看到熟悉的废弃都市之后,终于如释重负的跌坐在地:   “这儿我来过,肯定没事了!”   没等他坐稳,废弃的松山市迅速淡化消失,众人眨眼间又回到了钱家的宅院。   “怎么回事?这次怎么这么快?”白子昂有些奇怪的望向伊武。   “这次和上次不同……我释放废弃城市,只是为了切断妖狐和这座金像的联系。现在我暂时把狐狸像丢在另一个空间,过会儿就找个铅箱将其彻底封死。”   伊武简单解释了两句,然后望向一旁几近崩溃的众警员:   “第一次经历灵异事件,就接触到如此恐怖的厉鬼,他们的精神状态肯定非常糟糕!必须把他们送去进行心理治疗,否则后患无穷。”   “当然了!”白子昂点点头,附和着说道:“刚刚那玩意对我的影响也不小……我觉得我也需要进行治疗。” 第二十八章 为狐作伥   “既然如此,就请你帮忙组织一下吧,不要告诉我你搞不定。”伊武看着他,投以肯定的眼神。   “组织?怎么组织?”白子昂诧异的挠挠头。   “组织线上心理治疗啊。”   “线上治疗!?”   听到白子昂的声音抬高了好几度,伊武有些好笑的看着他:“难不成你还想乘飞机去医院?真要这么做,我保证你不可能活着下飞机。”   “可是这里没网啊!”   “烧流量。”   “那行吧。”   和白子昂商量好之后,伊武随即走到老所长的面前:   “事情还没完,按照一般规律,这只妖狐很可能已经盯上了你们。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它会找到落单的你们,然后逐一除掉……直到所有人全部死亡。”   所长似乎还没有从极度的恐惧中缓过神,盯着他愣了几十秒,才迟疑的说道:   “这么严重?”   “是的,就是这么严重。”伊武一点也不委婉的直言相告。   “可有破解的办法?”老所长连忙追问。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要去严家大院,不要有任何人落单。”伊武毫不犹豫的说道。   “可是关于钱晓蝶失踪的事,我们还要继续查案啊。”   “案子暂时不要查了。”伊武摇摇头,语气也是斩钉截铁:“至少在我除掉那只妖狐之前,你们必须一直待在严家大院,哪里都不能去!”   “行,我答应你。”老所长见他说的如此严重,自己也不再犹豫。   ……   彻底封死的钱家凶宅,将狐狸像封入铅匣之后,伊武便带着五名警员回到了严家大院,并叮嘱他们只能在院子里活动。   这些人都见识过狐妖的恐怖,自然是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随后伊武便要求都护府运一批铅箱过来,府衙那边也答应了,两日之后会和军队一同抵达。   忙完这一系列琐事,时间很快到了傍晚。   严平的父亲严律见老所长来家里做客,还特意张罗了一桌好菜。   不过除了伊武之外,其他人都没什么食欲,草草吃了两口便回房间,去接受线上的心理治疗了。   伊武吃完晚饭,朱沐灵、白子昂等人便尾随他回到房间。   “我们决定今晚在你这里打地铺。”白子昂捧着自己的床单被褥,十分严肃的说道:   “否则的话别说是睡觉,我连眼睛都不敢闭。”   “我没意见。”伊武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环视着房间的各个角落:   “你们想睡在这里,就随便找个地方待着吧。”   “话说……”孟梦放下手里的寝具,犹豫着说道:“你就没有考虑过让全城的百姓撤离吗?这附近又是孽龙又是妖狐的……再过不久必然生灵涂炭,还不如早早离开。”   “撤走几万人这种事,没你想象的那么容易……而且怪异也可能混入撤离的人群,这种后果更严重。”伊武捧起温热的茶杯,轻啜一口才继续说道:   “正因为如此,碎叶城最多只能撤走一些老弱妇孺,还要把他们统统安置在铅屋内。”   “所以说……”孟梦低下头,神色复杂的盯着脚尖:“这座城市最终还是免不了一场浩劫。”   “这一战在所难免。”伊武放下手里的茶杯,望向窗外那轮毫无生气,摇摇欲坠的橙红夕阳:   “我们赢了才能活,输了的话……按照那只厉鬼的恐怖程度来看,所有人都要死。”   听到他的话,房间里立刻就安静下来,三人默默的铺好床单,不再说话。   一一一一一一   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城里刮起了大风。   阴冷沉重的气流从北部群山吹拂而来,像是洪水一般漫过大街小巷,形成一幅遮住城市的巨大帷幕;呼啸弥漫的气流中,大大小小的房屋只剩下了深深浅浅的模糊轮廓,到处都是一片森然压抑的气氛。   严家院子的那棵老榆树也在风中剧烈摇摆,它竭力站稳着身子,让自己的枝条和风抗争着,摇晃着。可是枝条上的叶片却不断被吹落,一片跟着一片向远处滚着,向空荡荡的街道路面上滚着。   伊武、朱沐灵、白子昂、孟梦,包括那群暂住在这里的警员,此时都感觉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压抑。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气息,随着喧嚣动荡的气流渗入墙体,渗入了他们的身体。   突然间,城区里响起一声撕天裂地兽嗥!   这凄厉的吼声带着无法言语的怨毒与邪异,仿佛声音的主人痛恨着世上有形有质的一切,乃至于构成这个世界的森罗万象。无尽的憎恨与蔑视,随着狂风一起充斥在天地之间,仿佛就连天空都被这股恶毒的情绪污染了。   漆黑的夜幕仿佛被一只利爪撕裂开来,泛起一线一线的腥红,像是持续流血的伤痕。   这些‘伤痕’并不固定,并且不断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原本一线线的腥红,逐渐扩大成一片片的血斑,仿佛一具四分五裂的庞大尸体。   全城的夜间生物现在都已不见,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被气流卷入了高空,正随着狂风一同发出哀鸣。   没过多久,包括伊武在内,房间内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因为风中传出了女孩的哭声。   那是一种像是从遥远的空间传递过来的幽幽的哭声,充满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锐利。不受空间的限制在城里内盘旋回荡,就连伊武他们所处的屋子里,都满是诡异的回声。   寂寥昏暗的街道上,一个形单影只的白色身影穿过马路,摇摇晃晃的在风沙中前进着。   她正在缓缓的变大,每走出一步,惨白的身形就会放大一分。   ……   伊武等人离开房间,来到院子查看情况的时候,立刻看到着这样一幕:   西部的街道上,升起了一道庞大的白色身影,高度远超周围的店铺——她低着头,拖着沉重的脚步,以一种歪歪斜斜、不规则的运动方式,一点一点地从寂静的街道尽头朝着这边走来。   冰冷的烈风在街道上肆虐翻卷,女孩的嚎哭回响在整个城镇上空,隐隐又隐隐混杂着其他异样的声音,有老年人的声音、男性的声音、儿童的声音,还有更可怕的、分不出是人是兽发出的声音。   这些隐隐约约的吼叫和哭嚎随风激荡,充满了令人恐惧的恶毒,在昏暗失序的天地间四处传播,仿佛是来自地狱深处无数恶鬼的诅咒。   这景象绝不像是人间,倒仿佛是一个荒诞的噩梦,只是这个噩梦,真实得让人战栗。   “那……那就是厉鬼吗!?”老所长看的全身麻木手足冰凉,用一种呻吟般的口吻问道。   “面对这种东西,我们根本就什么都做不了……”一名警员跌坐在地,发出绝望的呻吟。   “它……它正往这边走,是不是要过来杀了我们?”最年轻的警员看着那个白色身影,两股不住打颤,脸上淌满了刚刚渗出的冷汗。   “天师,你快用你无敌的雷法劈了它啊!”白子昂此时几乎哭出声来。   伊武没有搭理他,而是仔细观察着那边的变化,他发现街道那边安静的有些诡异,很多人家的灯还亮着。正常来说,一般人看到窗外有这种恐怖的东西,应该第一时间关灯隐藏自己才对。   不止是没有关灯,那面连一丝多余的动静都没有。   就好像这一幕只有他们能看到,旁人眼中那个巨大的白色身影根本不存在。   随着那个女孩的身影越来越大,越来越靠近这边,其外形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她穿着一袭破烂陈旧的白色儿童睡裙,乱糟糟头发枯草一般披散在肩上,低垂的头颅随着身体一同前倾;暴露在睡裙外的手脚畸形瘦长,像极了风干数年的枯萎枝条,皮肤也干燥的仿佛树皮——却不显得黝黑,反而一种透出极为渗人的惨白。   女孩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浣熊布偶,穿着破烂的兔耳拖鞋,就这么佝偻着身体,在光线昏暗的马路上蹒跚前行。   地面上的震动也愈来愈近、愈来愈清晰。   “从衣着来看,她就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莫非是失踪的钱晓蝶!?”伊武意识到这一点,情不自禁的眯起眼睛: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现在又是一种什么状态?伥鬼……还是说别的什么东西?”   突然的一瞬间,那四五层楼高的白色身影忽然昂起头,露出了埋藏在胸前的庐山真面目――那颗削瘦的头颅上,密集地排列着无数的蛇眼,像一只废弃的巨大蜂巢。   此时此刻,所有正在观察那个白色身影的人,身体均是一僵,稍微胆小一点的已经晕厥过去。   下一刻,恐怖而邪异的白色身影转动头颅,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无数眼球直勾勾注视着严家大院。那些眼球同时射出光芒,从狭长阴沉的街道上一扫而过,将严家大院完全笼罩在红光之中。   “……”   红光刺得老所长的两眼发花,隐约觉得周围人的五官都在暗红的脸上中扭曲蠕动,一个个像是被剥去了皮囊,只剩了触目惊心的红色血肉。   这一瞬间,他头痛欲裂,仿佛有一枚无形的种子在脑海里生根发芽。   紧接着,那个庞大的白色身影忽然发出一声尖叫,一如先前的兽嗥。   这一次伊武听清楚了……那分明是狐狸叫!   电光火石的刹那间,这黑暗扭曲的音波便像是瘟疫一般穿到了严家大院。   伊武将精神凝聚到一点,仿佛明净一般照彻脑海,努力排除这阵混乱声音的干扰,率先望向朱沐灵:   “你怎么样?还好吗?”   “我……我还好。”女孩抱着头,几乎把下嘴唇咬出血来,表情看起来有些痛苦,却不至于失去理智。   见她没事,伊武立刻将视线投向白子昂,却发现他此刻目光呆滞,直挺挺站在那里像是一根木桩。   “还不快醒来!”   “孽畜!”   “给老子清醒一点!”   伊武用上明净坐照功,运气发出洪钟大吕般的真言,一连喊了好几声,才把他从浑浑噩噩的状态拉了回来。   恢复清醒之后,白子昂低头就是一阵猛吐,把晚饭全部喷了出来。   吐完,便是一阵阵的后怕。   刚刚的一瞬间,那古怪的声波在白子昂意识深处掀起了一团风暴,似乎是要撕裂他的理智,将他抛入疯狂和扭曲的深渊。紧接着,恐惧如蚂蚁般从白子昂的胸腔爬出,心是被一颗沉重的岩石压着,那种窒息般的压抑感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白子昂有种清晰的感觉——如果不是伊武及时唤醒了他,他很可能直接憋死。   孟梦此时也被三声厉喝唤醒,脑门上青筋迸现,吃力的撇开视线,努力不看远处睡衣女孩的身影:   “这次又是什么东西?钱晓蝶死后所化的厉鬼吗?她不去找害死自己爹妈的狐妖报仇,反而来害我们,这是不是脑瘫!?”   “你听说过为虎作伥吗?”朱沐灵勉强笑着的问道。   “听说过,这二者有什么关系?”   “你把为虎作伥的‘虎’,换成‘狐’就能理解了。”   听到她的解释,孟梦随即露出怜悯之色,眼里也闪过一丝无奈的黯然:   “好吧,我懂了。”   “天师!你倒是快用雷劈了她啊!”白子昂再次催促了一声,并且语速飞快的说道:“你再不快点动手,我们这边的警员就全疯了!”   仿佛是要印证他的话一般,包括老所长在内,五名警员开始失去理智的跟着尖叫起来。   混乱和疯狂仿佛形成了实质的风暴,在传播的过程中节节攀升,肆无忌惮的盘旋在院子里。   五人的肺活量似乎在一瞬间超过了人体极限,发出毫不停歇的哭嚎嘶吼,伊武一连吼了好几声都喊不醒他们。   “现在该怎么办?”   孟梦屏住呼吸,望向周围面容扭曲、留着口水,活像丧尸一般的警员,有些破音的惊声尖叫起来:   “再这样下去,不要说是他们,就连我也要跟着发疯了。”   “慢着慢着!那只……厉鬼好像停下了?!”就在这时,朱沐灵忽然插了一句话。 第二十九章 捉摸不定   伊武凝神望去,确信那个疑似是钱晓蝶的白色身影确实停了下来。   但不是主动停止的,而是撞上了某种看不见的障碍。   从严家大院这边的角度来看,‘睡衣女孩’好像的撞上了一面水墙,身体正面激起圈圈旋转的透明波纹。   这些波纹扩散的极为遥远,一直蔓延到严家的大院这边,主宅到偏房顿时传出了一连串灯泡破碎的声响,院子里灯光同时熄灭——破碎的灯泡周围,无数淡蓝色的电弧飘溅开来,如同葬礼上死气沉沉的焰火。   院子彻底沉入黑暗的一瞬间,‘睡衣女孩’就好像是被波纹吞噬了一般,迅速隐入了迷蒙的风沙。   此时此刻,白子昂产生了微妙的晕眩感。   不知不觉间,他看到整个院子忽然笼入了一片暗青色,仿佛被一块与世隔绝的青色琉璃封死,地面上也泛起了湿漉漉的水渍。   周围的景物则变虚无缥缈,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散。   暗青色的院子里,一切都泛着一种湿冷的感觉,像是昏暗停尸房内弥漫的阴森冻气。   白子昂四下打量着,同时感觉到皮肤迅速产生一种触碰酸液的刺痛,他觉得用不了多长时间,自己的身体就会被这团暗青色溶解,永远不见天日。   想到这一幕,巨大的恐惧顿时尖啸着淹没了调音师,心在激荡中久久不得平。   没等他缓过劲儿,白子昂留意到身旁的伊武突然抬起头,他跟着仰首上瞭——正好看上到了一张从天而降,迅速贴近的恐怖面孔。   那密密麻麻的蛇眼,犹如一片恶毒的星空。   先前消失的‘睡衣女孩’此时变得更为庞大,正以一种头向下脚朝上的姿势,自上而下的迅速落向院子。   视野中的夜空已经被她完全遮盖。   在这过程中,一阵阵稚嫩的哭泣声从院子周围环绕而起,仿佛暗青色的院子里隐藏着无数怨灵。   说也奇怪,白子昂忽然不是那么害怕了,在这个幽暗的世界里,他感觉自己似乎变成了一具麻木的空壳,所有的感觉都变得迟钝起来。   ……   随着那‘睡衣女孩’自上而下的身影靠近,阴风扑面而来。   伊武眼里寒光四射,突然纵身疾驰,残影飞旋之间打晕了几名发疯的警员。   随即点燃三把命火破风一跃,身影沿着一条抛物线飞扬而起,落到了严家住宅的单坡式尖斜屋顶上;他猛地吐气开声,双臂猛地交叉着收于胸前,聚起暗红密织的电光后,掌心向上狠狠展开。   “看我雷法!”   顺着他向上展开的手掌,一道道纯阳雷光像是游轮划过水面的尾迹一样展开,刹那间映亮了昏暗阴霾的院落。   轰轰轰——!   千百道雷光频闪出一束束恢弘的光芒,淹没了那张靠近地面的恐怖面孔,令那个迅速下坠的身影骤然一滞。与此同时,她面孔周围缠绕交织的枯发像是突然变成了无数狂蛇,在密集电光中昂然掀起,然后在半空中爆炸成纷纷扬扬的碎屑,天地间像是突然来了一场小雨。   “走走走!我们先回屋,所有人都要在一起!”   朱沐灵率先反应过来,扑上前拖住一名晕厥的警员,带着他跑向旁边的房门,   孟梦、白子昂被她点醒之后,立刻各自抓住最近的警员,把他们拖向同一处的房间。等五名警员全部被安全拖进屋子,三人重重的关上房门,不约而同的蜷缩到了床底下。   而在此时的屋顶上,伊武炽红的眼瞳深处电光迸溅,身体撑大了足足三分之一,青黑色皮肤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像是一层玄铁浇筑的铠甲。   随着他双手扫向上空,青红交织的光芒脱手而出,形成无数纵横交错的闪电,一瞬间淹没了‘睡衣女孩’的庞大身影。   啪啪啪啪啪——!   电光在院落的上空交汇聚拢,释放出庞大热量,顿时掀起一片焦灼的青色烟雾;而烟雾之中雷光密布,无数异色的闪电上下穿梭,疏密变幻,像极了一团正在酝酿暴风雨的云雾。   但是下一刻,遭受雷击的‘睡衣女孩’忽然迅速收缩,仿佛模糊的幻影,融入了暗青色的环境消失不见。   “让我把你揪出来!”   伊武纵身飞跃,携裹着重重电光,像是逆冲的龙卷一般射向院门外的空地。   电光极速翻转,在空气中绞出龙卷般的气浪,形成一柱倾斜而下的电光龙卷。   就快要到达‘睡衣女孩’所在的位置时,一声骤然而起的尖锐音波像是疾风一样刮开空气,令空气浪涛般的抖动。   地面随即崩裂出深邃的豁口,无数条狭长的血舌从地底冒出——犹如闭合的花瓣一般拢向伊武,散发出死亡和腐烂的味道。   伊武疾驰中抬起双手,五指弯曲成爪,精准迅疾的扫四周,划出一道道闪耀的光痕。精准而又猛烈的撕碎一层层血舌,然后越过那处坍陷的窟窿,朝着‘睡衣女孩’隐匿的位置急射而去。   相距一步之遥的瞬间,空气中闪过几束又细又锋利的骨刺,径直刺向他电光缠绕的身影。   铿——锵锵——!   伊武不闪不避,飞驰的身影稳若磐石,青黑色的皮肤表面溅起几道火链,随之涌出的反震力将骨刺尽数崩成碎粉。   紧接着,他伸手往前一抓,五根手指仿佛矛尖,带着刺眼的电光狠狠刺入前方空气。   嗤——!   空气瞬间激荡着向外炸开,显出‘睡衣女孩’惨白模糊的身影——此时此刻,伊武手爪狠狠刺入她的胸膛,狂暴的电流狂涌而出,将其淹没成一个电光交织的凄厉剪影。   雷法毫不留情的轰击之下,惨白的诡异身影突然一花,仿佛被风吹散了影子一样原地消失。   与此同时,伊武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指尖传来,犹如电流一般直通心脏,身体被冻的微微一僵。   嘶——嘶嘶——!   背后深邃的窟窿里,血舌龇开一张张渗出涎水的尖锐口器,犹如乱箭一般迅速袭来;围绕着他的身影迅速盘旋而上,拥挤着层层堆叠,像是一座正让迅速耸起的山丘。   伊武眼瞳收缩,心脏猛地一炸,运起大金刚神力的大须弥相,挥起右拳轰然袭出。   轰——!   青黑色铁拳破空而去,一种刚猛至极、沛不可挡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豁然已经刚猛暴烈到阳极转阴,刚极柔生的地步,一拳发出,竟然半分声息也无,连一丝微风都没带起。   然而一种莫名的震荡感却随着他一拳发出而蔓延整个虚空,犹如神龙降世,刚气弥漫,无所不至,无所不破!   一时之间,以包围伊武的血茧为中心,方圆数十米内的一切事物都变得模糊起来,就像是某种事物高速运动时的动态模糊。   短暂的寂静之后,无数堆积的血舌骤然崩溃,化为无数颗粒状的粉末逸散在风中,好像平地刮起了一阵沙尘暴。   飞散的沙尘之中,浑身青黑、如披甲胄的伊武贯穿而出,暗红的电光以他为中心向外爆发,混合着锋锐迅猛的手爪疾驰而出。   嗤——!   伊武的手爪猛地撕裂气流,抓住了某个几近透明的人形轮廓,然后狠狠一扯,从空气中揪出了一个惨白的身影。   然而就在这一刻,‘睡衣女孩’的身影又是一阵模糊,分解成无形的烟雾隐入了空气。   “……”   伊武慢慢收回手,站在原地,放眼巡查周围的异常。   细细一看,暗青色的环境中,不时游动而过几丝仿佛深海鱼群的光缕,一闪即逝。   他看着那些丝丝缕缕的光芒,表情愈来愈凝重。   “嘻嘻嘻……”   周围气流卷动着,隐约传出女孩起伏不定的轻笑,伴随着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院子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   伊武警惕的眯起眼睛,双手向外撑开,护体真气向外辐射,迅速形成一层边缘清晰的球形轮廓。无声无息之间,几只近乎透明的手掌,摁在了护体罡气上,另其表面迅速凝出一片极阴寒的冰晶。   “这么棘手的东西,不可能仅仅是伥鬼……难道她就是狐妖本尊?确实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伊武眼瞳极速扫过空间中的各个角落,发现对方气息已然分解成数十份,像是雪花一般飘散在浑浊的空气之中。   “哈哈哈……哈哈哈!   周围回荡着女孩时隐时现的轻笑,仿佛是水面微微潋滟的波纹,又像是风中缥缈起伏的柳絮,明明知道它的存在,却模糊的让人摸不准方向。   随着笑声在气流里震荡开来的,还有无数几近透明的手掌——它们就像是嗅到血腥味的水蛭,一层层的贴近伊武,几乎将护体真气冻结成了冰面。   “如果只是分成几十份也就罢了……可是这几十份相同的气息还在高速运动……”   伊武将所有的精气神都集中起来,两侧的太阳穴高高鼓起,竭力捕捉周围‘睡衣女孩’的气息;却发现那些气息的移动速度极快,而且密度分散,变幻莫测的轨迹更是让人捉摸不定。 第三十章 伏魔大力   伊武由动转静,释放护体真气抵御伤害,也就是一秒钟之间的事。   但是就在这短短一秒钟之内,笼罩整个院落的暗青色愈来愈浓,几乎凝成了实质化的沥青,将一切都封锁在不见天日的黏滞之中。   整个院子笼罩在内,变成了一幕水墨涂鸦般荒诞的剪影。   同时,那些将伊武团团围住,挤压着护体真气的惨白手掌,数量也是呈几何级的上升,已经完全淹没了他的身影——远远地看上去,像是一颗巨大且成熟的石榴,外围的手掌,就是熟透了溢出来的石榴籽。   手掌释放着极为阴寒的气息,周围空气都发出了仿若冻结的咔嚓声,那是水分在严寒的作用下迅速冻结发出的异响。   “麻烦了……护体真气有扛不住的风险!”   “慢着,这倒不失为一个机会,护体真气崩溃的那一瞬间,她说不定会以为是我最虚弱的时候。”   “如果我给她这个错觉……也许能骗出破绽。”   伊武变得凝重起来,脸上逐渐青筋迸现,张口猛然传出如同巨龙般的低吼。当他的吼声提升到最高,龙吟般的声波响彻四方时,眼瞳已经完全燃烧成了两枚猩红的火炭。   在这一瞬间,他的头发一根根倒竖起来微微抖动,紊乱的护体真气拂过他的梢,带起一片刺眼的红色电弧。   此时此刻,伊武将体能释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为了接下来爆发做准备。   又过了一秒。   笼罩他全身的护体真气,此时已经变成一个时涨时缩、扭曲不定的动态轮廓,同时自内向外传出一阵阵忍不住叫人牙痒痒的尖锐摩擦声。   砰——!   护体真气骤然崩溃,化为无数炽红如火的碎光逸散开来,轰碎了那些惨白的断手。   就在碎光迸溅的瞬息间,一道女性的幽影骤然间从空气中浮现——那就像是光芒斜照射人体时,投射在墙壁上拉长的影子,直接蔓延到了伊武面前。   在来不及作出反应的一刹那,幽影几乎贴在了伊武的身上,五根漆黑瘦长的手指犹如匕首,狠狠刺在他的心口处。   “嘻嘻……嘻嘻嘻……”   红莲般爆裂的碎光中,那道幽影恢复成‘睡衣女孩’的本来面目,怪笑着带动伊武身体飞掠而起,朝前方的院墙撞去。   击中墙体便是轰然一声爆炸,碎砖四处激射,尘埃弥漫一片。   碎砖瓦砾内部,伴随着‘嗤’一声锐响,突然亮起五道纤细但耀眼无比的光弧——就像是五根极为锋利的刀刃划破空气时,一瞬间折射出的冷光。   电光火石之间,光弧撕裂了尘埃,连带着穿透了‘睡衣女孩’的身体,径直透体而出。   五道清晰的裂缝从她胸膛蔓延开来。   遭受了这一击,‘睡衣女孩’仿佛失去了稳定性,形体扭动起来,随着随着裂缝的延伸变得愈来愈淡、   诡异轻笑的也随之低沉,最终彻底消失。   ‘睡衣女孩’消失的下一刻,尘埃里‘哗啦啦’的一阵抖动,碎砖堆震荡着向两边分开,走出了伊武的身影——他胸膛部位有着明显划痕,但那仅仅是皮外伤,甚至还在迅速愈合,如同是激荡后重新弥合的水面一样,恢复了完好无损的形状。   某种程度上来说,伊武的身体素质已经超过了人类范畴,只要不是触及根本的伤,他都能催动乙木真气迅速再生。   “终究还是有破绽的……挨了这一下,就算杀不了你,也能削掉部分实力。”   伊武默默抬起右手,看着一眼弯曲如刀的手指,目光微微闪烁起来。   手爪撕裂‘睡衣女孩’的瞬间,他分明感觉到自己破开了一层极为阴寒黏稠的‘膜’,那或许就是她的核心。   刚刚自己之所以能撕裂这层膜,除了成功骗出对方的本体之外,还因为使用了‘意外之外’的攻击,   这也就意味着……‘睡衣女孩’已经有了几分怪异的性质。   这和他之前遇到的伥鬼截然不同。   如果单单一个‘睡衣女孩’就已经这么棘手了,那么到目前为止隐藏在幕后的妖狐该有多厉害?即将破困而出的白龙又会有多强?   不敢想象。   ……   消灭了‘睡衣女孩’之后,伊武并未放松警惕,而是站在原地凝神观察。   果不其然,短暂的宁静之后,周围那犹如沥青般浓稠的暗青色,忽然像是沸水一般翻涌起来。   刹那间,仿佛是一滩浓墨扑面而来,模糊了伊武的视野。   与此同时,混乱涤荡的暗青色深处,发出无数高低起伏、立体重叠的疯狂尖叫,吼声中居然隐隐有极为阴寒的气息扩张蔓延。   伴随着穿透空气的尖锐嚎叫中,阵阵凝实的震荡波无形朝四周扩散开来,将空气震成一片片惊涛骇浪般的暗青色波纹。   波纹深处,另一个‘睡衣女孩’仿佛踏浪而行一般,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扑向伊武。   沿途所经之处,空气凝结,无数寒霜冰粒随着‘睡衣女孩’的前进辐射而出,竟是瞬间掀起了一阵暴风雪。一圈圈冰雾怒涛随着鬼影向前飞梭,如同苍白的火焰一样翻涌,重重叠叠的伊武。   “……”   注视着迎面而来的寒冰能量,伊武左腿向前一步侧身而立,右手闪电般捏成铁拳瞬息收于腰侧;整个身体向后倾斜,同时拧紧腰胯,就像是绷紧到极限的投石机——下一刻,重拳如重石般飞射而出。   嗤——!   这一拳势大力沉,力量还未完全爆发,就已经逆卷起大片空气,令其以拳峰为中心涡轮般的旋转扩大。   右臂完全挥出,劲力爆发的极点之后,这一拳结结实实轰在袭来的风雪之中。   砰——!   狂风连带着冰雪被这一拳尽数轰灭,这一瞬间以伊武的身体为中心,周围空气震荡成出凌乱湖面般的波纹。回旋震荡的空气中,空间的重力仿佛在成倍叠加,一切都变得沉重而模糊——这是大金刚神力发动的征召!   嗤——!   宛若静止的画面骤然加速启动,伊武瞬间化静为动,原地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身体穿透空气化为一道猩红的光束疾驰而去。   音爆也来不及扩散的瞬息间,伊武如同饿虎般凶猛的身影破空而至,足尖疾踏地面,身影定格在扬爪挥臂的一瞬间,接着由于骤然加速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大金刚神力,多手足相!   轰轰轰轰轰——!   疯狂暴烈的残影充塞了四面八方,直将‘睡衣女孩’完全吞噬淹没其中,每一条残影闪烁而过的瞬间,都是一连串的火星闪耀,竟然是与空气剧烈摩擦的结果。   此时的‘睡衣女孩’,被一道道伊武的残影缠住——伊武的手爪、小臂、手肘、肩头、膝盖、小腿都化为武器,连绵不绝轰击在她的身体上。   这种威势的攻击下,只有部分怪异性质的‘睡衣女孩’,此时像是狂风吹拂中的气泡,形体左摇右晃的剧烈扭曲,仿佛随时可能爆破。   “果然变弱了!”   “结结实实挨了一记伤害之后,你已经不再具备那种迷惑我的能力了!”   “对你这种半吊子来说,我只要够快,每一击都是意料之外的攻击!”   伊武的笑声回荡在风中,随着风声跌宕起伏,犹如沉闷的滚滚雷鸣。   密布交织的残影深处,他从后方悄无声息的靠近了‘睡衣女孩’,张开了五根锋锐的手指——右手划过几道锋利的光弧,犹如剑刃一般,在肉眼难以捕捉的分秒间破空划过,对‘睡衣女孩’的首级刺了过去。   破开颅骨的下一刻,就被一层极为阴寒的‘膜’挡住。   “长手足相!”   伊武目露凶光,从肺腑中吐出一口炽热的白色气剑,手爪催动大金刚神力,发力一崩。青黑色的手指头,随即深深扎入‘睡衣女孩’的头颅,尖锐的就像五把小型的匕首。   五指狠狠一绞,那一层阴寒的膜随即破裂。   与此同时,‘睡衣女孩’也像是破碎的气泡一样,化为无数冰粒消散开来。   咔——!   院落里荡起一丝悠远而清晰的脆物破碎声,那一层如有实质的暗青色随即凭空消失,一股新鲜的空气从远处袭来,院子里的榆树被风压吹得向后倾斜。   “……”   伊武闭目放开感知,扫遍了恢复正常的严家院落,确定‘睡衣女孩’已经彻底消失,才重新睁开眼睛。   结束了。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这座偏远的小城注定不会平静,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有‘赵晓蝶’、‘李晓蝶’出现。   看来现在最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找出那只妖狐,然后将其彻底铲除。   “妖狐……妖狐……”   伊文回忆起白蛇传说的各种细节,揣测起了妖狐的设定。   按照原故事的设定来看,那并不是多强的妖怪,否则它早就占山为王了,何必蜗居在财主家里,受一个普通人的供奉。   值得注意的关键点在于,这只妖狐能够提前预知各种灾难发生,可见收集情报的能力极强。其次就是它有极强的伪装能力,伪装术之精湛,甚至能骗过即将升天的白龙。   对了,它还特别爱吃鸡! 第三十一章 水墨诡画   有那么一瞬间,伊武想着弄些鸡,然后整出个百鸡宴,把那只爱吃鸡的妖狐钓出来。   不过终归也只是想想,这个念头转瞬就被他抛之脑后。   因为怪异根据民间传说创造的这只妖狐,和白蛇传说里的妖狐,存在着不小差异,差不多是原作和二创的区别。   还是那种完全没有节操的二创,必然掺杂了许多私货,这种情况下妖狐还真不一定爱吃鸡。   而且既然是妖狐,也应该没那么傻,不会因为几只鸡就主动上钩。   虽说没啥希望,倒也是可以试试,毕竟弄些鸡也贵不到哪里去。   回到院子,伊武步入众人所在的房间,进门后敲了敲房门:   “没事了,都出来吧。”   白子昂听到声音,率先从床底爬了出来,同时摇头晃脑的说道:   “当你习惯了惊吓之后,逃避危险便成为了一种本能,人的适应力就是如此强大。”   “然而钻床底并不能逃避危险。”伊武摇摇头。   “这只是一种精神上的慰藉,反正躲到哪里都一样。”孟梦这时也跟着爬了出来,抖抖身上的灰尘,用手指将有些散乱的发丝打理整齐,又恢复了都市丽人的明艳形象。   朱沐灵最后钻出床底,或许是觉得有些丢人,当即握紧拳头,愤愤不平的宣泄道:   “钻床底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要是能练成绝世武功,会是现在这个熊样!?”   伊武没有纠结这个问题,转身走到几名晕厥的警员身旁,仔细查了一下脉搏之后,确定他们的身体并无大碍。   白子昂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和他一起停下步伐:   “这些人,应该没事吧?”   “就身体情况来说,没问题。”伊武端详着警员们晕厥的面容,语气愈来愈重:“但是精神状态这谁也说不准……可能会留下后遗症,严重一点的话说不定会发疯。”   “发疯?”   白子昂回忆起先前警员们癫狂的状态,双腿直接一软,坐到了后面的长凳上:   “这也太脆弱了吧?我和孟小姐也是普通人,我们怎么没事?”   伊武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你们是因为经历过恐怖事件,早有心里准备,所以才比他们好一点点。而且就算是这样,也差一点就着可道,所以没什么好骄傲的。”   “所以说……”孟梦出言打断了他们的话题,心有余悸的问道:   “你把那个怪东西东西赶走了,还是消灭了?”   “消灭了。”伊武说话之间,下意识抬起右手,回忆起那一瞬间撕裂‘睡衣女孩’的触感:“但那只是个小角色,如果妖狐不除,今晚这样的事还会接二连三发生。”   “怎么查,你说个章程。”白子昂蓦地挺直腰背,并拢双腿,装模作样的敬了个军礼,摆出服从命令听指挥的姿态。   “我有个想法。”朱沐灵款步走到二人身旁,眨了眨精巧的眼眸,神情专注的像个职业侦探:   “钱强的惨死和那座恶鬼雕塑,也就是后来的狐狸像有着直接联系……得弄清楚他是如何得到那玩意的!这一点,钱强生意上的伙伴可能知道些什么,除此之外,他那家古董店说不定也有线索。”   “有道理。”伊武信服的点点头,随即斩钉截铁的说道:   “既然如此事,我现在就去古董店看看情况。”   “等等啊。”孟梦连忙唤了一声,下意识的绞起手指,迟疑着提醒道:“那这些警员怎么办?妖狐随时可能再过来……”   “我会让宗匠过来看守这个院子,顺便照顾他们。”伊武说着转过身,朝着敞开的房门走去:   “你们几个也老实待在这里,千万不要乱跑。”   ……   伊武离开院子的时候,时间已经是后半夜了。   此时‘睡衣女孩’已经被消灭,但是湍急狂风依旧像是洪水一样冲刷着街道,气流呜呜咽咽嘶鸣深处,隐隐混含着野兽般呜咽的凄厉声响。   北部群山那边蒙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白光,像是朝阳似升未升,霞光弥漫地平线的景象。整个夜空仿佛被切成了明暗不同的两个部分,一半是晨曦、一半是深夜,在这样强烈的对比之下,群山之中抽象化的龙王台显得格外清晰。   才过了短短几天时间,碎叶城便处处透出诡异。   来到商店街之后,伊武按照电话另一端严平的指示,顺利抵达了钱强的古董店。   和愈来愈喧嚣的街道不同,这间店铺沉寂地就像是一具腐尸,透出一种死气沉沉的味道。   隔着沾满霉斑的橱窗玻璃向内望去,什么都看不清。   所有器物都和自己的影子混淆在一起,沉降在夜色当中,唯一能看到的,只有一片近乎凝固般的黑暗。   “这家店的情况很不妙,腐蚀痕迹非常严重……似乎被脏东西污染过,所以说这里可能藏着和怪异有关的东西。”   伊武瞧出了端倪后不忧反喜,加快步伐走到门前,伸手一把拧碎了锈迹斑斑的门锁。   铁皮门向外敞开的过程中,一股极为极为浓烈霉味吹了出来,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梢。   迈入古董店之后,伊武点亮了随身携带的手电筒。   完全密闭的空间当中,弥漫着浓厚到几乎令人窒息的黑暗,在这里,光源被限制成忽明忽暗微弱的斑点;微弱的光线穿过空气,照亮了星星散散的尘埃,令它们散发着一些若隐若现的微芒,犹如金色光粒一般静静地漂浮在空气中。   仔细望去,店铺里陈列着不少看上去是古董,其实是赝品的物件。   也不知道是纯粹的摆设,还是专门为了坑人。   伊武目光逐一扫过大部分物件,最后停留在一幅卷好的水墨画上。   看到这幅画的瞬间,他忽然有一种沉重的感觉,像是某种重物压抑在心灵上,另他的意识有点昏沉,隐约间听到了宫廷音乐的声响。   “这个是?”   伊武将手电筒放在一旁的桌上,信手打开这幅画,入目处是许多元朝宫廷的仕女形象。   从画工和画质来看,这幅画只能算是差强人意。   但是随着他观察的深入,情况逐渐发生改变,那些仕女变得越来越鲜活灵动,画中的细节也在稳步增加。   潜移默化的影响之下,他耳畔逐渐回响起了宫廷音乐的声响。   宫廷音乐的声音在黑暗里不断地回荡,似乎来自很远的彼方,恍惚间又有一种近在咫尺的错觉。   “好邪性的玩意,居然能稍微影响到我……”   伊武意识到不对劲,立刻运转明镜坐照功稳固心神,耳畔的幻听逐渐消失。   而就在这一瞬间,画中千娇百媚的仕女们突然模样大变,不仅突然长出了毛茸茸的尾巴和耳朵,就连身形体态也变成了狐狸的模样。   尤其是她们的脸,完全变成了一张张惊悚异常,腐烂生蛆的狐狸脸。   “妖狐!”   伊武面色一变,双手催动真气,豁然震飞了手里的水墨画。   水墨画只倒飞出两米多远,直接贴在墙壁上,并转瞬之间像是长虹一般铺展开来,将整个古董店团团围住。   在这过程中,那些‘仕女’忽然变得生动而诡异,从延伸的画卷中挤了出来。   最靠近伊武的一只,忽然从水墨画中挤出了一只诡异硕大的狐狸头,张开犬牙交错、空洞如深渊的血盆巨口,朝着他咬了过来。   “这种小把戏!”伊武身形一沉,拧腰坐胯的扎开马步,挥手就拍。   只听“砰”一声,那颗极度扭曲狐狸头顿时炸出了一个大窟窿,一股诡异的腥臭扑鼻而来。   伊武被熏的一震恶心,连忙屏住呼吸,只见地上已经溅开了一滩污浊的脑浆,里面还蠕动着许多肥硕的蛆虫。   “啊啊啊啊啊!”   画中传出的尖利嘶吼震碎了橱窗玻璃,就连伊武也有种耳膜生疼的感觉,甚至觉得那巨大尖锐的声音化为无数无形的钢锥,将自己全身上下每一处都穿透了过去,连骨骼都要被穿得千疮百孔。   几乎在同一时间,无数扭曲的手爪冲出画面,从四面八方扑向伊武,将他围堵的水泄不通。毛茸茸的手爪上布满了腐肉和瘤子,以一种让人作呕的形态向外绽开,像是某种正在迅速抽出枝芽的怪树。   伊武身形极速闪烁,分化出许多变幻的残影,小范围的辗转腾挪。避开所有袭击之后,他猛地纵身一跃,自下而上的冲碎屋顶,直接破空而去   即便如此,那些从画中挤出的手爪也并未罢休,纷纷无限制的朝着夜空延伸而去。   远远望去,仿佛是一道冲天而起的漆黑漩涡。   手爪所过之处,带动一切都扭曲地旋转着起来,仿佛就连空气,也要被这浓稠沉重的漩涡搅成齑粉。   伊武身影轻盈的犹如海燕,踏过一栋栋房屋屋脊,在避开那些手爪的过程中,朝着围绕着古董店极速转圈。   他目光始终注视着那副藏在店里的仕女画。   突然的一瞬间,伊武骤然发力,疾驰的身影化为一道拉长残影,再一次冲着古董店狂飙而去。 第三十二章 噩梦连连   四起的阴风中,残破的古董店诡异地涌出无数手爪,就像是一头吐出长舌的古怪邪灵。   伊武疾驰的身影冲向古董店,仿佛主动赴死一般迎向那只邪灵,然而就在他靠近古董店的刹那间,突然使出大金刚神力的“我相’化冲为撞——身体前倾着把右肩往前送,左腿踏地,将力量从脚底注入大腿、腰胯、脊椎、右肩,在撞中墙壁的瞬间彻底爆发。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云霄。   整个古董店像是被一枚低空飞行的导弹击中,瞬间碎成无数颗粒灰飞烟灭,冲击波去势不止,向后延伸出足足二十多米长的宽阔沟壑。喷射出地表的灰尘在半空形成一道宏伟的瀑布,覆盖在沟壑周围,给这片大地带来了一种不真切的迷蒙感。   也就在这一刻,无数破画而出的鬼手尽数缩回。   原本贴在墙上的水墨画被震得倒飞而起,顺着气流的激荡像是风筝一样飘向天际。   “哪里跑!”   伊武抬头望向飞远的水墨画,运起麒麟步的轻功纵身跃起,短距离的踏空而行,朝着水墨画飘荡的方向追了过去。   ……   碎叶城,严家大院。   严平的父亲,那名叫严律的老人正躺在床榻上酣睡,完全没有听到先前院子里的动静。   梦乡中,他回到了30年前,开始在碎叶城安家落户的时候。   那时候房屋和院落刚刚建好,严平正抱着满月大的儿子严平,一边接受战友们的祝福,一边兴高采烈的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战友们聚满了院子,一个个逗弄着咿咿呀呀的严平,不时发出哄然大笑。   从表面上看,这是一场宾主尽欢的喜宴。   但是老人丝毫没有意识到,来参加宴席的所有人当中,大部分已经在顺俄战争中死去。   或者说,他下意识忽视了战友亡故的事实,选择享受和他们重逢的快乐时光。   严律大笑不止,左手抱着儿子右手捧着酒碗,来者不拒的鲸吞牛饮。院子里刚刚栽好的棕树苗在阳光中舒展枝丫,随着笑声颤动绿叶,散发着青春活泼的气息。   忽然间,整个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莫名阴森的诡异气息,从四面八方环绕而来,包围了这个原本笼罩在欢声笑语中的院落,连阳光都变得黯淡下来。   所有战友都放下了酒碗,露出凝重的表情。   距离严律最近的人,是昔日他手下的小旗官赵安,这个本该和沙俄兵同归于尽的男人忽然拔出佩刀,警惕的环顾院落:   “千户,此地秽气横生,怕是有妖孽作祟!”   “妖孽?”严律放下送到嘴边的酒碗,思维跟不上环境的变化。   “我等与千户重聚,原本只是为了共叙旧事,不想此处妖气冲天,竟乱了这场清梦。”赵安捧起佩刀,将其送到严律的手中:   “大劫将至,我等欲和那妖孽拼个你死我活,还望千户珍重!”   说罢,他用手猛推了严律一把,院子里的景物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昏暗无光。   一切陷入沉寂之后,黑暗中隐隐响起了喊杀声。   临醒的一瞬间,老人看到院子里的战友们并肩而站,摆出了再熟悉不过的防御阵列,一个个如临大敌的看着院门。   仿佛门后有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   严律从睡梦中苏醒之后,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一阵阵熟悉的喊杀声犹然在耳。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先前的梦境,发现所有细节居然都清晰可便辨,真实的简直不像是梦。   老人不明白这个梦的意思,暗自揣测的同时,支起身体伸手探向床边的水壶,准备喝点水润润嗓子;而就在他坐起来的时候,腿忽然碰到了一件硬邦邦的事物,皮肤传来一股金属的凉意。   “这是?”   严律伸手从被褥中抽出了那东西,借着窗外微弱的星光一看,赫然是梦中小旗赵安递给自己的佩刀。   这一瞬间,梦醒前赵安叮嘱他的话,一遍遍回荡在老人耳畔:   “大劫将至,我等欲和那妖孽拼个你死我活,还望千户珍重!”   严律捧着手中的佩刀,呆滞的低着头,只觉得一阵阵毛骨悚然。   就在这时,窗外院落传来奇异的声响,同时一阵风吹过,阴凉阴凉的,让人汗毛直竖。   “平儿!平儿!”   老人连唤了几声儿子,都没有得到回应,心里顿时更加不安。   就在他准备起身,去严平的房间看看情况时,院门忽然传来了剧烈的拍击声。   寂静中,那一声声剧烈的拍击,好像是直接扣在严律的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起来。   “……”   严律下意识屏住呼吸,朝着震动的院门望去。   夜幕笼罩下的院门犹如一口阴森森的墓碑,矗立在院落的西南角,随着拍击的频率剧烈震颤,似乎在预示着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突然,伴随着垂死呻吟般的门轴声,一束刺眼的红光刺破了院落的黑暗。   院门,打开了。   在黑漆漆的阴沉空气中,几盏飘摇的红色火光在妖异地跳动着,环绕照亮一个模糊的身影,从敞开的院门里飘进来。   这一瞬间,严律依稀听见风声中传来了起伏不定的低吼。   “那是什么东西?莫非,赵安说的妖孽就是它!?”   老人集中全部注意力,死死盯着那个飘来的身影,右手握紧佩刀,同时悄悄的挪下床榻;然而不知道是他老眼昏花,还是那东西的速度太快,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黑影便和那几盏飘摇的火光一起消失不见。   这就好像全力拉弓射箭的过程中,弓弦自动崩断,以至于注意力全部放空,让他情不自禁的微微发怔。   突然,一旁的窗户上传来了“砰”的一声闷响。   老人循声看去,顿时惊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被夜色包裹的窗户上紧贴着一张血肉模糊的脸,锯齿般的尖牙正来回摩擦着,发出阵阵刺耳的声音。   隔着厚厚的窗玻璃,依然能嗅到一股浓郁的腐臭味弥漫开来,熏得他差点儿背过气去。   严律下意识的后退了好几步,胸闷气短之余,心脏也传来了一阵剧烈地绞痛。   他连忙以最快的速度拉开床头柜抽屉,取出一瓶速效救心丸,胡乱拧开瓶盖,然后把药丸倒在嘴里囫囵吞下。   咽下药丸之后,老人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再望向窗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已然隐入了夜色。   “混账东西,怎么又不见了?”   严律迅速走到墙边,背脊贴墙而立,摸索着按下照明灯的开关。   咔——!   开关跳动的清脆叩响,在黑暗封闭的环境中显得有些刺耳,然而照明灯始终笼罩在一团阴影深处。   静悄悄的房间显得阴森可怖,不知从何而起的冷风吹得严律直哆嗦。   还没等老人从眼前匪夷所思的一幕中回过神来,一只冰冷的手掌就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严律条件反射地扭过了头,但是还没扭到一半,就硬生生把这个动作别了回去——他的背紧贴着墙,能隔着墙壁用手搭着自己的肩膀,必然不是正常东西。   黑暗中老人抡起佩刀,带着一丝劲风拍在肩膀上,竟把那只冰冷的手掌打落下来。   定睛朝着地板一看,那赫然是一只被齐腕斩断的手。   皮肤和断口的肌肉早已苍白失血,但此时偏偏像是像是死而不僵的虫子一样,仍在不断的痉挛挣扎。   “……”   严律向前一步,奋力挥刀下劈,将那只怪手斩做两半。   刀锋过后,被竖着切开的怪手彻底僵死,一动不动。   没等老人喘口气,一滴极为黏稠的液体,落到了他脚尖前的地板上,发出了清晰的嘀嗒声。   他随即抬起头,看到正上方的天花板上诡异地贴着一个人形黑影。那个黑影像蜘蛛一样倒贴在天花板上,千疮百孔的皮肤上覆盖着大片脓血,红白交错,触目惊心。   就在老人看到人形黑影的瞬间,人形黑影也低下头,正对上了他的眼睛。   一张长满绒毛的怪脸赫然出现在严律的眼前,那张脸的五官骇人地扭曲着,一双空洞眼窝中流淌着殷红的鲜血。   窗外的风声停住了呜叫,树叶停住了拂动,世界归于沉寂,只剩下老人沉重的呼吸声。   下一刻,人形黑影飞扑而下。   电光火石之间,严律瞬间眯起眼睛,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下,身体仿佛回到了巅峰时刻,仿佛回到了当初那个枪林弹雨的战场。   遵循着千万次练习的身体记忆,他飞速挥刀横斩,锋刃划出一片雪亮的闪光;空气中传出‘嗤’一声锐响,明晃晃的刀光就像是划破黑暗的银色闪电,竟将那黑影拦腰斩断。   随着两截残躯重重摔下,污血混着内脏洒落一地。   人形黑影的残躯迅速变黑,短短两三秒时间,仿佛经历了数百年时光的风化一般——变得干燥、枯萎,树皮般的皮肤贴在骸骨上,像是一具刚刚挖出来的木乃伊。   窗外的风又慢慢地吹了起来,屋子里的照明灯微微闪烁之后,忽然一瞬间绽放出明净的光芒。   “这就是……赵安先前说的那只妖孽吗?”   严律用佩刀拨了拨地上的干尸,确定它不再动弹之后,紧绷神经稍稍放松。   “爹!”   “爹!你快醒醒!”   “爹!你别吓唬我啊爹!”   就在这时,他耳畔传来了儿子急切的呼唤,精神一瞬间模糊起来,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变成了无数线条迅速分解。   ……   严律再度睁开眼睛,暖烫的阳光首先映入眼帘,然后是儿子焦急的脸。   看到老人顺利转醒,严平长舒一口气,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您老人家可总算是醒了,我差点被吓死……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严律吃力的坐起身,有些糊涂望向窗外,然后诧异的摸了摸脸:   “我……我一直是在做梦?”   “不然呢?”严平先反问了一句,然后替他取来鞋袜:“先不说这个,等会儿我让秦大夫过来,给你查查身体,我真怕你睡着睡着就没了。”   “老秦啊,梦里我还在和他一起喝酒呢。”老人回忆起刚开始的那个梦,情不自禁的露出笑容:   “还有李玉风,赵安,金破邪,吴音……好多几十年不见的朋友,都聚在一起喝酒吃肉。对了对了!梦里我还在给你办满月的喜宴……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   “爹啊,我都三十了,你还在梦里给我办满月喜宴……好歹给我办场婚宴啊!”严平一时间哭笑不得。   “可是这梦做着做着啊,就变了味……忽然间院子里变得鬼气森森。”老人见儿子在身边,忍不住分享起了之后的诡异噩梦:   “我那帮老兄弟突然间放下酒杯,碗里的肉似乎也不香了,一个个如临大敌的看着院门……我以前总是跟你提到的那个赵安你记得吗?就是那个孤身拼掉几个沙俄兵的小子……他说此地妖气冲天,要和一帮兄弟跟妖孽拼个你死我活,想杀出一条生路。”   严平听着父亲的讲述,表情从一开始的不以为意,逐渐变得惊悚诧异。   “怎么了?你脸色怎么变得这么差?”严律看到儿子的表情不对劲,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说起来,这段时间你也是怪梦不断……是不是也和我一样?”   严平很清楚知子莫若父的道理,但是此时只能硬着头皮报喜不报忧:“想什么呢,我可比你喜庆多了,我那是梦回大唐,舒服的很!”   严律一眼就看出来儿子在撒谎,于是主动岔开了话题:“我那个梦太真实了,几乎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所以肯定不是偶然。而且,这几天住在咱们家的那几个年轻人,看起来也不是凡人!你实话告诉我……我们这是不是真有妖孽作祟?”   严平沉默了片刻,选择坦然相告:   “真有,但是朝廷已经派人过来处理了,会没事的。”   “我就知道……这件事不可能有假,因为……”老人轻轻颌首,然后抖开被褥,取出一把形似苗叶的长刀——那是梦中赵安交给他的佩刀。 第三十三章 深入狐穴   伊武追逐着那副水墨画,在空无一人的昏暗街道上疾驰着,狂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令他看上去像是在波流汹涌的海底逆浪而行。   因为速度极快,他的身体与空气碰撞产生了火焰状气浪,就像音速战机全速飞行时笼罩机体的那一层音爆云。每当他转身、或者跳跃时,带动的气流都会顺着冲势向前扩散,将所过之处的事物撞的一片狼藉。   然而即便是这么大的动静,整个街道依旧死气沉沉,仿佛黑暗中的万家灯火仅是一幅浮世绘,各家各户都笼罩在谜一样的沉寂之中。   夜晚和白天的碎叶城,似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伊武对此并不在意,甚至觉得这样更好,因为这种时候有人旁观只会碍手碍脚,独自一人刚好可以放手施为。   他这一追,直接穿过了大半个碎叶城,街道逐渐变得宽阔,周围的建筑也是愈发稀疏。   终于,一座巨大建筑的轮廓在黑夜中渐渐浮现出来。   真君庙!   由于事先熟悉过这里的习俗,伊武一眼就认出了那栋建筑。   不过这座庙明显有问题,他曾经和严平核对过地图,知道这里是人烟稀少的牧区,并不存在什么真君庙。   所以说……这是妖狐耍的把戏?   它是怎么弄出这座庙的?和先前的那幅画有没有关系?它把这幅画卖给钱强究竟有什么意图?   伊武一边思索着,一边追逐的那幅画,朝着真君庙所在的方位步步逼近。   在这过程中,那幅随风飘荡的水墨画,像是被一个无形的线拉扯着,慢悠悠的飘入了庙宇深处。   看到这一幕,他立刻放缓步伐,逐渐减速,带着一阵灼热的劲风来到院门前。   院门布满不均匀的铁钉,看起来颇有些惊悚,在两盏老式煤油灯的映照下,像是一张抽象的人脸。   伊武站在紧闭的庙门前,伸手触摸着其中一根铁钉,思绪和那副画一起飘入了庙宇内部,身体却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事情有些蹊跷……那幅画分明就是刻意地想要把我引过来,不过我也没有怕的理由。”   “如今孽龙随时可能出世,时间不在我这边……想要尽快解决这只妖狐,就得冒一定的风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有你的妖法,我有我的神通。”   考虑到自己拥有‘废弃松山市’,进可攻退可守,他决定将计就计,闯一闯这座处处透着危险的真君庙。   推门而入,狂风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网兜住,迅速抽离,天地之间立刻安静下来,一瞬间伊武甚至以为是自己的耳膜被风声洞穿了。   白色的月光像是冰冷的水银一样铺在地面。   月光尽头,真君庙主殿沉默地伫立在阴影中,远远望去像极了荒山中一座黑漆漆的坟丘。隔着白森森的窗纸,长明不熄的香灯忽明忽暗的闪着橘光,像是黑暗中飘荡的鬼火。   从伊武的角度望去,真君庙主殿仿佛陷进另一个异时空,几乎要被黏稠泥泞的黑暗完全吞噬。只剩下苟延残喘的半截残躯。   而在主殿外,院子仿佛荒废了很多年,杂草凌乱生长,几乎盖过人的腰身;随着它们的野蛮生长,长长的枯藤已经沿着墙壁,微微探出主殿的角檐,伸上天空,像是僵死的蛇一样遥望月光。   院子里种着几株高大的桂树。   这些桂树十分畸形,看去像是一些破土而出的腐尸,挣扎着将弯弯曲曲的手臂指向天空。使得这个院子透出一股瘮人的寒气,即便是伊武也是不由自主的悚然一颤,手臂上的毛孔微微竖起。   “……”   他凝神警戒四周,催动真气护体,一步步得朝着主殿走去。   杂草无风而动,在黑夜中如同魔鬼的双手,摇动着释放出恶意,显露出草皮泥土之间的白骨。寂静压抑的院落中,主殿像是一座恐怖故事中的古宅在真实世界显现,阴森森的桂树在夜色里透出刺骨的寒意,宛如高大的鬼怪。   推开主殿闭死的门板,光如潮水扑面而来。   无数长明灯从深远的屋顶垂悬而下,幽幽的火光仿佛深邃星空的投影,无声地笼罩着这个空间。和狂风大作街道相比,里面简直是个静止的世界,仿佛一切都凝固在了来自寂静星空的沉默中,然而这一切都被突然闯入的外来者打破了。   伴随着伊武的呼吸,烛火荡漾出一圈圈光晕,好像水中星星的镜影被冲开了似地。   在长明灯的深处,站着一个人。   只见他头戴三山飞凤帽,腰挎弹弓新月样,手执三尖两刃枪——分明就是庙宇中接受供奉的二郎真君像。   真君像紧握三尖两刃枪,面朝外伫立在一片死寂之中,他背后是一片沉重的漆黑;仔细望去,那片黑暗扭曲着呈现出巨大漩涡的形状,就像一个茫然黑沉的,不属于人间的异域。   周围明明悬吊着无数盏长明灯,但二郎真君依然屹立黑漆漆的阴影中,诡异的平静,森然的沉默……仿佛无数灯火连着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虚空,而二郎真君,就在那片虚空中漂浮。   伊武端详着对面的真君像,不知不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汗毛齐竖。   灯光中的黑暗,好像是空无一物,可是长明灯却照出了一个实体。会让人产生自我怀疑,然后猜测其他黑暗处,是不是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更微妙的情况在于,龙吟功的音波辐射开来之后,反馈回来的空间大小,远远比视觉空间大上许多。   “这是……狐狸窝吗?”   伊武眯起眼眸,悄无声息的握紧双拳,指缝间溢出赤色的电弧。   而就在这时,二郎真君背后的黑影,忽然稀释了一点,长明灯的光照范围扩大,点亮了原本笼罩在黑暗中的一个身影。   那是一座头生独角的陌生神祗。   它看起来鼻孔撩天,红发獠牙,上身裸露,手拿镇妖铃,狰狞凶恶,整个一副夜叉恶鬼模样。   微弱的灯光射在神像青色的脸上,折射出淡淡的光芒,那副冷硬漠然的面孔,蓦地扭曲出狰狞可怖的表情。   这座神像忽然迈开步伐,周围的光影微微浮动,闪现一般出现在伊武面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朝他抓了过来。   “……”   伊武不闪不避的向前一步,身体爆起一连串密集的巨响,如火药爆炸,虚空之中电流四起。密织如网的电流辐射开来,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延伸,发出噼啪作响的爆鸣。   电弧厉芒的照耀之下,伊武使出大金刚神力的‘马王相’,全身肌肉皮膜瞬间透出熔金色,狠狠一拳砸向对方袭来的手掌。   两个身影在相互碰撞的这一刻,维持了一刹那短暂而诡异的静止。   呲――呲呲――!   爆闪的电流和长明灯的光芒相互映照,空气灼热地几乎要沸腾。   以两个相持的身影为中心,主殿内爆发出一团龙卷风暴,飞沙走石的气浪中,庞大的神像迅速后退,双脚犹如铁犁一般划出两米多长的沟壑。   与之相对,伊武的身影极速迫进,脚下踏步如雷,碎石砂砾随之飞扬而起,然后像是雨点一般洒落开来。   三两步逼近崩飞的神像。   他捏起拳头,身形微蹲,运起大金刚神力的‘雄猪相’,骤然间弓步出拳,带着凝聚的雷光狠狠轰向神像。   如同一枚重磅炸弹触地爆炸,神像被拳峰击中的瞬间,便化为无数碎末分裂消散。   大金刚神力的余劲未消,去势不止的扩散开来,形成空气炸弹般的二次爆破;以伊武为中心的三十米范围内,密密麻麻的长明灯全部被直接清空。   而就在下一刻,主殿内剩余的长明灯尽数熄灭,黑暗迅速吞噬了一切。   “老狐狸,这个时候关灯也没用,你的尾巴已经露出来了!”   伊武二话不说,掌心聚起电光,蓄势待发的雷光直接对准了真君像。   然而就在他准备一发纯阳雷光轰爆神像的时候,主殿内的地板骤然消散,只剩下一个扭曲的混沌漩涡。   漩涡深处像是涌动着黏稠的液体,骤然深处无数血肉模糊的手爪,纠缠着爬上伊武的双腿,紧紧裹住——居然拥有惊人的吸力,将他向着漩涡的最深处拉下去!   伊武保持冷静,垂下手腕,调整射击角度,一炮射入漩涡中心。   然而没有任何作用。   漩涡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在这之后整座真君庙都变得模糊起来,本被隔离在外的狂风呼啸,也一瞬间贴近许多。   真君庙迅速失去立体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扁平,最终还原为一副水墨画,被一双毛茸茸的兽爪握在手中。   那双兽爪迅速卷好画轴,将其投入一只画筐。   此时此刻,周围怒啸的狂风稀释了几分,隐隐透出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细阴笑。   但是似乎就连兽爪的主人也没有注意到,画中的真君庙似乎进行了‘二次创作’,逐渐模糊扩散成了一个颇具废土风格的残破城市。 第三十四章 无处可逃   严家大院,主宅。   清晨的阳光从客厅窗枢中洒进来,让这个布置得充满怀旧气息的空间中一片明亮,一张造型古朴的茶几前,严律和大夫秦冲相视而坐。   茶几上摆放着一张圆盘形茶船。   所谓茶船就是放置茶壶、茶杯、乃至茶食的浅底器皿,一般自带夹层,可以在泡茶的时候盛放废水。   秦冲扣着严律的右手腕,仔细分析的脉搏之后,捋着自己的山羊须慢悠悠道:   “心浮气躁,最近是不是有点失眠多梦?”   “梦是挺多的,还很离奇。”严律苦笑着点点头。   “都是小毛病,我给你开一点安心凝神的药,你早晚饮一碗就能缓解症状。”秦冲收回手,从药匣子里取出几味药材,搭配好之后递给对方:   “还有,千万少抽烟!”   “不抽不抽,绝对不抽。”严律连忙做出保证。   “我就说说,遵不遵医嘱全在你自己,反正我又管不了……”说到这里,秦冲苍老的脸上出现一丝怅然:   “当年的老兄弟已经不多了……这几年我每次去扫墓,都要多拜几座新坟。”   “昨晚……昨晚我还梦到他们了……就是有些奇怪。”严律忍不住说出了昨晚的怪梦。   “这么巧?我也梦到他们了。”秦冲微微一怔,然后迫不及待的说道:   “其实不光是梦到他们,我还梦到你了。”   “你也梦到我了?怎么说?”严律悚然一惊,连忙追问。   “一梦回到几十年前。”秦冲微微低头,目光迷离的看着茶船,将梦中的景象娓娓道来:   “你儿子满月,你乐的像个傻子,请我们所有人喝酒……当年那些兄弟还都在。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导致美梦变噩梦……弟兄们莫名其妙就散了。”   严律听的目瞪口呆,不等他说完,便夺过抢着往下说:“突然间天昏地暗,阴风四起,兄弟们说有此处秽气横生,怕是有妖孽作祟……对不对?”   这一回,轮到秦冲目瞪口呆了。   这位老大夫先是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借着疼痛确定自己不是再做梦,随即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你个老不死的,是不是从哪里偷听了我的梦话,专程跟我开玩笑呢?”   听老友这么说,严律没有浪费唇舌,只是默默走到卧房,取出昨晚赵安交给自己的佩刀。他左手握着刀柄,另一只手拿着刀鞘,拔出一段雪亮的刀身,任由寒光晃过自己的眼睛,发出一声复杂的叹息。   然后将刀身重新归鞘,回到客厅重重的拍在茶几旁:   “你记不记得这柄刀?”   看到这把刀的瞬间,秦冲彻底信了,激动地像是弹簧一样从座椅上蹦起身:   “这是梦里赵安给你的那柄刀!”   “这么说的话,我们俩做的是同一个梦。”严律看着老友的眼睛,左手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刀鞘:   “我也不想瞒你,昨晚那可能是个梦兆,梦中兄弟们说的那些话都是真事。具体情况你这个老东西也许还没察觉到,但是我家里已经翻天了……咱们碎叶城真的有妖孽作祟!”   “这话怎么说?”秦冲缓缓坐坐回原处,眼里满是匪夷所思的神色。   “我儿子也整天做怪梦,用他的话讲,就是经常梦回大唐……”严平神色复杂的摇摇头,捧起杯盏抿了一口茶水,语气阴沉的仿佛随时会凝成乌云:   “而且,几天前他从外地带回来几个游客,其中有个小伙子,我一看他就不像普通人。有天我起了个大早,看到他在院子里练气吐纳,竟然满院子都是紫气……这分明就是有道术神通的仙人!”   “你想想,这种人物突然来我们这里,会是什么好事吗!?”   ……   听完严律仔细的描述之后,秦冲只觉得心神不宁,莫名惊恐,忍不住摆弄起了茶具。   他用竹制的茶镊夹起茶杯,拿沸水一一烫过,接着用茶则取出茶叶,分入杯中。接着又用沸水略浸片刻,洗过一遍,把残茶泼到茶盘里,再重新沏入开水。   老大夫的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极具观赏性,可以说是艺术的级别。   他自己仿佛也能借此稳定心神,脸色逐渐恢复了常态。   沏好两杯香茶之后,秦冲没着急喝茶,而是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如果不是我们做过同样的梦,还有这柄刀做证据,我今天说什么都会把你送进精神病院。”   “我不会走的,我哪儿也不去。”严律看着茶几上的那柄刀,像是说给老友听,又仿佛在自言自语:   “况且,我们这帮老骨头现在又能去哪儿?回长安吗?”   “如果不是为了当初的誓言,谁愿意窝在这里?”秦冲低下头,嗅着茶水的香气,半开玩笑的揶揄道:“连座精神病院都没有,我就是想把你送进去,也没有门路。”   “我劝你不要回去了。”严律捧起刚沏的香茶,仰起脖子一饮而尽:“留在我家吧!除了先前提到的那位仙人之外,我家还有位脸特别方的怪人,他看起来也很有本事。留在我家,应该比其他地方安全一些。”   “是祸躲不过,在哪里都一样。”秦冲摇摇头,起身收起了自己的药匣:“再说了,你家这个院子也不一定安全,梦里第一时间出事的地方,不就是你家这个院子么?”   “那你珍重。”严律知道对方的性格,没有挽留。   “你也珍重。”秦冲挎着木制药匣,稳稳当当的朝着门外走去,在棕树下驻足片刻:   “我也不会走,都走了的话,谁来料理当年那些兄弟的墓园?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早已也够本……厉鬼也罢妖孽也罢,要杀要剐随他们的便。”   客厅西侧窗户的茶几旁,沐浴着淡金色的阳光,严律看着棕树下的秦冲。   茂密的棕树下,须发皆白的秦冲转过身,望着茶几旁的严律。   那一瞬间,微风冲淡他们身上岁月的痕迹,只剩下从不改变的坚持。   不多时,二人相视一笑。   一如当年的青葱岁月。   ……   告别了秦冲,严律回到卧房,一遍遍擦拭着那柄赵安托梦交给他的苗刀。   也许年老了精力不济,又或许是刚刚喝了秦冲开的安神药,他只觉得一阵睡意上涌,抱紧了怀里的佩刀,然后迅速陷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严律发现自己又一次站在院子里。   只是此时的院落已经大不一样。   枯藤缠缚的院墙以及杂草乱生的地面,叹息出一声一声的悲凉,阴冷的风仿佛在啜啜细语,诉说着其中不为人知的故事。   院子里那棵标志性的棕树也已经彻底枯萎,阳光穿透光秃秃的枝杈照在身上,给他来带一股阴冷的气息。   “怎么会这样?”   就在严律站在树下,不知所措的时候,早已腐朽糜烂、满是虫蛀痕迹的院门忽然传来急促地拍击声。   砰砰砰砰砰砰——!   这突如其来的敲击声是如此猛烈,几乎带着整片的院墙都在震动。   此时此刻,严律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心慌,那是一种大难临头的预感。   伴随着愈发急促的敲门声,天光迅速黯淡,铅灰色的乌云如山一般压在头顶,让人倍感压抑。   没过多久,大雨倾盆而下,院子里水气蒙蒙,那棵光秃秃的棕树在大风中剧烈颤抖。   密集的雨水肆意地扭曲着这个空间,一切看上去都蒙上了一层毫无生气的淡灰色,耳中反复传来沉重单调的敲击声,令人焦躁不安。   严律被雨水冻的通体生寒,几乎无法呼吸。   老人努力站稳身形,坚持着握紧手里的苗刀,一步步朝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走去。   他不怕死,尸山血海都见过的人怎么可能怕死?他只是想看一看,门外究竟有什么妖魔鬼怪。   就在严律的距离院门不到一米之时,糜烂的院门终于崩溃,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跌跌撞撞的冲进院子。   老人下意识的挥刀砍去,就在刀锋吻向对方的脖颈时,猛然扭转挥刀的轨迹,避开了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   关键时候,严律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他就是这柄苗刀真正的主人,昨晚陪自己喝过酒的赵安!   “赵安!赵安!?你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老人连忙丢下苗刀,上前扶住了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   “快走!快走!”奄奄一息的赵安躺倒到严律怀里,猛地握住了他的右手腕,回光返照一般爆发出铁钳般的力道:   “那东西太厉害,兄弟们只坚持了一夜便败下阵来,如今就只剩下我一个。千户,你快走吧……不然就来不及……”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一句话还未说我,便彻底戛然而止。   “赵安!赵安!”   严律急切呼唤着老部下的名字,然而对方已经说不出话了。   赵安此刻眼神里满是一片阴仄仄般的灰败,涌现着无际的死气沉沉,仿佛是个无尽的黑洞般想要把老人吞噬掉。   突然间,院门外响起了一阵低幽的笑声,阴森森的,四处回荡。   阴沉的雨幕中,这笑声如同一群黑色的虫子,从院门外飘进来,四处飞散。   声音弯弯曲曲的在墙院落里回荡,就像在山谷或洞穴中那样,令人忍不住为止毛骨悚然。 第三十五章 剥皮恶煞   “……”   严律放下赵安僵硬的尸体,在冰冷的雨水中站起身。   他深吸几口气,拖起苗刀吃力的朝着院门走去,刀尖在泥水里犁出一道长长的细痕,像是一条朝着院门延伸的印记。   风雨冲刷下的院门幽暗莫名,仿佛一个无底的洞窟,透出一种令人望而却步的黑暗浑浊。   老人毅然提刀迈出门槛的瞬间,黑暗犹如浓雾般吹散,显露出一片粘稠的红色明亮。   视野中刺眼的红色笼罩了一切,仿佛将整个世界封入了凝结的血块深处,让人产生错觉,似乎这天地间充满了血腥气。   严律勉强睁开眼睛,透过红光环视四周,看到是一片破败荒凉的废墟。   整个碎叶城就像是一具被蚂蚁蛀空的尸体,到处都是成簇成簇的密集孔眼,看一眼就会让人毛骨悚然,后脑勺发凉。   而严家大院周围,许多熟悉的民居更是早已坍塌。   无数碎片就像是风化的骸骨一般,洒的遍地都是,残垣断壁在红光照射下呈现出黏稠的血色,像是刚被钝刀割下来的沾血肉块。   大量的尸体躺在院门周围,他们都已经血肉模糊,但是从衣着武器来看,正是昨天梦中赴宴的那帮兄弟。   这些人已经死去多时,甚至都肿胀充气,出现了巨人观。   “……”   严律瞪大眼睛,拖着被雨水冻僵的身体,一步步走向那些尸体。   他握刀的右手骨节青白凸出,刀身连带那条手臂一起剧烈颤抖,像是发怒的野兽一般铮铮作响。   老人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正准备蹲身查看,却发现对面残留的那片墙壁前,屹立着一个高瘦的身影。   这是一个衣衫破旧的中年人,穿着一件褐色短打,腰际挂着一把钝斧。   他佝偻着身体,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壁而站,像是在低头接受训斥,又像是对着墙壁祈祷。中年人对面的墙壁顶端有小块豁口,红光从缺口撒了进来,汨汨的洒在地上,像是一片流动的血水。   中年人站在缺口下,如同泡在一片浓稠的血液中,泛着捉摸不定的氤氲。   “什么人?”   “你是谁?”   “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严律忍住怒火,一连问了好几声,但是那个身影背对着墙面一动不动,仿佛只是一具死透的尸体。   然而老人本能的感觉到一股恶意,从那个身影的方向不断涌来,几乎让他呼吸不畅。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严律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大步的朝着那面墙走去。   前进了十来步左右,随着距离的接近,他忽然发现了异样——对面那人全身充斥着一种皱巴巴的感觉,皮肤轻飘飘的黏在身上,甚至比那身短打还蓬松。   “莫非这就是城里的妖孽?”他下意识握紧刀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愈发急促。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就在严律一步步快速接近的过程中,高瘦人影的身体忽然开始水肿,松垮垮的惨白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就像快要爆开一样。   他的身体越变越大,竞齐刷刷地出现了几道血口子,很快就把皮肤撑得四分五裂。   严律看到那人的皮肤迅速皲裂、脱落、干枯,然后腐烂消失,转眼间竟变成了一具恐怖的血尸。   血淋淋的肌肉如同一条条僵死的蠕虫,黏在它的面颊骨上,间或点缀着一条条淡黄的淋巴组织;嘴唇已经没了,白森森的牙齿露在外面,深陷的眼窝里的眼皮也消失不见。   那双布满血色的眼珠,在眼窝底部投出邪异的视线。   令人发狂的亮红光芒中,血尸从一种怪异的角度转过身,无声的望向老人。   完全就是从‘聊斋画皮’中走出来的恶鬼。   ……   整个世界被裹在天空洒下的粘稠暗红中,仿佛正在融化一般,所有事物都失去了原本的线条。   一团团的蒿草在一片殷红中左右摇晃,像是燃烧的火焰。   而那具血尸却没有变化,成为这片血色地狱中唯一不变的景象,远远看去,像是释放血光的源点,说不尽的邪异可怖。   严律默默握紧刀柄,不顾浑身湿透的不适,猛吸一口气,迈步冲向墙壁前的血尸。   “管你是哪路的妖魔鬼怪,先吃我一刀!”   二者接近的刹那间,老人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猛地拧动腰身,双手握刀一旋,手臂和苗刀形成一条直线,旋身就是一记横斩。   嗤——!   雪亮的闪光,一下子让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冽了许多。   一米多长的苗刀,以严律的脊椎为中轴,速度快的好像是陀螺旋转,瞬息横贯东西、划出一片锐利的半圆。   锋刃在明晃晃的红光中撕裂出一丝间隙,竟有种骇人的威势。   砰——!   刀锋劈中血尸脖颈,斩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便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拦截下来,无法深入分毫。   严律咬紧牙关,使出全部的力气,试图让刀锋继续向前,斩断血尸的首级。   然而就在下一刻,刀身传来一股巨大反震力,老人直接被这股力量震飞——划过一道笔直的残影,撞在自家的院墙上。   轰隆——!   院墙顿时塌陷出一个大窟窿,几乎同一时间,天空响起一道令人心浮气躁的诡异闷雷。   磅礴的雨势简直就像是整个苍穹都崩塌下来了一样。   严律勉强从一地碎砖中爬起身,全身折断的骨头和挫伤的软组织发出严重警报,剧痛令他几乎站立不稳。   此时此刻,老人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勉强拼凑起来的破布娃娃,仅能一动不动的保持身体完好,只要行动稍一剧烈,身体就会彻底散架。   突如其来的瞬间,随着一道划过天地的雷光,血尸凭空出现在严律面前,单手罩住了他的脸。   老人只觉得一股恶臭的血腥味灌入鼻腔,接着脸部剧痛,仿佛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粘在皮肤表面。   随后,他感觉身体各处传来异样的麻痒,仿佛有无数蚂蚁在皮下活动,疯狂啃噬着自己的血肉。   严律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甩开刀柄,用手拼命的抓挠身体,撕裂出一道道深入皮下的创口。 第三十六章 似梦非梦   经历了‘恶鬼雕像’袭击事件之后,折腾了一整夜的朱沐灵又累又困,简单冲了个热水澡之后,便躺在藤椅上在和衣而眠。   她不敢睡床,甚至连外衣都没脱,就是怕躺在床上会睡的太香,以至于遇到危险时起不来。   女孩阖眼没多久,甚至还未进入深沉睡眠,就被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吵醒。   “这是严老爷子的声音……又有情况!?”   朱沐灵连忙从藤椅上跳起身,冲出客房,身形带风的闯入主宅卧房,却发现方圆宗匠已经先一步赶到。   这位墨家宗匠正站在床榻旁,用双手死死摁住严老爷子的胳膊,似乎打算防止他挠伤别人。   而严平则按着老人的双腿,一脸不知所措的站在旁边。   女孩仔细一看,发现老人指甲里塞满了碎肉,身上遍布抓挠的痕迹,且每一处伤痕都深入皮肉,像是用刀子割出来的一样。   看起来简直像是受了某种古代酷刑。   随即她才醒悟过来,意识到方圆宗匠不是阻止严老爷子伤害别人,而是要阻止他伤害自己。   “快!帮我摁住他的双手!”方圆宗匠见她进来,连忙吆喝了一声。   “好!好!”女孩二话不说便凑上前,用力摁住了老人的胳膊,将他死死固定在床榻上。   这一靠近,她便看到严老爷子紧闭眼皮下的眼珠正在高速转动,面部肌肉抽搐不止,表情也在不断扭曲变幻,似乎正在噩梦中承受非人的折磨。   朱沐灵握紧老人的手腕,防止他继续抓伤自己,然后有些慌张的望向墨家宗匠:   “宗匠先生,他这是怎么了?”   “这是梦魇类的怪异……怎么连这种东西都出来了?”   方圆宗匠抹去额头的冷汗,自腰扣处取下一块伏虎形状的古怪铜印,然后犹豫着咬了咬牙,摁在严律的额头眉心处。   呲——!   伏虎铜印刚一贴上老人的额头,便渗出一股黑气。   于此同时,铜印自内向外发出若有若无的虎啸之声。   伴随着这阵虎啸之声,朱沐灵察觉到严律双手挣扎的力道迅速变轻,低头一看,发现他脸上痛苦的表情也舒缓了不少。   方圆宗匠见老人的情况稳定下来,才长舒一口气,冲着女孩点点头:   “可以了,伏虎镇魂印护住了他的心神,暂时不会有事。”   朱沐灵见宗匠说的真切,便缓缓放松老人的手腕,见对方没有反应,这才彻底松开双手。   严平也跟着松开手,望向沉默不语的宗匠,心急火燎的问道:   “我爹这是怎么了!?”   方圆宗匠闻声看了他一眼,简单整理了一下思绪,安慰性质的说道:   “你可以理解为恶鬼缠身……不过你不要慌,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说到这里,他便从宽大的衣袖里抽出一条‘念珠’,朝着敞开的窗户一甩。   ‘念珠’被抛到的窗外后没有落地,反而迅速飞至棕树顶端,然后自动分散开来,悬浮在半空中环绕形成一个首尾相连的圆环。   朱沐灵朝着那些‘念珠’望去,隐隐能看到每粒念珠后面,都有一位身披道袍的白骷髅——它们正手持秘印,口颂密咒,念念有词的进行着某种仪式。   那些常人无法看到的道袍骷髅念诵了片刻密咒,然后以指为笔,开始在半空中描绘符箓;极为邪性的符箓凝聚在空气中,化作密密麻麻的光斑,隐约形成一条七彩斑斓的长虹,环绕着罩住了严家大院。   “宗匠,你这是?”女孩疑惑的收回视线,望向对方。   “你能看到?”方圆宗匠惊诧的和她相视一眼,随后解释道:   “我这是用千魂咒锁住了这片区域,外面的脏东西进不来,里面的脏东西不出去。”   “啊?你这是要养蛊吗?”严平明显慌了神。   “你慌什么?我的意思是说脏东西出不去,又不是你出不去。”方圆宗匠非常耐心的解释道:“三天之内,我的千魂咒只会禁锢鬼物,不会危及正常人。”   “那三天之后呢?”严平不放心的问道。   “三天之后嘛……”方圆宗匠欲言又止,心虚的转移视线,然后双手抱拳,朝着他拱了拱手:   “总而言之,有我和伊武小友在,断然不会拖到三天之后。”   “你这么说,只会让我更不放心。”严平无奈的叹息一声,看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严律,忧心忡忡的问道:   “是不是抓住了那玩意,我爹就能醒过来?”   “当然能。”方圆宗匠信心十足的回答。   “嘘,你们听!”朱沐灵忽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并将左手食指竖到嫣红的唇前,做出仔细倾听的姿势。   方圆宗匠和严平随即噤声。   他们听到重浊的呼吸声从严律胸膛里传出来,同时伴随着另一个声音——是那另一个陌生人的呼吸声,和老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每呼吸一次,都会发出令人耳膜发涨的嗡响。   “这……”严平身形一颤,连忙求助的望向二人:   “这是怎么回事?”   方圆宗匠盯着老人起伏的胸膛,目露难色:“我没见过这种情况,不过只要镇魂印还在,他就不会有事。”   “那我们怎么才能抓住那只厉鬼?”朱沐灵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试着用千魂咒把它拉出来……”方圆宗匠的声音慢慢变低,然后握紧拳头,猛地一咬牙。   只听‘呲啦’一声,他肩背部位的皮肤连带着衣服一起撕裂,从血肉深处延伸出六根杏黄色的小旗。   六根杏黄旗一接触空气,便震颤发出念诵经文的声响。   那声音仿佛从一个古老地窟中发出,带着空洞的回音,跌宕起伏。   整个卧房里的温度立刻下降。   朱沐灵能看见,有层层磷火,众多黑气从杏黄旗上浮起,溢出卧房的窗户,汇聚在院落上空千魂锁的正上方。   这些磷火,就像是飞舞的萤火虫,被一个真空巨洞吸引,自发汇聚成愈来愈亮的火苗——很快,随着磷火的集中,一个面生六目、状似蜈蚣的恐怖虚影凭空显现;它张口做吞吐状,带起龙卷一般的阴风在院子中旋转,响起令人心烦意乱的邪音,仿佛就要降临,化作实质。 第三十七章 提线木偶   凭空诞生的阴风在院落中呼啸,旋转的气流中,隐约有漆黑烟雾与紫色黯影闪烁;混乱无序的杂音回荡开来,层层重叠,犹如悠远空洞传来的疯狂呐喊。   完成了这一切的方圆宗匠缓缓呵气,同时伸出左手,摁住了严律额头上的那枚伏虎镇魂印。   老人的身体于此亮起光芒,那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明亮红光,看起来比凝固的血液还要浓稠。   光芒亮起一瞬间,一切杂音与虚影都消失了,随之放大的,是严律沉重而又急促的心跳。   一次次地鼓动,如同重锤擂鼓,又像是野兽磨牙吮血的低吼,令卧房的空气开始泛起波澜。   院子里的棕树枝叶,在阴风的吹拂下掀起浪涛,涌动翻腾。   噗通——!   更加清晰沉重的心跳,令整个卧房乃至住宅都微微颤动,阴森压抑的气息如同浪涛一般澎湃。   千魂咒的禁锢范围内,所有的昆虫都自坠而落,甚至连地下的老鼠蚂蚁都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没有任何征兆,老人身上的红光陡然扩散,犹如一团爆炸火光,陡然笼罩住了整个院落。   包括方圆宗匠在内,所有人都被红光晃痛了眼睛,短时间内失去了视觉。   等他们恢复视觉,发现窗外的整个世界已经一片暗红,万物像被浸泡在腐烂的血浆里,鼻端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方圆宗匠透过窗户,怔怔的望向天空,喃喃的自言自语道:   “我的千魂咒竟消失了……这不可能!”   不等他继续疑惑,就听到身旁的严平惊叫出声:   “我爹呢?我爹怎么不见了?他刚刚明明还躺在床上,那么大个人为什么会凭空消失?”   “嗯!?”方圆宗匠低头一看,发现严律果然消失不见,立刻醒悟过来:“难道……我们都在做梦?我们都在严律老爷子的梦里?”   没等卧房里的三人考虑太多,大院右边的侧屋方向,忽然传来门轴转动擦响的声音。   众人纷纷紧张的投以视线。   在方圆宗匠、朱沐灵、严平惴惴不安的注视之下,白子昂推开房门,抬头望向犹如一片凝固血浆般的天空,然后转身朝着住宅的方向大步走来。   “天怎么突然就红了?我是不是在做梦?”他边走边说。   “太好了,他看起来挺正常的。”严平如释重负的拍了拍胸膛。   “慢着,不许动!”方圆宗匠骤然一声厉喝,肩背上的六只杏黄旗骤然暴涨,‘刷’的一下犹如翅膀般向外展开:   “在我确定你的真实身份之前,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待在原地,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什么情况?”白子昂吓得连忙举起双手,站在原地不再动弹。   “很好。”方圆宗匠见他配合,口吻稍稍缓和,但是神情没有一丝放松:“现在你慢慢走到窗户这边,用比平时走路慢一点的速度……只要我接触到你的皮肤,就能验明你的身份。”   “明白明白!我这就慢慢走过去,你千万别激动!”白子昂似乎非常担心遭受误伤,像是二战面对德军的法国士兵一样,保持着举手投降的姿势,一步步朝着卧房的窗边走来。   看着对方小心翼翼过来的身影,朱沐灵皱了皱姣好的眉梢,望向那间门敞开的侧屋:“奇怪,孟小姐怎么没有过来?他们俩睡在同一个房间,被吵醒的话也应该是一起醒才对。”   “有道理!”方圆宗匠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随即警惕的望向白子昂,又是一声厉喝:   “孟小姐在哪里?你和她不是睡在同一片屋檐下吗?”   “孟小姐?”白子昂歪了歪头,伸手指向卧房的窗口,诧异的问道:   “她不是跟你们在一起吗?”   三人悚然一惊,同时回过头,一位身着白色睡衣的女子猛然映入眼帘。   本应该睡在侧屋的孟梦,不知何从时开始站在三人身后,仿佛凭空出现的一般,并且身体几乎贴着他们的背脊。   “大胆妖孽!”   方圆宗匠的头皮顿时阵阵发麻,眼皮在这一瞬间狂跳不止,蓦地伸手将其狠狠地推开。   而就在手掌碰到孟梦睡衣领口,皮肤相互接触的刹那间,这个男人的面色顿时一变,渗出大片大片的汗珠,脑海里短时间内涌出了许多念头:   “不对,她是正常人!”   “可是,正常人怎么会凭空出现在我们身后?”   “是了,如果我们都在做梦的话,这一切就合理了!”   就在他想到这一层的时候,耳畔传来了朱沐灵几近破音的尖叫:   “宗匠先生,他不是白子昂!”   方圆宗匠闻言迅速回过头,发现白子昂速度陡然加快,手脚并用,以一种十分变扭的姿势朝这边跑了过来。   他的动作非常怪异,手不停地乱挥,腿却十分僵硬地向前走着。   仔细一看,才发现白子昂身上连着许多几近透明的细线。   这些丝线极为纤细,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但数量很多,自一片浑浊的血红天穹垂下——密密麻麻地缠满了白子昂的身体,深深地插进了他的皮肉之中。   这些线条此刻正在一起拉着白子昂的全身关节,让他不由自主地移动着。   难怪他跑步的样子那么僵硬,原来一直都是这些线控制着他。   起初慢慢走路的时候,尚能表现的与平时无二,可是速度一旦加快,便彻底暴露无遗了。   而白子昂眼睛和嘴巴,都已经被细线死死封住,根本看不清这边的事物,也发不出任何正常的声音。   天知道先前的那些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别慌!”   方圆宗匠蓦地抬起右手,食指中指迅速并拢,掐出一个剑诀,隔空指向袭来的身影:   “给我停下!”   话音脱口而出的瞬间,指尖透出一条蛇形黑气,笔直的射向白子昂。   蛇形黑气径直扑向目标,在这个男人周身盘旋一圈,最终在一声长啸声中,收缩着禁锢住了他的身影。   没等三人松口气,缠绕白子昂全身的细线骤然消失不见。   眨眼之间,那些丝线自天花板垂下,瞬间缠住了墨家宗匠的全身。   方圆宗匠神情一僵,整个人犹如一只散架的木偶,身上的肉一块接一块地分解脱落……仿佛被看不见的东西给撕裂了,鲜血喷涌而出。 第三十八章 无路可退   方圆宗匠粉碎碎骨的下一刻,六面杏黄旗仿佛刺猬时受惊时竖起的尖刺一般,根根拔地而起,然后脱离血肉凭空悬浮。   突如其来的瞬间,六面杏黄旗开始旋转,似乎想要召唤出巨大的风暴,释放出阴沉的威压。   感知到这恐怖的气息,外界的血色苍穹一阵动摇,而笼罩世界的浓郁红光更是崩裂出裂缝,似乎下一瞬就要完全破碎。   与此同时,光尘一般的波纹从中释放,显化于现世。   顿时化作了极具冲击力的黑风,将整个卧房撑得看起来扩大了一圈,令空气呈现出水流动荡般的质感。   空气之中,隐隐传来一阵沉闷的哀鸣,那一根根将方圆宗匠绞碎的丝线全部断裂。   似乎是他临死前的奋力一击,给予了这只没有露面的恶煞重创。   但是屋内清醒的二人都能感觉到,那种令人呼吸不畅的阴寒恶意,依然笼罩着空间,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蠢蠢欲动。   “跑!”   短暂的沉寂后,朱沐灵尖叫着一把拽着半睡半醒的孟梦,不顾一切地朝着门外冲去。   严平看到她们开始跑才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迈开步伐。   刚冲出卧房,三人身后就传未了沉闷的重物落地声。   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身后迅速地向他们追来,听上去像是有什么沉重的物体在地面飞速爬动,当中传出的骨节摩擦声更是惊得三人魂飞魄散。   “喂喂喂,快醒醒!快醒醒啊!”朱沐灵一边拔腿狂奔,一边拼命摇晃着孟梦的胳膊,试图让她脱离半梦半醒的状态。   然而对方此时仿佛休克了一般,双目紧闭,对外界的变化毫无反应。   没等三人逃出主屋,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黏糊糊的拍地声。   就在朱沐灵急的焦头烂额之际,身旁的严平突然闷哼一声,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倒下。随后他就像是被一股怪力拖拽着,开始飞速地向后退去。   女孩下意识地回过头,全身的汗毛却瞬间倒竖。   昏暗的走廊上,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正死死地拽着严平的脚脖子向后拖走。   严平惨叫着拼命挣扎着,用双手十指抠住地面,指甲瞬间外翻,在地上留下了数道触目惊心的血迹。   但是恍惚之间,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影又消失了,看起来严平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吸力锁定,朝着卧房的方向吸摄过去。   “幻觉么?”   来不及深思,朱沐灵立刻松开孟梦,朝着严平的方向扑去,用抓紧了他乱挥的双手。   女孩平时勤于锻炼,身材看起来苗条但实际上非常结实,力气也很大,一般的运动员都比不过她。   然而即便如此也拽不动严平。   朱沐灵把脸憋的通红,白皙的额头青筋暴起,抓着严平的胳膊像是拔河一样让身体后倾,拼命蹬踏双腿。   无论她如何努力,严平仍旧被一点点的拽向卧房。   朱沐灵不断要求自己再加把劲,可双腿却不受控制,鞋底打滑的频率越来高,距离卧房越来越近。   “我……我撑不住啦!”   她尖叫出声的一瞬间,忽然感觉手里的压力陡然一轻,那股拽着严平的力量似乎突然消失了。   没等女孩高兴,伴随扑面而来的血腥味,一张只剩下碎肉的可怖脸庞荡开波纹,凭空出现在她面前。   那张布满鲜血的鬼脸盯着朱沐灵,脸部碎肉蠕动成惊悚的狞笑,形成一幅极度恐怖的画面。在两者产生对视的瞬间,朱沐灵内心的恐惧则立刻席卷而出,并直接把她给吓瘫在了地上。   紧接着,女孩只觉得脚踝处一阵黏稠阴寒,目光一扫,便看到小腿部位多出了两个血手印。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便被某种沛不可挡的力量凌空拽起,和精疲力竭的严平一起卷入卧房。   进入卧房的刹那间,求生的本能让朱沐灵四处乱瞄,目光忽然扫到了看到方圆宗匠的尸体——那滩惨不忍睹的骨肉碎片中,六只杏黄旗静静的落在地板上。   杏黄旗印入眼帘的同时,女孩迅速联想起杏黄旗摧毁那些丝线的强力一击,意识到这东西或许可以驱邪。   此刻别无选择,她只能将其当唯一的救命稻草,默默估测好距离,同时拼命伸长了右手:在被拖着滑过那滩血肉的瞬间,猛地伸手握住一只杏黄旗,然后拧腰坐起身,抡起小旗狠狠拍打在脚踝处的血印表面。   砰——!   杏黄旗拍中脚踝的瞬间,空间里隐隐传来一声闷响,那股拽着朱沐灵的无形力量顷刻消失不见。   脱身之后,她猛地站起身犹如捕食的猫科动物般向前一扑,先一步抵达卧室的窗户旁——接着在严平经过,切即将被拖出窗口的瞬间抡起杏黄旗,用力敲打在他脚踝部位的血印表面。   杏黄旗击中脚踝之后,血掌印猛然化作一串黑烟腾起,空间里随即刮起阵阵阴风,隐约之间有团血影迅速抽离了卧室。   严平重重摔落在地,痛哼一声后,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之色。   “它还会回来的,我们快走!”   朱沐灵连忙将其扶起身,三步并做两步跑出卧室,放眼巡视孟梦的身影时,却发现她已经失去了踪迹。   难道说……孟小姐遇害了?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她深深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有心无力。   ……   二人逃出主屋,刚一踏上地面,就感到一阵地动山摇。   院子里看起来结实的地面仿佛是纸做的,一踩即碎。   朱沐灵足尖踏上的一瞬间就撕裂开了一条长长的缝隙,地面裂开,一块块的塌陷!   幸好她的反应速度快,才及时收回了右腿。   塌陷后的地面裂缝里,腾起了火红色炽热的光,仿佛熔岩翻滚。   那条裂缝在迅速无比地蔓延,很快呈辐射状的扩散至整个院落,只剩下主屋没有覆盖在内,让严家大院看起来在火锅里煎炸。   二人立刻吓得退回了主屋。   “外、外面怎么都烧起来了?”严平虽然是个大老爷们,但是首次遇到这种场面,还是被吓得六神无主了。   “那只厉鬼在堵退路……要让我们无处可逃。”朱沐灵用手遮住脸,但是面部还是被被热浪烫的通红。   二人说话的片刻之间,院墙之内地面完全崩塌,只剩下了仿佛从地底深处窜上的炼狱烈焰。   面对一浪高过一浪的火焰,他们一时间进退维谷。   叮铃铃……叮铃铃!   就在二人无计可施之际,客厅内响起了刺耳的电话铃声——仿佛一阵冰凉的电流窜过全身,让朱沐灵和严平的心脏一紧,不约而同的砰砰狂跳起来。   门外火焰翻腾,屋内的电话铃声吵闹不休,这两幕场景混合在一起,显得倍加诡异。   “这又算什么?午夜凶铃?”严平哭丧着脸问道。   “我,不知道。”   朱沐灵瞥了一眼外界燃烧的火焰,又望了一眼震动的电话,说话的声音都透出一股寒意,令屋内的气氛几乎冻结成冰。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内,铃声忽然拔高了好几倍,几乎要撕裂旁人的耳膜。   二人不约而同的都在远离电话,毕竟这时候响起电话铃声,怎么看都不正常。   就在他们几乎要退出客厅的时候,电话忽然毫无征兆的砸落在地,红色的话筒直接滚落到了女孩面前。   下一刻,话筒内传出了方圆宗匠焦急的声音:“沐灵姑娘?严平?你们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听起来,是宗匠先生的声音。”严平颤声的说道。   朱沐灵睫毛骤然一颤,白皙的脸蛋瞬间苍白失血,双手用力揪紧衣角,胆颤心惊的问道:   “你……你是方圆宗匠吗?”   话筒另一端,方圆宗匠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好几度:   “没错是我,我正使用特殊手段和你们通话!”   “可是,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严平连忙抢白了一句。   “我死了?不!你们看到的一切都是假象!”方圆宗匠的声音迅速变得严厉起来:   “听着,你们必须弄清楚一件事,你们现在并非处于现实世界,而是厉鬼编织的噩梦。所以看到任何匪夷所思的情况都不意外,它会想方设法让你沉溺其中,千万不要被它骗了!”   女孩连忙点头,然后迫不及待的询问道:“这我们当然清楚,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出去?”   “这只能靠你们自己!”话筒中的声音语速越来越疾:   “我只能帮你们坚持的久一些……你们的身体我会妥善保管,但是精神一旦崩溃,那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千万记住,噩梦里的一切都是假象,包括厉鬼对你造成的伤害——只有你觉得自己受伤了,才会真正的受伤。”   “那我们到底要坚持多久啊?”由于过度的紧张,严平此刻的声音已经有些变调了。   他这句话刚说完,话筒中突然传来了一阵诡异的电磁干扰声,室内光线应和般开始频频闪动。   任凭二人再怎么询问,话筒里也没有传出任何有用的话语。   看着逐渐失去声息的话筒,严平默默念叨了几句,脸色逐渐恢复了生气:   “只有你觉得自己受伤了,才会真正的受伤……这样的话,似乎没什么好怕的了。”   朱沐灵立刻回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犹如镜面,映出他的面孔:   “你相信那些话吗?我不信!因为我手里的这面杏黄旗,刚刚为我们赶走了厉鬼,我不信它是假的。”   “这……”严平稍稍一迟疑,随即又坚定起来:“这可能只是厉鬼给咱们制造的假象,宗匠先生刚刚说了——一切都不能相信。”   “既然如此,你出去烤一烤火吧?”女孩毫不客气的伸手指向门外,冷冷的说道:   “如果你深信那通电话,就不用害怕那些火,反正都是假象……说不定你被火一烤,还会因此清醒过来。”   “这……这……”   严平望向大门,看着门外的熊熊烈焰,一瞬间失去了坚持。   女孩举起胳膊,给他看了一眼先前受到的擦伤:“我们是在噩梦中不假……但是受的伤可不一定是假的!不相信就不会受伤?厉鬼不是那么温和的东西,它们杀人的花样远超你的想象!”   严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惨不忍睹的双手,身体微微一颤,便迅速摆正了态度:   “你见的鬼比我多,我都听你的!”   “好,我们立刻去你爹的卧房。”女孩随即站起身,握紧手里的杏黄旗,快步朝着卧房走去。   “喂!你不是有病吧?”严平立刻追了上去,有些心慌的说道:“刚刚咱们不是才逃出来吗?你还说要快点离开!”   “当时门外可没有这些火焰……”   朱沐灵眼神变得格外冷静,说话的同时加快步伐,身影带着一阵灼热的风,迅速冲进了卧房:   “现在我们退无可退,只有靠着方圆宗匠留下的六面杏黄旗,和那只厉鬼搏一搏。”   有惊无险的抵达房间之后,女孩连忙赶到方圆宗匠的残尸前,捡起了所有留下的杏黄旗,还将其中两面递给严平:   “拿着!”   “这玩意怎么用?”严平愣愣的接过了小旗。   “如果有什么东西再拽住你,你可以用小旗抡它。”朱沐灵一边将两面杏黄旗别在腰带上,一边尽心尽力的回答着。   突然间,她好像听到一个声音在呼唤自己。   “沐灵姑娘……严平……快!”   声音有些虚无缥缈,更有些勾魂的意境。   随着这声音,朱沐灵竟不自觉的朝窗户走了好几步,目光投向那片火海。   她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声音好像是在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又好像就在旁边出来的一样,紧接着伴随一阵异常浑浊的杂音,那声音变得就像用手去抓玻璃那样刺耳。   “你……你听到了吗?”女孩立刻将视线投向严平。   后者用力点头,表示自己听的非常真切。   又过了几秒,那刺耳的声音逐渐清晰,分明是方圆宗匠的声音,他几乎是在振声咆哮:   “还给我。”   “还给我。”   “把我的炼魂旗还给我!” 第三十九章 物归原主   “他……他说的是这几面小旗吗?”   严平握着手中的杏黄旗,只觉得一股阴寒的触感透过皮肤直入骨髓,两股情不自禁地开始打颤。   “这是谁的声音还说不定呢!”朱沐灵将一面杏黄旗横着衔在口中,双手握着另一面举在胸前,然后仔细的环顾卧房。   “所以说,你的意思是不还?”严平忐忑不安的问道。   “当然不还!现在能保护我们的东西,只有这几面小旗而已。”   “反正我都听你的。”严平自知难以理清头绪,干脆放弃了思考。   突然一阵嗤嗤声传来,他警觉地打了个激灵,抬头瞧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天花板悬下的老式白炽灯。   只见灯泡内泛起忽明忽暗的红色光晕,像是浓稠的血液在清水里化开,很快穿透了微微泛黑的玻璃,给整个卧房镀上了一层浮动的暗红。   然而就在眨眼之间,灯泡‘砰’一声爆掉了,浓郁的血光扩散开来。   严平不是胆小之人,可这时却不由得头皮发麻冷汗直冒,整个人犹如融化的雪糕一般瘫软在地。   特别是卧房四周也传来了‘噼里啪啦’皲裂的声音。   开始他以为窗户玻璃要裂开,结果玻璃只是微微颤动,并没有一丝裂纹。   严平挣扎着鼓起勇气站起身,将视线投向朱沐灵,表示自己打算巡查情况——后者则轻轻颌首,用嘴型示意他小心。   他随即握紧保命的杏黄旗,朝着墙边走了几步,竖耳朵仔细聆听。   啪——!   糊着壁纸的墙面忽然裂开一丝缝隙,露出青灰色的防火砖了……严平的脑袋里顿时像炸开的粥,糊的那里都是。   “这是……房子要塌了!”   “如果房子这个时候倒塌的话,外面的烈火很容易就会窜起来……”   “这回怕是要交代在这里。”   此时此刻,仿佛有一股突然扬起的旋风,凉嗖嗖吹进严平的身体里,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朱沐灵也注意到了这一幕,表情明显出现了细微的扭曲。   仰止不住的恐惧,排山倒海般向二人压来。   “快走!”   他们撒腿就朝着卧房外跑去,刚一出门就发现情况不对劲,因为除了卧房以外的其他空间都完好无损。   意识到这一幕,朱沐灵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已经产生了一条线,把所有事情慢慢地连了起来。只是线与线之间还存在着一片黑色迷雾,遮挡了真相。   但是只要再确定一件事,真相就呼之欲出了!   她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客厅门口,踮起脚尖,努力眺望了一眼院门的方向。   朱沐灵非常清楚的看到,那些火焰只在院落中熊熊燃烧,稍一向外扩散,就会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回来。   “这莫非是……”   她眼里掠过一丝明悟,嘴里咬着杏黄旗的旗杆,有些含糊的飞速说道:   “你看到没有,这些火焰只在院子里燃烧,并没有扩散出去!”   “你想表达什么?”严平只觉得脑子发昏,反应速度直线下降,似乎是经历太多强烈刺激的负面效应,显得比平时迟钝许多。   “我现在怀疑这一切都是骗局。”女孩说到这里,忽然转身折回,向他伸出了右手:   “把杏黄旗给我。”   “你到底想干什么?算了……”严平顿时头大如斗,对她的反复无常表示无法理解,不过还是很配合的奉上了小旗。   女孩刚接过杏黄旗,张了张嘴正欲说话,表情忽然定格在脸上。   噗通——!   她忽然面朝下的摔倒在地,小腿部位印出两处醒目的血手印,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拽的双腿离地,朝着门外的火海飞速窜去。   在这危急关头,朱沐灵没有重复先前的动作,用杏黄旗去击打血手印,而是将所有小旗全部抛到了严平面前:   “快!把所有小旗送回原处!”   “你说什么?原处!?”   严平根本没有理解她的意思,只是本能的俯身蹲下,飞速拾取地上的杏黄旗。   他这边刚一捡好剩下的杏黄旗,就感觉一股腥臭的恶风劈面而来,连忙就势一滚,狼狈不堪的向前逃窜。   严平此时激发了最大的潜力,下意识朝着自己的卧房极速奔跑。   他身后青石地板暴起一蓬蓬飞溅的石屑,‘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紧紧咬着他的屁股,跟随在他跑过的路线上。   “这玩意真能辟邪?我看是招邪还差不多!”   严平非常清楚的感觉到,某种恐怖的事物正在紧追不舍,自己的动作一慢就会沦入魔爪。哪怕是暂时还未被追上,那股血腥味已经让他的汗毛一根根的竖立起来,皮肤间传来凉簌簌的感觉,无比恶寒!   就在这时,他耳畔听到一声朱沐灵的尖叫:   “笨蛋,你跑反了!快把杏黄旗都抛给我!”   听到对方的声音,严平几乎不假思索的抱着小旗向后一抛,将手里烫手山芋全部丢了过去。   而此时女孩因为邪祟转移目标的关系,已经摆脱了钳制。   她看到六面杏黄旗全都飞了过来,立刻站起身,同时拧腰转身——双腿飞速地交错着连环飞踢,修长结实的小腿犹如棒球棍,带起一片回旋的幻影,将六面杏黄旗全部踢入了严律的卧房。   嗤——!   六面杏黄旗沿着一道道笔直的轨迹,尽数插入了方圆宗匠遗留在地板上的血肉深处。   下一刻,空气里荡起了灰黑色的涟漪,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   “炼魂旗是我的本命旗,旗在人在,旗失人亡……差一点就被你们害死!”   “能不能对我多一点信心?”   “我堂堂墨家宗匠,哪有那么容易就死?不过也幸亏有这么一出,才让那东西彻底暴露出来……只要暴露出来,事情就简单多了。”   那些血肉自下而上汇聚成人形,骨肉相融、皮膜黏合,仿佛重现神话中女娲造人的那一幕,迅速恢复成了方圆宗匠。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严平的身后,忽然发出沙哑刺耳,听着仿佛有无数把挫刀在磨砺灵魂的疯狂怪吼。   这一声怪喊几乎把天穹撕开了一道口子。   主屋内浓郁黏稠的红光被直接驱散,隐约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瞬间粉碎,化作纯粹的灵质光点,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看着死而复生的墨家宗匠,严平用力揉了揉眼睛,眼里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这是什么情况?”   “从一开始我们就被误导了。”朱沐灵长吁一口气,望向门外迅速黯淡的红光,如释重负的解释道:   “我们根本就不在梦里,这里一直是现实世界!说白了,我们的感官会骗自己,而这只厉鬼能够影响我们的感官,让我们产生错误的感知。”   “不过万幸的是,它的这种能力还很粗糙,影响的范围非常有限。它能隐藏严老爷子和孟小姐,却无法改变主屋的布局,它能让院子燃起熊熊大火,却无法改变我们眼中院子的面积。”   其实朱沐灵一开始也被蒙在鼓里,直到严律老爷子的卧室开始崩裂,整个主屋却完好无损,才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产生了怀疑。   这一些变化显得有些刻意,分明是血影想要把他们逼出卧室,逼他们远离宗匠的血肉。   结合院子里烈火熊熊燃烧,却烧不到院墙之外的景象,立刻让她想到了墨家宗匠先前施展的锁魂咒。   如果这里有锁魂咒,那肯定就不是在梦中,而是真正的现实世界!   更重要的是,最后朱沐灵意识到杏黄旗对怪异有克制作用,怪异不可能让自己把杏黄旗交给它,只有方圆本人才能提出收回杏黄旗的要求!   加上血影刻意制造动静,试图把他们唬出卧房的举动,让她彻底确定‘归还炼魂旗的要求’不是骗局,这才决定把杏黄旗送回原处。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选择是正确的。   “你很聪明……不该卷入这些事。”方圆宗匠扯下窗帘,随意的披在身上,神情凝重的朝着门外走去。   “这种事……我无法选择。”女孩默默的翻了翻白眼,和严平一起跟上了他的身影。 第四十章 生死一线   看到方圆宗匠裹着窗帘就急着往外面走,而朱沐灵半步不离的紧随其后,严平也壮着胆子追了上去:   “咱们这是去干什么?”   “去找你爹。”方圆宗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人已经跑了起来。   “我爹?我爹不在屋里吗?”严平感觉自己的脑子里都是浆糊,跟不上他们的思路。   “他在外面!”方圆宗匠非常笃定的说道。   “外面?会不会有危险?”严平立刻紧张起来。   “他有那把苗刀的护体,厉鬼只能影响他的精神,无法伤害他的身体。”方圆宗匠语速越来越快,跑步的速度也越来越疾:   “大概是怕苗刀最后为我们所用,因此厉鬼先把你爹骗出去,准备收拾完我们再对付他……可惜我比它预料的稍微厉害一点,这种程度的障眼法已经骗不了我了。”   他刚刚那一击已经将那剥皮恶煞打爆,加上这里又有锁魂咒禁锢,也不怕那玩意诈尸逃跑。因此最好的选择是先将所有人带出去,然后再独自折回,心无旁骛的对付那玩意。   很快,三人有惊无险的穿过了院落。   此刻的院子里,那仿佛从地底深处冒出来的烈火只剩下一层光雾,单薄的几近透明。   随后在方圆宗匠的指点下,朱沐灵和严平以最快的速度跑进地窖和侧屋,找到白子昂和一干警员,飞速将他们带离了大院。   ……   踏出院门,仿佛来了到另一个世界。   铅灰色的乌云将阳光几乎完全遮盖,城市被一片灰暗吞噬,就像一座庞大的乱葬岗;黑压压的浮云如同一幅画,久久地凝固在天空中,只有稍微薄一点的云层表面,可以看到淡白色的光斑。   气流涌进前方沉入细雨的深邃巷道,发出阵阵无力的呼啸,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痛苦的哀嚎。   几片落叶仿佛抛洒的纸钱一样随风旋转,摇摇晃晃的落在积水里,然后顺着水流淌入排水渠,消失不见。   方圆宗匠、朱沐灵、严平将众人安置在门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股不知从哪来的强风吹向了他们,无数水雾被吹的弥漫开来,   等水雾散开,女孩抬起头望向巷道尽头,乌黑的瞳孔忽然一阵收缩,抬起左手指向那边的路灯:   “那是什么?”   “嗯?”严平摸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凝神望去。   只见巷道尽头的转角处,一盏高耸而又昏黄的路灯孤独的照着,似乎想要照亮这条巷道的每个角落。隐约之间,一个黑暗落寞的身影站在灯光下,影子顺着光线的辐射拉长,一直隐入转角的黑暗处。   乌云、昏灯、巷道、黑影,在一片悄无声息里,一切显得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那是什么?”他忍不住脱口而出,说了句一模一样的话。   “……”   方圆宗匠眯起眼睛,专注凝视片刻,随后撇了撇嘴,有些忍俊不禁的说道:   “是什么?那是你爹!”   “我爹?”严平先是一怔,然后用一种求证的目光望向他,急切的问道:   “那真是我爹?”   “那真是你爹!”方圆宗匠斩钉截铁的回答。   “爹啊!爹,我来了!”   严平立刻心急火燎的冲了出去,没走几步,他又以最快的速度退了回来,眼巴巴的望着二人:   “你们……你们不和我一起去吗?”   “我刚刚重塑身体,还不稳固,现在可不敢轻举妄动……”方圆宗匠当着对方的面举起左手,给他看了一眼掌心还在愈合的伤势:   “你放心的去,我会在这里看着你,一旦发现险情会立刻上去帮忙。”   “这……”严平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调整好心态,露出坚定的表情:   “你可千万擦亮眼睛……我去了!”   他说罢大吼一声,拔腿冲出向了巷道转角,半途又停下来捡了一块板砖护身,这才继续趟水冲向了光线浑浊的路灯。   来到灯光附近,严平发现那个站在路灯下的身影,果然是自己的老爹严律。   此时老人身体显得非常虚弱,他晃荡着身体,低着头,好像随时都可能倒下去似的。   那枚伏虎镇魂印还黏在他的额头上,仿佛和颅骨融为一体。   “太好了!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严平大喜过望,连忙丢掉板砖,上前试探了一下老人的鼻息。   感觉到温热的气流之后,他仿佛卸下了重担,整个人放松了许多。   “爹,你醒醒,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他拽着严律的左手,用力晃了晃。   老人双眼闭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右手握着那把寒光闪烁的苗刀,似乎正处于一种梦游的状态。   严平又喊了两声,见他没有反应,干脆转过身将老人背在身上,然后以最快的跑向院门。   ……   院门这边,方圆宗匠和朱沐灵一直密切关注着严平的情况。   他们目送着严平一路跑到路灯下,看到他走近了老人,伸手试探了一波老人的鼻息。   在这之后,严平似乎是确认了对方身份,连忙拽着老人的胳膊晃了晃。   似乎试图唤醒对方,结果显然是无用功。   最后这个男人转过身,大概是准备抓住老人的手腕,将其背在身上。   然而就在此时,墨家宗匠和朱沐灵脸色一瞬间几度变化,像是涨红,进而发青,最后变成了纸一样的苍白。   因为他们看到这样一幕:   男人转过身的一瞬间,另一个身形矮小佝偻,四肢畸屈的黑影从严律影子里走了出来,顺势趴在了严平的背上。这个男人似乎是没有察觉到任何异状,迅速将其背在身上,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冲这边疾驰而来。   “该死!还有一只!”   没预料到这种情况,宗匠顿时有些方寸大乱,咬牙冲向了严平,边跑边以最大的音量吼道:   “蠢货,背错了,你背错了!”   此时刚好一阵迅猛的气流刮过,响起一阵‘哗啦啦’的波涛声,将原本清晰的警示稀释地囫囵不清。水雾也跟着弥漫而起,有如一层柔软屏障,遮蔽方圆宗匠赶来的身影。   严平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仍旧兴奋的发足狂奔。   悄无声息之间,一张脸就像从水雾浮现似的,默默凑到了他的身侧——这是张枯叶般褐黄的脸,布满了叶脉似的皱纹以及泥水,衬托在黑暗的背景中显得异常阴森。   一条水淋淋的辫子垂在这张脸的一侧,紧接着,这张脸动起来,呈现出一个恐怖的微笑。   眨眼间的功夫,这张脸越升越高,随着弯曲拉长的脖颈,一直向上拔高了半米多。   远远地望去,就像是一枚漂浮在半空中摇摇晃晃的气球。   “奇怪……怎么有些冷?”   严平突然打了个喷嚏,脑子因为剧烈的换气变得清醒了许多,忽然感觉背后传来一股直透骨髓的阴寒,跑步的动作立刻慢了下来。   他隐隐察觉到了不妙,却没有勇气回头看个究竟。   严平脸色逐渐泛青,呼吸愈来愈重,努力保持自然的从奔跑减速成行走,眼瞳却在拼命下瞥。   借着路面积水的倒影,他隐约看到自己背后趴着一个诡异畸形的东西,仿佛一枚巨大瘤子寄生在身上,顿时起一身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虽然由于天光昏暗,以至于模模糊糊的看不并真切,但那绝对不是自家老爹!   “冷静!一定要保持冷静!”   “宗匠先生就在前面,只要我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就还有一项生机。”   “不能慌,更不能惨叫,任何过激的举动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心如止水,保持自然!”   他拼命的鼓励自己,试图加快速度靠近宗匠,但是双腿却沉重的像是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要榨干所有的力气。   呼吸声迅速变粗,沉重的仿佛是拉风箱。   “宗匠先生,宗匠先生在哪里?”   当严平试图透过水雾,观察救兵的身影时候,一张脸诡异的出现在面前,遮蔽了所有的视野——男人背后那东西转动长颈,将那张枯黄恐怖的面孔送到了他面前。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严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脑髓深处迸发出来,仿佛是来自极地的冰风暴,瞬间冻结了全身。   此时水雾终于散开,巷道的能见度回升了少许,他眼前却黑漆漆一片,太阳穴涨的几乎裂开。   看着那张脸,严平如同石像一样僵在原地。   他不能动,也不敢动。   对视的过程中,那张怪脸发出了一连串嘿嘿的低笑,像一只黑色的乌鸦发出叫声。   看到这一幕的方圆宗匠面色大变,望向还在十米开外的严平:   “要糟!来不及了!”   一一一一一一   严平怔怔的看着那张脸,很快感觉到一双释放着寒意的手爪,用力扼住了自己的咽喉。   窒息的感觉,迅速涌入脑海。   仅仅一瞬间,他便感觉到身体的活力被彻底抽干,只剩下枯萎和死亡。   脑海中无数画面闪过,最后逝去的那一幕景象,赫然是一千年前那场还未结束的梦。   终于,最后一幕景象也模糊消失。   意识……湮灭了。   严平的脑袋耷拉了下去,身体虽然屹立不倒,却已经是一具空壳。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身上忽然窜起了几束明晃晃的火苗——起初只有一两点,但是眨眼间已经燃遍全身,形成一团人形火焰。   火焰之中,隐隐有无数甲片驳接拼合,锵锵作响。   只见一件封闭式的古代铠甲,从严平的身体之中浮现,覆盖在他的身体表面。   赫然是一套唐制明光铠!   趴在他背后的那个身影似乎是受不了火焰灼烧,怪叫着飞弹开来,一头扎入了巷道冰冷的积水中。   “……”   严平缓缓抬起头,火光中狰狞的金色面甲瞬间成型,遮蔽了他的面孔。   这个男人的瞳孔随即燃烧起来,透出岩浆一般的暗红——盔甲也浮现出同样的色泽,表面仿佛地壳皲裂,裂缝中隐约有熔岩流动。   方圆宗匠看到这样的场景,脸上泛起了震惊之色:   “这是……怎么回事!?”   紧接着,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奇妙的心悸。   随后才意识到,此刻身披甲胄的严平,竟给自己带来了威胁感。   简直难以置信。   要知道就在几秒之前,对方还是个没有任何能力的普通人。   居然在眨眼之间,拥有了能够独立应付怪异的能力……不可思议!   这座城市,究竟还藏着什么秘密?   ……   乌云深沉如铁,雨幕哗啦啦的下着,潮湿寒冷,让人无法喘息。   伴随雨水而来的还有阵阵寒意,让沐浴在风雨中的所有人,都有种浑身麻痹的感觉。   圈圈点点的路面积水里,那个四肢畸屈的诡异身影昂起头,伸长脖颈,看着沐浴在火焰中的严平。   蓦地怪叫一声,化为残影扑了过去。   方圆宗匠刚准备出声提醒,便看到对面有什么东西骤然一闪,微弱的雪亮的光芒割裂了雨幕。   嗤——!   那是一柄修长锋利的陌刀,被严平紧紧握在手中,随着他瞬间展开的动作,雪亮的刀影如水一般扩散开来。   锋锐的锋刃,在雨幕里拉出一条长长的银线。   宛如闪电一般穿破浓重的夜幕,居然将空气中下落的水珠都切为两半。   那个恐怖的身影瞬息而至,张口咬向严平的脖颈,忽然就僵住了——雪亮的刀光一闪而没之后,一道血线从它脸颊的正中裂开,将这颗头颅均匀的分成左右两半。   噗通——!   它以双膝跪地的姿势趴到在地,血如瀑布般流如积水,混着雨水扩散开来。   “秒……秒杀!?”   方圆宗匠倒抽一口凉气,再望向严平时,眼里多出了几分忌惮。   其实以他全盛时期的实力,制服刚刚那只脏东西也不难,可难的是瞬间秒杀。   这证明严平手中那柄刀,有着极强的破邪能力。   那把陌刀和那套明光铠一样,也是在一瞬间凭空出现的……这会不会和剑冢有某种联系?   转念之间,方圆宗匠便想起伊武手里也有这样一把横刀,而那把刀和剑冢存在关联。   如果这么说的话……就是剑冢帮了严平!? 第四十一章 恐慌蔓延   血水从邪祟断裂的残躯中汩汩溢出,染红了波光黯淡的积水,像是一条逐渐铺开的猩红地毯。   严平双手紧握陌刀,维持着斩击的动作屹立在雨幕之中,周围白茫茫的蒸汽氤氲缭绕。   远远的望去,像是一尊刚刚出炉的金属雕像。   他突然抬起头,燃烧的瞳孔投向墨家宗匠,手中沾血的陌刀铮铮作响。   方圆宗匠望向那双眼睛,只觉得一股燃烧的意志扑面而来,明明站在雨水中却有种烈焰灼烧的感觉。   二人对视的刹那间,严平忽然垂下陌刀,刀尖直接沉入积水,大步流星地靠近宗匠。   嗤——!   刀锋拖地蒸发出腾腾热气,在流动的积水中划开一线水痕,随着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袭来。   方圆宗匠下意识的眯起眼睛,如临大敌的步步后退,背部刚刚愈合的血肉再度裂开伤痕。   伴随着一路溅开的水花,严平步幅越来越大,在浓密蒸汽的笼罩之下,像是一头吞云吐雾的神兽   就在他距离宗匠不足两米,浑身煞气如刮骨罡风袭来的瞬间,异变陡生!   严平保持冲刺的姿势不变。甲胄和陌刀却化为无数碎光消散,整个人犹如失去操纵的木偶,脸朝下的摔倒在积水之中。   看到对方突然倒下,噗通一声埋进水里,方圆宗匠先是谨慎的观察了一圈,确定他没有反应,才将其搀扶起来。   朱沐灵小心翼翼的走过来,俯身探了一下严平的鼻息,然后冲宗匠点点头:   “他只是晕过去,身体并无大碍……不过刚刚那身盔甲是怎么回事?简直和我上次看到的那群将士一模一样。”   “线索不够……我也不知道。”方圆宗匠遥遥头,沉吟了片刻之后,脸色由阴转晴:   “不过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并不是孤军奋战,在这座城市里还存在其他的潜在盟友。”   ……   风雨婆娑的巷道里,秦冲背着药匣,踏过积水横流的泥泞路面,来到了一扇半遮半掩的大门前。   砰砰砰——!   他扣住门板上铜环,重重的叩击了两下,然后颇为熟稔的推门而入。   院子里生长着一棵桑树,长得枝繁叶茂,都快比主宅的屋脊还高了。   秦冲一直觉得觉得这棵桑树不吉利,完全挡住了门口的阳光,弄的就算是大晴天整个堂屋也阴暗暗的,一点也不亮堂。   进入堂屋,里面空空落落的没一个人影,只有热气缭绕的茶杯证明主人刚离开不久。   走到一张老旧的太师椅旁,秦冲将药匣放在手边,然后坐下来闭目养神。   刚一坐,他就觉得一阵困倦,如果不是受不了阴冷,估计直接就能睡着。   秦冲叹息一声,心里略微有些戚戚然,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作为城里有数的名医,他一直养身有道,精力甚至不逊于壮年人。可这两天精力与日俱下,越来越容易疲劳,琢磨着是大限将至,要不了多久就要撒手人寰了。   自己要是死了,墓园就更没人照料了吧?   就在秦冲放飞思维的时候,耳畔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老头子你还没死啊?”   这声音苍老遒劲,一下子将秦冲昏昏的神思拉了回来。   他头脑骤然清醒,定睛一看,发现昏暗的堂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老者。老者大概有六七十岁了,身体高大健硕,一把雪白的胡子飘拂在胸口。   “老东西又咒我,你死我都未死啊!”秦冲笑着站起身,走到对方面前,给了他一个有力的拥抱。   这名老人正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吴烈。   年轻时二人私交甚密,到老了也是经常走动,所以每年这个时候,秦冲都会主动上前给他做体检。   和往日一样,一阵寒暄之后,秦冲扣住吴烈的手腕把起了脉。   “这两天,有哪里不舒服吗?”秦冲一边把脉,一边随意的问道。   “哪儿都不舒服,尤其是这种大阴天,当年受枪伤的位置就会隐隐作痛,难受的睡都睡不着。”吴烈直接大吐苦水,说话的声音虽然依旧中气十足,却也显出几分疲倦。   “这种陈年老疾就不用说了,说了我也没法治。”秦冲斜睨了对方一眼,然后收回了把脉的手:“你的身体状况还不错,至少比严老头子好很多。”   “怎么,你刚刚从严老头哪里来?”吴烈笑着问道。   “上午去过,那个老东西最近老做噩梦,还跟我说咱们这里要出事。”   “什么梦?”吴烈立刻竖起了耳朵,然后又迫不及待的说道:“话说最近我也老是做同一个梦……”   叮铃铃——!   安静的供桌旁,一声清脆的铃声像是湖面突然被雨点打出的点点涟漪一样,扩散在空气里。   吴烈话还没说完,就被电话铃声直接打断,只得给了秦冲一个歉意的眼神,然后起身走到供桌旁拿起话筒,   他刚一拿起话筒,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一连串几乎声嘶力竭的尖叫:   “冲哥儿快走!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这声音像擂鼓一样微微作响,听起来非常遥远,但是仿佛有着某种魔力,在阵阵回响汇总。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直捣耳膜,震得二人嗡嗡作响。   “喂喂喂?你谁啊!?神经病?”吴烈一连问了好几声,话筒内却没有再传出任何话语,只剩下阵阵空寂的盲音。   “……”   秦冲没有说话,脸色逐渐阴沉,不安从胃部扩散到胸口。   虽然对方没有听出那个声音的来历,但是他却听出来了,那分明是30年前早已死去的战友,张图的喊声。   因为只有那个人,会习惯性的称呼自己冲哥儿。   “莫名其妙,估计是那群卖保健品的骗子故弄玄虚,这几年他们整的花样越来越多……”   吴烈说着走回来坐下,眼睛投向老友的时候,忽然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不可思议和细微的恐惧感。   他迷糊着掉转视线,顺着对方的目光望去,突然发现边上的窗子上趴着一个人!   吴烈只能看出来是一张脸,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像是重物碾压过,五官完全都糊在了一起,还有一些烂肉在迎风飘动。   他一下被吓得魂飞魄散。觉得寒气从脚底下慢慢蒸腾上来,笼罩了整个身体。 第四十二章 大难临头   “你……你也看到了?”秦冲颤动嘴唇,小声问道。   “看到了,绝对是妖怪。”吴烈轻轻点头,颤颤巍巍的掏出手帕,强自镇静的擦了擦额头。   “太好了,原来不是我老眼昏花……你说它是想杀我呢,还是冲你来的?”   “管它娘的是什么妖怪,来了就别想走!”   吴烈顿时面色一沉,雪白的浓眉拧成一线,右手朝供桌的桌底一摸,竟掏出一把保养完好的驳壳手枪。   只见他把腰背一挺,瞳孔中亮起精芒,稳稳的端起驳壳手枪,朝着那边的窗户连开三枪。   动作凌厉敏捷的不可思议,完全没有老朽迟钝的感觉。   砰砰砰――!   伴随着几声清脆的枪响,窗玻璃上出现了连成一线的细小枪孔,而在玻璃的后面——那个趴在窗户上的怪脸表面,三处猩红的枪伤正汨汨萦绕着白烟。   砰——!   看到窗外的那玩意纹丝不动,吴烈又补了一枪,后者应声一晃,接着就像是飘忽的影子一样隐入雨幕。   “呵,跑了!”看到这一幕,他不禁松了口气。   无论是什么怪物,只要能被子弹赶走,那么对方恐怖程度就大幅降低了。   “好枪法!”   秦冲连忙鼓掌喝彩,眼睛盯着对方手里的驳壳枪,看清楚型号后不禁咋舌道:   “多少年了,你这破枪还有用呢?”   “老子保养的好!”吴烈左手一抹胡须,咬牙切齿的说道:“这些年来,我一直把它藏在供桌底下,每日精心保养,原本是为了防贼……没想到三发子弹居然送给了妖怪。”   说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波操作显得特别给自己涨脸,一种骄傲感油然而生。   “又开始臭显摆……”秦冲看不惯他这个德行,警惕的转身朝着窗外望去:   “那妖怪没被你崩死,我看的很清楚,最后它跑了。”   “不用你特意提醒,我视力比你好的多。”吴烈说着直接站起身,从供桌抽屉里取出一只弹夹,握在手里朝着门外走去:   “待我出去巡查一番,不信逮不住它!”   “你疯了吗?一把年纪了还像个愣头青一样!”秦冲连忙揪住他的衣角试图阻止,然而对方的力气显然大许多,竟把他带着起身走向门外。   “你给我冷静点,我就没听说过怕子弹的妖怪!”   “我能崩飞它一次,也能崩飞它第二次。”   “你怎么知道它被你崩飞了?这说不定是诱饵呢?”   “你怕了?我可不怕!我这么大年纪了什么都毙过,就是没毙过妖怪,现在还就想弄死个妖怪做标本。别想拦着我,天王老子也拦不住!”   “老不死的,你不知好歹!早知道你这样,当年我救猪救狗也好过救你!”   二人拉拉扯扯的走出堂屋。站在门槛前的台阶上,便看到地面坑坑洼洼的积水里,隐隐流动着一条血迹。   秦冲和吴烈相视一眼,默契的停止了争执。   “还有没有别的家伙?”秦冲把心一横,决定舍命陪君子。   吴烈看了他一眼,随即后退半步,踩着门槛踮起脚尖,从门框顶端摸下一把雁翅刀,丢给了身旁的老友:   “凑活着用。”   “这破刀……只能说是凑活吧。”   秦冲接过雁翅刀,摊在手里掂了掂,熟练的摆了几个起手式,有些不甘心的瞥了一眼驳壳枪。   接着在老友的催促之下,跟上他的步伐,循着积水里的血迹朝着后院走去。   铅灰色的浑浊雨幕冲刷着大地,把一切都蒙在水雾之中,就连不远处的院墙,都有中失真的模糊感。血迹沿着坡度流动,仿佛游窜着一条血蛇,随后被雨水稀释的消失不见。   二人循着血迹流动的方位一路向前,最后抵达了后院的仓房。   仓库此时敞开着,两扇木门在雨中摇摇晃晃的荡漾,风一疾就能听到吱嘎吱嘎的声响。   隔着门朝里面望去,里面堆放着大量的箩筐,由于这些箩筐大多都是竹制的镂空结构,放在一起显得即拥挤又空旷。   “看来就在这里。”吴烈给了老友一个保持警惕的手势,便率先朝内走去。   “小心。”秦冲双手反握雁翅刀,紧随其后。   就在二人一前一后踏入仓库的下一刻,一个佝偻畸屈的身影突然出现左侧箩筐边。   看到那玩意暴露了位置,吴烈心中一喜,抬手就准备冲它再开一枪。   可令他倍感恐怖的情况是,就在自己扣动扳机的前一刻,那个身影突然往地下一蹲,四肢着地地趴在了地上……然后像是蛇一样扭动着钻入了仓库地下。   咔嚓咔嚓——!   骨骼挤压破碎声不断从那里传来,秦冲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找到照明灯的开关,‘啪’一下拽动灯绳。   原本影影绰绰的仓库空间立刻明亮起来。   再朝着诡异身影消失的位置望去,发现那里被挖出了一个碗口大的洞穴,里面深幽崎岖的看不到底,不断涌出一种令人不适的腥甜气味。   “看来……那东西是从这里钻出来。”吴烈靠近那处洞穴,满脸不可思议的摇着头:“这个洞才十来公分宽,人形的东西根本不可能进出……   “那可是妖怪!”秦冲提醒了一句,然后满腹惆怅的叹息道:“而且这一只还不一定是你刚刚打中的那只……严老头子说的没错,咱们这里真是要出大事。”   “不妙啊。”吴烈盯着那处洞穴,鼻尖渗出冷汗,语气沉重像是磐石:   “这玩意出现在我家的仓库里,我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今天要不是有你在,我说不定就会不明不白的死在家里。天知道城里还多少人家的后院,出现了这样的洞……老东西,咱们得走了!”   秦冲根据他的描述稍一深思,就觉得心惊肉跳:   整个古城仿佛变成了一处破败的古墓,到处都是挖通的盗洞,只需要轻轻一推,就会产生连锁反应直接坍塌倾覆。   “是得走了!”他深以为然的重重点头。   从种种征兆来看,现在的碎叶城危在旦夕,有再多的遗憾和不舍也要离开,否则必死无疑! 第四十三章 大地之鸣   严家大院,主屋。   此时的剥皮恶煞已经被墨家宗匠成功收容。   朱沐灵蹲坐在厅堂的门槛上,看着外面下个不停的靡靡细雨,不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清丽的脸上满是愁容惨淡。   她背后的地面上,铺着几张毛毯,上面横七竖八的躺着一帮人,严家父子也在其中。   靠近大门的位置放着一条棕漆长椅,墨家宗匠坐在上面默默蓄养精力。   他的脸色非常差,透出一种病态的惨白,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元气。   白子昂和孟梦像是自闭儿童一样缩在墙角,背靠着背席地而坐,出神的望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   朱沐灵收回视线,看了一眼放在台阶上的血衣,修长英气的眉梢微微皱起,在眉心处拧起一个精致的结。   那件血衣的主人,就是那只被严平斩杀的怪物。   衣服本身并没有邪异之处,问题在于,它是真君庙庙祝的祭衣。   墨家宗匠刚来此地就去过真君庙,所以知道它的来历。   这也就意味着,那只被严平斩杀的怪物,说不定生前是真君庙的庙祝……然后因为怪异的原因,变成了这般模样。   真要是这样的话,现在的真君庙恐怕已经是个鬼窝了。   天知道那只怪异还能制造多少异变。   更糟糕的情况是伊武到现在还没回来,手机也打不通,让人不得不开始担心他的安危。   从昨晚到现在,已经过了大半天,这么长时间还没回来,肯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   想到这里,朱沐灵又抬起头,将视线投向远处的无数山峰。   此时此刻,以龙王台为中心的北部群山,产生的各种异像已然越来越明显,眼看就要捂不住了;可到现在为止他们也没有反制的办法,这种情况属实让人纠结,朱沐灵现在是一筹莫展,完全没了主意。   “不能再等了。”   方圆宗匠忽然睁开眼睛,目光中透出几分躁意:   “伊武失联,生死不明,我判断局势已经恶化到有必要执行撤退的程度了,所有人必须尽快远离此地!”   “那好啊!”白子昂立刻从地上跳起来,一蹦三尺高:“麻烦你赶紧安排,我就是爬也要爬走!”   “诅咒缠身,走了又能怎么样。”孟梦低下头,把脸埋在臂弯里,有气无力的说道:   “与其担惊受怕一辈子,不如现在就了断,至少还痛快一点。”   “慢着慢着!”朱沐灵连忙转过身,飞快的解释道:   “伊武他早就做了安排,都护府的军队这两天就会赶到这里,疏散所有群众,你就算安排也快不过军队啊。”   “最晚还要等两天?”白子昂顿时像个泄气的皮球一样干瘪了下去:   “那完了,两天之后黄花菜都凉了……这里有没有卖耗子药的?我不想再受苦了。”   “不要说这种丧气的话啊,我们一定可以活着离开这里……一定可以。”朱沐灵试图为他们加油鼓气,然而说着说着自己也没了底气。   “两天……两天……”方圆宗匠闪过一瞬间的迷茫,但目光很快恢复坚定:   “要什么军队?我们又不是没有腿!”   “徒步迁徙?这不太现实。”白子昂本能的就觉得不可行:“这里可有好几万人呢!如何组织这么多人是个大问题。”   “组织不是问题!”方圆宗匠看了他一眼,神情逐渐变得平静,以一副成竹在胸的口味说道:   “你忘了吗?城内的居民全部是军户,按照各自的军籍组织起来,虽然不一定能打仗,简单的迁徙绝对没问题!”   “这么说的话,倒也有点道理。”白子昂半信半疑的点点头。   “理由呢?难道告诉他们城里闹鬼?”朱沐灵咬了咬嘴唇,有些泄气的问道。   “事情已经闹成了这个样子……只要不是傻子,应该都觉得城里不对劲。”方圆宗匠扭头远眺了一眼龙王台,露出苦涩的笑容:   “我会告诉他们,这一切异像现象都是大地震的前兆,不走就必死无疑……这个理由足够了。”   “那伊武呢,他怎么办?”朱沐灵像只发怒的猫儿一样,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视线仿佛要穿透身体,直视他的思想。   “你们先走,我会想办法的。”方圆宗匠的声音很轻,像是飘动的柳絮,却透出一种坚逾金石的决绝:   “他是天下武道之源,为我们对抗怪异提供了新的武器,对墨家而言是必须保护的人物,我是不会放弃他的。兴利除害,死不旋踵,这是我墨家的行事准则。”   “那我也不走!”女孩一拍胸口,斩钉截铁的说道:   “我这个人最讲义气了,绝不会抛弃同伴。”   方圆宗匠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语气陡然一变,甚至透出几分寒意:   “沐灵姑娘,你是人类吗?”   女孩被他问的微微一怔,然后诧异的反问道:   “怎么?你觉得我冒牌货吗?”   “这倒不是。”方圆宗匠眼如利剑的看着她,短暂的凝视后,表情逐渐恢复常态,但是语气却不见缓和:   “但我总觉得,你身上有种非人的味道。”   ……   此时此刻,龙王台附近的葬龙山,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当地流传的白蛇传说中,这座山是陈赖的尸体所化,也是镇压恶龙的主要封印。   从外观上来看,葬龙山表面茂密的植被与高耸的山岩层峦叠嶂,形成覆盖整个山体的大片原始森林;一层层的深色灌木如同巨蟒的鳞片那样,叠生于株株古木间——这些浓密的绿,令这位于群山之间的山峦,看上去简直就像是某个巨大生物的部分躯体。   而在就在密林的深处,靠近山脚的不起眼角落,能看见一个隐藏在阴影与山岩中的洞窟。   洞窟周围有焚烧过的痕迹,周围的树木也像是被龙卷风刮过一样,秃了很大一片。   这正是伊武和严平斩杀白蛇的那处洞窟。   如果有人在洞窟附近,会发现之前堵塞洞窟的水泥,已经被完全震碎。   一股浓烈的海腥味,弥漫在周围的空气中,形成凝儿不散的浓雾。   洞穴深处,不断传来阵阵仿佛怪兽低吼的古怪声响,连带着山体都在微微颤动——但若仔细倾听的话,会发现那仿佛地鸣般的声响,其实是水流涌动的声音!   它预兆着某种巨大的洪流,正在逐渐漫出地表。   ……   “阿啾!”   护林员的张木犁打了个喷嚏,从一股寒意中惊醒,伸手摸了一把毛毯,发现整条毯子都凉飕飕黏糊糊的。   “见鬼了,今天湿气这么重的吗?”   他揉着头发坐起身,顺势用手测了测体温,发现额头没有那么烫了,终于缓了口气。   高烧已经持续了两天,身体总算是有所好转,否则小命估计得交代在深山老林里。   张木犁拍了拍脑门,待头脑稍稍清醒,便望向哨站的陈设;发现无论是桌椅、还是器皿,乃至于自己的护林笔记都蒙上了一层黏稠的水雾。   “昨天有这么潮湿吗?嘶!脑子被烧糊了,记不清……”   他自言自语的跃下钢丝床,双脚踩上地板,一个打滑的差点摔倒在地。   好不容易保持平衡,稳住身形之后,便听到床底下传来了‘咯吱咯吱’的爬动声。   “老鼠!?”   张木犁连忙趴在地板上,朝着床底望去,只见一只足有成人巴掌大的海蟹,大摇大摆的从他眼前爬过。   他连忙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眼花,立刻兴奋的一把抓住了海蟹。   凑近了嗅了一口,浓郁的海腥味直窜脑门。   “真是海鲜啊!”   张木犁捧起挥舞着螯钳的海蟹,兴奋的大呼小叫起来,因为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野生的海蟹。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他大脑稍微冷却下来,才意识到情况有点怪。   这里可是深山老林,有什么也不可能有海蟹!   “……”   张木犁有些慌张的将其丢开,无法理解现在的情况,下意识甩着那只抓过海蟹的手。   海蟹落地后也不闪躲,收敛螯足无声的蛰伏原处,几乎和地板因潮湿而映出的阴影融为一体,不断用那双漆黑的柄眼上下打量着他。   他被盯的心里发毛,连忙抄起炉边的火钳,夹住海蟹走向窗边,准备把这个不速之客丢出哨站。   打开窗户,窗外的环境让他一阵不知所措。   这两天张木犁刚好害了一场大病,浑浑噩噩的就没有出过屋子,因此对这片山地的变化一无所知。   往日这个点打开窗户,会看到这样一幕景色——微弱的天光透过斑驳云暮照射哨站上,几只飞鸟在半空中掠过,带着青草与泥土味道的风,轻轻吹拂过窗户栏杆上的帘布。   而现在的窗外,美好的山林景象荡然无存,只剩下了凌乱无序、好似涂鸦一般的黯淡色斑。   向上看,日月星辰已然一片混沌,长空中只有灰白的碎片,奄奄一息的天光犹如一片浓雾弥漫的沼泽。   而龙王台,就沉浸在这一片沼泽中。   就在张木犁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知所措时,窗外忽然刮起了一阵大风,吹散了前方的好大一片‘色斑’;在迷蒙的天光中,密密麻麻的黑影正站在山林中,静静地,静静地看着他…… 第四十四章 虾兵蟹将   张木犁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哨站内的空间似乎变成了旋转木马,围绕着他疯狂的打旋儿,将思绪搅成了一团冰冷的浆糊。   “我是不是还没睡醒?”   他精神恍惚的后退了两步,双腿发软的跌坐在地,屁股‘啪’一声落在湿漉漉的地板表面,顿时从尾椎出传来一股剧烈地痛感。   疼痛的刺激下,张木犁恢复了几分清明,连滚带爬跑到工具箱旁,从里面摸索出一只手电筒。   “既然这一切都不是梦……那么那些影子是什么?瘴气?还是说什么特殊的地理现象?”   他刚捧起手电筒,突然‘哐当’一声,一股邪风把门板给吹开了,不住有冷风灌进来,吹得张木犁头皮发紧。   扩散的幽影穿过门扉向内蔓延,仿佛是大片的浓墨般泼洒进来,肆意的涂抹覆盖,哨站内部迅速陷入绝对的黑暗。   紧接着,张木犁听到了奇异的声响,一声连着一声,似乎是庞大生物行走的声响。   那种重物敲击泥土的声音显得异常低沉嘹亮,回音激荡。   像是无形的重锤,一下一下叩击在张木犁的胸膛上,让他几乎窒息。   “什么人?”   他颤声叫道,试图打开手电筒照明,却因为过于慌乱而找不到开关。   黑暗的空间中,气流拂动帘布发出沙沙声,闹钟内部转动的齿轮带动秒针嘀嗒作响,地板下昆虫爬动着四散逃离……所有原本微弱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可偏偏先前的沉重步伐却消失不见。   声音不见了,张木犁却没有丝毫的放松,因为木屋内多出了一股浓郁的海腥味;刺鼻的气息越来越近,几乎凝成实质……触须一般穿过鼻腔,形成一种仿佛能够融化脑髓的恶臭气息。   咔——!   关键时候,他终于打开了电筒,澄清的灯光划过屋子,黑暗被点亮。   哨站敞开的正门处,无声屹立着一个仿佛来自噩梦中的恐怖身影。   它身体呈现出一种灰暗的绿色,由无数光亮滑溜的鳞片组成,背部有着带尖刺的高脊,长着一双巨大凸出的眼球。看起来半人半鱼,鱼头的比例几乎占据了身体一半,显得畸拙而笨重,颈部有鳃,随着胸膛的起伏不断颤动……身上竟还在渗着水,不断地散发出一股令人作恶的恶臭味道。   那个怪物张着大嘴,圆鼓鼓的眼珠似乎就要从眼眶中掉出来,正异常诡异地望向屋内——准确的说,望向手持电筒的张木犁。   “啊啊啊啊!”   他吓得拂面大叫,手中的手电筒都被吓掉了,只见地上的手电筒打了几个滚;光线在哨站内内乱晃,最后手电筒的光就正好打在敞开的窗户上,竟照出了另一个硕大的、暗红色的丑陋虾头!   张木犁的双腿直打哆嗦,张口就吐了出来,几乎把肚子里的药渣都吐了个干净。   然而诡异的情况在于,从刚刚到现在的这段时间,那两个怪物竟然待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没有攻击的欲望。   他只吐了一口,就意识到情况紧急硬生生的憋了回去,然后迫不及待的转身冲向后门。   危急关头,张木犁甚至来不及开门,直接用蛮力‘砰’的一下撞烂薄木门板,如同破栏的雄猪一样飞奔而去。   ……   群山之间,水雾弥漫。   山间森林分布着无数枯萎的树木,枝条在白茫茫的海雾中穿插虬结,那些模糊的树影经过折射扭曲,好似一具具干枯的尸骸。   密林深处,孤身一人的张木犁咬紧牙关,踩着潮湿黏滑的土地奋力奔驰,口鼻中呼出气流化为白汽融入雾海。   视野中的草皮树木变得越来越模糊,仿佛被一层污渍的抹黑,似凝似流。   地表无数的粗糙根须破土而出,肆意的扭曲生长,一缕缕咸腥的海水在根须之间流淌,朝着目力所及的方向逐渐增厚。   伴随着无处不在潺潺流水的声,张木犁隐隐约约感觉到一股很难闻的恶臭出现,仿佛偌大的森林正在快速腐烂……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前方浓雾中突兀的泛起一丝白光,如同森林中所有的光都聚焦到了那个位置一般;那道淡白而不详的光源缓缓的朝着这边靠近,越是靠近这边,张木犁便感觉到一股说不出来的阴寒和恐惧。   光线转移的过程中。照亮了周围的浓雾,在雾海林间映出一道道的可怖身影。   半人半蟹的畸形怪物、轿车大小的巨鲎、犹如人一般直立行走的乌贼、依靠无数长须悬挂在树木枝杈间的恐怖海葵……这些原本应该只存在于幻想中的深海生物,仿佛一夜之间凭空出现,蛰伏在森林的各个角落。   白光的映照之下,那些恐怖生物的眼瞳渗出褐色粘液,不自然的蠕动肢体,传达了其面部所无法表现的,大量黑暗的感情。   “啊啊啊啊啊!”   看清楚那些怪物的刹那间,张木犁仿佛遭受了强烈电击,全身肌肉剧烈抽搐,从喉咙深处迸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凄厉的音波划破山林,荡开了一圈圈的雾气,但那些来自深海的怪物依旧停留在原地,无声的注视着他。   叫着叫着张木犁的嗓子哑了,手已经无力了,浑身全是冷汗,一屁股跌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迎面而来的白光陡然增强,照亮大片的森林,他看见一双熠熠生辉的巨大眼瞳正从雾中靠近,刺目欲芒的强光海潮一般扑面而来。   张木犁心里蓦地一凉,浑身剧烈颤抖,想站起来腿却一点力气都没有;前方淅沥沥的滚动声越来越近,仿佛是巨大鳞片触地的叩响……在这阴森的空间里显得异样地诡谲。   他禁不住再度尖叫,心脏好像都脱离了原来的位置,心跳动的异常的快。全身剧烈地抖个不停,冷汗浸湿了衣衫,喘息剧烈地似乎就要挤破肺泡。   骤然的一瞬间,强光混着巨大的气流模糊了视界,庞大而扭曲的阴影自眼前一隐而没,晦涩冗重的呢喃仿佛就在他耳边叹息。   回过神来之后,映照四方的白光骤然熄灭。   张木犁惊惶四顾,但见林海的上空飘起无数鬼火,正悠然而来,伴随着呼啸的寒风,呜呜之声不绝,令人毛骨悚然。   “……”   他呆滞了半响,忽然觉得全身上下奇痒难忍,腹部一涨,张口竟吐出了一滩黑色的脓液。   短短几秒中之内,同样的黑色液体,从张木犁的七窍中不断涌出,滴落在地积聚成恶臭的水洼。   只见他的皮肤居然逐渐地变色,形成一粒粒惨绿色的鳞片,全身骨骼肌肉疯狂地蠕动碰擦,发出细密尖锐的异响……背部脊椎骤然高耸而起,撕裂衣衫生长出一排骨刺。   张木犁的外貌迅速脱离人形,额头高高鼓起、眼球膨胀凸出,脖颈两侧撕裂出腮,四肢的指间生长出蹼……   几分钟之后,一个半人半鱼的恐怖身影缓缓站起身,发出嘶哑的、尖锐的喉音,走向了海水横流的森林深处。   一一一一一   一道闪电先是点亮了夜空,接着轰隆一声惊雷,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方圆宗匠惊栗地扭过头;望向窗外的苍穹,黑云堆积的夜空漆黑一片,甚至淹没了远处的群山。   “宗匠先生……你有在听吗?”   办公桌的另一端,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人一边用手擦汗,一边小心翼翼的问道。   方圆宗匠回过头,冲他轻轻颌首:   “我一直在听。”   “那我继续说了……”年轻人擦去汗水,加快语速说道:   “组织撤离是没问题的,我们这边一直有民兵训练……虽说这些年荒废了不少,但是各家各户都知道各自的编制,一个通知就能拉成部队。只不过,你所说的那种……将全城百姓拆分成三百个小队,从各个方向分散撤离……这种安排在下官属实不懂。”   “我自有安排。”方圆宗匠不愿过多解释,摆摆手便敷衍过去。   “这……恐怕不妥吧!”年轻人鼓起勇气,强自争辩起来:   “既然是震前避灾,就应该组织起来统一撤退才对,怎么能散成一股股的小队?难道说不止有地震,还有大规模的瘟疫……所以您才要化整为零,防止瘟疫传染?”   方圆宗匠听的眉头一皱,不耐烦的瞪起眼睛:   “一直啰啰嗦嗦个没完,你是想教我做事?”   “下官不敢。”年轻人连忙低头禁声。   “不该问的别问,我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方圆宗匠从座椅上站起身,走到窗边,抬起头继续遥望天空:   “也许再过不久你就会明白,我这么做有着充分的理由,现在……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   年轻人看着他固执的背影,几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息一声,沮丧的离开了办公室。   听到对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墨家宗匠情不自禁的摇了摇头。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这么安排的确是防止‘瘟疫传播’,因为那只怪异的杀人机制便是谣言传播,比普通的瘟疫可怕万倍。在那只恐怖的怪异面前,几万人和几百人没有任何区别,人越多反而越容易出事。   如果化整为零,把全城百姓拆分成几百个小队,生存的几率反而更高。   可惜因为种种缘由,不能和对方明说,否则的话,全城百姓人人自危,怕是难以调度。   尤其是这些官吏……大顺朝积弊百年,官吏的素质他心里有数,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倘若得知真相,这帮人绝对逃的比兔子还快。 第四十五章 千里泽国   当然了,方圆宗匠本人是不会走的,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寻找失踪的伊武。   这位神秘少年琢磨出来的内功心法,无疑拥有里程碑式的意义,给予了这个绝望的黑暗时代一缕晓光。   所有尝试过打坐练气的百家弟子,身体机能恶化的程度都得到了改善,这无疑会大大延长他们的寿命,减少利用怪异之力的损耗。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奠定他百家巨头的地位。   如今百家都指望他研究出更高深的内功,壮大抗击怪异的实力,这种人物如果不明不白的死了,造成的损失不可估量。   因此,方圆宗匠决定不惜代价,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   浓云密雨的碎叶城,沉浸在凝重的使人窒息的灰色中,街道、车辆、房屋仿佛隔着一层滤镜,只剩下浑浊阴郁的模糊色块。   靠近城中心的街道上,一辆老式的拖拉机正在积水中穿行,暴雨冲刷里面形成水雾,使得两盏车灯仿佛被一条陈旧的黄色薄纱笼罩着,说不出的斑驳黯淡。   它就这么微微摇晃,发出咔嚓咔嚓的气缸轰鸣,沿着横流的积水一路向前。   拖拉机的驾驶室内,坐着两名老人。   他们正是刚刚经历灵异事件的吴烈和秦冲。   发现仓库中的地洞之后,二人先是报警,然后发现电话长期占线,便乘上这辆拖拉机像找府衙反映情况。   他们俩盘算来盘算去,觉得要逃不能自己逃,得拉上所有人一起逃,这才对得起当年一起扛枪的老兄弟。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府衙实在冥顽不灵,他们就直接乘着这辆拖拉机离开。   二人目前都是孑然一身。   秦冲的妻儿子孙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举家搬去了敦煌,吴烈直接是个老鳏夫,他们俩随时可以进行一场说走就走的逃亡。   总而言之,先把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做了,剩下的听天由命。   此时开拖拉机的司机是吴烈,因为这辆拖拉机本来就是他的,而且他的眼力不算差;不过再好眼力在这种能见度之下,也只能看清十米开外的事物。   幸好拖拉机的速度也就那样,不用担心撞到行人。   副驾驶座上,秦老中医裹紧衣物,嗅了一口雨中的气味,有些疑惑的说道:   “这雨有点怪啊,有股奇怪的腥味……”   “是吗?”   吴烈挑了挑眉峰,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只觉得一股咸腥味直冲脑门,老脸顿时皱做了一团:   “怎么有股子海腥味!?”   “你也闻出来了?”秦冲连忙出声确认。   “废话,我又没鼻炎。”   “怪了……咱们这可是中亚,号称世界的心脏,有什么也不可能有海腥味啊。”秦老中医狐疑着把头探出驾驶室,用舌头舔了一口雨水,发现那股咸腥味恰恰来自雨水:   “居然是雨水的味道……真邪门啊,我觉得事情有些大条……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糟。”   “放宽心,总会有办法的。”吴烈看着雨中模糊的路面,目不转睛的说道。   二人交谈之间,拖拉机开出了街道,昏两束暗的灯光透过雨幕向前延伸,照亮一段厚重的青砖城墙。   看到那段城墙,秦冲直接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骂道:   “这不是承武门吗?老东西,你这是开到哪儿啦!?”   “承武门?怎么会是承武门……那岂不是开到了城南!?”吴烈也跟着慌了神,仔细瞅了一眼不远处的城门,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讪讪的说道:   “雨太大,有些分不清方向,我好像走错路了。”   “老东西,你最没用了!”   “这不能怪我,要怪就怪雨太大,我什么都看不清!”吴烈恼羞成怒的嚷道:“还有,不准说我没用!否则我一拳打死你这个老不死的。”   “开错路了还这么大脾气……我懒得跟你置气。”秦冲见他如此暴躁,决定适可而止,抬头又望了一眼城墙,随后迟疑的说道:   “怎么回事,城墙上怎么有那么多人?”   吴烈闻言瞭望了一眼,看到城墙上确实黑压压的站了很多人,正面朝城外观望着什么:   “这大雨天的……他们聚在一起抽什么疯?”   “别说这些没用的,把拖拉机开过去看看情况!”秦冲立刻催促起来。   “开过去?你确定!?”吴烈双手握紧方向盘,加重语气质疑起来:   “现在的情况你我心知肚明,眼见不一定为实,那些看起来像人的东西可不一定是人……万一是脏东西,就一把枪我可保不了你。”   “别废话了,我有种强烈的预感……”秦冲稍微了愣了愣神,随即迫不及待的催道:   “总之你开过去!”   “行吧。”   ……   吴烈将拖拉机停在城门下,和秦冲一起离开驾驶室,然后沿着一旁的青砖石阶拾级而上,爬到了城墙顶端。   二人刚刚爬上城墙,之前那帮聚在一起瞭望城外的群众,便认出了他们,纷纷打起了招呼:   “这不是秦大夫和吴老爷子吗?二位老人家好啊。”   “许久不见,秦大夫看起来还是那么精神啊。”   “秦大夫好,上次我娃那病真是多亏了你,您老一定要保重,乡里乡亲还要靠你瞧病呢。”   秦冲连忙拱手做辑,逐一回应,等他们的热情稍稍退却才问道:   “雨这么大,你们在这里看什么?”   听老中医这么问,人群中一名身披褐色蓑衣的大汉走出来,愁眉苦脸的雨伞指向城外:   “大伙都在看水灾呢……具体情况您自己看看就清楚了,水势有点大。”   秦冲闻言走到城垛处,举目望向城外,顿时大吃一惊。   只见城外原本一望无际的田野,此时已经被一道道奔涌的水流截断,像是浸泡在污水中的宣纸,已经皱巴巴的碎成了无数片。   没有人知道这些水流是从哪里开始的,更不清楚它们暴涨的原理。   好像在这场大雨的浇灌之下,河道的水位便陡然增高起来,迅速冲出河床形成了滔滔洪水。   洪水肆意奔流,波纹叠着波纹,浪花压着浪花,水波浮动着大量泥浆,一会被前面的波浪卷入浪谷,一会儿被后面的波浪推上浪尖。   它们在较为宽广、低洼的位置形成小湖,以风雨飘摇的碎叶城为中心星罗棋布,迅速扩张范围……   “这……这是洪水啊!”秦冲忍不住惊叫起来。   “洪水?没那么夸张吧?”   “不就是水多了点么?过段时间就退回去了吧。”   “可惜了那些农田……不过现在粮食也不值钱,而且刚刚收割过一批,损失不算大。”   围观群众的反应出奇平静,似乎并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就连那位愁眉苦脸的大汉,也仅仅在遗憾没收割完的庄稼,似乎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   他们之所以如此淡定,不是因为神经大条,而是生活的局限性。   要是内地的人听到洪水二字,一定慌的不行。   可这里是哪里?   中亚!   对碎叶城的居民来说,洪水是一件非常非常非常遥远的事,亲眼见证之后,第一感觉并不是害怕,而是新奇。   所以他们才会聚在城墙上围观。   “出事了,出大事了!”秦冲急得直跳脚,用最大的声音警告道:“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咱们碎叶城就会被洪水淹没,到时候全城百姓九死一生!”   城墙上诡异的安静下来,围观群众哑然无语,似乎正在消化了老中医语言中的信息。   没过多久,他们脸上陆续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第四十六章 移动天灾   碎叶城,府衙。   潮湿闷热的空间中,充斥着紧张氛围独有的焦灼感,仿佛溢开的油渍一般,悄无声息之间,顺着方圆宗匠复杂的情绪缓缓流淌。   渗透在压抑的空气中,形成一种仿佛随时都可能凝成实质的浊糊。   方圆宗匠坐在原本属于当地主府事的位置上,面对着一干大小官吏,脸色阴沉如水。   拜入钜子门下以来,他做事一直谨小慎微,务求滴水不留,处理怪异事件也会优先考虑最坏结果。   但是万万没想到,此次事件会恶化到这种地步。   刚准备让群众撤离,洪水就淹没了四方之地,直接切断了碎叶城与外界的联系,这下连都护府的军队都指望不上了。   更糟糕的情况在于,洪水暴涨完全没有停滞的趋势,这样下去,不消三五日,方圆千里之地怕是要变成一片汪洋。   头疼的事情不仅一两件,方圆宗匠担心这洪水仅仅是前奏,因为如今这种现象,很像是民俗传说中的‘走蛟’。   传说“蛟”修炼一千年,便“走蛟”,会沿江入海化龙。   蛟沿着江河干流入海的过程中,一般都伴随着狂风暴雨、江河暴涨、洪水等拥有巨大破坏力的自然现象。   和如今碎叶城经历的天灾一模一样。   如果这真是‘走蛟’,也就意味着……怪异以谣言具现的孽龙,完全属于移动的天灾。   这还怎么处理!?   孽龙作祟,可比怪异作祟的影响力大多了,后者可以被宣传为厉鬼、魔鬼、妖怪等等,就算最终捂不住暴露出来,也能通过舆论宣传凝聚人心。   但龙不同。   华夏神州的土地上,龙几乎是图腾般的存在,拥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一旦现世就会成为合法性的象征。   孽龙降世,为祸神州,民众一定会认为是朝廷气数已尽的征兆,以至于根本性动摇大顺朝的合法性。   方圆宗匠并不喜欢现在的朝廷,这么担心朝廷的统治力,绝非出于忠君。事实上没有任何一个墨家弟子,会认同一个残留着大量等级制的社会。   如今的墨家主流观点非常激进,认为等级制度中的贵族、土地主、资本家就是蛀虫,会阻碍社会的发展。他们主张重塑神州,消灭剥削、消灭等级制,整个社会应作为整体,由社会拥有和控制各种资源,管理和分配皆基于公众利益。   人与人之间交相利,兼相爱,达到真正的天下大同。   可以说,如果没有怪异作祟,墨家和朝廷绝不可能达成合作。   但是现在有朝廷好过没朝廷,至少统治集团目前还能调动公共资源,和百家弟子相互扶持压制怪异。   大顺朝完蛋的话,很难和平过渡到下一个政权,万一爆发内战,造成的灾难必然远超上一次天倾国破。   届时神州陆沉,永不复还。   说白了,大顺可以完蛋,但不能在这个时候完蛋。   ……   沉默了许久之后,方圆宗匠揉了揉鼻根部的晴明穴,语气透出几分虚弱和沙哑:   “组织全城民众的计划不变,但撤退的计划取消,从现在开始所有青壮都有抗灾的义务……能不能扛过去,就看我们所有人的努力了!”   见他如此表态,一名当地的录事立刻站起身,拍着胸脯说道:   “宗匠放心,卑职虽说没有抗洪的经验,却有一颗抗洪的决心,誓与碎叶城共存亡!”   这句话仿佛启动了某种开关,碎叶城的一干官吏纷纷起立,争先恐后的跟着表态:   “卑职也有此意!”   “绝不辜负朝廷的委任。”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是卑职的责任。”   等这帮官吏表完忠心,方圆宗匠双手下压,示意他们坐下来,然后苦笑着说道:   “事到如今,真相已经无法隐瞒了,我决定开诚布公。首先必须警告你们,我们即将面对的可不仅仅是洪灾,还有更可怕的东西,比如说……妖魔鬼怪!”   将这句话收入耳中,官吏纷纷交换眼神,奋力参悟着话中的玄机。   如今大顺朝的官场,确实盛产‘谜语人’,他们这些做下属的早已习惯成自然,平日里要废许多心思揣摩上意。   这个妖魔鬼怪指的是什么?   是小人,还是贪官?   或者说,是指不坚定的抗洪分子?   就在他们费尽心机,参悟谜语的时候,方圆宗匠搬出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并连上了军事卫星。手指迅速叩击键盘,流畅的输入密码,笔记本屏幕应声闪烁出了清晰的影像:   卫星的俯瞰画面中,显示出一片宽广湍急的灰色水面,浪涛卷动泥浆奔涌着黑色浪花,犹如无数来自地狱的魔爪。   紧接着,镜头开始偏移,画面照出一片隐隐约约淡云般的苍莽山峦。   群山的峰峦之巅,浓厚的积雷云夹杂着爆烈的闪电,从山的尖顶起照出阴阳两面,黑白分明;云雾折射雷光,扭曲了山体原本的形状,使群山的棱线像刀裁的一样齐崭而又弯转曲折,犹如抽象艺术家笔下的诡奇油画。   “这不是龙王台吗!?”   即便如此抽象,席间还是立刻就有人认出来,最高的那处山峰,便是当地人尽皆知的龙王台。   方圆宗匠默不作声的移动鼠标,卫星的镜头迅速拉近。   只见群山的深处,苍茫森林化为惨啃噬过的遗骸,满地破败的残枝落叶盘随着倾斜的枯树滚入洪水,顺流而下成为灰色浪涛中的杂质。绵延的山脉之间,草木植株静静承受着洪水的碾磨,昔日森林的存在被迅速蚕食。   许许多多造型扭曲诡异的海洋生物,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姿态,缓步行走于这片衰亡的腐烂丛林中……偶有一两只会仰首瞭望苍穹,似乎感应到了卫星的存在一般。   办公室内迅速安静下来,席间所有官吏的面部,都出现了微妙的扭曲。   将他们的神情收入视野,方圆宗匠沉声说道:   “这不是电影,没有任何特效加成,仅仅是单纯的卫星监控画面……具体情况你们也都看到了,洪水源自城外的那片山峦,山间还行走着无数妖魔鬼怪。不出意外的话,它们迟早会顺流而下……在这之前倘若不做好充足的准备……所有人都得死!”   一言激起千层浪,原本安静的会议室瞬间变得闹腾起来:   “什么?真有妖魔鬼怪?还要我们去对付妖魔鬼怪,这太荒谬了!?”   “如果卫星图是真的……山上的妖怪也太多了吧!?我们这点人就算全压上去,恐怕也只是送菜。”   “还是想办法撤离吧,能走多少是多少,我愿意带队!”   先前那些誓与城池共存亡的官吏,纷纷要求重启撤离计划,并主动请缨带队。   “够了!”   方圆宗匠蓦地站起身,双手重重拍在会议桌的桌面上,震的整个空间微微一颤:   “四面都是洪水,城里又没有船,你们打算怎么撤离!?就算能撤离,那些顺流而下的妖怪能放过你们?在这场灾难面前,不要幻想自己能够独善其身!我们所有人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抱团才能生存!”   “疯了!这个世界疯了!”一名参军事双手抱头,十指疯狂挤压头皮,露出崩溃的惨笑:   “去他妈的妖怪,我才不信,这是骗局!这一定是一场骗局。”   “……”   方圆宗匠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盯着他,目光仿佛能冻结人心一样,令对方由崩溃转为自闭,   等那名参军事坐在原地蜷缩成一团,陷入自我世界,他才继续说道:   “用你们的脑子好好想想,雨才下了一夜,就出现山洪着正常吗!?还有,这些天城里怪事连连,你们这些老爷就一点也不知情!?我话已经说的足够直白,不要自欺欺人,那样救不了你的命。”   “宗匠阁下!”一名主薄站起身,面色发白的说道:   “卑职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为什么山上突然出现了妖魔鬼怪……以及我们要撑到什么时候,朝廷什么时候会发兵救援?”   方圆宗匠沉默了片刻,将视线投向笔记本的屏幕:   “在座的各位应该都听说过,樵夫张生的那个白蛇传说吧?”   众人立刻竖起耳朵,不约而同的轻轻颌首。   “现在我告诉你们,那个传说是真的,千真万确!”   方圆宗匠将屏幕中的画面放大,镜头集中在隐隐呈现出龙首形状的龙王台上:   “孽龙即将破土而出了……那些怪物就是它的虾兵蟹将,城里的怪事皆因孽龙而起。至于援军……援军肯定会有,至于能不能熬到救援,就看咱们自己的了。”   听到这番解释,再联想那些妖怪确实都是一些海洋生物,以及雷霆、暴雨、洪水,这些和蛟龙息息相关的自然现象,众人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慢着!”   席间的一名录事蓦地弹起身,眼睛瞪的比铜铃还大,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语气说道:   “宗匠阁下的意思是说……不光有那些妖魔鬼怪,咱们可能还要和蛟龙斗?”   墨家宗匠双手虚压,示意他保持冷静,随后镇静自若的说道:“这一点你且放心,我不会强人所难,蛟龙由我想办法对付。” 第四十七章 兼爱非攻   “阁下要对付……对付蛟龙!?”   那名录事浓眉一挑,上下打量着墨家宗匠,最后竟是讶然失笑,眼里透出讥讽之色:   “我就不该相信你前面的那些谎话,你这种信口雌黄的货色,怎么可能是墨家的宗匠!”   “我不像?”方圆宗匠低头打量了一眼自己的服饰,皱了皱眉梢,索性直接摊开双手,望向席间的其他官吏:   “你们也觉得我不像?”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参差不齐的小幅点头。   “既然如此……”方圆宗匠原地转了一圈,哭笑不得的问道:   “那你们觉得我像什么!?”   听到这句话,那名自闭的参军事瞬间抬起头,怒不可遏的拍案而起:   “我看你是个疯疯癫癫的江湖骗子!什么妖怪,什么蛟龙……统统都是放屁!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想带着我们兜圈子,把我们统统绕晕,然后伺机中饱私囊!?”   方圆宗匠重新望向对方,褐色的眸子深深地缩成一个点,锐利的光芒中倒映出一张色厉内荏的面孔。   无声的沉默中,一种冰冷森然的气息在会议室内弥漫开来。   “任何人都有怀疑的权利,面对这种怪力乱神之说,你们产生怀疑也是人之常情。”墨家宗匠说话的同时,视线缓缓巡视左右,然后竖起左手的食指,在众目睽睽之下点向桌面。   下一瞬间,潮湿压抑的大厅里响起了一道尖锐的爆鸣。   好像金戈交击,隐有杀伐之音。   声源处一点红芒,沿着会议桌撕裂出一闪即逝的明亮火花,气势慑人的飞梭到参军事面前,一时间他竟产生一种被子弹命中的错觉。   即将命中目标人物的前一刻,红芒骤然熄灭。   就在那名参军事不知所措的时候,他面前的会议桌,忽然炸开一处脸盆大小的坑洞,大量的木屑犹如蒸气一般撒开。   他顿时被喷了一脸木屑,看上去像是涂抹了一层粉底。   目睹这一幕之后,刚刚所有点头的官吏,全部噤若寒蝉,望向宗匠的眼神也恢复了恭敬。   “……”   参军事僵硬的扭动脖颈,目光恰好对上方圆宗匠的眼神,一种临近死亡的危机感忽然从他心头升起。   似乎整个会议室都卷入了一个巨大的冰冷漩涡,随时会倾覆崩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所有官吏都觉得寒毛倒竖,诚惶诚恐的低头不语,墨家宗匠却开口说道:   “我想……现在没人怀疑了吧?”   伴随着这句话,弥漫在会议室中的压迫感,以及他身上的恐怖威慑力——这些顷刻之前还真实存在的感官此刻就像是一个幻境,忽然之间烟消云散。   “请恕卑职无礼!”   参军事连忙蹦起身,上身一躬到底,脑袋几乎拍在了桌面上:   “卑职有眼不识泰山,竟然怀疑阁下的身份,不知道您是身怀法术神通的人……希望阁下大人有大量,不要和卑职一般计较,以后卑职一定鞍前马后,为抗灾大业出谋划策!”   “行了行了。”   方圆宗匠听的心烦意乱,觉得这套说辞毫无诚意,干脆拂袖说道:   “该让你们知道的东西,你们现在全都知道了,现在立刻给我按计划行事,完成你们该做的任务!”   ……   隔壁的休息室里,朱沐灵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急的团团转   而白子昂却坐在靠墙的木制长椅上,双目无神的望着天花板,口中喃喃自语:   “你们都听到了吧?走蛟入海,洪水围城,水里还有数不尽的妖魔鬼怪,这回怕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我们。”   “呜呜呜……我就不该听信江湖骗子的话,借什么刀兵煞气驱邪……”   孟梦独自缩在墙角,哭的肝肠寸断,话说到一半抽噎了好半响,才泪眼婆娑的哽咽道:   “现在邪没驱掉,还害死了这么多人……为什么会发生这么残酷的事?为什么厉鬼能肆虐人间,却没有神佛显灵!?”   朱沐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该劝哪个好。   事实上,她自己心里也是里一团乱麻,躁意犹如火焰,烧的五内俱焚,仿佛呼吸都能喷出火苗来。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空间潮湿的气流荡起了涟漪。   女孩抬头一看,发现是刚开完会的墨家宗匠。   “宗匠先生,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她迫不及待的迎上前问道。   “接下来我要去一趟真君庙,那里可能有我需要的线索。”方圆宗匠径直走到女孩面前,从衣袖中取出一支杏黄旗,无比郑重的递到她手中:   “你之前用过这面小旗,知道它有破邪能力,现在我把它借给你……在保证自己绝对安全的情况下,去尽可能的帮助别人。”   看着眼前的墨家宗匠,朱沐灵完全没有拒绝的念头,下意识的用力点头。   方圆宗匠注视着她握紧杏黄旗,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随即转身,健步如飞的朝着门外走去。   即将离开休息室的前一刻,他停下步伐,看了泪眼婆娑的孟梦一眼:   “孟小姐,你是在祈祷吗?”   “……”都市女郎惊讶的望向他,维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这样的世界,神佛即便真的存在,必然也是邪恶的……”墨家宗匠收回视线,快步离去,只留下一声渐行渐远的叹息:   “如果它们真的回应你,不妨帮我问问……苍生何辜?”   朱沐灵捧着杏黄旗,默默回味着这句话,渐渐地竟听出几分慷慨悲歌的壮烈。   三个世纪以来,究竟要有多少人像此刻的墨家宗匠一样,默默负重前行,才能维持住表面的安宁。   如果那些的事迹都能记载下来,又该有多少可歌可泣的故事?   也许那些人终其一生,也会无数次的仰望苍穹,质问神佛,苍生何辜?   而神佛永远只有冰冷无情的沉默。   这是一个没有希望的世界,却有人在黑暗中挣扎。   他们栖身于黑暗,只因为比任何人都向往光明。   ……   团团乌云交叠拼合,犹如搓绵扯絮的厚重积灰一般,在那荒凉的天际线上拉扯出一片空旷而落寞的云海。   阴郁的雨水没有一丝光亮,几条黑沉沉的街巷纵横交错,高矮不一的黑灰色建筑杂乱无章的座落着;其中一座废弃民房的屋檐下,方圆宗匠手持雨伞,站在溅起水雾的青石板表面,朝着真君庙的位置看去,立刻感受到一股阴凉的氛围。   在这个位置,他可以看到真君庙主殿的最高层——楼顶八角木质亭间,悬挂一口报时大铜钟。   不知是不是因为日月的洗礼,那口铜钟早已腐朽,青色的铜锈痕迹把金色的钟面染得变色。   “果然有问题。”   方圆宗匠目光微微闪烁,脑筋迅速转动:“这座寺庙面积不小,标志性的铜钟必然有专人维护,锈到这种程度只有一种可能……怪异的侵蚀!”   想到此处,他毫不犹豫的迈开步伐,朝着真君庙的正门走去。   穿过积水成洼的黏滑小路,推开虚掩着的铁钉门,墨家宗匠立刻感到一片阴影扑面而来,掀起的气流吹得他的发丝犹如柳条一般飞舞着。   “好重的霉味!”   他立刻捂住口鼻,斜举雨伞加快步伐,踏入了真君庙的院落。   就在墨家宗匠步入院落的瞬间,他背后的铁钉门无风自动,带起钟鸣般的声响重重闭合,溅开一片蓬散的水雾。   水珠溅在方圆宗匠的背脊上,打湿衣衫,布料黏着皮肤勾勒出一条笔直嶙峋的脊骨。   这里的能见度比外界低了数倍,除了隐隐透出烛光的主殿以外,所有事物都溶在一片黏稠到仿佛能拉出丝的黑暗里。   那不仅仅是黑暗。   方圆宗匠能清晰的看到,黑暗中漂浮著许多奇怪的东西,像是煤灰又像是泥浆,黑漆漆的、湿答答的、黏腻腻的……蒙在所有的事物表面,既轻飘又沉重地载浮载沉。   随着那些幽影的蠕动,空气里萦绕着浓烈的尸臭味。   “……”   方圆宗匠皱了皱鼻子,朝着主殿的方向望去,只见纸窗内灯火阑珊,仿佛是在黑色洋流中起伏的唯一灯塔。   “这种灯光……简直是欲盖弥彰!”   他刚准备想办法过去,忽然感觉周围的尸臭味浓了好几倍,心中一阵不妙,立刻低头端详周围的地面。   只见一层比黑暗更为黑暗的湍急幽影,仿佛是滚动不止的泥浆,正淹没土地,从四面八方环绕而来。   看到这一幕,墨家宗匠目露凶光,立刻抽出别在腰间的武器——那是一把通体银亮的铁尺,两段刻度线呈红色,中部有一排清晰的小篆,正是‘兼爱非攻’四个汉字。   “散开!”   方圆宗匠吐气开声,脸部蒙起一层黑气,进步一踏,以全身的力量挥动铁尺。   铁尺疾旋,以雷霆万钧之势,怒卷空气。   嗤——!   霎时之间,尺间一股凶煞至极的气息凝为实质,形成肉眼可见的气浪。   随着铁尺挥动,劲风如海浪般咆哮翻滚,向着四周席卷而去。   轰隆隆——!   阴风碰上幽影,就仿佛是烈火碰上了汽油,立刻产生了爆炸反应。狂乱的冲击波一下子淹没了整个院落,膨胀的冲击波中,可以看到泥浆般的幽影迅速蒸腾,暴露出内部四散飞溅的骨肉碎屑。   空旷寂静的院落中,一瞬间哀声遍野,鬼哭狼嚎。   “……”   爆炸的中心,墨家宗匠手持铁尺,完好无损的屹立在原地。   他注视着真君庙内部的各个幽暗之处,只见依然有泥浆般的事物从黑暗中涌出,而且越来越多,越来越活跃……最终聚合成一条条泥流,犹如狂蟒一般地在建筑表面奔腾。 第四十八章 故事人物   “这股浓烈的尸臭味,似乎来自幽影的内部……刚刚我击碎那片幽影的时候,分明看到了许多骨肉碎片,它到底杀了多少人!?”   望向周遭那些飞梭游弋的幽影,方圆宗匠念头狂转,迅速分析着先前交手时获得的信息:   “以幽影覆盖的面积来看,如果里面浮沉的东西都是尸体,至少是数以百计的人。要是真是死了这么多人,现在城里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既然如此,那些东西便是怪异的造物……”   就在他一边保持戒备,一边奋力思考的时候,湍急的黑色泥流突然停止,上游着往下弯曲,在院落半空中倒卷成一颗巨大黑球。   然后黑球一阵蠕动,自内向外凸起类似人脸形状的轮廓。   即便是以方圆宗匠这样丰富的经验,看到这一幕还是吃了一惊,右手下意识握紧了铁尺。   碰咚、碰咚……沉重的心跳声,在灰浊的空间回响。   声响发自黑球内部,带动人脸形状的轮廓一起蠕动,仿佛是无形冗重的敲击,落在宗匠心弦之上。   “和我玩这些……你以为我是吓大的吗?”   他抡起手中的银亮铁尺,奋力向前一划。   在这过程中,背部脊椎起伏叩响,就像是一个蓄满力量的扭力弹簧,释放出了所有势能。   铁尺爆发出了恐怖的力量,划出一道撕裂黑暗的红线!   嗤——!   这道红色轨迹向前延伸,瞬间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锐鸣。   院落中的雨水刹那间一分为二,在半空中爆开形成横向扩散的圆面水幕——红线击中院落周遭的墙体,向上奔流的黑色幽影骤然截断。   然而即便方圆宗匠的反应速度如此之快,那颗黑球也已经膨胀了四五倍有余,有一个人高,两三个人宽——球体表面皲裂出一道道缝隙,暴露出内部暗红发黑的虚空。   从那缝隙中,可以看见一张朦胧不清,没有表皮覆盖的巨大脸庞,正在黑球中晃动。   “成仙!”   “乘龙飞仙!”   “皮囊,我的皮囊在哪里!?”   只见那张巨型怪脸的两枚眼珠乱转,只剩血肉的嘴唇上下开阖。   四面八方顿时传来许多语调一致,但皆十分微弱,犹如梦呓呻吟一般的人语。   一遍又一遍的呢喃着,就像是山谷中的回音。   方圆宗匠注意到,随着这些话语的出现,周围漆黑的泥浆显得特别活跃,在庙宇的各个角落激烈翻滚。   “我似乎……知道你是谁了!”   他眼中精光闪烁,立刻抡起铁尺,腾空而起砸向那枚黑球。   在这一瞬间,怪脸外凸的眼球骤然转动,瞳孔内绽开无数血丝,直直投向袭来的墨家宗匠,空中爆发出一声仿若婴儿啼哭的刺耳尖叫:   “把你的皮囊给我!”   随着这声尖叫,凶猛的漆黑泥浆窜起,幽影发出轰隆隆地巨响,把四周所有东西都淹没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   未知的黑暗中,漂浮着一座孤岛般的废弃城市。   如果有一双眼睛,持续俯瞰这座城市,就会发现它像是一个活着的生物,在黑色空间中默默的扩张面积。   随着废弃城市的扩张,黑暗中也不断传出类似于玻璃皲裂的声响。   市中心那栋犹如蛋壳般裂开的图书馆内,伊武面目沉凝的如钟而坐,默默运气吐纳……在这过程中,他身体犹如烧开的水壶一般,笼罩着一层浓稠的高温蒸汽。   每呼吸一次,他胸膛内就会传出若有若无的风雷之音,将四周残垣断壁震动的轰鸣不止。   伊武看似平平稳稳的端坐地面,却犹如一座小型的核反应堆,向外辐射庞大的热量,方圆二十米之内的地面已经被烤至发黑。   “……“   没有任何征兆,他突然睁开眼睛,目中锐芒凝聚,犹如劈空的闪电。   伴随一阵铜钟嗡鸣般的轰响,伊武的身体骤然拔地而起,闪烁间冲出博物馆,连成一道近乎透明的模糊虚影,直奔博物馆外的广场。   身形刚刚来到广场中心,他便眯起眼睛,猛地仰起头,长鲸吞水般的长吸一口气,全身的肌肉皮膜都随着胸膛鼓胀起来。   骨节爆响的长鸣声中,伊武整个人顿时向上一拔,骨骼、肌肉、皮膜,乃至筋络都像是钢筋混水泥一般缠在一起,形成铠甲般强硬坚韧的轮廓。   他这一口气吞入胸腹之中,直到再也装不下的时候,立刻张口发出类似于龙吟般的宏大声响。   剧烈的吐气声响彻四方,伊武拧紧双拳,手肘与肱二头肌构成直角,身体慢慢开始转动,双脚踏动,双手疾击。   左膝突然向上一提,转身侧踹,紧接着扭动腰胯,劲力自上而下,带动整条腿横扫出一条淡白的圆弧气浪。转回头来,左腿猛踏大地、落地生根,右腿再度回旋而起,顿时好似巨斧开山,轰然而下。   大须弥相!   脚掌落地之势,犹如泰山压顶,整个广场被这一击直接震碎,无数沙石尘埃犹如云雾般腾空而起。   使出这一相之后,伊武立刻收招,动作变幻之间,双拳连贯挥击,震荡空气形成一团团辐射的冲击波。   多手足相!   这一招施完,他又立刻变招,手足关节奇异拉长,血液奔涌之声犹如水银滚动,使出了大金刚神力中的多蛇头相。   随着时间的推移,伊武变招越来越快,动作也越来越疾。   空间中鼓荡的气浪跟着成倍加重,到最后已经变成了风雷涌动的巨响。   空旷冷寂的广场中,劲风呼啸的吹着,拍打在四周残破的墙壁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我相、人相、寿者相、马王相、猴王相、雀母相、雄猪相、神鱼相、半狮人相、白毫相、诸天相、大自在相、倒坐莲花相、扶摇相、长手足相……   大金刚神力的三十二相全部练完之后,伊武面不红气不喘,甚至连汗都没有留一滴。   “算起来,被困在这里已经超过一整天了吧?幸好废弃松山市的能够侵蚀这方空间,也幸好这座城市自带空气……”   伊武抬起头,瞭望了一眼犹如滚动泥浆般的天空,顺手抹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   他在真君庙中招,被扯入这处空间之后,一开始也是非常惊讶。   不过,当伊武发现废弃的松山市正在侵蚀这里时,便淡定了下来。   而且从它的侵蚀速度开看,不消三日就能脱困,因此伊武内心也就更加平静。等待之余,开始潜心修炼大金刚神力,在这种心无旁骛的情况下,倒也精进良多。   “我学遍各种神功,几度伐毛洗髓,根基深厚,练什么功夫都快。大金刚神力这门功夫虽然精妙,对我来说也没有多深奥难懂,再花上五天,便能将三十二相融会贯通,练到一合相的境界!”   伊武静心敛气,令呼吸轻缓,浑身毛孔收缩,气机内敛,迅速将自己体表的热量降到最低。   同时先前锋芒毕露的气势也在消退,就如同把利剑收入剑鞘一般,不到真正的搏杀时刻,绝对不会让人感受到半点危险半点压迫感来。   收敛气息之后,伊武感应了一下侵蚀速度,脸上多出几分喜色:“侵蚀速度比想象的要快,最多还要半天时间,希望外面别出什么大乱子。”   而就在这时,一丝丝昏暗的光芒,突兀的出现在天空深处。   光芒周围缠绕着瀑布一样的幽影,紊乱的交错,然后像黑色的烟火般破散开,凹陷出一个深邃的豁口。   豁口四周开始有悠悠荡荡的光点飘起来,如同一只只小小的萤火虫,为黑色的泥浆指明了方向,原本混乱成一团的幽影逐渐拉长,盘旋着流向未知的深处。   “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加速这处空间的崩溃。”   “这股熟悉的煞气……是方圆宗匠!?”   “他找到这里来了吗?既然如此,我可以提前脱困了。”   伊武沉默了下去,闭上眼睛,复又睁开,身上陡然绽放出一团刺目至极的炽红光芒,沉重的气息瞬间覆盖了整个广场。   ……   轰——!   巨大的声浪中,无数黑泥蒸腾着化为白烟,混入冰凉的雨水,令整个院落一片朦胧模糊。   银色的铁尺飞旋着破开蒸汽,斜斜的插入地面,溅飞起一捧泥水。   而在十米开外的枯朽树根旁,方圆宗匠单膝跪地,摁住自己流血的右手,神色狰狞的望着半空中那枚黑球。   “该死的东西,好大的劲儿!”   他低吼着一跃而起,滚向一边抓起雨水中自己的铁尺,但他才刚刚来得及触到铁尺的冰冷,头上已是一道巨力压下。   ——黑色球体竟然直接撞了过来。   方圆宗匠察觉到不妙,下意识地举尺招架,铁尺撞向黑球,迸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与此同时,巨大的力量几乎让他连连后退,他抬起头,发现情况似乎发生了变化。   那枚黑色球体悬浮在不远处剧烈颤动,裂缝中那张怪脸疯狂扭曲,血肉堆叠着挤压蠕动,流淌出一道道黏稠的暗红浆液。   “这是?”墨家宗匠微微一怔。   紧接着,黑色球体的缝隙中,骤然爆发出无数炽红刺目的光束,就像是从海面底下仰望太阳一般的晶莹耀眼。   这些光芒照在方圆宗匠的身上,令他全身如有千万根针扎刺着,又疼又痒,并迅速演变成深入骨髓的剧痛,就算有种强韧的意志力也难以忍耐。   刺眼的红光透过无数雨滴反射开来,犹如无数飞闪的流星,灼目万分,他好一会才让眼睛适应眼前的景象。   只见那枚黑色的球体已经被撕裂大半,内部源源不断的溢出红芒,令那些泥浆般的幽影不断狂奔涌泄……它们无视重力,犹如浓烟般往上逆流,盘旋在半空中逐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人脸轮廓。   “好强烈的纯阳真气,几乎凝练到了接近‘光’的程度……普天之下内功精湛到这种程度的人只有一位!”将这一系列变化收入眼底,方圆宗匠不惊反喜:   “是你吗?伊武!”   黑球内部,传出一声悠远的应和:   “正是本人!”   伴随着这声厉喝,只见一道金红相间的光弧彻底劈开了黑球,霎时之间,无数幽影爆裂着向上涌动,汇入了乌云般的怪脸内部。   伊武划破逸散的幽影,从天而降,落在方圆宗匠的面前。   下落之势看似沉重,实际上轻如棉絮,连地上的积水都没有溅起几滴。   “果然是你!”   墨家宗匠大喜之下,上前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随后急切的问道:   “你怎么会在那团黑球里?沐灵姑娘都快急的冒烟啦,孟小姐和白子昂更是笃定你已经遭遇不测,整天嚷着要自杀。”   “此事说来话长,回去之后慢慢解释也不迟。”伊武说着抬起头,望向天空中不断扭动五官的怪脸,惊奇的问道:   “倒是这玩意……又是什么鬼东西?”   方圆宗匠跟着抬起头,神情恢复冷静,吐字清晰的说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它应该是白蛇传说里的反面人物,那个和狐妖勾结谋害张生的土财主,陈赖!”   “陈赖!?”伊武瞳孔一缩,心里泛起了波澜:   “就是那个妄想乘龙升天,最后粉身碎骨,变成山压在白龙身上的那个坏东西?”   “正是如此。”   方圆宗匠肯定的点点头,眯起眼眸,目光一瞬间变得深幽起来:   “你还不知道吧?现在整个碎叶城已经处于洪水的围困之中,龙王台那一带还有无数虾兵蟹将……再加上一个故事中的反面人物,似乎也没有多大区别。”   .伊武留意着天空中怪脸的变化,忽然抢声说道:   “这可不一定啊。”   此时的天空中,表面浮动着诡异轮廓的黑色怪脸正低空盘旋,露出种种怨毒憎恨的表情,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看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而在下一刻,幽影组成的怪脸在一瞬间土崩瓦解,天量的黑色泥浆随即倾巢而出,几乎像是把天空都填满一样,没完没了地向四周疾驰展开…… 第四十九章 全城戒备   吃过简单的干粮,一夜未眠的朱沐灵蜷缩在长椅上,始终不敢阖眼。   她担心自己一闭眼睛,就永远也醒不过来。   隔着明净的玻璃,闪电向室内抛来大顺龙旗的投影,那不断扭动黑影的像个怪物一般,令人发憷。   女孩怔怔看着窗外,迷迷糊糊中半睡半醒,胸口一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压抑感。虽然睁着眼睛,可她感觉自己沉入了黑暗的深渊中,不知道在黑暗中漂浮了多久。   意识混沌茫然,连思维都似乎被冻结了。   她手中握紧的杏黄旗,则在阴暗的休息室里隐隐发光。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雨声像是被什么隔离了一样,短时间内变得模糊浑浊。   “……”   朱沐灵敏锐的坐起身,踩着小碎步来到窗边,挪开黏滑的玻璃,将窗户打开一丝缝隙。   咸腥的气息浸润着面颊,带着冰冷的温度。   她心中充满了警惕,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灵异事件受害者,不会放过身边的任何异常现象。   浸润在雨幕中黑乎乎的古城仿佛在无声地述说着什么,絮语犹如幽灵般萦绕在夜空之上,令人心生寒意。   女孩忽然感觉到外面的风力一弱,那面扭动的龙旗也停了下来。   她捂住鼻子,嗅到雨水中传出一股浓郁的怪味,像是尸体糜烂细菌滋生挥发出的恶臭气味。   紧接着,女孩发现天空中的乌云变得狂躁起来,她眯起眼睛仔细望去,看到天边明暗不一的天际线上出现了几块黑斑。   刚刚看清楚,那些斑点便卷动风雨,穿云而至。   黑沉沉的乌云表面翻起了一浪浪幽影,犹如潮汐一般扩散而来。   幽影扩散的过程中,也在迅速分解,混入雨水洒向整个古城。   短短两三秒的时间内,犹如浓墨般的黑色雨线倾覆而下,冲的窗外龙旗猎猎作响,周围的树木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垂头低腰。   朱沐灵第一时间关上窗户,将那带着恶臭气味的雨水隔绝在外,自己也又惊又怕的疾退了好几步。   “一定是情况又恶化了!”   “伊武同学还没回来,宗匠先生也没了消息……”   “现在就只剩下我……我能行吗?”   女孩握紧手里的杏黄旗,一时间六神无主,瞳孔也在微微打颤。   片刻之后,她将视线投向沙发,看到白子昂和孟梦东倒西歪的躺在上面呼呼大睡,那种孤独而又茫然的感觉终于消退了不少。   这种情况下还睡得着,看来他们是真的豁出去了。   朱沐灵走到二人身旁,用力踢了踢沙发:   “别睡了!快醒醒。”   白子昂和孟梦虽然看上去睡的很安慰,实际上却处于一种神经衰弱的状态,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更不要说她踹的还比较用力。   只听‘邦邦’两下闷响,白子昂和孟梦直接像是被烫倒尾巴的猫一样,瞬间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并以一种行云流水的速度,钻到了沙发和墙壁的夹缝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两个大活人,能在极短时间内,悄无声息钻进不足20厘米的夹缝里,属实需要一点水平。   看来二人饱受折磨之后,至少在求生方面有所成长。   朱沐灵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又轻轻踢了一下沙发,同时出声提醒了一句:   “好了,别装死,是我。”   沙发后面,立刻传出了二人如释重负的吐气声。   “我靠,好端端的你别吓人啊。”白子昂抱怨了一句,便拉着孟梦,灰头土脸的钻出了夹缝,一脸幽怨的望着女孩:   “我好不容易眯一会儿,还没睡饱就被你吵醒了。”   “很抱歉搅了你的清梦,可是……”朱沐灵侧开身体,指向已经被雨水染黑的窗玻璃,忐忑不安的说道:   “现在或许不是睡觉的时候,以前一旦有这种程度的异变,就代表厉鬼有大动作。我必须叫醒你们,否则的话,你们说不定会长眠不起。”   “……”   白子昂先是皱起眉梢,很快又舒展开来,然后把手一摊:   “就这?”   “就这!?”朱沐灵被他问的莫名其妙,有点生气。   “厉鬼什么……已经无所谓了,因为我看开了一切。”   白子昂和身旁的孟梦交换了一下眼神,便走到沙发前大大咧咧的坐下,摆出破罐子破摔的态度,一脸淡漠地着说道:   “你想想看,走蛟入海,洪水围城之后,你我最终也是难道一死,现在厉鬼有了动作又怎么样?还能杀我两次吗?反正我已经无所谓了,它要来杀,就让它杀吧,真的累了……”   “是啊。”孟梦跟着他坐下来,脸上满是怅然,慢慢低下头:   “自从被那只厉鬼缠上之后,我从内地逃到边疆,从龟兹城逃到碎叶城,尝试了无数驱邪的办法,到最后依然是无用功。这一切或许都是命中注定的,老天爷注定我难逃此劫……所以说,再挣扎下去也没意思。”   “你们不要这么消极啊!”   女孩忍住心中涌动的躁意,试图说服他们,也在试图说服自己:   “不到最后,不能轻言放弃抵抗,否则先前的努力不就都白费了吗!?我们好不容易才撑到现在,说不定再熬一熬就能挺过去,如果倒在黎明到来之前,那就太可悲了!”   “抵抗?怎么抵抗?”   孟梦抬头看着她,眼神空洞灰暗,犹如一汪死水:   “最能打的伊天师已经完蛋啦!你真的认为靠一个方圆宗匠,就能屠龙?他打一个恶鬼都差点粉身碎骨,遇上蛟龙必死无疑!”   “不要乱说!”   朱沐灵将一口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眸里燃烧起两团无法遏制的怒火,好似一头被激怒的雌豹,忍无可忍的尖叫道:   “伊武他才不会死!你们根本不知道他的本事!连宇宙太空都杀不死他,怎么可能死的如此窝囊!”   听到这句话,孟梦仿佛听到了疯癫的呓语一样,目光露出几分怜悯的色彩,摇头叹息道:   “现在需要冷静的人是你。”   “我们已经接受现实了……但你还没有。”白子昂视线下移,望向朱沐灵手中的杏黄旗,嘴角扯起一丝嘲弄的笑意:   “或者说,你以为凭宗匠给你的这面小旗,就能逆转乾坤?”   女孩原本就极为烦躁,刚刚又被捅到内心深处最敏感的地方,直接气的炸毛:   “好吧,既然你们俩心甘情愿的等死,那我就随你们的便!千万记住,我对你们已经仁至义尽,接下来不要指望我救你们!”   白子昂和孟梦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生气,神情有所软化,正准备解释几句,却被一阵从脚底传来的震动打断了发言。   这震动是如此的突兀,以朱沐灵运动神经的都没能反应过来,被颠的踉跄了好几步。   孟梦和白子昂更是不济,直接被震的跌坐在地,摔的眼冒金星,刚要说出口的话也直接憋了回去。   伴随着阵阵的嗡鸣,地震的幅度愈来愈大,天花板垂下的那枚灯泡左摇右摆,撞的砰砰作响。茶几和长椅像是着了魔一样抖动着,在休息室里向着一个方向平移,桌子上的茶杯,也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这动静,难道是洪水冲击城墙?”   朱沐灵反应迅速,伸手抽出连鞘系腿上的横刀,然后十分敏捷的靠近窗户。   白子昂此时也顾不得道歉,拿起一只手电筒,和她一起跑到了窗前,悄悄的向外望去。   此时天色早就已经黑透,顺着玻璃还未染黑的缝隙望下去,全城各处都亮起了警光灯,这是墨家宗匠安排下去的示警装置。   哪里有警光灯,哪里就有险情。   从这幅场景来看,看来全城都在险情的覆盖范围内。   难道不是洪水,是地震!?   ……   黑水的雨水在夜色之中翻腾,轰隆隆的震动愈来愈烈。   古城各处不断传出奇怪的声音,像是下水道排水的动静,又想是无数张嘴痛饮污水的声响。   白子昂凝视着窗外如同破抹布一样不断震动的地面,刻意压低了的声音,自言自语般的说道:   “如果是洪水的话,倒也一了百了,难受个几分钟也就过去了。但要是地震的话,万一没砸死,被埋进暗无天日的废墟,那可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啦。”   呜呜呜——!   狂风怒号,警光灯时明时暗的光芒,宛如夜晚游走的幽灵,在昏暗阴郁的雨中世界集群窥伺。   剧烈的震动从古城的各个角落发出,大量迸裂的碎石砂砾肆意飞溅着,偌大的古城此刻就犹如正在承受地震的洗礼一般,不停躁起隆隆的灰土烟尘,然后迅速被雨水淹没。   而就在这地动山摇的过程中,大大小小无数建筑物表面……甚至于路面,都出现了无数鼓鼓胀胀的球型凸起,看起来就像是熟透的脓包。   短短几分钟之内,寂静的古城就变了个样。   黑雨来临之前,还是一座死气沉沉的古老城镇,黑雨来临之后,古城内部的所有建筑,都在雨水的浸泡下染上了‘疾病’。   密密麻麻的‘脓包’,遍布了目力所及之处的所有角落,所有建筑都变得畸形而丑陋……仿佛是一堆堆大大小小的虫卵。   这荒诞而离奇的场景,似乎只存在于神经病人的臆想之中,正常人看一眼都会觉得恶心。   “啊啊!”白子昂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你叫什么!?”朱沐灵立刻怒目而视。   “有什么东西……咬了我一口!”白子昂的声音颤抖起来。   “又是看不见的鬼?”女孩立刻握刀四顾,目光警惕的巡视左右,却没看到入侵者的踪影。   “不……不是!”白子昂脸色煞白的说:“似乎是墙,墙咬了我!”   “我……我作证!”孟梦哆哆嗦嗦的举起手,嘶哑着声线说道:“刚刚墙上出现了一张脸……它咬了白子昂一口。”   朱沐灵没有质疑。   因为她亲眼看见孟梦背后的墙壁浮动,一张怪脸从墙壁中凸显出来,表面的砖体崩裂,锋利的黑色利齿猛地张开,一口咬向都市女郎的后颈。   “蹲下!”女孩立刻发出警示。   孟梦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端倪,毫不犹豫的向前一扑,直接趴倒在地。   嗤——!   朱沐灵立刻掷出了手提的横刀,刀锋划出一道雪亮的白线,径直命中了孟梦背后那张从墙上凸起的人脸。   而就在横刀刺中怪脸的瞬间,墙面又恢复了平整。   横刀刺入墙体,犹如钉子一般嵌在上面。   刚刚的险境,仿佛只是三人的幻觉。   女孩快步走过去,一把抽出横刀,重新握在手里,视线逐一投向另外二人:   “看起来……厉鬼的袭击,已经开始了。”   “好险。”   孟梦有些狼狈的站起身,抖了抖运动服上的灰尘,然后感激的望向她:“沐灵妹妹,刚刚如果不是你,我恐怕已经死了,谢谢!”   “你不是不怕死吗?”朱沐灵一边仔细检查墙面,一边毫不留情的挖苦起来:“你不是绝对理智,看破红尘了吗?如果真的一心求死,刚刚为什么要听我的话趴下?”   “这……”孟梦低下头,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刚刚的一瞬间,什么‘早死早解脱’,什么‘不想再做无用功’。这些念头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了单纯强烈的求生欲。   “其实,之前我的确是一心求死。”白子昂连忙凑过来,厚着脸皮说道:   “但是在那玩意咬了我一口之后,我发现我还是怕死的……孟小姐应该也和我一样。说白了那不是不怕死,那就是单纯的丧……我认错!你是女侠,不要和我们这种凡夫俗子一般计较。”   “对啊对啊,我……我也认错,我不想死!”孟梦连忙附和着用力点头。   朱沐灵耳根子软,心肠也软,见他俩低声下气的认错道歉,也就将之前的不愉快抛到了脑后:“行啦,既然你们反省了,我就大慈大悲的原谅你们,不过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绝对下不为例!”二人异口同声的应到。 第五十章 崩溃坍塌   尝试着互相理解之后,三人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   他们沉默着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腹中愁肠不言而喻,最终只能化为一缕苦涩的笑意。   就在这时,山风掠过古城,发出尖锐的啸声。   室内摇曳的灯光骤然熄灭,浓重的阴影仿佛森冷的巨石一样,瞬间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黑色雨点在玻璃上滚动,微黯的天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经过雨水的折射扭曲……使得休息室内一条条的影子扭曲着,好像在地上爬,要挣扎起来!   这种感觉,简直是出现在现实中的噩梦。   白子昂扭过头,望向黑雨中显得狰狞诡异的古城,默默掏出烟和打火机,哆哆嗦嗦的点了一根烟,却始终没有送到嘴边。   他感觉自己像被包围在一个与周围现实世界隔绝的空间里。   任何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都隐藏着致命威胁,原本屹立在食物链顶层的地位一落千丈,骄傲和自信荡然无存,心里只剩下了恐惧和仿徨。   就在白子昂神游天外,默默自嘲的时候,朱沐灵冷静的提醒道:   “从刚刚发生的情况来看,这里已经不再安全了,我们去找我们的卡车!”   “找卡车有什么用?上面的铅箱不是都送到安全区了吗?”孟梦不解的问道。   “黑雨渗透到了城里的每个角落,安全区也不再安全了……危急关头,我们上车还能多坚持一段时间。”朱沐灵说完这句话,便握紧横刀,径直走向休息室的出口。   白子昂和孟梦相视一眼,同时叹出一口气,跟上了女孩逐渐融入黑暗的背影。   现在唯一有能力和厉鬼战斗的人就是她,她说什么都是对的。   ……   黑暗仿佛凝固的坚冰,冻结在走道的各处。   手电筒释放的白光像是一柄破冰刀,划破了淤积的阴影,开辟出一条道通道。   “府衙里面有危险,大家最好离开这里!”   “有人吗?如果有人的话,麻烦回应我们一声!”   “事态紧急,请所有人尽快撤离!”   朱沐灵三人快步奔跑的同时,不住高声示警,试图驱散其他人。可惜府衙内部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回应,仿佛所有人都在一瞬间蒸发了一样,只剩下了他们喊话的回音。   奋力奔驰的过程中,女孩注意到,地面出现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神秘窟窿,显得诡异万分。它们看上去非常像是虫蛀的痕迹,但最小直径的也有十公分,并且每一处都极为深邃,内部幽幽暗暗的看不到尽头。   白子昂也发现了这一点,不过更令他心悸的情况在于,其中一处窟窿深处,隐隐传了人类的惨叫。   他的职业是调音师,听觉相较常人灵敏许多,这一点就连朱沐灵的比不了。   因此,只有白子昂一人察觉到了那声惨叫。   他不知道该不该说。   提醒的话,万一朱沐灵要查个究竟,会不会耽误三人逃生的时间?   但如果不提醒的话,她们会不会因为疏忽而遇险?   真是让人纠结……   就在白子昂犹豫着该不该说的时候,一声更凄惨、更恐怖的女人尖叫,直接划破了静寂的走道;这回三人都听得真真切切,吓得同时停下了步伐,而女孩更是直接将目光投向了地面的一处洞窟。   只见前方静悄悄的、又破又旧的走道地面上,几处又黑又深的窟窿疏密排列,呈蜂窝煤状分布。   其中一处的边缘,还有一摊醒目腥红的血迹……   窟窿内部,隐隐传出将空气都冻下一层干燥粉末的彻骨寒冷。   “声音,是从这里面转出来的吧?”朱沐灵指着血迹旁的黑窟窿,用一种询问的视线望向白子昂。   “是的,而且不止一声。”他干脆的点点头,这个时候显然已无隐瞒的必要。   “难道消失的人……全部落入了这些黑窟窿里面?之前在休息室的时候,如果我的反应不够快,是不是也会……”女孩下意识攥紧横刀,雪亮刀刃颤抖着映出闪烁的寒光。   “不会吧?这些窟窿这么小……怕是连狗都塞不进去。”孟梦小声的质疑道。   “我听伊武说过,厉鬼甚至能把人塞进下水管道里面,这些窟窿相比之下还宽一些。”朱沐灵只是简单解释了一句,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   “大家注意点,别靠近它们,我们快走!”   听到女孩的这句话,白子昂终于彻底安下了心,看来对方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不会滥发善心。   这样的话,自己也不用犹豫来犹豫去,一切听她的吩咐便是。   没有跑出多远,走道另一端内部骤然传出一阵沉重的轰鸣,似乎有什么重物砸到了墙壁。   震动得人后脑发麻,双腿直摇哆嗦,三人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   他们的视线像是同时受到某个指令,齐刷刷投向声音传来的正前方。   在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里,隐约有一个魁梧的身影正在缓缓走出。   只见‘他’单手扛着一只两米多高的箱子,步履沉重的迎面而来,由于托负重物不易避让,行走时会撞到杂物,发出沉重的轰鸣。   那种缓慢而坚定的脚步声,透出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   看着对面步步逼近的身影,朱沐灵将小旗咬在口中,双手握住横刀向前一步,摆出了拔刀术的架子。   就在此时,按个身影似乎也看到了他们,居然放下了手中的大箱子。   箱子落地碰撞出一声巨响,在狭窄的走廊内传出重重回音,就连手电筒的光芒都像在随之摇晃。   “什么鬼东西?”   孟梦努力控制着手不哆嗦,调整手电筒的角度,试图照亮对方的身形。   伴随着一声令她浑身汗毛倒竖的冷笑,对方忽然开口说话:   “怎么样?看够了吗?”   在那个低沉的嗓音从孟梦耳边响起的霎那,她整个人的皮肤则立刻变得紧绷起来,额头上的冷汗蹭蹭的往外冒,牙齿也在此刻不自主的抖了起来。   此时此刻,白子昂却又惊又喜的喊道:   “严平!是你吗?”   “严平?不会吧!”孟梦诧异的瞪圆眼瞳,目光流露出狐疑之色。   她望向前方的朱沐灵,发现对方依旧保持着攻击姿态,刚刚放下的心顿时又重新悬了起来。   随着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严平拖着两米多高的巨大铅箱,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内。   此时此刻,他看起来和以前有些微妙的区别,但是具体又说不出哪些区别……硬是要形容的话,就是气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如果说以前的严平,就是一个有些热心肠的普通人,那么现在的他,则像是一个行军打仗的将领。   “你……你不是应该在安全区的吗?”孟梦立刻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之前和墨家宗匠抵达府衙之后,朱沐灵三人留在休息室,而严平父子则和那些警员们一起安置在铅箱内,由安全区的人专门照顾。   他们三个记得很清楚,严平被送过去的时候,人还处于昏迷状态。   “安全区……已经没了。”严平摇摇头,眉宇间有种莫名的沧桑沉重:   “我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人一个个的陷入了地下……陷入了那些凭空出现的黑窟窿里面。我试着去阻止,最终还是无能为力……只能带着我爹,一路跑过来找你们。”   他刚刚说完,朱沐灵便指出了话语中的漏洞: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们哪里?”   严平低下头,目光停留在她手中的横刀上,平静的解释道:   “你们也许不信,我醒来之后获得一些超常的能力……不仅仅是力量大增,而且能感应到这把刀的存在。“   “是吗?请证明给我看!”女孩依旧保持警惕。   “这个没问题。”   严平盯着她手中的横刀,瞳孔深处骤然亮起了熔金色的火焰,犹如探照灯一般驱散了周围的阴影。   嗤——!   与此同时,朱沐灵手中的横刀一阵铮鸣,刀锋颤动之间,也燃起了熔金色的火焰。   “原来如此。”   女孩看着燃烧的刀锋,眼里的戒备荡然无存,望向严平的时候,精致的脸上充满着惊喜之色:   “你被他们选中了……”   严家大院门前,她亲眼看到严平披上燃烧的明光铠,手持陌刀,以超越常人的速度斩杀了一只伥鬼。   加上对方此时与横刀的共鸣。   只要稍稍联想,就能猜到他的力量来源于何处。   “算是吧。”严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短时间内目光几度变化,时而平静时而愤怒:   “我得到了很多记忆……很多。”   “这么说,你真就是严平本人……这就好。”孟梦见朱沐灵承认了对方的身份,也收起了戒备之色。   白子昂望向严平身后的铅箱,用手比划了几下,然后忍不住咋舌道:   “力量太夸张了,这只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情吗?”   朱沐灵不想让严平再浪费时间,去叙述他的力量来源,于是帮着解释道:   “人和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我听伊武说过,他就曾在极端愤怒的情况下,拔起了一棵好几人粗的鬼树!好了,既然严平已经成功和我们汇合,现在我们就一起逃出去吧!”   ……   有了严平的加入,逃亡无疑顺利了许多。   四人连同着铅箱里的严律,只花了3分钟左右,便离开了空荡荡的府衙。   期间寻找雨具又花了一分钟。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分钟万万不能省,谁知道黑雨会不会有毒,淋在身上会不会中邪?   小心一点总没错。   此时外界也是一片混乱。   天幕顶端的乌云翻滚,仿佛是浩大的海啸,黑色的波浪在头顶汹涌起伏、墨海般漆黑可怕。古城上空已经看不到丝毫的天光,只有风雨如啸、夜色如磬。   在停车场内找到卡车之后,众人以最快速度钻进了驾驶舱,白子昂随即问道:   “我们现在去哪儿?”   朱沐灵手握方向盘,打火之后猛地一踩油门,吐出几个冰冷的音节:   “真君庙!”   这是墨家宗匠要去的地方,如果他还活着就一定在真君庙!   然而卡车刚刚冲出府衙大门,异变陡生!   城中心在一瞬间地动山摇。   路面震动,房屋和林荫带开裂,一道道细长的壕沟纵横交错,撕裂了城中心。深埋于地下的电缆像是皮筋一样弹出地表,瓦砾和沙土犹如倾泻的洪水一样淹没大地。   短短几分钟之内,城中心的民居、商铺、府衙……几乎都倒塌了,变为一片废墟。   朱沐灵等人乘坐的卡车,在泥沙狂潮中颠簸起伏、载沉载浮,最终被府衙的废墟淹没,车头上翘、车尾下沉,倾斜着插在废墟之上。   “一点颠簸而已,坚持住!”严平沉声说道。   “是洪水吗?肯定是洪水!洪水冲垮城墙淹过来了!”白子昂眼里流露出对水的恐惧,神经质的大吼大叫。   “不要!我不要被淹死!”孟梦遏制不住恐惧,尖叫连连。   “不是洪水也不是地震,是城中心在向下塌陷……”朱沐灵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又联想到府衙内密密麻麻的黑窟窿,目光剧烈闪烁,自言自语般的呢喃着。   卡车驾驶舱内,众人只觉得一阵天翻地覆,眼前的景色乱晃,足足颠簸了半分钟才停下来。   放眼一看,四周满是断壁残垣,青砖夯筑的建筑物大部分都埋在泥沙之中,只露出少许,显得十分荒凉和阴森。   崩断的电缆缠在断裂的砖墙上,犹如一道黑色的裂痕。   夜风在废墟飘荡,从暗处带来腐朽的气息。   “……”   朱沐灵坐在驾驶座上,顺着翘起的车头往下俯瞰,瞳孔剧烈的扩张收缩。   透过断裂着向上耸起的两截路面,可以看到地下满是黑漆漆的窟窿眼,像是放大版的虫窝。   漆黑的雨幕下,一道道畸长的身影在‘虫窝’内穿行。   奇怪的是,它们穿行蠕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些畸长的鬼物就像是影子一样沉默。   原来整个城中心的地下,早已被蛀的千疮百孔。   只是不知道,古城内部其他的区域怎么样,如果其他区域也和城镇中心一样,早已经被鬼物蛀空的话……所谓的抗洪,就是大笑话了。 第五十一章 一望无际   留意到朱沐灵此时复杂而又惊恐的神情,白子昂隐隐意识到了什么,立刻眯起眼睛朝四周望去。   此时由于地面崩裂,城中心整块向下塌陷的缘故,废墟周围都是布满黑窟窿的陡峭断面,犹如白蚁蛀空的墙体。   雨水沿着断面的坡度,倒灌进来形成一道道悬挂的黑色瀑布,冲刷着废墟中破败不堪的建筑残骸。如果从正上方向下俯瞰,低洼处的废墟仿佛变成了古城的排水口,浓墨般的积水从四周汇聚而来,水平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浸泡在雨水中的城中心废墟,此刻仿佛被无边无际的黑暗融化,裹在一层朦胧不清的墨迹之中;但是仔细凝视断层处密密麻麻的黑窟窿,便能看到许多黑色的丝线在游走……   白子昂没有女孩那般敏锐的视力,看不清那些丝线的具体形象,依然能推测出它们是鬼物!   多半也是城中心崩塌的罪魁祸首。   目睹着那些游走在窟窿中的丝线,白子昂只觉得四周阴风阵阵,露在衣服外的肌肤感到莫名寒冷,空气中仿佛有许多冰冷滑腻的舌头不断舔拭着自己。   咔——!   就在这时,车体摇晃着发出一阵金属变形的尖锐声响,将他从恐怖的联想中拉了回来:   “什么声音?!”   “大家不要乱动!”朱沐灵立刻警告众人。   “发生什么了?”孟梦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目光瞥向驾驶座,小声问道。   “目前还不清楚。”女孩死死盯着后视镜,漆黑的眸子闪烁利芒,从抿紧的嘴唇中迸出几个音节:   “总而言之,不要轻举妄动。”   按照她的要求,众人安静的坐在原处,甚至把说话都当成了乱动。   驾驶室彻底安静下来,能听到身边同伴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黑色的雨水冲刷在挡风玻璃上,随着风声扭动变幻,形成各种各样阴森诡谲的图象,令他们头皮发麻。   朱沐灵仔细观察的过程中,后视镜中模模糊糊的地面,突然有个影子晃动了一下,随即消失不见,似乎是溶于了漆黑的雨幕之中。   白子昂也看到了这一幕,情不自禁的哆嗦了一下。   时间变得漫长,咚咚的心跳声响在耳边,配合着车外诡异的雨声,恐惧被无限放大。   很快所有人都发现了异常!   后视镜的映照中,一个通体腐烂、身形如蛇的恐怖身影,沿着卡车的后半截车体慢慢向上攀爬。它两个漆黑的眼眶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格格不入,而它的全身,却长满了布满血丝的眼球……那些眼球转来转去,方向都各有不同。   看到那些噩梦般的眼珠,孟梦在惊恐之下,竟觉得它们正透过后视镜盯着自己;毛骨悚然之间,一股强烈的晕眩感涌上心头,差点直接失去意识。   白子昂则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的望向朱沐灵:   “它肯定是冲我们来的!怎么办?”   “冷静!冷静一点,我们不是没有反抗之力。”女孩眼眸微闪,视线投向一旁的严平:   “严大哥,你现在方便出手吗?”   后者咧嘴一笑,舔了舔嘴唇,眼神流露出跃跃欲试的意味:   “与其说是方便,不如说是我一直在忍耐……直觉告诉我,除掉它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   话音刚刚落下,严平便推开车门,双脚故意踏空,身形犹如坠石,笔直砸向沿着车厢攀爬的鬼物。   那条蛇形鬼物显然也察觉到了他,全身的眼瞳一阵颤动,瞬间昂起上身,毒牙交错的口中发出嘶嘶吐信声。   二者相撞的前一刻,严平脸上浮起几分狞色,眼中淡金色的火焰一隐而没,只见腰身一沉,下坠的速度便骤然加快数倍。   嗤——!   转眼间,他化为一线残影,好似长枪一般直插鬼物。   鞋底结结实实砸在鬼物的面部,只听‘砰’一声闷响,那张苍白的怪脸直接凹陷出两处鞋印,躯体也被严平带着砸入下方的废墟。   由于废墟底部早已经被雨水泡烂,二者落地即陷,像是被沼泽吞噬淹没了一般,瞬间不见了踪影。   孟梦看的揪心不已,双手用力捂住嘴唇,发出颤抖的声音:   “情况看起来不妙,严大哥不会有事吧!”   “相信他吧。”朱沐灵靠近车窗,盯着地面的淤泥,满怀期待的说道:   “他现在可不是一般的人物……”   轰——!   仿佛是印证女孩的话,淤泥中骤然爆开一团炽热耀眼的金色火光,强光直接照亮了整个废墟,映出了无数隐匿在黑窟窿中的鬼影。爆炸过后,火光扩散成圈圈震荡的冲击波,狠狠的冲碎了黑色雨幕,形成了迅速扩张的球型轮廓。   原本竖起来的卡车,也被气流刮的向前倾倒,前轮平稳的落地。   众人只是跟着摔了一下,身体也没有受伤。   而在爆炸中心,流动的金色光芒悄然凝聚,迅速实质化——穿着覆盖式全身铠甲的身影逐渐显形。   从光芒的流转中可以看出,无数甲片迅速扣合,组合成肩铠、胸铠、裙铠、臂铠等等部分,最后狰狞的金色面甲凝聚成型……遮蔽了他的面孔。   这是一件燃烧的甲胄,表面浮动着岩浆般的裂纹   盔甲成型的最后,空气闪过一线细微却无比醒目的寒光,锋利的陌刀好似凭空出现,被严平稳稳的握在手中。   看着屹立在雨中的‘古代将士’,作为冷兵器爱好者的白子昂血液几乎沸腾,他双手用力撕扯头发,控制着不让自己尖叫出声:   “罗刹面具、陌刀、兽面吞头明光铠……唐式装备……活生生的唐式装备啊!!!”   “白子昂……你稍微淡定点。”朱沐灵瞥了他一眼,投以嫌弃的目光。   然而这一次白子昂完全不在意,两眼发光的看着严平,激动地几乎忘乎所以:   “眼前的这一切,是国内冷兵器爱好者的梦想啊!你叫我怎么淡定……不行了,不行了,我已经兴奋到扯旗啦!”   ……   严平双手横握陌刀,微微弓腰,身体自然而然摆出了一个发力冲刺的姿势。   嗤——!   他的身影飞驰而出,裹入疾风,随着高速移动消失不见。   下一秒,十几米开外的淤泥猛地炸开,暴露出之前的蛇形鬼物。   严平瞬移般的凭空出现,身形握刀直刺,一刀刺穿隐藏在淤泥中的鬼物,裹挟的风压顿时犹如海浪般炸开。   那情景就像是炮弹洞穿了海浪,螺旋形的贯穿孔豁然张开——内外景物边界明晰、层次分明,光线穿过疏密不同的介质,映出扭曲的废墟镜像。   刺穿鬼物之后,严平身形不止继续向前,双腿极速踏地,激射出两排飞溅的浪涛。   嗤——!   靠近废墟陡峭断面的瞬间,他风一样旋过身子,带动陌刀撕裂了蛇形鬼物,狠狠劈在一处黑窟窿的边缘。   寂静的城中心,突然响起深沉而浑厚的轰鸣,经久不绝、威严万分。   刀锋劈中的位置,肉眼可见的波纹一层层荡开,连带着整个断面一起颤动。而就在下一刻,随着荡开的波纹,正前方的断面裂开万千缝隙,化为无数碎渣崩溃坍塌,   “……”   做出这一切的严平此时是一头雾水。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知道应该这么做,脑海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教导他应该怎么战斗。   就在这时,前方断面崩碎成的废渣中,突然爆发出一阵超越人类听力的尖锐鸣叫;就像是千百条巨蟒一通嘶鸣,极具穿透力的震碎了无数雨滴,就连卡车的窗玻璃也崩出了大量裂纹。   伴随着这些嘶鸣,无数畸长的鬼物从碎渣中飞梭而出,转眼间淹没了严平的身影。   后者也是毫不犹豫的挥刀相向!   重重叠叠的鬼影深处,严平迅疾无比的舞动陌刀,寒光纵横交错、密织如电,撕裂出无数绽放的血花。   彼此缠斗的过程中,利刃破空的锐响愈来愈疾,交织在泼墨般浓厚的夜幕里。   咯——!   伴随着一声肢体断裂的轻响,最后一只鬼影被斩断了半边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栽倒下来。   严平猛一转身,抬腿送膝,侧旋着狠狠一记膝冲扫向鬼物的腰部,直接将其崩飞到二十米开外。   “……”   他盯着前方的猎物,呼出一口白雾,拖着陌刀不急不慢的迎面走来,刀锋划破积水延伸出一道水痕。   在朱沐灵等人急切的注视之下,严平径直走到只剩半截的鬼物前,一脚将其踢得凌空飞起,随即挥动陌刀划出几十道细密寒光。   眨眼之间,鬼物便碎成上百块消散的肉块。   干净利落的做完这一切,严平忽然停在原地,先是抬头望向幽暗无边的天空,随后低头望向黑水弥漫的大地。   没有任何征兆,他握紧陌刀,豁然刺向地面。   嗤——!   雪亮的刀锋尽数灌入地下,只余刀柄,严平也随之单膝跪地。   他双手死死的握着刀柄,全身熔金色的火焰形成流光,迅速涌入了下方的陌刀中。   十几秒后,地下爆发出一阵垂死尖啸般的声响。   以刺入地下的陌刀为中心,地面炸开一团无形的冲击波,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冰冷的夜风骤然狂舞急旋。   当这阵冲击波卷起雨幕扩散时,地下深处密织的爆破声便随之响起。   金色的波纹以陌刀为中心,从严平身下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的地面犹如海面般浪涛起伏。   砰砰砰——!   浑浊的积水迅速蒸腾,迅速吞没了整个废墟,令一切都陷入模糊之中。   而在地下,金色火焰顺着那些虫蛀般的黑窟窿,无孔不入的肆虐一切,途经之处,所有的鬼物灰飞烟灭。   “……”   这一击之后,严平立刻感觉到眼前发黑,骨软筋麻,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   好像,身体被掏空。   颓然松开陌刀,他一声不吭的仰面倒地,全身的甲胄此时也变得黯淡无光,仿佛是一件被岁月腐蚀千年的老古董。   卡车内的众人看到这一幕,立刻裹上雨具,以最快的速度跑过去,把严平拽回了驾驶室。   “没事吧?”   “怎么回事?”   “受伤了吗?”   众人急切的询问了一番,发现他没有回应,便摸索着帮他卸下了面甲。   再度看到严平的脸之后,他们都替对方捏了一把汗。   只见他身体僵硬,呼吸微弱,脸色又青又白,看上去完全是一副命不久矣还是精尽人亡的样子。   “水,给他一点水试试看!”白子昂忽然提醒了一句。   “好,沐灵妹妹,拿水过来。”   孟梦连忙抱住严平的脑袋,帮他调整出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接过朱沐灵递来的水壶,开始小心翼翼的喂水。   严平喝了几口水,便呛的一阵咳嗽,费力的推开了水壶:   “我没事,只是脱力而已……我原本还准备带你们杀出城,现在看来没戏了。这股力量有限,每次使用完,都要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   “已经超乎我的想象了!”白子昂两眼发绿的看着他,双手不住摸索着明光铠:   “你杀那些鬼物跟杀鸡一样,看起来完全不逊色于宗匠先生……苦逼了这么长时间,我们总算有了点希望,话说这身盔甲能借我穿穿吗?”   看到他那副饿狼般的表情,严平不悦的皱起眉梢:   “拜托,请你不要毛手毛脚,他们不喜欢你。”   “他们?他们是谁!?”白子昂动作一僵,满脸的莫名其妙。   没等严平回答这个问题,孟梦颤抖的声线,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你们快看!好多好多的东西……从那些黑窟窿路钻出来了!”   众人顿时凝视望向四周,只见废墟中那些虫蛀般黑窟窿内部,正源源不断的涌出畸长鬼影,朝着卡车的位置围绕而来。   在这过程中,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电光突然横跨了整个古城上空,照亮了充斥在废墟各处的鬼影。废墟在黑雨的涂抹之下,早已失去原来的轮廓,像极一个埋葬了无数人的巨大坟墓。   而那些鬼影,则是墓地中徘徊的无数怨灵。 第五十二章 致命陷阱   “沐灵姑娘……你不是也有一把唐制横刀么?”白子昂望向女孩,满怀期待的说道:   “如果你还有什么隐藏的必杀技……或者一段二段变身,就速度用出来吧!”   “我可没有严大哥那么强……更不会二段变身。”朱沐灵环视着围堵而来的鬼物,重重的呼出一口气:   “事到如今,也只能搏一把了。”   说罢,她用力推开驾驶室的车门,一手攥紧杏黄旗,一手反握横刀,踏着飞溅的泥水冲向了黑雨深处。   ……   傍晚时分,铺天盖地的雨水冲刷着整个古城,天空深处隐有雷声。   靠近城中心的十字路口,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在黑暗中蹒跚而行。   他大口大口的深呼吸,胸膛剧烈起伏,忍受着冷雨的侵袭,丝毫不敢停息的趟水而行。随着这个身影的脚步起落,晶莹剔透的冰冷水花一路绽开,逐渐泛起一丝猩红,血腥味沿着他腹部巨大的伤口蔓延开来。   刚刚穿过十字路口,抵达林荫道内的一处长椅旁,这个人便体力不支的摔倒在地。   他捂住腹部的伤口,像是一条脱水的鱼儿,痛苦的挣扎着。   好半天,这个人挣扎着爬上长椅,背脊重重靠向椅背,似乎是想休息一会儿恢复体力。   然而就在此人坐上长椅的几秒之后,他的胸膛便停止了起伏。   他死了。   差不多十分钟后,十字路口的另一端,传来了拖拉机气缸震耳欲聋的轰鸣。   雨幕深处,一辆老式拖拉机淌着湍急的积水,如同一头气喘吁吁的老驴,费力的驶向十字路口,   驾驶室内坐着两个身影,正是秦冲和吴烈。   他们在承武门看到洪水逼近的情形后,第一时间托人通知了府衙,自己也打消了出逃的念头。此时二人正准备去另一个没人照顾的老友家,带着他去严律家避避风头。   秦冲记得很清楚,严律说自家有个很厉害的道士,几乎是陆地神仙的级别。他当时还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对方可能是最后的救命稻草,所以才有了这趟路。   “刚刚那阵动静很大,城中心应该发生了什么,李老头可千万别出事啊!”吴烈前倾着身体靠近挡风玻璃,试图透过厚厚的雨幕,看清前方的情况。   然而即便是借着车灯的光芒,老人也只能勉强看清七八米外的路面。   并且由于雨中能见度太低的关系,他们虽然已经靠近了城中心的废墟,却不知道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是爆炸就是地震……李老头这回悬了。”秦冲不住的摇头叹息。   “我不管!就算是一具尸体,我也要把他刨出来带走!”吴烈沉下面色,咬着后槽牙的冷哼了一句。   “……“   秦冲没有说什么,只是打起精神,仔细留意外面的动静。   似乎是电路设备故障的缘故,暴雨中的城区一片漆黑幽暗,连建筑物的轮廓都看不清了。   天空中的乌云盖顶,沉得仿佛要坠落下来。   整条街道里只剩下了拖拉机昏黄的灯光,黑暗的十字路口寂静冷清。   秦冲越看越觉得心悸,忽然灵机一动取出了随身携带的收音机,迅速调到城里的应急频道,收音机里立刻传出了急促的男音:   “……城中心出现了不明原因的塌陷,疑似地震,请附近的群众尽快撤离!重复一遍,城中心出现了不明原因的塌陷,疑似地震,请附近的群众尽快撤离。”   秦冲听的面色发黑,连忙踹开吴烈的腿,用力踩下拖拉机的刹车。   原本速度就不快的拖拉机发出一声汽鸣,带着惯性穿过十字路口,停在了林荫道旁。   “你干什么,有病啊!?”吴烈顿时怒目相向。   “你没听到广播里说什么吗?城中心因为不明原因塌陷,请附近的群众尽快撤离!”秦冲毫不示弱的争锋相对:   “你觉得我们开着这辆拖拉机,能冲进塌陷的城中心,把李老头挖出来吗!?如果能,我二话不说陪你拼命,可现在明显是不可能,你给老子冷静一点。”   吴烈气得面色通红,攥紧拳头,发泄似得猛砸方向盘:   “难道我们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去!?”   “不然呢?赶着过去送死!?”秦冲没好气的呛了一句,然后悻悻的说道:   “我说怎么这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原来人早就撤走了!”   “走就走吧。”吴烈终究还是没被怒气冲昏头脑,闷声闷气的哼了一声。   就在他准备重新启动拖拉机,调头直接去严平家的时候,目光透过防风玻璃,看到了路边的某个事物。   吴烈立刻推了一把老友,语气急促的说道:   “你看!拖拉机旁边的长椅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什么?“秦冲立刻寻声望去。   漆黑的路灯下方,林荫道内的长椅上面。   有一个披着厚重雨衣的瘦长身影坐在长椅上,如同一具毫无生气的雕塑,一层层漆黑的雨水从他的身上落下来,咕噜噜的淌入水泊,泛起淅沥沥的声音。   他就像是融入了这场暴雨之中,随着雨幕的扭曲,身影变得模糊不清。   “那……那似乎是个人吧?”秦冲狐疑的说道。   “人?我看不像!”吴烈摇摇头,情不自禁的压低了声线:“正常人会在这种天气,坐在外面淋雨吗?就算是人,他也是个神经病,咱们最好留意一点。”   没有任何征兆,那个宛如雕塑的身影忽然抬起头,恰好一道刺眼的雷光划过天际;他苍白又阴冷的面孔被照亮了,密布血丝的眼瞳像是野兽一样。   拖拉机内部,吴烈和秦冲在这一瞬间,分明看到那个身影扭转脖颈,望向了驾驶室内的自己。   冷风从玻璃的缝隙吹过来,有种阴冷阴冷的感觉,沾身就是一身鸡皮疙瘩。   秦冲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仿佛有一股阴冷的寒气正顺着毛孔往体内钻,战战兢兢的说道: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走!”   “还用你教吗?这该死的拖拉机反应太慢!”吴烈急着掉转方向盘,奈何拖拉机像头懒驴一样,速度奇慢无比。   冰冷的黑雨中,那个人蓦地站起身,僵硬地扭了扭脖颈,血色的瞳孔收缩成两道竖线。   这一瞬间,雨幕透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积水逐渐倒映出猩红的色彩。猩红的液体从积水里向上翻涌,泛起大量气泡,像是煮沸的红汤。   看到周围变化的场景,秦冲吓得面无血色,拼命催促起来:   “快点快点快点啊!”   “不要催啊!”吴烈记得满头大汗,急切的猛踩油门,然而拖拉机的速度依旧没有变快半分。   透过沾染水雾的后视镜,他们看到那个瘦长的人影,已经一步一步冲着拖拉机的方向走来。   “枪!把枪给我!”   秦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吴烈裤兜里掏出手枪,然后用力推开车门,将枪口对准了那个靠近的身影。   砰砰砰砰砰砰——!   他一口气连开六枪,打光了弹夹的子弹。   然而那个瘦长的身影似乎完全没受影响,仍旧是不急不慢步步逼近。   驾驶室内,挡风玻璃表面的水雾越来越浓,二人的身影倒映在上面,好似满头大汗,又似泪流满面,朦朦胧胧的……连面容都有些扭曲了,看起来十分的诡异。   “子弹!子弹!”   秦冲一边惊叫,一边从吴烈另一侧的裤兜里掏出弹夹,慌张的重新装弹。   然而不知道是因为过于紧张,还是由于长时间不用枪导致换弹的手法生疏,或者干脆是年老体衰……他手一抖居然让弹夹落进了地上的积水中。   而那个瘦长的身影,距离拖拉机已经不足五步,秦冲甚至能看到他腹部的贯穿伤,以及胸口的六处弹孔。   “完了!”此时老中医脑海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千钧一发的关头,拖拉机终于掉转车头,和那个逼近的身影拉开了距离。   “行啊你!”秦冲如蒙大赦,身子直接瘫软在座椅上,握枪的手更是哆嗦个不停。   “哈哈哈!玩的就是心跳,终究还是老子快一点!”吴烈得意的眉飞色舞,大笑不止。   但是下一刻,他的笑声便戛然而止,因为后面那个瘦长的身影突然跑了起来,速度还不慢,至少不比拖拉机慢!   就在二人一筹莫展之际,前方二十米开外,道路左侧一处店面内,突然传来了微弱而急切的女音:   “这里!两位老人家,你们快来这里!“   “太好了,有人!”吴烈听到声音顿时喜出望外,连忙驱使拖拉机,从朝着声源处开了过去。   前进了十来米左右,灯光照亮了那处店面,发现橱窗内站着一个身穿黑色连衣裙,体型微胖的女人。   她一脸焦急的趴在橱窗后,冲着拖拉机内的二人奋力招手。   橱窗前面,有一排钢制的防盗栅栏,结结实实的护住了店面,只在店门处打开了一丝缝隙。   难怪女人非但不怕,还敢让他们过来避难。   “那个男人刚刚已经死了,我是亲眼看到他被怪物杀死的!”女人脸上发青的望向拖拉机后方,似乎留意着那个奔跑的身影,口中急切的吩咐道:   “你们快从防护栏的入口进来,速度一定要快!”   “好闺女,真是好闺女啊,这次幸好有你啊!”吴烈长舒一口气,右脚死死压住油门,控制着拖拉机靠近店铺。   就在拖拉机靠近店面不足五米时,秦冲似乎想到了什么,瞬间脸色大变,直接尖着嗓子叫道:   “等等!不要过去,快走快走!”   吴烈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出于多年相处的默契和信任,他这一次什么都没说,立刻控制方向盘开始远离那处店铺。   “喂喂喂,你们两个老糊涂在犹豫什么,快点过来啊!”女人看到他们突然掉转方向,急的直跺脚。   拖拉机内的二人都没说话,一个留意着她,另一个留意着后面追来的瘦长身影。   “拖拉机是跑不过那个怪物的,你们快过来,否则就来不及啦!”女人奋力拍打橱窗,发出凄厉的呼喊。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拖拉机带着沉重的轰鸣,远离了这处店铺。   “你们……为什么不过来……可惜。”这一回,女人声音幽冷的像结成了冰、   话音落下的瞬间,幽暗的灰雾蔓延到了整个店铺内,空气泛起细微的波纹。   仿佛从幽冥的国度吹来,不夹杂一丝人间的死亡气息。   在这骤然昏暗下去的空间里,女人的身体迅速变得朦胧模糊,如同海市蜃楼的幻象一般时隐时现,似乎随时可能消散无形。   伴随空气的波纹扩大,店铺内其他事物也开始模糊,就像是火炉上的热气中那变了形的世界……而女人的身影似乎融入了虚空,只剩了浅浅的轮廓。   而在那浅浅的轮廓下,是一条巨大舌头猩红的舌尖,上面沾满了黏滑的唾液,不断腾起腥臭的热气。   舌根则直通地下深处,延伸了不知道多少米。   那个女人,刚刚就站在舌尖上说话。   ……   拖拉机的后视镜中,瘦长的身影逐渐放缓奔跑,重新隐入了漆黑的雨幕。   看到那个索命的鬼物消失不见,二人终于松了口气,吴烈随即望向身旁的老友:   “解释一下,你刚刚为什么执意要我离开?”   秦冲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左手指向车灯,心有余悸的说道   “你看拖拉机的灯光,七八米开外就一片漆黑……她喊我们过去的时候,足足距离二十多米。就算我们坐在靠近光源的位置,隔着二十多米,她也无论如何没理由看见我们!”   “她有可能听到了拖拉机的声音啊。”吴烈质疑道。   “你说的没错。”秦冲点点头,微微喘息着回答:   “更重要的问题是,她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被鬼怪追杀?而且准确的说出了那是个男人,拖拉机后面可没有灯啊!”   听到他最后的解释,吴烈焕然大悟的点点头,一脸后怕的感叹道:   “现在鬼怪杀人都有套路了,幸亏你的脑子好使,否则我这条老命就交代在那里啦。” 第五十三章 虚惊一场   拖拉机驶过黑漆漆的路面,灯光照亮了小片积水,反射起惨淡浑浊的蒙蒙橘光,犹如雾气一般随着车轮转动微微摇曳。   驾驶室内,有些心累的秦冲和吴烈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的凝视路面。   一边保持警惕,一边祈祷早点离开这块是非之地。   或许是因为刚刚遭受了惊吓的缘故,他们的精神一直高度紧绷,维持着如履薄冰的状态。   不知为何,秦老中医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一点也不踏实;于是从衣兜里取出两粒锡纸包裹的静心丸,自己吞下一粒,把另一粒递到了老友面前:   “吃了吧,可以有效降低你现在猝死中风的几率。”   “……”   吴烈瞥了一眼药丸,知道这是对方的好意,便凑上前将药丸吞入口中,面无表情的咽了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药丸下肚之后,二人稍稍舒服了一点。   ……   过了几分钟,吴烈突然皱起眉梢,身体微微前倾,脸凑近了挡风玻璃:   “秦老头,你给我吃的是什么药?有没有致幻作用?”   “静心丸是纯中药制剂,没有任何致幻成分。”秦冲先是矢口否认,然后沉声说道:   “我知道你看到了什么……蓝色的小光点是吧?我也看到了……”   二人视线中,前方雨水淤积的路面,荡漾着一抹幽蓝。   起初只有一丝微弱的光斑,但在浓墨般的雨幕中,那小小的光斑逐渐变大。   “这么玩意?”   他们睁大眼睛试图看个仔细。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混着湿意迎面吹来,刮开沉重的雨幕,暴露出一顶肮脏陈旧的轿辇。看起来破破烂烂的轿辇门帘前,挂着一盏脏兮兮的油灯,正随风摇曳着闪烁蓝光,照亮了旁边几名黑袍蒙面的轿夫,   轿夫的黑袍下摆很长,长衣长袖,而且是极为少见的左衽。   几人身形平稳的抬着轿辇,无声无息在暴雨中前行。   他们行走时双脚完全不着地,乘风踏浪般的漂浮着,看起来十分诡异。   “又……又来了……”   秦冲看的毛骨悚然,一阵寒意从脚心涌上胸口,身体仿佛泡在冷水里,僵硬的动弹不得,整个人犹如雕木一样死死盯着那顶轿辇。   蓦地,对面轿辇似乎是发现了他们的存在,突然加快速度,灯光猛烈摇曳,穿过雨幕疾行而来。   “呼……呼……呼……”   吴烈犹如溺水者一样拼命呼吸,大滴大滴的汗珠从额前、鼻尖、眉头滑落,理智告诉他,那东西远比先前追杀他们的雨衣人更危险。   秦冲猛地一咬牙,将车门推开一丝缝隙,举枪对准了那顶轿辇,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   咔嚓——!   扳机叩响,却没有射出子弹。   这时他才想起来,先前射击雨衣人的时候,不慎将弹夹落入了水中,现在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   也就在这一刻,吴烈猛地打方向盘,在轿辇迎面撞来的瞬间,掉转方向避免了拖拉机和它正面相撞。   砰——!   拖拉机刮起一片污浊水浪,倾斜着划过轿辇,撞上了右侧的一名轿夫。   湿漉漉的黑袍人犹如一张贴纸,直接趴在了拖拉机的挡风玻璃上。   碰撞的一瞬间,黑袍人面巾脱落,暴露出一张腐烂可怖的脸,几块烂肉随着面巾一起滑入积水。透过仅剩糜烂牙床的口腔,吴烈和秦冲甚至可以看到后方的道路——轿夫原来是一具高度腐烂,只剩下骨头黏着少许烂肉的尸骸,它敞开肚腩中,还淅沥沥的漏着雨水。   “……”   二人的面色瞬间苍白如纸,如果不是先前服了药,他们怀疑自己当场就会中风。   就在他们绝望的闭上眼睛,准备听天由命的时候。   嗤——!   一个矫健的身影越过密织雨幕,带着一连串虚影闪现之拖拉机前,萦绕体表的高温雾气散开之后,显出伊武的身体轮廓。   他面色冷冽,右手向前一抓,五指犹如铁钩一般扣住鬼物的天灵盖——手腕一旋,仿佛是拧螺丝帽,把它的脑袋生生给拧了下来。   随即掌心吐劲,直接将那颗头颅震为齑粉。   驾驶室内,二人听到一阵沉闷的撞击声伴混入劲风传入耳畔,拖拉机被什么东西截停下来,但想象中的死亡并未降临。   “怎么回事?”   秦冲疑惑的睁开眼睛,朦胧的视界中,一个黑色人影像是厚实的墙壁一样,屹立在拖拉机和轿辇之间。   他单手擎着轿辇的一根木杠,将那顶鬼气森森的轿辇举到半空中,五指生生刺入暗红色的木杠深处,像是液压钳一样不断增加力量。   随着手指的深入,木杠竟然像是受伤的活物一般,流出了腥臭的血液。   夜幕如水,阴沉的气氛如画卷一样铺展开来。   街道积水弥漫的道路上,鲜血顺着木杠向下流淌,给污浊的雨水增添了一抹暗红。   秦冲和吴烈怔怔的看着这一幕,全然忘记了恐惧,大脑一片空白。   空气中不详的死亡气息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劫后逢生的喜悦。   “这绝不是人类的力量……难道是二郎真君显灵了!”秦老盯着眼前的身影,大脑胡乱转动之下,得出了一个神叨叨的结论。   吴烈比他好上一点,稍微清醒一点之后,立刻拧动车钥匙,熄灭了拖拉机的发动机。   就在这时,剩余的三名轿夫咆哮着松开木杠,落地后四肢伏地弹射而出,骤然冲向黑色人影。   “……“   伊武嘴角上扬起一丝冷笑,骤然握紧双拳,体内传出筋骨震爆之声,好像是火箭喷射的轰鸣。一圈圈赤红色的波纹涟漪,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就像是层层向外扩张的球形冲击波,一个照面便将轿夫震的粉身碎骨。   风雨交加的路面上,雨幕突然被强劲气流震的凌乱飞散。   伊武背后的拖拉机,也在气浪的扩散范围之内,却没有承受冲击波的伤害,只是被柔和的推出了十米远。   呼——!   轿辇肮脏破烂的帘幕骤然掀开一丝缝隙,细长黑影犹如长鞭般卷出,抽向斜下方的身影。   嗤——!   细长的鞭影迅疾如电,空气里划过一道涟漪,却在击中目标的前一刻,被他的另一只手凌空抓住,露出了一条长满尖刺蛇尾。   伊武波澜不惊的注视着轿辇,左手握紧木杠,右手捏住那条细长尾巴的末端,突然划过半圈向外一扯。   咔嚓——!   随着一声令旁人脑门发颤的脆响,他通过惊人的蛮力,硬生生的将那条尾巴,连带着半截血淋淋的尾椎骨都拔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轿辇中顿时传出刺破夜空的凄厉惨嚎,帘幕猛然掀开,伴随一阵密集得仿佛机关枪射击的“突突突”声,无数锋利的、尖锐弩箭一样的东西从轿辇内部激射而出。   覆盖范围之大,不仅仅将伊武笼罩在内,甚至覆盖了方圆十米范围内的路面。   “雕虫小技!”   伊武目光一闪,瞬间沉身跨步,抡臂拧腰,反手将轿辇掷向天空。   紧接着身影一闪,挥起那截断掉的蛇尾,动作快的仿佛是绞盘飞旋,将那些射向自己的‘弩箭’尽数击碎。   清除完暗箭的下一刻,他维持着沉腰跨步,腰马合一的姿势,蓦地拧紧了右拳,整条胳膊随着他五指收拢咯咯作响。   下一刻,蕴含大金刚神力的一拳,笔直的轰向天空。   刚猛无比的拳劲化为一股震荡波,随着他一拳发出冲天而起,蔓延至数十米高的虚空。所过之处连雨水都被震成气态,一时间伊武上方的小半片夜空都变得模糊起来,就像是物体高速运动时产生的动态模糊。   大地随之发出震动嗡鸣,似乎也被这一击波及到,顷刻间排空了方圆十米内的积水。   至刚至阳的拳劲淹没了轿辇,力道仿佛炸弹引爆一般,摧枯拉朽的倾泻而出,将整个轿辇轰碎成无数碎渣。   啪嗒——!   轿辇的碎渣中,一个古代侍女打扮,蛇头人身的丑陋怪物当空落下,重重的砸落在地。   伊武随即上前一步,踏住怪物的脑袋,微微发力,便将那颗头颅直接碾成了肉泥。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看了一眼拖拉机的方向,身影随即化为一道模糊幻影,腾向远方的夜空,闪烁着消失不见。   拖拉机的驾驶室内,吴烈呆若木鸡的坐在原地,好半天才眨了眨眼睛,如梦初醒的说道:   “秦老头,我们刚刚是得救了吧?”   “是,算是吧。”秦冲看着周围重新汇聚而来的雨水,以一种梦呓般的口吻回答。   “简直是难以置信!”吴烈终于回过味来,有些失态的尖叫道:   “你看到了没有?他三拳两脚就打死了妖怪,身影一闪就没了踪影,这些手段绝对超过了人力的范畴!他要么是得道的仙人,要么就是真君爷爷显灵!”   “管他呢。”秦冲颤颤巍巍的掏出手帕,一边擦汗一边说道:   “不管那个人的身份是什么,至少他是站在我们这边的……碎叶城说不定有救了。”   “是啊。”吴烈点点头,神色复杂的感慨道:“原来这个世界不止有妖怪……还有降妖除魔的仙人,真是太好了。”   二人正说着,前方幽暗的雨幕中,突然传来了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   听到这阵声响,他们立刻汗毛倒竖,紧张的望向声源方向,深怕雨里又钻出一个摩托车妖怪。   “怎么又来一个,还有完没完了!”   吴烈抱怨着拧动钥匙,重新启动拖拉机,打算掉转车头,追上刚刚离去的‘仙人’。   拖拉机没开出几米,一辆疾驰的摩托车便冲开风雨,急刹着转过一个大弯,卷动积水堵在他们前进的道路上。   借助车灯的光芒,吴烈看到摩托车骑手穿着一身雨衣,头戴安全盔,腰间别着一把铁尺。   “别激动,我是活人!”   墨家宗匠腾出一只手,冲拖拉机的方向招了招手,卯足力气吼道:   “这一带很危险,你们最好和我在一起。”   “他说话了!”吴烈面色稍稍好转。   “说话又怎么样,先前那个女人不也会说话吗?咱们不能掉以轻心!”秦冲呵斥了同伴一句,随即壮着胆子问道: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警惕心这么高,你们之前撞邪了是吧?”方圆宗匠不以为忤,笑呵呵的说道:   “二位还真是好运气,在这一带乱转还能活到现在,买彩票的话肯定能中头等奖。不要担心我是妖怪,我跟刚刚救你们的那个人是同伴,正准备和他一起去城中心废墟救人。”   他和伊武一起离开真君庙之后,便打算赶回府衙,于朱沐灵他们汇合。   结果刚出发就听到城中心那边传来了塌陷的声音,伊武心急之下,只得暂时抛下墨家宗匠,以最快的速度先赶往城中心。   不过方圆宗匠很快就找到了一辆摩托车,一路狂飙着追了过来。   抵达这里之前,他已经觉察到了战斗的动静,知道伊武可能遇上了怪异的爪牙。   只是没料到此地还有幸存者。   既然有幸存者,墨家之人自然不能坐视不管,便打算拉上二人一起去和朱沐灵他们汇合。   ……   拖拉机内,吴烈听他说的很诚恳,犹豫着望向同伴:   “他说他认识刚刚的那位仙人,这好像没问题了吧。”   “你是不是傻?认识仙人的不一定是仙人,还有妖怪!”秦冲不假辞色的驳斥道。   “好吧。”吴烈乖乖闭上嘴巴。   “你们还真是固执……”   墨家宗匠见他们疑心病这么重,也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当他借着灯光看清楚秦冲的长相之后,立刻高声说道:   “秦大夫,我认识你!你之前去过严律老爷子家对不对?我当时也在!”   “他认识严律!这肯定没问题了!”吴烈连忙说道。   “确实……”秦冲点点头,神色终于放松下来,对着摩托车上的人影说道:   “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两个老头子被妖怪吓怕了,难免有些神经质,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先生海涵。”   “无妨,跟我来!”   方圆宗匠重新启动摩托车,驶在拖拉机的前面,带着他们奔向积水汇聚的城中心废墟。 第五十四章 雨中密议   朱沐灵轻叱一声,身形灵敏的穿梭腾挪,快速挥刀横竖切割,燃烧的刀锋延伸出一道道金色轨迹。   刀影所过之处,侵袭而来的鬼物无不烟消云散。   浓黑的暴雨倾盆而下,充斥在废墟的每个角落,形成天然屏障,令女孩的视野一片幽暗浑浊。然而她挥刀斩击的身影却愈来愈快,愈来愈疾,几乎形成极速闪烁的模糊残影。   在和鬼物战斗的过程中,朱沐灵能感觉到,手中燃烧着金色火焰的横刀持续升温,正源源不断涌出滚烫的热流;这股热流通过双手,注满了自己的全身,让她动作愈来愈快。   和热流一同注入身体的,还有火焰般的怒意,以及千锤百炼的战斗技巧。   无需消化理解,握着刀柄便能融魂贯通,如呼吸一般流畅的施展出来。   女孩隐约间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不是自己在战斗,而是手中的这把横刀在战斗。   它在愤怒,它在咆哮,它渴望撕裂黑暗的灵魂。   “喝呀!”   朱沐灵握刀冲刺,身形前倾,双腿如马蹄踏地,快若疾风。   随着她挥刀横扫的动作,一圈金色的火焰顿时以她身体为中心,向四周闪烁着扩散开。伴随着鬼物怨毒的嚎叫,强烈的光与热驱散大片雨幕,连带中心的朱沐灵也被光芒遮掩,顿时不见了身影。   嗤——!   十米开外,女孩双手反握着燃烧的横刀,幻影般悄然浮现。   乌黑的秀发飞扬而起,犹如飞舞的精灵。   她高速运动的身影拉成一抹金色光弧,延伸着切开雨幕,形成一道弯月状态的蒸汽带,所过之处鬼物瞬间一分为二。   “好厉害。”   看着周围鬼物消散的残躯,朱沐灵眼眸发亮,内心雀跃不已,开始理解当日安西将士投掷横刀的用意。   龟兹城的那夜,安西将士朝他们掷来这柄横刀,想来也是为了能在关键时候,保证他们的安全。   不过横刀蕴含的力量有限,和严平得到的力量相比存在巨大差距。   只希望续航久一点,别用着用着突然失灵……   视线扫过雨幕的鬼物,朱沐灵蓦地拧紧眉梢,察觉到数量突然少了不少,相当一部分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但是手中的横刀却告诉她,那些鬼物依然存在,只是隐入了浓密如幕的风雨。   “……”   她眯起眼眸仔细观察,忽然感觉一阵心慌,本能挥出一剑斩在身旁。   横刀划出斜斜的金色毫光,瞬间横穿雨线,刀锋一扫而过之后,空气中显出两只畸长丑陋的蛇形鬼物。   它们张牙舞爪地扑向朱沐灵,身体却随着刀锋斩击的轨迹骤然断裂,重重跌落在地。   鬼物的残躯触地即化,像是煮沸的墨汁一样翻涌起气泡,迅速淡化消融。   没等女孩松口气,冷不防一只蛇形鬼物,犹如瞬移一般出现在她的右侧。   朱沐灵下意识地回过横刀,但晚了一点。   她侧过脸,不知所措的望向鬼物,那张狞笑着的惨白面孔近在咫尺,腥臭阴冷的吐息扑面而来。   它猛地挥动手爪,由上至下倾斜着拉出五道黑芒——‘呲啦’一声,女孩右侧的衣袖片片碎裂,像是枯萎的叶片纷纷而落,玫瑰色的鲜血绽开一朵刺眼的腥红之花。   她不敢置信地闪身疾退,低下头,看着从肩头一直延伸到手背的伤口,脸色苍白。   几乎同一时间,大量鬼物穿过雨幕,犹如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一般,飞速游窜而来。   “……”   女孩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忽略疼痛,冷静地手握横刀向前一挥。   笔直的刃锋切出一个完美的半圆,火焰凝为金色光弧,如同刀子四面扫开;将那些蜂拥而来,试图趁虚而入的鬼物打得东倒西歪、惨嚎不止。   飞梭的光弧好像镰刀扫过稻草,鬼物一片片向后倒伏。   光弧延伸着淡化消失之后,以女孩的身体为圆心,方圆二十米内形成了一个真空半圆。   “咳咳。”   朱沐灵左手握刀,刀身拄地,虚弱地咳出血沫子,天鹅般优雅垂下的脖颈。   鲜红的血液顺着她洁白、修长的手臂一路落到底上,形成醒目红色斑点。   她感觉到,一种麻痹感顺着伤口延伸至全身,令自己的状态飞速下滑。   “有毒?或者说……诅咒?”   女孩努力保持清醒,但是意识却已经模糊,一种疲惫逐渐掌握了她的心灵,几乎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   但渐渐暗下来的视野中,少女看到了许多逼近的鬼物,巨大的危机感涌上心头,犹如电击般刺激了她的意识。   朱沐灵勉力站直身体,乌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坚持,狠狠咬破舌尖:   “想吃我?别做梦了!”   她神情一瞬间变得决然,阔步前冲着挥剑横斩,一道金色轨迹从横刀的锋刃上延伸而出,竟形成一幕边缘锐利、光芒凝实在的闪光。   那仿佛是一柄放大版的金色刀锋,向前延伸着折射光线,形成一道闪亮轨迹。   闪光“刷”一声以女孩为中心朝四周横扫而过,覆盖范围之内,鬼物如烟花般飞散四溅。   扩散的光之轨迹融入雨夜,彻底熄灭。   朱沐灵疲惫的身体,也随着黯淡的横刀一起颓然倒地,激起一片污浊的水花。   ……   昏迷中,女孩的意识渐渐沉重,产生了不断坠落,被深渊吞噬的错觉。温暖仿佛是丝絮一般,被一股莫名的吸力,一丝丝的从身体里剥离出来。   她感到了寒冷,那是一种深入灵魂的阴寒,意识一点点的冰封冻结,越来越模糊。   但在突然之间,一股炽热而猛烈的强光破开冰封,裹住了自己的身体。   朱沐灵的感知之中,荡漾起滚烫的炽红光芒,犹如盛夏酷暑的烈日之光,驱散了所有寒意。随即爆发至刚至阳的力量,犹如一只强而有力的大手,把她从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强行捞了出来。   “嘶――!”   女孩猛地深吸了一口气,混合着某种海腥味的冰冷空气灌入肺部,大脑恢复了几分清明。   她吃力的睁开眼睛,视线下意识投向光源――手电筒的光芒照耀下,在阴影和光源的交汇处,伊武和白子昂他们,正围在一起惊喜的看着自己。   “醒了醒了,我们的女武神终于醒啦,气色看上去也恢复的不错。”白子昂一边鼓掌,一边兴奋的大呼小叫。   “伊武……真是你吗?我是不是在做梦?”女孩直勾勾的望着伊武,傻傻的问道。   “如假包换。”伊武给了对方一个阳光的微笑,继续扣着她的右手腕,注入真气:   “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把你从鬼门关捞回来?”   听他这么说,女孩掉转视线,望向自己的右手腕。   看来,那股驱散寒意、唤醒自己的光芒,就是他输入自己体内的真气。   感受着那股雄浑浩瀚的热流,朱沐灵享受的眯起了眼睛,感觉战斗中积累的所有伤痛疲劳,都在真气的帮助下一扫而空,比泡在温泉里都舒服。   几分钟之后,恢复精力的女孩睁开眼眸,亮晶晶的瞳孔熠熠生辉:   “幸好你及时赶回来了。”   “不,我什么都没做。”   伊武松开她的手腕,顺势竖起了大拇指:“我赶来的时候,只看到你倒在积水中,周围的鬼物已经被诛杀殆尽……不愧是我的兄弟,你成功学会开无双了。”   “我?”朱沐灵歪着头,犹如呆呆的天鹅:“我吗?”   “当然是你啊!我们几个都在车上看着呢!”白子昂按耐不住激动,急切的说道:   “当时你挥剑大杀四方,杀鬼跟割草一样,就算最后被偷袭了一下,还是坚持着抡起四十米长刀,把剩余的鬼物全部秒了。”   “对啊对啊,沐灵超棒的。”孟梦钦佩无比的连连点头。   “我也能作证!”严平也跟着举手表态,声音中气十足,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体力:   “那些鬼物全部是你一个人砍光的!最后看到你倒下之后,白子昂和孟小姐就冲出去,把你给拖回来了。但那是你似乎是中了毒,状态越来越差……我们几乎以为你死定了,幸好伊天师及时赶回,用一口仙气把你给救了回来。”   “原来我这么厉害。”女孩立刻精神起来,坐直身体,瞬间从呆鹅变成了骄傲的孔雀,仰起头:   “你们不用谢我,行侠仗义一项是我的座右铭,以后再见面,称呼我一声女侠即可。”   白子昂听她这么说,连忙拱手作揖,文绉绉的说道:   “小弟白子昂,谢过女侠。”   “不谢不谢。”朱沐灵喜形于色,眉开眼笑。   这时,卡车外突然响起摩托车的轰鸣,这声音极具穿透力,犹如闷雷一般穿透了雨幕,令众人纷纷变色。   伊武连忙示意众人不要紧张:   “不要担心,那是方圆宗匠,我和他是一起回来的,只是我速度快些。”   “宗匠先生也没事,真是太好了。”女孩双手一合,如释重负。   没过几分钟,便看到一道明晃晃的灯光由远及近——摩托车飞驰着排开积水,犹如乘风破浪的汽艇一般,出现在卡车前方。   摩托车上除了方圆宗匠这名骑手之外,还有两位乘客,便是吴烈、秦冲这两位老人。   他们之所以会乘上摩托,一是为了赶速度,二是因为废墟周围的断面陡峭光滑;对普通人来说就是悬崖峭壁,只有方圆宗匠这种身怀异术的人才能带着他们冲下来。   双方一照面,严平马上认出了二位老人,激动的声音都开始打飘:   “秦叔,吴伯!太好了原来你们没事,我爹知道一定会很高兴,快快快,快进来别着凉。”   “原来是世侄!”秦冲着实惊喜了一下,随即在他殷勤的招呼之下,快步进入了卡车的驾驶室。   “严老头也在车上吗?太好了!”吴烈咧嘴大笑,跟着方圆宗匠和老中医,挤进了驾驶室的后排。   ……   众人简单寒暄了一番之后,伊武便正色道:   “城里的怪事,大家都是亲身经历者,我就不多说了。现在我们先去府衙的安全区,寻找剩余的铅箱,它们可以抵御厉鬼的诅咒。找到铅箱之后,我们便离开废墟,去和其他的居民一起组织抗洪。”   “就这样吧,铅箱对我们来说是必须品。”墨家宗匠点点头,然后有些犹豫的说道:   “另外我也做了安排,两天之后,都护府的直升机就会赶过来。不过直升机的载重有限,不可能把人全部撤走……”   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但想要表达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是要他们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逃永远是下下策。”伊武双手环胸而坐,目光环视着众人的面孔,最终停留在墨家宗匠的脸上:   “不从根源上消灭厉鬼的诅咒,逃到哪里都没用,这一点宗匠先生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   “想要消灭又谈何容易……别说是厉鬼本身,就是那条龙,我都不知道如何应对。”方圆宗匠苦笑着摇摇头,随后抬起头,正与伊武四目相对:   “伊武兄弟,你和那只厉鬼交过手,它身上有没有可以利用的弱点?”   伊武眯起眼睛,努力回忆着当日在荒村中战斗的种种细节,最后却只能怅然叹息:   “就目前来看,没有。”   “意料之中……”墨家宗匠神色一黯,随即抛出了新的问题:“如果那条孽龙出世,你有办法对付吗?”   伊武想了一会儿,谨慎的回答:   “如果再给我一段时间,让我练成大金刚神力,五行合一,五雷化殛……说不定可以牵制一段时间,但充其量也仅仅是牵制!那如果真是神话中行云布雨的龙,我没有一丝胜算。”   墨家宗匠默默阖上双眼,面部表情迅速变化,似乎在做天人交战,最后从唇缝里挤出一句话:“如果你有办法牵制,我便能祭出‘阴我魔罗剑’,屠龙!”   “阴我魔罗剑?”朱沐灵听到这个名称,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不是说那柄剑没祭成吗?”   “正因为没有祭成,它的煞气大增,几乎无法驾驭,才有了屠龙的可能性。”   方圆宗匠睁开眼睛,目光如炬,恍惚间仿佛点亮了驾驶室内的光芒:   “现在的魔罗剑至阴至邪,寂灭万物,一旦出鞘便是鬼哭神嚎。” 第五十五章 屠龙之策   伊武竖起耳朵,兴致盎然的望着对方,忍不住开始摩拳擦掌:   “这魔罗剑什么来头?竟能屠龙?”   “……这件事说来话长。”墨家宗匠扭头望向严平,以及他身边的两位老人,犹豫着是不是该说清楚。   这种事属于核心机密,普通人知道的话,很容易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女孩瞧出了宗匠的顾虑,拔出腰间的杏黄旗交给他,同时开诚布公的说道:   “宗匠先生,我们这些人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都不清楚,你就不用担心我们泄密了吧。就算我们侥幸活下来,并且到处乱传……你们也有办法辟谣不是么?”   “我会守口如瓶的!”白子昂随即表态。   “我也会!”   “还有我!”   “有什么你就直说吧,把我们当成死人就好。”   剩余的人纷纷附和起来,显然他们都对这柄‘屠龙之剑’大有兴趣。   “既然如此……我便将魔罗剑的来历全盘托出……不过此事要说清楚,得从初代钜子穆禾乔重组墨家的那年开始说起。”   方圆宗匠从朱沐灵手中接过杏黄旗,抬起头,目光投向挡风玻璃外的天空:   “前明末期天灾四起,国内民不聊生,国外又有金贼屡次犯境,有昔日崖山倾国之兆。这一些乱象,刺激了当时许多有识志士反思积弊,进而产生了启蒙思潮,也就是现在教科书中所说的明末思想启蒙。”   “顺太祖定鼎之后,总结前朝积弊,充分接纳了这些思潮,给后来的百家争鸣埋下了种子。永昌末年……也就是顺太祖崩殂的前一年,各种正史野史之中,其实已经有了对怪……厉鬼的明确记载。”   “当时朝廷对此非常重视,但由于缺乏应付的经验和手段,所能做的只有封锁和隔离。在这过程中,朝廷意识到仅仅依靠官方的力量,定然会被一个又一个的灵异事件拖垮国力。于是开始动员民间的力量,允许事故多发地的民众结社抵御厉鬼……现在所有的百家组织,也是从这时候开始生根发芽。”   “初代钜子穆禾乔便是当时响应朝廷号召的志士,不过他没有结社,而是组织了一个学派深入一线,苦心研究针对厉鬼的办法。在这之后,以学派为组织的民间团体,便逐渐取代了社团,并且在朝廷的敦促下隐入暗处……这些都是后话了。”   “某次的研究过程中,初代钜子被一只厉鬼撕裂并侵蚀了意识,但在机缘巧合之下,他并没有因此丧身。反而将自己被侵蚀的那一部分意识,注入随身携带的武器中,这就是墨家千机法的起源。”   说到这里时,墨家宗匠似乎是代入初代钜子的身份,露出自豪之色:   “钜子穆禾乔晚年,作祟的厉鬼变得越来越棘手,墨家弟子的伤亡比例也越来越高,并且半数以上的伤亡都是千机法反噬所致。他开始致力于铸造一件没有任何副作用,并且可以量产的武器,专门用来对付厉鬼。”   “这就是阴我魔罗剑?”白子昂听的津津有味,忍不住插了一句。   “是……却也不是。”墨家宗匠低下头,双目黯淡失光:   “初代钜子的毕生心愿,就是铸造一件没有副作用,并且可以量产的武器。然而事与愿违,他一直到死都没有设计出这种武器,这件事也成为了所有墨家弟子的遗憾。后来历代钜子继承了穆禾乔的遗志,持之以恒的研究……到了第四十一代钜子,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   “这代钜子名为路化厘,他自称得到欧冶子梦中传法,悟出了铸剑之道,于是集结墨家门徒聚于东海之滨,号称要铸成初代钜子理想中的神剑。   后来发生的事就没人知道了……因为参与铸剑的墨家高层集体失踪,一个也没回来。以剑炉为中心,方圆百里之内寸草不生,河水尽赤,犹如人间地狱。”   “十年之后,墨家弟子安行伍抵达剑炉所在之地,发现这里还残留着当时铸剑的火焰。再后来,他从剑池之中打捞出一只铅箱,箱内封存着三部书,一经研究,确定是路化厘所著的剑典。”   “路化厘在剑典中说,随着铸剑的深入,他逐渐发现工程浩大远超自己的想象,绝非一代人之功。于是他将这柄剑拆解成了四个部分,自己铸造其中一个部分,剩下的由后人来完成。”   “安行伍打开剑炉,果然只见一柄残剑。”   “而这柄残剑,也不是墨家弟子想要的斩妖除魔之剑,而是至阴至邪的杀伐之剑……彻彻底底的魔剑。”   “正因为如此,后来的钜子将这柄残剑命名为‘阴我魔罗剑’,与路化厘所著的剑典一同封存。”   “这一封,就是一百年。”   卡车外界,黑沉沉的夜空中,闪电偶尔照亮鳞片般的乌云,像是有条大蛇横亘在天空之上。   浓黑的暴雨落势不止,城中心废墟被雨水淋的一片朦胧,渐渐糜烂、破碎……墨家宗匠的话音混着沙沙雨声,泛起一股摄人心魄的寒意:   “如果不是形势持续恶化,魔罗剑或许永远也不会重见天日……最近这些年,厉鬼事件逐渐处于失控边缘,百家弟子疲于奔命……钜子无奈之下,只能重启‘铸剑计划’,并试图以抹杀一部分威力为代价,铸就初代钜子穆禾乔理想中的除魔神剑。”   “这便是你寻找剑冢的理由?”伊武若有所思的问道。   “正是如此……随我来碎叶城的魔罗剑,便是第二柄残剑,乃是这代墨家弟子集体的心血。”墨家宗匠揉了揉两侧的太阳穴,露出苦涩的笑容:   “我们想要的剑,其实是宣传册中的天下霸道之剑,也是初代钜子穆禾乔的理想之剑。然而因为祭剑失败,我却铸成了路化厘的理想之剑,真正的阴我魔罗剑……属实是造化弄人。”   “代价呢?”白子昂突然问道。   “什么代价?”方圆宗匠微微一怔。   “你刚刚说过,这代墨家弟子,致力于铸造一柄没有副作用的神剑,结果却意外铸造了一柄魔剑。”白子昂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   “现在你告诉我,使用阴我魔罗剑的代价什么!”   墨家宗匠没有回避他的质问,坦然相告:   “用一种你们能听懂的话来说……就是厉鬼化,使用阴我魔罗剑的人,会在短时间内变成厉鬼。”   “我靠,那有什么用。”白子昂顿时大失所望:“想要消灭一只厉鬼,却又制造了一只厉鬼,难怪这破剑被封了一百年,一点也不冤!”   “不会制造另一只厉鬼。”方圆宗匠神情不变,目光微微闪烁:   “我会在自己变成厉鬼之前,解决一切。”   “你要自杀!?”朱沐灵瞬间读懂了他的意思。   “不!不是自杀,是舍生取义。”宗匠纠正了她错误的用词,随后释然一笑:   “既然伊武兄弟愿意舍命与孽龙缠斗,为全城百姓争取一线生机,我堂堂墨家宗匠,又怎么会吝惜一条性命?为黎民百姓,为天下苍生,我义无反顾。”   他的声音很轻,犹如棉絮,回音却掷地有声,重逾千钧。   驾驶室内的所有人,除了一脸懵逼的两位老人,没有人怀疑方圆宗匠的意志。   因为一直以来,他就是这么做的。   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伊武他们都知道,墨家宗匠就是这样的一个殉道者。   朱沐灵失落的低头不语,严平和孟梦则是一脸不舍,白子昂甚至抹起了眼泪。   沉默了片刻之后,伊武突然出声打破僵局:   “使用阴我魔罗剑的厉鬼化……和过度使用千机法之后的副作用,是不是一回事?”   方圆宗匠意外的看了他一眼,仔细斟酌了一番,然后点点头:   “理论上是同一性质,不过使用魔罗剑之后的厉鬼化,要比使用千机法的副作用激烈千百倍。”   “既然如此,你不用死了。”伊武哈哈一笑,颇为自得的说道:“我的内功可以遏制厉鬼化,等我们找回铅箱,我就用火龙胆给你灌顶个百八十年功力,让你想死也死不了。”   “这……”   方圆宗匠沉吟了片刻,眼睛立刻发亮:“有点靠谱啊!我光想着魔罗剑,居然忘了内功,真是犯蠢!”   朱沐灵听他这么说,神情也恢复了明朗,连忙催促道:   “既然如此,你带我们去取剑吧!”   “这个……暂时不行。”墨家宗匠有点尴尬的挠挠头。   “什么不行!?”   “因为……”方圆宗匠心虚的眼神乱瞟,讪讪的说道:“魔罗剑还在龙王台……我一直没机会去取。”   这句话犹如一枚重磅炸弹,震的所有人都脑门发胀,白子昂更是气得直跺脚:   “那你说了这么多有屁用啊,我真是白感动了,把我的眼泪还给我!”   “别激动啊。”方圆宗匠涨红了脸,急切的说道:   “孽龙出世,必然山崩地裂,封存魔罗剑的是铅箱,肯定承受不了这股压力。所以说,魔罗剑也会跟着出世,届时冲天煞气无法掩盖,我们只要跟着煞气走,就能取剑屠龙!”   “感觉不太靠谱的样子。”白子昂一脸的怀疑。   “有一说一,确实。”孟梦毫不留情的跟着附和。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唯一的办法……没有魔罗剑,我们绝对奈何不了真龙。”墨家宗匠弱弱的争辩着。   “不可以,不能等到孽龙出世再找回魔罗剑!”朱沐灵蹙起眉梢,认真的说道:“那样风险太大,说不定我们还没有接近魔罗剑,就被孽龙给杀了……所以说必须提前取剑,越快越好。”   “那就这样吧。”伊武思索了几秒,便咬牙说道:   “取回铅箱之后,我去试着夺剑……你们留在这里抗灾。”   “可以让宗匠先生和你一起去,我和沐灵姑娘留在这里,应该没问题。”严平提出了另一个方案。   “你!?”伊武仔细打量着他,一脸的怀疑。   “不用怀疑!严平老哥现在可厉害了,他会请神上身,杀妖怪跟杀鸡一样。”白子昂连忙帮着作证。   “请神?什么意思?”伊武听的一头雾水。   “咳咳!”方圆宗匠清了清嗓子,言简意赅的概括道:   “你去钱强店铺查看情况之后,严家大院发生了一些事……最后严平似乎是得到了剑冢的力量,轻易解决了一只鬼怪……你可以相信他。”   对于墨家宗匠的这番解释,伊武还是信任的,非常干脆的点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按严老哥说的办吧。”   话讲到这里,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连忙说道:   “话说我赶来废墟的时候,在靠近十字路口的街道上,遇到了几个抬轿子的鬼物。轿子里面坐着一只侍女打扮的蛇怪,我总觉得在哪里看见过那玩意,现在终于想起来了……我曾经在钱强的古董店里看过一幅水墨画,蛇怪的穿着,和画上侍女的穿着一模一样!”   “所以说,这件事和狐妖有关?”朱沐灵迅速意识到了什么。   “我也是这么想的。”伊武点点头。   “说起来……”秦冲听他这么说,也跟着插了一句:“我们来这里之前,除了那顶轿子之外,还遇到过其他妖怪!”   “什么妖怪!?”伊武连忙问道。   “一个穿雨衣的男妖怪,还有一个想骗我们进屋的女妖怪。”老中医简单的说道。   朱沐灵用纤白的食指按压眉心,眼里流露出警惕之色:“就老人家的描述来看,那两只鬼物,明显和我们遇到的蛇形鬼物完全不同……”   “如果再算上被我消灭的蛇怪……那这附近的鬼物无论是种类,还是数量就多得离谱了。”伊武目光微微闪烁,说着说着面容一寒,咬着后槽牙吐出一段音节:   “难道说……狐妖真的在这附近!?”   “我的天!”严平听的两眼发直,忍不住抱怨了老人一句:“秦叔,有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倒是早说啊……”   老中医有些委屈的解释道:   “这不听故事么……听入神了。”   “好了好了,现在不要说那些没用的话。”伊武双手向下虚压,示意众人安静一点,然后冷静的分析起来:   “如果狐妖真在这附近,那么它会躲在哪里?” 第五十六章 狐妖之谜   众人想了想,齐刷刷望向外界,从天空一直看到大地。   此时的废墟暮色四合,乌云低垂,空气中飘散着海上风暴特有的腥味,卡车像是一艘误入大洋的小帆船。   天空雷光闪烁,蜿蜒交织,映衬的夜幕更加幽暗深邃。   四野寂静,不见人影,似乎所有的景物都被蒙上了一层不规则的、污浊的墨迹;仔细聆听,天地之间只有万马奔腾般的雨声,形成一种别样的压抑。   白子昂缩了缩头,紧张的乱瞄着两面车窗,神经兮兮的说道:   “我觉得它可能在任何地方,又或者说,它无处不在……”   孟梦似乎是嫌他丢人,立刻靠过去,捂住了这个人的嘴巴: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你们……知道这雨水为何会突然变黑吗?”方圆宗匠忽然问道。   他提出这个问题之后,立刻吸引了除伊武之外所有人的注意力,众人纷纷投以询问的眼神。   方圆宗匠挨着车窗,脸颊贴在玻璃上,话音低沉的几乎融入雨声:   “这雨水是陈赖所化,就是白蛇传说中供奉狐妖,最后粉身碎骨的反派……他出现在真君庙,而伊武被困的地方恰好也是真君庙,这难道仅仅是巧合?”   说到这里,他收回视线,望向伊武:   “伊武兄弟,能说说你是怎么去真君庙的吗?”   “当然没问题。”伊武欣然应允,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就开始叙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为了调查狐妖的踪迹,我先去了钱强的古董店,想要找到一点线索。到那里之后被一副水墨画吸引了注意力……画上是清一色的元代仕女,就在我仔细观察的时候,那些仕女全部变成了面目可憎的狐妖……“   “它们甚至脱离了画面,在现实中对我发动了攻势。”   “一番激战后,那副水墨画趁我不备飞向天空,逃出古董店。我便一路追去,最后抵达了真君庙,也是在那里糟到暗算……”   “真君庙果然和狐妖脱不开干系。”朱沐灵眉头紧锁,下巴垫着自己的拳头,摆出思想者的造型:“既然伊武和宗匠先生已经回来了……也就是说,你们在真君庙的时候,没有找到狐妖?”   伊武和方圆宗匠相视一眼,摇了摇头,无可奈何的把手一摊:“回来之前,我已经将真君庙夷为平地,并且掘地三百尺,并没有找到妖狐……”   墨江宗匠用力的按压手指,双手的骨节咔咔作响:“不过就凭陈赖现身真君庙的这一点,我断定狐妖和陈赖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系……就和白蛇传说中,他们狼狈为奸的关系一样。”   说到这里,他直视着伊武的眼睛,认真的分析道:“而且,你是从陈赖体内破封而出的……也就是说,当时偷袭并封印你的凶手可能有陈赖……至少也是个帮凶!”   “有道理。”伊武轻轻颌首。   “原来如此。”朱沐灵若有所思的瞥向窗外,然后挺直背脊,用力舒展腰肢:   “难怪建筑淋了黑雨之后,就长出了密密麻麻的瘤子……原来是黑雨是陈赖所化,这就不奇怪了。”   白子昂随即捋起袖子,在众人面前展示手腕上的一排牙印:   “不止是瘤子,墙上还会钻出脸咬人呢!你们看!你们仔细看清楚!我这道伤痕,就是被一张怪脸咬的——当时它直接从墙壁上凸起,我根本来不及躲!”   “对对对!”孟梦忍不住跟着说道:“地上还陷出了许多黑窟窿,这附近之所以没人,就是因为他们都坠入了黑窟窿!”   严平听到都市女郎的话里有错误,马上开口指正:“地上的窟窿和黑雨没关系!我记得非常清楚,黑雨没下的时候,那些窟窿就已经存在了。”   “这一点我们也能作证!”秦老中医跟着点点头,言之凿凿的说道:   “我去吴老头家给他体检的时候,遇到一只妖怪,当时吴老头反应快,开枪把它打跑了。随后我们一路循着血迹追到仓库,仓库地面上就有一处深不见底的黑窟窿,当时绝对没有下黑雨!“   “秦叔,你真是老当益壮啊!”严平一脸钦佩。   “打跑妖怪的是我!”吴烈不满的冷哼一声。   “吴伯,您也老当益壮!”严平连忙赔笑。   听到老人的对话,其他人也是刮目相看,钦佩之情油然而生,白子昂甚至觉得有些羞愧——连六七十岁的老头儿都有打鬼的正战绩,自己却没有,属实丢人。   “你们说的这些情况,我已经知道了。”墨家宗匠轻应了一声,视线又投向车窗外,跟着话锋一转:   “这雨好像没毒……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淋了雨,但是没有中毒症状。这也就意味着,陈赖变成的这场黑雨并非为了直接杀人……可能存在另一个目的。”   “什么目的?”伊武敏锐的问道。   “不知道……”方圆宗匠双手抱头,有些烦躁的揉压着太阳穴,一脸疲倦的说道:   “现在我只能推测出黑雨诱发的异变只是表象,这场黑雨肯定另有作用。”   众人纷纷沉默下来,露出冥思苦想之色。   就在其余人顺着他的思绪往下推断时,朱沐灵忽然说道:   “水往低处流。”   “水往……低处流……”伊武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很快回过味来:   “现在城里的排水设施基本瘫痪,雨水最终会流向低洼处,而我们所处的这片废墟,就是碎叶城最低的位置!也就是说,所有的雨水,最终都会流向这里!积聚在这里……或许就是陈赖的目的!”   “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岂不是十分危险!?”白子昂观察着其他的人表情,战战兢兢的问道。   “没什么好怕的。”伊武捏了捏拳头,异常平静的说道:   “继续去找铅箱……现在我们有这么多高手,如果还害怕这点危险的话,遇上孽龙直接等死好了!”   ……   幽暗云海的笼罩下,废墟笼罩着充满死亡、糜烂的灰黑气息。   风雨如晦,激射的暴雨给地面蒙上了一层迷雾,视野里溅射着无数水花,建筑物扭曲的如烟如影。   伊武、严平、方圆宗匠三人,正如蚂蚁一般爬行在府衙的废墟上,他们周围只有堆积如山碎石瓦砾。   他们正在挖掘废墟。   准确的说,伊武在挖掘废墟,剩余的二人负责警戒。   “应该不会错,安全区就在这里。”   差不多找到安全区的位置之后,伊武运起大金刚神力,好似人形挖掘机一样,大片大片的刨开砖瓦碎石。   一时之间,府衙的遗址地动山摇,碎石瓦砾犹如火山喷发的积灰一般,不断被抛向半空,然后轰隆隆洒落在废墟周围。   动静之大,让严平和方圆宗匠不得不暂时回避,避免自己被乱石砸伤。   在这过程中,墨家宗匠神色越来越凝重,因为废墟实在太空旷,也太安静了。他总感觉那些影影绰绰的废弃建筑物有古怪,很可能突然冒出一个不知名的鬼怪,然后将众人拖入深渊。   就在他紧张到几乎忘记戒备时,府衙遗址上的动静戛然而止,随即传来了伊武兴奋的声音:   “找到了,铅箱全部都在这里!”   不一会儿,伊武便用纯阳大法卷着几只铅箱,跃出废墟,风驰电掣的卡车旁,将这些宝贝箱子装进了后车厢。   安置好箱子,伊武等人顺势跳上后车厢,然后冲着驾驶室的方向吆喝了一声:   “走走走!立刻走!”   卡车应声而动,带着沉重的轰鸣,驶向东北侧的陡峭断面。   车轮卷动积水掀起黑色浪花,随着浪花散开,无数污浊的水珠起起伏伏。   没走出多久,开车的朱沐灵就发现了不对劲——废墟的积水陡然上升,转眼间就淹没了地面,形成了漆黑的水泊。   “是不是发生什么情况了?”她连忙大声问道。   “放心,有我呢。”   伊武安慰了一句,便迎着风雨跃至车厢顶端,望向废墟周围的地面。   此时天地之间一片昏黑,好像下一刻,卡车就要被黑暗所吞没。   然而就在这过程中,俨然已是一片水泊的废墟里,翻涌起了无数滚烫的气泡。陡峭的断面旁,一道道绵延起伏的血色长虹悄然出现,犹如桥梁一般架在水面上,环绕着整个废墟形成诡异的奇景。   大地仿佛渐渐的下沉,朝着无底的深渊滑落。   一排接着一排,阴森可怖的尖锐嚎叫响彻天际——它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久久不散,萦绕在卡车内的所有人心中。   伊武看着种种异变,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所有人保持戒备,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似乎是印证他的警示,废墟中的积水开始涌动,黑色的浪涛越来越高,仿佛恐怖的怪兽在水面上来回驰骋,向天怒吼!以卡车为中心朝着周围望去,重重气浪几乎乌云连成一片,仿佛一座座山峰飞驰而来,撞击着,发出恐怖的呼啸。   “我的天,好大的浪……我们真不是在海里吗?”严平看的两眼发直,作为一只旱鸭子,纵然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他还是会本能的怕水。   “那不是浪涛,是滚烫的蒸汽!”方圆宗匠大声提醒。   “无所谓,不要慌。”   伊武轻轻呵出一口气,双手微旋,掌心真气凝聚,仿佛能吸附空间内的光线,压缩成两颗赤红的光球。   就在巨大气浪奔袭而来前一刻,他猛然抬手,双臂狠狠向前一推,将掌心凝聚的纯阳真气尽数释放。   呼——!   两团真气旋转着飞驰而出,吸附着黑水不断膨胀,短短零点五秒,两枚巴掌大的光球便旋转增大到了房屋大小,直径足有七八米。   轰——!   一阵闷雷般的碰撞后,两枚滚动的巨大水球瞬间冲散了气浪,去势不减的继续奔涌。在水面上犁开一道凹陷的水道,随着两边溅射的水墙飞速蔓延,一直冲了两百米左右才逐渐消散。   “太好了,伊天师的法术神通果然厉害!”严平惊讶之余,脸上露出几分喜色。   “神乎其技。”方圆宗匠情不自禁感叹了一句。   “……”   伊武没有说什么,低头望向水面,神情阴晴不定。   他能感觉到,黑色的积水下方,正不断涌出极为灼热的气流;一股一股的热流,像是透明的火焰,随着无数气泡翻出水面,温度之高能瞬间灼伤常人的皮肤。   整个废墟在气浪的折射下显得起伏不定,完全浸泡在肉眼可见的水蒸气中,映衬着周围的血色长虹,竟然显出几分诡异的仙家气象。   就在他们凝神观察的时候,地下突然传来一声沉闷而巨大的声响,整个废墟都抖动起来。   水面像是种力量强行撕裂了一样,裂缝交错蔓延,犹如玻璃的裂痕一样四处崩坏;水底迅速裂开的缝隙,像是一条条身体狭长庞大的黑色蜈蚣,搅动水流逶迤而行……所到之处浪涛滚滚,翻涌的泥浆四处迸射。   “……”   盯着动荡的水泊,方圆宗匠的瞳孔突然变得空洞无神,然后又顷刻间收缩成一点。   伊武留意到了他的异常,起初还在疑惑他到底怎么了,但下一个瞬间,他的神情也变得无比严肃——混乱的积水下,一股庞大扭曲的邪祟气息正在迅速逼近,汹涌的、暴烈的、如同龙卷风掀起海洋的狂潮……   风环绕着废墟盘旋,发出迅疾凌冽的怪响。   然而尖锐的风啸,很快被阵阵的诵经声取代。   一根根钉螺状的石柱,钻透水面,向上高耸。   卡车内的众人,仿佛目睹了奇迹般的一幕——在迷蒙风雨的包裹之下,一座巍峨的神秘庙宇破开水面,拔地而起,在空旷荒凉的废墟中显露出了轮廓。   “伊天师……宗匠先生,我怎么听到了念经的声音。”严平望着那座耸立而起的庙宇,一脸疑惑的问道。   “我也听到了。”方圆宗匠喃喃的回答道。   伊武闭上眼睛,仔细倾听着庙宇中的诵经声……很快就发现,那并不是人类的诵经声,而是此起彼伏的狐狸叫! 第五十七章 狐言乱语   狐狸,在念经……   这狐妖还真把自己当成了神仙?   是了,受人供奉的狐妖,不是狐仙是什么?   这货入戏还挺深……   伊武想通这一层,当即释然,努力无视阵阵涌来的诵经声,仔细观察那座从地底升起的庙宇。   这座庙宇牌楼高耸、门庭巍峨,一排排亭台楼阁节比鳞次,高高的云房直插云霄,宝塔香炉密织如林,组合成一派森严气象……相比之下圆梦和尚的那座金鸡寺,真如土匪窝一般。   就在伊武仔细打量狐狸庙的时候,庙宇突然钟声飘扬……蒸汽缭绕的废墟内,洪钟回荡!   似是呼应,或是巧合,狐狸庙内的诵经声随着钟鸣骤然变大,而且极具节奏,一拍接着一拍。   苍老的狐声一唱,稚嫩的狐声一和,声音交叠,邪性的诵经声此起彼伏。   没过多久,诵经声混入钟鸣,疯狂激荡。   传上天传下地,传去四面八方,撞上废墟周围的断面又回荡返回,只在刹那间,便从各个方向涌动如潮。   一声响亮过一声,一声急促过一声,短短三两个呼吸的功夫,那怪音便震的漫天气浪紊乱翻腾。   伊武没有太多感觉,充其量只是觉得有些吵闹。   但方圆宗匠和严平脸色却迅速苍白下去,耳内诵经声已成靡靡魔音,催得他俩心浮气躁、杀意浓烈,内心那一点清明正摇摇欲坠!   关键时候,一阵清亮悠扬的龙吟自伊武口中喷薄而出,腾空而起。   这龙吟并不如何响亮,但声音中蕴含静心凝神的道境,又有金刚伏魔的禅意。   犹如明镜高悬,洞彻一切,令邪魔外道无所遁形。   阵阵龙吟真就如清泉一般,自严平、方圆宗匠的心头流转开来,轻轻拂过五脏六腑,洗涤精神,迅速平息了群狐诵经带来的杀意与躁动……   伴随着龙吟的压迫驱逐,废墟内交织回荡的诵经声和钟鸣逐渐弱化,天地间忽然一静——安静来的如此突兀,以至那本应让人放松心神的安宁变成了莫名窒闷。   好在严平和方圆宗匠已经摆脱了灌耳魔音,只是稍稍皱起眉头,并无大碍。   伊武也收起龙吟功,乌黑的眸子眯起,望着陷入沉寂的狐狸庙。   “这陈赖化为黑雨……就是为了淹没地面,让狐狸庙出世?”方圆宗匠眉头紧锁,神经质的自言自语着:   “不,不对劲!哪里有问题,狐狸庙出世和黑雨没有必然联系……我似乎是猜错了什么。”   严平先是看看墨家宗匠,又望向伊武,一脸的不知所措:   “二位,现在我们该干什么?冲进去拆了那座庙!?”   “别急。”伊武拍了拍他的肩膀,冷静的巡视左右:   “区区一只狐妖没什么好怕的,上次它偷袭都没能弄死我,现在更没有怕它的理由。”   一句话刚说完,他便抬起头,凝神望向庙门:   “有东西出来了!”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狐狸庙巍峨的庙门豁然洞开,长长石阶走下一个瘦小的身影。   它头戴扁平混元帽,身着青兰道袍,衣襟左开,藏在宽口长袖中的右手还握着一柄拂尘。   从衣着到神态,都像是一位超然物外的道士,然而那本该是人脸的位置,却长着一颗毛茸茸的狐狸头。   “妖怪啊。”严平喃喃的说道。   这狐狸走出庙门之后,没有完全踏下阶梯,石阶还剩八节的时候,它便停下步伐,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卡车。   那张活灵活现的狐狸脸上,分明露出几分轻蔑之色。   狐狸打量了一番车厢处的三人,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伊武,忽然口吐人言,尖声尖气的质问道:   “兀那妖人,就是你杀了龙王爷的使节?”   “……”   伊武扭头望向身旁的同伴,严平和方圆宗匠恰好也望向他,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只狐狸的言谈举止,有点像是童年连环画上的小妖,和他们之前经历的那些鬼物截然不同,以至于三人都产生了微妙的出戏感。   狐狸见他久久不语,目露凶光,声色俱厉的斥责道:   “兀那妖人,擅杀龙王使节,你知不知道你犯了滔天大罪!?”   方圆宗匠听到这里,似乎是领会了什么,左手推了推伊武的胳膊,低声说道:   “你赶来这里的时候,不是杀了一个乘坐轿辇的蛇怪么?那玩意可能就是它口中的使节。”   伊武点点头,然后望向庙门,明知故问的大声说道:   “兀那蠢狐,爷爷我没杀过龙王爷的使节,爷爷我杀的是妖怪!”   “放肆!”那狐妖似乎觉得自己受了冒犯,顿时怒不可遏:   “兀那妖人,休得胡言乱语!你需知道你杀的不是妖怪,而是龙王爷遣往元君庙的使节!且不说我家元君娘娘如何处置,单单龙王爷问起罪来,便是泼天大祸,你这妖人如何担待的起?”   “那就让它来问罪吧。”伊武看着它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俊不禁的揶揄起来:   “还想用龙王来压我,小小狐妖,可笑可笑。”   狐狸气得龇牙咧嘴,尖鼻末端的两截胡须摆动不止,却又放不下‘仙家弟子’的架子,只得破着嗓子吼道:   “大胆狂徒!你捅出了天大的祸事,自己大祸临头不说,还要牵连全城百姓!龙王爷遣使拜访我家娘娘,本意是为了拯救全城百姓,商议除魔之策。你现在恶了龙王爷,它日水淹碎叶城,且看你如何收场!”   听到它的这番言辞,三人再次面面相觑,露出怀疑人生的眼神。   这狐狸到底在狐言乱语什么?   它口中的剧情,和白蛇传说的后续剧情似乎是两回事……   这里面必然有阴谋!   既然如此,不妨跟它多说两句,且看这群狐妖到底要干什么。   方圆宗匠整理了一下思路,随后朗声说道:   “龙王爷不是已经发洪水了吗?发洪水在前,我这兄弟杀蛇怪在后,这足以证明你的话纯属一派狐言!”   那狐狸眼珠一转,作出怒不可遏的神情:   “龙王爷被压在山下,如何发的了洪水?这洪水明明妖魔作祟!村野愚夫,不可教也!此城妖气冲天,魑魅魍魉云集而来,皆因龙王爷受困石山。我家元君娘娘不忍众生受苦,欲助龙王脱困,却被你等乡野村夫坏了大事!”   方圆宗匠听他这么说,先是一怔,然后急声问道:   “你是说……碎叶城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龙王爷被压在石山下面?”   “正是如此。”狐狸一本正经的点点头。   “既然如此,龙王爷为什么会被困在石山下?”他立马追问。   “自然是受人暗算!”狐狸将两只前爪负在身后,抬起头,露出悲天悯人之色:   “数百年来,此城之所以风调雨顺,全靠龙王行云布雨,广施恩泽。尔等受着龙王恩惠,却杀了他的使节,这分明就是恩将仇报!”   “既然如此……”方圆宗匠目光微闪,继续发问:   “龙王它为何不直接跟我们说?反而去请你家娘娘?”   “尔等愚昧,多说无益。”狐狸倨傲的摆摆爪子,露出嫌弃的眼神。   方圆宗匠思索了片刻,拧紧眉梢复又迅速舒展,指着身旁的伊武说道:   “我这位兄弟去过一趟真君庙,似乎是被你家娘娘偷袭过,那时候他还没杀龙王爷的使节,请问何罪之有?”   狐狸仰起头,从鼻孔中迸出一声冷哼,漫不经心的说道:   “此人不知好歹,冲撞了娘娘的銮驾,关他一夜不过是略施薄惩。”   “钱强一家的惨死,是否与你家娘娘有关?”   “凡人贪财,死不足惜!”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方圆宗匠心领神会的点点头,凑到伊武身旁,将声音压低到只有他能听清楚的程度:   “我们知道它们是假的,怪异也知道它们是假的,但它们以为自己是真的。”   “……“   伊武默默颌首,深以为然。   从这只狐狸的表现来看,它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怪异的造物,真就以为自己是狐仙。   至于什么,龙王爷被压在石山下,碎叶城才会群魔乱舞这种话,纯属混淆视听的一派狐言。   根本经不起推敲。   这狐狸嘴巴里唯一一句真话,就是它们真的想释放那条孽龙。   因为这是怪异的最终目的。   至于狐妖为什么会想放孽龙……这点就不得而知了。按照白蛇传说的故事逻辑来看,自称元君娘娘的狐妖,和那条孽龙完全应该是仇敌关系。   也许连那只狐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按照设定,本能去执行主人的任务罢了。   “仔细想想,狐妖的言论很有煽动性啊。”方圆宗匠贴近伊武的耳朵,继续小声说道:   “你我是知情者,当然知道城中乱象是怪异作祟,但是其他人不清楚啊。若是放任这些狐狸到处乱说,很可能煽动一批愚民愚妇……会让情况变得更复杂。”   “我懂你的意思。”伊武目露凶光。   “先别急!”方圆宗匠连忙拽住他的衣袖:“既然它们一个个都是戏精,我们不如再试探试探,接下来你这么做……怎么样?”   “没问题!”   伊武目光闪烁之间,乌黑瞳孔中一点锐利的光芒骤然绽开,仿佛是两团炽红的火焰,在他瞳孔深处熊熊燃烧。体内的真气像是爆炸一样迸发出巨大的气息。   一时之间,气血阳刚,犹如烈日当空。   元君庙前的石阶上,狐狸忽然突然感觉一道浩大,滚烫的风吹了过来,竟让它有种皮毛干枯,血肉焚烧的感觉。   下一刻,伊武趟步前冲,转眼间跃过水面,动作快如闪电。   踏上石阶之后,他双腿好似两条铁犁,破开层层阶梯拖出两条弯曲的沟壑,猛然逼近惊恐万分的狐狸。   看着眼前人模人样的狐狸,伊武伸手就抓。   狐狸这时才反应过来,就地一滚,试图避开致命的袭击。   可惜速度太慢,伊武俯身一抓,五指摩擦空气释放出雷火般的气息——五指如钩,直接撕烂它的道袍,揪住了那根狐狸尾巴。   然后用力一拽,把这只狐狸提到了半空中。   “放开我,放开我!”狐狸一边奋力挣扎,一边色厉内荏的尖叫道:“我乃元君娘娘座下的大弟子,你若是伤了我,娘娘断不会放过你!”   “笑话,你真以为我怕那只老狐狸?”伊武揪着尾巴往上提,然后拨着它的屁股,让狐狸转过身来正视自己:   “真君庙那一战,若不是你家娘娘工于心计,设计暗算,我早就剥了它的皮炖汤!”   狐狸听的恐慌不已,全身都在瑟瑟地发抖:   “你……你究竟是何人?”   “我乃二郎真君显圣,你家娘娘占了我的庙,我现在下凡跟它算账,快让它滚出来见我。否则的话,我便冲进去,把它的狐子狐孙全部杀光!”   伊武说着便抡起手里的狐狸,转了两圈之后,像是掷铅球一样掷了出去。   狐狸惨叫一声,化为一道模糊的抛物线,跃过庙门、牌楼、宝塔,重重落向了元君庙的主殿。   ……   伊武把狐狸丢回去之后,卡车也开到了元君庙前。   严平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投向伊武,有些拘谨的说道:   “你刚刚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莫非真是二郎神下凡?”   “瞎猜什么?”伊武哭笑不得的摆了摆手:“我那是说给狐狸听的,你不要乱想啊。”   方圆宗匠见他这么容易着道,连忙给他打预防针:“包括那条还未出世的孽龙在内,碎叶城内一切灵异事件的罪魁祸首,是一只能将谣言具现的厉鬼!”   “你们这么说,我不就明白了么。”严平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他倒也不是迷信,只是这一带的人都多少都拜过二郎神,加上伊武先前在狐妖面前自称二郎神,不免产生了一点遐想。   毕竟伊武表现出来的能耐,在他眼里真就跟神仙下凡差不多。   此刻听到对方亲口否认,那点遐想自然就随风而逝了。   三人刚刚说完,庙门便走出两列身穿道袍的狐狸,为首的那只狐狸直接走下石阶,低眉垂目的对着伊武一揖到底:   “不知是真君爷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真君爷爷进庙一叙。” 第五十八章 元君娘娘   “有古怪!”   严平警惕的捏紧了拳头,语气急促的说道:   “它们肯定是布置了陷阱,等你们进去瓮中捉鳖。”   “无妨。”伊武打量着那只为首的狐狸,微微一笑,然后胸有成竹的说道:   “不入狐穴焉得狐子,我和宗匠先生一起去,外面的人就交给你了。”   他有‘松山市’这张王牌,能在关键时候转换空间,所以根本不怕那群狐狸耍花样。   “你和沐灵姑娘连手,消灭一般鬼物绰绰有余。”方圆宗匠给了严平一个鼓励的眼神,接着又叮嘱了一句:   “如果感觉哪里不对劲,就让其他人钻进铅箱,杜绝后顾之忧。我们也会留意外面的情况,一旦有变,分分钟就能赶回来。”   “……”   严平忧心忡忡的瞥了一眼元君庙,眼里掠过迟疑之色,似乎是想劝阻,最终还是无可奈何的点点头:   “既然你们已经有了对策,我也就不劝了,你们快去快回。“   “放心。”   伊武竖起左手的拇指,给了他一个胜券在握的手势,然后迈开步伐,和方圆宗匠一前一后的走向庙门。   为首那狐狸见他们二人迎面走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面露为难之色:   “这……我家元君娘娘只请了真君爷爷一人。”   伊武抬头看着它,脚步不停,置若寡闻的拾级而上:   “不错,你家娘娘只请了我,这位朋友是我请的,与你们无关。”   狐狸眼里腾起一股不易察觉的愤怒,抖了抖耳朵,表面却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   “那就请二位爷爷随我来。”   它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然后弓背弯腰的转过身,率先走向石阶顶端洞开的庙门。   伊武和方圆宗匠跟着这只狐狸,踏过石阶,步入了那座从水泊深处拔地而起的庙宇。   他们进门之后,入目处是一片整齐铺开的石板地面,由一条平整的青砖小路对半剖开,道路两边皆是香气袭人的宝塔型香炉。   再往前,就是密密麻麻的角楼飞檐。   高处的疾风夹带大量水汽,从夜空中上吹来,形成缭绕白色的烟雾,将庙宇映衬的犹如仙境。   腥咸的冷风中,长虹交织,元君庙也沉浸在一片美丽的祥光里。   而那淡红色的祥光在伊武和墨家宗匠看来,却是透出一种异样的诡异——层层叠叠,淹没了元君庙的雕栏玉栋、章台高榭,给满眼繁华的迹象涂抹了一层血边。   伊武跟着狐狸,朝着祥光深处的主殿走去,忽然沉声说道:   “又开始念经了,真是阴魂不散。”   “……“   方圆宗匠立刻眯起眼睛,凝神倾听。   依稀之间,果然有若有若无的诵经之声、从那高入云霄的主殿顶端飘过来,空灵而神圣,带来了一种仙家洞天的氛围。   而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正是诵经声的源头。   抵达主殿之后,二人沿着‘之’字形阶梯向上攀登,走向最高处的诵经台。   ……   金色门轴转动发出粗粝的声响,尖形的铜门缓缓敞开。   伴随着诵经台开启的门扉,伊武和墨家宗匠跟着那只狐狸,一前一后的步入诵经台。   这里的空间呈圆盘形,一盏盏的烛灯自天花板悬下,好似一片星空悬在他们头顶;一排排的书案整齐分布,每张书案后面,都跪坐着一只道士打扮的狐狸。   二人进来之后,那些狐狸居然看也不看,全神贯注的捧着书卷,像是古代书生那样摇头晃脑的念着。   而在诵经台的最中心,也就是讲台的位置上,一名身穿素白道袍、银边皂带,黑发垂肩的清冷女子正捧着书卷阅读。   无论是姿容还是体态,此女都算得上是绝色尤物。   看到这名道姑的瞬间,方圆宗匠忽然低下头,口中一阵剧烈的咳嗽,脸上也泛起不自然的酡红。   “怎么了?”伊武警惕的小声问道。   “咳咳咳……”墨家宗匠低着头,努力不注意讲台上的那名女子,有些尴尬的回答道:   “实不相瞒,这狐妖果然有些手段,它这身打扮对我来说是一种难以抵御的制服诱惑……”   “原来你好这口。”伊武颇为意外的瞥了他一眼。   “惭愧惭愧……我缓一缓就好。”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那女子放下书卷,白玉无暇的素手抖开宽袖,指向一张空桌:   “二位请坐。”   伊武和墨家宗匠相视一眼,然后走到那张空置的书桌后,并肩而坐。   他们后面刚好有一扇半开的纸窗。   檐下风灯飘飘转转,铁马叮当,雨如同断线的珠子从屋檐上落下来。   “……“   伊武仔细打量着那名道姑,目光逐渐锐利。   他发现,烛光照向道姑周围的时候,好像遭受到某种折射一样,涣散成了一层淡淡的柔光。在这层柔光的包裹下,她看起来像是自带圣光的得道高人,确实有几分仙人的风采。   见二人安分坐下,那道姑打扮的元君便继续说道:   “我那弟子不知礼数,顽劣不堪,怠慢了二位贵客,还请二位休要介怀。”   “无妨。”伊武模仿着二郎神的仪态,眼睛一瞪,便端起了天庭正神的架子:   “本座不会和小狐狸一般计较,倒是你这狐妖,自称什么元君娘娘,屠我信众、破我庙宇、乱我祭祀,弄得全城乌烟瘴气!今日你若不给个说法,本座这就捣了你的狐窝!”   “真君误会了。”那元君拱手施礼,动作柔美,言辞却是犀利异常:   “屠你信众的是妖魔,破你庙宇的是妖魔,弄得全城民不聊生的罪魁祸首,还是妖魔。真君不必视我为敌寇,我亦有除魔之心,为了全城百姓,还请真君和我连手,去释放被压在石山下的龙王。”   “荒谬,一派胡言!”方圆宗匠瞬间拍案而起,勃然大怒道:   “当着真君的面还敢说谎!你以为我们不知道那条龙是什么货色?若是真把那条孽龙放出来,受苦的可就不止一城一池之地了,而是整个天下!”   “道友着相了。”   元君浓睫蝶颤,眼波流转,嫣红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自古以来龙便是瑞兽,二位竟视龙王为敌寇,只怕是听信了妖人的鬼话。”   “那条孽龙是好是坏,我们暂且不提……”方圆宗匠忽然话锋一转:“既然元君娘娘有除魔卫道之心,何不立刻出手,与真君一起消灭全城的妖魔?”   “龙王受困,百姓遭灾,一饮一啄,皆为定数。”元君双手负在身后,淡然回答:   “不从源头解决问题,光想着斩妖除魔,不过徒增业力罢了。”   听到这里,伊武和墨家宗匠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这只狐妖果真就如民间传说中的那样,聪慧狡诈、能言善辩,那口伶牙俐齿可以颠倒黑白。   单凭这份演技,就能完爆一票影帝。   如果他们不是知道剧本的人,说不定还真着了道。   除此之外,二人也确定狐妖是一心要释放孽龙,想要利用它屠龙是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那就多说无益了,直接摊牌吧。   伊武目光微动,施以眼色,方圆宗匠心领神会,当即冷笑着说道:   “既然如此,我等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除我的魔,你修你的道。但是孽龙绝不可放,否则的话,元君娘娘就是与我等为敌!”   他这番话刚说完,伊武便配合的厉喝一声:   “说得对,我齐天大圣绝不会坐视不管!”   角落里,那只先前被伊武打过的狐狸抬起头,尖声尖气的问道:   “你不是二郎真君吗?”   “闭嘴,我跟你家大人说话,小狐狸别插嘴。”伊武瞪了它一眼,吓得那只狐狸缩到了桌底下,只剩下一条瑟瑟发抖的尾巴。   元君轻蹙秀眉,一副西子捧心我见犹怜的姿态,怅然叹息:   “既然二位执意如此……也罢……也罢……”   “对了,临走之前,我还有一件重要的要和元君娘娘说说。”   方圆宗匠施施然走出几步,面露笑意,瞳孔收缩成锐利的一点:   “元君娘娘,你有没有听说过‘白蛇传说’这个故事?”   话音落下的下一刻,元君瞬间花容失色,体表的那层柔光一阵模糊,像极了电量不足时的灯泡。   她身形一颤,竟然跪倒在讲台的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面露狞色,试图厉声喝止:   “住口!”   方圆宗匠自然不会听话,而是自顾自的继续往下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叫张生的樵夫……某日他上山砍柴,发现一片树林有遭受雷击的痕迹,于是上前查看情况……”   “住口!不要说了!”   元君双手抱头,痛苦的摇晃脑袋,满头青丝飞散如墨。   诵经台里的狐狸们试图上前阻止,却被伊武凶狠的眼神迫开,进退两难之间,它们只能围成一圈瑟瑟发抖。   方圆宗匠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   “结果他刚刚碰到白蛇,就听到那蛇口吐人言:你若想救我,就每日给我一滴精血,期间还要用香火神坛供奉,一连供奉四十九日,我便能活。”   元君痛苦的推开书案,眼眶开裂流出血泪,张牙舞爪的撕扯空气,口中哀嚎连连:   “不!不要!求求你,求求你们……不要再说了!”   若是常人看到佳人如此凄惨,必然会动恻隐之心,可惜她遇到了两个铁石心肠的怪人。   方圆宗匠面色不变,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朗读机器:   “这位财主名为陈赖,算是当地的一颗毒瘤,平日里横行乡里无恶不作。他一没有背景,二没有经营之道,三没有功名,却依然家财万贯。此人之所以能发家,全靠他的奶奶帮衬——这个奶奶并非凡人,而是陈家世代供奉的狐仙奶奶。”   听到这里,元君浑身剧烈痉挛,两眼翻白的趴到在地,指甲抓挠地面留下斑斑血迹。   “啊啊啊……”   突然间,她哀嚎的声音骤然变小,血淋淋的手指抠住地板,额头砸向地面发出叩响,随即没了动静。   “元君娘娘!”   群狐发出悲痛的惨叫,一个个浑身炸毛的冲上前,然而还没靠近,就被一道气墙蛮横的推开。   伊武此时注意力全集中在元君身上,也就没下狠手。   狐狸们发现自己完全奈何不了他们之后,便像是古代百无一用的书生一样,捶足顿胸、哭天抢地。   “娘娘啊,都是小的们没用啊。”   “天杀的妖人,不去斩妖除魔,反而杀害我家娘娘。”   “可恨!可恨啊!”   伴随着它们的哭嚎,满脸血污的元君突然抬起头,全身骨骼咯咯作响,面皮迅速裂开——声音不再是甜美娇嫩的女音,而是凶暴粗粝的低吼:   “魔咒妖法乱我丹鼎玄气……我要现原形啦!”   一句话还未说完,她身下的地板便轰然炸裂,一根黏滑粗大、热气腾腾的鲜红肉柱撑裂地面,带着元君血淋淋的身体拔地而起。   阵阵轰鸣声中,那条腥臭的鲜红肉柱向上延伸出五米多高,先是撞碎大片烛灯,然后顶端向下卷曲——犹如摆出攻击姿态的蛇一般,缓缓迎向二人。   此时伊武和方圆宗匠,包括那一众狐狸,终于看清楚那并不是什么肉柱,而是一条巨大无比的舌头!   元君的身体,犹如倒吊人一样,摇摇晃晃的随着舌尖垂下。   她的双脚赫然与舌头连为一体,或者说……这个令人心动的绝世尤物,只是怪物舌头的一部分。   也就这一瞬间,远远近近的烛光迅速熄灭,诵经台陷入漆黑之中;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才能撕开重重黑暗,短暂的照亮空间,耀眼的电光将诵经台映的一片幽蓝妖异。   ……   此时元君庙外的严平等人,也发现了异样。   伴随着一种电流透体的麻痹感,原本笼罩庙宇的祥光迅速黯淡,自东向西的大片隐没,只剩下一幅灰白泛黑的背景色。   繁华的庙宇随着祥光一起消失,只剩下了蚁穴般四通八达的诡异洞窟。   迷宫似的庞大洞窟包裹在无数枯骨中,扭曲蜿蜒的尖顶直插云霄,   废墟中只剩下浑浊的雨声,卡车前方敞开的洞门,像极了一个大骷髅……而后面密密麻麻的洞窟,则如同无数堆叠在一起的骷髅。 第五十九章 原形毕露   先前宛如仙家福地的景象彻底消失,此时展示在众人面前的,完全是一座充满死气的魔窟。   看到这一幕,严平非但没有惊奇,反而觉得顺眼了许多,于是认同的拍怕手:   “对嘛……这才对!狐妖的老巢就应该现在这般模样,先前那副气象才不正常。”   朱沐灵摇开驾驶室左侧的车窗,探出脑袋,望了一眼最高处的尖顶,有些不安的说道:   “严大哥,我感到狐窟正在震动,而且是自内向外的震动……说不定会发生弄出大动静,咱们是不是应该进去支援?”   “那当然……”   严平刚准备一口答应,便回忆起了二人临别时的嘱咐,于是果断摇摇头:   “相信他们吧,狐妖上次出手偷袭都没能奈何伊天师,如今再加上一个宗匠先生,它必死无疑!”   女孩低头沉默不语,片刻之后,她咬了咬下嘴唇:   “如果不进去的话,咱们把车开远一点,免得让他们分心。”   “你说的没错,咱们开远一点!”严平深以为然,当即同意。   ……   狐窟最高处的尖顶,原本布局清雅的诵经台,此时也是原形毕露,只剩一座不见天日的灰暗洞窟。   冰冷的气息凝固在洞窟内部,让整个空间当中,也透露出一股阴沉和腐朽的气息。   那些烛灯的托盘,全部变成了悬空的死人头骨。   粗糙的石质地面粘附着一层寒冰,倒映出模糊的冷光,先前精美的支柱,变成一根根白骨垒起的死者之柱。似乎是嗅到了死亡的气息,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群乌鸦……它们落在熄灭的烛灯上,无声的沉默着,身体随着冷光的浮动时隐时现。   而那些之前还在哭天抢地的小狐妖,此时已经四肢着地,恢复了动物的姿态。   似乎是随着狐妖伪装的崩溃,赋予它们的灵智也消失了,一个个懵懂的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没想到它真的崩溃了……看来这货入戏很深啊。”   方圆宗匠看着前方巨大的血舌,以及从舌尖倒垂而下的‘元君娘娘’,神情不惊反喜。   从进入‘元君庙’之前开始,他和伊武已经酝酿好了计划。   先是通过语言旁挑侧击,看看能不能利用狐妖来对付孽龙,如果有利用价值,不妨和它虚与委蛇一段时间。   如果没有利用的价值,就和狐妖探讨探讨‘剧本’。   二人心里清楚,狐妖本身是怪异具现‘白蛇传说’的产物,根本不是妖狐,更不是什么元君娘娘。   可是从种种细节来看,它本身并不知道自己只是故事的角色,反而沉浸在‘元君娘娘’的角色扮演中无法自拔。既然如此,那就当着它的面读读‘剧本’,看看‘剧本’中的角色知道了‘剧本’之后,会有怎么样的反应。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效果相当好。   或者是属于‘元君娘娘’的意识由于刺激而崩溃。   或者是觉得没有了隐藏的必要。   又或者是幻想破灭后,被激发了怪异的凶性。   那只狐妖终于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和之前潜伏在地下,玩角色扮演,打算妖言惑众的狐妖相比。一个被激发出怪异本质,暴露真身的狐妖,要容易对付的多。”   伊武瞳孔收缩之际,躬身一跃踏步前冲,身影奔驰如电化为一道模糊拉长的残影,狠狠冲向了前方的血舌。   靠近目标的刹那间,伊武左手竖掌为刀,骤然一个转身错步,身形旋转着带动左臂横扫而出——掌缘破开空气,发出咻咻的尖锐响声,好似真的是一柄钢刀在空中快速劈斩,刀刃震动时带出尖锐的厉啸。   嗤——!   血舌应声而断,连同‘元君’的尸体,重重的衰落在地。   也就在这一瞬间,先前的元君庙,现在的庞大狐窟,爆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刺耳兽吼。   面对这声兽吼,包括远离废墟的居民在内,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浑身一颤。他们无法想象有一种生物能够发出如此恶毒的声音,让人每个毛孔都收紧,仿佛为了避开那股凶戾的寒气。   轰隆隆——!   随着声波的扩散,鬼气森森的庞大狐窟开始震颤,高耸的尖顶也在此时剧烈摇摆;无数漆黑的裂缝自下而上迅速蔓延,缝隙延伸出灼热的气息,废墟内的水泊迅速蒸干,暴露出干燥皲裂的焦黑地面。   “走了!”   伊武第一时间运转纯阳大法,掀起微微发烫的龙卷风柱,将二人包裹在内,直接飞出了迅速崩溃的洞窟。   龙卷风柱自高空坠落,犹如一条飞扑而出的大蛇,延伸出歪歪斜斜的轨迹,冲向此时已经开到废墟边缘的卡车。   而狐窟继续在震耳欲聋的天崩地裂声里持续坍塌,远远的望去,仿佛一枚正在孵化中的灰黑巨蛋。   似乎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挣脱蛋壳,呼之欲出。   在这过程中,滚烫的狐窟开始变红,腾起千丝万缕的高温青烟,像极了烧融的陶土。   下一瞬间,出现了仿佛是火山喷发的一幕——整个狐巢骤然爆炸,自爆炸中心腾起一道直冲云霄的暗红色火柱,犹如一杆火焰巨枪,刺穿了黑沉沉的乌云,留下一处边缘平滑的螺旋形空洞。   伴随着这声巨大的爆炸,透明的涟漪扩散开来。   废墟内漆黑的雨水和白色的蒸汽,被透明的涟漪卷动卷动起来,仿佛两股旋风,随着冲天而起的刺目红光一同扩散。   顷刻间夺目的红光汹涌而来,整个古城在一瞬间染得通红——以废墟为中心,圈圈的气浪如浪潮扩散,掀翻无数屋顶。   当刺眼的光芒消失之后,废墟的中心,一个恐怖的庞然大物挣脱束缚、冉冉升起,屹立在原先的狐窟处。   那浑身燃烧着火焰,足有30米高的妖狐,此刻咆哮着,将它庞大的身躯展现在众人面前。   ……   “这太夸张了吧!?”   废墟边缘的断面下,严平蹲在卡车后车厢的顶端,用手遮着眼睛,视线透过手指缝隙观察着那个庞然大物:   “原来它的身体一直藏在狐窟里,没想到如此巨大,这么说的话,先前偷袭伊天师的就不是本体了。也就是说……我们可能低估了它……”   “现在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伊天师和宗匠先生会不会受伤?希望人没事……”   他正担心着,忽然看到一道旋风从天而降,直接落向卡车前方不远处的焦黑地面。   下一刻,气流散去,露出伊武和方圆宗匠的身影。   “太好了,你们俩没事啊!”   严平一阵惊喜,还没等他再说什么,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恶寒——原来是废墟中心的那只狐妖转动头颅,将目光投向了这边。   猩红的火雾深处,那只恐怖的妖狐全身毛发倒竖,脊背向上高耸,粗大的尾巴微微摇曳,卷起阵阵火星漫天的气浪。   在那颗三角形的狭长脑袋上,一对尖尖的狐耳向后倾倒,身体周围因高热而呈现出水纹般的波动。而从血浆般凄厉眼球中散发出来的,则是一种混合着狂暴、肃杀、残忍、与充满怨毒的视线。   就在严平望向狐妖的一瞬间,这只来自古老传说中的邪物摇晃着尾巴迈开步伐,朝着卡车的方向走来。   熊熊燃烧的血色火焰深处,那庞大的身影以看似缓慢的速度压迫着感官,烧灼着众人的视线。   脚爪落地碰撞出的声音,就如同巨大的鼓点,震撼人心。   看着那步步逼近的恐怖怪物,伊武瞳孔深处映出一片火焰,幽幽的说道:   “没想到一只狐妖就有这么强……看来那只怪异的等级不简单。”   “放任不管的话,会制造出全国性灾难,属于第三级的凶煞。”墨家宗匠从腰间抽出铁尺,紧紧的握在手里,缓缓呵出一口气:   “现在不用想那么多……让我们连手杀了它吧!如果连这只妖狐都杀不了的话,谈何屠龙?”   “其实我一个人也无所谓……”   伊武平静的抬起双拳,十指收拢、用力握紧,随着他这个动作,骨节间发出一阵鞭炮般的轰响:   “不过为了应付那条孽龙,还是要尽量避免受伤……严大哥,不如这次也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力量吧?”   “哈哈,正有此意!”   严平大笑一声,跃下卡车,右手反握着从虚空中抽出一把陌刀,双眼闭阖又猛地睁开,眼瞳呈现出纯粹的黑色,仿佛无星无月的黑夜。   而在下一刻,‘黑夜’中涌现了熔金色的强光,这光芒在一瞬间暴增了数倍,随即收束为两团燃烧的小型太阳。   “因为,这是我的故乡啊。”   刷一声仿佛撕裂空气的利鸣中,严平全身燃烧起了熔金色的火焰,瞬息排开了周围压迫而来的红光;火焰和光芒的深处,甲片叩响的金属颤音连成一片,甲胄部件迅速地沿着他的体表蔓延开来,包裹全身,变成了一套金色的、充满了铁血气息的唐制明光铠。   啪嗒——!   狰狞的金色面甲最后成型……覆盖了他的面孔。   “原来如此……剑冢的力量么?”   目睹了严平的状态,伊武有些神往的感叹道:   “居然接受了那份长达千年的执念,或许你们身上存在着某种共同点吧,真是了不起。”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不如让我们比一比,谁先杀死那只妖狐吧。”   话音落下,伊武猛地昂起头,背脊如同长龙般一阵起伏,两条胳膊外撑,双腿也如同骑马一般分叉而立。   他这一动作,伴随的是一声震惊天地的巨大吼声。   他的身体在吼叫的时候,体表浮出一层如烟雾般蒸腾虬结的炽红光焰,每一块肌肉都如甲片般凸起,共同拼合成铠甲般的轮廓。   伴随着骨骼的轰鸣爆响,伊武的身体为中心,炽红的火焰密布全身、聚积成球,然后猛然炸裂——爆炸的瞬间,他微微弯曲膝盖,猛地践踏地面,整个身体化为一道闪光疾驰而出。   “上了!”   方圆宗匠和严平相视一眼,同时洒脱一笑,身形瞬间飞梭而出,跟上那个一马当向的身影。   ……   伊武注视着妖狐袭来的身影,将双拳交叉起来护住面门,贴地疾行的身体摩擦空气,发出音速战斗机低空飞行的隆隆轰响。   火光深处,他的身影直接穿透空气闪烁而去,外溢的真气如同电光一般噼啪不停。   呼——!   逼近到妖狐身前的一刹那,伊武背脊一绷一耸,手臂的筋骨皮膜韧带肌肉,通通透出一股集中几近爆炸般的充实感;他的右拳高高扬起,化为一道模糊的虚影,砸向目标的左前爪。   那妖狐血红的眼瞳骤然扩大,狂嗥挥出前爪,引动空气形成模糊的波纹,当空拍下!   轰——!   拳爪碰撞的瞬间,迸发的能量狂潮在二人交击处形成环形风暴,粉碎了周围的大地。一股飓风自人狐对峙的中心位置向着四周席卷而出,强大冲击波震得空气几近液化,像是湖水般泛起阵阵涟漪。   然而爆炸中心,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却僵持着一动不动。   此时严平的身影从天而降,他双手握紧陌刀,挥动着划过一道扇形光弧,直接扫向妖狐的脖颈。   “吼!”   而那妖狐身形不动,燃烧着火焰的长尾骤然一甩,延伸出一道蜿蜒的血红轨迹,狠狠抽向陌刀。   刀锋击中狐尾,冲击波竟然压缩空气形成巨大的弧面,犹如一块巨大的凸面镜。   “趴下!”   位于地面的伊武大吼一声,双手环抱狐妖的前爪,瞬间拧腰转胯,竟然将其凌空抱起,重重摔向大地。   砰——!   妖狐庞大的躯体,骤然侧翻在地,震出一片径直五十来米的深坑。   严平顺势下坠,疾舞的陌刀化为无数金线,自上而下覆盖了目标庞大的躯体。   锵锵锵锵——!   深坑中顿时布满了金色轨迹,就好像空气被无数把利刃切割的千疮百孔,穿透力极强的锐利蜂鸣响彻四方。逸散的熔金色火焰扭曲着几乎化为刀锋,它们蜿蜒横扫而过,将所经之处灰尘焚烧殆尽。 第六十章 未知事件   雪亮的刀光密如丝线,快逾电芒。   深坑之中,妖狐全身上下立刻出现了上百道的斩痕,鲜血从中创口中飙射而出,扬起滚烫的红雾。   它瞳孔收缩之间,猛地昂起头颅,张开利齿交错的巨口,嘶哑浑浊的吐息,从火浪翻腾的胸腔中喷涌而出:   “吼!!!!!!”   伴随着一声将空气激荡成破碎湖面的长吟,它喉咙深处亮起一点红光,嘴角溢出蜿蜒扭动的滚滚黑烟,周遭的空气立刻沸腾起来——火焰自妖狐口中凝聚,灼热的炮击呼之欲出。   而此时,严平刚刚施展完一套高速斩击,甚至身体还在反震力作用下的暂时悬空。   也就是说,避无可避。   面对狐妖口中集束的高温火焰,他的视线都模糊一片。   朦胧中,仿佛冲天而起的一道火焰之枪,如同神罚一般迎面而来——擦着严平的身体,光芒无匹地刺向天空,爆发出巨大的轰鸣,将整个废墟震荡起来。   “打偏了?”   他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身形落地的过程中,目光扫向深坑,才发现是伊武抱着狐妖的左前爪,又把它摔到了另一个方向。   二度被摔,浑身燃烧着火焰的怪物立刻调整目标,锁定伊武的身影之后,敏捷的翻身而起;任由对方抱着自己的前爪,它身体前倾,脖子迅速向下低垂,张口便咬。   “嗯!?”   伊武察觉到滚滚热浪扑面而来,毫不犹豫的闪身后退,一个迂回避开狐妖的咬噬——围绕着目标庞大的身躯移动半圈之后,身形骤然加速,化为一道炽热残影重新折回。   妖狐似乎已经预判了他的动作,立刻撇开严平,低吼着冲向伊武。   它周身的火焰都随着冲势倾倒下来,紧贴着身躯,和逆风的毛发一起剧烈抖动。   这庞然大物全速冲刷之下,空气中弥漫起沉重的灼热风压,焦黑地面直接被犁开沟壑;无数火星泼水一般四散飞溅,沙粒混合着高温烟雾,形成滚滚浪涛排向天空。   “吼!!!”   妖狐注视着目标逼近的身影,猛地伸直脖颈,张开利齿如刀的嘴巴。   呼——!   呼啸的劲风中,一大一小的身影,轰然相撞!   电光火石之间,伊武身体前倾着向下伏倒,双手撑地,迅速倒立而起——双腿瞬间收拢着压向腹部,整个人犹如弹簧一般压倒极限。   避开利齿咬噬之后,轰然爆发!   腰背一挺,积蓄的力量尽数释放,双腿像是出鞘的利剑一样飞弹而起,倾斜着踹向庞然大物的咽喉。   砰——!   妖狐被这一击正中咽喉,大金刚神力和纯阳真气爆发出双重威力,直接将这个30米高的巨物崩向天空。   巨怪逆冲着飞向天空,场面极为震撼,视觉上的冲击力更是无与伦比。   “漂亮!”   方圆宗匠赞叹一声,咬破食指,将一滴血液涂抹到了右手所执的铁尺表面。   血液迅速渗入尺身,整个铁尺随即高速震动起来,前端的虚空豁然撕开一个裂口——透过那漆黑的缝隙,一颗足有三米多高,犹如气球般飘忽的腐烂人头,痛苦的从中挤出。   它轻飘飘的悬浮在铁尺上空,随着方圆宗匠的脖颈一起转动,投向了半空中的狐妖。   目光一接触,这颗人头的瞳孔中已经布满细密的血丝。这些血丝仿佛虫子一般,居然从眼球里蔓延道眼眶,然后是头颅两侧,面颊,甚至到下巴。   “……”   随着人头痛苦的模糊低语,一团幽蓝的冰雾被激发出来,以它为中心向外辐射,就像是一团极速膨胀的乌云。   在这过程中,方圆宗匠也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喉咙中像是被卡了什么东西,急切的想要吐出来。   下一刻,伴随着他剧烈的咳嗽声,腐烂的人头也终于喷出了冰雾。   冰雾犹如一张软垫,在妖狐落地的瞬间兜住了它……浓烈冰汽的深处,这庞大的怪物在一瞬间冰封冻结,仿佛雕塑一般凝滞在恐怖的低温中。   伊武前冲着腾空而起,回旋着横扫而出的重踢化为虚影,好似巨斧一般,斩向了冰封中的妖狐。   然而就在此时,妖狐喉咙深处再度亮起一点红光,让它体表的温度直线上升,眨眼间,寒冰已经迅速融化,只剩下左前肢还在冰封之中。   无奈之下,伊武只能调整身形,强行变招,身形骤然向下一扑,左腿直接劈在妖狐还在冰封中的左前肢表面。   咔——!   妖狐的庞大身躯微微一滞,体表震荡的空气折射光线,令它的身形一瞬间变得扭曲模糊。一股肉眼可见的震荡波,从它被伊武踢中的部位向后延伸,转瞬之间穿透了整个左前肢,从末端的肩部爆开。   下一刻,狐妖左前爪表面的寒冰瞬间扭曲起皱,崩裂出一道道细密的创口。   创口沿着波纹先前蔓延过的部位,疯狂的向后扩散裂解。   崩崩崩崩崩崩——!   血肉混合碎冰旋转着飞溅开来,一个眨眼的瞬间,妖狐的左前肢连同左半边肩膀,都化成了空气里飞扬的粉末碎片。四处飞溅的血液泡沫,在空气里腾起一阵腥甜的味道来。   “嗷呜呜呜!”   失去肢体的妖狐仰面狂啸,皮肤迅速裂开缝隙,全身肌肉群犹如汹涌的海面一样高低起伏;在这过程中,它的身体忽然沿着那些缝隙,并且向外喷射出充满破坏力的烈焰!   滚滚烈焰如同烟花喷射,不可遏制的弥漫开来,正上方的天空都被染成了赤红色。   烈焰喷射的轰鸣声中,狐妖的瞳孔泛起波澜,那张本属于狐狸的脸,忽然咧出了一个可怖至极、本应只属于人类的残忍笑容。   ……   碎叶城,承武门。   城墙上熊熊燃起的火把,被风雨吹得猎猎作响,翻滚的火星不断地被掀起,飘向地面的同时渐渐熄灭。   天空中的乌云被几度洞穿之后,此时的雨势已经小了很多,因而浇不灭火把。   监督群众修堤挖渠的官员站在女墙旁,和身旁的几个护卫一起,呆呆望着城中心的方向。   此时的那个位置火光冲天,连天空蒙着一层暗红的光芒,仿佛是被血染红了似的。而在火光的中心,一头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庞大妖狐昂起脖颈,狞笑着俯视着整个大地。   那双仿佛被血浆染红的眼瞳中,充斥着着无穷无尽的杀戮气息,给所有事物都被镀上了一层猩红的边界。   废墟周围的大部分建筑物,都在高温的辐射下燃烧了起来,就算是雨水也无法浇灭——整个地区完全被变成一个弥漫着黑烟的‘火盆’。   “妖……妖怪啊。”   官员挤出了这句话后,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一般,虚弱地向后倾倒。   幸好护卫们眼疾手快,才让他勉强站在原地,不至于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积水里。   他面无血色的瞭望那处火光,神经质的喃喃说道:   “都是真的,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妖怪……白蛇传说中的妖狐,真的出现了!”   下一刻,这个官员如梦初醒的瞪大眼睛,整个人一崩三尺高。   然后甩开护卫,健步如飞的冲下城墙,加入了挖掘水渠的群众当中,并抄起一把铁铲,卖力的铲起了泥土:   “快挖!快挖!再不挖快点,龙王台的那条孽龙就要引水灌城了!”   ……   失去左前肢的妖狐屹立不倒,仰起头,狞笑着俯视地面。   骤然间,它咧开嘴巴,发出了忽男忽女的刺耳狂笑,方圆数里之内的地面立刻震动起来。   恐怖的音波疯狂肆虐,以燃烧着火焰的妖狐为中心,方圆数里范围的地面开裂,土石翻起,泥土中安家的生物纷纷从自己的巢穴中逃窜而出。   伴随着阵阵狂笑,狐忽然飞窜着跃向废墟边缘,视线直指那辆卡车。   “刚刚那一击已经把这怪物打成了重伤,它是在虚张声势,准备逃!似乎还想抓人质要挟我们!”方圆宗匠立刻出声提醒。   “逃不了!”   伊武疾踏地面,整个人连同反震的烟尘一起飞驰而出,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搅成了一个边缘锐利的白色龙卷风;身影化为一道笔直拉长的模糊光痕,撞向了那头巨大的妖狐。   朦胧的烟尘中,伊武迅速靠近妖狐的身侧,身形猛地向下一沉,腰背拱起、弓腿外张,双拳好似牛角一般豁然顶出。   大金刚神力——大须弥相!   拳峰带着一股肉眼可见的震荡波,狠狠撞向妖狐的躯体。   只听‘砰’的一声轰响,那只庞然大物仿佛只是一个大型玩偶,直接被崩出了20米距离,翻滚好几圈才重重摔倒在地。   严平随即靠近,双手横举陌刀,身形旋转之间分出道道残影——数十个风驰电掣的严平卷动着金色光弧,以妖狐为中心旋转着交错飞掠。   眨眼之间,燃烧的陌刀划出无数金线,就在妖狐的身体上切开了成百上千个密密麻麻的刀口,鲜血仿佛红色的雾气一般砰然从它的后背喷洒出来!   陌刀的残影逝去之后,伊武的身影再度疾驰而至。   他捏紧右拳,同时运转大金刚神力和无相神功,带动千钧之力,沉重无比的轰然袭出。   轰——!   右拳击中妖狐的瞬间,螺旋形的波动随着拳劲溅射开,就连所过之处的空气都呈现出扭曲的形状。   锐利刺耳的音啸声中,拳劲带动妖狐庞大的身躯,狠狠撞向废墟边缘的断面。   随着拳劲的冲击,断面如布帛般撕裂断开,烟尘淡化后,可以看到妖狐深深嵌入了断面深处。   ……   卡车里,众人惊恐而又希冀的等待战斗结束。   由于废墟中心火光冲天的缘故,他们所处的这个位置根本看不清战况。   只能看到一阵阵的冲击波,像是海啸一边接踵而至。   地上蛛网般的密密裂缝以交战地点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涌去,仿佛千万毒蛇贴地而行,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连续不断的爆炸光焰,尖啸的声音连成一片,滚烫的气流直接冲向高空,带着焦热的碎石砂砾“淅沥沥”洒向四面八方。   “那三个人已经不属于人类了。”白子昂看着远处的火光,如此评价道:   “我看特效大片,也不过就是这种水准。”   “伊武先生似乎又变强了……”孟梦喃喃的感叹了半句,忽然停顿了一下,眼里很快亮起了希望的光彩:   “他之前说过,只要自己五行合一,五雷化殛,甚至还能变得更强。如果让他顺利完成了五雷化殛,再加上宗匠先生和严平的力量,说不定真可以屠龙!”   “希望如此。”   朱沐灵点点头,望着远处的火光,开始默默的祈祷。   突然间,她看到卡车外面的地面诡异凸起,露出一张愤怒的男性面孔。   就在女孩差点认为是自己眼花的时候,那一张张愤怒的面孔越来越多,犹如脓包一般从地面鼓起,同时怨毒的望向火光中心。   “你们看!你们快看!外面是什么情况!”白子昂此时也开始失声惊叫,很显然,他也注意到了那些愤怒的面孔。   “小场面,淡定淡定!”孟梦强行安慰了自己一句,然后忍着渗意,瞥了一眼外界地面的怪脸,随即惊讶的说道:   “这一幕和之前黑雨降临时,建筑物表面的异变有些类似啊。”   “它们……它们似乎在注视着什么……”白子昂观察着那些凸起的男性面孔,仔细端详了片刻之后,迟疑的说道:   “它们在注视火光中心……看起来非常的愤怒……难道是因为伊武他们的关系?这些怪脸不喜欢伊武和宗匠先生他们,所以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不……不一定。”   朱沐灵回忆着黑雨降临时的所有细节,再联想到它们最终汇聚于废墟,并且淹没了狐巢,心里突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也许情况截然相反!它们愤怒的对象并不是伊武和宗匠先生,而是那只妖狐!”   “这话从何说起?”白子昂一脸茫然无措。   “也许……也许是宗匠先生判断失误了。”女孩蹙起秀眉,冷静的说道:   “这黑雨并非陈赖所化,而是故事中的另一个主要角色……那个被所有人针对的老实人,张生!” 第六十一章 生吞活剥   废墟西北角的断面,此时裂开一道豁口,像是活火山皲裂出的缝隙,逸散出零星火雾和滚滚浓烟。   视线穿过向外逸散的浓烟和火焰,可以看到妖狐扭曲成一个几近对折的怪异形状,深深嵌入裂缝,犹如一块尘封在岩层中的活化石。   “……”   严平拖着陌刀走上前,来到伊武的身边,目光投向裂缝中的妖狐:   “断肢没有再生,它完了。”   “困兽犹斗才是最危险的时候,当心点。”伊武绷紧的精神丝毫不敢放松,全力运转体内的真气,整个人犹如烧沸的水壶,嘴角溢出白色的高温热气。   断面的裂缝,微不可查的一阵颤动。   火焰覆盖的妖狐瞬间收缩瞳孔,扭转头颅,张开满是獠牙的狰狞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长颈自内向外透出烈烈火光,形成一片往上翻涌的金红光斑,朝着口腔的部位集束、压缩。   浓烈的火焰正朝着口齿之间凝聚,形成一颗暗红色的小型太阳。   周围空气被点燃了似的,像是迅疾的水波那样颤动,被红光映出岩浆般的暗红色泽。   “又是之前的炮击么?”   严平双手握紧刀柄,竖举陌刀,摆出了防御姿态。   “不……大不一样。”   伊武瞳孔倒映着浓烈的火光,神情凌厉的几乎撕裂空气:“如果之前的是迫击炮,那么现在就是榴弹炮,威力绝不是一个级别。”   “那么只需要闪开就没问题了……等等,它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严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神情也瞬间变得认真起来。   “你也看到了么?”   伊武盯着妖狐张到极限的巨口,视线锁定了熊熊火焰的中心。   在那浓郁火光的中心,分明旋转着一颗拳头大小,圆坨坨、红灿灿的奇异珠子——此时正源源不断的涌出高温火焰,足以证明,妖狐的火焰可能源于此珠。   “那或许就是妖怪吸纳日月精华,形成的内丹吧?”严平紧张的问道   “是不是内丹我不清楚,我只知道……这玩意砸在身上,可不是伤筋动骨这么简单……”   伊武留意到妖狐口中的珠子开始微微颤动,立刻大声厉喝:   “一定要全力避开!”   话音落下的刹那间,妖狐巨口中浓缩的火焰终于达到了极限,凝聚的光芒在一瞬间爆发了出来,化为点亮全城的毁灭之光!   光芒呼啸着喷射而出,空气一瞬间被扭曲,恐怖刺耳的音爆压迫着整个废墟,那一瞬间仿佛是太阳从城中心的废墟冉冉升起。   轰——!   ‘光炮’轰向伊武的前一刻,他整个身体就仿佛一阵狂风闪开,速度之快,几乎超过了肉眼辨识的极限,所过之处残影拉成一线,空气层层爆开,发出类似于飞机低空掠过时的轰鸣。   严平不是攻击的首要目标,不知为何却感觉到一种致命的威胁,下意识的向左横移了十几步,依然差点被‘光炮’掀起的气浪拍翻。   光炮横穿了半个废墟,骤然一个转折,又朝着伊武所在的方向贯穿而来。   严平看到这一幕,连忙望向妖狐的嘴巴,发现它的嘴里此时空空如也,顿时目眦欲裂:   “那是内丹!它把内丹喷了出来!”   “还带自动锁定的吗!?”伊武瞬间头皮发麻,身形疾扑而出,在‘光炮’即将命中自己的刹那间,险而又险的和火光擦身而过。   剧烈的暗红火焰冲破了空气,隐隐形成一枚狰狞的炽红骷髅,带着恐怖横贯大地,撕裂出数米深的狭长沟壑。   “必须截住内丹!”   目睹贯穿着撕裂开地面的恐怖火光,方圆宗匠粗起脖颈,用最大的声音吼道:   “这一炮下去,威力怕是不下于云爆弹,若是经过白子昂他们所在的卡车……后果不堪设想。”   “不可能,它太快了!”严平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可不可能总得试试……我先来!”   方圆宗匠平端起手中的铁尺,控制前方的腐烂人头,让它咳嗽着喷出团团蓝光,那些蓝光排成一线,径直落在伊武身前的地面上。   透明的冰墙立时拔地而起,并在一瞬间扩张、增厚。   眨眼间,就变成了一栋足有十来米厚的寒冰堤坝,通体透明,仿佛透明竖立的水面。   火光一照,便隐隐泛出彩虹般的绚烂光芒。   “原来如此!”   伊武看到这面墙壁的瞬间,便领会宗匠的意图,立刻运转麒麟步闪身疾退,   他刚刚退出十来米远,如同氧焊般明锐的‘光炮’便击中了冰墙。   轰隆隆——!   整座冰墙顷刻间粉身碎骨,无数碎冰又溶解为弥散的高温热气,海啸一般席卷了废墟。   原先冰墙所在的位置,地面仿佛承受了一次炮火的饱和打击,直接被削平了一米多;那些飞溅而起的泥沙尽数熔成液体,纷纷扬扬的如同雨点般落向大地,形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火雨。   “拼了!”   严平低吼了一声,骤然间俯身踏步,身形窜起,朝前一扑就像是离弦之箭,冲伊武的方向射了过去。   他的视野中,‘光炮’挤碎冰墙之后,虽然黯淡了许多,却依然去势不止的笔直延伸。   “……”   严平眼神凌厉,一言不发地拔加速前进,陌刀贴地划出一片激射的火苗——最终和他疾驰的身影融为一体,延伸出一道笔直延伸的金色轨迹。   ……   ‘光炮’拖出一条炽热的暗红火线,迅速逼近伊武,所过之处气流翻滚呼啸,地面传出震耳的轰鸣。   危急关头,他催动纯阳大法,瞬间狂风覆体、趟步斜掠,身体像是虚无的影子一样避开那束红光。   片刻之后,氧焊般明锐的光束一个转折,再度袭来。   这一次,由于双方相距过短的缘故,伊武已经没了回旋的余地。   他立刻将力量提升到极限,衣摆瞬间飞扬而起,双手交叠着抵向光炮。   以伊武的身体为中心,瞬间升起了一圈半透明的水纹状屏障,将他牢牢的笼罩在内。犹如一枚膨胀变大的半透明气球,却比气球坚韧无数倍,乃是伊武高度凝聚的护体罡气。   就在光炮呼啸而来的前一刻,一个疾驰的身影横贯而来。   是严平!   他从侧面冲向‘光炮’,双手死死握紧刀柄,如蟹螯般粗壮的金色臂铠上,大量的火焰在激烈攒动着,瞬间猛然下劈。   熔金色的刀光豁地一闪,沿着锋刃延伸而出,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弯月形的锋锐闪光。   千钧一发的刹那间,正中光炮深处的内丹。   轰——!   顷刻之间,内丹蓦地红光一闪,澎湃如海潮的火焰立刻炸开。   严平淬不及防之下立刻被红光淹没,身影犹如正面承受了一记巨炮轰击,直接被轰出了百十米远,最终深深嵌入卡车旁的断面内部。   轰飞碍事者之后,内丹继续前进。   “居然能在一瞬间出刀……真有你的,这样一来……绰绰有余了!”   伊武注视着狂涌而来的炽热火焰,眼瞳里的光仿佛燃烧起来,黑夜里他的眼瞳亮得灼目,似乎能看穿森罗万象。   嗤——!   光炮尖叫着划破了途经之处的空气,光芒深处,一枚喷射光焰的赤红圆珠清晰可见!   伊武将功力提升到极限,双手掌心交叠着抵向光炮,两腿扎入大地,蓦地瞪圆眼瞳:   “来!!!”   炽红的炮击瞬息而至!   裹住他的护体罡气维持了一刹那,便裂开一道缝隙,然后发出一阵尖锐哀鸣,像是气球一样炸裂。   瞬间爆炸的罡气扭曲光线,直接将伊武整个人砸成了‘动态模糊’。   红光覆体的下一刻,伊武上身的衣服骤然炸裂,纯阳真气与火焰碰撞迸发的能量狂潮。在他周围成环形风暴,粉碎了一切挡面前的事物。强大冲击波震得空气完全液化,像是动荡的水面一般泛起阵阵涟漪。   砰砰砰——!   伊武几乎麻痹了半边身体,虽然站姿丝毫不变,脚下的一双皮鞋却像是填满火药一般,自内向外的整个炸开,随后一股胶皮烧焦的味道马上就弥漫了开来。   紧接着,随着光炮威力的全面爆发,他身体一颤,双腿倾斜着嵌入地面——像是铁犁一样,拉出了两条三十公分深的沟壑。   炮击之后,还有内部的炽红圆珠。   面对内丹的轰击,伊武释放的真气仅仅抵抗了不到十分之一秒,就被冲击力轰的千疮百孔。   爆炸的冲击波令百米之内令地面连环粉碎爆裂。带着他的身体不断向后疾掠,脚下碎石飞溅,地面顺着两道沟壑,龟裂成无数的细纹向四面蔓延。   内丹带动伊武的身体,不断向前延伸,竟硬生生撞出一条宽逾数米,长达百米的深邃沟壑。   在这之后,光芒终于熄灭。   沟壑的尽头,浑身上下青烟缭绕的伊武上身前倾,背抵陶质化的土壤,以一个发力前推的姿势屹立不倒。   他的双手之中,赫然捧着一颗闪烁不止的赤红圆珠。   伊武抱紧那枚赤红圆珠,抬起头,呼出一口高温白汽,望向远处仍旧嵌入断面的妖狐:   “这样一来,你就完了。”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焦黑的地面,突然凸起了一张张愤怒的男性面孔,它们层层叠叠的堆积在一起,密密麻麻地翻滚着……像是波涛一般汹涌而来。   “这又是什么情况!?”   伊武立刻抱着内丹疾驰而出,顺手抄起赶来的方圆宗匠,带着他一通破空而去,迅速退回到了卡车的方向。   此时的卡车附近,也全是一张张愤怒的男性面孔,只是它们似乎对车上的人毫无兴趣,只是疯狂挤向废墟的另一侧。   他和方圆宗匠的身形刚一落地,严平也咳嗽着,从断面的裂缝中艰难走出。   此时他那套覆盖全身的唐制明光铠已经消失,不过身上倒是没有什么伤口,似乎只是被灰尘呛到了……   严平扶着脑袋,摇摇晃晃的走到卡车旁,看到伊武时眼睛顿时一亮:   “你果然做到了!”   “妖狐的内丹是到手了……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伊武侧开身体,向他展示着废墟中如同波涛一般向前涌动的人脸。   严平顺着他的指示望去,只见直径至少两公里的废墟,此时已经被被成千上万的这种恐怖的人脸塞满了……它们叠成一排排浪涛,疯狂蠕动着,就像是一个巨大器皿里无数涌动的虫卵。   “我的天……还让不让人活了。”他发出了绝望的呻吟。   “不必担心,它的目标不是我们!”   这时朱沐灵打开车门,灵活的跳到三人面前,先是瞄了一眼伊武身上大大小小的烫伤,然后望向人脸涌去的方向:   “很显然,比起我们这些人……它们更讨厌那只妖狐。”   “厉鬼也会自相残杀?”严平惊奇的问道。   “不……只是它们有些特殊。”女孩伸出左手,白皙的食指向下滑动,指向其中一张愤怒的人面: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些东西是白蛇传说中的张生所化……他现在终于能复仇了!”   仿佛是印证着她的话,远处断面的裂缝中,骤然发出了妖狐的惨叫。   它嘶吼着扭动身体,三只爪子嵌入两边的泥土,沿着裂缝向上攀爬,似乎是想远离那些犹如怒涛而来的人脸。   很显然,失去内丹、并且身负重伤的妖狐,已经对眼前的状况产生了恐惧。   它似乎很清楚这些人脸的来历。   就在妖狐即将爬出裂缝脱身的时候,无数愤怒的男性面孔张开嘴巴,发出震耳欲聋的低沉呐喊:   “还给我!”   “把皮囊快给我!”   “把成仙的机缘还给我!”   整个废墟都因恐惧而颤抖起来。   然后下一个瞬间,密密麻麻的鲜红长舌头它们口中射出,直接裹住了妖狐的身体。将它缠绕得如同一个坠入红色猎网中的困兽,而随之而来的勒紧……让差一点脱险的妖狐重新下坠,迅速坠入了愤怒的浪潮中。   “恨恨恨恨恨恨!我好恨!”   紧接着,无数人脸咆哮着淹没了庞大的妖狐。   即便从伊武等人的位置,依然能听到妖狐体内骨骼碎裂的声音和它痛不欲生的怒吼。   一声比一声尖锐的怒吼之下,无数利齿啃噬血肉的声音接踵而起,空气里一片死亡前夕的悲鸣。   “……”   伊武等人看着这一幕,齐刷刷的打了个寒颤。 第六十二章 欲速不达   听着狐妖越来越弱的惨叫,伊武忍不住开始发散思维,脑海里冒出了诸葛亮骂王朗的那句著名台词——住口!无耻老贼,岂不知天下之人,皆愿生啖你肉!   当然了,诸葛亮那是一种夸张的修辞手法,只是想说明王司徒是多么招人厌。但这也足可以说明,在中国古代,恨到想把仇人生吞,是一种怨恨到了极点的表现,仇恨程度甚至比鞭尸毁墓还高。   历史上有这种待遇的人,无不是赫赫有名之辈。   比如武则天手下的著名酷吏来俊臣,宇宙大将军侯景,大清之友袁崇焕,搞剃发易服的孙之獬……   不过这些都是历史上的人物了,而且有可能是记载的时候故意夸张了;但眼前‘张生’生吞妖狐却是真的,场面的血腥程度对伊武这些老油条来说,亦是有些爆表。   “原来是张生……”   方圆宗匠此时也是一脸震撼,不过他并不是因为血腥的场面,而是自己的误判:   “真君庙遭遇幽影袭击的时候,我下意识就觉得它是陈赖……因为白蛇传说中张生就是一个处处被人算计的老实人,怎么想都是无害的那种……我被老实人的刻板形象误导了。”   “现在回忆起来,当时是我太想当然。白蛇传说故事结束时陈赖化为大山,压在孽龙身上,如果黑雨真是陈赖所化,那孽龙早就应该跑出来了!”   “只有黑雨是张生所化,此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从逻辑上才说得通。”   老实人,放在一群人当中,总是容易被忽略的那个。   张生就是这样一个被忽略的老实人。   悲剧的他和其他坏蛋相比,实在没有什么吸引眼球的地方,几乎只是一个推动故事进展的工具人。以至于连方圆宗匠都没有意识到,真君庙内邪恶怨毒的幽影居然是张生。   眼前上演的这一幕,可以说是老实人的复仇了。   “趁着张生在围攻妖狐,我们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白子昂见众人的都在看戏,小声提醒了一句。   伊武捧起手里的‘内丹’,目光一阵闪烁:   “不用担心,交给我就好。”   “你打算怎么做?”严平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内丹’,有些好奇的问道。   “我知道怎么用这枚内丹……现在该让它们尝尝了。”伊武嘴角上扬,故意笑的很刻意,在朱沐灵看来,就像是霸道总裁文中的邪魅一笑。   最近这段时间,他积攒了大量黑水劫力,根本用不完。   此时刚好可以推演一门功法,引动内丹中的力量,学着先前的妖狐释放光炮。   “这么厉害!?”方圆宗匠一脸的不相信。   “少见多怪了吧?还是小说看的少了。”   严平装腔作势的‘啧’了几声,然后拍了拍宗匠的肩膀,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道:   “我跟你说吧,妖怪的内丹可以增强法力,这是仙侠小说中的常识。”   “这……”方圆宗匠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无法反驳。   伊武这时不等他们再说什么,便发动纯阳大法,裹着众人和卡车一起冲向天空,远离了人脸攒动的废墟中心。   狂风卷着他们落在废墟外的十字路口处,伊武将其余人放下,独自御气继续升空。   在这过程中,识海内黑水劫力飞速消耗,以纯阳大法为基础,推演出了一门新的功法:   《七煞炼妖法》   七煞炼妖,夺其精华,补益自身。   此法乃是夺丹之法,可以炼化妖气,引精怪内丹的精华为己用。   ……   推演出‘七煞炼妖法’之后,伊武立刻将种种法门熟记于心,很快领悟其奥妙,知道这门功法短时间内不可能大成。   不过也无所谓,毕竟这颗内丹不是真正意义上夺天地造化、集日月精华的内丹,吸了怕是九死一生。   他根本不想吸收。   只要能使用它的力量就够了!   按照‘七煞炼妖法’的法门,伊武将精神力灌注于内丹,抹去了妖狐的气息,然后以自己的意志催动内丹。   嗡——!   圆坨坨、红灿灿的内丹瞬时颤动起来,自他手中悬浮而起,自内向外绽放出血浆般浓郁的红光。   只见光芒呈现涡轮状,以内丹中心为原点收缩聚集起来,直到形成一个奇点。   顷刻之间,刺目欲芒的炽热光线一瞬间从那个点上爆发开来,整个空间仿佛都发生了一次诡异的膨胀……然后是一阵怒雷般的轰鸣。   ‘光炮’化一道摧枯拉朽的暗红线条,瞬间划破了夜空,带着呈漩涡状层层爆破的恐怖气浪,瞬间击中了不远处的城中心废墟。   砰——!   刹那间,光炮命中的位置一点红光亮起,瞬间爆开,化为红色光球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冲开。   光球膨胀着迅速破碎,化为一团冲天而起的蘑菇云,覆盖了数百米的地面……在这之后,连续数次的炮击接踵而来,覆盖了废墟的所有角落。   几乎为一声的爆炸轰鸣中,废墟内密密麻麻的愤怒人脸尽数灰飞烟灭,地面足足向下坍陷了二十来米。妖狐的残片也在一瞬间被高温蒸发融化,化为了纯粹的气体……   炮击过后,废墟的范围足足扩大了三分之一,像是被拧开排气孔的高压锅一样,喷射出大量的尘埃气浪。   “故事中,张生本是纯良之人,可惜世道险恶,根本容不下老实人。狐妖算计他,陈赖算计他,白蛟也算计他……现在既已大仇得报,就安心的去吧。”   伊武感慨了几句,满意的收回视线,然后握住恢复如初的内丹,缓缓落回了地面。   方圆宗匠见他落地,连忙走上前,凑近了端详着那颗红灿灿的圆珠:   “不会吧,这玩意难道真是内丹?”   “谁知道呢,毕竟我也没见过其他的妖怪。”伊武也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反正是个宝贝!刚刚那一套的火力,已经超过了好几门榴弹炮了!”白子昂从车里探出头,摩拳擦掌的说道:   “有这个东西的话,屠龙会不会容易一些?”   听到他这句话,伊武和墨家宗匠同时沉默了下去,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额……我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白子昂见气氛有些沉寂,尴尬的咧咧嘴,用衣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不关你的事。”伊武望着手里的内丹,忧心忡忡的说道:   “我只是在想,既然妖狐有内丹……那条孽龙会不会也有?”   “肯定会有的吧。”白子昂说着点点头,接着似乎是领会了什么,表情也变得难看了起来。   对啊,既然妖狐有内丹,那么龙理所当然也应该有内丹。   或者说,叫龙珠……   妖狐的内丹已经这么猛了,龙珠肯定更加夸张。   毕竟在原剧情中,狐妖只是一个受人供奉的‘家仙’,而白蛟已经修炼到了化龙飞升的程度。   二者没有可比性。   光是想想孽龙行云布雨、引动雷霆的阵势,就会觉得恐怖。   ……   濛濛的雨雾在天空中飘洒下,被风吹打在窗上,沙沙的声响反而让周围显得更幽静。靠近承武门的一栋民房内,伊武坐在潮湿闷热的昏暗环境中,默默修炼大金刚神力。   消灭了狐妖和张生之后,其他人筹备着取回阴我魔罗剑的计划,只有他留在这里练功。   或者说,伊武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练功——尽快练成五雷化殛。   面对传说中行云布雨的神兽,以他现在的功力可以说是毫无胜算,就算加上阴我魔罗剑也没用,只有五雷化殛才能翻盘!   想要五雷化殛,又必须练成大金刚神力。   因此,他必须在孽龙出世之前,练成大金刚神力,五行合一,五雷化殛。   “嘶……呼……嘶……呼……”   随着胸膛起伏,伊武的呼吸声由小变大,从一开始如同梦里呼吸般的些微声响,到从接近风吹过山岗的声音,最后变成了高空上气流对撞的声音,震的整个民房不断颤动。   随着加重的吐纳,他脑海中的三十二相一一显现,不知不觉间,重重法相竟开始不断演化,最终竟变得错综复杂……越来越乱。   猛然间,伊武只觉得身体一紧,仿佛有什么犹如实质的冰凉气息从脑海中弥漫开来,逆冲着涌入丹田,接着在经脉里乱窜。   在这之后,他心脏部位忽然发出一阵闷响,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敲击了一下,异常沉重——冰冷的气流此时居然窜过奇经八脉,直接冲入心脉。   “……”   伊武胸口立刻开始发闷,然后感觉心脏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四肢百骸也是又冷又酸。像是一条条冰冷湍急的雪水,正在自己的四肢百骸中横冲直撞,同时一股说不出来的昏沉感不断冲击着大脑,就像是有人用锤子在不断狠锤他的脑袋。   砰——砰——砰——!   他听到自己心脏在剧烈跳动,一下快过一下,仿佛战鼓般沉重。每一下的心跳过后,身体都会变得更加寒冷。皮肤表面可以看到异常的凸起,像是一团团的鼓包,正在朝着他的心脏不断汇聚。   突然间,伊武睁开眼睛,脸上青筋迸现,殷红的血迹从嘴角缓缓溢出。   他感觉到嘴角沾着温热的液体,用手一摸,居然是自己的血液:   “我走火入魔了?”   伊武端详着手里的血迹,慢慢握紧拳头,浑身渗出冰冷的汗水:   “无相神功那么高深的功夫,我几天就练成了,为什么就练不成大金刚神力!?为什么我越练心越乱……不知不觉间,居然真气逆行,走火入魔。”   他自言自语着伸出右手,隔空摄来一只冷毛巾,胡乱擦拭了一下便把毛巾丢到一边。   “不行!”   “再不快点的话,就什么都完了!”   “必须快点练成大金刚神力!”   伊武立刻阖上双眼,双手缓缓下压,扶住膝盖重新运气,结果没过两秒,便张口喷出一口血雾。   “咳咳咳咳!”   他低下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血水不断从口中溢出,打湿了周围的地面。   伊武痛苦的平复着呼吸,这一次,他终于发现了问题之所在:   “大金刚神力的三十二相,练到我现在的程度,应该诸相归一,成就一合相的境界。可是我一阖眼,32相便生出种种变化,相态越来越多……这是由于我急于求成,生出了魔障啊。”   “可是这个时候我怎么能不急,怎么可能不急!”   “是心态的问题……不管怎么说,必须静下心来。”   伊武擦干净嘴角的鲜血,沉入明净坐照功的境界,然后放空思维开始一个个的观想金刚相态。   阴冷的天光从高窗洒进来,如同灰雾般蒙在他身上。   伊武双目闭合,盘坐在地板上,身上诡异的凸起逐渐平复,心跳声慢慢地恢复常态。他的头发上,肩头上,臂弯和大腿上,全都腾升着高温的烟雾,在空气中荡开圈圈涟漪。   半个多小时之后……   暖烫阳和的气流蔓延到了整个房间,空气泛起细微的波纹,像是纯澈到不带丝毫灰烬和尘埃的风。   伊武的意识渐渐苏醒,下意识的动弹了一下身体,骨骼之间发出清脆的响声。紧接着,所有骨节全部都开始发出啪啪的脆响,如同炸豆子响成一片。   “……”   他睁开眼睛,看着地板上凝固的血斑,沉默不语。   通过及时的修养调息,身体状态已经恢复如常,精神方面也没有创伤。   之所以沉默,是因为伊武知道,自己短时间内是练不成大金刚神力了。   他修炼无相神功的时候,心无旁骛,加上无相神功讲究顿悟,自然可以勇猛精进。   然而大金刚神力不同,修炼这门功法讲究的是水磨工夫,哪怕天资愚钝,练一天就有一天的功夫。   以伊武千锤百炼的天赋根骨,最多一个月就能练成,可惜时不我待……这门功法没有速成的可能性,越急反而越慢。   也就是说,欲速则不达。   伊武先前急于求成,才会走火入魔。   这个结果意味着,孽龙出世的时候,他不可能练成五雷化殛。   完了。 第六十三章 柳暗花明   练不成大金刚神力,意味着无法完成五行合一、五雷化殛……练不成五雷化殛,也就意味着屠龙之战便无胜算。   可大金刚神力又无法速成,问题彻底陷入死结,伊武自闭了。   “洪水即将入城,孽龙随时可能脱困,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抬起头,望着细雨朦胧的窗外,下意识的捏紧拳头:   “可是现在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一走了之吗?”   “重生以来,我致力于收容怪异,只想让受苦的人少一点……即便是走,也是力不能及,问心无愧。”   “可我若是一走了之,方圆宗匠和严平怎么办?全城百姓怎么办?”   就在这时,伊武下意识看到了放在一边的狐妖内丹,于是拿起来,托在手中细细把玩:   “这妖狐内丹确实好用,光炮齐射之下,张生毫无反抗的余力。不过威力也就比榴弹炮强一些,能不能破龙鳞都不知道,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内功方面的提升,短时间内看不到希望……还有什么能够增强实力的办法么?”   “等等!我还有裂魂法!”   他猛地一个激灵,收回视线,瞳孔聚焦在手中的内丹上:   “既然狐妖内丹是怪异的造物,那么我用七煞炼妖法汲取其精华,能不能增强我的裂魂法?”   “方圆宗匠的千机法可以干扰妖狐,如果我能把裂魂法练到更高境界,说不定能可以干扰那条孽龙!”   “可以试试!”   想到这里,他立即运转七煞炼妖法的法门,掌心生出一股吸力,死死黏住了手里的狐妖内丹。   意识顺着掌心,逐渐渗入内丹深处。   细微的感知中,内丹所蕴含的神秘力量,释放着怪异那种虚幻莫名的气息。   “这股气息对人类来来说,就是致命的死气,哪怕是我,沾一点也会元气大伤……但我的裂魂本质是怪异,让它接触这股气息,然后同时修炼炎阳真经,或许就能促成它的成长。”   “虽然裂魂法大成可能反噬其主,但我有数百年功力和明镜坐照功压制。”   “不管怎么说,都要试一试……在不可能练成大金刚神力的情况下,我别无选择。”   一番天人交战之后,伊武目光变得坚定锐利,深吸了一口气后,催动七煞炼妖法的同时又开始辅运炎阳真经——让自己意识碎片所化的裂魂,去接触手中的妖狐内丹。   百家功法当中,他一开始修的是炎阳真经,后来转修墨家千机法,但是千机法在和怪异‘时岚’交战的时候破碎,裂魂随后融入身体压制法具万象轮和松山市。   所以伊武又重修了炎阳真经。   百家功法本质上同源,所以转来转去也没问题。   通过他的手掌,裂魂一接触内丹,便生出一股极为清晰的饥饿感。这股饥饿感甚至影响到了伊武本体,令他的腹中肠鸣不止,有种饥火难熬的感觉。   “一开始就这么让人不省心……真蛋疼,然而现在只能靠你了。”   伊武把心一横,全力催动七煞炼妖法,汲取狐妖内丹中的怪异气息。   嗞——!   瞬息之间,他身体表面窜起幽蓝色的电光,忽明忽暗剧烈闪烁,面目的线条轮廓随着光暗交替不断变形,显得异常狰狞可怖。   伊武目光凝重,瞳孔里风雪般的白光翻滚不息,身体向外辐射的幽蓝色电弧,逐渐将整个房间包裹起来。   他而手中的那枚狐妖内丹,此时正在幽蓝色火焰的包裹之下,平静的燃烧着。火苗甚至窜到天花板上,却没有点燃任何物品,只有它在孤独的燃烧着,好似周围的景物就像是被重叠上去的一个虚幻的背景。   内丹蕴藏的怪异气息,迅速涌入了裂魂内部。   在这股气息的帮助下,裂魂迅速成长,顷刻间完成了少阳炼魂篇、纯阳锻体篇、紫府塑魂篇,整整三重关口;后续的炎阳铸心篇,也由于伊武本身的精神境界足够强悍,短时间内迅速突破。   靠着妖狐的内丹,他连续突破了炎阳真经的各大关口,很快提升到了臻于大成的最后一层!   在这过程中,伊武突然感觉眼前一花,意识陷入了一个绝对黑暗的空间。   仿佛宇宙深处一般昏暗的光线里,弥漫着一种森然、冰冷的氛围,视线看不清楚的尽头,黑暗深处像是藏着某种无形的庞然大物。他能敏锐地感觉到,一种被凝视、被审核的感觉,正像冰冷的霜雾一样喷射在自己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黑暗一点点褪去,伊武看到了一个灰蒙蒙的世界,枯萎的土地一望无际,到处都是陈旧残破的建筑物,而自己正一个人站在这片虚无之地的正中央。   天空是阴沉沉的,那片灰色的天幕上,一枚金色光轮犹如太阳般高悬,隐隐释放出诡异飘忽的梵音。   “松山市和法具万象轮……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伊武下意识的环视左右,试图找回一丝熟悉感,然而各种感觉都在告诉他,这里往日相比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阴冷低沉的天空中空气像被冻结成了粉末,飘雪一般纷纷扬扬的落下来;伊武接到手里一搓,发现温度很高,很像是骨骼燃烧后剩下的灰烬。   紧接着,他发现自己的手出现了问题,虽然还是人类的手掌,却感觉不到体温。   “这……这是?”   伊武甚至还没来得及激动,伴随着一阵地动山摇,松山市四分五裂。   地面开始不断涌出血浆,所有建筑物开始不断动荡,大地破碎之后朝着各个方向倾斜,虚空中飘落的黑色羽毛遮盖住了天空。   在这过程中,他感觉空气充满着火焰和硫磺的气味,滚烫的感觉从脚底下散发,如同浸泡在岩浆之中。   “幻觉吗?修炼炎阳真经,还会有这种异像?”   “我的炎阳真经修炼到什么程度来着?”   “可千万别过头啊!”   伊武稳住心神,沉入明净坐照功的境界,试图排除周围的种种幻想。   然而他刚一运转明镜坐照功,这方空间又产生了微妙变化——伊武的正前方,一枚小小的圆孔不断放大,渗透出丝丝缕缕的璀璨光芒,迅速膨胀成一面横亘于天地间的镜子,并且以他为原型照出了另一个身影。   镜面中,屹立着一个极具压迫感的身影。   它拥有猛禽类的外形,头部羽毛向后延伸成冠冕状,眼瞳如同岩浆翻滚的火山口、红光四射,漆黑的喙部弯而锐利;头部至脖处,暗红色的羽毛如同雄狮鬃毛一般浓密,在光线里闪烁出火焰的质感,显得杀气腾腾而又凶悍异常。   背部延伸出四对羽翼,左右对称的向着各个方向伸展,羽毛呈现出黑转红的渐变色。   流线型的身躯与人体类似——躯干暗红,覆盖着一层贴合肌肉的流线型羽毛,尾部是收束的漆黑翎羽;四肢修长,末端延伸出锋利的鹰爪,相较背后巨大的羽翼纤细很多,看上仍旧充满了破坏力。   伊武控制好心神之后,便发现了巨大的镜面,以及镜面中恐怖的身影。   “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和这面镜子一起出现?”   “这只大鸟有点眼熟……对了,我在炎阳真经里见过!它是炎阳真经大成的金乌法相?”   “原来如此,这里是我的意识空间……这里的一切事物,都是我潜意识所化,这金乌法相便是我的裂魂法!”   看着镜面中的身影,伊武此时是又惊又喜,意识到这是裂魂吸收妖狐内丹后,进阶的成果。   然而没过多久,他就注意到金乌法相的动作并不和自己一致——此时自己正在观察它,可是金乌法相却低着头,似乎正在沉思。   伊武凑上前,准备仔细观察的时候,金乌法相却在一瞬间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彼此视线相对的一刹那,无法形容的灼热感宛如潮水一般灌入了伊武的眼瞳,无穷量的黑火淹没了他的意识。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被黑色的火焰所吞噬,迅速焚烧成了灰烬。   “啊啊啊啊啊!”   伊武猛地伸出双手,死死的抱住了头,眼睛嘴巴鼻孔耳朵,全部辐射出喷射状的黑色火焰。无数的血管在脸上疯狂扭曲浮动,肌肉骨骼充气般的扭曲变形,背脊上时而生出一排尖锐骨刺,时而又分裂出刃状羽翼……像是不断变形的怪物,在人类和怪物之间疯狂转换。   危急关头,一阵巨大轰鸣声,从伊武的意识深处传来。脑海里先是出现一圈圈褶皱,将无处不在的黑色火焰蛮横挤开,无数高低重叠的诵经声随后响起。   仔细一听,赫然是炎阳真经的总纲,隐隐还夹杂着法具万象轮的梵音:   “道韵魂魄显,命火为筑基。旦无洪福运,何处窥天机?”   “噪性化真性,人心变道心。若非神火锻,矿里怎分金?”   “红光定丹鼎,日月耀八景。诸窍皆相通,窍窍显光明。”   “心气运真火,灵台涌慧光。阴阳入骨髓,化就紫金霖。”   “三花顶上聚,五气脏腑藏。天心守玄牝,开眼现黄庭。”   不知为何,倾听着一阵阵的诵经声,伊武内心奇异的恢复了平静,无处不在的烧灼感逐渐消退。随着感知的恢复,他的脑子也冷静了许多,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有点遭!”   “吸收妖狐内丹,修炼炎阳真经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超过了我所能驾驭的程度,这该死的邪经!”   “这一代阴阳家的大圣,都不知道有没有练成金乌法相,却让我给练成了。”   “然而,现在我完全驾驭不了金乌法相。”   “如果不是法具万象轮压制了金乌,我直接就失控了。”   此时此刻,一声类似于齿轮转动的声响,像是湖面突然被雨点打出的点点涟漪一样,扩散在伊武的耳畔。   他的意识一下子就像是被水洗涤了一样,迅速清醒。   周围的景象,包括横亘天地的巨大镜面,以及镜面中的金乌法相,都在迅速消退……   一一一一一   碎叶城,靠近承武门的一栋民居内。   “呼!”   伊武猛地睁开眼睛,紧张的望向四周,发现周围树影斑驳,天光斜射入窗户,洒在房间的地板上形成一片冷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妖狐内丹已经不见了踪影,地板上只剩下零星残余的红色粉末。   回到现实世界之后,伊武的大脑一下子清晰起来,很快理清了思绪:   “妖狐内丹已经被我吸收完了。”   “怪异之间本来不存在互相吞噬,可是这只谣言怪异却具象出了有内丹的妖怪,赤天劫又能推演出炼化内丹的法门……正因为这一系列的机缘巧合,我修炼炎阳真经才会如此快速。”   “然而进度却超过了我的控制能力,金乌法相不仅不能为我所用,甚至还会反噬自身。”   “果然是成也妖狐内丹,败也妖狐内丹。”   他叹息着连连摇头,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   现在彻底玩砸了,大金刚神力练不成,裂魂法无法控制……还能拿什么去干扰破土而出的孽龙?   可就在这时,伊武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神情由阴转晴,忽然抬起左手,掌心立刻窜起了金色的光芒:   “这是……法具万象轮的力量!“   “是了!我体内的三只怪异互相压制,金乌法相的出现,压制了法具万象轮……原本的平衡被打破,法具万象轮必须依靠我才能对抗金乌……如此一来,法具万象轮便能受我驱使!”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伊武大笑着站起身,眉头舒展,脸上的抑郁一扫而空。   他记得很清楚,这法具万象轮在断恶大和尚手中时,甚至能和残破的‘时岚’对抗一二,足以见得威力不小。   当时的断恶和尚虽说有纯阳真气相助,却和现在的他没法比。   换而言之,伊武相信在自己手中,法具万象轮可以发挥更强的威力……如此一来,便有希望牵制破土而出的孽龙! 第六十四章 洪水袭来   走出民房,伊武抬头遥望远处,雨雾下天空依旧是昏暗的铅灰色,高兀的承武门映着一片幽深和静寂,暮色仿佛是一只匍匐前进的怪兽,逐渐吞噬着这座古城。   城墙上早已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居民,彼此几乎没有交谈,只是平静的站在那里,空气里酝酿着一种沉默的躁动,人人都知道有大事要发生。   细雨绵绵的古城内,万家灯火交织成辉煌的色彩,竭力驱散笼罩在建筑群上的森冷肃杀。可惜收效甚微,反而被某种独特的气场影响,渲染的仿佛幽冥鬼火。   “方圆宗匠说今天都护府的直升机能赶到……可是到现在也没见影子,得去问问这个情况。”   伊武运转龙吟功,在城外的一座帐篷里找到墨家宗匠,身影瞬间模糊淡化,仿佛一抹消逝的雾影,迅速融入了湿热的空气中。   ……   帐篷内部,正中央摆放着一辆陈旧的水上摩托,旁边铺着白色塑料膜,塑料膜表面承托着许多沾满油污的零件。而在水上摩托的周围,横七竖八的躺着好几辆摩托残骸,上面有用的零件几乎被拆了个精光。   方圆宗匠放下手里的扳手和老虎钳,看着面前的水上摩托,满意的点点头:   “成了,这就是咱们乘风破浪的交通工具。”   “这……这玩意不是放在水上公园,供游客们娱乐的玩具吗?而且还锈成了这样……”看着水上摩托锈迹斑斑的外壳,朱沐灵一脸怀疑:   “你是打算开着这辆水上摩托,去取阴我魔罗剑?”   “不然怎么办?我们游过去吗?”方圆宗匠蹲下身体,把手伸进旁边的脸盆,一边用肥皂洗涤污渍,一边闷声闷气的强调道:   “龙王台那一带可都是水!”   “那你不能整艘快艇吗?”严平上下打量了一番‘水上摩托’,然后摇摇头,一脸绝望的抱怨道:   “那边的水可是洪水!浪头大的很,你整个水上摩托不是去送死吗?”   “你以为我会变戏法?还是把我当成机器猫?”方圆宗匠回过头,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泡,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   “快艇确实好一些,可是也得有像样的船供我改造吧?全城就两艘破船,还是木制小渔船,那种东西让我怎么改装?”   “我觉得就算划小渔船,也比乘水上摩托靠谱!”严平挑起眉毛,毫不退让的据理力争:   “你整个这玩意,是当我们去水上乐园冲浪呢?”   “我警告你,不要侮辱我的作品,这方面我心眼很小!”方圆宗匠重新蹲下来,然后用清水洗去肥皂沫:   “为了改装出这辆水上摩托,我一整宿没阖眼,而且它也不是普通的水上摩托!”   “哦?”   朱沐灵立刻竖起耳朵,满怀期待的问道:   “既然如此……它又有什么特殊之处呢?”   “它是一辆双人水上摩托!”方圆宗匠抬起头,满脸自豪的说道。   朱沐灵缓缓扭过头,和一脸错愕的严平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小心翼翼的说道:   “这不还是水上摩托么?”   “他可能是太累了……人在极度疲倦的情况下,往往会做出一些蠢事。”严平迟疑着回答。   “你们两个笨蛋,难道还以为自己是普通人吗?”   方圆宗匠听到这里忍无可忍,猛地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子斥责道:   “尤其是你,严平!你能不能稍微对自己有点信心?不要拿普通人的体能,和你自己做对比好吗?你都能刀劈子弹了,还觉得自己驾驭不了一辆水上摩托?”   “这……”严平一脸为难。   “在讨论什么呢?”就在此时,伊武和他的声音一同出现在帐篷内,吓了众人一跳。   “居然这么快就出关了?”方圆宗匠此时满脸惊喜,连忙嫌弃的撇开严平,走到伊武身前问道:   “是不是已经练成五雷化殛了!?”   “并没有……甚至还差一点走火入魔。”   “怎么会这样……”严平听的心如死灰,只觉得胸口发闷,难受的甚至想要吐出血来:   “这,这不是全完了吗?”   “你的身体没事吧?”朱沐灵连忙睁大眼睛,仔细观察他的脸色。   “放心,那点内伤我早就治好了!”   伊武知道此时众人士气低迷,经不起挫折,便一句话带过了修炼内功发生的意外,然后注重讲述自己后来的收获:   “不过总算峰回路转,我意外发现妖狐内丹可以精进百家功法……于是汲取了内丹中全部的怪异气息!如今已经可以催动法具万象轮进行攻击,全力以赴的话,应该能牵制孽龙。”   “法具万象轮?”方圆宗匠觉得这个名称有些熟悉,稍稍回忆了一下,立刻惊叫道:   “那不是当年那位怒金刚,断恶大和尚的神通么?”   “没错!我算是和他有缘,彼此交换了功法。”伊武点点头。   “如果你真能使用法具万象轮……倒是可以牵制孽龙。”方圆宗匠转忧为喜,随后目光一凝,有些担心的望着他:   “不过百家功法的本质你也清楚,基本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小心法具万象轮反噬!”   “这我清楚。”伊武神情不变,给了对方一个放宽心的眼神   “好。”方圆宗匠见他似乎不愿再讨论这个话题,便直接开始说取剑的事:   “既然你已经掌握了法具万象轮,那么去取回魔罗剑的行动,就再加上你一个吧。”   “我也正有此意。”伊武将视线投向那辆水上摩托:   “配合我的纯阳大法,骑上这玩意确实可以乘风破浪……不过我完全可以用轻功踏浪而行,它对我来说没什么用。”   说到这里,他想起了另一件要紧的事,立刻问道:   “对了,你不是说都护府的直升机,会在今天抵达么?”   “是的,不出意外的话,就是这个时间段到。”方圆宗匠笃定的说道。   “这个时间段……”伊武转身走到帐篷的入口处,掀开门帘望向阴雨靡靡的天空,片刻之后缓缓的问道:   “你觉得,他们真会到吗?”   墨家宗匠沉默了下去,低着头,久久没有回答。   一一一一一一   短暂的沉默之后,伊武取出自己所有的火龙胆,给墨家宗匠和严平各自灌顶了百年功力,用以应付接下来的屠龙之战。   接着他们敲定了各自的任务,伊武自己一队,朱沐灵和墨家宗匠一队,一同前往龙王台夺剑。   严平独自留下来守家——这期间如果都护府的援军抵达,他的任务就帮助居民撤离。   讨论妥当,四人便一起离开了帐篷。   时间已至深夜,天空再度飘来了积雨云,洒下淅沥沥的水幕。   在雨幕的包围中,古城外围显得异常宁静,天地间的万物彷彿在轻轻的沉睡。   从他们所处的位置望去,还能看到群山在黑暗中起起伏伏的森冷轮廓。   突然间,朱沐灵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乌黑的瞳孔猛地一阵收缩,随即尖叫着出声警示:   “等等!你们看龙王台那边……一直笼罩群山的诡异光斑不见了!”   就在下一刻,沉寂已久的龙王台,突然自山巅发射出一线红光。那是一种橘红色的、异常不详的螺旋状光线,倾斜扭曲着划破天际;就像是风雨中撕裂夜幕的利剑,将厚厚的云雾整齐剖开!   而在红光闪过之后,龙王台上方的云雾迅速退散消失,露出了光滑如镜的广袤天空。   蓦然之间!   龙王台内部,一声排山倒海的长吟穿透天空,令群山恐惧的颤栗起来。   仿佛是风雷交加的爆鸣,瞬间扫过了瑟瑟发抖的大地,扫过森林、扫过原野、扫过城墙,最终进入了全城居民的耳中。   那是龙在怒吼!   这悠远而嘹亮的长吟隐藏在黑暗中,高低起伏的传播震荡,就像是魔鬼恶毒的低语,足以让一个普通人数秒内心胆俱裂。   此时全城的所有居民都能感觉到,一股精神层面的重压伴随长吟,仿佛海啸般扑面而来。数万人的身体齐齐一震,感觉就像是平地一道旱雷劈在脑门上;恐怖的精神重压穿透脑壳直冲脑髓,震的意识一阵恍惚,仿佛灵魂都要脱离身体漂浮起来。   方圆宗匠望向群山围拱的龙王台,喃喃的说道:   “龙……要脱困了!”   刹那之间,风雨大振,一抹绵延环绕整个碎叶城的幽暗黑雾骤然出现,吞没着最后一抹黯淡的天光——整个古城仿佛渐渐的下沉,朝着无底的深渊滑落。   漆黑浓稠到近乎浓墨状的雾气环抱着整个古城,形似漏斗的疯狂旋转,除了偶尔亮起的惨白雷光之外,黑暗笼罩,像死亡的幕帘垂落了下来——阴冷肃杀的寒风中,阵阵森然恐怖的气息瞬间弥漫于天地间。   整个‘漏斗’内的天地间,只有碎叶城内的万家灯火,维持住了一小片天地的脆弱光明。   纵然光芒未灭,全城的百姓,还是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当中。   黑雾之后,是陡然爆发的洪水!   伴随地动山摇的巨大声响,排山倒海的洪流夹裹着寒冷和死亡,从龙王台的周围奔涌而下;无边无际的黑色巨浪如同一只只愤怒的魔兽,不断奔腾咆哮,一波比一波高、一波比一波猛烈,天地之间回荡着恐怖的浪涛声。   洪水环绕吞噬着了大大小小所有山体,渐渐漫过山地,分裂成大大小小的支流倾泻而下。其中流量最大、作为污浊、也是速度最快的那一支,已经浩浩荡荡的淹没了所有田地,向古城边陲茂密的防风林猛扑过来。   顺流而下的树木滚石被抛在后面,而一双双恐怖莫名的诡异眼瞳则渐渐充斥了浪涛前端——那是龙王麾下的无数虾兵蟹将。   这是一种极其可怖的景象,虽然居民们碍于黑雾的阻碍,无法看到即将到来的洪水。但仅仅那巨大的冲击声,就足以激发任何一个人潜意识里对洪水的恐惧。   “晚了,我们是不是迟了一步?”此时此刻,严平面如死灰,有种末日来临的感觉。   “没有!”方圆宗匠摇了摇头,斩钉截铁的说道:   “还记得我跟你们说过的事吗?阴我魔罗剑被我放在龙王台!一旦孽龙出世,巨大的动静便会摧毁剑匣,届时必然煞气冲天……可是我现在没感觉到哪怕一点煞气,也就是说魔罗剑还未出世,所以孽龙还未彻底脱困……我们还有时间!”   “可是……”女孩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坚持着说道:   “剑匣也不一定会被摧毁啊,单凭这一点就判断孽龙还未脱困,是不是有些武断?”   “别担心……我还能看到龙王台,龙王台依然存在。”伊武收回眺望山巅的视线,对着众人说道:   “只要龙王台还在,孽龙就没有彻底脱困,我们依然有时间!”   说到这里,他忽然阖上双眼,做出侧耳倾听的姿态:   “我似乎,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是风扇吗?”   “风扇?”方圆宗匠学着他闭上眼睛,努力的聆听声响,可是耳朵里只有洪水翻滚的轰鸣。   “来了!”   伊武睁开眼睛,朝着天空深处望去。   其余人目力有限,隔着浓密的风雨,只是看到几道昏黄的光芒闪烁而逝,唯独伊武看清了光芒中的事物——那是一架架雁行而来的武装直升机。   都护府的军队,来了!   嗡嗡嗡——!   这时方圆宗匠怀里的卫星电话也响了起来,他迅速取出电话按下接听键,听筒内立刻传来了浑厚的男音:   “都护府少校褚国雄,奉命支援前线,请指示!”   “你们终于来了啊。”方圆宗匠激动的声音都在颤抖,连忙问道:   “你们来了多少人?”   “武装直升机90架,包括医疗队在内士兵共计400人。”   “就这点?”方圆宗匠十分失望。   “报告长官,接到你的报告之后,都护府派出了所有的武装直升机,但在途中遭遇不明生物袭击,以至于损失过半。   能够安全抵达碎叶城的直升机全部都在这里,我们负责将当地所有的居民分批撤离。”   “行吧,你们快来。”方圆宗匠听到这里,也不再埋怨什么。 第六十五章 请大将军   “不行,时间不够!”   伊武掉转视线,望向洪水袭来的方向,瞳孔映出一片翻滚的浓稠黑雾:   “洪峰近在咫尺,目前已经冲垮了城外的防风林,距离城墙只需要2分钟的路程!直升机就算即刻瞬移入城,也来不及转移群众,不过是来一起死罢了!”   话筒内,立刻传出了褚国雄的解释:   “请放心,我们已经通过卫星掌握了这里的情况,12枚神威大将军随后就到!它会蒸发洪峰,并留巨大的弹坑,替我们疏散群众争取时间。”   前明末期,神威大将军是崇祯皇帝赐澳门制大炮的别名,这方面大顺也继承了前明的传统。   不过随着技术进步,火炮已经越来越担不起大将军的威名,因此如今神威大将军专指战术核武器中的氢弹。   值得一提的是,都护府没有使用核弹的权限,大顺所有的核武器,都处于内阁首辅的直接控制下。这也就是说,如今的碎叶城‘谣言’事件,已经得到了内阁的高度关注……   “核爆?”   伊武大吃一惊,脑门嗡嗡作响。   他从没有想到,核弹竟然有一天能用在抗洪上。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当年苏联用氢弹炸水库,如今大顺用氢弹抗洪,看来超级大国都是相当的硬核朋克呢。   “用大将军炸洪水,确实能争取时间……现在这种关键时候,也没余力考虑核爆后的负面影响,晚死一点都是赚了!”方圆宗匠脸色先是一喜,随后又迅速的由晴转阴:   “可是随着洪水顺流而下的妖魔鬼怪,可不会被核爆杀死。”   “这我有办法!”伊武立刻表态。   “怎么说?”墨家宗匠双眼一亮,连忙问道。   “法具万象轮一出,便有无量火、无量光照彻四方,而那些金光相当于加强版的命火!等闲的伥鬼直接融化,强一点的也能破防……破防之后,无论有多少妖魔鬼怪,都要在核爆中化为灰烬。”   “漂亮!”方圆宗匠猛地一拍手,掌声清脆响亮。   “核弹什么时候到?”伊武对着卫星电话问道。   “回禀爵爷,还有20秒!”褚国雄大声回答。   “只剩20秒了!?”方圆宗匠连忙通过卫星电话,联系城内的官员:“快!快让所有的百姓回到家里,都护府要用核弹对付洪水!”   他心里很清楚,这个时候下达命令其实已经来不及了——不要说留在城外挖渠的百姓,单单是城墙上看风景的人都无法快速撤离。   这番警告也只是聊胜于无。   吩咐下去之后,他才对着褚国雄骂到: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提前通知?”   “回禀大人,不是我们不想提前通知,而是我们也是刚刚接到通知。其实内阁做出决定,也就是这几分钟的事……”   “早干什么去了!”方圆宗匠发泄似的骂了一句,然后用眼神示意伊武快点行动。   “……”   伊武调匀气息,连续几个深呼吸之后,眼角突然裂开,眉峰高高扬起,面部线条变得极为狰狞骇人。   犹如金刚怒目,叱咤风云。   下一瞬间,他皮肤表面泛起了淡金色的微光,周围的虚空像是水面泛起涟漪,连带着光线都随之闪烁起来。   天地之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了齿轮旋转的轰鸣,隐隐带着梵音吟唱的韵律,一声一声越来越壮丽辽阔,声威浩大、如同诸佛护法!   伊武背后的虚空,仿佛突然被劈开一样,绽放出几片狭长的金光,金光旋转着不断扩大。终于,一圈刻印着无数经文的暗金色圆盘光轮,自他身后展开,缓缓旋转——此时此刻,虚空中梵音大振,混入风雨交织成自然的音律,洗涤人心。   “……”   他抬起头,双手呈托举状,猛地上升。   金光四射的光轮随之上升,在半空中缓慢而沉重地旋转着,一道道纯净的火光从中辐射而出,很快驱散黑雾照亮了小半片天空。   看到法具万象轮升至高空,伊武挥手划圈,向前一指:   “去!”   光轮应声而动,全身笼罩在金色的火焰中,仿佛破空的流星一般,拖着狭长的尾焰快速脱离这方天地。   法具万象轮的移速极快,犹如一轮金色的太阳,出现在呼啸的洪流上空。   而在光芒的照耀下,许多踏浪而来的妖魔浑身冒烟,仿佛一瞬间坠入油锅,哀嚎着被煎成了干瘪的尸块。   五秒之后。   十二枚子弹型的远程导弹洞穿了积雨云,呈一字型排开,出现在山地与原野交界处的天空中,弹体表面黑骷髅状的核辐射标志清晰可见。   伴随着超音速飞行的爆鸣,它们拖拽出细长的白色尾迹,在法具万象轮的照耀下划过道道弧线,朝着最易爆破的低洼处飞驰而去。   仿佛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危机,洪水中传出无数妖魔怨毒的巨吼,恐怖的音波几乎崩碎了空气,所过之处气流疯狂的摩擦激荡。   高悬天际的法具万象轮犹如一枚金色神眼,默默的俯瞰众生。   在它的注视下,十二枚‘大将军’几乎在同一时间坠地!   砰——!   比太阳耀眼千百倍的光芒,在一瞬间淹没大地,雪亮的光流遮蔽天空,十二颗十万当量的氢弹在这一瞬间完全爆发。   天地之间一片炽白,比闪电还要刺眼!   而这白茫茫的强光并非终结,而是毁灭的开始。   方圆十几公里的洪水,就像被烙铁印到的水滴一样,瞬间蒸发一空。随着洪水破浪而下的大量妖魔,此时毫无反抗能力的灰飞烟灭,连带着先前被洪水淹没的山林原野,都在顷刻转化为无边无际的光焰火海。   轰隆隆——!   短暂的沉默之后,十二团球型冲击波在强光内部闪现,灰烬和尘埃混在一起迅速上升,升到一定高度后猛地膨胀为一朵朵雪白的蘑菇云。   四周的山体被冲击波一扫而过,便彻底粉碎,然后被被高速膨胀的蘑菇云吞噬。一圈圈高逾山峦、排山倒海的高温气浪紧接着冲向四面八方,所过之处山崩地裂——以核弹坠落的位置为中心,地面塌陷出十二处巨大的爆炸坑。   每一枚核弹在坠落之前,都对比地形进行过精密的计算,能够最大幅度的阻拦洪水。   自龙王台涌出的洪水,在灌满这些爆炸坑之前,不会涌向碎叶城。   小部分已经冲到的城边洪水,此时也会被居民们连夜挖凿的排水渠引开,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至于核辐射什么的,只能说世事难两全。   ……   而在几十里外的碎叶城外,众人即使背对核爆的位置,那一团团闪烁着白色光辉的蘑菇云仍把天空照得莹然发亮。   大约半分钟后,甚至连躲在城内的居民,都能感觉到一阵焦热气浪扑面而来,不少人被烫的嗷嗷直叫。   “成功了!”伊武长舒一口气,收回法具万象轮,让其重新隐入虚空。   法具万象轮配合核弹洗地,威力果真不凡,可以无视数量消灭怪异的爪牙;可惜金光和命火都无法伤害怪异本身……否则的话,也不需要那么多人拼命了。   “何以解忧,唯有核爆。”严平双手合十,一脸虔诚。   “这样能为我们争取多少时间?”方圆宗匠以手掩面,顶着热量问道。   “先前洪峰之所以爆发的猛,是因为它们已经积蓄了好几天……”伊武抬起头,望向远处的核爆坑,仔细的分析道:   “以现在洪水的流量来看,想要恢复之前的规模,再来一次冲城……至少在几个小时之内是不可能了!”   “既然如此,我们按计划出发!”   方圆宗匠立刻钻入帐篷,推出了他那辆改装的水上摩托。   这时,朱沐灵从伊武身后凑出半张小脸,望着远处渐渐消散的爆炸云:“话说……法具万象轮配合战术核弹,能不能用在龙的身上?”   “如果这么容易就好了。”伊武莞尔一笑,惋惜的感叹道:   “根据龟兹城外荒村一战的结果来看,这只怪异具现‘谣言’的时候,会把本体植入最危险的‘谣言’中。在这种情况下,除了同为怪异的攻击,其他任何意料中的攻击,都无法对其造成伤害……”   “所以核爆对它无效是吗?”女孩幽幽的问道。   “在已经使用过一次的情况下,必然无效!”   “所以说,魔罗剑是必需品……”方圆宗匠将水上摩托推上卡车,然后打开驾驶室的车门:   “时间紧迫,快上车!”   “路上一定要小心!”严平走上前,给了他们一人一个用力的拥抱,眼里地亮起不易察觉的红色光点:   “你们本可以置身事外,却义无反顾的帮助我们……感谢你们为碎叶城做的一切!我发誓,永远不会忘记你们的帮助,如果有一天你们需要我,我也会同样的义无反顾。”   “别见外!”伊武回应了对方的拥抱,拍了拍他的背脊:“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只厉鬼本身就是我们引来的,我们当然要负责到底。”   女孩比了一个万事OK的手势,故作轻松的说道:   “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活蹦乱跳的回来!”   “我相信你们!”严平哈哈一笑,随即转过身,瞭望着远处东方的天际,出神的说道:   “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长安玩玩。”   简单的告别之后,伊武和朱沐灵登上后车厢,一个闭目养神恢复消耗的功力,一个擦拭横刀平复心情;伴随着墨家宗匠的一声吆喝,卡车怒吼着疾驰而出,一骑绝尘的驶向龙王台。   由于要绕过核爆区,所以路途要比之前要长,不过因为洪水减少的关系,所需要的时间反而要短一些。   在这过程中,城里的居民自然是能撤多少就撤多少。   ……   群山沉浸在无边无际的阴影中,灰暗的天幕下方不时有闪电划过,偶而还会响起一,二声闷雷,天地间一片昏暗。一辆卡车正疾速奔驰在崎岖的山路上,朝着龙王台所在的方向奋力冲刺,不时会有狰狞的海洋生物试图阻拦,但是往往一瞬间就会被轰成碎渣。   四周的洪水越积越多,连漫长的山路上都流淌着一层积水,群山都仿佛浸泡在海水之中,在昏暗光线和雨幕下显得幽静而又诡异。   “……”   方圆宗匠紧张的微微喘息,全神贯注的驾驶着卡车,疾速而又惊险的划过一个个弯道,仿佛是快艇一般穿行在重重浪涛之中。   越是接近龙王台,弥漫在空间中的压力就越大。   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仿佛泡在幽暗无光的海底,身体被海水挤压的随时可能破裂……甚至连普通的呼吸,都变成了极为吃力的运动。   周围的山路也是一片寂静,只有风在旷野上来去的声音,荒芜群山如巍峨的屏障伫立。   “我怎么会这么紧张……”   方圆宗匠腾出一只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有些失神的说道:“我刚出道不久,第一次对付怪异的时候也没这么紧张啊……怎么今天反到像个胆小鬼一样,难道是受了龙的影响?”   “这样下去可不行,这次任务至关重要,绝不容许失败。”   “开车之余,我必须再做点什么,以免自己胡思乱想……”   想到这里,他有些生涩的催动内功,让纯阳真气运至双眼,仔细观察远处的最高峰。   透过挡风玻璃,可以看到远处的龙王台几乎是一片鬼域。   山巅奇形怪状的巨石混乱林立,不知是谁的杰作。   不时有一阵阵的灰黑迷雾从石缝中漫起,污秽而恶毒,如潮水一般弥漫着,渐渐向山下流动。   而在怪石中穿梭游荡的,半空中飞舞咆哮的,洪水中随着波涛沉沉浮浮的,全都是一些千奇百怪、形象狰狞恶毒的畸形海洋生物。它们像是迁徙的牛群一样,自龙王台出发,成群结队的张扬而过,然后混入洪水顺流而下。   “妈蛋,数量这么多……还有完没完!”他恨恨的抱怨了一句,然后敲了敲背后的车厢内壁,对着后车厢的二人说道:   “龙王台那边的虾兵蟹将有点多啊,你的法具万象轮还能用几次?”   伊武此时正在恢复内功,听到他的声音,便睁开眼睛瞭望了一眼龙王台:   “你尽管放心,这点虾兵蟹将对我来说弹指可灭……咱们必须再快一点,我能感觉到一股可能是龙的气息,越来越浓烈……” 第六十六章 你追我赶   “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我一直心神不宁。”   方圆宗匠终于明白了自己心慌的理由,前方忽然一个巨大的浪涛打过来,拍在挡风玻璃表面挤出圈圈褶皱,蒙的驾驶室内一片幽暗,玻璃应声破裂。   随后,一棵光秃秃的枯树顺流而下,树干粗细和成年人的腰差不多,速度看起来不比卡车慢多少。   他连忙一个急刹车。   然而此时山路已经被洪水冲烂,车轮无法抓地只能不断打滑,根本就刹不住。   眼看枯树就要直接撞过来,伊武的身影踏过车顶,从天而降,一个侧踢将枯树踹到了路边。   方圆宗匠推开车门,跃下驾驶舱,直接趟进了及膝深的洪水中,朝着前方望去:前方的山道已经洪流滚滚,草木泥屑混入其中,几乎形成了泥石流,卡车是无论如何也冲不过去了。   “看来车是不能用了。”   方圆宗匠转到后车厢,将水上摩托推入洪流,然后用力摇头,甩去溅在脸上的泥水:   “等会儿我和沐灵姑娘坐上去,麻烦伊武你用纯阳大法加个速,只要抵达山体的另一边,我们顺坡而下就能一路冲到龙王台!”   “这个容易。”伊武扶住水上摩托的车把,晃了晃下巴,示意他们快点上去。   “好,出发吧!”   方圆宗匠和朱沐灵一前一后的乘上摩托,逆冲着向前开出一段距离之后,伊武立刻运转纯阳大法追了过去。   怒涛般强劲的气流裹住摩托,形成一束白色风柱,排开了飞溅的泥石流,飞速冲向另一端的山坡。   此时从他们的方向望去,可以看到山顶以及下方的很大一部分山体,并不在洪水的覆盖范围之内;那里生长着各种造型古怪的参天大树,以至于里面幽暗晦涩危机四伏,深处更有丑恶的恐怖身影时隐时现。   伊武推着水上摩托前进了一段距离,发现山顶那片森林似乎又扩大了许多,视野中的细节不断增加——赤红色的瘴气宛如在树冠中燃起了汹涌的烈焰,一株株参天怪树形成的斑驳树影下,匍匐着大量宛如魔鬼般狰狞的海洋生物。   “那片林子有点怪,我们最好小心一点。”他随即出声警示。   “我一开始就在留意它……不出意外的话,它一定会整出点什么花样。”方圆宗匠显然也注意到了它。   “也对……毕竟现在距离龙王台,已经非常近了。”   伊武话说到这里,忽然心头一紧,混乱的雨幕中,他两边的太阳穴猛地高高鼓,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猛然一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浑身汗毛倒竖,就像是三伏天的盛夏,忽然被人泼了一桶的雪水。   而危机感的源头,就是前面的森林。   “危险,敌袭!”   他这句话刚刚出口,声音还未落下,目光瞬间下移,察觉到水里似乎潜伏着什么。   立刻便伸出右手朝着水里一抓。   伊武目光如炬,右手的五指屈伸如钩,手臂好似钢鞭疾甩,转眼间就从水里提出了一颗滑溜溜的脑袋。   准确的说,是一颗丑陋的鱼头。   鱼头下方的脖颈两旁,有着不断颤动的鳃,更下方的躯干有着模糊地人形特征,长长的手脚上都长着蹼。   这是一只半人半鱼的怪物!   伊武松开水上摩托,身体一旋,脚下错步,手臂风卷残云般的狠狠一甩。仿佛是丢铅球一样,捏着鱼人的头颅进而带动它的身体,沿着一条直线甩向天空……鱼人迅速收缩成一枚黑点,消失在茫茫的雨幕深处。   这时,他周围的积水接连炸开,窜出许多鱼人的身影。   伊武目光闪烁之间,锁定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只鱼人,毫不废话的又是一爪探了过去;带起来的雨水就在二者之间,形成了一条肉眼可见的外凸水幕,仿佛巨蟒游走之后留在地上的压痕。   刷――!   这记鹰爪探出去的时候,他手臂上的筋肉仿佛细蛇抖动,瞬息间激荡衣袖。   就像是钢鞭抽打在水面上,发出声音如同裂帛。   钢钩般五指向外一张,直接捏住另一只鱼人的脸,将这只高大的鱼人从地上生生提了起来。   随后下压!   鱼人重重的坠回水中,在伊武庞大膂力的摧残下,它身体好像被压路机碾过一样,直接被压成了碎片。   此时,先前被抛飞的那只鱼人也刚好落地,摔在它的同类旁,一样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看到这一幕,周围的鱼人纷纷发出尖叫,朝着伊武的位置冲过来。而后者的身影一闪,方圆数百米范围的空气都被搅动起来,残影纵横之间,劲风四溢,啪啪作响。   那些鱼人瞬间像是被卷入了绞肉机中,残影一擦,便是血肉横飞。   伊武身形重新凝聚的下一刻,所有袭击者都成为了残缺不全的尸体;血液与肉沫混在一起,浸润着腥臭味道的内脏飘在水面,一块块散落的到处都是——那景象简直让人联想到地狱。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隐藏在水里的刺客便被收拾一空。   但是源自那片古怪森林的危险气息并未消失。   轰——!   伴随着一阵巨响,山顶震动,树木摇曳,森林中迸发的红光像是熔岩喷发。   “快走快走!我能感觉到,蛰伏在那片森林里的怪物不计其数!”方圆宗匠拔出铁尺,警戒的环视四方。   “真……真有那么多吗?”朱沐灵也举起了横刀,胸膛紧张的剧烈起伏。   “无所谓了!”   伊武毫不犹豫的推着水上摩托,朝着另一侧的山体疾驰而去;然而下方的积水却开始剧烈翻涌,很快周围的洪流都跟着翻涌起来,并且像是煮沸的开水那样翻起了气泡。   随之扑面而来的,是猛烈而潮湿的热气,热气里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呕吐的味道――仿佛是无数粘稠肉块混合在一起的糜烂气味,又像是海洋生物内脏的腥臭气息。   伊武屏住呼吸,全身的青筋都虬结着紧绷起来,如同黑蛇一般剧烈蠕动着。眼神看上去就像是狩猎前蓄势待发的饿虎,漆黑瞳孔倒映出诡异的水面,随之流转着针尖般的冷光。   咕噜噜……咕噜噜……   洪流中泛起的气泡很快泛起了一层暗红,水质也渐渐变得更为肮脏浑浊,仿佛密林深处常年不见日光的污水沼泽。短短十几秒之内,污水又变成了暗红腥臭的血浆,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扩大,很快溢到了百米开外。   血浆中冒出的那一枚枚气泡,在破裂的瞬间,都会弥漫出一阵阵令人作呕的腥味气味。   不多时,黏稠的暗红色血浆表面,缓慢地隆起,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从下面崛起。   朱沐灵强忍着几乎作呕的感觉,瞳孔颤抖着,目睹着从红色血浆里隆起的未知生物。   一个看起来比正常人庞大十倍的肥硕躯体,从血浆中屹立而起;它的皮肤灰白、遍布褶皱,头发是无数海蛇,一根根交缠在一起、蠕动着吐出蛇信。   本该具有五官的巨大脸上,只有长满尖牙,竖着张开的深渊巨口。   那张巨口,不停地收缩着,蠕动着,发出类似于鲸歌般的诡异叫声。   它下半身是一大团蠕动着的章鱼触手,不时隆起一环环的褶皱,彼此虬结着支撑大地,仿佛是无数粗壮的树根。   “咕……呜!”   这只海怪似乎拥有特殊的感应手段,扭头一转,那张恐怖的巨口就对准了伊武等人。   它以一种和庞大身躯截然不符的速度往前一扑,随着一阵刺耳的音爆,便化为血色残影消失不见。   “小心!”   与此同时,伊武只觉得一阵恶寒扑面而来,前方的空气里一阵怪异的扭动,一阵尖锐的呜叫声突然在耳畔响起。   他猛地推开水上摩托,随即闪身回避,双腿疾踏水面,整个人好像是飘忽的虚影一样消失不见。   而在伊武原先立足的位置,一团庞大的血色光影旋转呼啸而过,扑空之后,瞬间拐弯拖出一套弯曲的弧线,再度扑向他的身影。   伊武的瞳孔一瞬间缩成针尖般大小,漆黑的眼瞳厉芒烁烁,正对着扑来的怪物踏地疾退;就在对方扑向他的瞬间,脊椎龙腾虎跃般的往上一耸,心脏随即一炸——右拳顿时破开空气,裹挟着纯阳真气朝前疾刺而出。   砰――!   铁拳化为残影直刺血影,裹挟着纯阳真气的右臂竟是硬生生轰入了残影内部;在那股强大力量的冲击下,血色的残影顿时一滞,被他硬生生逼出了庞大的身影。   此时伊武还维持着疾退的速度,背后好像长着眼睛一般,闪电般躲过一只试图偷袭的鱼人。   同时变拳为爪,深深刺入了海怪的腹腔……   下一刻,他猛地拧腰转胯,整个身体好似旋风一转,瞬间转退为进,单手推动海怪——猛地向上一甩,高高抡起,随后重重的砸入了泥水之中。   轰――!   方圆百米的范围内,洪水横流的山地像是遭受了定向爆破一般,整个坍陷着炸开;伴随着漫天飞溅的泥水,凹出一处直径六十多米的深坑。   坑底血肉模糊,血液和碎肉像是涂料一样喷洒在各处,而洪水一时半会儿还未倒流回来。   伊武扶着海怪丑陋的头颅,半跪在坑底,呼吸间迅速站起身,迅猛的跃出坑洞。   两三个呼吸之后,他追上了前面的水上摩托。   “动作真利索!”   方圆宗匠看到伊武跟过来,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后瞥了一眼山顶的那片森林,面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看来那边森林不打算轻易放我们过去?”   此时此刻,那片森林周围的空气如水波荡漾,渐渐变成水藻丛生的浅海景象,藻丛里漂浮着无数海洋生物。‘水底’里的光线暗红扭曲,暗红光芒映照出一道道畸形的身影……有先前半人半鱼的怪物,有长满鳞片的螃蟹,还有体型扁平的巨鲎……   短短几秒之内,庞大的森林仿佛幻影般消失,剩下的东西,只有这些数量庞大的海怪。它们彼此互相堆叠着簇拥在一起,就像是一团黑色泥浆,猛然间顺着山顶倾泻而下,朝着三人的方向淹没而来。   “快跑啊!”   伊武大喝一声,推动水上摩托,冲向了对面山坡。   ……   幽蓝昏暗的天空垂下万千银丝,冲刷着正被海怪肆虐的山坡;不知从何而来的海水片片相连,汇聚成奔腾的洪流,由高到低的不断蔓延。   伊武推着水上摩托,冲破风雨的阻隔,正在海水四溢的山道上疾速飞驰,灵活的仿佛是在贴地飞行。   狭长崎岖的山路迸溅着雾蒙蒙的水花,随着呼啸而过风柱飞溅起旋起旋没的浪花,仿佛是风暴肆虐下的海面。   三人的速度很快,然而紧追不舍的海怪们也不慢,双方始终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   经过十分钟惊险刺激的你追我赶之后,他们终于绕到了山体的另一侧。此时顺流而下的水上摩托,不需要伊武的推动,也能保持高速。   然而在这过程中,随着洪水漫天淹没而来的海怪却也是越来越多……三人顺着山坡往下冲的过程中,扭头朝后看,立刻能发现洪水投下的无边阴影,看起来,他们仿佛随时可能被狂怒的海怪们吞没。   一路冲到山脚下之后,伊武扭头望向浩浩荡荡的洪水,估测了一下海怪接近的速度,大声警示道:   “我尽量为你们争取时间,接下来靠你们了!”   说话之间,他释放出法具万象轮,双手推动巨大的光轮,冲向了袭来的洪峰。   轰隆隆――!   暗金色光轮正面撞向洪峰,一时间天昏地暗,金光夹杂着无数电弧闪烁,瞬间便撞碎了顺着洪峰飞扑而下的海怪;高温蒸汽搅乱了潮湿的空气,盘旋逆冲着向上逸散,真的仿佛是拍击在礁石上摔成无数碎花的浪尖似的。   热水的冲刷之下,朱沐灵回首望向那枚碾过洪水的金色光轮,也不管伊武能不能听见,大声的尖叫道:   “千万要坚持住啊,我们一取回魔罗剑,就会立刻和你汇合!” 第六十七章 兵临城下   积雨云昏暗沉重的仿佛要坠落下来,无声无息的汇聚叠合,将天空拉的越来越近。   压抑得整个世界都静悄悄的,彷如黑色的囚笼一般。   雨水的浇盖下,古城远看朦朦胧胧,树木,房屋、行人都被浓烟似的水雾笼罩着,一切都变得虚无缥缈起来。而在这样的雨势下,几乎全城居民都朝着直升机停泊的空地涌去——都护府的军官褚国雄正带领一干部下,疏散群众让他们排队撤离。   城内的居民有数万人,想要同时撤离是不可能的,所以此时只能国内的规矩办,让老人和小孩先走。   都护府的士兵排成一道人墙,堵在拥挤的人潮面前,用枪恫吓他们后退,同时褚国雄举起扩音喇叭大声吼道:   “后退!后退!后退!”   “家里有老人和小孩的,可以让他们先走!其他人请等一等。”   “后退!不要试图制造混乱,否则我们会毫不犹豫的开枪!”   “请大家放心,在所有人全部撤离之前,我们不会离开碎叶城!”   一系列喊话之后,人群中的质疑声小了很多,挤在前面的青壮年或是恐惧枪械、或者觉得惭愧、又或者出于对家人的关爱,纷纷后退将老人和小孩推到了前列。   不过也有例外,那些碎叶城的官僚,则是偷偷携带家眷,乘上了几架停在其他位置的直升机。这些自然是心照不宣的惯例了,对于上峰的安排,褚国雄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而在大多数人这边,褚国雄见众人配合,立刻命令士兵让开,帮助老幼快速登机:   “可以了!都把枪放下,上去搭把手,帮他们快点上直升机!”   在军官有条不紊的安排下,机舱迅速逐渐满载,这时他留意到一个奇怪的情况:城内老人除了极少的一部分,其他人似乎并不愿意这么早登机,他们更愿意把机会留给自家的后代。   面对这种情况,褚国雄只能感叹舐犊情深,没有心情、也不打算干涉他们。   就在这时,一个体型魁梧、相貌粗犷的大龄青年走到军官面前,他身后背负着一个失去意识的老人。   褚国雄上下打量着他,感觉对方有几分军人的气质……除此之外,他身上隐隐有种特殊的气场——那是一种见惯沧海桑田、岁月积淀的沧桑感。   实在难以想象,这个看起来还不到30岁的青年男子,会有这样的气质。   不多时,褚国雄认出了他的身份:   “哦!你就是严平吧!宗匠先生跟我提到过你……”   说到这里,军官望向他背上的老人,连忙以加快语速说道:   “鉴于你身份特殊,可以和你父亲一同离开,快上去吧。”   “不必了。”严平面露微笑,摆摆手,拒绝了他的好意:   “我不会走的,我答应过宗匠先生,会帮助你们撤离。请你们带着我爹走吧……机舱里如果没有铅箱的话,我可以送你们一个。”   “既然你这么说的话,我就不勉强了。”褚国雄从他手上接过昏睡的严律,郑重的点点头:   “你放心,机舱受过改装,里面有安全舱。”   “那就好。”   严平神色明显轻松了不少,朝着军官摆手告别,随后自顾自的转过身,朝着城北应武门的方向走去。   ……   城北,应武门所在的城墙上。   严平面朝着城内的方向,独自一人站在茫茫雨幕中,俯瞰着这片自己无比熟悉的土地。   此时这片区域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居民都簇拥在直升机停泊的城南,焦急万分的等待撤离。   空荡荡的北城显得别样宁静。   远远望去,只见民屋接堞的青瓦和几条青石板铺砌的街巷,都叫雨水冲洗得分外明净,在错落的院墙和街头巷尾几株亭亭如盖的老榕树的妆点下,真是宛若画中。   严平仰起脸,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面容,大脑前所未有的清明:   “唐代碎叶城是仿长安城而建的……不知现在的长安城,是否也有我熟悉的街道。”   此时一阵风扫过层层云端,让绵延的雨幕带发出哗哗声响,好像是波涛一样。   严平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睛,迅速转身望向城外绵延的旷野。   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迎面而来,无形无质的溢满了古城——远去的风里,依稀还传来鬼怪的狰狞嚎叫。   这声嚎叫便如忽然轰鸣的丧钟,好像什么东西从地狱深处回来了!   转瞬之间,乌云深处雷光四起!   猩红和蓝白的闪电贯连在天地之间,巨大的雷鸣轰响让大地微微颤栗,蜿蜒的电光不时当空坠下,看来像是自狂龙降下的神罚!   旷野被雷电的长矛翻搅,就像是耕犁在地上掘出的沟壑。   伴随着无数纵横的雷光,旷野的深处,传出一声如同春雷响彻天际的巨怪嘶叫!   “吼!!!”   在这仿佛古老苍茫的号角声一般的嘶叫声中,大地崩裂塌陷,一头拥有厚重甲壳的庞大生物从闪电触地处出现。   仿佛被束缚在地底的恶魔之中,正缓缓的挣脱而出。   和它相比,应武门的城墙如此渺小,简直就是孩童堆积的沙堡。   伴随着纵横天地的雷鸣闪电,这头高达数十米的庞大大物,仰天长嚎,身躯狠狠一震挣脱了大地的束缚。   位于应武门处的严平,也终于看清了对方的全貌。   它的甲壳呈螺旋形盘卷状,色泽灰白,看上去就像是一具尘封已久的鹦鹉螺化石,只是体型较之庞大数百倍;而那灰白色的沉重甲壳下方,却有一双类似于人类的双腿,正踩踏着旷野泥泞的地面,一步步地朝着城墙袭来。   每走一步,都会发出不逊于雷鸣的轰响。   和那直径几十米的庞大甲壳相比,海怪的双腿显得异常瘦小,被压的佝偻弯曲,仿佛随时可能折断。   只可惜,那双腿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脆弱。   以这头海怪的躯体为中心,灰黑色的恶毒气息形成了无数波纹,这些不规则的椭圆形波纹就像是花朵般妖冶,却蕴含着腐蚀性的力量。   庞然大物的逼近,阴影如夜幕投下来,遮蔽了一切。   站在应武门的城墙顶端,严平觉得自己就像是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仿佛会被无所不在黑暗的所吞噬。   “那么厚重的甲壳,必然拥有极高的防御力……就身体结构来看,它的弱点可能是双腿!”   就在这个男人观察海怪的时候,一股古怪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他感觉自己被注视了!   紧接着,‘鹦鹉螺’底端浓密的触毛剧烈扭曲蠕动,自内向外挤出了一枚猩红的眼睛。   眼球表面荡漾着浓郁血水般的光,它的目光直勾勾注视着严平,令他感觉到针刺般的危险气息。   眼瞳深处暗红色的虹环一阵收缩,渗出彻骨阴寒,俯视着站在城墙顶端的渺小身影。   此时此刻,海怪距离城墙虽然还有百余米远,但是以它的体型来说,已经可以算是近在咫尺。   在严平的注视之下,‘鹦鹉螺’上身向后倾斜,露出了甲壳底部蠕动虬结的触毛——那些触毛犹如绽放的花苞,一圈圈向外张开,露出内部一张犬牙交错的巨口,随即深吸一口气。   嘶——呼——!   伴随着那张‘鹦鹉螺’的吐息,黑色的波纹聚拢为一束黑色洪流,倾斜着破空而至,划过上百米的距离,淹没了应武门的城墙。   城墙应声粉碎,无数碎裂的砖石簌簌落下,又被狂风抛向天空。   飞砂走石之中,浑身浴火、覆盖甲胄的严平贯穿而出,金色的火焰以他为中心向外爆发,随着锋锐迅猛的陌刀冲向巨型海怪。   这个迅疾如光的身影瞬间破空而至,足尖疾踏‘鹦鹉螺’的甲壳,身影定格在向下俯冲的一瞬间,接着由于骤然加速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嗤——!   一道锋利的金色刀光,犹如闪电一般,在肉眼难以捕捉的分秒间破空划过,对准海怪瘦弱的双腿斩了过去。只不过,在靠近双腿的前一刻,就被一层灰暗污浊的水纹涟漪隔开,狠狠的推了回去。   这股力量的作用下,严平的身形骤然一个转折,犹如炮弹般重重坠落在地。   海怪的脚掌随后精准落下,压在那仿若弹坑的深坑表面,又踏出了一个深达数米的脚印。然而此时严平的身影并不在坑内,早在那只脚掌踏下之前,他已经化为一道残影转移到数十米以外。   “看来这怪物的防御很全面……既然如此,就费点力气拆了它的装甲!”   看着‘鹦鹉螺’巍峨高耸的背影,严平的眼神炽热发烫,双手侧握陌刀,上身微微前倾,双腿发力的瞬间犹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   他保持着前冲姿势,用力握紧陌刀,再度加速,身影竟然由实转虚分化为几十道残影。   嗤——!   这些残影迅速分散,从各个方向激射而出,围绕着海怪庞大的躯体,交织成了火焰的风暴。   金色的残影从四面八方疾驰突进,或转身上挑、或挥刀横扫、或纵身下劈、或竖刀疾刺,竟保持着形式各异的连贯动作,从上下左右各个方向进行着全面进攻。   锵锵锵锵锵锵锵——!   光刃锋锐的斩击击闪灭不定,海怪体表顿时淬出密织的电火花。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的攻势,如此庞大的鬼怪也不得不认真应付,甲壳底端的眼珠不宜察觉的闪烁着,一层层灰黑色波纹顿时向内收缩,形成光滑的护盾将其罩入其中。   “刚刚不是很行吗?现在怎么毫无还手之力?很好,就这样一鼓作气破了你的龟壳!”   严平纵声长笑,挥刀的攻势愈来愈疾,高速疾驰的身影拉成一道道金色轨迹。   这些金色轨迹愈来愈密,犹如无数纵横交织的绞索,死死缠紧了海怪的躯体。   当当当当当——!   金色火焰风暴中,无数刀锋旋转切割,每秒都是数十上百次的攻击,将护盾打的左摇右晃。突如其来的刹那间,所有残影都练成一线,并以相同的姿态横冲而过,几十柄陌刀层层叠叠划过了海怪体表的护盾。   全部击打在同一部位。   轰——!   连成锯齿状的金色刀光中,灰黑色的球型护盾骤然崩溃。   破盾之后,严平拖着陌刀化为金色残影,横向划过海怪的甲壳,在鹦鹉螺表面破开一道笔直的创口;刀锋中喷出毁灭性的火焰,将创口周围的甲壳尽数震碎——无数灰白的碎片,从鹦鹉螺的表面飞溅而起。   海怪立时发出凄厉的哀嚎。   严平沿着甲壳高高跃起,半空中一个翻转,将陌刀举过头顶,刀锋悍然向下劈斩。   嗤――!   刹那间,金色的光芒自刀锋处汹涌而出,竟形成一幕长达数十米,好似放大版陌刀的巨型刀光。   划出了一道漂亮的金弧,径直劈在‘鹦鹉螺’表面的创口处。   这强光泻落如瀑,斩中海怪的瞬间,天空亦被金色的强光淹没;光的粒子在昏暗的空间里衍射,仿佛是湖水将阳光折射成了粼粼波光。   轰隆——!   背负巨大甲壳的海怪立刻跪倒在地,在刀光的压迫下,奋力挣扎着想要重新站起身。   但是没能坚持多长时间,它再度哀嚎起来,整个身体从‘鹦鹉螺’的那部分开始,迅速的皲裂崩溃。   只是短短几秒钟功夫,便彻底化为黑色飞灰,彻底消散。   严平的身影最后落地,猛地一甩陌刀,抖去刀锋沾染的血浆。   “这是第一只,接下来……”   他神色凝重的转过身,望向龙王台所处的群山。   只见那座宛如擎天之柱的山峦周围,大量的海洋生物铺天盖地,如同蚂蚁蚁群般簇拥成洪流。无以计数的怪物集合在一起,就像是黑色的潮水,朝着古城的方向汹涌袭来。   紧接着,一轮暗金色的光轮冲天而起,抵挡住了一部分洪流。   “是法具万象轮……看来天师他们陷入苦战了。”   严平低下头,瞳孔映出雪亮的刀锋,手指轻轻摩挲着陌刀的刀背,忽然大笑着席地而坐。   身形仿佛一根巨大的钉子,死死钉在了应武门的废墟中。 第六十八章 精疲力竭   冥冥之中仿佛有某种预兆,滂沱的大雨愈来愈疾,天空暗得不见一丝光芒,整个世界就只听见哗哗的雨声和骇人心魄的惊雷声。   风雷凄厉,怪石嶙峋的险峻陡坡上,两个身影游走于大小岩体之间,奋力向上攀爬。   他们正是方圆宗匠和朱沐灵。   告别伊武之后,二人乘着水上摩托一路疾行,借住洪水上涨的势头,一口气爬到龙王台的半山腰。随后弃了那辆处于崩溃边缘的水上摩托,从洪水沉积物中找到记忆中的山道,朝着山巅的方向前进。   此时的龙王台,已经和他们上一次来的时候截然不同。   这里生长着无数扭曲肿胀的岩柱,柱体终日喷射浓烟,犹如一座座笔直林立的黑烟囱;岩柱表面垂挂着无数红色的蠕虫,像是风中垂柳的柳条一样,随着山间的气流扭转摇曳。   二人行走在这些岩柱之间,仿佛行走在充满毒火的深渊中。   先不说这里有很多诡异的岩柱,更可怕的是偶尔会听见人类呼救声与婴儿的啼哭声,却始终不见人影……仿佛在人类肉眼无法看见的虚空中,游窜着许多吃人的恶魔。   方圆宗匠踏步疾行,忽然留意到女孩的神情有些恍惚,立刻小声提醒:   “不要被那些声音迷惑了,在一些极度危险的怪异周围,环境都会趋向于迷幻恐怖……这会儿没人会傻到待在龙王台,那些声音是怪异摧毁意志的手段,我们不能中计!”   “我没有被迷惑。”   朱沐灵摇摇头,努力让自己显得更清醒一些,然后认真的解释道:   “我是在担心严平和伊武他们……刚刚你也看到了,那些海怪组成的洪流,已经快淹没碎叶城了。之所以被挡在应武门外,一定是严平在那里死守!”   “现在是担心别人的时候吗?”方圆宗匠瞪了她一眼,急切的斥责道:   “这会儿我们需要担心的是自己!如果得不到魔罗剑,杀不了那头孽龙,你、我、伊武、乃至于全城百姓都是一个永世不得超生的下场。专心一点,行百里者半九十,我们的任务容不得半点差池。”   “不用训我,我知道了!”   朱沐灵连忙拧了拧自己的脸蛋,利用疼痛集中注意力。   前进了大约两三里的距离,天色逐渐变亮了,岩柱喷射的黑烟依旧没有散去,但是浓度有所下降。从二人的方向朝前望去,隔着一片如花苞般隆起的艳丽珊瑚丛,山巅的龙王台已然触手可及。   他们越是靠近,岩体释放的黑烟就越少,龙王台的轮廓也清晰起来。   进入珊瑚林,原本就崎岖的山路,立刻变得更为险峻,就在二人抵达珊瑚丛的中部时,一座庞大的石制坟墓突然进入视野。   恰在此时,雨势陡然增大,就像乱箭一般飘飞过来,打得方圆宗匠一脸冰凉,如梦初醒般的仰起了脸。   在他的视野中,坟墓呈半球形,单单地面的部分就超过了十米,而地下部分至少三分之二;整体全部灰白色的岩体建成,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滑。惨白色的墓碑已经断裂,似乎遭受过被风吹雨打,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碑面却悬挂着两面铜镜。   从二人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铜镜照出了自己的身影。   “妈了个巴子,什么玩意?这是给谁准备的坟丘?”墨家宗匠目光一寒,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示威?还是说陷阱?”女孩握紧横刀,手却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狂风从天空中吹过,分开层层叠叠的云雾,降下光芒。   虚幻苍白的光芒之下,坚硬的坟墓骤然皲裂,一座完全由珊瑚组成的棺椁拔地而起,笔直的竖立在二人面前。   ‘哐当’一声,棺盖蓦地向外弹开,棺材中的死者露出了微笑。   那一具足以令人发疯的恐怖尸骸。   整个躯体干枯的只剩下了骸骨,在如同咧嘴大笑的漆黑颅骨上,睁着一枚不断溢出黑血的竖眼;这具身高三米有余的骸骨站在众人面前,六条手臂一层层的张开,露出内嵌在胸膛部位的两张惨白面孔。   一张是墨家宗匠,另一张属于朱沐灵。   狂乱的气息在棺椁中泉涌,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二人都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响——似乎虚空中有人在自己的耳畔叹息,令人遍体生寒。   无声的沉默中,那具尸骸挣扎着一步步走出棺椁,邪异的脸上笑容更甚,嵌入胸口的那两张面孔,也露出了一模一样的邪笑。在这过程中,六只手掌如同孔雀开屏状撑开——伴随着这个动作,仿若无处不在的人类惨叫声、婴儿的啼哭声,瞬间拔高了几十倍。   “原来装神弄鬼的一直是你!”   方圆宗匠的声音迅速变得凝重,从腰间抽出铁尺的同时,瞬间怒目圆睁,猛地一咬牙。   只听‘呲啦’一声,他肩背部位的皮肤连带着衣服一起皲裂开来,六根杏黄色的小旗从血肉深处贯穿而出。   六根杏黄旗一接触空气,便震颤发出念诵经文的声响。   那些声音交织重叠,在珊瑚丛中扩散开来,带着空洞的回音跌宕起伏,彻底掩盖了周围的异响。   这一瞬间,朱沐灵觉得头脑清明了许多,就连原本有些生涩的身体,也变得灵活起来。   “……”   方圆宗匠死死的盯着那具尸骸,迅速摆成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冲刺的姿势:   “沐灵姑娘,现在时间紧迫,咱们连手尽快解决它!你知道该怎么做吧?就按照我们在路上说的那样……”   “我知道,你放心吧。”   朱沐灵轻轻呵出一口气,右手中紧握的横刀锋刃处,‘嗤’一声燃烧起了金色的火焰。   她身体的迅速前倾,弓腰抬头,轻巧的白色山地靴瞬息踏地……犹如迅捷的猎豹,带着一串模糊的残影冲向目标,半途却突然一个转折隐入珊瑚丛,转瞬之间消失不见。   “很好!”   方圆宗匠瞳孔猛地收缩成点,身形如风的窜了出去,手中铁尺裹入一层血色光膜——然后划破空气,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像是巨斧一样狠狠劈向尸骸的脑门。   鬼怪邪笑着伸出一双手臂,在他扑来的一瞬间,双手猛烈一合,生生夹住了铁尺。   嗤——!   紧接着,它剩余四只手同时竖掌成刀,转瞬之间迅猛刺出——四只犹如利器一般的手掌,直接刺入了墨家宗匠的身体。   鲜血自创口中溢出,溅了尸骸一身。   这一瞬间,它胸口那张属于方圆宗匠的惨白面孔,居然露出了享受的表情。   “……”   方圆宗匠的身体因剧痛而颤栗,却强撑着抬起头,嘴角露出挑衅的笑容。   就在这一刻瞬间,一颗长度足有三米的腐烂头颅,从铁尺顶端的虚空裂缝中生生挤出……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了尸骸的上本身。   那鬼怪被咬中的瞬间,便开始奋力挣扎。   却发现它刺入方圆宗匠体内的手掌,先是被一股阴寒的气息麻痹,随后又被对方收缩的肌肉死死箍住,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   嗤——!   风声呼啸,朱沐灵矫健的身影自棺椁顶端俯冲而下,落地便一个纵身弹射,划出一道斜掠而上的残影——手中横刀瞬间暴绽出道道金色轨迹,随着她的残影一起穿过尸骸。   与这具尸骸错开的瞬间,这头怪物的挣扎动作顿时停止下来,身上浮现出道道发亮的金色线条,狰狞的身躯很快随着线条分割断裂、颓然落地。   “这……这就是源于那柄横刀的战斗技巧么?动作真漂亮!”   方圆宗匠赞叹着低下头,随即咬紧牙关,握住尸骸刺入自己体内的手臂,将其逐一拔出,随意的丢弃在地上。   女孩转过身,重新走向棺椁处,挥刀将鬼物的尸骸彻底斩碎,这才回到方圆宗匠的身旁,将他搀扶起来:   “如果不是你用千机法限制了怪物的行动,我根本没办法对付它……你的伤不要紧吗?”   “无妨,我的千机法可不止能限制行动。”   方圆宗匠微微喘息着站稳身形,双目一凝,胸前血肉模糊的创口立刻收缩,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消失不见:   “已经没事了。”   说到这里,他扭头望向山下,发现暗金色光轮依然在阻拦海怪的洪流,身形瞬间就窜出了好几米远:   “伊武还在为我们争取时间……快,去龙王台!”   ……   锵锵锵锵锵锵——!   坍塌的应武门前,类似于金属碰撞摩擦的尖锐嘶鸣此起彼伏地响起。   那是以极高速度挥刀斩击的恐怖声响,隐约混杂着急促的呼吸声、盔甲碰撞摩擦的颤音,以及庞然大物快速腾挪的破风声响。   利刃交错密集的碰撞,回荡在这一片混乱的雨幕中。   还有鲜血滴落的声响。   满地狼藉的城门前,又是一条巨大的手臂砸落在地,切口平整光滑,污浊的鲜血四散迸射。   “呼……呼……”   浑身浴火的严平喘息、嘶吼,紧握着陌刀向前一步。   下一瞬间,耀眼刀光的划破趋于粘稠的空气,他手中陌刀划出的半圆轨迹埋入了沉重气流之中,划出一道漂亮的金色弯弧。   嗤——!   一股无匹的金色光焰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爆开——利刃喷射出的金色火焰经过高度压缩,锋利得有若实质,向前形成几近液态的锐流;瞬间就在半空中拉出一条纵宽近三十米的弯月形弧光,弧光延伸着进一步扩大,形成一抹直径三十米的圆弧形薄刃扫四面八方。   途经之处,数百只簇拥而来的海怪,如割草一般倒地,化为飞溅开来的腥臭血水。   “吼!!!”   拥有八条粗壮手臂,体型类似于海龟的海怪血瞳一阵收缩,立刻放弃攻势弹跃而起,身体化为一道拱形的残影扑向严平!   “体型虽然巨大……可脑子却不够用啊……”   而就在它扑向自己的一瞬间,严平眼中双眼放射出熔金色的光芒,全身上下盔甲颤动、火焰喷发,瞬间向外释放出飓风状的火焰风暴。   突如其来的光焰,立刻晃花了海怪的视野。   下一刻,严平与手中反射着寒光的陌刀融合在了一起,化为一道闪耀的亮线,贯通了自己和鬼怪间隔的整个空间。空气猛地震动了一下,轰鸣声中,就见一道蜿蜒曲折的亮线穿透了海怪的身躯。   砰——!   半空中,海怪沉重的身躯猛地向右倾斜,然后狼狈的落在地上——在它的身旁,三条切口平整的左臂带着漫天血浆几乎同时落地。   “啊啊啊啊啊啊!”   失去平衡的海怪试图以右臂反击,可是根本没用,严平已经一个箭步冲到了它的面前。   嗤——!   由陌刀卷起的寒光将恐惧兽剩余的手臂绞得粉碎,血肉残片则被劲风刮到几米开外。就在怪物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之前,陌刀已经从它的嘴里插进,后脑穿出。   “非常遗憾,在我倒下之前,你们这帮怪物一个也别想过去!”   言语之间,严平猛地吐气开声,双脚一前一后的踏地借力,左手猛然挥出攻城锤般刚烈无比的一拳。冲击力瞬息粉碎了海怪的头颅,右手的陌刀接着猛地一记横斩,将恐惧兽所剩无几的头部残骸齐颈斩断。   噗——!   污浊的鲜血如喷泉般从颈项中飙射而出,扬起数米高。   “嘶……”   注视着鬼怪的尸体摔落在地,严平深吸了一口腥臭的空气。   汗味和海怪身上的腐烂腥臭夹杂在其中,令人作呕——对此刻他而言,却像是醇厚的烈酒,令这个男人不自然的陶醉起来。   从正面看,严平脸部的面甲已经迸出了两道裂口,眼瞳内燃烧的火焰也变得黯淡无光,但是眼底深藏的一抹精芒,却仿佛是跳跃的火星。   而他身上的那套明光铠,亦出现了清晰的破损,尤其是胸甲部分,已经大大小小地布满了无数道划痕。   如果注意观察严平的双手,就会发现他此刻握刀姿势和往日大相径庭,完全违逆了骨骼结构……这是因为骨骼已经在一次次交锋中全部断裂,只因为盔甲的存在,才维持着表面的完整。 第六十九章 困龙升天   山巅的龙王台表面,云气簌簌而下,带来悠远高空的阴冷寒意。   那些淡白色的云气在山巅弥漫,像是海面上泛起的泡沫,几块巨大的岩体自下而上刺穿‘泡沫’,孤岛般的横亘在那里。朱沐灵和方圆宗匠攀过最后的阻碍,迎着越来越猛烈的山风,一鼓作气登上了龙王台。   抵达目的地的瞬间,他们感觉风势陡然增强,猛烈得如同刀子,刮在脸上疼痛难忍,像是被利器不断的切割。   二人留在原地蛰伏了片刻,顺便观察龙的动静。   确定这里勉强还算平静之后,朱沐灵望向方圆宗匠,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   “魔罗剑的剑匣呢?在哪里?”   “得找一找。”方圆宗匠悄声回答:“我原本埋在一处醒目的岩石下,可是现在这里的地形变化很大,岩石也是满目全非。不过你放心,我计算过从龙王台西北角到那处岩体的步数,很容易就能找到。”   “那我们快点开始找吧!”女孩此时已经有些着急了。   “你留在这里。”方圆宗匠按住朱沐灵的肩膀,将她摁在原地:“找魔罗剑不需要两个人,我一个人去的话,目标还小一些。你待在这里见机行事,我一旦找到剑匣就会立刻冲下山,你也不要犹豫!”   “那你自己当心。”   朱沐灵轻轻颌首,迅速安静下来,像只伺机而动的大猫一样,一动不动的匍匐在地。   方圆宗匠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眼神,然后握紧铁尺,轻手轻脚的向前走去。   脚步踏到的地方,传来一种冻彻心扉的寒意。   双耳能听到自地下传来的隐隐轰鸣,只是这动静很容易混入迅猛的山风,因而显得不甚明晰。   云气下方的岩石也有清晰的震动,一下,又一下,仿佛山体内部有激流暗涌。   方圆宗匠的心脏砰砰狂跳,眼底里闪过一丝寒意,却没有停下步伐,继续默不作声的往前走。   前进的过程中,他能感觉到山体的震动正在变大,那若有若无的轰鸣声也逐渐清晰。   不多时,那种震动的频率居然通过脚底,径直传入了心底,紊乱了正常心跳,令方圆宗匠不由自主的一阵心浮气躁。   “三十一步,三十二步,三十三步……就是这里!”   他计算着自己的步数,来到了一处尖锥状的岩体下方,目光骤然一亮。   方圆宗匠二话不说的趴下来,将手里的铁尺当成铲子,奋力刨起了岩体下方积累的淤泥。   谁知他一铲下去,整座山体居然颤动起来!   仿佛炸雷般的声响,此起彼伏的从地底下响起,震的山巅云气翻腾,岩体剧烈抖动。云气中的水分,卷在强烈的气流中刮到墨家宗匠脸上,透出一种死气浓烈的海腥味,让他的大脑几乎冻结。   这股气息如此的阴鹜而强烈,充满侵略性,让见惯了腥风血雨的墨家宗匠都开始震惊。那不是人间的气息,那是一种暴戾的、疯狂的力量,渗透在龙王台的每一篇云气中,散发着恐怖的压迫感。   “龙!”   “这就是所谓的……龙的气息?”   “龙王台显然困不住它了……快!快一点!”   方圆宗匠身上冷汗滚滚,强自镇静的咬紧牙关,疯狂增加力道,让刨土的速度越来越快,很久就戳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事物。   “剑匣!”   他立刻收起铁尺,用手刨开淤泥,触摸到事物的表面,顿时感到了一股金属的寒意。   手指摩挲着金属表面的纹理,顺着纹理摸向边缘部位,果然在那里找到了墨家的标记。   剑匣到手了!   轰隆隆——!   此时此刻,龙王台的搏动越来越激烈,仿佛地下有巨量岩浆在疯狂涌动,有什么就要立即挣脱束缚、裂土而出!墨家宗匠刨土的动作越来越慌乱,地底下阵阵搏动仿佛有莫名的力量,令他的心态越来越糟糕,处于崩溃的边缘。   嗤——!   突然之间,龙王台表面崩出巨大的裂缝,仿佛一张豁然洞开的狰狞巨口,汹涌流动的苍黄色水气从中喷涌而出。   而在几乎同一时间,伴随地动山摇的震荡,越来越多的裂缝骤然张开,浸透着死气的苍黄色水气随后贯穿而出;朝着高处奔流,宣泄着龙的煞气和怨气,汇成了湍急而浑浊的巨大瀑布,倒流着消失在天穹深处。   “出来!”   方圆宗匠使出全身的力气,从淤泥中拔出剑匣,然后运转内功,拼命朝龙王台的边缘跑去。   “快点!”   朱沐灵看到他抱着剑匣飞速跑过来,脸色一喜,连忙纵身疾驰过去,抓住剑匣的另一处边角,和他一起奋力的跃出了龙王台。   苍黄色的水汽喷出之后,山体短暂的平静了几秒,浓稠如血的火光便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火光闪现的刹那间,立时蒸干了山巅的所有云气,淹没了其余的光与影,令人无法直视。山巅的岩体剧烈震荡,在火光的焚烧下无声化作灰烬,灰烬如水流一般从龙王台倾泻而下,又在瞬间被山风卷走,满天飞起。   喷射而出的过程中,火光的愈来愈亮,彼此交织成诡异的图案——自上而下俯瞰山巅,仿佛有一扇门扉正在缓缓开启,无与伦比的暴戾气息狂涌而出。   方圆数百里范围内的荒野中,无数鸟鸣兽吼骤然响起,所有生物都在仓皇的逃离;蛇虫鼠蚁钻出地表,汇聚成蔓延的黑色洪流,野兽哀嚎着集群逃离,鸟类慌乱的撞死在树干和岩石上。   而这些逃跑的只是少数,大部分生物都因为惊恐而活活吓死。   以最高的龙王台为中心,方圆数千米范围内,山体大片大片的崩溃坍塌;到处都是刺眼的火光,猩红的火焰爆裂飞散,隐隐作盘龙飞舞之形。   炽热的狂风在群山之间飘荡,从火雾中带来恐怖的气息。   ……   “宗匠先生,这是怎么回事?这座山要坍了吗?”女孩一边奋力奔跑,一边尖叫着问道。   “那条龙马上就会脱困!”   方圆宗匠全力奔跑的同时,瞳孔剧烈颤栗,背后的杏黄旗舒展着张开一层护盾,将他和朱沐灵一同笼罩在内。   就在这时,崩裂的山体内部,突然传出雄浑的龙吟!   音波中充斥着彭湃汹涌的力量,压得二人几乎无法呼吸,那些力量令空气剧烈震动,最终化为水纹状的巨大冲击。   正在乱石中奔跑的方圆宗匠和朱沐灵,在冲击波的侵袭之下,就像是被海浪拍了一记,身体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   他们刚刚站稳身形,便看到一头庞大的海蟹挥动巨钳推开泥沙,横拦在自己的面前。   与此同时,山脚下驱使法具万象轮碾压海怪的伊武意识到不对劲,猛地一咬牙,双手奋力推动光轮——让法具万象轮怒啸着飞驰而出,自己则转过身冲向崩裂的山体。   一些侥幸避开光轮碾压的海怪试图阻止,但还没有靠近他的身影,便看到一道道锋锐的手爪交织如幕,途经之处的鬼怪纷纷爆头开颅。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龙马上就会脱困,我必须去接他们一把!否则两个人都会被山崩地裂后的碎石泥沙掩埋!”   想到这里,伊武眼瞳中燃起炽红的光芒,双手捏成铁拳交叉着护在胸前,速度再度增加。体内真气爆发涌动的一刹那,右脚配合着外放的真气猛踏地面,整个人化为笔直的炽红光束贯穿而出。   身形所过之处,都会留下一道狭长的漩涡状贯穿纹。   只见四分五裂、泥沙倾泻的山坡上,一道笔直的红线纵横转折,避开所有障碍逆冲而上。   高速前进的过程中,伊武忽然看到前面有一只坦克大小的海蟹,像是墙一样堵在自己面前,顿时怒从心头起。   “给我滚开!”   伊武舌绽春雷,怒吼一声,抬起右手,立臂如枪,拳头聚起密集的红色电光,同时双脚踏地纵身飞跃——拳峰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像是攻城锤一样狠狠砸向海怪背部的甲壳。   砰――!   暴溅电弧的从怪物背部甲壳上炸开,伴随力道倾泻而出,它庞大的身躯骤然趴伏在地,激起大片烟尘……伊武凝聚电光的另一拳随后落下,   这一击的拳力重达数十吨,并且完全集中在拳峰顶端,威力之大,简直就像凌空一道旱雷劈在地上。直接撕裂怪物身体击穿地表,在山地上砸出了一个深达数米的‘陨石坑’,并留下一根笔直的高温烟柱。   解决了这只螃蟹后,伊武抬起头,忽然发现方圆宗匠和朱沐灵,正站在对面一脸惊喜的看着自己。   看到完好无损的同伴,他顿时大喜过望:   “太好了!我还准备用龙吟功花些功夫呢!”   “我也以为会有一番苦战,没想到你把它给秒了……谢天谢地。”方圆宗匠说着拍了拍剑匣,一脸惊魂未定的说道:   “魔罗剑取到了,咱们总算有了一线希望。”   “太好了,现在就开始作战?还是找个安全的地方?”   伊武长舒一口气,正准备商量作战计划,目光骤然一颤,停留在剑匣的底部:   “宗匠先生……你确定你真的取回了魔罗剑?”   “自然!”方圆宗匠被他这么一看,心中立刻升起不详的预感,连忙低下头,然后顺着伊武的视线望向剑匣底部。   只见铅制的剑匣底部,居然裂开了一处豁口。   “怎么会这样?”   他脸色刷一下变得苍白,连忙打开匣盖,只见长条形的剑匣中空空如也,根本就没有阴我魔罗剑的踪迹。   看到这一幕,女孩整个人如坠深渊,双腿发软,差点直接跌坐在地,瞳孔打颤的盯着剑匣:   “魔罗剑呢!?”   “魔罗剑……魔罗剑……”方圆宗匠额头不断滴落冷汗,努力的转动脑筋,忽然目光一阵涣散:   “难道说,在之前的动静里,剑匣其实已经遭受了破坏……那条孽龙故意掩盖了魔罗剑的煞气!是了,难怪它还没脱困,就释放出巨大的气息……我们中计了!”   此时此刻,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不是三人突然安静下来,而是崩裂的山体诡异地安静下来。   天地间有两三秒钟,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声响,似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截断了时间,世界静止在辐射的火光里面,周围的漫天火星仿佛悬浮般静止,石块正以龟爬一样的速度滚下山坡——这一切,并不是真正的时间禁止,仅仅是光线扭曲产生的错觉罢了。   轰隆隆——!   片刻的寂静过去之后,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山顶上传来,膨胀爆炸的火柱仿佛一颗陨石坠落到了山顶上,顷刻间夺目的红光疾速上升,映亮了原本幽暗无边的天穹。   整座山体被耀眼的红光笼罩,红光爆炸般向四面八方辐射,看不清中心地带的景象。   而在周围的群山中,红色的灰尘也迅速遮蔽了一切。   红光的覆盖范围之内,一切都在缓慢扭曲、旋转,地面起伏,天空荡漾,枯木和岩石歪歪斜斜地扭动,像受到某种外力操纵一般,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   没有任何征兆,红光骤然熄灭。   最终随着一声如雷的巨响,漆黑的云团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最近降临龙王台,卷成雷云的漩涡。   自那漩涡中,隐隐浮现出一个庞然大物的阴影。   它头似驼、角似鹿、口旁有须髯,四只利爪虬张,指甲酷似弯刀……修长的躯体像蛇一样盘曲蜿蜒,以极其优雅的姿态,漂浮在雷云之中。   这条原本只存在于神话中的生物,终于挣脱了束缚自己的山体,带着灾难降临人间。   片刻之后,它足有卡车大小的脑袋猛地自雷云中探出,诡红如炽热岩浆的双眼俯瞰着大地……逆卷的鳞片一直蔓延到脖颈,它蓦地张开口齿,发出声震百里的咆哮。   在龙的气势与威压下,就连山间的空气,也透出了绝望的气息。   长吟过后,它开始摆动修长的身躯,长尾搅开雷云,狠狠拍在龙王台的废墟上;紧接着肉眼难以察觉的冲击波伴随着火焰朝四面八方扩展开去,涟漪般的波纹伴随着蛛网般的裂缝向外辐射,陡然覆盖了所有山地。 第七十章 父子同心   随着海怪断裂的巨大螯肢,严平重重的落向地面,随即纵身前跃,擦着爪牙挤入一头怪物的怀中。右手骤然握住它的脖颈,清脆的声音迸发,颈椎粉碎,这头海怪的身体顿时软了下来。   他单手举起怪物的尸体遮掩身形,怒吼着向前冲锋,闪烁间化为道道连贯的残影——弹指跨越了数十米距离,迅速逼近一头长满骨刺、形似海葵的怪物。   “啊啊啊!”   ‘海葵’猛地昂起头颅,发出恶毒的咆哮。   短短的刹那间,它那既艳丽又丑陋的身躯直接膨胀成球,在连声音也来不及传出的一刹那,全身的骨刺如同暴雨般飞射而出。   嗤——!   密不透风的骨刺齐射,直接撕裂了被当成盾牌使用的海怪尸体。   严平不闪不避,手中陌刀化为重重残影劈向漫天骨刺,刀锋牵引沉重的风压,掀起了狂乱的火焰风暴。扑面而来的骨刺纷纷折断,像是脆弱的浪涛,在礁石的阻碍下分崩离析。   嗤——!   海怪示威性的一阵低吼,身体再度膨胀成球形,又一轮骨刺如同雨点般飞扑而来。   严平挥动陌刀高速斩击,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继续前冲——此刻他全身的铠甲布满裂痕,金色火焰已经消耗殆尽,只剩下丝丝缕缕的高温青烟。   刀光宛如浪涛倒卷,密集的骨刺猛然一顿,纷纷碎裂,落在了地上。   严平幻影般破空而至,咬着牙,挥舞着淡金色的陌刀,直接刺向‘海葵’的头颅。   轰——!   海怪的身体剧震,被刀锋中迸发的狂暴力量推向了后方,再度膨胀起来的骨刺停滞在发射边缘——陌刀嵌入了它的前额,穿透了整个颅骨。   污浊的血液从创口中涌出,化为一片惨烈的紫红。   严平提着颤动的陌刀,艰难喘息着,经过刚刚惨烈的战斗,现在他只剩下疲惫和晕眩的感觉。   皲裂的明光铠不断从这个男人身上剥落,化为转瞬即逝的火星,混着血液汩汩滴落。   他突然抬起头,恍惚之间看到得胜归来的伊武他们,正欢声笑语向自己诉说战况。   “你们,你们回来了吗?”   “龙……龙已被成功解决?真了不起……”   “很快,这里就会恢复安宁吧。”   严平歪歪斜斜的上前一步,单腿踏着‘海葵’的头颅,以刀拄地,双眼迷离的望向龙王台,残破的面甲不断涌出血水:   “可惜啊……我已经力竭了。”   这一瞬间,陌刀颤抖着发出不舍的哀鸣,明光铠表面无数发光的裂纹自内向外绽开,迸发出日落般昏黄光热。   嘭——!   伤痕累累的铠甲轰然爆裂,化为圈圈震荡的金色冲击波,掀翻了周围涌来的海怪,也淹没了严平的身影。   鬼怪凄叫,此起彼伏。   ……   “孩子!?”   一阵突如其来慌乱的笼罩全身,严律用力睁开了沉重的眼皮,入目处,是一名陌生护士微笑的脸庞。他摇了摇胀痛的脑袋,支起了上半身,这才发现,自己是躺在一张担架上。   “你是谁?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这是哪儿?”   “我是随军而来的医务人员,任务是带着碎叶城的灾民撤离。”   她一边若无其事的说着,一边从脸盆中取出一条洁净的毛巾,拧干了清水之后递了过来:   “而你,这会儿在撤离灾区的直升机上。”   严律接过毛巾,将整张脸埋入其中,像是要把那股凉意沁入心中一样,深吸了一口,才用力揉了两把,含糊不清的说道:   “我做了个噩梦。”   “我知道,你一直在说梦话。”护士静静的等他擦干净,又递过去一杯清水。   严律将毛巾递还给她,把水杯捧在手里,瞳孔涣散,有些恍恍惚惚的说道:   “你不会懂的……你不会懂的……”   自言自语般的呢喃了两句后,他忽然清醒过来,放下水杯握住了护士的手腕:   “我儿子呢?我要见他!”   护士感觉手腕就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忍不住痛哼一声,然后快速说道:   “第一次撤离是让老人和孩子先走,所以您的儿子将您交给了我们……他还在城里!你放心,他会没事的……嘶!你弄痛我了。”   “不好意思,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   严律连忙松开手,从担架上翻身而起,朝着安全舱的舱门走去。   “喂!你要去哪儿?”护士连忙起身拦截。   “你不要管……你不会懂的……”老人把她轻轻推开,单手摁住铅制舱门,竟将封闭的舱门硬生生推开。   机舱里,指挥官褚国雄站在左侧的舷窗旁,远眺着浸泡在血水中的应武门,庄重的摘下军帽,阖上双眼。   就在这时,身后安全舱的舱门豁然弹开,士兵们紧张的立时起身,纷纷将枪口对准了那处舱门。   众目睽睽之下,安全舱内走出了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   “严律!”褚国雄立刻认出了他的身份。   “你是管事的吧?”严律走到他面前,斩钉截铁的说道:   “放我下去,我要找我的儿子!”   “不行!为了您的安全,我不能放您走。”褚国雄断然拒绝。   “你根本不懂……你不会懂的。”   老人握紧拳头,全身都因愤怒而颤抖,视线留意到窗外的应武门,当即冲到舱门前,一把扯开了舱门。   机舱内顿时风声大作,怒涛般的气流混着雨水拍在士兵们身上,令他们站立不稳,而严律的身影却稳如泰山。   “你想干什么!你别犯糊涂啊!就算是为了你的儿子,也应该和我们一起撤离才对!”褚国雄顿时慌了神,也来不及去想这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老人转过头,神情恍惚的看了他一眼:   “平儿在这里,我的家在这里,我能去哪儿?”   “拦住他!”军官连忙下达指令。   然而老人的速度太快,纵身一跃,便消失在磅礴的风雨之中。   “唉!”   褚国雄一声重重的叹息,径直跌坐在座椅上,痛苦的闭上眼睛。   ……   应武门的废墟之外,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剧烈血腥气。   四处堆叠的残肢断臂,将周围的草木、岩石、砖石全部淋成一片恐怖的紫黑色。仿佛天空里持续下了一个月的腥臭血雨,连积水都泛着血浆的色泽。   无数斩断的各种海怪的头颅像是一颗又一颗巨大的陨石,坠落在旷野里。   而这片尸山血海中,一个孤独身影,正跌跌撞撞的蹒跚前行。   是严律。   仿佛冥冥之中的心有灵犀,老人径直趟入了一处血水淤积的爆炸坑中,用尽力气一般跌坐下来……然后伸出颤颤巍巍的双手,从血水中捞出了严平尚有温度的尸体。   “好孩子,爹来找你了……爹来了,爹找到你啦。”   严律失魂落魄的抱住严平,试图用手抚平他身上的伤口,心疼的泪如雨下,声声泣血:   “没事了,爹来了…你不是一直想去长安吗?”   “爹带你去,爹这就带你回去。”   “我们去长安,去看我们的祖宅……去见你娘。”   “平儿,平儿,平儿……孩子,孩子,你是爹的心头肉啊。”   他抱着严平的尸体,从血水中站起身,一步一步的朝着城门走去。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剧烈的震动。   “……”   严律闻声回过头,只见潮水般铺开的黑色洪流几乎占据了整个地平线——   无数血色瞳孔在暗黑中明灭闪烁。幽蓝色的雷光仿佛利刃一般划过天际,照亮远处上那些丑陋的怪物,同时也映亮了老人的眼睛。   云层中落下的闪电勾勒出碎叶城的边际,此时此刻,这座古城就像是群狼环伺下的伤兽,绝望的等待着蚕食。   “……”   老人缓缓放下严平的尸体,卸下外套,为他挡住暴雨的冲刷。   严律注视着陷入长眠的爱子,重新转过身,苍老的面部线条根根收紧,悲痛欲绝的神情迅速被愤怒和仇恨取代:   心中涌起的怒焰,似乎撕裂胸膛。   “平儿,你先等等,爹等会儿再回来。”   风雨飘摇的应武门外,老人高瘦的身影上,忽然浮现出了淡金色的光焰。   起初只有接近透明的一点点,但转眼之间就变得汹涌炽烈,犹如一团冲天而起的金色火炬。   这一瞬间,大量记忆如闪光的碎片般涌入心头,恍惚间严律仿佛回到了30年前,回到了自己初次踏足古城的时候。   许多熟悉的身影,此时仿佛就站在自己背后。   他情不自禁哼唱起了那时的旋律,苍凉的秦腔,在沾满血水的旷野里回荡:   “热海亘铁门,火山赫金方。”   “白草磨天涯,湖沙莽茫茫。”   “夫子佐戎幕,其锋利如霜。”   “中岁学兵符,不能守文章。”   ……   靠近城北的民居里,秦冲和吴烈面对面的坐在茶几两侧,一边喝茶一边下棋。   二人原本可以随军撤离,不过最终还是把机会留给了年轻人。   某种程度上说,他们已经彻底看开了,自己这把老骨头就算能逃走,还能活多久呢?可年轻人不一样,他们还有大把的青春,大好的年华,可比半截入土的糟老头子珍贵得多。   “哈哈,吴老头子你终究是棋差一招,将军!”老中医大笑一声,一个马后炮,直接吃掉了吴烈的帅棋。   “你特娘的,赢了一辈子,临了不能让我一回!”吴烈骂骂咧咧的站起身,一把掀翻了棋盘。   “瞧你那个输不起的熊样!”老中医鄙视的竖起了中指。   “你妈的,为什么我就是下不过你!”吴烈鼻子都气歪了。   然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歌声,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旋律令二人全部沉默下来。   他们闭目倾听,歌声的旋律也越来越清晰。   二人恍惚间露出追忆的神色,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吊了起来,随着军乐的旋律猛烈跳跃,几乎要破开胸腔飞跃而出!   这熟悉的军歌,似乎蕴含着一种神奇的力量。   勾起了他们的回忆。   他们的梦。   还有贯穿了千年岁月的悲伤和愤怒。   随着那旋律越来越急,音色越来越亮,音调越来越高!   吴烈和秦冲睁开眼睛,只觉得一种莫名的悸动淤积在胸膛,无法得到释放,忍不住的跟着旋律纵声歌唱:   “都护新出师,五月发军装。”   “甲兵二百万,错落黄金光。”   “扬旗拂昆仑,伐鼓震蒲昌。”   “太白引官军,天威临大荒。”   “西望云似蛇,戎夷知丧亡。”   “浑驱大宛马,系取罗刹王。”   不仅仅是他们,留守在碎叶城里,那些昔日曾为军士的老人,纷纷应和而歌。   一位老人高声而唱,附近的老人毫不犹豫的回应,由微弱变得巨大,奇迹般的整齐划一,一声一声越来越波澜壮阔。   聚合成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曾到交河城,风土断人肠。”   “寒驿远如点,边烽互相望。”   “赤亭多飘风,鼓怒不可当。”   “有时无人行,沙石乱飘扬。”   “夜静天萧条,鬼哭夹道傍。”   “地上多髑髅,皆是古战场。”   这歌声急促、铿锵、高亢、嘹亮,饱蕴杀伐气意——透发出一股战场中,千军万马,血腥撕杀,慷慨悲歌般的沉重、决绝之气!   激昂的歌声中,老人们一个个走出家门,穿过坍塌的应武门,来到了歌声的发源处。   严律的身旁!   一团团熔金色的光芒,犹如旭日初升、黎明破晓的阳光,从他们的身上燃起,那些光芒不分彼此的融合在一起,愈演愈烈。如果说之前仅仅是一束束的火炬,伴随着军歌尾声,熔金色的火焰已经铺天盖地。   贯穿着一千三百年的时光,昔日安西将士在弥留之际残存的执念,在他们的身上重新显现。过去和现在,与镌刻血脉深处的记忆融为一体,在彼此交织的忠诚和信念中,酝酿出了奇迹的共鸣。   一套套封闭式的古代铠甲,从老人身体之中浮现,覆盖住他们的身体,遮蔽了他们的面容……那无数甲片叩响的金属颤音,交织成激昂的旋律,冲满着力量感、压迫感……以及最为沉重的使命感!   此时此刻,一如当年即将沦陷的龟兹古城。   放眼望去:   万里一孤城,皆是白发兵。 第七十一章 与龙共舞   罗刹面甲、絃缠漆角弓、兽面吞头明光铠……还有长达两米的标志性武器——陌刀。   千余人穿着相同制式的武器装备,屹立在昏暗的暴雨中,构成了金色的铜墙铁壁,积累千年时光的刀兵煞气撼动云霄。   哪怕是一动不动,气势也稳稳压过了冲击而来的无数妖魔。   超越时空,沉寂了十三个世纪的古代军团,经过漫长等待,终于得到了后继者的回应。   因共同的执念重临于世。   穿越生与死,血与火,间隔千年岁月的两支军团融为一体——此时此刻,他们携手共进,他们所向披靡。   “……”   严律望向对面一望无际的黑色潮水,无数鬼物像是凶猛的洪水一般奔腾而来,所到之处连地面都要塌陷。它们暴戾、疯狂,像是从地狱里逃出来的魔鬼,只为摧毁他们身后摇摇欲坠的古城。   嗤——!   他举起手中的陌刀,向前划出一道闪烁而过的模糊轨迹,锋刃间弥漫的金光一瞬间仿佛分割成了无数细丝。   遵循严律的指挥。   刷——!   千余人的军团齐齐垂下陌刀,拖动刀锋如墙推进,明晃晃的刀尖破开地面,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沟壑。狂风鼓荡着他们头盔下的雪白发丝,泛起浅浅的波纹,随着周身的火光跃动不止。   整齐的阵列中,秦冲和吴烈二人相视一笑。   彼此的眼瞳深处,都涌动着灼热的金色火焰。   他们知道,这就是自己所期待的结局。   那就前进吧!   在呼吸停止之前,绝不停下。   三十年的沉淀,只为这一次燃烧!   千余人的队列整齐向前推进,像是移动的钢铁长城,以不可阻挡之势,悍然迎向鬼物的海洋。   从容不迫,却又威力无穷。   短兵相接的瞬间,拖地的陌刀卷动金光,犹如火龙狂舞,最前排的海怪几乎在同一时间粉身碎骨。   刀锋颤鸣之声,响彻四方。   接踵而至的海怪又狂吼着扑上前,和复活的军团撞在一起,拼命撕扯着对方的阵线。   刹那之间,旷野化为了死亡与鲜血交织的修罗场,军团看似薄弱的阵线始终没有垮,甚至无法撼动……一排排陌刀汇聚的锐利光流之下,海怪如割草一般倒地,那些怒涛般的攻势,始终无法冲开任何缺口。   甚至无法损伤他们的铠甲。   严律用力挥动陌刀,燃烧着火焰的陌刀如同奔雷般破开空气,在雨幕中留下金色轨迹。刀光延伸出一道笔直的斜线,所过之处的海怪立时断为两截,刀锋所向,竟无一合之敌。   “……”   他抬起头,默默的眺望远方。   因面甲存在,而扩大的狭长视野之中,天与地都是弧形的,整个战场上则是一片沉入暴雨的血色大地。怪物的尸体、散落的器官、被鲜血染紫的积水和海怪断肢交叠在一起,构成一副末日般的惨烈景象。   “平儿,你好好看着吧!”   “爹要为你报仇。”   “爹发誓,所有的妖魔鬼怪都会为你陪葬,我要把它们一个不留的全部杀光!”   激烈的鏖战中,远处灰铅色的乌云开始不自然地扭曲。   所有老兵都若有所觉地抬起头。   龙王台附近的云浪已经翻滚沸腾,急剧上升的红光扭曲着一切,一座座山峰随着红光的扩张倾倒坍塌,逸散火星化为火蛇在天空乱窜。   而在碎叶城附近,大块浓厚的黑云低低地压在古城,随着冷森酷烈的狂风飘荡不定,布满了天空;好像预示着危险才是刚刚开始,此时涌来的那些海怪,只是暴风雨来临时的前奏。   不多时红光散尽,几近崩溃的龙王台上方,忽然聚集起一团雷云。   雷云深处,一个修长庞大的身影冲上天空,盘旋着舒展身姿。   ——那是龙在飞舞!   高亢悠长的长吟之后,蛟龙摆动修长的身躯,旋身一个甩尾,便轻易摧毁了龙王台剩余的山体。   山体崩溃的同时,它掉转头颅,凝视着应武门外的旷野——似乎是留意到了军团的存在,怒吼一声便裹挟着雷云声势浩大的飞驰而来。   下一刻,耀眼灼目的煌煌电光轰向大地,杀声震天的古城周围,所有的树木都被风压吹得向后倾斜。闪电扫过之后,古城内部的大部分建筑物,都崩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雷云之中,隐隐约约的白色蛟龙鳞片剧张,眼里射出暴戾的红光,张牙舞爪,完全没有神兽该有的气度。   仅仅是一头为杀戮而生的凶兽。   伴随着极速靠近的龙吟,严律眯起眼眸,脑海中不断涌出千年前的记忆。   电光火石之间,他看到了安西将士浴血奋战的一生,如光辉灿烂的美丽流星;他听到了陌刀的铮鸣,仿佛山崩海啸,仿佛金戈铁马驰骋疆场的回荡。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一个漫天飘雪的冬天。   这也是大唐帝国西域戍边史上,最为悲壮的时刻:   安西都护府最后一支残兵,孤守在龟兹的军堡上,早已在吐蕃的围困下弹尽粮绝。此时的军堡壁垒已经布满裂纹,到处泼洒着殷红的血迹,战士们逐渐冰冷的身躯横七竖八倒在血泊旁。   安西四镇孤悬异地四十余年,精壮的安西军早已战死阵亡。   此时郭昕所率领几千名安西军,是一群须发皆白的老人,虽然他们已经不再强壮,但颤抖的双手依然举起了刀枪。   安史之乱爆发时,那群辗转千里,共赴国难的矫健少年,都变成了满城白发苍苍的老兵。这几乎贯穿了几代人的沉重岁月中,也有侥幸杀出重围的使节,将安西受困的消息告之朝廷,但带回来的只有等待。   漫无止境的等待。   没有补给,没有援助,也不可能有新兵加入,安西将士只能在远离故土的地方,满心不甘的一年年老去。但他们还是坚守使命,就这样在孤军奋战的度过一生,迎接自己最终的命运。   安西都护府的缓慢凋亡,象征着西域的渐行渐远,但这一切都无法摧毁一群白发兵的信念。   面对吐蕃联军的最后通牒,他们的回答是:   “万死不降。”   震天的喊杀声中,面黄肌瘦的安西将士,手持兵器与登上城头的吐蕃军进行了最后的浴血肉搏,全数壮烈殉难。   历史掩埋了战争的痕迹,岁月冲淡了人们的记忆,但那份刚烈和忠诚却化为不灭的剑冢,沉寂在西域的土地上。只有灾难的阴云笼罩西域,后继者与他们的记忆产生共鸣时,这些永不瞑目的战士才会复苏,重现千年前的豪迈和壮烈。   回顾西域四镇相继沦陷的抗争史,一代代安西将士薪火相传:   战斗!   只要还在战斗!   大唐的荣光就不会真正失却。   终有一日,他们的继业者会凿穿西域,还复中国!   只是没人想到。   这一等,就是一千多年。   ……   污浊的风雨骤然怒卷,一只海怪尖叫着扑到严律面前,尖爪几乎摸到了他的咽喉。   千钧一发的刹那间,陌刀化为细微的金色光弧一闪而灭,怪物的头颅和沉重身体一起跌落在地,滚烫的血水混合着热气喷涌而出。   严律看也没看这只海怪,而是抬头望向飞驰而来的蛟龙,蓦地须发戟张,口中迸出怒吼:   “噢噢噢噢!”   他身旁的袍泽随后纵声咆哮,一声盖过一声,军士们无所畏惧的怒吼震彻天际,熔金色的火海不断翻腾。   翻滚的陌刀立刻淹没一排排海怪,就像是死神的镰刀一般,收割着它们廉价的生命。   鬼怪汇聚的洪流正以惊人的速度消失,犹如狂风扫过落叶,刹那之间就刮走了一大片。海怪们疯狂的嘶吼着,但映照入瞳孔中的却都是冰冷锋刃,飞溅的残肢,身旁的同类如同草屑般纷纷倒下。   随着迅速单薄下来的凄厉嘶吼,鲜血织成的幕布缓缓落下……在军团犹如精密机器般的攻势之下,海怪们的垂死挣扎很快就宣告失败。   军士们加速前冲,纵身越过海怪的尸体,沉重的步伐,竟然盖过了隆隆雷声。   接下来,他们的目标不是海怪。   而是天上腾云驾雾的蛟龙!   严律怒吼着取下漆角弓,燃烧的眼瞳锁定雷云,迅速拉弓搭箭,弓弦饱满犹如圆月。他的周围,千余名军士几乎同一时间,做出了整齐划一的动作,‘刷’的一声拉满了弓弦。   嗤——!   无数灌注了金色火焰而呈现出黄金质感的箭矢,瞬间蒸干了雨水,以遮天蔽日的姿态向着雷云袭去。   天空在一瞬间被染成了金色,雷云层层分开,暴露出蛟龙盘曲蜿蜒的庞大身躯,那些箭矢射在龙鳞上,留下了千余处白点。然后仿佛是这一幕景象的复制,旷野的上空,稠密的箭雨再度逆冲而上,令雷云像是沸腾了一样翻滚着。   千余名军士像是流水作业一般,毫不停歇的弯弓射箭。   层层叠叠的箭雨,持续不断的飞驰而上,一时间竟将半个天空映成液态黄金般的色泽。   在这过程中,蛟龙飞行的速度丝毫不减,殷红的眼球死死注射着那些军士——忽然间穿过了翻滚的雷云,扭动身躯,直接扑向鲜血浸透的旷野。   飞驰的过程中,它的须髯被气流拉直,口中溢出湛蓝的雷光。   眨眼之间,蛟龙便带着震耳欲聋的音爆,化为雷光交织的狭长残影,直接碾过了军阵。无数清晰的裂纹不断从残影附近闪现出来,空气因巨大的力量支离破碎,接着瞬间便被狂暴的电流覆盖。   轰——!   在这之后,天上地下再无黑暗,无尽的雷光淹没了旷野。   而就在蛟龙贴地而过的刹那间,数十名军士硬抗着雷光腾空而起,如陀螺般旋转陌刀,在龙鳞表面留下深深浅浅的细长划痕。   蛟龙怒吼着再度俯冲而下,千余名军士丝毫不惧,不闪不避的结阵以待。   ……   雨水浇灌在龙王台的废墟上,腾起大片大片的白烟,随着积水的汇聚流淌,一处碎石泥沙淤积的土丘骤然爆炸。   伊武震碎压在身上的碎石泥沙,喘息着挺直腰背,和他一起重见天日的人,还有方圆宗匠和朱沐灵。   蛟龙摆尾扫平龙王台的时候,伊武运转护体罡气,将二人笼罩在内,这才保住了他们的性命。   方圆宗匠环视了一眼群山,发现这里的地形已经永久改变,所有山体都至少被削掉了一半,脸上骇然失色:   “龙的力量太强了,没有阴我魔罗剑,我们绝不是对手。”   “可是魔罗剑在哪里呢?”伊武望着他问道。   “理论上来说,脱离铅匣之后,魔罗剑的煞气应该无法隐藏才对。”方圆宗匠皱起眉梢,露出思索的神情:   “这也就意味着……魔罗剑的煞气已被刻意隐藏,此处有这份能力的存在,就只有刚刚破困的蛟龙。”   “既然如此,那条蛟龙会把魔罗剑藏在哪里呢?”伊武双手环胸,拧紧了眉梢。   “不出意外的话……”方圆宗匠目光扫过周围的乱石泥沙,郑重的说道:   “要么在这片废墟里,要么……就在它的身上。”   伊武听到这里,无奈地把手一摊:   “希望在这附近吧,如果在龙身上,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一声震彻四野的悠长龙吟从远处袭来,三人立刻寻声望去。   只见茫茫雨幕的尽头,竟然亮起了金光,这光芒随着风雨晃动,像是清澈湖水里荡漾的金子……看起来极为神秘。   比起方圆宗匠和朱沐灵,伊武看的更远,也更清晰。   他的视野中,碎叶城应武门外的旷野和天穹,几乎已经被光芒染成了金色。   光芒深处,蛟龙正怒吼着挥动爪牙,紧贴着地面盘旋疾舞,似乎是在旷野中鏖战。   而它的下方,则是一片燃烧的火焰海洋,火浪中闪过无数交错的残影……伴随着隆隆回荡的声响,蛟龙的躯体不断溅射出仿若淬火的光芒。   方圆宗匠留意到伊武的表情变化,连忙问道:   “你看到什么了?”   伊武注视着那片旷野,注视着战区中心,有些失神的答道:   “有什么极为厉害的东西……正在和龙缠斗……” 第七十二章 魔罗剑出   “你说什么!?”   方圆宗匠惊讶的瞪大眼睛,忍不住浑身一个哆嗦,脸上满是匪夷所思:   “你是说有什么东西,正在和那头龙战斗?”   “似乎是严平……不不不,是很多类似于严平的家伙,他们正在和蛟龙搏斗!慢着,那分明是剑冢的力量!”伊武几度纠正后,终于看出了那股力量的来历:   “那些人和严平一样,得到了剑冢的回应,正依靠剑冢的力量与龙搏斗!”   “剑冢竟能抗衡龙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议。”方圆宗匠想了想,立刻做出决定:   “既然如此,伊武你去帮他们一把,顺便看看魔罗剑在不在龙身上,我和沐灵姑娘留在这里找剑!我已经有些头绪了……”   “那我去了,你们必须快!”   伊武轻轻颌首,目光微微凝聚,以意念驱动法具万象轮。   伴随着阵阵梵音,金光四射的庞大光轮自他背后浮现,缓慢而沉重地旋转着;纯净的光芒从中辐射而出,自后向前笼罩了伊武的全身。   光轮释放的金光覆盖体表之后,会形成一层强韧的保护膜,拥有几近法具万象轮本身的防御力。   除了这个能力之外,法具万象轮还有强化体质、灵魂震慑、排斥非我,以及大范围命火和碾压撞击的能力。   力量几乎等同于第二档的怨孽级怪异。   这就是断恶和尚当年被称为怒金刚,并且能够长寿的理由。   纯净金光的笼罩中,伊武飞驰着屈膝一跃,身影加速化为一道淡金色的流星,和法具万象轮一同冲向雨幕另一端的应武门。   接近那处旷野的时候,他瞳孔中所映照出的金色天穹,也已经变成一片燃烧的火焰海洋。   战区正在扩大,甚至延伸到了天空!   应武门前方的旷野上空,雷云翻腾凝聚,周围熔金色的层层光焰如同波涛一般碾压而来;雷云深处,恐怖的轰鸣鼓荡着,时而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电光闪过。   靠近的过程中,伊武能清楚的看到,千余名身着明光铠、造型类似于严平的古代军士,正在雷云周围与龙搏斗。那些熔金色的火焰不时掀起阵阵浪涛,卷动雨幕,但是他们踏在上面却如履平地,驱使着火浪一次次冲向蛟龙。   简直就是降魔的天兵。   而此时的蛟龙已经将自己重新裹入雷云,蜿蜒修长的庞大身影在云雾中时隐时现——伴随着扭动的龙影,雷云中偶尔闪过苍白的鳞片和巨大利爪。   伊武没有接近雷云,而是利用纯阳大法,冲向了接近战区的旷野。   亲眼见过蛟龙一个甩尾摧毁了龙王台的伟力,他知道自己是不可能战胜龙的,甚至稍一靠近就会被秒杀,只能使用法具万象轮进行远程支援。   然而伊武的身形还未落地,半空中雷云就有了感应,对抗军团之余飞射出无数雷光轰了过来。   这一瞬间,他身后旋转的巨大光轮自动做出反应,骤然绽放出无量金光,驱散了方圆百米范围内的不详雷光。   “好危险!”   伊武惊出一身冷汗,暗自庆幸之余,连忙拉开距离。   伴随着一声雄浑有力的龙吟,又有无数苍白的闪电从雷云中飞射出来,一瞬间堵住了他的退路;在这危急关头,法具万象轮再度主动防御,释放金光将那些雷电尽数隔开。   不得已之下,伊武一口气退到了三里外,雷光持续的轰击才暂时中止。   “看来这里就是安全距离……好,保持这个距离,用法具万象轮攻击蛟龙!”   伊武甩去脸上的冷汗,伸出左手向前一指,背后的巨大光轮立刻镀上了暗金色纹路,隐隐显出密集的经文符咒。下一刻,光轮飞旋着冲向天际,沿着一道倾斜的笔直轨迹,眨眼间刺入雷云深处。   轰——!   法具万象轮仿佛撞到了实物,发出巨大的碰撞声。   但碰撞的声很快被一股更大的声音所掩盖,在那巨大的声波中破碎。   伊武的眼瞳瞬间收缩,一抹闪电倒映在他眼中!雷音滚滚,像是暴风雨中贯穿天地的闪耀电光,像是从云端之上降下了上天的惩罚!   刹那间,他依稀能看到:   那抹雷光自蛟龙的口中喷射而出,化为凝聚成明亮刺眼的闪电之枪,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量射向金色光轮!   雷光的轰击之下,法具万象轮四分五裂……破碎了。   “居然一记就击碎了?”   看到这一幕,伊武立刻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龙之力。   虽说法具万象轮属于怪异,本身不会毁灭,哪怕碎成渣都能重新聚拢……但是这种一击就碎的武器,明显缺乏牵制力。   轰隆——!   又一道雷光自高空降下,伊武在着一瞬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闭目待死做不到,只看到电光一闪,随后在自己面前炸成了四散飞溅的狂蛇。   等闪亮的电弧消散一空,他才看清楚,是一名身着明光铠、手持陌刀、笼罩在金色火焰中的身影,替自己抗下了这记雷击。   ……   群山深处,龙王台旁边那座山的废墟上。   方圆宗匠和朱沐灵飞速沿着陡坡向下奔跑,来到一块稍微平整的土地旁,确定四周没有异常后,便停下了步伐。   方圆宗匠轻呵一口气,默默席地而坐,背后六支从血肉中挤出的杏黄旗骤然颤动。   “宗匠先生……你打算做什么?”朱沐灵好奇的问道。   “我有个推测想要验证一下。”   墨家宗匠闭阖双眼,脸部肌肉骤然收紧,背后的杏黄旗腾起阵阵青烟:   “你知道这儿是哪里吗?”   “这里是龙王台旁边的那座山啊……严平在这里遇到了一条巨大的白蛇,当时他还以为自己遇到龙了呢。”女孩连忙语速飞快的回答。   “那都是表象而已……准确的说,这里是陈赖所化的山。”方圆宗匠此时似乎正忍受着剧痛,颤抖着声线说道:   “白蛇传说中,陈赖伪装成张生,试图乘龙升天结果被雷劈死,尸体化为山峰压在白蛟身上。白蛟想要脱困,就必须从这座山挖到龙王台……现在蛟龙已经脱困了,陈赖呢,他这个反派哪去了!?”   “你的意思是说,陈赖还在这里?”朱沐灵豁然醒悟。   “不错,陈赖还在这里……”方圆宗匠继续沉声说道:   “现在蛟龙和剑冢陷入苦战,理论上来说,同为怪异造物,它应该过去帮忙才对。可是到现在为止它也没有出现,这不符合逻辑……我推测陈赖之所以不露面,只有一个原因,它根本无法动弹!”   “你是说,魔罗剑限制了它!?”经他这一提点,女孩立刻想到了一下层。   “聪明!想来是蛟龙移走了魔罗剑,让陈赖来压制它。”   方圆宗匠说到这里,突然面露狞笑,恶狠狠的说道:   “可魔罗剑不是普通的剑,蛟龙或许还能压制,但区区一个陈赖绝对不行!就算能暂时压制,必然也要承受巨大的损耗。现在我就要用千机法,对这里进行大范围破坏,进一步增加陈赖的损耗……你快趴下!”   “我懂了。”朱沐灵闻言向前一扑,俯身卧倒。   女孩趴下的瞬间,一圈黑色波纹以方圆宗匠为中心,疯狂朝着四周蔓延波及。波纹如同最锋利的利刃,划破空气贯穿出一圈狭长的真空带,方圆数千米范围的大大小小土坡石丘,尽数被这股气流斩断。   随后,他和朱沐灵的身影,被笼入了肉眼可见边界的球型护盾中。   护盾之外,山地仿佛承受了万钧重力的拍击,忽然向下一沉。   形成一处直径数百米的巨大陨坑,无数的灰尘碎石蓬起,形成一片灰云。狂风肆掠,将灰尘吹得到处都是,二人的身影也隐隐显得灰蒙蒙模糊不清。   隐约之间,刚刚形成的陨石坑之中,一股股漆黑如墨的黑气缓缓散发出来,如同活物一般朝着四周弥漫开来。在朱沐灵的注视之下,那些黑气竟然悬浮在空气中,形成一张张痛苦的人脸,围绕着坑洞上下漂浮,发出细微的哀嚎声。   “陈赖果然在这里……很好,非常好!”   方圆宗匠睁开眼睛,眼瞳亮的几乎能射出光来。   轰——!   仿佛是印证着他的发言,坑底积聚的黑气愈来愈浓烈,很快化为一道浩浩荡荡的瀑布倒流着冲向天际。   “这烟雾中有魔罗剑的气息!”   墨家宗匠猛地站起身,屹立在黑烟瀑布的中心,随即拔出腰间的铁尺,弯腰狠狠刺入地下。   浓烈的烟柱骤然一弱,甚至缩回了坑底。   “快走!”   蓬开烟雾中,方圆宗匠奋力吆喝一声,和女孩一通迅速远离了坑洞。   过了大概30秒左右,坑洞深处一道粗大的黑火龙卷盘旋而上,携裹着炽热的气流撕开无边雨幕,释放出深蓝色的幽静夜幕。轰鸣声沉闷又急促的低空滚动,高空中蔓延的黑色光焰已然和深邃的夜幕融为一体,遮蔽天空散发出威严的气势。   “好厉害。”远处的山坡上,朱沐灵望向高耸的黑色火焰,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之色。   “没错,这就是魔罗剑的气息!”方圆宗匠按捺中胸中的激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再等等……再等等就能取剑了!”   轰――!   坑洞深处,以黑火龙卷的风眼为中心,一道明晃晃的黑红波纹呈圆形散开,就像是湖面上起了一圈淡淡涟漪,又像是巨大质量撞击时爆发的冲击波。   空气震荡的声音仿若炼钢炉中滚动的钢水。   热量蒸腾着周围的泥土碎石,簌簌作响,在一瞬间将它们溶解成了高温岩浆……而陈赖所化的黑气,直接被黑火烧的灰飞烟灭。   紧接着,方圆宗匠感觉到身下传来剧烈的颤动——残破山体竟以一种摧毁性的速度分崩离析,仿佛又有一条蛟龙,要从地底破土而出一样。   地面不断颠簸起伏,二人几乎无法站稳。   层层叠叠的轰鸣接踵而起,山体进一步崩裂,地面像是波涛起伏的海面一样颠簸起来。   而更致命的是,巨大的动静中,突然弥漫起了一股充满破坏力的邪气!   那是不逊于任何天灾的毁灭气息。   邪气融入空气形成红黑色的浓烟,不可遏制的弥漫开来,所过之处的空间顿时出现重重幻象:地震摧毁城市、飓风掀起沙暴、海啸怒卷大地、火山喷射岩浆。   竟是一系列天灾的影像!   浓烟拂过障碍物的时候,瞬间就摩擦出一团团的电火花,光芒甚至还未来得及飞溅,障碍物就被灾害气息立刻撕成细碎的粉末消失在空气里。   “好强的邪气!”   方圆宗匠立刻加强护盾的防御,抵御住了那仿佛能消融一切红黑邪气。   朱沐灵微微张大瞳孔,在灾害气息的影响下,她觉得自己的动作变得缓慢迟钝、空气粘稠冗重,就连思维都被扭曲了,一点点恍惚起来。   不仅仅是她,方圆宗匠也逐步产生了极度不安的感觉,自己仿佛正面对着愤怒的大自然,随时都可能被无穷无尽的灾难撕成碎片。   他握紧双拳,吃力的说道:   “沐灵姑娘,你快走,尽量跑远一点,快!”   “你要一个人去取剑?”   女孩乌黑的瞳孔蓦地收缩成一点、微微颤栗,瞬间咬紧银牙,精致的脸上露出了紧张不安地表情。   “取剑当然是一个人去取,快走!”方圆宗匠立刻催促起来。   “好!”朱沐灵瞳孔一颤,转身冲出护盾,快逾奔马的身形很快冲出了山坡。   目送着女孩远去,跑到安全距离之后,方圆宗匠深吸一口气,硬抗着激荡而来的灾害气息,一步步朝着坑洞走去。   顺着坑洞的陡坡滑下,他看到一团漆黑光焰正在熊熊燃烧,火焰中插着一柄造型奇特的残剑。   色泽墨黑,诡奇深邃。   这柄残剑的剑身,由三截细长的利剑交缠着固定在一起,锋刃满是锯齿、剑体弯曲如蛇,剑身末端是三重兽爪交叠的剑柄。仔细凝视的话,就会发现这柄残剑并非一个整体,而是由无数细小元件,精密拼合而成。   “阴我魔罗剑……”   方圆宗匠喃喃的走向残剑,伸出右手,用力握住了剑柄。   下一瞬间,更为恐怖的灾害气息不断涌出,笼罩这个男人的全身,形成如血一般的深沉暗红——浓郁,粘稠,仿佛是暗红岩浆压缩凝聚起来的一点一滴。 第七十三章 鬼哭神嚎   注视着横拦在自己面前,挡下致命攻击的金甲将士,伊武透过他身上炽烈的火焰,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下意识脱口而出:   “严大哥,是你吗?”   明光铠表面的金色火焰泛起波澜,严平回过头,目光穿过面甲的眼孔,深深看了他一眼:   “当心点啊小天师,这头孽龙非常厉害,一不小心就会丧命。”   “太好了,我还担心你出事。”见到熟悉的人,伊武心情轻松了不少。   话音未落,雷云深处龙吟大起,泥水震荡着泛起涟漪,雨幕中每一粒水滴都炸成了水花;雷云在一瞬间膨胀着碾向地面,临近大地的前一刻,云雾翻滚着豁然洞开一处缺口——利甲如刀的银色龙爪从中探出,扫向旷野中的目标。   炽热的烈风扑面而来,庞大爪影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高速,狠狠拍向伊武和严平的身影。   “体型如此庞大,却拥有超过我的速度,只能说不愧是腾云驾雾的蛟龙!”伊武心中一惊,立刻准备飞身闪避。   然而他就在迈开步伐的前一瞬,周围十几名将士身影骤然隐去,无声的残影犹如花瓣般合拢,闪现着出现他和严平身旁。   嗤——!   十几柄陌刀齐齐刺向天空,带着飞溅的火苗,直接顶住了雷云中探出的龙爪。   蛟龙之力沛不可挡,正面碰撞的瞬间,竟将那些陌刀压的大幅弯曲。   下一刻,以将士们的身影为中心,地面骤然崩裂着向下坍陷,形成了一个直径数十米的深坑。   坑内溅起的泥沙翻腾如浪。   “……”   严平仰起头,目光一瞬间变得炽热发亮,武器破开空气随着身形展开,斩出几道又薄又迅捷的亮光。   雷云中探出的龙爪轻轻一震,银亮的鳞甲表面溅起几道火链,闪光消失后,那处鳞片上多出了三道交错的划痕。严平瞳孔一阵骤紧,双手握住刀柄,挺身直刺,刀锋化为金色火线狠狠刺向龙爪掌心。   锵——!   刀尖刺中另一片银亮的鳞甲,只留下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白点。   虬张的银色龙爪骤然一个咬合,崩开那些陌刀的同时,将伊武和十几名将士一同握住,随即狠狠捏紧。巨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极速涌来,空气里满是金属扭曲的颤音,将士们身上的明光铠纷纷起皱变形,伊武也被挤的两眼发黑。   “蛟龙太强了,妖狐与之相比,简直就是温顺的宠物。”极力抵御挤压之余,他开始怀念那只可爱的妖狐。   就在这时,冲刷旷野的暴雨忽然之间悉数湮灭,一股炽热的狂风从远处席卷而来;带着仿若鬼哭神嚎般的灾害气息,瞬息之间便令方圆数十里的水汽尽数蒸腾,泥水横流的旷野化为一片焦土。   狂风之后又是地震!   焦黑的大地怒吼震颤,短时间内破开无数交错的裂缝。   伊武能看到,龙王台的方向,一道浓郁血光正裹挟着红黑色的冲天邪气迅速袭来;速度快的超乎想象,先前还隔着宽阔的旷野,转眼间遮天蔽日的红黑气浪已经延伸雷云下方。   下一刻,那道如血般深沉的红光冲出气浪,狠狠劈中了蛟龙自雷云中的探出巨爪!   龙爪震动了一下,随即裂出一线炽红的闪光。   红光一闪而逝之后,空气飞溅起许多晶莹的碎光,像黑暗之中反射月光的玻璃碎片,又像是一面面镜子,镜中倒映着破碎流血的龙爪。   那些碎光,赫然是崩裂飞出的龙鳞!   悠长的龙吟又一次震动旷野,只是这一次,龙吟声中分明透出几分间杂着畏惧的痛苦意味。   蛟龙受创之后,立刻松开伊武及一干将士,驱使着雷云腾向高处。   而那道如血般深沉的红光和他们一同落地,坠向十几米外的空地,震的无数烟尘抖动如烟。尘埃和灰烬的深处,光芒迅速收敛,最后只剩下黑火般燃烧的灾害气息。   浓烈的灾害气息内部,隐隐浮现出方圆宗匠单膝跪地,手持残剑的身影。   他全身剧烈颤抖,嘶哑着声线,用尽全力的吼道:   “快,快过来接剑!”   “宗匠先生!你终于找到阴我魔罗剑了?”伊武看到这一幕,立刻加速冲到他面前。   “……”   方圆宗匠艰难的抬起头,身形和之前相比明显有些枯瘦,脸色苍白犹如僵尸,握紧剑柄的右手甚至出现了尸斑:   “一剑……我只有使出一剑的力量……接下来,魔罗剑交给你了!抱歉……”   话音未落,他便松开阴我魔罗剑的剑柄,身形如同脱力般颓然倒地,直接失去了声息。   伊武慌忙扣住方圆宗匠的手腕,输入一股天蚕真气,帮对方维持住生机不散。   随后,他望向那柄插入地面的墨黑残剑,毅然伸出右手,握紧了冰冷粗糙的剑柄:   “……初次杀敌便能痛饮龙血,真是一柄幸运的剑啊。”   握住阴我魔罗剑的瞬间,伊武立时感到一种直面自然之怒的压力,如洪流般包裹了自己,几乎无法呼吸;耳畔隐隐传来无数的鬼物嘶吼尖叫,甚至有种被千百双利爪撕扯的疼痛感,死亡的深渊仿若近在咫尺!   “能破开龙鳞的武器,果然不凡……能正常驱使你的使用者,放眼天下恐怕就只有我一人。”   他眼里闪过浓烈的血色,握紧剑柄,挺直了身形。   真气的加持下。   魔罗剑轻颤着发出剑吟,扭曲的剑身犹如毒龙起伏。   那些组成精密剑身的细小元件,像是加热后烧红的炭块,一粒粒绽放光芒;光芒大片大片交织汇聚,形成岩浆质感的斑纹。   ……   千余名驾驭着金色火浪的军士,此时拉开弓弦,从各个方向朝着雷云抛射箭矢。   遮蔽天幕的金箭速度看似缓慢,却能每每精准的命中目标。   雷云四处炸裂飞散着,而穿透层层障碍、深埋入云雾深处的金色箭矢,则令刚刚受到创伤的蛟龙更加疯狂。   它将头颅探出雷云,龙目剧烈闪烁,锁定伊武的身影之后,迅速盘旋着舒展开绵延起伏的身躯。下半身甩开雷云,上半身仿佛一道白色长虹,裹挟着无数雷光,直扑向那个手持残剑的身影。   “来!!!”   伊武忍受着魔罗剑的侵蚀,双手握住剑柄,挥手扫出一道纤细但耀眼无比的红芒。   嗤——!   空气撕裂,延伸出一道细长的缝隙。   这缝隙顺着红光的轨迹不断扩张,整个天空似乎都被这一剑直接斩断,随着一道蜿蜒扭曲的狭长裂缝分割成了左右两部分。蛟龙飞扑而下的身影被裂缝一阻,速度骤然大减,引动的雷光尽数炸裂,天地之间一片灿烂。   伊武神情没有一丝放松,用颤抖的双手继续握紧魔罗剑,横架在面前;眼神滑过薄薄的锋刃,投向扑击而来龙影,猛然间手臂弹动,一道道锐利的红光迅速横扫而出。   面对着密集的红色闪光,蛟龙似乎是察觉到了危险,第一做出了回避的动作;它猛地摆动长尾,庞大身影化虹而去,躲开了所有的斩击。   呼啸的红光裹挟着灾害气息,形成一股流动的红黑色潮汐,几乎是无止境的向上延伸。   天空之上,顷刻之前还被雷云笼罩的无比压抑,但是在红黑色潮汐淹没天幕之后,所有气流都荡漾起来;庞大的雷云立刻被驱散,冲击波向着四面八方层层荡开,云雾被扯裂、撕碎——滚动着化为一团团水汽,向遥远的天际飘散。   与此同时,就在伊武刚刚挥剑斩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蛟龙自北方贴地飞驰而来。   “吼!!!”   伴随着极具穿透力的龙吟,蛟龙猛地张开巨口,体表的鳞甲闪烁出疾速游弋的电流;电光瞬间朝它的口中汇聚,形成一团小型太阳般耀眼的电光球,大片旷野连带着应武门旁的城墙,都被映成了炽白的色泽。   下一个瞬间。   明亮炽白的光线一瞬间从蛟龙口中喷射出来来,仿佛海啸,漫过整个旷野。   漆焦黑的地面、千余名军士的身影,还有手持残剑的伊武——都在这一瞬间,没入了刺眼的光芒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没有光焰焚烧的声音,没有音爆云,没有冲击波,只剩下纯粹的苍白,仿佛一瞬间被摄入太阳的表面。   光芒过后。   旷野里出现了一道深数十米,宽数百米,长逾数千米的巨大沟壑。   这种程度的恐怖攻击,是任何血肉之躯都无法抵抗的必杀,等闲的高科技重武器都无法匹敌,但是伊武的并未受伤。   因为那些军士集成阵列,如钢铁要塞般护在他身前,隔绝了所有的雷光。   然而蛟龙的愤然一击,明显超过了他们的承受极限,最前排的军士大片大片化为火炬……随后在飘散的火星中灰飞烟灭,成为萦绕在战区上空的烟云。   倒下数百人后,剩余的将士以古城墙为背景拖刀疾行,发动了山呼海啸的大冲锋。   严平随着大部队奔跑之前,冲伊武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来。   后者提起魔罗剑,毫不犹豫的加入了冲锋。 第七十四章 自一千年后的你 卷末   军士们步伐沉稳而坚定,如刀如剑,面甲下绷紧的脸孔看不到一丝畏惧,有的只是一往无前的果敢……以及仿佛能燃尽一切的忠诚。   经过先前剧烈的消耗,他们现在只剩下了近千人。   不到一千名伤痕累累的军士,踩踏翻腾的火浪挤出而去,没有人吼叫,却带着摧毁一切的气势。   滴踏踏……滴踏踏……   雄浑的步伐在大地上奏出鼓点,沉默的军士们速度越来越快,拖刀迎向刚刚喷吐白光的蛟龙——在它飞腾而起同时,踩踏着金色的火浪腾空而去。   “我们会为你抗下伤害,你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用魔罗剑破开蛟龙的鳞甲。”   严平拉着伊武的手,带着他一起腾向云端,融入了踏火而行的军团。   蛟龙看到他们追击而来的身影,便像是遭受了巨大挑衅一般,发出愤怒的龙吟,虬张着利爪飞扑出去。   背靠高悬天际的残月,蛟龙伟岸的庞大身躯将月光遮挡住一片,遮天蔽月,地面的影子随着高速移动被无限拉长,就连吼声似乎也被放大了无数倍。   刹那间,二者相交,如同奔腾激荡的铁流,狠狠对撞,火光四散飞溅,画出一条条不规则的曲线。冲锋的阵线立刻被蛟龙粗暴撕裂,前排的军士遭受爪击,身体随着变形的明光铠一起膨胀着化为火光消散。   火光中,严平纵身一跃,带着伊武从阵线中疾驰而出,落在蛟龙车厢般宽阔的背脊上。   “现在是我们的回合了!”   看着下方无数光滑的鳞甲,伊武奋力挥刃疾斩,延伸出道道的暗红利芒,纵横交错着扩散到龙背表面。   红光所过之处,空气中瞬间又绽开无数细长扭曲的裂纹。   远远望去,以伊武的身影为中心,直径十米范围内的空气,好像是一块透明碎裂的水晶一般!只是一刹那,裂纹所过之处的银色鳞甲全部被彻底撕碎,无数残破鳞片如同碎光一般四散飞溅。   蛟龙的背部立刻鲜血直流,空气里四散激射着无数龙血,仿佛从天而降的红色暴雨。到处都是蛟龙的悲痛龙吟,响彻天地,就连下方的大地,都被震动得翻涌不息。   “吼!”   剧痛之下,蛟龙纵声长吟,眼中暴戾的殷红愈来愈浓,愤怒的扑向旷野——落地前的瞬间,它猛地翻转身躯,形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龙卷风。   伊武和数十名军士,被这股巨力抛飞,狠狠摔向地面。   他们刚刚落地,蛟龙庞大的躯体就压了过来。   轰——!   龙躯触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无数腾起烟尘令天空微微一暗,地面顿时塌陷出一处龙形的深坑。   仿佛还嫌不解恨,蛟龙重新腾空之后,口齿开阖,又是一道白光喷下。   一个明亮至极的光球从深坑中冉冉升起,几乎照亮了整片旷野,然后膨胀着爆裂开来。灼热的冲击波席卷天地,就连巨坑深处刚刚烧融的岩浆,都被冲击波刨出地表,扫向长空。   爆炸的烟尘中,伊武完好无损的身影飞射而出,手持魔罗剑、运转纯阳大法,独自一人冲向蛟龙——和他一起坠地的那些军士,又一次替他挡住了蛟龙的攻击,最后粉身碎骨。   再一次,伊武加入空中踏火而行的数百名军士,冲向暴怒的蛟龙。   ……   涌动的金色火浪中,军士们前赴后继的扑向蛟龙,他们进攻着魔罗剑破开的创口,让那些伤口迅速恶化。   天地间激荡着狂暴的龙吟。   就在伊武以为能够乘胜追击的时候,情况产生了变化!   承受了严重的伤害后,蛟龙开始改变策略,不再和军士们硬碰硬,而是靠着自己的高机动性快速游走;它化为白色的长虹,恣意穿梭于天空各处,不断撕裂军士的阵线,然后把他们各个击破。   “不能这么消耗下去了,我需要一个机会!”伊武感受着体内迅速流失的真气,有些急切的提醒严平。   “会有的,不急。”后者并不焦急,似乎成竹在胸。   蛟龙骤然一个飞驰,裹挟着雷霆化为疾影电光,绕到了军士们的侧翼。   紧接着,它昂起狭长的脖子,咧开长着锋利牙齿的龙口猛地吸气,体表和周围的电流在刹那间被这强横的引力压了进去,凝聚成一团严密结实的电光球。   “机会来了!”严平突然说道。   他计算的很清楚,己方集群行动的速度慢过蛟龙,再这样和它缠斗下去必然全军覆没。   只有在蛟龙喷吐白光,自信能将他们一举歼灭、不屑闪躲的时间内——以最短地直线轨迹拉近距离,才有追上的可能性。   严平所等待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在军士们的注视之下,炽白的电光球旋转着极速收缩,仿佛一颗坍缩的恒星,排山倒海的力量最后凝聚为一道白光,从它的口中啸着喷射而出。   轰——!   光线在一瞬间被扭曲,强大的音爆拧动空气,所过之处的气流像是漩涡一般翻滚。   面对这足以抹平碎叶城的一击,军士们竟是自发的连成一个大纵队,如同一柄锋锐无比的火焰之剑,直接撞向了龙口中喷射的白光。   他们要用自己的身体,为伊武制造出一个击杀蛟龙的机会。   ……   白光的轰击下,列成纵队的军士们一个个崩溃瓦解,却在沉默中迅速拉近距离……直接冲向蛟龙喷吐白光的头颅!   队伍末端,伊武提着魔罗剑,跟着军士们冲向蛟龙。   而蛟龙吐息不止!   夜幕中,无数寒星如同冷锐的眼睛一样静静俯视着这片大地,铭记了这幕无奈又悲壮的画面。   风声呼啸过耳,明光铠燃烧溶解的声音在天空中回响,甲片如同烟花般坠落,漫天盛开了华丽之极的光芒。   伊武能感觉到,前方那一具具燃烧破碎的躯体中,涌出了记忆的洪流。   他看到繁华的长安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看到叛军作乱,山河破碎。   看到西域失联,四镇孤悬。   看到一个个矫健的战士,被时光和战火摧残成须发皆白的老人。   看到龟兹城最后的军堡下,残存的安西将士高呼万死不降。   这一幕幕最终逝去。   到后来,只剩飘雪和残阳下染血的剑冢。   目睹着这些记忆,伊武热泪盈眶,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感觉到数千年的历史,距离自己如此之近。   这份感动中,他思绪变得清晰起来。   一直以来,只要遭遇怪异事件,伊武就会忍不住出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么做的理由。   仅仅是追求劫力吗?   答案是否定的,他积累的劫力早已大量过剩,用都用不完,根本没必要一次次冒险,把自己弄得九死一生。   既然不是为了追求劫力,又何必屡次涉险?如果为了行侠仗义,也有更简单的方式,根本没必要和怪异死磕……   这个问题一直困惑了伊武很久。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因为潜意识里他一直相信,自己重生在这个世界是有理由的!   是那种使命感在推动自己前进!   ……   军士们消耗到仅剩百余人之时,火焰之剑终于刺向了蛟龙的首级。   ‘火焰之剑’的末端,伊武踩着严平的肩膀腾空而起,猛地单臂横扫、剑锋自旋,剑身便裹了一层层收缩的暗红波纹:   “我战斗的理由,我的‘道’终于找到了!我要杀出一个没有怪异作祟的新世界……在完成这个目标之前,无论多么困难,我都会一直战斗下去!”   他心中的声音坚硬如铁。   随即一剑压向蛟龙,仿佛是天空坠落,整个世界便为之一暗!   “因为,这是历史……赋予我的使命啊!”   面对着屡次创伤自己的阴我魔罗剑,蛟龙口齿张阖之间,发出龙吟也产生了变化,完全变成了恐惧的尖锐哀鸣。   此时此刻,面对近在咫尺的伊武,它不可能避开魔罗剑的攻击。   刹那间,漫天呼啸狂风似乎瞬间消失,剑锋喷射出极旋的暗红波纹——途经之处空气溶解,尽数化为等离子态的光焰;方圆数千米的世界一片混沌,仿佛要回归神话传说中天地浑然一体,还未分开的鸿蒙状态!   快如闪电的暗红波纹似乎变得异常缓慢,久久凝固空中,却又向前无延伸;爆发出仿佛能一直延续到世界尽头开天辟地巨响,那是一种超乎任何言语所能形容,让人无法想象的惊艳壮丽之美!   嗤——!   伴随着无数细微的锐响,蛟龙长声哀鸣,庞大的身躯被暗红波纹迅速淹没,鳞爪具碎……最后四分五裂,消融成了蒸汽般散开的青烟。   火光点点,一片辉煌。   天空渐弱的夜色中,已能看清东方天边一道雾蒙蒙的白光。   先前阴风缭绕的碎叶城,正一点点变得明亮起来。   蛟龙消融位置,虚空泛起一圈圈浪涛般的褶皱,旋转着挤开一枚孔眼。孔眼内部灰暗阴沉,给人以无限黑暗,无限深邃的感觉。   孔眼深处,不断隆起各种古怪的形状,腐朽衰败的毁灭气息随之向外溢散。   这便是怪异的本体。   它出现之后,试图像荒村里的那次一样,扭曲周围的一切,为自己逃跑制造契机。   但是同样的招数对伊武来说是没有用的——他的身影从天而降,在扭曲发动之前,一剑刺穿了这枚孔眼,将其死死钉在地上。   蛟龙被消灭,令这只怪异威胁度暂时直接跌了一级,从凶煞倒退到怨孽的强度——因此魔罗剑能在短时间内限制其行动,让它处于休眠状态。   在这之后,将其置入铅箱封存即可。   ……   碎叶城应武门的城墙下,残存的军士走到伊武面前,相互点头告别。   此时此刻,他们披挂甲胄的身影已经斑驳透明,曾经熊熊燃烧的熔金色光焰,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烟雾。   天边缓缓升起的朝阳,却成了他们眼中的余辉。   “严大哥……”   伊武看着面前严平几近透明的身影,已经明白了他所处的状态,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别难过啊,现在的我很快乐,也很轻松……没有任何遗憾。”   严平摘下面甲,露出微笑的脸,然后转过身,指向朝阳照耀下的明媚古城:   “你瞧,碎叶城还在!”   “是啊,你们战胜了不可能战胜的对手,创造了奇迹……”伊武看着那些即将消逝的身影,眼里只有敬佩。   “是我们一起创造了奇迹,谢谢你小天师,谢谢你……帮助了我们这群被遗弃的人。”   严平阖上双眼,仿佛回味着屠龙之战,露出酣畅淋漓的表情:   “舒服,真是痛快了一场。”   “你们从剑冢中获得力量的方式,和我以前了解的略有不同。”伊武走到一块残破的城砖旁,缓缓坐下——目光远眺着地平线的方向,淡金色的阳光里,朱沐灵正招手朝着这边跑来。   “那是一种共鸣,源自共同的记忆……”说着说着,严平的声音已经变得细若游丝。   “共鸣,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切,都要从棕树下的那场梦开始说起……不,比那还要久。”   “长吗?”   “很长很长……”   “无论多长都行,我不介意。”说完之后,伊武正襟危坐,以聆听的姿态等了很久,都听不到对方的声音。   随后望向严平,却发现了他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虚影,连五官都看不清了。   此刻,严平没有了说话的能力,只是留恋的看着古城,一遍又一遍。   最后,露出满足的笑容。   弥留之际,他的眼睛与千年前的一双眼睛叠合,仿佛又回到了梦境中的长安幻夜。   看着周围陌生而又熟悉的长安夜景,这个铁一样的汉子,竟怔怔的流下泪来:   “这就是长安吗?”   “原来我早已经回去过一次。”   “真好啊。”   ……   “伊武!”   女孩气喘吁吁跑到他面前,惊讶的望向四方:   “怎么回事,刚刚我看到这周围都是人啊,怎么跑过来之后全部不见了?”   “没有人了。”伊武疲惫的坐在那块砖石上,抿了抿嘴唇,望向躺在身旁昏迷不醒的墨家宗匠:   “只剩下你、我、以及宗匠先生。”   “你是说严大哥已经!?”   朱沐灵眼眸一黯,随即用力捂住了嘴巴,眼泪像是滚珠一样不断滑落。   许久之后,她勉强止住抽泣,失落的问道:   “那……怪异呢?”   “放心吧,已经成功收容了……和魔罗剑一起。” 第一章 神秘少女   早晨的空气是如此纯净,以至于可以看见远处天幕下七歪八倒的山峰,阳光给一望无际的旷野镀了一层白边,防风林的白杨抽出新芽,尖顶高高地耸入灼热的天空。   应武门外的小片旷野,此时正刮着大风,把焦黑的泥块吹得上下翻飞,随着气流不断打滚。风沙内部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正行云流水的施展拳脚,忽远忽近不停地移动。   此处的大风,既然只是拳脚牵引空气,掀起的劲风。   “……”   伊武瞳孔锐利,鼻翼张翕,精神高度集中,全身的肌肉骨骼以微不可查的幅度轻颤着;运起大金刚神力的‘猴王相’,将右手捏成鹰爪笔直刺出,指风如乱鞭抽打,一股股强烈的劲风昂然而起。   指风呼啸之后,他的身影如鹰隼般飞扑而出,掠过十几步距离,挥拳轰击空气——所过之处,金刚神力透过拳峰,如大水决堤奔涌而出,击打出一团团水纹状的气流。   身影闪动腾挪,好似一阵小型的飓风刮过,普通人莫说是挨上一拳,单单碰上劲风就会血肉横飞。   不多时,三十二相尽数练完。   伊武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的停留,两脚落地生根,反手一拳,劲从脚跟升起。瞬间穿过脚踝、小腿、膝盖,腰胯,脊椎,自肩而下,肌肉层层凸起,最后涌入小臂手腕,啪的再一抖,照着前方的空气就锤了过去。   拳风破空,砸的空气一阵闷响,去势如雷!   “呼……”   吐出一口绵长的热气,他睁开眼睛,看着烟尘滚滚的地面,流露出了一丝畅快的神情。看来体力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大金刚神力也隐隐有突破的迹象,真是否极泰来。   使用魔罗剑对身体的损耗极大,以方圆宗匠为例,他体内有百年功力,只使出一剑就几乎榨成了人干。   伊武功力更强并且根基深厚,魔罗剑在他手里威力倍增,正因为如此消耗更大……以魔罗剑屠龙之后,他也是消耗过度元气大伤。   因此成功屠龙之后,伊武一直住在碎叶城疗伤。   方圆宗匠伤的更重,自然也是哪儿都去不了,于是朱沐灵便决定留下来照顾他们。   ……   痛痛快快的舒展了一番筋骨,伊武飞速离开旷野,回到应武门附近的一处民房,一头扎入了侧屋的浴室。   冲干净污渍和汗水,伊武披着毛巾走出来,没看到朱沐灵的身影,便回到自己的房间翻起了手机。   登上百家论坛,看到一个ID名为‘我脸不方’的高级用户上了名人榜。   点开他的最近发帖一看,赫然是关于剑冢的信息:   怪异名:剑冢。   危险度:极低。   活动区域:西域。   能力:剑冢分为两个形态,第一形态是剑冢的本来面目,拥有强烈的刀兵煞气,能够呼唤沉眠的安西亡魂。   第二形态是共鸣阶段,与安西亡魂共鸣者,能够共享剑冢的力量和经验,成为常人无法匹敌的战士;这个过程中,共鸣者通常会穿上剑冢馈赠的武装,全身笼罩在熔金色的火焰中。   杀人机制:暂时未知。   补充:就笔者已掌握的情报来看,剑冢游走于西域各地,没有任何主动袭击人的迹象。比起杀人,它们似乎更在意西域本身的安全,甚至会为了守护某地,和更为危险的怪异对抗。   这应该和剑冢的形成机制有关。   但是这并不代表剑冢一定不会杀人,笔者就曾经遭遇过剑冢共鸣者的袭击,不过袭击有且只有一次。   我想了十天十夜终于想明白了……可能是因为我的脸太方,剑冢将我判定成了外国人。后来因为我表现的不像外国人,所以剑冢将我从黑名单里移除了。   “躺在病床上也闲不下来啊。”伊武读完帖子之后,然后点开了‘我脸不方’的个人信息,果然看到了方圆宗匠的大头照。   于是捧起手机,换上一套白色运动服,走向隔壁方圆宗匠的房间。   “在吗?”伊武敲了敲门。   “门没锁,进来吧。”里面的人应了一声。   伊武推门而入,发现对方坐在敞开的窗户前,捧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的打着字,看上去非常忙碌。   “你这就开始工作了?”   “不是,我得打个报告。”方圆宗匠看了他一眼,打字的双手却不停歇:   “这次的怪异事件非常重要,尤其是剑冢的出现!你应该知道的吧?剑冢来自一千三百年前,可是官方记载的怪异袭击事件,最早也就三百多年历史……这意味着怪异作祟的历史可能大大拉长。”   伊武走到他旁边,坐在一张藤椅上:   “剑冢有1300年历史不错,但它成为怪异的时间不一定有1300年。也许之前的一千多年里,它根本就不是怪异,才直到最近是日积月累形成了质变。毕竟在我们遇到它之前,官方也没有针对剑冢的记载。”   “说的对,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方圆宗匠点点头,目光盯着笔记本屏幕:   “即便如此,剑冢也是我记忆中最特殊的怪异。怪异和人类连手打败了更强的怪异……这句话我以前说出来,一定会被同行们耻笑,可现在却变成了现实。”   伊武回忆着严平消逝的身影,轻叹着说道:   “这里面有各种因缘巧合。”   “……”   方圆宗匠平静的神情凝固在脸上,眼眸在这一刻猛然间瞪大,却又一下收缩;对方说的这句话,就像是一道雷霆,轰击在他的意识当中:   “你知道内情?”   “算是了解一点。”伊武轻轻颌首。   方圆宗匠立刻放开笔记本,转过身面对着他:“仔细说说。”   “确实是机缘巧合。“伊武抬起左手,竖起三根手指,认真的解释道:   “怪异追着孟梦来到了龟兹城,惊动了剑冢,这是第一个巧合、”   “怪异从荒村中撤离后,抵达了碎叶城,这是第二个巧合。”   “碎叶城刚好有一帮老兵,这是第三个巧合!”   说到这里,他放下左手,神色复杂的说道:   “更重要的是,碎叶城这帮老兵的处境,和千年前的安西将士太相近了,都是一帮被遗忘的人……这就是他们共鸣的原因吧。换成旁人,很难与剑冢产生共鸣……甚至于,他们还会触怒剑冢,引来杀身之祸!”   方圆宗匠若有所悟眯起眼睛,有些意味深长的感叹道:   “剑冢影响了他们,他们也影响了剑冢。”   “是的,剑冢有其特殊性。”   “好了!”方圆宗匠摆摆手,然后猛拍一下自己的大腿:“不说这些伤心的事了,我们来说点高兴的事!我已经和钜子做了汇报,提议他,将阴我魔罗剑交给你保管!”   “阴我魔罗剑?”伊武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我不是把它和怪异一起装箱了吗?”   “魔罗剑拔出来之后,怪异的休眠并不会立刻解除,把握时机就好。”方圆说着钻到了床底,把一只墨黑色的铅制剑匣拖了出来,放在伊武面前:   “全天下只有你能正常使用它,如果魔罗剑需要一个主人,则非你莫属!这柄神剑,从今往后就托付给你啦!”   “……阴我魔罗剑。”   伊武伸出左手,摩挲着剑匣光滑的表面,陷入了沉思。   使用这柄剑的痛苦,他至今刻骨铭心,几乎不想用第二次   但它也确实是对付怪异的利器。   既然墨家要送,那就收下来,当着王牌来使用就行了。   打定主意之后,伊武用力摁住剑匣,望向方圆宗匠:   “你真的要送?”   “当然!”   “你实话告诉我,这里面有没有坑?”伊武认真的问道。   “我实话告诉你,绝对没有坑!”方圆宗匠正视着他的眼睛,坦然说道:   “一柄不能使用的剑,再厉害对我们而言又有什么用?送给你的话就不一样,你能使用它,甚至一剑劈死了蛟龙!”   “屠龙之战,严格意义上不是我的功劳。”伊武望向剑匣,端详着光滑表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剑冢和‘谣言’对耗,让我捡了漏子而已。”   “这个就不用谦虚了吧?蛟龙确确实实是你杀的,按照现在网上的流行语来说,你是主C啊!”方圆宗匠仔细打量着他,随即恍然大悟的一拍手:   “你……你是想低调一点?”   “不然呢?”伊武心里五味杂陈,忍不住大吐苦水:   “朝廷知道我能屠龙之后,那帮老爷还能让我消停下来么?我曾经也觉得,明明可以选择轰轰烈烈的人生,非要过平静的生活有点虚伪。但是见惯了血雨腥风之后,真的想要安静下来……我现在有点累了。”   “我懂你!”   方圆宗匠一脸的感同身受,但是表情很快就垮了下来:   “不过我觉得已经迟了。”   “怎么说?”   方圆宗匠走到窗前,指了指蔚蓝的天空:   “举头三尺有卫星……你和蛟龙大战三百回合,那么大的动静,卫星不可能不拍下来。这也就意味着,在朝廷那些老爷眼里,你的屠龙之战等于一场现场直播……就差给你刷老铁666了。”   “……”   伊武颓然坐下,无话可说。   “没事没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觉得他们也不敢把你怎么样……龙都能屠了,手撕个人算什么?”方圆宗匠安慰了一句,接着话锋一转:   “话说,你和沐灵姑娘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吧。”   “那好,我明天去送你们。”   “不必,你还是歇歇吧。”伊武看着他那张仿佛被榨干的肾虚脸,委婉拒绝,随后便准备起身离开。   “慢着!”   就在他即将离开的时候,方圆宗匠忽然唤住了他,面带难色的说道:“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就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吧。”伊武一头雾水的说道。   “你和沐灵姑娘……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方圆宗匠没有直说,而是提出了一个问题。   “哦!当时我们市有一只怪异作祟,你应该知道,它的名字叫做‘百貌’。”   “知道,不就是可以复制普通人的那只么?”   “对!”伊武点点头,回忆着和女孩相识的过往:“她那个小可怜被缠上了,还被一群复制人骗进了车里。我路过时,机缘巧合救下了她,然后发现她是同班同学,一来二去就熟了。”   “相处的过程中,你有没有发现特殊之处?”方圆宗匠又问。   “没有。”伊武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马上说道:“等等!沐灵有失忆症,记不起小时候的事……我们一开始来这里目的,就是想查清楚她的身世。”   “失忆症?”方圆宗匠脸色微变,然后凑近了他:   “还有吗?”   “没了……你到底想说什么?”伊武仔细审视着他,心里忽然升出了一个不妙的念头:“你是不是想告诉我……沐灵她有问题?是怪异!?”   “你知道我的命旗么?”方圆宗匠看着他,指了指自己肩膀的两侧:   “就是从这里撕裂皮肉,钻出来的杏黄小旗……命旗是我用千机法所炼,本质就是怪异。寻常人碰一下都会觉得浑身难受,她却能轻易握在手里,还能使用杏黄旗中的力量。”   “而且,我记得你说过,沐灵姑娘体质特殊,不能修炼内功是吧?”   说到这里,方圆宗匠猛地凑近了伊武,目光灼灼的盯着他:   “她既没有内功,又不是百家弟子,为什么可以使用我的命旗……你难道不会觉得奇怪么?”   “你想表达什么?”伊武忍不住皱起了眉梢。   “我只是想告诉你,沐灵姑娘比你想象的要特殊,特殊到我觉得她简直不像人类。”   方圆宗匠眼里闪过凝重的神色,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平静的说道:   “另外,拥有屠龙之力的你今非昔比……以后肯定会有居心叵测的人试图接近,你要自己分辨出他们的本质。”   “我知道了。”伊武站起身,将剑匣夹在臂弯里,朝着门外走去:   “沐灵的事,我会自己查清楚,在这之前我希望你不要乱传……”   “放心,我和她也是朋友。”方圆宗匠微微一笑。 第二章 陌生人们   松山市,候机楼。   伊武扛起大号行李箱,迎着逐渐亮起的阳光,和朱沐灵一起走出候机楼大门。   顺着大理石阶梯拾级而下时,他看了一眼花坛中修剪成项链状的景观植物,不由产生一种白驹过隙的感觉。   从离开松山市,到龟兹城,再到荒村和碎叶城,虽然只经历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但这十来天给他带来的变化和触动,超过此生十五年的总和。   残破的应武门前,一群被遗忘了30年之久的老兵背对着城墙,燃尽一切与龙相争——那份英勇与忠诚所带来的震撼,任何语言文字都无法表达。   这些对伊武来说,是比金子还要珍贵的回忆。   “对了!”   朱沐灵忽然夺步向前,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匕首形的护身符,递到了他手中:   “这是昨晚送孟小姐登上飞机时,她托我交给你的……那时你不是不在么?她说是留个纪念。”   “这不是她花重金从一个大师手里买的假护身符么?”伊武接过匕首莞尔一笑。   “护身符是假的,但古董是真的……反正她是这么和我说的。”女孩撩了撩遮耳的发丝,侧脸温软明媚。   “我收下了。”伊武收起护身符,佩戴在胸前,自己看了一眼觉得还挺合适:   “孟小姐把它送给我,还是很有眼光的嘛……白子昂呢,这哥们就没什么表示吗?”   “他跟着孟小姐走了……不过他说有机会就会来找你叙旧。”   “随便他吧。”   伊武和朱沐灵边说边走,离开川流不息的机场后,随便找了一辆出租车,嘱咐司机驶向浣熊公寓。   出租车一路开到小区大门前,停在一旁的树荫下。   二人付过车费,刷卡进入小区大门。   伊武和保安室擦肩而过时,忽然发现保安室里面,那两个整天笑呵呵的大爷不见了,换成了好几个陌生的壮汉。   通过观察他们的肢体动作和面部细节,伊武一眼就看出这批新保安的专业水平极高,甚至还配过枪。能够配枪的保安,在大顺绝对属于高级团队,浣熊公寓这边的物业不大可能出得起价钱。   想到这里,伊武神情不变,仔细环视四周。   不多时,他又发现监控设备明显刚刚更新过,其中一款他曾经在百家论坛上瞥了一眼,印象深刻。   那是军用设备,市面上极难买到。   “伊武,你觉不觉得有些奇怪。”朱沐灵忽然小声说道。   “你也感觉到了吗?”伊武诧异的瞥了她一眼。   “是啊,以前咱们小区那些遛狗的人,养的都是田园犬、小京巴、泰迪之流……可是现在,他们手里牵的都是什么啊?”   女孩闪过惊讶而不知所措的神色,指着远远近近的狗,一个个介绍道:   “你看看,那是乘黄,那是狻犴!那是盘瓠!都是肃宗时期赐名的天犬!”   突然间,她像是看到了宝藏一样,两眼放光,左手指向小区西南方的树荫:   “最夸张的是那只!那只狗狗的学名叫长安细犬,又名小獬,你看它的毛色……据说这种毛色的小獬全国也不到10只。”   “这么夸张!?”伊武小吃一惊。   说实话这些名犬他一个都没听说过,他记忆中的名犬只有雪橇三傻,也就萨摩耶、哈士奇和阿拉斯加。大概是由于这个世界线的东方世界影响力并不弱于西方,因而本土犬被培养的很有市场,价格也不低于西方名犬甚至更高。   顺着朱沐灵的指示望去,伊武看到一只很漂亮的大黑狗,圆溜溜的黑眼睛一看就非常精神。   它头长而狭窄,薄耳下垂、耳尖钝圆,颈部修长并且宽背细腰,四肢比例相较其他品种的狗长许多,尤其是后肢。如果忽略大黑狗的脚爪,单从背影看,它更像是一头鹿而不是狗。   “真漂亮。”伊武忍不住夸了一句。   “你不觉得不可思议吗?”朱沐灵误以为他没发现异常,于是低声提醒道:   “咱们这里只能算个偏远的城市啊,浣熊小区在我们市也不算是一线小区,怎么会涌来这么多有钱人……那些狗可是动辄几十万的。”   “别急,很快就能弄清楚。”伊武给她一个淡定的微笑,表示自己心知肚明,然后冲那只细犬招了招手。   他原本只是觉得这狗漂亮,想逗一下玩玩。   可是没想到,那只长安细犬骤然如临大敌的不断后退,牵着绳子的主人拉都拉不住。一连后退了十来步后,它忽然发出一声哀嚎,最后竟是口吐白沫的晕了过去……   伊武尴尬的收回手,加快步伐,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的朝着公寓走去。   而更令他尴尬的情况在于,那只长安细犬仅仅是开始,很快周围所有的名犬都哀嚎着纷纷倒地,不省狗事。   简直就像是海贼王里,那群被霸王色霸气震晕的杂兵一样。   朱沐灵看到这一幕,掩口轻笑道:   “好吧,你心里有底就行……刚刚看到那只大狗被你吓晕过去,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故事,想听么?”   “没事,我最喜欢听故事。”   伊武单手扛起行李箱,跟着她转移话题掩饰尴尬。   “一位公园的饲养员,某次应邀到朋友家去做客,当他抵达朋友家的时候,朋友家的宠物狗惊恐不已,竟吓得大小便失禁。饲养员尴尬无比……后来经朋友细问,他承认自己应邀做客之前,清理过老虎笼子。”   “他下班之后,难道不洗澡吗?”伊武认真的问道。   “洗过了,但是没有用,狗的嗅觉比人灵敏多了!你洗的再干净,只要还残留着老虎的味道,它就能嗅出来。”   女孩走带他前面,双手负在背后,一步一跳,马尾辫晃荡出美丽的色彩:   “饲养员沾了老虎的气味,狗嗅出来自然会害怕。别说是宠物狗,就算是大灰狼嗅到老虎的味道也会吓得撒腿就跑……你屠过蛟龙,狗嗅到那种怪物的气味,就等于人见了克苏鲁邪神一样,晕过去还算是轻的。”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就不会尴尬了……”伊武立刻恢复自信。   ……   回到各自的住处,伊武先是把几个房间翻了个遍,确定没有监控设备之后,又替朱沐灵检查了一番,也没有发现异常之处。   上下楼的过程中,他们发现了更诡异的情况——周围的邻居换了很多新面孔,只剩下住了十几二十年的老住户还没走。   回到618号房间,伊武和朱沐灵面对面的坐在茶几旁,神情很沉重。   “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住户换了新面孔,这不正常!”他笃定的说道。   “很多房间正在重新装修,没有住人……这意味着以后会有更多的生面孔。”女孩立刻补充。   “想要监视我们的话,根本不需要这么多人,而且太明目张胆……我怀疑他们另有目的。”伊武想了想,捧起手机,试着拨了一下魏信的号码。   他刚刚打过去,手机另一端立刻就响起接通的提示音,魏信兴奋地声音随之传出:   “哟哟哟!屠龙勇士伊大侠,你可回来了!今晚我和你舒姐去你那搓一顿?我很想听你讲述屠龙的细节……那么大一条龙啊,你把它给斩了!能吹一辈子,大丈夫当如是也!”   “你怎么知道我屠龙的事?”伊武大吃一惊。   “废话,我是什么人?我闭关修炼裂魂法有成,大圣现在把我当核心弟子培养了!”魏信乐呵呵的回答。   “恭喜恭喜。”伊武先是向他道贺,随后摆出凝重的表情,沉声说道:   “你知道的话,舒姐也知道了?”   “对,是我告诉她的。”   “既然如此……小区里多出那么多生面孔,你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确实知道。”魏信的声音立刻正经起来。   “那你告诉我,这帮人究竟有什么目的?难道是为了功法而来的?我不都公布出去了么?”   “他们是冲你而来的。”魏信坦然相告。   “冲我?他们想抢魔罗剑!?”   “那柄杀人剑谁会要啊!也就墨家的一帮铁憨憨当个宝……他们是冲你去的,冲你这个屠龙的人!”魏信先快速解释了几句,然后细细的说道:   “听着,你周围多出的那些新面孔非富即贵,每个人的背景都很硬,非常非常硬!他们之所以住在你家旁边……归根结底,是觉得住在你旁边,比在其他地方安全!”   “这些人都知道怪异的存在?”伊武冷静了下来。   “知道……最近越来越难遮掩了,你懂的。”   “所以说,他们单纯是觉得我这边安全才会搬过来,没有其他目的?”   “我说没有其他目的你信吗?”魏信反问道。   “我不信!”   “我也不信!”魏信捧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语重心长的说道:“兄弟啊,你觉得你还是人吗?我这不是骂你,我是说……你觉得一个能屠龙的人,还是凡人吗?”   “想也不是吧!?在中国,和龙沾边的东西哪样不精贵?哪样不是宝物?神话故事里能屠龙的角色哪个不是狠人!?住在你那边的新面孔,他们家里至少有一人亲眼见你斩杀蛟龙!“   “一个真正意义上斩杀蛟龙的人,已经不算是人了,那是活着的传说……神话!”   “我不是一个人,而且那玩意也不是真龙。”伊武跟他解释又了一遍:“如果没有剑冢帮忙的话,我不可能成功屠龙,安西亡魂才是主力!!”   “我知道怪异的造物不是真龙…我也知道安西亡魂几乎承担了所有伤害,道理我都懂。”魏信话说到这里时,突然加重了语气:   “可是兄弟啊,龙本身是不存在的,在这之前谁也没见过!你屠的那条白龙有血有肉、神通广大,能呼风唤雨、喷吐雷光,麾下还有无数虾兵蟹将,龙该有的东西它都有……那它就是龙啊!”   “而且你要知道,你是聚光灯下的焦点……当你光芒万丈的时候,身边所有人都会黯然失色。更何况他们还都已经死了……死人是不能保护别人的。”   话筒中又传来了喝水声,沉默了几秒后,魏信的声音继续说道:   “一个活着的神仙在身边,谁不想沾亲带故?”   “我敢打赌,你现在打开窗户,只要喊一声你好寂寞!那些权贵会哭着喊着把女儿送上你的床,或者干脆自荐枕席,说不定连驸马都有的做哈哈。”   “大可不必!”伊武留意到朱沐灵此时的脸色开始发黑,急忙提醒了一句:   “你别乱说话,我朋友在这边呢!”   魏信连忙‘噢’了一声,摆出老实人的姿态继续说道:   “总之呢,他们住你那边就图个安全,未来可能想认你当女婿、或者想拜你做干爹、干爷爷,保命嘛不寒碜。当然了,说不定隔三差五也会有人骚扰你,你如果嫌他们烦,就去和安保人员说一下,一般有点数的都知道该怎么做。”   伊武点点头,看了一眼窗外的灿烂阳光:   “我知道了……今天我想一个人静静,可以么?”   “那你早点休息,明天我和晓哲登门拜访。”   “嗯,等你们。”   挂掉魏信的电话后,伊武对着朱沐灵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然后找到并拨通了保安室的电话。   “喂,是谁?”手机另一端传出雄浑的男音。   “我是伊武。”   “原来是武侯,请吩咐。”   “你说话管用么?”   “您大可放心。”   “管用就好。”伊武打开旁边的行李箱,从中抽出一柄横刀,握在手中认真的说道:   “请将我的话传达给你们身后的人……我可以不搬走,但是他们必须成立一个基金会,给所有牺牲老兵的家小发放补偿金。数额是每户每个月五万,基金会要在天黑之前成立,医保和养老保险必须一并到位,且不能计算在补偿金内。”   “我替那些大人答应你,还有什么要求?”那个声音毫不犹豫的回答。   “这笔钱绝不是施舍,是他们应得的补偿!”   “我明白,这些钱是抚恤金,我们会尊重每个人。”   “还有!请尽快给碎叶城通网……谢谢。”伊武说完这句话,立刻按下了中止通话,然后没好气的说道:   “想要我当免费保镖,做梦!一个月敲你五千多万,敲到你吐血。”   就在这时,他发现朱沐灵皱起眉梢,似乎有些不满:   “怎么?难道是我要的太多了……”   “不!”女孩捉狭地笑,笑容净如霜雪:   “恰恰相反,我觉得你是要的太少了……换成我的话……我每个月至少要敲他们一个亿。”   “对啊!”伊武懊悔的直挠头。 第三章 盛名之累   几分钟后,二人调整好心态,强行忽略了那群陌生的邻居。   伊武取出纸和笔,边说边讲解,传授朱沐灵明镜坐照功的心法口诀。尝试着用这种强化精神意志的方法,帮助女孩恢复以前的记忆。   此刻,伊武也是病急乱投医,没有更好的办法。   上次去碎叶城,原本就是为了调查女孩的身世,可惜事情一开始便困难重重。再加上后来的怪异作祟,碎叶城人口再度大量流失,即便有方圆宗匠明里暗里帮忙使劲,也硬是没有查出一点线索。   故此只能寄希望于明净坐照功。   记下口诀后,朱沐灵以己度人,开始暗示伊武,让他平日多多联系家人。   伊武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拨通了艾罗绮的手机号码——毕竟这么长时间没有联系,确实有必要报声平安。   手机另一端,百灵鸟一样的欣喜声音迅速响起:   “二哥!你总算来电话了,知道我等你这通电话等的多辛苦吗?”   “为什么要等?你完全可以直接打给我啊。”   “我不敢呐!”艾罗绮一本正经的说道:   “电视剧里不是经常有这种情节吗?特工千辛万苦潜入敌方老巢,却因为手机震动暴露自己,被猪队友送出人头!我每次看到这种情节就气的不行,所以发誓不当猪队友……妈和乔姐几次想打电话给你,都是我拦下来的,谢谢我吧?”   听到她邀功般的语气,伊武不忍谴责,于是委婉的说道:   “不该带手机的场合,我是不会带的,而且我也不是特工,没那么多忌讳。”   “可是二哥你不是侠客么?大侠和特工一样,不是也要经常潜入皇宫豪宅,劫富济贫什么的吗?”艾罗绮诧异的反问起来,活脱脱一副被武侠片荼毒的问题少女。   “少看电视剧!它拍的能和现实一样么!?我也不会潜入什么皇宫豪宅,干偷鸡摸狗的勾当。”伊武已经打定主意,通话结束之后,就买几份中考习题寄回老家,顺便给她多报两个补习班。   “嘤嘤嘤。”   艾罗绮佯装受伤的哭泣了几声,接着似乎是想起了正事,语气很快变得认真起来:   “对了,二哥,我刚好有事想告诉你……”   “你说。”   “最近家里发生了好多怪事啊。”手机另一头,艾罗绮正说着,忽然身后房间的门被人推开,刚下班的姐姐艾淑乔走了进来:   “罗绮,你是不是偷拿我的卸妆水了……你在和谁打电话?”   “二哥啊!”艾罗绮捧着手机,头也不回的答道。   “二哥?是伊武吗?快把手机给我!”艾淑乔立刻走过来,一把夺过了妹妹的手机,并且将她推出房间:   “我很重要的事要和你二哥谈,你先等等。”   “凭什么!那是我的房间,我的手机咩!”艾罗绮奋力挣扎。   “听话!”艾淑乔用力将妹妹推出房间,关门拉好门闩,连续几个深呼吸之后,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喂,小武么!?”   “是我。”伊武应了一声。   对于这个名义上的姐姐,他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不过电话里应该还是能聊两句的,反正就是客套话。   “小武。”艾淑乔努力降低音调,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柔一些:   “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在从事不法勾当?”   “这话从何说起?”伊武心里泛起了波澜。   “你别瞒我了!”艾淑乔忍不住加重语气,声音逐渐变得尖锐:   “从几月前开始,我就发现家附近经常有警察巡逻,一开始还以为是巧合,现在越看越像是在监视我们。除此之外,不时还有来历不明的神秘人登门造访,出手就是成箱的真金白银。”   “虽然一个个都说是咱爸的故交战友,要共续旧谊,可我又不是傻!他们那些花招也就能骗骗妈,我能感觉到他们是冲着你来的!尤其是最近这几天,无论是警察巡逻还是陌生人拜访,变得越来越频繁……”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鼓足勇气说道:   “阵势越来越吓人,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大毒枭啊?”   “啊!?”伊武觉得她脑洞突破了天际,连忙否认:   “这话不能乱说,我没有犯罪!”   “那你解释一下,如果没有犯罪,怎么会有那么多警察在咱家周围转?我告诉你,我可还没算便衣哦!算上便衣能吓死你!”   “那些警察是去保护你们的。”伊武如实相告。   “好……保护是吧?你就瞒着我吧……”艾淑乔却误以为他在遮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那你再解释解释,那些陌生的客人是怎么回事?我告诉你……这些人的行为越来越夸张,已经肆无忌惮到睁眼说瞎话的程度了!根据他们自己的说法,这帮人当中有22个是你爸的结拜兄弟,11个青梅竹马,23个大学同学,19个前女友,9个干儿子,6个干女儿!最夸张的是还有3个遗腹子!”   “什么!?”伊武惊得从沙发上直接站起身。   他当然知道那些访客和自己这边的陌生邻居是同一回事。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帮人做的如此之绝,竟然拿自己死去的老爹做文章,这是欺负死人不会说话吗!?   尤其是遗腹子这个套路!欺负老伊家不会做基因检测还是怎么回事?   “你解释解释啊,说不出话了吧?”似乎以为他是自知理亏说不出话,艾淑乔的声音逐渐哽咽,抽泣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吓人吗?我看到那些成箱的金银珠宝,总感觉是断头饭……其实这还不是最吓人的。”   “还有什么?”伊武头痛欲裂。   “我男朋友出了车祸……然后第二天就选择跟我分手,连理由都说不清楚……他明明说过爱我一辈子,这个负心汉!”   艾淑乔伤心的直抹眼泪: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帮人过来提亲,那些聘礼单比传销还夸张。”   “太过分了!棒打鸳鸯,他们还是人吗?”伊武听的义愤填膺。   “不光是我。”艾淑乔话说到一半,又控制不住情绪开始抽泣:   “还有艾罗绮……”   “简直不是人,罗绮初中都还没毕业呢!”伊武气得怒火中烧。   “是订婚。”   “哦……”伊武的语气先是缓和了一点,然后察觉出不对劲,怒气值直接飙到警戒线:   “那也不对,她还是个孩子啊!”   “还有咱们妈……”   “什么?这帮猪狗不如的禽兽是想翻天?”伊武一瞬间仿佛看到了老爹的坟头在冒绿光,立时怒发冲冠。   “不是……好像你误会了,他们是想认干妈。”艾淑乔弱弱的解释道。   “……”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伊武捧着手机无话可说,酝酿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会处理的,等我消息。”   “你好好跟我解释清楚啊,别总把我们蒙在鼓里……我平时又不敢给你打电话……”艾淑乔急切的说道:   “如果是犯罪的话,你最好去自首……整天这样太吓人了。”   “我没有犯罪,我一直在替朝廷做事,而且官职不小。”伊武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半真半假的回答:   “那些陌生人之所以会送礼,想方设法拉关系,是因为我干了一件大事,马上要升官。总而言之呢,他们做的确实太过分,我会处理的,你们不用管,生活很快就能恢复平静……相信我。”   “真的?”艾淑乔止住抽泣,半信半疑的嗫嚅道:   “可是我没听说过15岁的高官啊?”   “甘罗十二岁就官拜上卿,我为什么不能?况且,你忘了爹是什么身份?有些秘密官职是能世袭的。”伊武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   “原来是这么回事。”艾淑乔回忆自己之前的见闻,结合他的话将线索串联起来,只觉得豁然开朗,很快就破涕为笑:   “你早说不就没事了么。”   “这是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懂了,放心!我绝不乱传!”艾淑乔先是指天立誓,随后整个人忽然一怔,自言自语般的喃喃道:   “那岂不是说……他们送的聘礼,都是真的?我的天啊!”   她脑海里闪过聘礼单上一页页的聘礼,只觉得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噗通——!   伊武听到了手机那头传来了人体摔倒的声音,连忙大声询问状况:   “怎么回事?你那边有什么情况,能听到我说话吗!?”   就在他准备挂断电话通知急救车的时候,艾罗绮‘砰’一声把房门撞开,看到艾淑乔躺在地上昏迷不醒,连忙捡起手机说道:   “糟糕了二哥,姐她晕过去了。”   “有呼吸吗?”   艾罗绮闻声蹲下来靠近艾淑乔,试探了一下她的鼻息,确定有温热的气流进进出出:   “有的。”   “那就好,快叫救护车。”   ……   挂掉电话,伊武如实重负的放下手机,坐回沙发。   再望向朱沐灵的时候,发现她正低头抿紧嘴唇,脸蛋憋的通红,似乎正用尽全力不让自己笑出声。   朱沐灵努力憋笑的同时,举起左手,将白皙纤长的食指竖到唇前,做出一个禁声的手势:   “什么都不用说了,我是不会笑话你的。”   “你憋成这样,让我怎么相信。”   “那纯粹是你的个人感觉!你现在把窗帘拉上,光线一黯,人就会觉得舒服一点。”女孩眼眸一转,给他提了一个主意。   “这算什么?心理暗示?”   出于信任,伊武直接挥手牵引帘幕,让它们快速滑动,‘刷’的一声遮蔽了窗户。   室内的光线瞬间黯淡了不少,好像是淡淡的水雾涌了进来,使得女孩纯白的身影轻微浮动,给人一种不真切的梦幻感。   但是这种梦幻感,下一秒就被她亲手撕碎。   朱沐灵‘噗嗤’一下笑出声,直接仰倒在沙发上,一会儿向左翻滚、一会儿又向右翻滚,大笑不止的揉着肚皮:   “哈哈哈哈,我不行了……哈哈哈哈!”   一分多钟后。   笑声逐渐变成轻微地喘气声,女孩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微眯的眼眸残留着泪花,瞳孔闪动的光彩,像是清澈无暇的湖光:   “好了,状态调整完毕。”   “你算计我……你让我拉窗帘,是为了肆无忌惮的大笑!”伊武目光阴沉的盯着她。   “不是,没有,别瞎说。”朱沐灵左顾右盼,灵秀的黑眸转来转去,就是不肯与他对视。   “算了,我去找方圆宗匠办事,你好好练功……”   伊武捧起手机,朝着隔壁房间走去。   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他决定以后打电话一定注意保护隐私,尤其是不能让她听到。 第四章 上善若水   伊武联系方圆宗匠的时候,他人还留在西域,准备花很长一段时间追踪剑冢,然后研究其中的秘密。据方圆宗匠所说,墨家方面除了他自己之外,还会派更多的专家过来加入研究。   得知松山市这边的情况,方圆宗匠通过自己的人脉查探了一下,发现去临山镇搞事情的陌生访客相当棘手,涉及了方方面面各种背景的人。   甚至,还有国外某些势力代理人的影子。   不过他们到是不知道屠龙之事,只是冲着内功心法来的,西方世界对这种神秘力量也很有兴趣。   综上所述,想要这些人消失,属于非常繁琐的事。   目前最好的办法,是让伊娴静母女消失,比如搬离临山镇去京畿居住。   到了天子脚下,就能过滤到相当一部分访客,哪怕对方铁了心纠缠,也能依靠帝国的基础设施和安保系统拉开距离。而且那里对伊娴静等人来说也更安全,至少安全屋修建的多。   等搬她们去京畿,墨家私底下还可以帮助伊武散布消息——宣称他和伊娴静母女不合,甚至于势不两立,跟她们拉关系没用。   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方圆宗匠的办法都很靠谱。   伊武考虑了一下,决定接受对方的提议。他刚刚才跟艾淑乔说过,自己不久之后会升官,用升官必须迁居的理由应付过去再合适不过。   想通关节后,伊武大喜过望的向对方致谢:   “多谢你出的主意,就按你说的办吧!让她们去京畿享受人生,总好过待在临山镇担惊受怕。”   “不用跟我客气,你我即是知己又是战友,这种小事不足挂齿……不过有件事我还是想确定一下。”方圆宗匠说着说着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我知道你不想加入墨家,这件事我不会为难你,钜子那边也没有一定要你加入的意思。但是倘若朝廷对你委以重任,要你效命,你会怎么做?”   虽说觉得这个问题有些突兀,但伊武还是仔细考虑了一会儿,随后坦然回答:   “我会做我能做的事,但我不是为了他们,也不会受任何人控制。我只忠于这片土地上创造并延续着历史的芸芸众生……我认为……这是我的使命。”   他对大顺这个朝廷的感情有些复杂。   说烂吧也烂,破事一堆。   说它不烂吧,大事做的还算到位,关键问题也不含糊。   比如这次碎叶城救援行动。   先是派遣军队增援,然后在地面部队被洪水阻隔的情况下,短时间内征调了安西所有的直升机,最后连核弹都用上了。   从朝廷的角度来说,确实不够完美,但是不能说不用心。   可是碎叶城临阵脱逃的官吏,稀烂基础设施,被遗忘三十年的老兵,也是实实在在的黑点。   结合以上这些情况,目前的大顺对伊武来说,像是明末万历年过渡到天启年的这段时间。   帝国经历过中兴,国内外搞事的强敌刚被教训过。   国际地位是东方世界的主人,纸面上军事实力世界第一,经济数据有点难看,但是还能组织大规模救灾……任谁都不觉得这样的大帝国,会是一只纸老虎。   然而此时,距离清兵入关只剩二十多年。   效忠于这样的朝廷,迟早会被那群食禄的禽兽坑死,倒是当一个独行侠,还能做些实事。   “……”   方圆宗匠听了他的话之后,沉默了许久忽然笑着说道:   “伊武你的行事风格,颇为符合道家思想,但是你的使命感却像墨家思想。”   “是吗?我也觉得我挺多元的。”伊武嘿嘿一笑。   “我有一席话,希望你能听进去。”   “洗耳恭听!”伊武目光一凛。   方圆宗匠斟酌了一番,然后仔细的解释道:   “怪异作祟这么多年,朝廷对超自然力量的容忍度已经很高了,一般情况下即便是拉拢不成,他们也不会对你做什么。尤其是你这样,实力强大却心无旁骛,除了对付怪异什么都不在乎的人……除去某些奇葩,很少会有人故意与你为敌。”   “你确实有保持独立的资格,但是还不够,因为整个诸夏世界都在研究功法!靠着火龙胆,很多弟子实力都会提上去,哪怕他们始终不如你,也会稀释你的重要性,届时难免有人会对你动心思。”   “想要继续保持下去,必变得更加强大,必须变成类似于雷霆和死亡这样的自然现象!”   “自然现象?”伊武觉得这个说法很新奇。   “对,你必须成为自然现象!但是你不要像它们一样恐怖,你要变成水。”   “水?”   “老子有云,上善若水。”方圆宗匠加重语调,推心置腹的说道:   “水善于帮助万物而不与万物相争,天下至柔的力量是水,至刚的力量也是水。”   “水很温柔,它可以滋养万物。”   “水也很刚猛,可以摧城拔寨。”   “水透明可看穿,但有时也能遮蔽视野;水没有固定形体,却能将攻击化解于无形;水可以受约束,但是也能填平山阙、溢满江河。”   “洪水和海啸很可怕,但是没有人因此憎恨水,因为它不可或缺。”   “伊武,你现在就是,并且将来也要成为这样的自然现象……这样他们就会习惯与你共存,而不是想着如何算计你、驱使你。”   伊武仔细咀嚼着他的话,明白这是最真诚的建议,默默记在心里,然后笑着揶揄道:   “墨家宗匠,却很懂道家思想。”   “因为我和你一样,也很多元。”方圆宗匠哈哈大笑。   ……   就在伊武和方圆宗匠通话的这段时间,朱沐灵也收了陌生来电,而电话中透露的信息异常震撼,几乎让她怀疑人生:   东方万国之主,诸夏世界的皇帝,腾格里汗,大顺天子……的母亲,也就是当朝太后,透露出想要收她做养女的意思。   啊这!   如果当时伊武在场,一定会拍下她惊讶的表情,然后做成表情包。   女孩一开始以为这是个骗局。   类似于我是秦始皇,我其实服了长生不老药没死;我在咸阳藏着100吨黄金,我现在需要2000块解冻我的黄金,事成之后分你一半这种套路。   故而直接挂掉了电话。   但是很快,想通知伊武却因为电话占线打不通,转而打给她的舒晓哲证明,事情是千真万确。并且很快就有更多的证据,刚刚那通电话只是试探口风,并非正式联系。   朱沐灵知道舒晓哲的身份,断定松山市局长不会这么戏弄自己。   她几乎被这颗重磅炸弹砸晕。   如果是一般女孩,估计此时会开心的跳起舞,并像陀螺一样转圈。   不过朱沐灵很快冷静下来,询问仔细缘由。   女警官告诉她,她和方圆宗匠都是屠龙功臣,相当于一并挽救了无数生灵,朝廷这是论功行赏。   “我,我也算是功臣吗?”朱沐灵有些心虚。   她觉得自己在队伍中,属于那种打酱油的,好像并没有多大功劳。   很清楚女孩的努力,舒晓哲与有荣焉的鼓励道:   “你当然是功臣!没有你配合方圆宗匠快速取回魔罗剑,小武他怎么屠龙?不要妄自菲薄,你是屠龙小队不可或缺的一员,这些只是你应得的奖励。”   “那……皇太后的义女,也就是公主喽?”她低头,轻声道。   “对啊对啊!”   “我不想当公主!”她咬了咬牙,认真的说道。   “哈哈哈,去准备准备,皇家的女官明天中午12点会到……等等你说什么?你是认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她一字一顿的回答。   “我的老天,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舒晓哲几乎怀疑自己的听觉,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她无法想象,有什么女生会拒绝成为一国公主。   那可是天朝的公主啊!   “伊武他现在就是功侯,他的嘉奖还没公布,论功行赏以后一定还有更大提高……”女孩起初的声音轻柔婉转,如清澈的流水冲刷河沙,后来却越来越坚硬:   “太后的养女……公主什么的,听起来柔柔弱弱的……我不要!我也要做功侯!”   她之所以拒绝,除了这个理由以外,其实还有一重考虑。   那就是这个所谓的公主,明显不是封给自己的!   稍一深思就知道,皇家封这个公主,是指望她这个公主,能把伊武变成驸马。   如此一来,屠龙之人便成为皇家的一份子,他们可以借此稳固地位。   很好的如意算盘,说起来也算是双赢……可是朱沐灵讨厌成为交易的筹码,更不想变成谁的附庸;而且她知道伊武不会因为‘公主’这个身份,对自己增加好感,说不定还会因此疏远。   既然如此,就做最纯粹的自己吧!   无论是侯爵,伯爵,还是子爵,都好过和亲的公主。   “不愧是和小武出生入死的人……果然气度不凡。”听到朱沐灵的解释,舒晓哲隐隐猜出了她的心思,不怒反喜:   “那好吧,我会尽力替你争取!不出意外的话,负责封赏的人,还是明天中午12点到。” 第五章 休书!?   临近正午。   柔和的阳光铺满长空,将绿化带繁茂的树叶照地油亮,池塘泛着涟漪的澄清水面闪耀着粼粼波光;伴随着嘈杂喧嚣的犬吠,一辆黑色轿车驶入小区,一路开进车库。   轿车挡风玻璃后,一双圆圆犹如杏仁的漂亮眼睛正透过窗玻璃,仇恨的看着某处楼层。   “小姐,我真不建议你这么做,一定会出事的!老爷知道的话,估计会把我活活打死……而且那位大人也不好惹,听说能力非凡……请你务必三思啊!”副驾驶座上,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正在努力劝说,但是语气有些卑微。   “我才不在乎!他什么东西,凭什么这么对我!?”清亮娇蛮的女音立刻驳斥。   “可是……你一开始也不愿意啊,不是还闹着要自杀么?”   “废话!一向只有我拒绝别人,哪有别人拒绝我的道理?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子……不过是运气好被我爹看中,居然敢不把本小姐放在眼里!”   “……”   “看你那个窝囊样,废物!不敢就算了,本小姐一个人去,你在这里等着!”   清脆的话音落下之后,车门被用力打开,走出了一个娇小苗条的小姑娘。   她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蓄着微微有些卷曲的枫糖色双马尾,头顶扣着一顶黑色贝雷帽;蓬松刘海下的眉梢短而精致,一双眼睛圆圆的像极了杏仁,却透出一种娇蛮凶横的味道;眼神灰暗阴郁,一只鼻子又挺又直,显的冷酷傲慢。   上身穿着黑亮的皮夹克背心、红T恤,配同色的皮质长筒手套,白皙纤细的脖颈挂着一圈骷髅项链。下身穿着黑色皮质点缀雪银长链的包臀短裙,红色裤袜和及膝的黑色长筒靴。   活脱脱一个哥特风的叛逆少女。   她走出轿车之后,就冲副驾驶座上的人竖起了中指,然后‘啪’一声重重关上车门,头也不回的走向了前面那栋公寓。   ……   浣熊公寓413号。   “……住房和学校我都安排好了,到了京畿之后听你姐和妈妈的话,别人无论用什么方式送礼都不要收!更加不能透露自己的本名,否则会影响我的仕途。还有,不要一见到帅哥就犯花痴,小心被人骗财骗色。”   卧室里,伊武捧着手机拉上厚厚的窗帘,嘱咐艾罗绮搬迁后的事。   “知道了,这些事乔姐和妈妈都说过,我听的耳朵都快起茧啦。”她不耐烦的抱怨了一句,然后一下子抬高了声线:   “对了二哥,有件非常重要的事,乔姐要我和你说一下。”   “你说。”   “前段时间不是有很多陌生人到咱家攀亲么?”   “对啊,怎么了?”   “就是……其中一个老家伙很厉害!他那张嘴巴跟抹了油一样,一通话把妈妈忽悠的找不到北,结果稀里糊涂同意了一桩亲事。”   “这就啊?没事!”伊武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非常硬气的宽慰道:   “放心吧,我不同意都不作数的,你不用担心自己小小年年就出嫁了。”   “不是不是,不是我的。”艾罗绮连忙否认,然后支支吾吾了好半响,才弱弱的说道:   “是……是二哥你的。”   “啊!?”伊武愣住了。   “那人自称朝廷重臣,是内阁参政,还说他的小女儿聪明伶俐、温柔娴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和她结婚之后定能平步青云,飞黄腾达……妈妈当时被他侃晕了,觉得这门亲事对你很好,就稀里糊涂答应下来。”   “这也无妨。”伊武觉得问题不大,于是非常干脆的说道:   “倘若那人再作纠缠,就让我自己去谈。”   “不用,妈妈已经给你推掉这门亲事了!”艾罗绮连忙说道。   “那不就完事了。”   “不是……没完呢!”艾罗绮稍稍组织了一下语言,有些难为情的说道:   “那人说他女儿一项眼高于顶,得知自己被退婚之后很生气,准备来找你麻烦……还说他女儿既叛逆又暴躁,自己根本管不住,希望你手下留情。”   “哦,是这个意思啊。”伊武心领神会,轻松答应:   “放心吧,我还不至于跟一个小姑娘计较。”   谈亲事的时候温婉贤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退婚之后既叛逆又暴躁……真是薛定谔的女儿呢。   正当他用掌风扫地时,卧室外面传来了正门被狠狠踹开的声音。   “不是吧,这么快?”听到动静,伊武连忙捧着手机出去查看情况。   公寓正门之所以没关紧,是因为朱沐灵说今天中午会有重要的事发生,到时候她会到这边和他一起分享惊喜。   他抵达客厅之后,发现一个浑身上下散发着叛逆气息,造型十分哥特的少女,正虎视眈眈的站在门边。   看到伊武的瞬间,少女瞪起杏眼,抬起白皙纤细的右手,竖起食指朝着他的方向一指:   “你就是伊武!?”   她刚刚摆出这幅争锋相对的姿态,伊武手机里恰到好处传出了艾罗绮的声音:   “她的名字叫弥可米,特征是枫糖色的双马尾,以及哥特风格的打扮……小心啊二哥,她说不定马上就会找到你。”   “她来了。”伊武对着话筒说了一句,便结束了手机通话,然后点点头:   “不错,我就是。”   “我叫弥可米!”   女孩子阴沉的眼睛里翻涌着一股杀气,然后用力拍了拍胸脯,恨恨的说道:   “就是遭你羞辱,惨被退婚的那个女人!”   “你误会了,事情并非如此。”   “不要说了!”弥可米攥紧拳头,把一口白牙咬的咯咯作响:   “你不要摆出这幅无所谓的姿态,你想退婚,无非便是认为我这种性格恶劣的女人配不上你!说句刻薄的,你除了你的长相之外,其他的本小姐根本瞧不上半点!”   “……你说完了吗?说完了能不能听我说一句?”伊武看着她愤怒的面容,一脸的无可奈何。   “没有!”少女看起来非常生气,故意涂抹成死人白的脸色微微泛红,枫糖色的双马尾都在颤抖:   “我知道你很有实力!能让爹那种人对你赞不绝口,一定很得意吧?竟敢瞧不上本小姐……可本小姐还年轻,本小姐还有的是时间,迟早比你强!看在你今天还算识相的份上,本小姐奉劝你几句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女穷!”   说完这句话,她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表现,高傲的昂起下巴,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只信封,丢丢向了对面的伊武:   “拿去!”   然而因为力量太弱,信封软乎乎的飘了一米多,就落在了地板上。   弥可米面色发青,连忙瞥了伊武一眼,见他表情没变就快步上前,捡起信封又丢了出去。   信封又飘了一米多,再度软乎乎的落向地板。   哥特少女气得转身踹了一脚正门,将防盗门踹向门框,随后不甘心的再度回来捡起信封,卯足力气第三次掷了出去。   信封这次只飘了不到一米,便软乎乎的落向地板。   弥可米一张小脸几乎气成了包子形,恨恨的瞥了伊武一眼,走上前捡起信封直接塞到了他手里,然后飞速退到了门边。   “给本小姐收好!”她又恢复了盛气凌人的姿态。   “这是什么?”伊武捧着信封,有些好笑的问道。   “休书!”弥可米似乎就在等他这句话,立马双手叉腰,气势汹汹的说道:   “不要以为我多在乎你这个什么天才少年,这封信就是休书,不是你退了我的婚,是本小姐休了你!”   “……”   伊武叹出一口气,正准备说些什么,玄关后虚掩着的防盗门后,突然传来小鹿般急促的步伐——随后就是朱沐灵的声音:   “伊武,时间快到了,我来啦!”   防盗门向内推开,室内外光芒交汇的刹那间,流动的空气拂起裙裾,使得那道靓丽的身影微微浮动,给人一种恍然若梦的感觉。   女孩今天明显精心打扮过。   她将长发梳成了漂亮古雅的三股辫,雪白的脖子佩戴一圈银色颈饰,正中央镶着一枚琥珀。   臂弯箍着一圈紫色的棉丝臂环,两处臂环边缘是白色的花边。   一袭红艳似火的丝绸长裙,层层花边从腰部向下堆叠,像是花瓣般层层叠落,直到裙裾末端。整个裙子从尾端到腰部越来越窄。下端的裙尾膨大,上端裙口纤细,这样的大小对比,刚好可以衬托出腰间美好的线条。   “伊武……她是谁?”   看到玄关旁的哥特少女,朱沐灵用询问的眼神望向伊武,后者回应了她一个复杂的眼神。   弥可米听到她的声音,头也不回的甩手驱赶: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请你出去!”   “你是谁?”   朱沐灵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望向伊武,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信封上——女孩子好看的眉梢微微柠起,脸上闪过数个神色。   “不要问我的名字,你这种庶民根本就不配知道!”弥可米背对着女孩,不屑一顾的回答。   “她叫弥可米。”伊武弹了一记手中的信封,简单的介绍道:   “她爹就是我家的众多访客之一,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和我妈定了一个婚约……后来我妈得知真相便推掉了婚约,她似乎是气不过,便找上门来送休书……就是我手里的这个,小事而已不用在意。”   “我明白了。”朱沐灵了然于胸,走到少女身边,嘴角噙起一丝微笑,脸上是女王般的淡然:   “小妹妹,你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是不是应该快点离开?我和小武还有事要办。”   “什么小妹妹?这哪有你这种庶民说话的份儿?”   弥可米瞥了她一眼,察觉到女孩惊人的美貌之后,直接愣了一秒,随后像是受到羞辱一样怒不可遏道:   “我说这个人好端端的怎么敢变卦……一定是你从中作梗,你这个用美色勾引别人的碧池!”   朱沐灵侧过脸,一双亮丽美目冷冷看着她,脸上如平静的光湖,一点波澜也没有:   “那你还真是有眼无珠。”   “你这种人……接近成功人士一定是为了钱吧?”弥可米眼眸里燃烧着怒火,嘴角勾起一抹讥笑,右手伸入短裙的口袋。抽出一张支票拍到在女孩的脸上:   “这里是两百万,拿上钱滚,永远不要在我面前出现!”   “……”   朱沐灵彻底无视了她,只是抬起左手,看着手表上的时间。   57……58……59……60!   十二点整!   弥可米见她完全不为所动,一张脸顿时气得通红:   “知不知道我爸是谁?我爸是弥海峰,朝廷的内阁参政!别说我没有事先警告,他从腿上拔一根毛,就能压死你!”   当——!   房门的正对面,银亮的电梯门豁然敞开,传出了尖锐的女音:   “内阁参政,很了不起吗?”   “谁!?”   弥可米怒气冲冲的转过身,望向身后电梯门,看清楚对方的一瞬间,瞳孔骤然扩张:   “朝廷的宣礼官!?为什么……为什么朝廷的宣礼官会在这里?他们不是一般只会出现在秉承皇帝意志,册封功臣的场合么?”   “区区内阁参政之女,竟然对朝廷的功侯无礼……看来弥大人的家教堪忧啊。”   一名身穿红色大袖圆领袍、头戴梁冠的女官嘲讽着穿过电梯门——在这之后,一群捧着红木箱的侍从紧跟着她走出,快步走向413号房。   女官望向玄关右侧的朱沐灵,径直走入门内,随后拱手一揖到底:   “吉时已到!在下莫宁,奉天敕令,参见昭侯!”   “昭侯?”弥可米彻底傻了眼,看着旁边的朱沐灵:   “你是……昭侯。”   耀眼的阳光从女孩的长发后射来,逆光看不清她的容貌,但光芒万丈的样子宛如女神。光芒中,朱沐灵抬起左手,用白皙的手背遮住嘴唇,亮樱色的唇瓣左撇,嘴角高高扬起。   留意到对方的这个笑容,弥可米感觉到深深的嘲讽,心态彻底崩溃,顿时泪如雨下:   “你……你欺负人!”   随即用手捂住脸,大哭着跑开了。 第六章 五雷化殛   目送着弥可米嚎啕大哭的逃走,伊武内心毫无波动,甚至一不小心笑出声。   毕竟就是个中二病熊孩子,和她认真就输了。   倒是朱沐灵摇身一变突然成了朝廷的昭侯,让他小小惊讶了一下;不过很快就释然,毕竟这也是女孩应得的——屠龙之战中她发挥了不容忽视的作用,没有封赏才有问题。   二人按照流程,将宣礼官莫宁邀入客厅,随后朱沐灵拱手还礼,而伊武站到一边旁观。   女官等礼数到位,便一板一眼宣读圣旨,代表内阁及天子赐下蟒袍、七梁冠、笏板、铁牌等等身份象征。   一套流程走完之后,伊武立刻上前恭喜自己的好兄弟:   “昭,有光明美好的意思,非常适合你啊。”   朱沐灵自己戴上七梁冠,小心翼翼扶正,然后开开心心的比了个V字手:   “太好了!从今往后,我可以和你平起平坐啦。”   “恭喜昭侯,贺喜昭侯。”莫宁笑盈盈的走上前,一脸羡艳的赞叹道:   “没想到诛杀孽龙的功臣,竟是这样花容月貌的玉人,同为女儿身,我真是好生惭愧。”   “哪里哪里,我只是做了一些微末的小事。”女孩连忙谦虚。   “过谦了过谦了。”莫宁又是一番寒暄,随后意味深长的说道:   “听闻昭侯一直为自己的身世发愁,不如和我们一同返京吧?京畿乃天下首善之地,人才济济又有大量秘密卷宗,或许能帮上忙。”   “去京畿?”朱沐灵目光一闪,神情略显犹豫,下巴的线条却微不可查地时绷紧了。   她的确有些心动。   “尽管去吧,我可以请老魏和你一起去。”伊武温言相劝。   “武侯亦可同去。”莫宁立刻补充。   “我倒是很想去……不过我的内功突破在即,需要静修,实在脱不开身。”伊武遗憾的摇摇头,然后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宽慰道:   “老魏这个人很靠谱的,如果遇上什么麻烦,我也会第一时间赶过去。”   她低下头,用力地咬了咬下唇,半响后才艰涩地道:   “那我和魏先生一起去,你安心练功吧。”   “等我们下次见面,一定让你惊掉下巴。”伊武神采飞扬,哈哈大笑。   莫宁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又瞥了一样女孩细微的神态,很快面露微笑,隐隐明白了什么。   ……   猕猴岭,猴王峰。   傍晚,山巅已经完全被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覆盖,隔着云海看不到夕阳斜下,只有愈发昏黄的天光。沉重无比的飓风在山巅肆虐,如同大洋深处湍急的浪涛,搅拌起地面沸腾一般的沙石,露出大片黑黑的岩体。   伊武身影在风中左右穿梭,每一拳,每一个动作,都发出细微的爆炸声,又好像是拳头的劲风炸裂,又好像是体内的骨头甩动。   他双眼闭阖,全身骨骼筋肉不断传出铜钟般的嗡鸣,血液在血管里快速奔流,一下一下强而有力的泵入心脏,形成一阵阵清晰地心跳。   随着时间的推移,伊武身上好似笼罩一层没有任何缝隙的蒸汽墙,令他整个身影微微模糊起来。胸膛中传出‘砰砰砰’鼓点般急促的心跳声,体内血液崩腾的声音也愈来愈响亮,隐隐和外界汹涌澎湃的狂风融为一体,透出一种几近天灾般的威慑力。   二十分钟。   一个小时。   三个小时。   山巅昏暗的幽蓝色天光,透过混乱的狂风,闪烁着涟漪洒落在伊武身上,令他仿佛沉浸在深邃无边的寂静海底。   他一遍又一遍的演练着三十二相,仿佛正在锤炼杂质一般,动作越来越简练,拳脚迸发的劲风越来越强势。   不知不觉间,伊武已经完全融入了周围的环境中,举手抬足劲风四溢,蕴含着无穷大力。他置身于风中,仿佛也成了自然现象的一部分,形同一体、不可或缺。   伊武猛地睁开双眼,面容凌厉,犹如金刚怒目。张口猛然传出如同巨龙般的低吼,双掌摩擦空气带出沉重的劲风,往中间一合!   “马王相!”   他身上滚烫的真气骤然如同电光般跳跃,脱体而出,融入狂风形成一道犹如实质的残影。那残影赫然是另一个‘伊武’,身形翻腾之间双腿犹如马蹄践踏,掀起了一阵犹如万马奔腾般的轰响。   “雀母相!”   伴随着第二声巨吼,虚影再度脱体而出,虚影展步前冲,两条胳膊骤然间外撑,犹如孔雀开屏一般挥出无数拳印。拳印所过之处,一股极其灼热,好像是虚空震荡的气息,猛然爆破开来。   “神鱼相!”   又一道虚影飞驰而出,融入山巅之风,他双手虚抓气流,手指极速弹动。从各个角度掐成法轮。恍惚之间,法论自残影周围旋转扩散,划出一道道清晰的轨迹。   “诸天相!”   沉重的闷响中,一道残影挥拳疾冲,阵阵凝实的震荡波无形朝四周扩散开来;礁石般厚重的残影横冲直撞,双拳轰击虚空,将空气震成一片片惊涛骇浪般的液态波纹。   “大自在相!”   残影自伊武体表轰然飞出,仿佛流光倾泻,双手掀起一道道细长裂纹;残影所过之处,恐怖的吸力沿着虚空四处蔓延,令周围狂风的更为集中,更为浩大。   “倒坐莲花相!”   “扶摇相!”   “长手足相!”   “多手足相!”   “半狮人相!”   “白毫相!”   ……   随着大金刚神力三十二相最后一相,‘我相’的残影融入飓风,猴王峰山巅已经满是伊武的残影;残影引动罡风,怒卷之间犹如天降霹雳——明明只有一个人,此时此刻却练出了金刚降魔,诸佛护法的气势。   “……”   他心头狂跳,脑海轰鸣,全身的血液都像是烧开了的滚烫热水。奔流所过之处,一应血管统统扩张到极限,随时都有爆裂开来的可能。   在这关头,伊武猛地一咬舌尖,突然胸膛起伏,双腿外张、脚掌猛然扎地,形成骑马般的姿态。   整个人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就仿佛是身上多了上百公斤的重量。   两条手臂圆撑着向外张开,双膝微曲,头往前探,就好像整个人缩成了一枚球体。   伴随着这个动作,三十二个神态迥异,但体貌完全一致的残影绕着伊武环成一圈;流水行云一般施展着各自的相态,只见残影交错,纵横如电,乱流罡风呼啸不止。   重重残影深处,伊武眼瞳愈来愈亮,浑身上下的金刚禅意愈来愈凝实。   猛然一瞬间,他双手收于腰际,挺直腰背恢复成笔直如松的站姿。   巨大的轰鸣声中,重重残影交织成一片流转的漩涡,仿佛被光也不能逃脱的黑洞吸附,一圈圈的向内收缩……万川归海一般重新融入的伊武体内。   山巅呼啸不止的狂风,此时奇迹般的平息下来。   “呼!”   伊武眼眸闭阖,热气从肺部经由口鼻呼出,居然就好像是吐出了一大口高压高温的水蒸汽,所过之处滚烫莫名。   这口热气呼出之后,他原本就白皙紧凑的皮肤瞬间变得更加细腻,全身上下所有毛孔都收缩到了肉眼不可见的程度。体温也跟着骤然降低,呼吸趋于细长微弱,整个人的气息、精神、乃至于全身劲力一下子凝聚到极点,仿佛是圆坨坨的丹汞一样再无半分外泄。   一丝血般红的旭日之光越过地平线,穿透茫茫云海的间隙,仿佛耀眼的火链,在天空尽头中划出一道赤红的轨迹。   朝阳升起。   霞光一点点漫过山巅的伊武。   他身上的气质也在随之转变,如旭日初生,其英气内敛,望之寻常,即之炙热。   诸相归一,融为一相,反应在伊武的外貌上……那一点点微妙的改变,便是大金刚神力最高境界的本相。每位大金刚神力的传人,都会因自己境遇性格的区别,修炼出不同的本相。   而伊武所凝练的特殊本相——便是外荡群魔,内守初心,逆转命轮,压服天穹星宿的截天运转之相!   “五行合一,五雷化殛。”   伊武默默的低吟了一声,双眼睁开一道缝隙,放射出两道锐利的炽热红芒。浑身顿时弥漫起金木水火土的五行真气,异种光芒交织重叠,彻底将他的全身包裹起来。   嗞——嗞嗞——!   他那一头漆黑的短发,每根发丝都在真气的冲刷中微微抖动,每一道真气拂过发梢,都会带起一片刺眼的电光。那身运动服的衣摆在光芒流转中上下翻飞,跟着真气的流动时鼓时憋,而迸溅着耀眼光芒的皮肤上,更为强大的气息正不断向外辐射。   以伊武的身形为中心,空气仿佛变成了紊乱的水面,起伏不定,阵阵波纹如涟漪般向着周围扩散。   此时此刻,五行真气迅速渗入每一颗细胞中,身体组织的构造在慢慢变化着,外部结构看起来没有变化,组织内部却是翻天覆地的改变。千丝万缕的庞大力量游走在四肢百骸间,将所有细胞强化了一遍之后,依然没有消散,源源不断的涌入丹田。   按照五行合一的法门,化为最为精纯的天雷真气。   突然间,伊武脑海中的赤天劫光芒大炽,发出嘹亮的音律:   “五行合一,五雷化殛……历经磨砺、苦海铸心,宿主境界提升!《三天雷法真箓,五雷天心诀》可以进阶,消耗劫力二十万点,是否进阶!?”   听到这个声音,哪有拒绝的道理,他毫不犹豫的选择进阶。   黑水劫力仿佛蒸发一样,瞬间消失了一大半!   嫁衣神功、明玉功、天蚕功、无相神功、大金刚神力……这五门功法所有核心精要,按照五行合一的规律,全部融入了五雷天心诀——无数的雷法真箓犹如诸天星辰一般,悬于识海上空,隐隐释放出天地之威。   高空的北斗七星熠熠生辉,然后在同一时间剧烈闪烁,令虚空震荡着发出声音:   “《三天雷法真箓,五雷天心诀》进阶完毕……共分为十层,十劫功成,可以窥天机!”   这一系列介绍下来,伊武心情激荡,急忙询问:   “可以窥天机?是不是意味着我练成五雷天心诀,就能得长生!?”   这次赤天劫没有要求额外消耗劫力,直接给了他明确的回答:   “十劫功成,可塑半仙之体,容颜不老、增寿百年,同时解锁下一阶段的粉碎真空之法。”   听到这番解释,伊武心情大定,再无一丝疑虑:   “要的就是这句话!没事了!”   ……   猴王峰的山巅。   五行真气的光芒逐渐黯淡,尽数收入伊武体内。   而在下一刻,他如遭重击般的仰起脸,黑色的碎发无风自动,在空气中飞舞,在朝阳霞光的照耀下,犹如神祗般威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沐浴着暖烫温和的朝阳霞光,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浑身都在因为笑声而不断抖动。   伴随伊武肆无忌惮的笑声,旭日初升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电光闪烁,雷霆如同一条条锁链,缠绕在云上,一股来自天地的威压在孕育着。   “……”   伊武止住笑声,望着乌云翻涌的夜空,眼瞳深处那一丝亮光,仿佛是晦暗的刀光剑影。   他慢慢的握紧双拳,手指的骨节因为用力咯咯作响,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气流受力形成风柱、源源不断的涌入口鼻,仿佛是打算将整个天空都吞入胸腹一般。   “五行合一,五雷化殛之后,我的功力暴增一倍!刚刚进阶的五雷天心诀也到了第五层境界……和往日不同,升级过的雷法已经几近神通,现在的我消耗功力便能呼风唤雨!”   伊武脸色渐渐放松,张口就是一股强风,吐息之强烈,真的就好像是从他的嘴里飞出一阵飓风;只是一张嘴,立刻激荡空气,方圆百米范围的气流都乱成了一个漩涡。   “此时此刻,我近乎于天灾。”   “如果当时我有这样的功力,严大哥也许就不用死了。”   “五雷天心诀……现在只要按部就班的练成五雷天心诀……便能推演粉碎真空之法!”   “粉碎真空之法可以长生!”   “一旦长生,我就能一直战斗下去!”   伊武心念转动之间,伸出右手对准天空,轻轻一挥。   伴随着他这个动作,翻腾的乌云骤然皲裂破碎,仿佛千百匹脱缰的烈马,消失在深蓝色的天空中。 第七章 伊武东渡   五雷天心诀的进阶,不仅仅增强了伊武的内功,还带来了全方位提升;原本已经练到上限各种功法,都能突破上限,解锁更为强势、近乎神通的武功。   《明镜坐照功》,可升级为《聚光摄魂诀》,修成这门功法之后,强大的精神不仅固本心,亦可驱外魔。意念所至,腾腾焰起,烈烈火生,阳光聚而为火,散而为光,一怒便是无边火海,堪称神通。   效果这么强,还用问吗?   当然升级!   五万劫力搞定。   轻功《麒麟步》,可升级为《浑天移星功》。   这门功法已经是轻功中的极致,近乎法术,需要极强悍的体质和内功修为方能驾驭;练成之后无拘无束,肆意腾空,犹如星辰挪移,一动便是光虹闪烁,快到常人根本看不到形体。   升升升!必须升!   麒麟步已经落后版本很多了,浑天移星功才能配得上五雷天心诀。   于是四万劫力又没了。   升级了这两门功法后,积攒许久的劫力终于消耗到只剩三万点,伊武满足之余,也生出一种类似氪金清空卡池之后的空虚感。   不过劫力虽说用的七七八八,可他还剩下一门功法没有升级,便是天铸玄铁甲这门横练功夫。   本着强迫症晚期的态度,伊武意犹未尽之余询问赤天劫,天铸玄铁甲能解锁什么样的横练功夫。   “横练功法推演困难,需要消耗三万劫力。”   赤天劫冰冷机械的声音,犹如誓要榨干杨白劳最后一点积蓄的黄世仁,价格刚好能清空最后一丝劫力。   “推演吧。”伊武也没怎么想,直接答应。   反正只剩下三万点劫力,啥也不能干,花了就花了吧。   而且赤天劫向来一分钱一分货,光是推演名字要价就这么高,天铸玄铁甲升级之后肯定不凡。   遵从他的指示,识海中天铸玄铁甲的秘籍骤然沉入黑水,随着最后一点劫力同步消融。八根状如支柱的模糊山体,自《天铸玄铁甲》消融之处缓缓升起,按八卦之位分布,隐含天地极数。   赤天劫的介绍随后响起,声如风雷:   “《天铸玄铁甲》可升级为《八极之躯》。”   “八极,为九州八极,此处意指天地之极。”   “天地有八极,而人体有八门,连通八脉,分别为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开门。这八门对应天地八极,常年闭合,若是以精妙之法配合大毅力开启八门,就能如天地一般生成不死精元,修炼成通神彻鬼的八极之躯。”   “八极之躯天下无敌,铸体大成之日,天雷不破、地火不侵;真元永不外泄,即便被强行击破,也能迅速恢复。”   这番介绍下来,伊武听的十分意动,心急火燎的问道:   “需要多少劫力!?”   “二十万。”   “没事了。”   他意兴阑珊的退出了识海,不再搭理赤天劫。   二十万劫力属实太多,伊武出生入死这么多次,巅峰时刻也才有不到四十万劫力。   从零开始再积累到二十万劫力,真不知道要收容几只怪异,经历多少危险。   这天下无敌的八极之躯,怕是遥遥无期了。   ……   由于被八极之躯吊着胃口,他刚闲了几天的身子骨又开始发痒,忍不住想找点事情做。   于是回到浣熊公寓,登陆百家论坛搜寻怪异事件,看看有没有哪里需要支援。   哪怕是去蹭个经验呢,积少成多嘛。   结果发现这段时间国内可以说是河清海晏,怪异活动的频率大幅降低,很多弟子都在晒无无所事事的日常。   倒是国外一直没消停。   尤其是美洲五大湖的地区,正饱受城市海盗的折磨。   情况严重,论坛首页就有城市海盗的相关视频,而且全部被加精置顶。   论坛以前也不是没有报导过国外的怪异事件,可是弄得如此郑重,还是前所未有的第一次。   “城市海盗?……那是什么东西?”伊武好奇的点开视频。   镜头里首先出现了繁华的大都市。   高楼耸立于河道两岸,像陡峻的山峰,周围呈放射形分布着漂亮的街区。五颜六色的广告牌闪闪烁烁,远远近近,高高低低,时隐时现,像是浮游于城市的点点繁星。   路上的汽车如风如龙,飞驰而过,车上的尾灯,似无数条红色丝带不断地向远方引伸。   接着镜头往上拉,对准了都市上方的天穹。   此时天空都泛着黯淡的青灰色,像是毫无波澜的一潭浑水,云团犹如水面上的肮脏泡沫,随着气流聚散无常。成百上千只水鸟聚集在阴郁的天幕下盘旋,那些杂乱无章的尖叫合在一起,仿佛正在倾诉即将到来的恐怖。   凄厉的鸟鸣声中,腐朽的庞然大物缓缓划过天空,风透过它的缝隙,发出阵阵呜鸣。随着镜头拉近,可以看到腐烂的桅杆、只剩半块的艏柱、残破的龙骨……以及粘着死鱼和贝壳的诡异船体。   这是一艘本该早已沉没的双桅帆船。   桅杆顶端,依稀飘扬着黑色骷髅海盗旗。   在群鸟的簇拥下,这艘海盗船自城市上空静静的划过,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像是丑陋的怪物一样漫过各个街区。   视频的最后,是一丝阳光穿透满天阴霾,给双桅帆船镶嵌了一层锋利的红边。但是当阳光穿过破烂的船体,照向下方的都市时,已经已被滤成了毫无生气的惨淡青色。   “这么大动静,米利坚岂不是炸锅了!?”   看完视频后,伊武将帖子下拉,发现该帖的介绍栏里,还有关于此次灵异事件的详细描述。   怪异出现的地点是米利坚芝加哥市,因此被称为芝加哥幽灵船事件,怪异的灾害等级为怨孽,危险度极高。杀人机制疑似是‘恐惧’,同时会无差别的捕捉人类,只有幽灵船载满乘客之后,才会消失一段时间。   但是不久之后,空无一人的幽灵船又会再度出现,没有人知道先前的乘客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们是死是活……仿佛被抛入了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异次元空间。   由于怪异本体庞大,又是高空飞行的运动模式,让北美的收容基金会短时间内无从下手。面对民众的质疑,米利坚官方只能坚称幽灵船是海市蜃楼,那些失踪的乘客与幽灵船无关,仅仅是普通的走失案件。   而伴随着幽灵船的一次次出现,民众积累的愤怒和恐惧,都转移到了隐瞒真相的政府头上,爆发了大规模游行。官方为了阻止这场不合时宜的游行,甚至出动了军队,以至于搞的非常难看。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米利坚这次都是彻彻底底的失败。   ……   看完了一系列介绍,伊武终于知道为什么百家论坛会置顶这个视频。   因为芝加哥幽灵船事件,是距离普通民众最近的一次怪异事件,几乎成为了火爆五大湖地区的大新闻。   如果不是各国联合封锁,这件事足以短时间内火爆全球。   任由事态恶化而无法解决的话,全世界政府共同维系的虚假安宁,必然被彻底撕裂。一个怪异横生的残酷世界,将会彻底展现在普通人的面前,从而引发全球性的恐慌。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伊武这边刚刚看完,就收到了一条论坛的互动请求,互动的对象赫然是方圆宗匠。   他点击对方的头像同意互动,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难得看到你白天逛论坛,有点惊讶,是不是内功有所精进?”   “被你看出来了。”伊武没有隐瞒。   “那真是恭喜。”方圆宗匠没客套太多,便立刻接着说道:   “最近这段时间国内的情况大为好转,倒是国外不太平,这对我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好消息。毕竟怪异作祟从来不会拘泥于一地,跨国乃至于跨州都是基本操作,国外处理的太烂,我们也迟早会受牵连。”   “是啊,我们迟早会被有些国家带进坑里。”伊武深以为然。   “所以说,有兴趣出差么?”方圆宗匠说出了真实意图。   “出差!?你是指……要我去美洲,帮忙处理芝加哥幽灵船事件?”伊武有些意动,毕竟自己这边正缺劫力。   “芝加哥幽灵船事件?不不不,米利坚完全有能力处理这次怪异事件,他们只是不作为。”方圆宗匠见他产生了误会,连忙以最快的速度解释道:   “米国人之所以弄成这样,完全是总统脑瘫瞎指挥,把一件原本能迅速处理的事情,搅和到无法收场的程度。不过狼狈归狼狈,北美那边同行的专业素质不可小觑,他们已经开始针对幽灵船袭击进行了一系列部署,情况会好转的。”   “既然如此,你到底是想让我去哪里出差?”伊武诧异的问道。   “我们的邻国,日本。”   “日本?那里也不太平吗?”   “事实上,德川幕府已经联系过我们很多次,希望能得到支援。”方圆宗匠先道出了官方的交流,随后简略说明情况:   “那边怪异作祟的频繁程度要比国内还严重!放着不管的话,日本神话中平安时代,那种人鬼共存的情况,就会在现实里上演。”   “所以……你想要我去帮他们解决麻烦?具体要做什么?”伊武提起了兴致。   “最麻烦的情况就在这里……我们不知道做什么。”方圆宗匠非常直白的说道:   “你要知道,并不是每个国家都能精准的发现每一起怪异事件,我国都有些勉强,日本更糟。德川幕府实力不足,仅能保护核心地区,对于非核心地区缺乏重视。一般非核心地区出事,幕府只能感觉到不对劲,知道事情很严重,但是没有能力了解那里发生了什么,更不要说是处理了。”   “恕我直言,要是这样的话,我恐怕帮不上忙。”伊武并不想接幕府的烂摊子,更希望把精力放在国内:   “总不能让我代替幕府接管那些非核心地区吧?国内有变怎么办?”   “不会的,即便是幕府真想这么做,我们也不可能允许。”方圆宗匠直接说出了任务的具体内容:   “你如果愿意出差,只需要去一趟东京,并在那里待上一段时间,调查并解决东京的灵异事件即可。”   “东京都算非核心地区吗?那里不是日本的经济文化中心!?”听到这里,伊武开始怀疑幕府到底有没有办事能力。   “正因为是核心地区有变,他们才会勉强开口求援,否则以日本人的行事逻辑,都是全民装瞎的。你要说他们那里有怪异,他们还会生气……”   “好吧。”伊武接受了这个解释。   “所以你愿不愿出这趟差?”   “可以……但是我不会日语,你是不是给我配个翻译?”为了八极之躯。伊武决定接下这个任务。   见他愿意出差,方圆宗匠大喜过望,慌忙不迭的回答:   “日语?不用不用,你说直接说官话就行。”   “官话?哦!”伊武很快就明白,自己犯了经验主义错误。   这个世界线的日本,没有遇到大清这种肥羊和反面典型,自然缺乏脱亚入欧的动力。同时也没有朝战和冷战这样的历史机遇,成为东亚反赤的桥头堡,进一步认同西方世界。   相反,这个世界线的日本,一直是大顺向大西洋辐射势力和东西对抗的前线。幕府甚至直接把白人殖民者视为白鬼,呼吁以大顺为核心的五华诸夏应该联合起来,共诛白鬼。   这种情况下,日本对东方世界的认同感自然极为强烈,不仅仅将汉字当做文字,还将大顺官话视为永昌正韵,华族和庶民都必须学习。   “除了你之外,我们还会派另外几个人协助调查,其中有李令枫,她可以充当你和幕府的联络员。”方圆宗匠又补充了一句。   “联络员?你的意思是说,到了东京,我不以真面目示人?”伊武听出了他的安排。   “那是当然!你若是暴露了身份,幕府一定会想法设法留住你,甚至找一堆华族让你渡种……你不想当种马吧?”   “完全不想!”想象了那种场面,伊武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第八章 与花共舞   和方圆宗匠商量好具体细节之后,伊武立刻联系了李令枫,得知她此时位于天津卫,会在当地机场等自己。   那就出发吧!   他收拾了几件随身物品之后,奔赴机场一路赶往天津卫,结果刚到那里,得知台风要在天津卫登陆。   飞机不能坐了,只能改乘大型轮船。   李令枫为了不耽误时间,给伊武留了一条短信,说自己要先去和天津卫的邮轮公司沟通,让他直接离开机场去渤海码头等自己。   伊武收到短信便离开机场,按照上面的地址赶往码头。   ……   临近傍晚,几近橙色的晚霞犹如丝带一样铺满天空。   码头边缘靠海的一张白色公共长椅上,李令枫戴着遮住脸部的口罩,背靠曲面椅背,无聊的阅读着航程表;黄昏的残阳印在了她俏丽的短发上,偶尔一阵蕴含着大海气息的微风吹过,发梢随之荡漾起淡金色的涟漪。   和以前相比,她的头发留长了一些,英姿飒爽的短发已经能触及到脖颈;发梢沿着脸部的线条微微内卷,显得即知性又柔软。接近一米八五的高挑身材,被蓝色无帽卫衣和浅灰色烟管裤束缚着,勾勒出修长流畅的曲线,举手抬足间都是阳光清爽的气息。   “令枫!”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抬起头,望向道路的另一边,眼眸顿时流露出一丝雀跃。   伊武拎着行李箱,神采奕奕的冲着女孩招了招手,随即穿过人来人往的公路,走到了她面前:   “我们是什么时候的船?”   李令枫展开眉梢,精致的眼角微微上扬,从长椅上站起身,指着手上的航程表说道:   “你来早了,我们的船一个小时之后才会启程。”   “没事,我一向不喜欢让别人久等。”   伊武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随后朝着周围望去:“不是说除你之外还有两个人吗?怎么没看到他们的影子?”   “他们刚刚去散步了。”   李令枫放下手中的航程表,转身朝着道路的西侧望去,随后伸出削葱般白皙的食指,指向人群当中的某个位置:   “你看,他们来了,就在那里。”   顺着她的指示看去,人群中两个特别醒目的身影,落入伊武的视野。   那是一男一女。   男人穿着棕灰色的排扣大衣,领子高高竖起,下身是湖蓝色的灯芯绒长裤和圆头皮鞋。他一头中分短发梳理整齐,双眼有神、看上去精力充沛,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文质彬彬的书卷气质。   女人对伊武来说就熟悉了,枫糖色的双马尾、骷髅项链,吸血鬼妆、哥特风格的夹克和短裙、又黑又亮的长筒靴……赫然是先前嚣张而来却又大哭而去的叛逆少女弥可米。   看到伊武的一瞬间,弥可米顿时露出敌视的表情,抓住身旁男人的衣角,迅速躲到了他身后。   “参见武侯,久仰大名。”男人径直走到长椅前,一丝不苟的拱手施礼:   “在下李维新,道家弟子!能有幸瞻仰武侯真容,和武侯一同执行任务,是在下的荣幸,还希望不吝赐教。”   “不用客气。”伊武轻轻颌首,然后瞥了一眼他身后抖动的枫糖色双马尾:   “我不知道你带上一个小女孩有什么目的,也没兴趣知道,除了对付怪异之外,你们那些事我毫不关心。但若是有谁敢为了他们私下的目的,坏我大事……绝不轻饶!”   “遵命!”李维新立刻恭声应和。   “装腔作势。”弥可米躲在男人身后,愤愤不平的想到。   ……   天色渐晚,太阳逐渐靠近海面,晕出大片橙红色的粼粼波光。   浪涛滚滚的海岸边,白色邮轮发出几声长鸣,架起了登船梯,等候已久的乘客们开始排队登船。伊武和李令枫等人因为来得足够早,排在队伍前列——而就在他们准备检票上船的时候,队伍后面传来了骚动。   回头一看,发现是一个穿金戴银、看上去珠光宝气的微胖贵妇,带着两个七八岁的孩子,从队伍后面一路挤了过来。   由于两个孩子冲在前面,乘客们虽有微词,却也放不下颜面阻止。   李令枫看到他们气势汹汹的冲过来,姣好眉梢往上一挑,右手扶住登船梯的护栏,随即单腿立地,抬起另一条长腿直接踩在对面的护栏上。   犹如路障一般,直接堵住了贵妇和两名孩子前进的路。   俩孩子一见前路受阻,立刻抱住李令枫的长腿推搡起来   “挪开你的腿!我们要上船!”   “坏女人!坏女人!”   他们这点力量,哪里能推动苦练天蚕功的李令枫呢,她完全当成了挠痒痒,随后笑着望向他们:   “随便插队是不行的哟,好孩子就要遵守公共秩序。”   这时,那名贵妇赶了过来,见她不打算放行,便搂着俩孩子插到旁边的一对新婚夫妇前,临了还狠狠瞪了她一眼:   “多管闲事。”   李令枫闻言一笑,没有放在心上,收回自己那条秾纤合度的长腿继续排队。   伊武扭过头,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干得漂亮。”   李令枫笑吟吟的上前一步,抬起头,凑到他耳畔轻声说道:   “我是担心啊,如果我不拦住他们,你就会发飙,到那时候场面就直接无法控制了。”   “我在你眼里那么暴力?”伊武有些郁闷。   李令枫双手别在身后,倒退一步,眨了眨精致的丹凤眼:“与其说是暴力,不如说是眼里不揉沙子。”   ……   行入渤海,信隆号邮轮乘风破浪,刺破碧波,分开一条水路奋勇前进。摇摇欲坠的夕阳之下,被激起的层层海涛带着银白的浪花掠过船体,然后在艇尾汇合成汹涌的波涛,留下一条闪光的水带——水带扩大到远处海面上,泛起万顷波光。   伊武留在房间练功,李维新和弥可米跑到娱乐室玩游戏,李令枫独自一人走上甲板透气。落日余晖洒向水面,广袤宁静的海面一片灿烂,看着这幕景色,她觉得心胸都变得格外开阔了。   “说是有台风,可是看起来没什么动静嘛……算了,天气预报也不是每回都准的。”   女孩仰面享受着海风,乌黑的短发随风荡漾,踱着轻盈的步子,从甲板一路漫步到右侧的船舷。   就在这时,两个身穿蓝色背带裤的幼童,悄悄跑到李令枫身后。   二者赫然就是先前试图插队,然后被她拦下的小孩。   “去死吧!坏女人!”   他们异口同声的呐喊一声,用力掷出了手里粘着泡泡糖的月饼。   女孩早就听到了后面的动静,灵活的晃动身躯,轻易避开了袭来的月饼。就在她以为两个小孩已经黔驴技穷,转过身准备警告他们的时候,二人又掷出了粘着泡泡糖的橘子。   淬不及防之下,李令枫只避开了第一枚橘子,第二枚橘子在她转身之际,黏住脸上的口罩,然后一起飞落到了海里。   女孩没料到会这样,微微一怔。   正因为如此,她的真容,直接暴露在两个小孩的面前。   女孩的肌肤白皙如雪,姣好黛眉又细又长,一双明亮的丹凤眼让人感到清爽帅气;眼神清澈而锐利,纤细的鼻子又挺又直,花瓣般的嘴唇娇艳诱人,有种俏如梅兰、英挺优雅的气质。   然而却有某种东西,彻底粉碎了这份美丽——数道又深又长的丑陋疤痕,像是蜈蚣一样盘踞在她的脸颊上。   两个小孩先是一呆,随后兴奋的拍手欢呼:   “丑女!丑女!”   “多管闲事的丑八怪,没人要的丑八怪!”   李令枫惊慌失措的低下头,用手紧紧捂住面孔,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随后不管那两个欢呼的身影,头也不回的跑出了船舷。   “丑八怪跑喽!”   “丑八怪不能见人!”   两个小孩跟在她后面紧追不舍,一边兴奋的大声嚷嚷,一边投掷兜里的零食痛打‘败兵’。   “不要看。”   “不要看。”   “求求你们,不要看!”   透过手指的缝隙,李令枫看到周围的乘客纷纷投来好奇的视线,目光仿佛能穿过手掌的阻隔,看到自己脸上的伤疤。   耳畔稚嫩恶毒的童音,隐约间化为了所有人的嘲笑。   内心深处的疤痕被残忍撕裂,直接流出血来。   一时间天旋地转,她几乎晕厥过去,跌跌撞撞的跑进房间一头扎入被褥,将自己裹成了一团颤抖的丝被球。   将自己裹在被子里之后,李令枫抚摸着脸上丑陋的疤痕,积累多日的痛苦也终于决堤了——但她咬着牙没哭出声,泪水滚落下来,滑过紧抿的唇角,滴落在床单上。   一一一一一一   伊武功行大周天,睁开双眼,调匀气息之后听到隔壁传来轻微的啜泣声。声音很小,很克制,如果不是他的听力远超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隔壁是令枫的房间啊……她怎么了?”   伊武觉察到不对劲,便开始回忆见面之后的一点一滴,脑海里闪过种种细节,发现女孩确实一直闷闷不乐。   她表现出来的轻松洒脱,分明就是一种强颜欢笑。   对了,自‘时岚’一战,她被弄伤脸之后好像一直都很在意,自己居然没有察觉出来!   可是那种伤不是简单的外伤……有怪异的腐蚀力,除非令枫练成天蚕变,否则自己也没办法帮她啊。   “……”   伊武有心安慰,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郁闷之下只能离开房间找灵感。   不知不觉间,他一路走到邮轮的甲板,发现并没有什么暴风雨,甲板上反而在举办露天舞会。   夜风很柔和,轻轻吹来,如同薄纱拂过,很舒服。   皎洁的月光照在大海上,给波光粼粼的海面添上了光彩。月光挂在夜空中,点缀着闪闪繁星,照亮了深蓝色的夜空。   信隆号的甲板周围,竖着彩色的灯柱,整个船体显得通火通明。   甲板上安置着几十张餐桌,白布铺垫的桌面上,放了许多新鲜的食物和水果。各个餐桌之间,又有较小圆吧桌穿插布置,用来摆放酒水,看上去琳琅满目,色泽诱人。   音乐师们坐在正中心,竭力吹奏,露天的空气中,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快乐是你们的,与我无关。”   伊武摇摇头,走到船舷的护栏处,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冥思苦想。   就在这时,他看到甲板上一对年轻的夫妻闹了矛盾;妻子看起来很生气,丈夫连忙像是变魔术一样,取出了藏在衣袖里的花。   看到花的瞬间,妻子瞬间转怒为喜,重新投入丈夫的怀抱,二人又恢复了夫妻和睦的模样。   “原来如此,女孩子都喜欢花!再怎么生气,一看到花都会开心起来。”   伊武恍然大悟,接着又开始头疼:   “令枫那么伤心,一两朵花肯定没用……我要搞多一点,可是去哪里搞这么多花?”   接着,他瞥到海面下似乎闪烁着荧光,瞬间灵机一动。   有办法了!   ……   嘟嘟嘟——!   幽暗安静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了电话铃声。   裹成一团球的丝被底端,伸出一只欺霜赛雪的纤手,摸索到卫星电话,然后扯进了被单。   李令枫单手抱膝,蹲坐在被褥里,无精打采的问道:   “喂?是谁啊?”   “令枫是我!快到右边的船舷这里,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伊武!?等等,我马上到!”   女孩听到是他的声音,立刻打起精神挣脱开丝被的束缚,顾不得取口罩遮脸,便冲出房间来到指定地点。   此时的乘客都聚集在甲板上,右侧船舷处没有人,李令枫抵达护栏边时,也没有看到伊武的踪影。   “令枫!看这里!”伊武的声音,从护栏外的海面上传来。   “啊?”女孩双手撑着护栏,朝着海面上望去。   此时此刻,月光照在波光细细的海面上,像给水面铺上了一层闪闪发光的碎银,又像被揉皱了的绸缎。   而伊武半身泡在海水里,正冲着她招手:   “这里这里,我要送你一朵花!”   “送花!?”   李令枫眼里满是诧异,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看!”   海水中,伊武双手向外一张,动作潇洒,犹如乐队的指挥官。   话音落下的瞬间,海水里浮现出了一朵朵荧光水母,那些水母漂浮在海水上、彼此交织汇聚,犹如蓝色星河坠落人间。   蓝黑色的大海瞬间蒙上梦幻神秘的色彩,和甲板上的彩灯相比,蓝色光点更加漂亮和耀眼。   “我的……天啊。”   女孩目眩神迷,瞪大眼睛盯着前方美轮美奂的景色,几乎沉溺其中。   “我要送你花了,准备好了吗?”伊武大声问道。   李令枫如梦初醒的看着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没戴口罩,一直用真容面对着他,而对方完全不在意。   而且,还要送自己花……   女孩只觉得鼻子一酸,连忙用手捂住脸,擦去眼角的泪花。   几秒后。   她重新抬起头,柔软的黑色短发被风吹起,脸颊雪白的肌肤几乎透明。侧影映着淡白色的月光,漆黑的短发在风中无端美丽,让人种幻视的感觉。   “我准备好了!”李令枫眼角噙着泪,大声回答。   “哈哈哈!花来!”伊武大笑着打了一记响指。   更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   夜幕下,一朵朵荧光水母以他为中心迅速汇聚,浮动变幻之间竟然组成了玫瑰花的形状。   场面奇幻绚丽宛如置身仙境一般,浪漫至极。   伊武双手捧成喇叭状,对着护栏边的女孩大声说道:   “令枫!这朵玫瑰花送给你,开不开心?”   李令枫靠近护栏,双手也捧成了喇叭状,开心的冲他微笑,线条优美的嘴唇比着口型:   “谢谢你,我很开心。”   微笑的时候,她嘴唇两边露出雪白的虎牙,呈现出美丽的弧度。   这时,甲板上的乘客也察觉到一样,纷纷聚到了船舷旁,随后便被这一幕壮观的景象惊呆了。   “罗曼蒂克!”   “天呐,他是怎么做到的,这也太浪漫了吧。”   “如果有人这样跟我求婚,我根本无法拒绝!”   听到乘客们议论的声音,李令枫的脸蛋像是在阳光下被晒烫的花瓣一样,娇艳欲滴。   弥可米悄咪咪的藏在人群中,先看了看护栏边几乎沦陷的短发少女,然后又看了一眼泡在水里的伊武,心中大为惊惧:   “又攻略了一个!那家伙是优雅的大恶徒,玩弄少女心的魔王!” 第九章 好为人师   送了‘花’之后,伊武感觉到李令枫的状态明显有所回升——不再戴着口罩示人,就算是遇到熊孩子称呼她丑八怪也能从容应对。   就是……变得有点自闭了。   每天赶着餐点找自己,非要组团才肯去餐厅。   网购新衣服的时候也要找自己帮忙参考。   练功的时候还经常心神不宁,担心走火入魔,只有自己在旁边才能发挥正常。   对于这种情况,伊武还是能理解的——背井离乡嘛,再加上精神受了打击,需要人照顾也是很正常的。   舍我其谁呢!   对于他而言,李令枫不仅是邻家小妹,而且还是一起组团对抗过怪异的伙伴。   所以不管怎么说,女孩都是自己人。   身为大哥就是要罩她!   既然如此,那两个乱说话的小鬼便有必要收拾一顿。   虽然李令枫已经基本免疫了他们的精神攻击,但两个顽童一见到女孩,就张口闭口‘丑八怪’的聒噪还是很烦人。   于是伊武找了个机会,在邮轮娱乐室的卫生间里堵到他们,用摄魂诀给他们每个人来了一次精神暗示:从今天开始到邮轮靠岸的这段时间,他们一见到陌生人就会失语,并且眼歪嘴斜、失去控制面部肌肉的能力。   看到顽童变成他们口中的丑八怪,伊武满意的大笑着离开。   这一幕,恰好被玩累了,来卫生间洗脸的弥可米全程看在眼里。   吓得她差点惊叫出声,瑟瑟发抖。   弥可米平时一直和李维新待在一起,并不清楚两个顽童对李令枫做过什么,只记得两个小孩插过队——仅仅是插队这种小过失,就被这个男人记恨上了,要他们连续变成好几天的丑八怪,无论如何也太过分了吧!?   她变得惴惴不安起来。   插个队就被记恨了这么久,自己退过婚岂不是死定了?   就算不死,万一对方也把自己变成嘴歪眼斜的丑八怪怎么办?   想象到自己会保持嘴歪眼斜的模样度过下半生,弥可米就觉得生不如死……于是她下定决心,找李令枫揭穿伊武的真面目,然后联合起来一起对付他!   ……   弥可米的房间。   李令枫捧着一杯绿茶坐在茶几旁,满脸的不知所措。   晚餐结束后,她刚准备回房间练功,就被蹲守已久的双马尾少女拉了过来,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自己。   有些事必须私下里商量这点李令枫能理解,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只找自己一个人。   弥可米看到她脸上迷茫之色,心中大为怜悯,誓要将这个纯情少女救出苦海,让对方免遭大恶徒的荼毒。   双马尾少女端着一杯热牛奶,稍稍整理了一下语言,沉声说道:   “我想和你说说伊武的事……其实,他和你表面上看到的不一样!”   “啊?”   李令枫惊讶的看着她,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你要知道,有些男人总是善于隐藏自己,而女孩子往往忽略了他们隐藏的一面,这样就会产生误判。”弥可米竖起小眉毛,绷紧脸蛋,十分严肃的说道:   “而这种误判,很可能会影响自己一身。”   “有道理呢。”李令枫若有所思,下意识的点点头。   “就比如伊武此人,如果你不够解他,不去揣摩他的心思,很可能会耽误自己一生!”弥可米凑近了女孩,单手遮住嘴唇,故意压低音量以显神秘:   “你……想不想了解他?”   李令枫低下头,目光慌乱的扫视地面,半响才小声嗫嚅道:   “当然想。”   “很好。”   弥可米嘴角上扬,眼里流露出得逞的意味,随后开始循循善诱:   “男人赠送心宜的女生礼物,其实是一件很普遍的事,往往某件让你沉浸于感动中的礼物,其实对那个男人来说不值一提。”   “是……是吗?”李令枫咬紧嘴唇,用力摁住衣角,表面保持平静,说话的尾音却在微微颤抖。   “是啊!”弥可米见她开始动摇,连忙加油添醋:   “和司空见惯的礼物相比,那种真心理解你,能够感同身受体验你心中的酸甜苦辣……并且单纯希望你高兴而没有其他企图的善意,才是真正值得你重视的东西啊!”   此时她其实在暗示对方——自己就是那个能够和你产生心灵共鸣的人。   “原来如此!”   李令枫恍然大悟,回忆起海面上玫瑰花开的盛景,瞳孔微微扩散——那一定不是巧合!他肯定知道自己当时很难过,一门心思想要自己高兴。   是了!正因为只想着让自己高兴,他才会别出心裁送出那么漂亮的花!   这一瞬间,她心里仿佛有糖化开,充满了甜蜜的味道。   弥可米见短发女孩神色变得微妙起来,认为是自己的说服产生了作用,连忙问道:   “你懂了吗?”   “懂了,谢谢你!”李令枫感激的看着马尾少女。   如果不是她提醒自己,自己很可能单纯沉溺在浪漫里,却忘记了浪漫背后的善意。   “你能理解就好!”弥可米精神一振,立刻再接再厉:   “如果你知道自己喜欢的男人,还有别的女人会怎么办?”   “别的女人……我……我……”李令枫没想到对方会聊到这方面,一时间紧张的语无伦次。   她知道朱沐灵的存在,也知道伊武和对方关系亲密并不亚于自己,甚至舒晓哲都明里暗里提到过那个女孩非常优秀。   但由于伊武一直称呼朱沐灵为‘我的好兄弟’,加上她那时候也是迷迷糊糊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意,一直也就没放在心上。   但此时经弥可米一提醒,立刻意识到这是一种危险的讯号。   亲近感是可以转化的!   一旦亲近感转化成爱意,自己就会沦为局外人。   如果自己喜欢的男人,真喜欢上了别的女人,自己该怎么办?   李令枫抬起头,双眼可怜巴巴的看着双马尾少女,一脸‘我是小白,请你指教’的神情。   看着如此阳光帅气的少女,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弥可米作为女性都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对方此刻的这种表现,也完全在她意料之中,于是伸出右手,果断做出斩击的手势: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狠心一点干掉他!”   “干掉她!?不至于吧?不行不行,我下不了手。”   李令枫连忙摇头,哪怕对方是情敌,她也无法狠下心去伤害一个品行端正的女孩子。   弥可米见她如此单纯,便耐心的解释道:   “哎呀,没有说让你直接把他弄死啊,而是要你视他为敌人,暗地里多多提防知道吗?感情这种事非常复杂,如果你不够警惕就会沦为输家。”   “我明白。”李令枫心领神会,不就是提防对方挖墙脚么,这种小事自己当然知道。   没料到进展如此顺利,弥可米大为欣喜,随后又语重心长的嘱咐道:   “但是你不要轻易表现出来啊,这样反而容易露破绽!你表面上虚与委蛇,暗地多多警惕……不要被一两句甜言蜜语蛊惑,知道吗?”   “知道了,我耳根子没那么软!”   李令枫眼眸发亮,看着对方的眼神,仿佛在瞻仰一个经验丰富的情场大师。   感受到女孩崇敬的眼神,弥可米大为受用,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当即昂起精巧的下巴:   “你放心吧,我会一直支持你的,从今往后咱们是好姐妹了!”   “嗯!”   李令枫先是非常痛快的应了一声,随后逐渐蹙起眉梢,疑惑的上下打量着她:   “可是我们俩也没有见过几次面,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咳咳!”   面对这个问题,弥可米心里早就有了腹稿,当即一本正经的解释道:   “因为我今天碰巧看到伊武正在偷偷教训两个小孩……那两个小孩你认识吧?就是登船时插队的那两个!他用法术把那两个小孩变成了嘴歪眼斜的丑八怪,还说这个法术会一直持续到下船!”   李令枫没想到伊武会为自己做到这步,忍不住又一阵心跳加速,赧红了白净的俏脸,故作镇静的轻轻颌首:   “认……认识。”   “他竟会做到这个地步……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啊!”   弥可米见她气得面色发红,心里暗暗得意,明面上一副正义直言的表情:   “这一幕让我看清了他,我也觉得自己有必要帮你看清真相,免得你将来后悔莫及。”   “原来如此。”李令枫疑虑俱消,将她当成了‘旁观者清’的好心人,当即满心欢喜:   “我一直当局者迷,幸好有你点醒了我。”   见她迷途知返,终于脱离了某人的魔掌,弥可米双手叉腰,笑的眉飞色舞:   “没事没事,别看我这样,其实我非常乐于助人!”   ……   李令枫轻轻推开房门,朝着门内鞠躬致谢:   “真是谢谢你,以后如果有不懂的事,我还会向你请教的。”   “尽管来!我会全力帮助你。”   弥可米拍着胸脯满口答应,然后目送着短发少女离去。   看着李令枫坚定的背影,她脑海里浮想联翩,某个大恶徒被戳穿真面目后恼羞成怒,甚至惨遭掌掴的姿态,如同无声的电影般从她脑海中晃过。   “嘿嘿……嘿嘿嘿!”   想到妙处,弥可米忍不住舒展眉梢,发出一连串刻意压低的笑声。 第十章 安家落户   邮轮抵达港口之后,四人乘坐专车,一路飞驰到幕府为他们安排的居住地。   那是一栋位于东京塔和芝公园之间,自带坪庭的小型别墅。   从今往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们需要以兄妹的身份住在这里一起生活。   表面上最高大的伊武是长男,接下来是次男李维新,三女李令枫,以及弥可米这个小妹妹。   四人最外层的身份是留学生,接着是幕府特派员,最后才是大顺朝廷派来的援军。   ……   登上别墅的阁楼,伊武放下行李箱,先是看了一眼窗外日式风格的坪庭,随后望向周围那些宅邸的朱红色屋顶。   由于此处靠近海岸,海上的气流会带来充沛的雨水,因此民居都使用斜度极大的屋顶;正由于屋顶的斜面极大,所以基本每栋房屋都有阁楼,阁楼除了清一色的尖顶拱窗之外,屋檐边还都挂着一道引水的竹筒。   新绿色的竹筒从阁楼窗户上垂下来,与朱红色的瓦片交相映衬——这番景象用当地人的话来说,就是风雅。   在阁楼里逛了一圈,伊武发现这里保存着一台DVD,DVD旁边还有一只塑料柜,于是走过去翻弄了几下。   DVD在国内已经很少见了,他记得上一次使用的时候自己小学还没毕业,真是怀念啊。   打开塑料柜,里面存放了很多影碟,大多都是灵异类恐怖片。   其中一张影碟吸引了伊武的注意力,封面是一位披头散发、身穿蓝色戏服的阴森女子——这名戏服女子在日本可能没什么名气,但是在国内,她几乎和贞子、伽椰子这类厉鬼齐名。   她的名字叫做楚人美,外号美姨。   “山村老尸,香港电影还未没落时,风靡大江南北的恐怖片……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伊武捧着影碟,有些缅怀的感叹道:   “看来这栋房子的前任主人,是个灵异电影的狂热粉丝……幕府这么安排还挺合适我们几个的。”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DVD,忽然计上心来。   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   夕阳已化作橙红色的细线,隐没于天际的雾霭间,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斜斜地投下模糊的影子,寒意在小区内部四处弥漫。   洗漱换衣过后,弥可米哼着不知名的歌曲,仔细梳理着一头漂亮的枫糖色长发,并将分叉和枯卷的发丝一一清除。   就在她心疼的扯下第三根发丝时,房间外响起了敲门声,漫不经心的问道:   “谁啊?”   “我是三姐,大哥让你去阁楼,他说要针对所有人进行业务训练。”房门外,李令枫很自然的代入了角色。   “来了来了!”   弥可米暗自腹诽对方入戏之快,同时整理好衣物,走出房门和李令枫一起走向楼梯。   “到底是什么业务训练啊?”   “就是简单的练胆而已,别怕。”   二女一边说着,一边顺着楼梯登上阁楼——敲了敲门,里面等候已久的李维新,便将推拉门打开一道缝隙:   “进来吧,大哥都准备好了。”   “我好久没有看电影了!尤其是恐怖电影,这种电影一个人看只会无聊,几个朋友一起看才有气氛!”   李令枫有些激动的捧着胸口,和弥可米一起推门而入,然后小心翼翼的拉上推拉门。   此时的阁楼,已经被伊武事先收拾的干净整洁,DVD和电视机就摆在靠墙的旧书桌上面,并且已经调好了频道。   李令枫单手抚胸,微微欠身,像个绅士一样语调优雅的说道:   “我已经准备就绪,练胆大会随时可以开始。”   “无所谓,反正都是假的嘛。”弥可米低着头,满不在乎的看着手指甲。   “假的?谁这么说了?”伊武扭过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如果请不出真正的女鬼,那么练胆大会还有什么意义?”   “真有鬼!?”弥可米倒抽一口凉气,脸色隐隐发白。   此时此刻,她才想起来,那个恶徒是会法术的!   “弥小姐,对你而言这是很有必要的训练,因为接下来的任务非常危险。”李维新极为诚恳的说道。   “害怕吗?”伊武观察着她的表情,有些凝重的问道。   “害怕?怎么可能!本小姐天不怕地不怕!”弥可米强撑着一口气,干笑着挺起小胸脯,努力作出毫不在意的表情。   “那就直接开始吧。”伊武打开封皮取出影碟,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将光碟塞入了DVD内。   接着,他和其他人一起坐下,安静等待电影开幕。   伴随着一段诡异的粤曲戏腔,电视屏幕仿佛流血一般,滚动着浮现出四个猩红的大字——山村老尸。   阁楼里里迅速安静下来,只剩下了众人的呼吸声。   弥可米屏住呼吸,一个人悄咪咪的后退,然后慢慢推开阁楼的门,试图趁三人不备无声无息的消失。   门扉一点点开启,逐渐敞开巴掌大的缝隙。   她忽然感觉到一股很难闻的恶臭迎面而来,并且越来越强烈,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一般。   此时此刻,门外面的世界一片幽暗模糊。   黑暗中又有一种骇人的寂静。   伴随着背后传来的电影声乐,弥可米见到黑暗中隐约有个飘忽的身影,缓缓地向她走来。   女孩愣愣地看着那个人,一股极度的恶寒和恐惧慢慢顺着每一根毛细血管,爬上了她的心脏,将它包裹其中,再一点点用力捏紧。   那似乎是个女人,穿着一身蓝色的戏服,整个人仿佛被水泡烂了一般,浮肿得不成人样。   似乎是察觉到弥可米的视线,女人忽的抬起头,露出极为恐怖的面孔。   实际上,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脸,只能说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肉块。   腐烂的肉块表面,双眼空洞迷蒙,半张的嘴巴里墨黑一片。   空气瞬间变得凝稠。   弥可米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害怕的泪流满面,眼神里的迷惑仿佛也随着泪水一点点流淌。   就在这时,伊武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仿佛恶魔的低语般传入女孩耳膜:   “美姨已经和我说过了,谁敢不看完她主演的电影,她就把谁带走。”   “……”   弥可米重新拉好门,泪流满面的转过身,接过李令枫递来的面纸掖了掖鼻涕,默默坐到了电视机前。   ……   黄昏时分,天色灰暗。   晚霞散布在天幕当中,艳丽如火,地面上却依旧寒风肆虐,在城内的街道之间呜呜作响。   陈旧破败的狭窄巷道里,瘦长干瘪的老人独自行走着,脚下影子忽隐忽现,耳畔忽然传来飘渺不定的阴冷女音:   “小强,小强!”   “美姨!?”   老人惊恐万分的抬起头,望向声音的方向,只见上方的天台处,赫然屹立着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   她此时背对着自己,身穿一件蓝色的粤剧戏袍,海藻般的黑发披洒在肩头,长袖游过弯曲的双臂垂直落下。   这一幕映着黯淡的夕阳,看起来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小强,小强!”   “美姨?是你吗!?”   眨眼的瞬间,缥缈不定的声音接近了许多,仿佛就在自己身边——老人慌忙的环视左右,始终没有找到声音的源头。   再度望向天台的时候,那个诡异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来不及反应的刹那间,一捆钢筋从天台处落下,如同几十柄标枪一般射向了下方的老人。   “啊啊啊!?”   他吓得手足冰凉动弹不得,只能张开嘴巴,发出无助的沙哑嘶喊。   嗤——!   在老人绝望惊恐的目光中,一根钢筋刚好刺入他的口腔,直接穿过后脑勺,将老人的身体倾斜着钉死在地面上。   鲜血喷涌而出的瞬间,老人枯瘦的手臂,也无力的垂了下去。   ……   看到电视机上的画面,弥可米捂住嘴巴,浑身哆嗦个不停,恐惧让她身体的每一块皮肤都觉得酥麻和冰冷起来。   不知为何,女孩感到阵阵阴寒不断,另外三人安静的仿佛是尸体一般。   窗外时不时吹来阵阵寒风,将屋檐边的竹筒弄得作响,格外阴森。   甚至于,阁楼内都出现了古怪的声响,悉悉索索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朝着这边逐渐地靠近。   弥可米感觉到阵阵恐惧,心中顿时产生了一种绝望的感觉,根本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只能时时刻刻防着周遭的状况,同时干等着乞求练胆大会早点结束。   “……”   看着她瑟瑟发抖的身影,伊武皱着眉梢不住摇头。   美姨存在么?   当然不存在!   女孩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他用摄魂法制造的幻觉。   伊武之所以这么做,一是为了考验她和李维新的胆识,二是测试聚光摄魂诀的威力。   就目前的结果来看,弥可米完全没有应付怪异的经验,看到美姨直接就吓得找不到北了,真不知道方圆宗匠安排她过来有什么目的。   李维新倒是很淡定,面对幻境无动于衷——只有真正和怪异交锋过的人,才会有这份镇定。   不管怎么说,训练还是要继续。   目前东京很不太平,随时可能出现怪异事件,如果没有足够的心理素质,弥可米必死无疑。 第十一章 杀人魔   电影放完之后,伊武宣布练胆训练暂时结束,可李令枫和李维新却是一脸的意犹未尽。   恐怖片对他们来说,仅仅是过家家的程度罢了,摄魂法带来的特效不仅没吓到他们,反而增加了观影体验——给予了二人一种身临其境的真实感,这是任何影院都无法提供的服务。   不过他们终究属于特殊人群。   这种加料版的电影对弥可米来说,便是一种无福消受的体验。   好不容易熬到电影结束,她整个人几乎被吓的丢了魂,身体哆嗦的仿佛能摩擦起电。这边刚一宣布结束,弥可米就一言不发的站起身,像是僵尸一样跌跌撞撞的跑回了房间。   鉴于此女丢人的表现,伊武将其判定为战五渣。   李维新二人虽说还没过足瘾,此时也不好再赖着不走,离开阁楼之后他们一个回房间休息,一个跑去安慰心灵受创的弥可米。   跟着双马尾少女回到房间,李令枫发现她并没有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发脾气,而是径直爬上床榻,抱着枕头闷头就睡。看到弥可米沉沉睡去,女孩也就没有再打扰,轻轻搭上房门,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李令枫没有注意到情况的是,她离开房间之后不久,弥可米小小的眉梢便皱了起来。   不多时,她感觉身上的寒意越来越浓重,夜风仿佛能透过墙壁,将森冷的气息传入房内,于是忍不住抱住自己蜷缩起了身子。   随着似曾相识的晕眩感,弥可米的意识迅速沉入噩梦,沉入了一个自她童年开始……就一直纠缠不休的诡异梦境。   梦里起初阳光和煦,景色宜人,充满了童趣。   弥可米抱着小熊布偶,追逐着前方好友的身影,开开心心奔跑在童年熟悉的街道上。   不知不觉间,那些熟悉的身影一个个消失了,但‘好友’的数量却没有减少。   和以往经历的无数次噩梦一样,弥可米并没有发现不对劲,而是跟着她们穿过迷宫般的街道,一路跑进了完全不认识的城区。   踏入陌生领域的刹那间,周围立时变得格外安静。   那些将她带到这里的陌生身影,也在这一瞬间凭空消失。   可还没等弥可米看清楚城区的具体景物,周围突然升起四面高不见顶的透明气墙,无数电弧沿着墙壁迅速流动,发出火花迸溅的啪啪声响。仅仅是一个瞬间,她就像是遭遇了空间转移,出现在一个四四方方的透明盒子里。   弥可米俯瞰四周,发现盒子外面是一片残破的城市废墟。   这里的天空与地面漂浮着一种灰蒙蒙的色彩,仿佛是受到了重度污染的工业区,又或者是一夜之间被遗弃的末日废土。   广袤的废土崎岖不平,死灰一般的沉寂。   地表分布着残破的道路,如同蜘网般交织纵横交织,密密麻麻占据了女孩全部的视野;建筑碎片和泥沙混在一起结成板块,大片大片的残垣断壁沿着地面起伏无限蔓延。   天地之间折射出一种令人不适的白色天光,充满了油腻感,哪怕是远远瞥一眼也会觉得非常恶心。   而女孩自己,则被四四方方的透明盒子困在半空中。   不仅仅是她。   周围还有无数四四方方的透明盒子,一个挨着一个平行分布,拼合成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放射状圆盘——每一只透明盒子里,都分别关着一名衣着迥异,看上去惊恐万分的人类。   昏暗悠远的天空深处,一个镜像幻影般的人形轮廓,背抵着无数星辰,犹如乌云般遮住了整片废土。   这东西的体型看上去非常庞大,废土城市和它对比起来,就像是一只破旧的盆景。除了一双漩涡般深邃的暗红眼瞳,它的五官、发型、肤色,乃至于身体线条,所有部位都看不真切,像是湖水潋滟时的模糊倒影。   人形轮廓的双手捧着一只金属魔方,魔方表面格子清晰可见,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在弥可米惊愕莫名的注视之下,魔方开始转动,几乎在同一时间,她感觉到整个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废土残骸随着扭曲迅速消融,四周的夜景在暗色调中不断沉沦;转动的天光仿佛又经过了一轮又一轮折射,逐渐透出一种苍白而失真的感觉。   巨大的恐怖,犹如火药一般在少女的心中引燃,令她心胆俱裂。   “啊啊啊啊啊啊!”   弥可米尖叫着睁开眼睛,入目处却是房间的天花板,目光直勾勾地注视了半响,表情这才逐渐平静下来。   她虚弱的呼出一口气,重新阖上双眼,努力平复紊乱的心跳。   又是那个噩梦!   每次做到这个噩梦,一定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看来那个大恶徒是对的,东京迟早会出大事,自己如果不变得坚强起来,很可能成为大家的累赘。   ……   翌日清晨。   李令枫在清脆的闹铃声中醒来,美美的伸了一个懒腰,动作利索的跳下床榻,然后飞速冲进浴室沐浴、洗漱、梳妆一条龙。   等她吹干秀发,离开浴室的时候,刚好看到弥可米精神萎靡的走下二楼。   目睹着对方呵欠连天的模样,李令枫以为她是被电影吓的够呛,以至于晚上没睡好。   所以没有过多交流,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   弥可米病怏怏的步入浴室,女孩则是来到厨房检查了一下冰箱,发现里面没什么食材。   于是提着篮子走出客厅,准备出去采购一番。   此时外面刚淅淅沥沥下完了小雨,清新的气息吹荡进来,让她忍不住的想要深呼吸。   “……不要试图掩盖,你内心的澎湃,每一个记录下的姿态,都随着旋律大放异彩……”   李令枫哼着流行歌曲走到院门前,刚准备开门就听到了门铃声,于是隔着猫眼看了一眼。发现门外站着一名衣着朴素的年轻女子,手里还捧着塑料食盒,似乎是来送见面礼的。   确定对方是客人,女孩当即拔掉门闩,打开了院门。   那女子见她开门,立刻微微欠身:   “早安,我的名字是白木雅子,家住在您隔壁。听闻您和您的家人乔迁新居,特意送来一点自己做的糕点,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您太客气了!”   李令枫连忙接过她递来的食盒,礼貌的客套道:   “如果不介意的话,不妨进来喝杯热茶吧。”   “不必了,我还要回家为孩子们准备午餐便当。”白木雅子露出温婉的笑意,随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蹙起眉梢,有些凝重的说道:   “最近这一带有杀人魔出没,还请您千万小心,天黑之后尽量不要一个人出没,否则很容易不明不白的失踪。”   “杀人魔?什么时候的事?”李令枫听到敏感信息,立刻仔细的追问起来。   白木雅子见她认真询问,也没想太多,只以为女孩是警惕性高,便道出了自己所知道的事:   “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这一带断断续续的一直有人失踪;而在三天之后,失踪者的尸体会出现在西边的十字路口处,死状相当惨烈,不用尸检也能看出来他们生前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那个杀人魔非常厉害,连渡边先生这样的黑带二段高手都惨遭毒手……他的师傅和同门试图复仇,却也白白丢掉了性命。”   “报警同样没什么用,警察不是一无所获,就是一并列入死亡名单……总之杀人魔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专门喜欢在天黑之后袭击落单的人,不过白天出门倒是没出过什么事。”   听完她的讲述,李令枫觉得事情非常蹊跷,下意识跟着呢喃了一句:   “喜欢在夜间袭击落单者的杀人魔……而且警察一点办法都没有,听起来有点灵异啊。”   “谁说不是呢,最近这一带的人都弄被得人心惶惶。”白木雅子似乎也被弄的相当困扰,神色逐渐变冷,有些愠怒地抱怨道:   “都怪愚蠢的德川幕府囚禁了王,让国家失去神佑、动荡不安,什么魑魅魍魉都跑出来作恶。”   她口中的王,自然就是日本名义上的统治者,自称是天照大御后裔的那位。   白木雅子之所以称呼‘王’,而不是‘皇’,原因在于这条世界线日本的元首没有皇冠。事实上另一条世界线,日本在打赢甲午战争把大清踩在脚下之前,皇冠也没有什么含金量,不过是单方面自娱自乐而已。   东方世界公认的正统皇冠只有一尊,那就是中国皇帝的皇冠。   这就和西方世界在神罗解体之前,只认罗马皇冠一样,关起门来自己称帝没用,国际社会不认可。加上这条时间线日本依旧是幕府掌权,没有奉还大政,于是穷酸的天照子孙连自娱自乐都做不到了……只能乖乖仰慕天子的荣光。   不过此时的李令枫,倒是没有在意白木雅子隐隐将王当成救世主的态度,她的主意力全部集中在杀人魔这件事上。   她怀疑白木雅子口中的杀人魔袭击案件,便是一起怪异作祟事件,于是继续深入:   “这种大事一直没有破案,难道幕府就没有派更为得力的专家来处理吗?”   “或许有吧。”   白木雅子无法给出确切答案,迟疑着解释道:“不过我想即便是有专家来过,他们也一定遭受了失败,否则幕府早就出面安定人心啦。”   她说完这句话,背后忽然传来了怯生生的童音:   “妈妈,我们早点回家吧。”   这时李令枫才发现,原来白木雅子背后还藏着一个扭扭捏捏的小男孩,那似乎是她的儿子。   女孩观察那名男童的时候,他恰好也露出半张脸,偷偷望向她。   四目相对的下一刻,男童立刻把嘴一憋,嚎啕大哭:   “八……八尺大人!”   “啊!?”   李令枫先是一呆,随后彻底凌乱了,心中沮丧万分,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孩子缘。   不然的话,怎么一遇到小孩,就被各种针对呢?   “俊男,你太失礼了!”   白木雅子连忙推了男孩一把,重新将其摁回自己身后,接着十分尴尬的低头致歉:   “犬子自幼顽皮,一直缺少管教,还希望您不要介意。”   “没、没事,童言无忌嘛!”李令枫压下沮丧之情,故作轻松的摆摆手,笑容却有些勉强。   八尺大人是日本都市传说中的一种鬼怪,外表是身材高大的年轻女性……某种程度来说,她确实符合八尺大人的特征。   但是被小孩这么称呼,还是让她格外伤感……与其说是因为小孩子不会讲话,到不如说正是由于童言无忌,杀伤力才会更强。   ……   送走了白木雅子母子,李令枫顾不得出门采购食材,便折返回别墅,将杀人魔的消息通知了伊武等人。   李维新二话不说,立刻登陆网络核实信息,很快证实了杀人魔出没的消息:   “白木雅子说的没错,这一带确实有杀人魔出没,当地人也将附近的失踪案称为神隐事件……到目前为止,已经失踪了41人,算是重大事故。”   伊武沉默了片刻,伸出左手食指,敲了敲面前的茶几:   “查一查,日本其他地区有没有类似的案件。”   “了解,请稍等!”李维新应了一声,立刻抱起笔记本开始搜索,片刻之后大声回答:   “其他地区没有类似的消息,整件事一共持续了两个半月,警方一无所获。”   “事情确实很可疑。”   伊武从沙发上站起身,隔着玻璃门望向外面的院落:   “那就查一查吧!白天先去看看各个事发地点,晚上再逛逛街,看看能不能碰到杀人魔。”   “恕我直言,是否需要多观察一段时间?”李维新有些犹豫着说道:   “如果是怪异作祟的话,我们有必要先摸清楚它的杀人机制和行动规律,否则说不定会带来不必要的损失。”   “很好的建议。”伊武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   “确实不能操之过急,可巡街也是必须的任务……你不用担心我乱来,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我不会和怪异硬碰硬。”   “这……”李维新目光剧烈闪烁,足足犹豫了半分钟,才用力点点头:   “好!一切听你的安排。” 第十二章 迷失的街道   时至深夜,东京依然灯火通明。   路灯朦胧的光线之下,一张被遗弃旧报纸随风飘荡,起起伏伏着逐渐与枯枝落叶混在一起,不住的打着旋儿。夜行生物蜷缩在街道的阴影里窃窃私语,流浪的猫狗成群结队行走在道路上,半空中回荡着微风刮过树梢的轻响。   伊武一身深蓝色的休闲服,双手插入衣兜,漫步在无人的街道上,短发被夜风吹的微微后扬。   靠着白天收集到的情报,他故意走向事故的多发地,试图尽快遇到那位制造了41起杀人事件的‘大明星’。   沿着小区内的道路往前走,大概前进了两公里左右,逐渐脱离了熟悉的街道。   隔着前方空旷的城中花园,他看到了一座高耸挺立的墨色钢架大楼。和此处阴沉压抑的景象不同,大楼附近赫然是一片华灯璀璨的不夜城,夜幕中的星光和城区灯光难分彼此,连带着灯下的行人也仿佛融入了光辉深处。   “时间零点零二分,没有发现异常状况……我打算离开滨离小区,往前走一段距离。”   伊武对着左侧领口上的通讯器说了一句,便漫步着穿过城中花园,来到了那栋墨色的钢架大楼前。   大楼宽敞明亮的大厅向外敞开,门前阶梯上铺设着一条红地毯。   大厅内部是欧式洛可可风格的布局,灯具精致细腻、装饰华丽繁复、柱石雕刻秀致,门栏和墙壁上浮动着霓虹状的光晕,看起来有种奢华糜烂的味道。   “赌场么?或者说是高级会所?有些不对劲……附近发生了大规模凶杀案,居然还敢晚上营业……究竟是后台大还是老板疯了!?”   “更奇怪的情况在于……它的生意看起来还不错,这里的人都不怕死吗?”   伊武心生疑惑,于是快步走向门厅,准备找人问个究竟。   这时恰好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   轿车直接停在车库门前,然后鸣了鸣喇叭,很快便有一位穿着黑色礼服的接待员跑出门厅,来到轿车旁恭敬地打开车门,伸手作了个‘请’的姿势。   一对穿着考究的中年夫妇走下轿车,把车钥匙交给‘黑礼服’,随即手牵着手走向大楼门厅。   拿到车钥匙之后,‘黑礼服’没有急着帮客人开车入库,而是出声喝止走向门厅的伊武:   “小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没有会员卡一律不准入内!”   伊武闻言停下步伐,转身望向他:   “那正好,我也不是很想进去,只是想和你打听一些事。”   “不要妨碍我们做……等等!”接待员正准备大声拒绝,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不耐烦的声音戛然而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的口音有些特殊,似乎不是本地人……你是唐国人!?”   “是啊,我是留学生。”伊武有点惊讶他的态度转变,不过还是正常说出了自己的假身份。   “欢迎欢迎!”   ‘黑礼服’立刻堆起笑容,操着一口有些油腻的永昌正韵说道:“你也是进来玩的吗?我可以做你的推荐人,帮你办理会员卡,只需八折!”   “不,我只是打听一些事。”伊武委婉拒绝。   “那么请问吧。”他做出耐心聆听的姿态。   “这附近不是发生了很严重的凶杀案吗?你们怎么还敢晚上营业?”   “凶杀案?”   接待员皱起眉梢,然后摇摇头:   “这附近没有发生凶杀案啊,说起凶杀案……最近的凶杀案,应该是芝公园那边的吧!那边经常有人失踪,所以晚上都是没什么人的,我们这里无所谓,一直非常安全。”   “这里不就在芝公园旁边吗?”伊武狐疑的问道。   “客人您说笑了。”接待员诧异的看着他,然后再度摇头:“这里距离芝公园远着呢,这里是白金台。”   “你说什么!?”   伊武猛然回首,发现自己刚刚经过的城中花园不见了,对面分明就是车水马龙的风俗街。   果然是怪异事件!   ……   回到别墅。   四人齐聚一堂,李维新指着笔记本上的地图,神情严肃的说道:   “白金台距离我们这里足足32公里,而武侯离开小区不过短短2分钟……2分钟飞跃32公里,这是正常步行速度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的事!如果能弄清楚这其中的缘由,或许就能解释为什么小区经常有人失踪。”   李令枫盯着地图上标注的滨离区,眼瞳亮起凝重的光芒:   “事情非同一般,不仅仅是伊武没有发现异常,就连一直负责监控的我们也没察觉异常。不过既然断定这件事是怪异作祟,那么它一定和伊武有过接触……只是我们所有人都没发现而已。”   “接触……”伊武将身体靠在沙发上,阖起双眼:   “我离开小区之后,经过了城中花园,然后就直接出现在白金台的风俗街……你硬要问我接触了什么的话,那一路上遇到的东西还不少,可是我感觉不到哪里异常。”   “居然连您这样的人物也察觉不到异常么……”李维新皱了皱眉,神情又严峻了几分:“既然如此,只能进行多次试验,然后反复对比样本,看看能不能查出什么线索。”   伊武睁开眼眸,轻轻点头:   “嗯,今晚再试一次!”   “等等!你刚刚提到了城中花园?”   弥可米指着一旁的笔记本屏幕,大声提醒了一句:   “醒醒吧,城中花园根本就不在那条路上!它所处的位置,和你走的那条路截然相反,理论上是不可能遇到的!”   “这么说的话……有问题的是城中花园!?”李维新目光一亮。   “不一定。”伊武摇摇头,认真的说道:   “既然我能莫名其妙抵达白金台,那么莫名其妙路过城中花园好像也没什么问题……总之不能这么轻易下结论……真相如何,还需要继续探索。”   ……   当天晚上,伊武等到午夜零点,再度顺着上一次的路线离开小区。   这一次,他没有遇到城中花园,也没有看到墨色的钢架大楼,只是前面出现了一条很长的绿化带。   “时间为零点零七分,我前方出现了一条很长的绿化带,这和我昨晚见到的景物截然不同。”伊武低下头,朝着领口处的纽扣通讯器说明情况。   “报告武侯,情况有变!”通讯器很快传出了李维新急切的声音:“定位显示你并不在滨离区……甚至不在东京!”   “那我在哪里?”伊武立刻询问。   “不知道……显示器上的你……消失了……”他说话的声音开始颤抖。   “不要慌,现在我要试着穿过绿化带,你留意我的定位,说不定下一秒就会出现。”   “请你务必小心,信号正在变弱。”   “放心,我有分寸。”   伊武简单安慰了一句,随后取出手机调整为录像模式,阔步走向前方看起来层峦叠嶂的树荫。   差不多步行了五分钟左右,植物逐渐稀薄起来,前面出现了一条宽阔陈旧的大理石阶梯。一层层向上爬升的阶梯尽头,赫然是一片地毯状的墨绿草坪,而草坪周围点缀着近千朵奇诡艳丽的庞大花卉。   那些花卉足有两米多高,花瓣呈橙红色、形似日轮,外观十分娇艳。   “这一次和之前的情况又有不同,事情越来越离奇了……这是一只能够空间转移的怪异么?”   他快步拾级而上,有惊无险的穿过草坪之后,又翻过一层紧密排列的树墙。   很快,一座灯火通明的老式庄园就这么出现在伊武眼前。   这是一座非常典型的欧式庄园,边缘围着一圈白栅栏,中心处有一栋脏兮兮的木制楼房。   楼房看起来经历了很多年的风霜,残留着许多改装的痕迹,从主体建筑物的大致轮廓来看,最初应该是只有现体积的三分之一。   楼房前有一座喷水泉,用洁白的石砖砌成,上面雕刻极为精致的花纹。   一尊洁白的女性雕像由圆座托着,矗立在池子中心,把水花喷射到半空。水花从高处落下,就象雨点般打着水晶似的池子,只听得叮叮咚咚的一片悦耳的声音。   “这里的建筑风格不像东京……寸金寸土的东京,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庄园。结合李维新说我消失的事……可以视为这里是另一个空间……一个现实中不存在的空间么?”   伊武翻过栅栏走到喷泉前,用手机详细的拍下了花纹,随后望向那栋楼房。   此时的木制楼房安静肃穆,没有任何声息,朱红色带着曼陀罗纹路的木门紧紧闭合。   伊武凝神走向大门,却看到一个行动敏捷的身影从右侧树墙后方快速掠过,当即心生警惕,收起手机屏息静气的停在原地。   “小老鼠。”   他将感知辐射到极限,同时默运龙吟功,将身影的行动轨迹收入‘眼’中。骤然间伸手朝着右侧树墙用力一抓,强悍的天雷真气迅速向前延伸,令正前方百米开外的空气塌陷出一个雷电漩涡。   漩涡内部的景物骤起变化,形成一片扭曲的苍白……刺眼雷光中,一切物质都在这一瞬间化为虚无,就连空气也没办法逃脱。   光芒湮灭之后,树墙出现了一处直径十米左右,边缘光滑的巨大豁口。   豁口完全洞穿了树墙,原本被树干屏蔽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伊武的视野中。   那是一个佩戴白色面具的男性身影。   这个男人身材瘦长,右手拽着一根锁链,自上而下穿着黑色皮衣、皮裤,以及两只一尘不染的白色厚底皮靴。   “大明星终于露面了,所以说……你就是滨离区的杀人魔?”   伊武凝视着对方的身影,分明没有感觉到哪怕一丝危险气息,心灵层面却有种压抑的感觉。   “……”   男人没有说话,无声的穿过豁口,径直朝着这边走来。   他在走路的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明明穿着一双厚底皮靴,双脚落地却是无声无息……仿佛只是一具立体虚影,身体没有任何质量。   “这个时候保持沉默,对你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伊武神情不变,握紧的右拳表面电流汇聚,飞溅起刺眼的电火花。   下一刻,他猛地抬起右手,竖起食指。   电弧迅速凝聚到了指尖上方,形成一抹锐利的光点。   瞬息之间,指尖激射出一道纤细但耀眼无比的白线,随着手指摆幅划出一个模糊的半圆。   这一击同样蕴含着五雷化殛的威力,在它面前,哪怕是最先进的合金装甲也要一分为二。   嗤——!   就像是一条银线横着划过空气,所过之处的气流瞬间凝滞分割,露出一片清晰的真空断层——光线折射之后的景色,就仿佛是一面巨大的透镜横着悬浮于半空。   面具男被这道光线一斩,身体顿时分为两截……下半身诡异的停留在原地,上半身悬浮着飘向伊武。   “呵!”   伊武冷笑着抬高右手,五指些微弯曲呈现虚握状,一道道蜿蜒的电弧自他掌心汇聚,凝结成仿佛能消融一切的苍白电光。   就在这一瞬间,一只手凭空出现在她面前。   手掌上沾着白色粉末,五指分叉如刀,向伊武的咽喉猛袭而来。   “原来还有一个!?”   伊武猛地探出左手,曲臂横挡,结结实实抵住了袭来的手刀。同时手臂发力,脊椎带着手臂如同陀螺般狠狠一转,将那只凭空伸出的手掌弹了出去。   那只手倒飞了一段距离,便化作一团黑色雾气消散不见。   下一秒,伊武周围的地面豁然钻出无数黑影——它们就像是黑暗凝结出来似的,忽然就出现在虚空中,挥舞着漆黑的、枯瘦的、魔爪般的手,密不透风的笼向伊武。   伊武目光微微凝聚,湛蓝的电光自体内喷涌而出,在空气中扭曲成膨胀的电流漩涡。电弧所过之处的黑影发出阵阵爆响,单位空间内的空气一下子被挤压得爆裂开来。   天雷真气将黑影消融殆尽,如同幻影般消失在空气中。   而就在这这一刹那,庄园立时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如妖似幻的诡异空间……随后模糊淡化,周围又恢复成了滨离区的夜景。 第十三章 两个传说   “跑了……”   寂静无人的街道上,伊武沉默着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左臂,任由灯光将自己拉长的影子投向远处。   他仔细回忆着刚刚的袭击。   那只手击中左臂的瞬间,他分明感觉到了人体才有的脉动。   难道那不是怪异,而是……使用怪异能力的人类?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事情就变得更加复杂了。   无论哪个国家,使用怪异能力杀人都属于禁忌中的禁忌,一旦被发现将接受全世界的制裁。哪怕是最恶劣的百家弃徒,也不敢留在同一地区,堂而皇之连杀41人……除非他们有明确的目标,并且成了气候。   “武侯!你现在听得见么?”通讯器中,传来了李维新急切的声音,打破了街道此时如深海般的寂静。   “听得见,刚刚有人袭击我……具体细节回去再说。”   伊武说到这里,摸了一下休闲服内侧的手机,确定它完好无损,这才步走出灯光,转身踏上了回归的路。   ……   回到别墅,他刚推开门,就看到李令枫红着眼睛扑了过来。   伊武不知所措的被女孩抱住,嗅到发梢间甜甜的香味,整个人直接怔在原地……考虑片刻之后,他伸手拍了拍李令枫颤抖的背:   “怎么回事,又有谁欺负你了!?”   “没有被欺负,只是被你这家伙吓到了而已。”弥可米双手环胸,背对着灯光站在客厅门前,翻了一记白眼:   “不止是她,你凭空蒸发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惊呆了……所以说这样不行啊,你是最重要的战斗力,不能轻易犯险,行动还需要更谨慎一点。”   “好吧,我接受你的建议。”   伊武很是理解的点点头,随后感觉李令枫缠紧自己的力量又有增大,似乎没有松手的意思,于是有些头疼的说道:   “谁能帮我安慰安慰令枫。”   弥可米和刚走出客厅的李维新齐齐摇头,均是一脸爱莫能助。   伊武立刻头大如斗,不止如何是好。   就在他思索对策的时候,李令枫突然松开双臂,向后倒退了两步,深吸一口气,一脸认真的说道:   “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了!从明晚开始,我也要出去勘察街道,我们俩轮流着来!”   伊武闻言脸色微变,见她不像开玩笑,果断出言否决:   “我不同意!”   “我不管!”   李令枫眼神决绝,毫不退让。   看着二人的视线在空中激起火花,李维新无奈苦笑,清了清嗓子说道:   “勘察的事可以慢慢谈嘛,现在应该和武侯一起分析他失踪的全过程,然后从细节中整理情报才对。”   “……”   伊武移开视线,从休闲服内侧的口袋中取出手机,指着还处于录像模式的屏幕:   “当时我出现在一个奇怪的地方,所有细节我都用手机拍下来了,你应该能从里面找到有用的东西。”   “太好了!”李维新顿时大喜过望,连忙上前接过手机,如获至宝的捧在手里,然后飞速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   “根据武侯手机拍下的线索,我搜遍了所有资料库,终于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客厅茶几旁,李维新一脸亢奋地转动笔记本,让屏幕对向沙发上并排而坐的三人:   “武侯请细看,你当时误入的庄园,是不是屏幕上显示的这座庄园。”   此时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经过放大处理的照片,照片是一栋木制楼房的近景:夜幕下肮脏陈旧的楼房,看起来灯火通明的窗户,朱红色带着曼陀罗纹路的木门,残破的仕女雕像,以及庭间的凌乱杂草……这一幕幕,和伊武先前接触到的楼房一模一样。   “很像,非常非常像!”伊武立刻颌首承认。   “这是米利坚的布拉德庄园,一座在业界‘久负盛名’的庄园。”李维新滑动鼠标,切换到另一张远景照,吐字清晰的说道:   “关于庄园何时而建,以及第一任主人是谁的问题,目前尚没有确切答案。但可以肯定的是,布拉德庄园存在已久,一直以来都是米利坚公认的猛鬼之地……根据那边同行透露的消息,这栋庄园怪事频发的原因在于,庄园前身是一处印地安部落的墓园。”   “从表面上看,那栋楼房只是一栋宏大而豪华的普通庄园房子,而实际上……它是一座吞噬了无数人命的庞大坟墓!”   “最先丧身于此的受害者,是1911年搬至庄园的梅尔文夫妇,据说是因为这附近发现了金矿,这对夫妇才会千里迢迢从弗洛里达搬过来淘金。但是自从搬过来以后,梅尔文夫妇就诡异的再也没有出过门……饮食用水全靠佣人帮忙,并且拒绝接待任何客人。”   “他们就这样不见天日的生活了整整一年,直到佣人按耐不住好奇,进屋查看之后……才发现梅尔文夫妇早已变成了蜡尸,更糟糕的情况在于,这对夫妇当时还和佣人们打了招呼——吩咐佣人送来更多的食物和水,因为下午就要用。”   “也就在当天下午,所有进入过屋子的佣人全部人间蒸发,过了好几天,才被警方发现他们全部死在庄园的木制楼房内……无一例外全部变成了蜡尸。”   “往后的一百多年岁月里,布拉德庄园发生了层出不穷的怪事,包括灵异旅游团被害事件,军人借宿遇害事件,以及主持人勇闯鬼屋失踪事件……目前死于布拉德庄园的冤魂已经是不计其数,俨然成为了一个在阳间徘徊的亡灵们的乐园。”   “但是在6年前,这座庄园忽然凭空消失……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甚至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谜。”   听完李维新的详细介绍,伊武上前翻阅了一遍庄园的几张照片,随后凝重地摇摇头:   “不对!有些不同,布拉德庄园里没有……”   不等他说完,李维新连忙做出暂停的手势,并且接过他的话补充道:   “没有那座白色喷泉对不对?这正是我要介绍的事,武侯稍安勿躁,请坐下来听我慢慢说。”   “真有你的。”   伊武颇为意外的看了他一眼,退回到沙发旁轻轻坐下,然后用眼神示意对方继续。   “请稍等。”   李维新迅速关闭那些关于布拉德庄园的照片,点开桌面上的另一个文件夹,然后双击播放了视频文件:   “这是位于欧罗巴香槟地区的莱恩溺泉。”   视频画面的中心,赫然是一座用洁白石砖砌成的喷泉,水池里的仕女雕像纤细柔美,怀抱着喷水的瓶子。水瓶源源不断的喷射着泉水,水珠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池水转动着重新流入管道,那种叮咚的水声十分动听。   伊武端详着水池外壁的花纹,轻轻颌首:   “没错,这就是我当时看到的那座喷泉……你说它叫莱恩溺泉?”   “是的……关于莱恩溺泉,也有一段恐怖的传说。”李维新按下暂停键,切换到PPT画面,让鼠标点划过上面的文字:   “这座泉水的第一次目击纪录,还是在拿破仑复辟那段时间,据说是被一位老村妇意外发现的。当时村妇正在寻找自己失踪的孙子,走了很远又渴又累,没有找到孙子,却意外在荒野里发现了这处泉水……饮下泉水之后,老村妇居然恢复了年轻。”   “在这之后,这座泉水便被称为不老泉,传说饮用了泉水的人,就会恢复青春。哪怕是当今社会,这样的传说也能引起女性疯狂,更不要说那时候的法兰西才刚刚步入近代,人们普遍愚昧……所以这件事在当时闹的很大,甚至现在市面上的书里,还有关于不老泉的纪录。”   “关于泉水究竟没有没有神奇的魔力……我认为是有的,但绝对没有恢复青春这么夸张,最多只是有美容的效果。之所以后来越来越夸张,应该是传说加成的效果……且听我慢慢道来。”   说到这里,李维新点击鼠标翻页,PPT上出现了一个佩戴白色面具,手持锁链的皮衣男:   “由于泉水久负盛名,引来了当地权贵的觊觎,其中一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通过灰色手段,成功买下了泉水周围的大片土地。从此之后,泉水便成为了该家族的私有物,为他们带来源源不断的金钱。”   “直到有一天,泉水逐渐干涸……这个已经习惯贩卖泉水获得收入的家族,由于缺乏其他谋生手段,终于开始衰亡。偌大的家族在短短两三年之内,经历了毒杀、火灾、抢劫等等一系列的灾难,最终分崩离析……只剩下了小儿子莱恩。”   “当地盛传莱恩是一名虔诚的教徒,哪怕经历了家破人亡的悲剧,依然能保持乐观心态,平日里经常接济穷人。正是这份乐观最终感动了下界的天使,于是干涸的泉眼再一次涌出了泉水……而且效果更胜以往。”   “但是自那时开始,当地就不断有女性失踪……有目击者声称,凶手是一名手持锁链、佩戴白色面具的怪人:他只会在阴天或者午夜出现,走路的时候无声无息,仿佛是飘忽的影子……只有锁链勒住你脖子的时候,你才会意识到他的存在。”   李维新刻意顿了顿,示意众人仔细观察PPT上的面具男,然后加重语气说道:   “怪人袭击的消息令当地人闻风丧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几乎没人敢在夜间走路……这一点到和现在的滨离区有点接近。直到欧洲同行顺藤摸瓜找到莱恩宅邸,在庭院里挖出许多干尸,人们才知道凶手居然那位风度翩翩的莱恩少爷。”   “更恐怖的情况在于,在挖掘的过程中,人们发现不老泉华丽的水池下方,居然生长着无数类似于植物根须的触须。其中几根还连接着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深深没入尸体皮肤,像是吸管一样汲取养分……”   “正因为如此,昔日人人追捧的不老泉,一夜之间变成了让人闻风丧胆的死亡溺泉。”   “不过同行们并没有抓到那位莱恩少爷……他直接消失了,并且自那以后成为了当地的恐怖传说。据说当你靠近溺泉的时候,便能听到叮咚悦耳的水声,但是不久之后,滴水声会逐渐变成绝望的哭嚎……”   “而所有听到哭嚎声的人,都是莱恩少爷的猎杀目标……他会在午夜时分突然出现,用铁锁勒住你的脖子,等你窒息死亡,将尸体埋入溺泉旁的泥土里。”   “根据资料显示,溺泉在莱恩少爷消失之后,直接被欧罗巴的同行们收容了,视频就是当时拍的。这一点在百家论坛上可以找到具体纪录……至于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布拉德庄园,这就不得而知了。”   李令枫听的毛骨悚然,像是怕冷一样抱住自己,声音沙哑的说道:   “你说的那个莱恩少爷,很像伊武口中的袭击者……这么说的话,布拉德庄园是和莱恩溺泉结合了?”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李维新欣然点头。   “所以说,滨离区的杀人事件其实是这两只怪异连手作案?”弥可米眨着一双明亮的杏眼,望向身边的三人。   “很可能是这样的,不过事情依然存在疑点……”伊武揉了揉两侧的太阳穴,露出疑惑的表情:   “那个面具男确实是怪异……可袭击我的人不止面具男,还有一个人!你们没有听错,我认为另外一个袭击者是人类……因为我从那只手上感觉到了人体才有的脉动。”   “不可能的!”李维新下意识的反驳道:“怪异绝不可能与人类连手!”   “这也是我困惑的地方……不过世事无绝对。”伊武说到这里摇摇头,因为他想到了剑冢,随后笑着说道:   “无所谓了,事情还是要继续往下查的……如果能再让我遇到布拉德庄园,深入那栋关闭的木制楼房,答案也许就能水落石出。”   “也可能是你过几天横尸街头!”李令枫毫不客气的泼了一桶冷水。   “所以我们要更慎重一点。”伊武望着女孩,稍稍加重语气:   “你现在就联系幕府,帮我们找一个志愿者!” 第十四章 遥望星空   “姓名!”   “藤本苗。”   “年龄!”   “44岁。”   “为什么被判死刑?”   “连环杀人……性侵……虐童……”   “为什么当志愿者?”   “他们说只要完成你们交代的任务,不仅可以免于死刑,还能重获自由。”   客厅里的沙发上,一个身穿囚服的中年人耷拉着脑袋,畏畏缩缩地坐在李维新对面。他将脸隐藏在阴影下,双手虚扶膝盖,慢吞吞的回答着问题。   “你知道自己具体将要执行什么任务吗?”   李维新双手环抱胸膛,把腰板挺的笔直,面无表情的问道。   “反正差不多就是送死呗,这叫做废物利用。”藤本苗嘴角微扬,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   “没错。”李维新神情冰冷的轻轻点头,语气毫无感情波动:   “不过你很幸运,我们需要你活的越长越好,同时也会尽可能帮你延长生命。而你所需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帮助我们诱捕滨离区的午夜杀人魔……事成之后我们许诺还你自由。”   “诱捕杀人魔?”   藤本苗抬起头,露出一张松松垮垮满是皱纹的平庸面容,说话口吻逐渐变得市侩圆滑:   “用一个杀人犯诱捕另一个杀人犯?还真有你们的……要我卖命当然可以,但至少有个期限不是么?总不能杀人犯不出现,就让我一直待在这里吧?”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力。”李维新看着他的眼睛,平静的犹如机器:   “到我们捕获午夜杀人魔为止,你必须一直工作下去……除非意外身死。今天本该是你执行死刑的日子,能多活一秒都是赚的,如果太贪心,我们也能随时送你去三途河。”   “好吧好吧。”藤本苗舔了舔嘴唇,露出刻意讨好的笑容:   “从现在开始让我们好好合作吧!小的要求不高,伙食上请你们稍稍破费,小的想多吃一点肉。”   “饮食方面我们不会亏待你。”   李维新说着递出一幅小区地图,交到对方手中:“这上面标注着行动路线,你给我记清楚了!”   客厅隔壁的换衣间内,伊武和李令枫藏在门后,注视着李维新和藤本苗的问答环节,同时观察那名死囚的表情变化。   沉默如阴影般笼罩了空间。   直到李维新从座椅上站起身,将藤本苗领入单独为他准备的特殊号房,女孩才幽幽的说道:   “这家伙看起来很狡猾,肯定不会老老实实配合工作,随时都可能逃跑。”   “狡猾一点更好。”   伊武倒是一点不担心,反而兴致勃勃的说道:   “如果这份狡猾能帮他逃离怪异的袭击,就再好不过了……那会变成宝贵的经验,也能作为他罪恶人生的唯一亮点。”   李令枫没有说话,精致的丹凤眼微微闪烁,然后话锋一转:   “你确定晚上要暗中跟着他?”   “正常情况下,对付怪异就是要用人命试错。”伊武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推开换衣间的门,朝着客厅走去:   “我要跟着他,弄清楚怪异是不是真的只对落单人员出手……这也是分析杀人规律的重要一环。”   “那个……”   看着他的背影,李令枫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然后咬了咬银牙,鼓足勇气结结巴巴的说道:   “昨晚的事……是我太冲动了,我向你道歉。”   伊武背对着女孩,步伐不变,头也不回的说道:   “听不见!”   李令枫低下头,委屈的攥紧拳头,然后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大声说道:   “对不起,我道歉行了吧!”   伊武停下步伐,转过身看着她,强憋着笑说道:   “说话都没力气,还想对付怪异?”   “……”   李令枫不知所措的睁开眼睛,看到他脸上此刻挂着一副捉狭的表情,立刻知道自己被捉弄了,顿时气得直跺脚:   “你装聋作哑,太过分了!”   “我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我说听不见就是听不见。”伊武扬起下巴,神情异常嚣张。   李令枫气得俏脸通红,像是熟透的西红柿,太阳穴也是青筋暴跳;怒而抬起左手,食指竖直向下,用最大分贝的嗓音尖叫一声:   “爬!!!!!!”   伊武被这阵声波震的眼睛微眯,随后用力点头,一脸赞许的说道:   “很好!很有精神!”   ……   午夜零点,藤本苗按计划离开别墅,踏上了夜深人静的街区道路,尝试着诱捕那个连杀了41人的‘午夜杀人魔’。   他无所谓的吹着口哨,一边慢悠悠地踱步前行,一边仔细观察周围的夜景;死囚知道那些人肯定不会放任自己单独走在街道上,一定还有人偷偷跟在后面!   只要摆脱跟踪者,自己就能重获自由,根本不需要参与那个什么诱捕杀人魔的计划。   问题是……那个人在哪里?   他集中精神,悄悄观察着街道的每个角落。   惨白的月光照在安静的街道上,远近都没什么人影,只有他的沉重脚步声在路面啪啪回响,偶尔也能听到几声犬吠。   潮湿的冷风刮过幽寂街道,树木的枝杈剧烈摇曳,有种森然的味道。   几片落叶混入风中拂过地面,从藤本苗的脚脖子上擦过,逐渐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藏的还挺深……那就陪你玩玩吧,反正时间多得很。”为了逼出跟踪者,死囚开始专挑比较僻静的小道走。   他很享受这种深秋夜晚的寂静。   许多个类似这样的夜晚,藤本苗就像是幽灵一般游荡在各个偏僻的街区,成为萦绕在许多人心中的恐怖梦魇。   这名死囚最喜欢对孩子下手,因为亲手掐灭充满无限可能的稚嫩生命,会让他产生一种别样的快感。   其次是女性,因为女性临死前苦苦的哀求,会让他觉得自己很强大,足以支配一切。   藤本苗知道自己是个变态,但他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错。   就如同小孩喜欢用开水烫蚂蚁一样,自己只是用类似的方式满足欲望而已……要怪就怪人类基因深处的嗜血本性吧。   “……”   走着走着,他下意识的搓了搓手,呼吸变得灼热起来。   看着眼前安静的街道,让死囚回忆起了自己最后一次作案……他记得那时候自己为了躲避警察追捕,硬憋了好几个月。   当时藤本苗觉得自己都被憋坏了,整个人总是莫名着急,觉得心里慌,就是要杀个人。   几天后,他得逞了。   就是类似这样的一个夜晚,藤本苗装成流浪汉徘徊在无人的街道上时,遇到了一对落单的母女。   那是他最为尽兴的一次。   甚至由于太过愉悦,还在小女孩身上留下了遗传物质。   正因为如此,藤本苗便在不久之后锒铛入狱——但是这个恶魔并不感到悔恨,人生对他来说就是及时行乐,他甚至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都充实。   “如果这里也有同行……我们或许能聊来的来呢。”死囚乐观的想到。   作为一个长期深夜作案的杀人犯,他自然不会像普通人一样怕黑,所以真就以逛街心态在街道上游荡。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藤本苗路过一家钟表店的时候看了一下时间,发现已经到了凌晨两点,距离三点收工的时间只剩下了一个小时,于是更加放松了。   杀人犯遇到杀人犯这种小概率的事件,不会第一天晚上就会出现吧。   藤本苗如此思考着。   又在小区里逛了几圈,他开始觉得有点冷,巡视一圈仍未发现跟踪者,于是就近钻进了一座电话亭里。   他决定再和那群人虚与委蛇一段时间,等弄清楚了跟踪者的身份,继续拟定逃亡计划也不迟。   “自由……自由……”   幻想着成功逃亡后的快乐生活,藤本苗蜷缩在电话亭里,一遍遍用力叩响手指的骨节,呼吸越来越急促。   而在这座电话亭的斜上方,伊武双手插入衣兜,孤身屹立在一栋民居的屋脊处,默默俯瞰着死囚的身影。   黑夜中的寒风起起伏伏,他的衣角犹如旗帜般摆动,投下一片动荡的斑影。   “两点零六分,没有任何异常。”   伊武对着通讯器说明情况,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只备用手机,搭上支架、调整成直播模式,蹲下身体放在屋脊边缘。   手机的摄像头,正对着下方电话亭内的藤本苗。   “接下来我会离开,你们千万仔细盯紧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伊武仿佛融入空气一般,身影骤然模糊消失。   ……   秋日深夜透着彻骨寒冷,已近凌晨三点的滨离区,在街边灰暗路灯照耀下,略显有些破败。   空无一人的道路右侧,伫立着一座沾满霜雾的老式电话亭。   此时电话亭内部满是雾水,只有左侧靠上的位置被擦干净了巴掌大一点。仿佛是开在屋顶上的天窗,显露出蜷缩在内部的人影。   “……”   藤本苗默默计算着时间,觉得这会儿就算没到三点也差不了多少,应该可以回去休息了。   死囚站起身准备打开门,猛然一道亮光直直照射过来,他本能的一抬手遮住眼睛,挡了一下。   这本来是件很平常的事情,但是就在遮挡住面目的一瞬间,藤本苗的心脏猛然间抽缩了一下;一股寒意迅速的弥漫全身,叫他整个人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   此时此刻,这名死囚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错愕感。   那种感觉难以形容,就好想你坐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有一束刺眼的灯光当空照下。光芒牵引着视线徐徐旋转,速度越来越快,让你分不清楚是灯光在转还是自己在转。   在这样的情况下,藤本苗只觉得五脏六腑一阵恶心发腻,想吐又吐不出来。与此同时,他察觉到电话亭里的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冷,仿佛有一股寒气绕着自己不断转圈,显得极为诡异。   “怎么回事,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情况!?”   死囚破音的尖叫在电话亭反复回响,随着跌宕起伏的反射不断变得尖细,到最后,甚至变成了一阵毛骨悚然的哀鸣。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压制,在这股力量的作用下,不仅仅是物质,就连声音都会受到拘束。   紧接着,地面连带着藤本苗栖身的电话亭开始微微震动。   仿佛地面正在遭受某种重物的碾压,并且幅度还在不断变大。   下一瞬间,电话亭连带着死囚的身影,齐齐消失不见。   ……   “我为什么要遭受这种无妄之灾!?救命,救命,谁来救救我!?”   藤本苗先是感觉身体骤然变轻,然后呼吸困难、头晕目眩,同时一股无法想象的严寒骤然袭来。   电话亭表面的白霜骤然加厚,空气凝聚成细微的晶体,玻璃寸寸龟裂。   “好难受……救命……明明差一点就能重获自由……可恶!”   死囚眼睁睁看到自己的皮肤迅速碳化、变黑,镀上一层坚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内脏迅速膨大爆裂,体内的血管也在飞速破裂,口鼻中不断溢出血色冰霜。   这一切,都在短短的几秒之内发生,快的藤本苗根本无法理解。   咔——咔咔——!   电话亭玻璃的裂纹迅速扩张,一块又一块的玻璃扭曲皲裂,破碎的响声织起来,形成一声犹如尖锐哭嚎的长音。   下一刻,电话亭遍布裂纹的玻璃瞬息粉碎,无数碎片飞溅开来。   也就在这一瞬间,藤本苗感觉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死一般的寂静——不知道是耳膜爆裂,还是声音失去了传递的介质。   此时此刻,面对无法反抗的绝境,面对这种未知、诡谲、不可名状的恐怖,死囚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卑微和弱小。   除此以外,还有明明距离自由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触及的绝望和不甘。   瞳孔冻结的前一刻,他看到了一望无际的灰白土地,以及天空中一颗蔚蓝色的星球。   这时候如果换一个角度,从高空俯瞰这座破碎的电话亭。   就能看到它位于一座因陨石撞击而成的环形山内部,而环形山周围只有泥土和岩石,更远处则是隆起的山脉以及大峡谷。   遥望那颗蓝色的星球,可以清楚的看到陆地、海洋,以及流动的白色大气。   那是地球。   而死囚和电话亭此刻所处的位置,是月亮表面。 第十五章 将计就计   监控屏幕前,李维新整个人几乎趴在桌面上,反复回放着电话亭消失前的那段录像,眼里满是匪夷所思。   四十多分钟之前,那座电话亭莫名其妙一阵颤动,随即就通过超自然的方式消失了。   由于消失的过于离奇,李维新和李令枫迫不及待想要弄清楚原因。   然而哪怕他们以二十倍速慢放镜头,不眨眼的盯着监控屏幕,依然搞不清楚电话亭为何突然消失。   “不可思议。”   李维新阖上双眼,身体后倾靠上椅背,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这电话亭简直就像瞬间转移了一样,难道它便是怪异本身?如果是这样的话,它又会把藤本苗带到哪里去呢?”   想到这里,他将视线投向旁边的短发少女:   “我们之前不是在藤本苗身上安装了定位器吗?定位器还有信号吗?”   “没有。”   李令枫黯然摇头,浓睫轻颤,举起手里的定位显示器:   “要么是定位器遭受了破坏,要么是藤本苗处于一个信号传递不到的位置。”   此时伊武推门进入房间,来到二人身旁,瞥了一眼屏幕上反复回播的画面:   “可以不用再看了!暂时没线索也无所谓,无非是再找几个死囚继续勘察而已……至少现在我们已经能确定一件事——那只怪异的确不喜欢同时袭击两个人。”   “说起来……”李令枫转身看着他,眼里闪过追忆之色:   “你以前不是对付过一只电梯怪异么?它的杀人机制,和这只怪异的杀人机制有点像啊。”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称,伊武忍不住单手遮脸,一副不堪回首的姿态。   那次战斗他差点变成裸装航天第一人,如果不是天蚕功能救命,即便是启动裂魂法可以重返地面,也会死于细胞层面的身体溶解。   死状之痛苦,大概仅次于被怪异永世奴役。   回忆了自己和电梯怪异战斗的全过程之后,伊武果断摇头否认:   “这两只怪异区别还是很大的!那部电梯杀人可不是瞬移,它是将人带上天或者埋进地下,整个过程全部有迹可循。如果是电梯怪异带走了藤本苗,那么我们就能看到电话亭像火箭一样冲天而起,或者陷入地下……事实却是什么都没有。”   李维新低头盯着屏幕表面,皱着浓眉说道:   “也许是和那个法国的死人头融合了呢?我记得电梯是和路灯怪异一起冲出天际的……它们会不会在遨游太空的时候互相结合,重回地球?”   听到他的问题,如果放在以前伊武一定会认为这是开脑洞,然后夸对方想象力丰富。不过现在有‘布拉德庄园’和‘莱恩溺泉’这两个实例,证明怪异确实有融合的可能……”   “也不对!”李令枫闭上眼睛,像是拨浪鼓一样用力摇头:   “如果是电梯回归,那么布拉德庄园和莱恩溺泉又是怎么回事?总不可能是四只怪异集体活动吧?”   李维新先是一惊,随后哑然失笑:   “怪异集体行动?这怎么可能嘛!”   (本鲸向来不喜欢故弄玄虚,更不喜欢炒冷饭。所以在这里申明,‘午夜杀人魔’就是‘午夜杀人魔’,和之前出现过的怪异无关。把藤本苗送上月球,仅仅是此怪异能力的表象,它的能力不与任何一只怪异重叠。)   没有任何征兆,别墅内的所有灯光忽然熄灭,仿佛被人从外部切断了电线,监控室顿时陷入了一片灰蒙蒙的黑暗。   就在这一瞬间,室内的气温骤然降低,周围墙面开始出现水纹般的涟漪。点点滴滴漩涡状的漆黑阴影,仿佛滴落在雪白绢纸上的墨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四面墙壁、天花板和地板上疯狂扩散,转眼之间就将整个空间笼入其中。   “敌袭!”   李维新瞬间反映过来,立刻从座椅上站起身,随即觉得四肢变得迟缓起来——隐隐有股无形的力场在影响精神,拖慢了他的反应速度。   就在他紧张不已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右肩。   李维新毛骨悚然的回过头,下意识想要来个过肩摔,半途却发现手的主人是伊武,并且对方还用一种波澜不惊的眼神看着自己。   “别慌,是客人。”   伊武按住对方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同时高高举起另一只手,指尖正对天花板。   指尖亮起灼目的璨芒,迅速形成一团凝练着尖锐光芒的雷球。   在视网膜都来不及呈成像的刹那间,雷球进一步收缩成光点,向上激射出一道纤细但耀眼无比的苍白射线。   漆黑的囚笼直接被洞穿了一处缺口。   “似乎不行啊,这么小的缺口……”   李维新露出惊慌之色,正准备劝说伊武再接再厉,却发现李令枫正风轻云淡的对自己摇头,立刻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这一瞬间,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身边的同伴并非等闲之人,那是连蛟龙都能斩杀的传说。   如果在这个男人身边都觉得危险,那么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安全的。   喀嚓——!   忽然间,一声清脆的响声自天花板处传来。   以先前那处豁口为中心,笼罩天花板的黑暗崩开一处裂缝。   紧接着,裂痕蔓延变大,瞬间布满整个天花板。   下一刻,笼罩天花板的阴影尽数崩碎消散,四周墙面先是由黑转紫、接着由紫转红,像是清水洗涤一般模糊淡化……最终归于虚无。   此时此刻,从别墅外部观察的话,可以看到这栋宅邸正被一团团畸形的荆棘包围。   粗大的黑色荆棘自地下拱出,像是蛇一样层层叠叠盘旋而上……外部墙面上到处都是螺旋扭曲的荆棘。   被荆棘覆盖的别墅,隐隐有种轻微的空间扭曲感。   而在宅邸顶部靠近屋脊的斜面上,覆盖在红瓦表面的荆棘此时已经被破开一处缺口——月光顺着缺口流下,犹如聚光灯的光束,照亮了监控室内的三人。   伊武抬起头,通过豁口观察着外界,眼瞳突然锁定空气中的某个位置,竖指射出一道雷光:   “小虫子,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光束击中那处的虚空之后,仿佛是启动了某种开关,覆盖整栋别墅的黑色荆棘一瞬间开始崩溃。同时,一个而玲珑纤细的身影从分崩离析的影像之中浮现——这是一位佩戴蝴蝶面具的青年女性。   她差不多一米七左右的身高,身上是一套极为紧身的夜行衣,脚上蹬着一双黑色战地靴。头发扎成柔顺的马尾,从脖颈旁悬挂下来,乌亮的柔发在颈末冲出一团卷曲的黑色发花。丝丝秀发之下露出一隻黑色的金属项圈,从项圈上射出萤白发亮的金属光芒。   “……”   夜行女蹲下身体,趴在豁口处的屋顶上,用一双异色的瞳孔凝视着伊武。   宝石般晶莹剔透的眼瞳微微一眨,很快溢满了流动的黑暗,而她的身体上,也同时环绕起一缕缕实质般的黑色幽影。   仿佛有生命一般轻轻低吼。   那不像是风的声音,而是仿佛来自异度空间怪兽的低沉呼吸;大量的黑色蝴蝶随着吼声凭空出现,以女人的身体为中心,空气迅染黑,被扭曲成了如同深邃海底般的阴影漩涡。   “使用怪异之力的……人类。”伊武瞳孔微缩,脸部的线条缓缓收紧。   这时别墅的灯光重新恢复照明,和灯光一起出现在监控室内的,还有一位武士打扮的青年男子。   他的身高接近两米,面容刚毅沉稳,大理石般的厚实肌肉上覆盖着一整套日式甲胄,金属腰带右侧悬挂一柄长太刀。这幅甲胄呈现流线型完全贴合他的身体,唯有臂铠显得异常粗大,极其醒目。   青年男子就这么单手扶刀,在灯光下拖着狭长的影子,毫不遮掩的一路走来。   距离李维新还剩五米左右时,青年武士停下步伐,用一双褐色的瞳孔打量三人,片刻之后,异常冷漠的出声说道:   “我是京都地检特搜部的行动专员宫本雄三!鉴于你们在除灵行动的失败表现——牺牲了志愿者藤本苗却没有捕捉到怪异,我代表京都地检特搜部,宣布取消你们的特派员资格!”   “……”   伊武没有说话,望了一眼负责联络幕府的李令枫。   女孩默默摇头,表示幕府没有下达过这种指令。   伊武得到李令枫的回馈,再稍一分析他们的来历,心中顿时了然。   这大概是幕府和王族的内斗。   藤本苗才刚刚死,他们就迫不及待的来接管任务,明显是蓄谋已久!   只是收容怪异这种工作非比寻常,每一次都伴随着生死危机,正常人看到有人替自己办差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在事情没有任何头绪的时候出来接管呢?   除非……他们想掩饰什么……   这样的话,不如将计就计,看看能不能钓到大鱼。   就在伊武思考的时候,一阵宛如钢琴曲般清脆中带着优雅韵律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渐渐朝着这里走来。   不多时,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走入监控室,出现在众人眼前。   女人头发盘在脑后,双手戴着黑色皮手套,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西服搭配同色平底皮鞋,显得极为精明干练。而西服内侧,解开三颗纽扣的酒红色衬衣,那微微敞开的v领却又透出几分妖娆。   她嘴角噙笑,微微鞠躬,十分礼貌的自我介绍着:   “我是京都地检特搜部的神乐素子,四位特派员的任务到此为止,如果你们再做纠缠的话,我们将不得不做出一些失礼的举动。”   “……”   伊武没有搭理她,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瞳孔深处陡然绽开刺目至极的白光,沉重的威压霎时覆盖了整个别墅。   几乎同一瞬间,三名闯入者都感觉到排山倒海的焦热气浪扑面而来,如同沸腾的钢水一般,好像好把他们烧成灰。   神乐素子嘴角那抹优雅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双腿疾踏、连连后撤,竟是一路退到了门边。   她怔住了,双眼接触伊武目光的那一刹那,感觉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根本不属于人类,乃至于不属于任何生命体。有种独属于雷霆的锐烈威严,又像是天体星辰一般永恒运转,不产生任何的悲喜。   “怎么会这样!?”   神乐素子下意识的低下头,不敢直视那双眼睛,只觉得那对诡异的瞳孔中藏着无穷的雷光,随时都会突破瞳孔的束缚出来毁灭一切。   伊武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意,扫视着三名如临大敌的闯入者:   “三个王族的走狗竟敢这么跟我说话,不知天高地厚!”   “你……”   宫本雄三勉强屹立在原地,浑身痉挛着抬起头,右手死死摁住刀柄摆出拔刀术的起手式,眼里满是惊愕和恐惧: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   伊武随后调转视线,将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   青年武士的身体随之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甲胄内的肌肉瞬间鼓胀绷紧,强撑着他站稳了身形。   “三个废柴,唯独你还有点用。”   伊武看着他,忽然收敛了瞳孔中的雷光,糅合了聚光摄魂诀的精神冲击随即散去。   重压消弭的一瞬间,三名入侵者身体骤然一颤,紧接着便是大汗淋漓。   “你们不是说要接管这个任务么?”   伊武似笑非笑的注视着三人,语气变得轻松缓和:   “既然你们如此积极主动,那就让给你们吧!不过我们(幕府)的人会24小时监督工作,倘若你们消极怠工或者搞砸了任务,我就去拆了京都地检特搜部。”   说罢,他望向身旁的李令枫,稍稍偏头:   “通知总部派人!不需要战斗人员,找十几个精力充沛的普通武士即可,哪怕是睡觉也要看着这三个王族的走狗。”   “遵命!”李令枫见他代入了幕府高层的角色,立刻扮演成女武士恭声应和,随即取出手机拨通幕府的联络电话。   女孩联系幕府的时候,伊武走上前,靠近了宫本雄三,盯着他颤抖的瞳孔:   “如果敢有小动作,或者我们的人有什么闪失,你们三个……以及你们的上司全都要陪葬。” 第十六章 失控者   青年武士睁大眼睛,握紧刀柄的同时,猛地拱起背脊、压低上身,呼吸因为紧张而急促混浊。   “我们当然会全力以赴……尽量不辱使命。”神乐素子说话的过程中,全力平复心绪。   她背靠着门框挺直身体,貌似恢复了先前的精明强干,可小幅颤动的嘴角却暴露了内心深处的不安。   “很好。”   伊武没有再看三人,率先走出监控室,与面色煞白的神乐素子擦肩而过,站在门口望向李维新:   “还在等什么?收拾一下走吧。”   “走!?”   李维新心中一阵愕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还是尝试着提醒了一句:   “回禀大人,就算任务交出去了,我们也没有必要离开。”   伊武指了指门外,同时以眼神暗示他配合:   “怪异就在外面的街道上徘徊,这些天来杀害了几十条人命,如果继续待在这里,你我随时可能是下一个受害者。”   “我明白了,给我几分钟收拾一下随身物品。”李维新迅速应声领命。   “动作快点,我在外面等你。”   ……   一刻钟后,四人收拾完毕。   弥可米用钞能力砸来了一辆面包车,伊武便和同伴一起登车离开了滨离区,将别墅留给了神乐素子等人   确定他们真的乘车远去之后,宫本雄三立时瘫软在客厅里,像是蹲在战壕里面对枪林弹雨的伤员一样,虚弱的脸色透着一丝苍白,用梦呓般的口吻呢喃道:   “那个男人究竟是怎么回事?腐朽的幕府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物?”   神乐素子端坐在茶几旁,给自己泡了一杯清茶,努力恢复成往日里优雅的仪态,端着杯子的双手却在不停哆嗦:   “他给我的感觉不是人类……而是一种永恒的概念,仿佛就是……雷霆和死亡的化身。”   “三年前……我在王城见过素盏鸣尊的化身,那位大人是高天原中仅次于天照大御的海洋和雷霆之神。但是刚刚那家伙表现出来的神威,居然远远超过素盏鸣尊,我甚至以为他才是真正的雷神。”   “不可能!”宫本雄三立刻站起身,表现出一种类似于偶像被亵渎之后,不愿相信的姿态:   “你是说他的力量超过了须佐能乎命?简直荒谬!”   神乐素子抬头,正视着他的眼睛,轻啜了一口茶水,语气逐渐变得舒扬清冷:   “雄三,不要自欺欺人了……你身上寄宿着神的力量,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   青年武士低下头,端详着自己的右手掌心,沉默了下去。   神乐素子舒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杯盏,望向客厅最黑暗的一处角落:   “橘!说起来,你是唯一和他交过手的人,以前见过类似的力量吗?”   那处阴影轻微扭曲,浮现出夜行女的身影。   她安静的站在原地,片刻之后抬起头,蝴蝶面具下的脸孔略微发怔:   “与其说他能驱使雷霆,不如说他是驯服了雷霆……那种雷霆甚至超过了自然界的雷霆,可以击穿我制造的影子……这已是神的领域了。”   “似乎……幕府并非对我们的计划一无所知,难道依然众神仍然眷顾着德川家吗?”神乐素子感叹着站起身,拍拍手,脸上浮现出一丝狠厉:   “不过幕府和刚刚那家伙一样,最终都要输给自己的傲慢……开始工作吧!为了吾王的伟业,必须在幕府武士来临之前解决完一切!”   ……   滨离区41号。   宫本雄三扛着一只铅箱,跟在神乐素子身后,来到了宅邸门外。   夜行女默默走上前,竖起左手的食指,对准锁孔延伸出一丝黑影,轻易拨开了锁芯。   别墅的大厅中,忽明忽暗的吊灯微微摇曳,扫出一片浮动的光晕,照亮了地毯表面朦朦胧胧的灰尘。   神乐素子站在门口,仔细巡视了一圈后,终于开口:   “他们在地下室!”   说完便迈开步伐,带领青年武士和夜行女穿过大厅,找到隐藏在书房橱柜后的暗门,最终走进了通向地下室的甬道。   甬道狭窄仄逼,顶部只有一盏红灯照明,灯下影影绰绰的,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差不多行走了二十米左右,他们看到了一扇虚掩着的铁门。   灰蒙蒙的光芒从厚厚铁门的边缘渗出,如烟如雾微微扭曲,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黑暗气息,连光芒都能污染侵蚀。   “这股味道……”   隔着铁门,宫本雄三隐隐嗅到了腐烂的气味,神情顿时一凛。   神乐素子用眼神示意他们保持警戒,随后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虚掩着的铁门。   敞开的铁门内部,大片细小的血肉碎片交错堆叠,仿佛从天上砸下了一具粉碎的尸体残骸。而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一条齐根断裂的人腿横在门前,上面仅剩的几块贴在骨骼上的血肉正迅速腐烂,变成血褐色的黏稠泡沫……   看到这样一幕,神乐素子胃部一阵收缩,差点吐出来。   她那双如同初雪般洁白的平地皮鞋,此刻已经被血水染红,每走一步都会留下黏稠的血脚印。   三人视野的尽头,明亮的灯光似乎驱散又似乎缠绕着黑暗,让地下室如同沉入一个与世隔绝的领域。   一盏倾倒的台灯旁,瘫坐着两个极为诡异的人影。   一男一女。   从面部轮廓和发色来看,他们都是白人。   男人的面孔只剩下半张,右半边身体全部消失不见,几根肋骨从支离破碎的血肉里刺穿出来,暴露在空气里随着胸膛的起伏上下晃动。   女人的身体此时也只剩上半截,自胸部往下的部分,像是被人拧过一样丑陋地扭曲着。   看到这对男女的惨状,神乐素子一行人几乎同时双腿发软,变得面无血色。   三人并非菜鸟,每个人都有对战怪异的经验,单单这幅血腥场面并不能吓到他们。   让他们感到生理性不适的原因,是这对男女此刻恐怖的‘体位”:   女人的上半身,犹如插入盆景的枝条一般,斜插着嫁接在男人右半边断开的截面上——两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残忍肢解之后,又用一种极为粗暴的方式拼合在一起,以连体人的方式共存着。   “太好了!他们还活着!”神乐素子面露喜色,拽了一把宫本雄三的胳膊:   “快!把这两个人装进铅箱,记住千万不要惊动他们……”   青年武士点点头,刚准备行动,就看到那对白人男女同时睁开了眼睛,瞳孔涣散的望向自己。   看到宫本雄三几人之后,男人的瞳孔骤然扩大,口中发出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亲爱的盟友,蒙主恩泽你们终于及时到了……如果你们晚来几分钟,我们体内的怪异就会失控。事情恶化到那种地步的话,整个东京都会被恐惧吞噬吧……”   “是的,杰夫先生……我们是来帮助你们的,已经安全了。”   神乐素子优雅端庄的站在原地,用眼神示意宫本雄三尽快动手,同时不动声色的安慰道:   “你们已经圆满完成了任务,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   “太好了……跟你们合作真是愉快!咳咳咳……”杰夫又咳嗽了几声,脸上露出一丝痛苦之色:   “你也看到了吧?我们现在这幅不人不鬼的模样……真该死!”   “天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之前一切都还好好的,我们按照约定连杀了41人。打击幕府威望的同时,制造出了用于百鬼计划的41只伥鬼,一切都非常顺利。”   “可是就在三天前的夜晚,我正和往常一样享受着狩猎……突然就和安娜拼凑到了一起。”   “这里的血肉,都是我们辛苦捡回来的……你们等会儿可别忘了带走!如果能回去,我们还有恢复如初的可能性。”   说到这里时,杰夫忽然心升警惕,望向缓缓靠近的宫本雄三——看清楚他肩上扛着一只铅箱之后,神情瞬间变得极为扭曲骇人:   “该死,你们这些邪恶的异教徒!你们根本不是来帮我们的!?”   地下室里的气氛迅速冷却下来。一种看不见的紧张感漫在空气里。   “请冷静一点,我很想帮助你,但是我做不到……”神乐素子摇摇头,明亮的眸子平静如水,语气逐渐低沉,流露出几分怜悯:   “你们现在没救了……如果不尽快收容的话,‘布拉德庄园’和‘莱恩溺泉’都会彻底失控。”   似乎听清了她的话,那个名为安娜女人骤然睁眼,嘴巴一瞬间扩大到畸形,发出凄厉无比的尖叫:   “不!!!!!!”   此时宫本雄三已经来到了他们身边,突然感觉到周围空气里异常涌动的怪异气息,但是他还来不及反应——地面突然爆裂而出无数锁链,瞬间插进了他的肩膀。   青年武士的面孔因为痛苦而扭曲,下意识抛开铅箱,拔刀斩断锁链,身形踉跄的退到了一边。   “雄三!”   神乐素子心中一惊,立刻飞身向前,准备上去接替对方完成收容。   伴随一阵轻微的撕裂声,她背后的一面墙壁上忽然坍陷出黑色空洞,内部显现出深邃无边的虚空。虚空中钻出无数漆黑的手爪,有大有小、奇形怪状,直接抓住了神乐素子的身体、扯住她的头发,将其拽向未知的异度空间。   “糟了!”   夜行女见情况有变,目光立刻锁定了杰夫和安娜,决定先制住他们。   刹那间,一团漩涡状的幽影从她身体里扩张开——八条遍布尖锐硬刺的荆棘枝条,从幽影中贯穿而出,宛如长龙破空,从各个角度绞向台灯旁的‘连体人’。   杰夫和安娜疯狂扭动残躯,七窍中汩汩流出石油般的黑色血液,发出异口同声的怒吼,   “你们这些……该死的叛徒!”   伴随着他们重叠的怒吼,空气中坍陷出无数空洞,钻出密密麻麻漆黑手爪,像是墨迹一样泼洒开来。   那些手爪层层叠叠的抓住了黑色荆棘,令它们如石化一般的定格下来——然后齐刷刷的一扯,令这些阴影造物仿佛在一瞬间遭受了千刀万剐,膨胀着炸成无数黑色蝴蝶消融在空气中。   “雄三,救我!”   神乐素子根本无法挣脱手爪的束缚,只能无助看着宫本雄三,希望他能来救下自己。   可是此时的青年武士根本是自身难保,面对那些袭来的锁链和手爪,他只能节节败退、疲于应付,没有支援的余力。   “完了!”   女人绝望的阖上双眼,任由那些手爪拽着自己,把她扯入后方未知的虚空。   而就在这时,神乐素子忽然感到一阵电流透体的酥麻,连忙睁开眼睛。   发现地下室的空气嗡嗡震鸣着,就像是地震之前的水面,布满了密集的波纹。   地下室的墙壁上、地面上、天花板上……一道道电弧骤然出现、又忽然消失,蓝白色的电火花沿着一切导体向前延伸,发出噼啪作响的爆鸣。   闪电彼此交织,蕴含着无穷力量的电束好像彻底击穿了空气,让整个空间都成为了一个超导体。   轰隆——!   当空炸开一阵雷鸣,无数闪电纵横交错着密布虚空,精确的避开三人,将所有锁链和手爪全部轰为齑粉。   在这之后,滚滚雷暴以光的速度凝聚,形成直径三米的球型轮廓。   地下室内的气压骤然一变,一个不速之客的身影,仿佛瞬移一般,屹立在雷光交织的球体中心。   神乐素子等人安然落地,看清楚那个人的身影,均是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情。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伊武背对着三人,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右手的掌心对准铅箱运转纯阳大法,将其溶解成铅水。   随后将铅水尽数泼在杰夫和安娜的身上,把他们淋了个滴水不漏。   这二人虽然处于失控边缘,却还不是真正的怪异,能够驱使的力量少之又少,对现在的伊武来说弹指即可封印。   收拾好眼前这副烂摊子,伊武不动声色的转过身,瞳孔微微扩散又迅速收缩,仿佛燃烧起了金色的火焰:   “你们似乎需要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什么叫做百鬼计划?以及,这两个白人的来历和目的……” 第十七章 雷鸣现尊   伊武当然没走远。   三人气势汹汹的包围别墅,要求他们走人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出事情有蹊跷。   原因很简单:即便是幕府和王室互有不满,可在对付怪异这件共识上,至少应该保持明面上的和气,没必要弄的剑拔弩张。   遇到这种连哄带吓的阵势,事情必然已经非常紧急,差不多是到了不得不撕破脸的程度。   再考虑这附近有怪异出没,便很有必要谨慎处理。   所以伊武也就没磨蹭,先是要求幕府的武士过来监督,然后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快速离去。   由于他们离开时武士还未抵达,刚好是唯一的空档,神乐素子三人就算是明知道有陷阱也必须赌一赌。而伊武和同伴们一起离开也只是虚晃一枪,很快便悄无声息的回到别墅,尾随三人一路来到了41号别墅。   接下来发生的事,属实给了伊武大惊喜。   原来‘午夜杀人魔’并非怪异,而是使用怪异能力的人类。   这恰好验证了伊武的猜测,他那晚遇袭的时候,的的确确感应到了人体的律动。   想必就是杰夫和安娜的连手偷袭。   只是这二人在行凶的过程中,似乎遭遇了某种意外,不仅仅是附身的怪异互相融合,身体还被莫名其妙的拼合在一起。   当真是恶有恶报。   可是问题来了……既然他们早在几天前就变成了这幅模样,杀死藤本苗的又是谁?难不成是他们带伤上阵?不至于拼到这种程度吧?   所谓的百鬼计划又是什么东西?   王族是不是准备和西方人勾结,借力推翻幕府的统治?   伊武很想弄清真相。   只可惜,杰夫和安娜还未来得及透露更多信息,就被神乐素子他们激怒,彻底失控。偏偏这三个废物还又打不过‘连体人’,伊武只能选择亲自动手——否则的话,不仅神乐素子他们要死,还会放出两只危险的怪异。   ……   恐怖的雷光在地下室里极速游走,笼罩着神乐素子等人的身影。   那刺眼的青白色强光里,除了电弧迸溅的‘噼啪’声响,就只剩下了三个人紧张的呼吸声——视线里一片瘆人的电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劈在自己身上。   宫本雄三忍住肩膀的疼痛,双眼通红的盯着伊武,像极了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又是你!”   骤然踏步前冲,握刀刺向重重雷光。   伊武见青年武士直接冲过来,不得不收敛雷光,防止不小心把他打死。   同时吐气开声,恍如金刚怒吼:   “蠢货!”   如今他吐息之强烈,真就好像是从的嘴里飞出一个晴天霹雳,只是一张嘴,立刻激荡空气,顿时炸的地下室气流翻滚,声似雷鸣。   肉眼可见的半透明波纹在空气中层层跌宕,犹如激烈的涟漪般迅猛传递,直接裹住宫本雄三的身体,像是抛射棒球一样投掷了出去——青年武士的身体重重嵌入墙体,形成了一副可笑的壁画。   看到这一幕,夜行女立时神色狰狞的扑倒在地,像是发狠的大猫一样,四肢着地、拱起腰背,龇出了雪白的贝齿。   乌黑的发丝长尾般摇摆,牙齿随着身体的颤动,发出了清脆密集的摩擦声。   “怎么?要和我动手?”   伊武双手插兜,从左到右的端详着三人,眼瞳淬出锐利的寒芒:   “刚刚和‘连体人’的战斗,就让已经你们濒临极限了不是么?如果再逼我出手,就算是天照神也救不了你们。”   “住口!”   宫本雄三挣扎着脱离了墙体,落回地面,气喘吁吁的盯着他:   “不准你侮辱大曰女尊!”   “有骨气。”   伊武颇为意外的看了青年武士一眼,然后从衣兜中掏出左手,竖起食指对准了他:   “既然如此,就送你去见她。”   “等等!”   神乐素子疾声喝止的同时,一个箭步冲上前,张开双臂护在宫本雄三身前,咬紧牙关说道:   “请务必手下留情!我在京都银行有10亿円存款,只要你肯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这笔钱就是你的。”   “钱财固然是好东西,对我来说却没有什么诱惑力。”伊武轻微摇头,指尖电光凝聚:   “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否则你们三个都要死。”   “你都已经听到了不是么?”神乐素子紧张的不安盯着他,说话的声音声又急又快: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为了不让这两个白人彻底失控,提前将他们收容而已。之所以急着赶走你们,也是因为怕这两个白人失控酿成大祸,惊动幕府留下把柄……”   “避重就轻。”伊武目光迅速变冷,指尖的雷光迅速聚集成团:   “这二人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王族已经暗中勾结的西方势力,妄图推翻幕府对不对?百鬼计划是在东京地区制造恐怖灾难,借此打击幕府威信,对不对?我只数到三,如果你不给我一个明确的回答,我就先杀了你身后那条穿盔甲的小狼狗。”   没有给对方考虑的时间,他直接开始读秒;   “一!”   “二!”   “三!”   神乐素子无计可施,情急之下只能阖紧双眼,大声喊道:   “你说的对!王族一直想要摆脱幕府的控制,可幕府又有唐国支持,统治稳固无可撼动,所以我们不得不借住西方世界的力量!”   “居然为了这种事滥用怪异之力,你们知道这么做有多危险吗!?”伊武怒从心头起,几乎控制不止指尖的电芒,差点劈死他们。   “一切都是为了建设高天原之国!”神乐素子睁开眼睛,无比认真的看着他,语气隐隐透出一丝狂热:   “危险再大又如何?所有死者都是为了建设神国牺牲的……死后可以成神,生前受的那一点苦难根本不算什么!”   “啊?”伊武目露异色。   他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种话,明明是和怪异交战的人,居然还信神,真是不可思议。   “幕府时代就是个错误!”神乐素子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语气变得极为诚恳:   “自镰仓幕府开始,日本就踏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我们只是想让事情回归正轨!天佑我王,只要让他重新掌权,日本就能变回天照神庇佑的高天原之国!”   “素子!你说的太多了!”宫本雄三大吼一声,试图喝止她的发言。   “雄三!我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神乐素子回过头,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后冲向望向伊武:   “阁下这样的大人物,何必屈尊于幕府呢?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日后高天原神国必有你的一份!可是倘若你执意与众神作对,我们唯有以死报国,绝不透露任何情报!”   “……”   伊武注视着对方,看似平静的目光中,仿佛有刺眼的雷光闪动。   以他的身形为中心,空间里弥漫起了无形的低气压,犹如冰冷的洋流一般徐徐旋转。   通过刚刚神乐素子的话,伊武明白了一件事:这三个人根本不是正常人,他们是隶属于某个邪教团体的狂信徒。   狂信徒这种东西,堪比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能把见识过怪异的战士忽悠成这样,足以见得邪教头子有几分本事。   更糟糕的是,他们要以建设高天原神国的名义,勾结西方势力对抗幕府,而且手段极为卑劣。若是放任这边帮人乱来,只怕当真弄出一个‘百鬼夜行’,到时候连中国都要受波及。   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既然如此,就必须从这三人口中问出情报。   想要撬开狂信徒的嘴,只能摧毁他们的意志……那就来吧!   聚光摄魂诀,就是为你们这种人准备的!   ……   感应到空间里剧增的强大威压,神乐素子目光微颤,急切的说道:   “请阁下务必慎重考虑,能够成为神国的一员,远胜幕府的鹰犬!”   “呵呵……哈哈哈!”   这时伊武却单手扶额,低低的笑了起来,全身都在肆意的笑声中微微抖动:   “要我加入高天原……他们有这个资格吗?”   如今他身负千年功力,可以呼风唤雨、掌控雷霆,地位俨然与百家的领袖同等,再怎么降低身价也不至于加入一个邪教团体。   “你说什么!?”神乐素子和宫本雄三顿时心中一惊。   在他们耳中,对方这句话的意思就变了味,好像在说高天原容不下这尊大神。   说白了,在伊武眼里‘高天原’只是个邪教团体,而在神乐素子等人眼里,高天原就是众神意志的化身。   仅仅是理解不同罢了。   然而理解上的不同,很快造成了更大的误会。   “所谓的高天原,所谓的诸神,只不过是你们的一厢情愿!”伊武低下头,开始运转聚光摄魂诀,声音隆隆作响,几乎形成雷鸣:   “事实上,他们只能代表一帮软弱无力的废物,借助西方势力能建设高天原之国?荒谬!倘若真听信了白鬼的谎话,这所谓的高天原之国,恐怕会重回一千年前人鬼共存的平安时代吧。”   “你……”神乐素子目光闪烁,心中泛起了巨大的波澜,表情剧烈变化。   无论是谈吐举止,还是深不可测的威能,对方给她的感觉,都隐隐超越了隐居王城的众神:   结合他现在的这番话。   难道……眼前这个男人,是一位独立于高天原而存在的……神!?   宫本雄三握刀的双手剧烈颤抖,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你怎敢如此狂妄?”   “我已经对你们失去了耐心……”伊武握紧双拳,缓缓举到肩侧。   伴随着这个动作,他体表开始萦绕起细蛇般的电光,昏暗的地下室光芒大盛,整个身影随着忽明忽暗闪光时隐时现:   “这一次,我要让你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起头,瞳孔内骤然亮起了金色的火焰。   下一刻,这炽热的火焰顿时化为无数碎片、纷纷炸裂开来。   一股肉眼可以察觉的精神冲击顿时贯穿而出,隔空刺向神乐素子等人的大脑。   聚光摄魂诀迅速入侵他们的意识海洋,形成一个混乱的世界。   神乐素子、夜行女、宫本雄三,骤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迅速崩坏的天地间——洪水,飓风,地震,暴雨顷刻间淹没了支离破碎的洪荒大地,到处都弥漫着毁灭的气息,仿佛整颗星球正在经历一次地理大变迁。   但面对这天崩地裂般的景象,他们根本无法判断这是幻觉还是现实,全身上下冷汗滚滚……因为真实感实在太强了,甚至连风都压得三人喘不过气来。   “……”   神乐素子竭尽全力的睁开眼睛,想近距离注视对面的敌人,隔着天崩地裂的景象,却只看到了雷光中那对慑人心魄的漆黑瞳孔。   就在她看清楚那双瞳孔的一瞬间,耳畔响起神谕般的声音:   “我要惩罚你们!也要惩罚你们背后的高天原,让他们为无辜死去的冤魂付出代价!”   惩罚高天原?   审判众神!?   是了,雷霆不就是天罚吗!?   神乐素子听的毛骨悚然,却又无比激动,看着眼前恐怖的景象,隐隐明白了什么。   对方具备的能力,以及他的言谈举止,加上眼前的幻象,结合起来就形成了一种强烈的暗示——对方的地位至少和天照神并驾齐驱,拥有审判众神的雷霆之力,而且是极为古老的存在。   莫非他来自遥远的古代——天空与大地还未分开,世界浑然一体的时候,那道最初的雷霆!?   雷鸣现尊!   一定是这样的,也只有雷鸣现尊,才有这样的威仪。   神乐素子眼睛变得红红的,眼眶里堆积满了惊恐的眼泪。   她的嘴微微张开,颤抖着,像是被格式化的机器人一样。   砰——!   在伊武极度意外的眼神中,神乐素子像一个请求宽恕的奴婢一样,直接跪在了地上。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让人听着都感到痛楚。   神乐素子额头压向地面,摆出标准的土下座,用飘零的音调恳求着:   “请宽恕我们!”   “哈!?”   伊武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自己的聚光摄魂诀还在积势,尚未发力,她怎么就跪了? 第十八章 装神弄鬼   目前的状况属实有些出乎意料,伊武挪开视线观察另外二人,发现他们此时的表情也是大变——如果说之前是愤怒和恐惧,现在就是敬畏和迷茫。   就算被摄魂诀吓破胆,也不该露出这种表情吧。   尤其是神乐素子,那副虔诚膜拜的姿态,简直和朝圣没有区别。   难道说她被摄魂诀弄得串了台,把自己当成了所谓的高天原之神?   邪教徒的脑回路和正常人大不相同,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可以试探一下。   伊武随即中断聚光摄魂诀,并收敛了雷光,努力做出威严的表情:   “你终于醒悟了?”   “是的!请恕我等愚钝,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尊上的身份。”神乐素子抬起头,仰起素白美艳的脸颊,眼神敬畏中又带着困惑:   “可我依然不明白,您这样强大的神明,为什么要站在幕府这边?难道您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一定要和高天原众神为敌吗?”   听到她这两句话,先前还笼罩在伊武心中的迷雾,此时立刻云消雾散。   难怪突然变得如此卑微,原来这个女人是被她自己的脑洞给吓蒙了,竟把我当成了所谓的‘神’。   不过正好。   不就是装神弄鬼么?邪教头子能装,我为什么不能装!   既然要装的话,人设就要符合之前的行为……那就装成一个绝对中立,只是看不惯邪教作风的世外高人吧。   打定主意,伊武便迅速代入角色,轻蔑一笑:   “幕府?谁告诉我站在幕府这边?”   宫本雄三听到这里终于按耐不住激动,迅速走上前,迫不及待的问道:   “既然您不支持幕府,究竟为什么要阻碍我们?”   “阻碍你们?你们……似乎是误会了什么啊。”伊武垂下眼睑,让自己看起来的高深莫测:   “世俗的纷争,幕府和王族的对抗,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在绝大多数时候我都是一个旁观者,唯一感兴趣的事情就是消灭怪异。换而言之,谁纵容怪异胡作非为我便制裁谁,谁更珍惜人命我就偏袒谁,仅此而已”   他这番话说的确实滴水不漏,也符合之前的做事风格。   “怪异?”   神乐素子诧异的扭过头,和宫本雄三对视了一眼,然后重新望向他:   “怪异难道不是这个世界背离神意,开始失序的表象吗?只要我们建立地上神国,就能重新获得伊邪那岐的恩泽,那时候怪异也会消失不是么!?”   听到这番话,伊武终于理解了他们滥用怪异之力的行动逻辑。   原来他们背后的邪教,将怪异作祟解读为神对人间的责罚。   这就说得通了。   对这帮邪教徒来说,怪异仅仅是神的责罚,所以只要重新获得神恩,一切就能恢复如初。   因此怪异杀几个人根本无所谓,千错万错都是都是幕府背离神意的错;哪怕是怪异可能失控,他们也仅仅担心会给幕府留下把柄,丝毫不担心这么做有可能制造出一片人间地狱。   因为神的恩泽能解决一切。   这种逻辑太可怕了。   简直就是毒瘤中的毒瘤,必须彻底铲除!   下定决心之后,伊武露出一丝愠怒,半真半假的冷笑道:   “神意?荒谬!让我来告诉你们什么是神意!”   “自古代、元古代到新生代,地球至今经历了五代十三纪,大约6200万年就会发生一次大灭绝。每一次大灭绝,便有无数种生命遭受灭顶之灾!在这过程中神可有犹豫?可有怜悯?什么都没有!”   “神意就是天地的规律!天地看待万物是一样的,不会钟爱谁,也不会针对谁,一切随其自然发展。换句话说,不管万物变成什么样子,那都是万物自己的行为!”   “你愿意接受的,和你不愿意接受的都是神意。”   “不要觉得建立所谓的地上神国就能获得垂青,不好意思,他不在乎。”   哐当——!   宫本雄三神情恍惚的松开刀柄,任由武士刀落在地上,摔出一声脆响。   此时他起来就像是一具失去了控制的傀儡,歪歪斜斜的倒退了几步,然后颓然跪倒在地。   不仅仅是青年武士,神乐素子和夜行女也是双手抱头,一脸痛苦迷茫。   很显然,伊武这些话还是很有杀伤力的。   不过此时要是换成另一个人,试图用同样的话术说服他们,三人的内心肯定毫无波动,然后想办法把亵渎者直接弄死。   因为邪教徒经过洗脑之后,会形成独特的三观和思维逻辑,他们有无数方法自己骗自己。   不是研究邪教的专家遇到他们,反而有被洗脑的可能性。   但若是说出这席话的对象,就是他们心中的‘神’,却又另当别论了——刚好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效果奇佳。   “这……这……这……”   神乐素子抱着头,脸上满是冷汗,眼神时而迷惑时而惊恐:   “怎么会这样?这和我们了解的不一样啊……如果怪异不会随着神国的建立消失,我们岂不是正在自掘坟墓?”   “不可能!”宫本雄三忽然一跃而起,用颤抖的右手指向伊武:   “天照神不会骗我,你一定是邪神!你想要破坏我们建立地上神国的夙愿!没错,一定是这样的,你那套歪理邪说根本骗不了我。”   “……”   伊文无动于衷的看着他,目光微凝,一股夹杂着雷光的滚烫气流顿时轰飞了出去。   砰——!   风暴裹住青年武士,如同巨浪般呼啸而过,将他再一次嵌入了后方的墙体。   这一次,宫本雄三没有再能挣扎出来,而是被电晕了过去。   “雄三!”神乐素子大吃一惊,却摄于神威,不敢起身查看对方的情况。   “放心,他只暂时昏迷了。”伊武直接给她喂了一粒定心丸。   他看出来宫本雄三比较顽固,所以让他暂时闭嘴,准备专注进攻已经动摇的神乐素子。   “十分感谢!”神乐素子低下头,又一次匍匐在地。   “你觉得我那番话是歪理邪说吗?”   “不敢!”   “不用不敢!”伊武通过观察心跳、呼吸和体温,确定她此时已经慌到了六神无主的程度,立刻说出了杀手锏:   “想要弄清楚谁的话是歪理邪说也容易,告诉我高天原在哪里?我要见天照。”   当一个‘神’的教条和另一个‘神’的教条产生冲突时,最简单的分辨方法,就是看哪个神的本事大——这完全符合信众的逻辑,即便是邪教徒也无法否认。   而对伊武来说,只要神乐素子交代地址,他就能直接杀上高天原。   “在下属实不知!”   神乐素子不敢抬头,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栗:   “我上一次觐见众神还是在王城,可是众神行踪不定,高天原更是神秘莫测,我没有资格知道它的位置。”   伊武想了想,反手掀起一股气流,将她扶起身:   “那就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   神乐素子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宫本雄三,然后又望向蜷缩在角落里的夜行女,双手握紧之后又慢慢松开,神情复杂的点点头:   “遵命。”   ……   经神乐素子交代,京都地监特搜部其实已经被王族势力渗透,而王族是高天原的合作伙伴;所以说,京都地监特搜部相当于高天原的分舵——他们几人既效忠于王室,又效忠于高天原,使命就是配合高天原制造恐怖和骚乱,动摇幕府统治。   所谓的百鬼计划,其实没有伊武猜的那么简单,因为区区几百只伥鬼不可能撼动幕府。   百鬼计划的‘百’属于虚数,高天原的目的是不断制造灵异事件,消耗幕府的合法性以及有生力量。等幕府无力维持时,作为盟国的大顺一定会入场,届时联合西方世界的力量暗中背刺,消灭东方世界对抗怪异的主力。   一旦成功,元气大损的顺朝只能收缩防线,放弃日本列岛。   这时候,高天原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收拾残局建立地上神国,牧养众生。   杰夫和安娜这二人,便是米利坚及其盟友派来的援军,‘百鬼计划’的直接执行者。   他们身上的怪异,和百家裂魂制造的怪异不同。   后者驱使的怪异,其实是自己的一部分。   人死的时候,怪异如果还没有独立出去,那就不是真正的怪异,也会随着本体一起消散。   而西方也有类似的做法,但杰夫和安娜属于非主流。   他们是机缘巧合沾染了两种怪异的诅咒,却因为两种诅咒互相排斥,侥幸不死的特例。这种人一旦死去,体内的怪异就会彻底释放,所以某种程度上可以当成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使用。   活着,能够杀人制造伥鬼。   死了,也有贝吉塔式自爆。   只是高天原万万没想到,二人竟如此费垃不堪,才刚刚杀了41人就出了纰漏。这时候他们还没有完成进行下一步行动的准备,所以便派遣神乐素子等人前来收拾残局。   根据神乐素子的推测,杰夫和安娜之所以会突然融合,是因为他们的状态本身就不稳定,以什么方式死亡都不奇怪。   至于藤本苗为什么会死,她也给不出答案。   目前最合理的解释,就是杰夫早已经控制不住怪异,所以‘莱恩少爷’会在他失去意识的时候,进入街道无差别杀人。   神乐素子知道的事情只有这么多,她在高天原的地位并不高,属于中下层人员。但是宫本雄三略有不同,按照邪教的说法,他是那种被神选中的人,属于潜力极高的培养对象。   而橘,也就是那个夜行女,则是宫本雄三的贴身保镖,邪教中的地位大致等同于佛教里的护法。   ……   得知了这些情报后,伊武仔细斟酌一番,果断消耗了刚刚获得了一点劫力,让赤天劫推演出‘生死符’和‘天山六阳掌’的法门。   所谓生死符,是一种极特殊的暗器技巧。   使用者逆运真气,将刚阳之气转为阴寒,按照特定法门注入酒、或者水这类液体,凝形成冰晶射中目标后。中者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受制于他人,故名“生死符”。   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天山六阳掌的法门压制寒气,否则奇痒深入五脏六腑,不论意志多坚定也受不了这煎熬之苦。   这种技巧类功法,对伊武来说都不需要刻意修炼,推演出来就能直接融会贯通,甚至还能进一步优化。   稍微修改了一下生死符的作用,他便以血为引,逆运真气打出三粒冰晶,分别注入了神乐素子三人的手腕。   “嘶!”   神乐素子只觉得手腕一阵刺痛,抬手一看,发现虎口出多出了一点殷红如血的朱斑,立刻不解的望向伊武:   “尊上,您这是?”   “这是你们能活下去的唯一方法。”伊武毫不避讳的说道:   “我在你们身上设下了诅咒,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作,发作的时候奇痒难忍,比死还难受。不过放心,只要你们乖乖听话,我就不让诅咒发作……”   说到这里,他加重语气:   “倘若摧毁了高天原,我不光替你们解除诅咒,还会帮你们压制体内的怪异,让你们充分享受人间的美好。”   “……”   神乐素子的面孔失去了血色,她确实动摇了信仰,可是还没有做好反叛高天原的心理准备,所以整个人变得举棋不定。   见她沉默不语,伊武直接催动了三人体内的生死符。   神乐素子马上觉得伤口处先是阵阵麻痒,又是针刺般的疼痛,直如万蚁咬啮,整个人顿时扑倒在地蜷缩成一团。   橘也受不了这种痛苦,瘫倒在地疯狂打滚。   一直昏迷的宫本雄三,更是痛的惊醒过来,惨叫着卸下盔甲,然后用手指甲在身上挠出大片大片的血痕!   这就是伊武对生死符进行的优化——以自己的血液为引,制成生死符后注入人体,可以在方圆十米范围内,任意控制生死符发作的时间。   “好痒!好痒!好痒啊!”   宫本雄三无法忍受这种痛苦,直接爬到了伊武身前:   “是你!是你做了什么吧?停下,只要你停下,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第十九章 最受欢迎的人   地位最高的宫本雄三屈表示服,神乐素子和橘也就没了继续抵抗的动力,被成功策反,沦为了伊武打入高天原的内鬼。   橘这个女人像野兽超过像人,脑袋空空,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倒是宫本雄三提供了有价值的东西。   他声称,像自己这样的人在高天原被称为神之子,据说是众神遗留在人间的血脉,因此地位相对其他教众要高。   一旦觉醒神力,还能成为众神的一员,只对天照大御负责。   不过觉醒神力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过程,通常只有十分之一的成功率,因此宫本雄三目前的地位也就是个中层干部,根本无法了解高天原的核心秘密。   只有彻底觉醒神力的人,才能进入决策层。   得到这个消息,伊武对所谓的神力产生了好奇,于是用真气检索了宫本雄三的身体;可惜没有发现‘神力’,只有裂魂之后产生的怪异之力。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所谓的神力根本不存在,神之子这种设定只是为了近一步洗脑教众。   或者说,神之子对高天原来说有特殊作用,需要把他们特意标注出来。   又或者……宫本雄三体内的神之力,与怪异之力同气连枝性质一致,以至于伊武也分不出区别。如果是这样的话,所谓的觉醒神之力,岂不是就是觉醒成怪异?   要真是这样,事情就大条了。   必须速战速。   伊武毫不犹豫的通知了方圆宗匠,让他联系大顺官方,要求朝廷无论如何也要派遣专员,与幕府合作查清真相。   同时,他还表示必要时候,自己一定会出手相助。   ……   收集完情报后,伊武便支走内鬼三人组,回到别墅等来了幕府派遣的武士。   他们来的正好。   如今自己要配合内鬼三人组的工作,真正搬离这里,刚好可以让武士们收尾。反正‘午夜杀人魔’杰夫已经完了,武士们留在这里观察一段时间,如果没有下一位受害者的话,就能宣告结案。   至于离开之后住哪里,有弥可米这个自动提款机在,随便找个地方待着就行。   无论待在哪里,干什么都行,就是不能轻举妄动。   因为目前高天原事件的处理级别为最高。   这件事想要尽快解决又非朝廷出面不可,所以不能打草惊蛇,除非内鬼三人组给出分量足够的情报;否则伊武打算等朝廷联合幕府查出头绪之后,自己再助一臂之力,功毕一役!   一一一一一   东京湾,海滩。   冷暴过后气温开始迅速回暖,海边甚至堪比最清爽的初夏,因此吸引来了无数游客。   在蓝天下,在阳光里,异色的遮阳伞沿着沙滩星罗棋布,组成了一道光鲜亮丽的风景线。游客们三三两两的坐在遮阳伞下,或是小憩,或是谈笑风生,享受着秋季罕见的温润海风。   当然了,要说最为靓丽的风景,肯定要数那些身穿泳衣的美艳女郎。此时的海水和沙滩上,无论是都市丽人、学生、还是闺中贵妇,都卸下了原先的装饰,换上赏心悦目的泳衣。   “好舒服啊,海洋、沙滩、阳光,这是最棒的享受!”   弥可米懒洋洋的躺在遮阳伞下,身上堆满了高高的一层沙子,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被封在一座坟丘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李维新则是套着救生圈飘在海水里,眯着眼睛遥望着远处。   他视野的尽头,蓝色的海水涌起滚滚浪花,浪涛拍打着一层隔离网。   透过那一层铁网,远处的天和海连在一起,没有边际,空气清新,使人心旷神怡。   “话说……”   海滩上,李令枫用手遮住刺眼的阳光,望向躺在她旁边的伊武:   “我们突然跑来海滩度假,真的没问题吗?”   “放心吧。”   伊武双手交叉垫着脖颈,舒服的躺平,慢悠悠的说道:   “滨离区的午夜杀人魔已经落网,至于高天原那边……这种大规模事件必须让朝廷的专员操心。你我出手掣肘太多,而且容易打草惊蛇……除非暗线带来明确消息,否则我们就在这里度假。”   “说的也是。”   李令枫释然的收回视线,正准备喝点饮料,忽然感觉到周围投来了不少火辣辣的视线,雪白的脸颊微微泛红:   “不过,我不太喜欢海滩。”   女孩穿着一件带有碎花裙的白色连体泳衣,虽说款式比较保守,却将她苗条修长的身材勾勒的凹凸有致。没有了长裙的束缚,那双纤秾合度的长腿更显得惊心动魄,白皙的肌肤上闪耀着阳光,真如玉人一般。   哪怕是她的面部留着伤疤,光是如此夸张的身材,就已经吸引了许多路人的目光。   弥可米更是嫉妒的把马尾辫咬着嘴里,努力去看蓝天白云。   而周围的游客当中,已经有几名举止轻浮的男人,正吹着口哨准备过来搭讪。   “……”   李令枫并不害怕,甚至还有些期待——她希望被搭讪之后,伊武会生气的赶走他们,然后自己就能以答谢为理由,帮他涂防晒油。   这……这样就算肌肤之亲了吧?   正当女孩脸红心跳,忐忑不安的时候,意外发生了:一名身材火爆、前凸后翘的金发女郎忽然望向了她,那双碧蓝色的眼眸里燃起了斗志,直接把遮阳伞和地毯架在了她旁边。   在李令枫不知所措的视线中,金发女郎露出挑衅的目光,然后铺好毯子就地坐下来;她用白发卡将长发绑成了马尾,轻咬红唇、挺高胸脯,举高双手摆出了诱惑的姿态。   金发女郎身上穿了一身全黑深v露肩的豹纹印花泳衣,这身泳衣充分展现出美好的身体曲线,配合她此时妖娆的的姿态,立刻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那些先前被李令枫吸引眼球的男人,迅速转移了目标。   “神经病啊!”   李令枫暗骂一声,然后摸了摸脸上的疤,默默用双手抱住膝盖,将脸凑近了膝盖遮住面容。   她不是那种爱出风头的人,却也不喜欢被人刻意针对。   被这种用尽全力卖弄风骚,才稍稍赢过她的廉价女人打败,真的好难受啊!   女孩心中不忿——如果不是自己脸上有疤痕,哪怕什么都不做,也一定比对方受欢迎。   “我赢了。”   见她摆出了标准的自闭姿态,金发女郎暗中得意,然后顺势趴在了地毯上,上身微昂,露出深邃的事业线。   享受男人们灼热的眼神之余,她也在暗自庆幸。   平心而论,对方的禀赋确实不差,奈何不懂性感的真谛,加上脸部还有难看的疤痕……否则的话,自己这个专业模特说不定真会输。   不过无所谓了,至少今天的沙滩女王是自己!   金发女郎正得意着,弥可米却义愤填膺的抖开沙堆,对着她竖起白嫩的中指——然后一路走到了李令枫身旁,然后跪坐下来慢慢打理起了双马尾。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弥可米都是标准的美人胚子,五官精致、四肢匀称,该瘦的地方瘦该丰满的地方丰满;尤其是在不画浓妆的状态下,更是天然去雕饰,稚嫩的身体如同清水芙蓉一般,一颦一笑我见犹怜。   “……”   金发女郎看着双马尾少女,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嘴唇上扬轻蔑一笑。   这小女孩确实很可爱、很精致,然而太小了,可爱在性感面前不值一提。   然而令她始料未及的情况在于,先前还围在自己身旁的男人们,纷纷将视线投向了弥可米,然后不约而同加重了呼吸。   金发女郎惊诧之余,终于意识到这里不是自己的主场——这里是日本,萝莉控的大本营!   “可恶!好不甘心,如果这里是加拿大,我肯定不会输!”   她咬牙切齿的瞪着弥可米,双目几乎喷出火来,后者则是回了她一个俏皮的鬼脸。   看到弥可米为自己出头,打压了金发乳牛的嚣张气焰,李令枫心里十分感动,悄悄握住了她的小手。   好姐妹!   “可恶!”   金发女郎正生着闷气,忽然看到一群穿着同款式短裤的肌肉壮汉,双目发光的朝自己这边簇拥而来,顿时大喜过望。   对嘛!   那些瘦弱的可怜虫懂什么性感?   只有这些壮汉猛男才能领略性感的真谛,他们才是真识货的!   想到这里,她立刻换了一个哈奴曼变式的瑜伽动作,开始秀自己的纤腰美腿。   那些组成厚厚人墙的肌肉壮汉立刻加快速度,来到金发女郎面前——然后毫不留恋的与她擦肩而过,嘴里还在不住的嘟哝:   “何等强悍的肌肉啊,简直不可思议,真是钢铁锻造的男儿!”   “不会有错,他和范马勇次郎一样,也拥有鬼背的男人!”   “想要把他拉进我们‘肱二头肌俱乐部’……至少也要请他指导我们!”   望着迅速远离自己的肌肉人墙,听着他们的议论声,金发女郎如石化一般僵在原地,意识仿佛灵魂出窍一般迷失了。   紧接着,在李令枫和弥可米不知所措的眼神中,那些肌肉男凑到了伊武身旁,脸上满是狂热之色。   伊武睁开眼睛,扭头望向那些肌肉壮汉,发现为首者是个浑身油光闪亮、肌肉堪比魔鬼终结者的光头大汉:   “什么事?”   “您好!在下藤田刚!”   光头壮汉先是鞠躬,然后抬起头,双眼发光的说道:   “我来自专业熬打筋骨的肱二头肌俱乐部,周围这些人都是俱乐部部员,如你所见,我们是狂热的健身爱好者。”   “看的出来。”伊武躺在原地点点头,身体没动。   “我们致力于练成最完美的肌肉……追求极致的力量。”   藤田刚说着转过身,举起双臂展示出后背肌肉轮廓,那一块块健硕的肌肉群组成了健美界公认的‘坦克背’。   “怎么有这么多肌肉男?”   “你看到没有,那个光头肌肉男在秀背肌。”   “哇,这个背肌有点东西,他是怎么练的?”   看到这么多壮汉围在这里,沙滩上很多看热闹的人也凑了过来,对着光头壮汉的背部肌肉啧啧称奇。   “很漂亮!”   伊武此时已经坐起身,上下打量着这个男人的后背,露出赞赏之色。   “但是还不够,我绝不满足于这样的肌肉!”藤田刚转过身,激动的说道:   “我们所追求的极致,便是健美界的终极传说——漫画刃牙中地上最强生物,范马勇次郎的鬼背!”   “这就没必要吧。”伊武嘴角微微抽动。   他觉得这帮人是在钻牛角尖,没事和漫画人物较什么劲——万一那个漫画家老年痴呆,再整出个龙背、龟背、天使背,难道你们也要去练!?   “曾经……我也以为这只是个梦。”藤田刚忽然双目含泪,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   “但是今天不一样,你让我意识到鬼背是有可能存在的,拜托你,让我们见识一下你的后背吧!这是我等毕生的梦想,只要见识到鬼背,我们至少还有努力的希望……求求你!”   “好吧,既然你这么有诚意,我就答应你。”   伊武属于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见他如此恳求,便站起身抖掉沙粒,背对着众人张开双臂,然后全身发力绷紧肌肉——伴随着一连串炒豆般的骨骼脆响,他背部的小棱形肌、背阔肌、腹斜肌筋膜夸张鼓起,竖脊肌居然形成横断状的纹理,背部肌肉群交织成了一张魔鬼般夸张的面孔。   “鬼背!鬼背!真的是鬼背啊!”   “不会有错,这就是我等追求的极致,我们还有希望!鬼背是真实存在的!”   “啊啊啊,太棒了,至福!”   看到这一幕,仿佛是沸油里落了一滴水花,男人们顿时激动的炸开了锅。然后一传十、十传百……不多时,沙滩上所有人的男人们都簇拥而来,像是大猩猩般兴奋的吼声。   而另一边,被众人完全忽略的李令枫、弥可米、还有金发女郎,全部是一副目瞪口呆、怀疑人生的表情。   简直难以置信。   作为女人的自己,在受欢迎的程度上,居然输给了鬼背!? 第二十章 鲨掉   轰动过后。   肌肉男们心满意足的含泪离去,发誓从今往后更加努力的撸铁,希望终有一日能够练成鬼背。   他们走了之后,要求合影的围观群众却越来越多。   伊武不堪其扰,干脆跳到海里游了二十多分钟,又是潜泳又是扑浪,折腾了一大圈终于把人暂时甩开。随后像是游鱼一样,一直往下沉,大约降到了水下三十米深处,就这么泡在水里望向海面。   这时阳光映照海水,波光粼粼,显出一片灿烂的亮光。   伊武换成仰泳的姿势,屏住呼吸悬浮在海水里,准备等到游客散的差不多了再上岸。   ……   海滩的白色遮阳伞下,弥可米回忆着刚刚的场面,心有不甘的望向大海,凝视着海水里与风浪搏击的游客:   “居然被这么打败了……本小姐的魅力难道还不如几块肌肉吗?可恶!男人真是一帮让人捉摸不透的生物。”   李令枫感同身受的点点头,然后深吸了一口海风,和她一起眺望海水:   “其实还好吧,总比讨人厌的金发乳牛成为全场焦点要好……你看看她,似乎完全自闭了啊。”   弥可米随即望向金发女郎,只见她此时表情僵硬,目光空洞、瞳孔昏暗无光,双手环膝蜷缩在毯子上,一副深受打击怀疑人生的模样。   “哈哈哈哈,这样就舒服多啦!”弥可米笑的眉眼弯弯,又变得快乐起来。   “没有人骚扰再好不过,终于安静下来了。”   李令枫给自己带上墨镜,惬意的躺倒在毯子上,缓缓阖上双眼,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起来。   见她躺下,弥可米索性抄起小铲子,在一旁堆起了沙堡。   清风徐徐,海滩的清风不断变幻着它的味觉,缕缕咸意在扩散弥漫着这片海岸领空;成群结队的青年男女伴随着阵阵浪涛在水中嬉戏打闹,欢快的气氛逐渐笼罩了沙滩。   无声无息间,天空的云层流动,遮蔽了海滩远处高架桥上的阳光;待拆的桥上万籁俱静地没有一点儿声息,在桥中心的护栏旁,赫然站立着一个孤独的黑影。   黑影的头部,一枚诡异的眼睛俯瞰着海滩。   那只眼睛硕大、明亮,却毫无感情,就像是乱葬岗中骷髅空洞的眼孔。   它静静地望着海滩,一动不动,许久之后,那个黑色的影子才逐渐在阴暗中消散。   ……   白天在海滩上玩了一整天,晚上众人住进了海滩旁的酒店,浑然不知自己被当成钱包的弥可米金卡一刷,就是四间顶级套房。   其实晚上酒店还有许多娱乐活动,不过由于白天玩的太累,众人明显缺少兴趣,一个个躲在房间里睡大觉。   酒店白色的床榻上,弥可米裹着天鹅绒的被单蜷缩成一团,呼呼大睡。   浓睡正酣。   朝向沙滩的海景窗玻璃上,忽然传来了‘啪嗒啪嗒’的杂音。   她被噪音吵醒,翻身打了滚之后,不情愿的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的望向白沙窗帘。   扰人清梦的杂音,明显就是从窗帘后的窗玻璃上传来的。   “什么声音啊?吵死人了!”   弥可米气愤的踢开被单,穿上棉拖鞋,走到窗前用力掀来了窗帘。   只见窗玻璃表面沾满了黏糊糊的水雾,雨水顺着玻璃细细地流,像一条条尖头尖脑的蛇在爬动。   透过玻璃往外看,酒店门口的草坪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中。   “原来是下雨啊,这就没办法了……”   弥可米重新拉好窗帘,转身回到了床榻上,躺了一会发现没有睡意,便玩起了手机。   玩着玩着,她看到聊天软件中李令枫的头像还亮着,于是精神一振,邀请对方过来一起玩。李令枫刚好也是毫无睡意,见她邀请,立刻答应下来。   过了几分钟,房间的门铃声响起。   弥可米连忙起身跑到门边,打开房门,将一身睡衣睡帽的李令枫邀入房间。   关好门,弥可米先是蹦上床,然后找到遥控器打开电视,翻到点播界面:   “你能过来太好了,我正无聊着呢,一起找部好电影看看吧。”   “我是白天睡的时间太长了。”李令枫抱着一只枕头,坐到了她身旁,然后懒洋洋的说道:   “躺在床上眯了一会儿,发现怎么都睡不着,刚好看到你发的信息,就跑过来玩了。”   “说起来真讨厌,我也是刚醒的。”弥可米一边翻阅电影页面,一边没好气的抱怨道:   “这都是些什么破片子啊……之前睡的真香呢,谁知道突然下雨,那雨声大的直接把我吵醒了,然后就一直没睡着。”   “下雨?”   李令枫闻言扭过头,直勾勾看着她的侧脸:   “下什么雨,今天没有下过雨啊,你是不是把海浪的声音当成雨声了?”   “我又不耳鸣!”   弥可米放下遥控器,侧过脸,盯着她乌黑的眼睛认真说道:“海浪还能打到窗户上不成?我是被雨水拍打窗玻璃的声音吵醒的。”   “你一定是睡糊涂了吧?”李令枫挑了挑英气的眉梢,举起手机,展示着手机屏幕上的天气预报:   “你看清楚了,白天晴夜晚微风,无雨!”   “这……”   弥可米眨了眨眼睛,确定天气预报上显示的确实是无雨,然后飞速跳下床榻,用力扯开了白纱窗帘。   此时玻璃上只有干涸的水渍,外面全然没有风吹雨打的痕迹。   再一次往下看,酒店门口草坪上的水雾,原来是保持草坪水分的喷雾。   “那刚刚我听到的声音……会是什么东西?”   弥可米脸色发青,有些失神的倒退了几步,然后直挺挺的坐到床榻边。   李令枫看着她不知所措的模样,正准备询问缘由,忽然窗外闪过青白刺眼的雷光;雷光犹如狂龙般疾掠而过,映的房间内一片苍白,随后而来的‘轰隆’巨响震的玻璃开裂,二女下意识堵住了耳朵。   过了好半响,李令枫松开堵耳的双手,蹑手蹑脚走到窗边,隔着玻璃朝着楼下望去。   只见楼下的草坪上,此时凹陷出一个深坑,深坑底部盘曲着一条巨大丑陋的鲨鱼。   通过观察鲨鱼的头部及上半身,可以看出它是一条大青鲨。   可大青鲨体长不超过四米,而这条鲨鱼体长却超过十五米,甚至比鲸鲨还大五分之一。   更离谱的情况在于,这条鲨鱼下半身完全糜烂,形成一个个类似于蜂窝般的肉孔,像极了繁殖时背着卵到处走的负子蟾;那些肉孔中生长着许多人类才有的四肢,四肢大小皆有不同,有些甚至还穿着酒店的棉拖鞋。   这会儿已经有安保人员听到动静,成群结队走到草坪上,包围了那条恐怖的鲨鱼。   “唔……”   李令枫右手捂住口鼻,忍住呕吐的欲望,用手慢慢推开了窗玻璃。   随着新鲜的海风拂入房间,酒店外嘈杂的声响顿时放大了许多倍——她甚至还隐隐听到,鲨鱼体内传出了许多人痛苦的哀嚎声。   紧接着,她看到伊武的身影随着那些安保人员,一起出现在那条诡异无比的鲨鱼旁。   注视到他的一刹那,李令枫立刻意识到,刚降下那道的雷光,可能就是他施展出的雷法。   这么说,鲨鱼是被他劈下去的。   从落地的角度来看,鲨鱼……之前爬在酒店的外墙上!?   它是怎么做到壁虎游墙的?靠那些人类的肢体?   “……”   李令枫转身望了一眼弥可米,结合她之前说的那些话,大致理解了先前发生的事。   弥可米之前听到的杂音,可能是鲨鱼在外墙上爬动时发出的声音,而窗玻璃上干涸的水渍,应该是鲨鱼身上携带的水分……也有可能是体液。   天呐!   怎么我们走到哪里,灵异事件就发生到哪里!?   以前组队从没有发生过这事……难不成是最近这段时间不宜远行?   面对一连串的惊喜,李令枫忍不住抱住胀痛的脑袋,开始怀疑人生。   “发生什么了?先前那道雷光是怎么回事?”   弥可米注意到她古怪的眼神,立刻跳下床榻走到窗边,踮起脚尖俯身望向酒店草坪,很快就看到了那条大到夸张的丑陋鲨鱼。   下一刻,她直接‘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李令枫连忙给弥可米端来垃圾桶,同时轻拍她的后背,让她吐了个痛快。   几乎将胃液都吐出来之后,弥可米接过纸巾,用力擦干净嘴角,有些慌乱的望向她:   “那条鲨鱼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鲨鱼?它怎么会落在草坪上!?”   面对她连珠炮似的发问,李令枫耐心解释道:   “鲨鱼从哪儿来的我不清楚,它为什么会这么大我更不清楚,但是它之所以会躺在草坪里,应该是伊武出手的结果。另外,刚刚被你误会成雨声的杂音,很可能就是它弄出来的……”   说到这里,短发少女双手合十,做出祈祷的姿势:   “上天保佑,幸好你没有开窗户……否则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刚刚……外面的……”   弥可米脸色先是通红,然后泛青,最后煞白,双腿哆嗦的几乎站立不稳。 第二十一章 老朋友?   “这莫非是海怪?”   “上半部分是大青鲨,下半部分怎么会有这么多属于人的肢体?”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驰骋海洋的大妖怪?”   酒店草坪前,酒店的安保人员围着大鲨鱼指指点点,但谁也不敢上前一步。面对这么一坨奇丑无比的庞然大物,尤其是看起来还没死透,普通人还是很心虚的。   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伊武握着一把菜刀走出人群,跃入草坑走到鲨鱼身旁,目光投向它鼓鼓囊囊的腹部。透过那层长满肉孔的恶心肚皮,他能听到人类艰难的哀嚎,虽然微弱,却变得越来越尖锐。   似乎是……正在经历窒息。   里面有古怪!   那就必须剖开鱼腹,看看里面的情况了。   “客人!您想干什么?”保安队长见他靠的太近,生怕发生意外,连忙出声阻止:   “这只怪物看起来很危险,请不要冒险。”   伊武没有搭理他,瞬间手起刀落,众目睽睽之下剖开了鲨鱼的腹部。   嗞——!   鱼腹裂开之后,浓烈的恶臭随着内脏从腹腔中涌出,简直可以熏瞎普通人的眼睛,保安们直接捂住鼻子后退了好几米。与此同时,鲨鱼体内的哀嚎声立刻变得清晰起来,就连躲远了的保安们,也听到了微弱的呼救声。   虽然感觉到不寒而栗,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们还是捂住口鼻、蹑手蹑脚的重新围过来。   伊武御气隔开恶臭,连续二十几道刀,将鲨鱼腹部彻底剖开,连肠子带着脏器全部挖了个干净。   直到这时,鲨鱼体内的声源,才暴露在众人面前。   赫然是十几颗簇拥在一起的人头!   那些黏糊糊,沾满鲨鱼体液的人头,像是肉瘤一般生长在腹腔中;当月光照向他们的脸庞时,这些人头的脸皮居然一阵痉挛,明显是有了光照反应,其中几颗甚至惨叫出声。   “恶……恶鬼啊!!!!”   看到这一幕,保安们愣了几秒后,直接尖叫着做鸟兽散。   伊武见那些人头居然还有反应,不惊反喜,用刀背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脸颊:   “喂,安静点不要乱吵!你们能听到我说话吗?”   那人眼神浑浊、神情木然,并不回话,只是凄厉的尖叫,声音也越来越弱。   伊武连忙隔空运输真气,试图替他们续命,却也没有产生作用。   几十秒后,这些勉强还算活着的人头,纷纷出现了类似于窒息的症状,然后逐一死去。   “……”   伊武转过身,望向那些被自己挖出来,丢在草坪上的内脏。   仔细端详了片刻后,他脸色迅速凝重,发现这根本就不是鲨鱼的脏器,而是复位数的人类脏器!   可是这些脏器,先前明明是生长在鲨鱼体内的啊。   再结合那些人头……   难道说,这只大鲨鱼之所以这么奇怪,就因为它根本不是单纯的鲨鱼,而是人体和鲨鱼融合的产物?   这样就能解释那些鱼腹中的人头,明明接触到了空气,却会窒息而死的原因了。因为他们这些人已经无法独立完成呼吸循环……甚至连内脏都变成了别人的器官——在鲨鱼本体已死的情况下,他们当然也活不了多久。   伊武握住沾血的刀,神情逐渐变得铁青。   眼前的这一幕,和他记忆中的另一幕相互融合,形成了怪诞而危险的画面。   ……   伊武洗完手之后,再三确定自己身上没沾到臭味,这才走出卫生间,迎面就撞上了一脸焦急的李维新。   “侯爷……都在等你呢。”他小声暗示。   “走吧。”伊武点点头,和对方一起来到酒店大厅。   此时凑到酒店门前看热闹的人已经非常多了,因此连带着大厅也变得人来人往,极为喧嚣闹腾。二人挤过人群,来到西北处的一个僻静角落,这时弥可米和李令枫正坐在长椅上等他们。   看到伊武,李令枫立刻起身,欲言又止的说道:   “小武,那条鲨鱼是不是……”   “是!”   伊武给了女孩一个明确的答案,然后搭上她的肩膀,让她重新坐回长椅,自己也跟着坐下来:   “我们这几个倒霉蛋,又遇到倒霉事了。”   “很明显,人类和鲨鱼互相融合这种事,凭目前的科技手段根本做不到。”李维新望向门厅外人头攒动的群众,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从酒店经理那里打听得知……那些和鲨鱼融合起来的受害者,都是刚刚住进来的客人,而且酒店以前从未发生过类似的事。这次发生了如此奇怪的灵异事件,这家酒店算是废了……将来说不定会改成鬼屋。”   “这么说,怪异是刚刚出现的吧?”李令枫双手十指交叉,垫着白皙精致的下巴:   “从种种迹象来看,鲨鱼和那些客人一样,也都是受害者……不过不排除它是受到怪异控制,袭击游客,然后强制融合的可能性。”   “我们快点离开吧!”弥可米看上去害怕的不行,眼圈都是红红的:   “我不想在这个破地方,多待上哪怕一秒了。”   “走,恐怕是没用的。”伊武摇摇头,看着他们的眼睛反问道:   “你们几个,还记得我说过的杰夫和安娜吗?”   “当然记得,他们就是滨离区的午夜杀人魔啊!”李令枫立刻回答。   “他们俩的死状,跟现在鲨鱼与那些游客的死状,看起来极其相似……都是异体融合。”伊武用力揉了揉眉心,半响后才艰涩地道:   “我原以为他们会变成那样,是因为诅咒失控……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   李维新默默咀嚼着他的话,忽然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望向伊武:   “你的意思是说……这里出现的不是新怪异,而是杀死杰夫和安娜的那只……而且它还一直跟着我们!?”   “我也只是在推测。”伊武重新站起身,轻轻扣压手指骨节:   “所以我们现在最好离开这里……如果那只怪异仍旧跟着我们,就证明我们当中某个人是它的目标。如果它没有跟着,或者留在酒店杀人,那我们就再折返回来处理。”   “我同意。”李令枫举起双手表示赞同,然后小声说道:   “不过在临走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找一找酒店里的受害者家属,询问受害者都做过了什么……然后试着分析出怪异的杀人机制?”   “那是必须的。”伊武深以为然。 第二十二章 又一次袭击   “不知道……我不清楚。”   年轻的夫人坐在台灯旁,双手捂脸,不时发出无助的抽泣声:   “我那时候正在洗澡,进浴室的时候,他应该还躺在床榻上看电视吧……我也不清楚之后发生到底了什么,洗完澡出来没有见到丈夫,还以为他只是下楼去透气了……”   她低着头,孤独的影子被灯光打在白色墙壁上,拉的又细又长,看上去单薄而无助。   “请您节哀。”   李维新不知如何安慰她,只能稍微安静了片刻让其缓解情绪,莫约半分钟之后,又继续问道:   “您洗澡的时候,有没有听到海景窗附近,传来奇怪的声音?就像风吹雨打或者有东西爬过玻璃的那种声音?请不要忽略任何细节,因为哪怕只有一点点线索,都能帮助我们找到凶手。”   “没有……当时我在冲浴,水声非常大,根本听不到浴室外的声音。”夫人哽咽着回答。   “那好吧。”   李维新走到床边,看到枕头和被褥上的压痕,然后站在原处环视四周:   “夫人,您的丈夫事发前就躺在这个位置,是不是?”   夫人抹掉眼泪,望向他身旁的床铺,然后轻轻点头:   “对,他当时就躺在这里……我可以肯定那会儿没有人闯进房间,因为门一直是关着的。”   “门是不是关着的没有意义。”李维新摇摇头,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您或多或少也该知道这是一起灵异事件,对于恶灵而言,房间的门窗是否关闭毫无意义,它们想进就能进。您再仔细想想,松平先生出事之前,有没有感觉到房间里哪里不对?”   “十分抱歉,给我一点时间。”年轻的夫人咬着嘴唇,努力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沮丧的摇了摇头:   “我太粗心了……我想不起来。”   “……明白了。”   李维新心中默默叹息的同时,将视线投向微微敞开的窗帘:   “夫人,你能保证出事之后,房间就一直保持着此刻这般模样吗?这窗帘当时是拉紧着的,还是拉开的?”   “一直是这样的!”夫人深吸一口气,笃定的回答:   “丈夫很喜欢看刑侦推理小说,我也是爱屋及乌,所以懂得保持第一现场的重要性。”   “谢谢你配合,帮大忙了。”   李维新取出数码相机躺到了床榻上,以受害者的角度,拍摄了一圈房间的景物布局,然后起身走到仍在啜泣的夫人身边:   “请夫人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快找出那只恶灵。”   女人闻言连忙牵住他的衣袖,红肿着眼眸,梨花带雨的说道:   “请你务必消灭那只恶灵!只要你能说到做到,为我死不瞑目的丈夫报仇,要多少钱都没问题。”   “我们会一直调查下去,直到抓住那只恶灵!”李维新看到她哭肿的眼睛,出于同情,很正式的做出了表态。   “那个……”   夫人听到这里,不仅没有松手,反而牵的更紧了,惊慌失措的颤声说道:“那只可怕的恶灵会不会还留在房间里?你能不能留在这里陪我?我害怕……”   “很抱歉我不能留在这里,我还有工作要做!您如果害怕,最好尽快离开这里……连夜走!”   嘱咐完这句话,李维新握住她的手腕,不着痕迹的从衣袖上挪开,然后转身长舒一口气,快步推门走出了房间。   ……   酒店外,一辆面包车的车厢里,调查完线索的众人集结于此。   “事发前,受害者所处的地点大不相同,有的在泳池边,有的在房间里,有的位于酒店天台……”李维新指着电脑屏幕上的遇难地点,逐一介绍完之后,紧锁着眉头说道:   “受害者遇难的共同点是……遇害时间大致相同,惨剧几乎是同时发生的。除此以外,周围都没有目击者!或者说,怪异发动杀人机制的时候,快到肉眼根本看不见,人直接就消失了!”   伊武盯着电脑屏幕,盘膝坐在车厢里,观看了那些遇难地点后,冷静的问道:   “你拍摄的这些遇难现场,足够还原吗?”   “别的地方我不敢保证,但是那些位于封闭环境的第一现场,我都通过知情者的描述做了还原处理……我是专业水准的,可以和资深警员媲美。”李维新非常严肃的回答。   “辛苦你了。”   伊武目光扫过那些位于酒店房间的第一现场,逐渐扬起眉梢:   “新的共同点出现了……这些房间的窗帘或多或少都有缝隙。”   说着,他立刻按照各个房间的编号,望向车窗外的沙滩酒店,双目骤然发亮:   “那些房间的窗户全部朝向大海!”   “对哦!”   李令枫立刻凑到电脑屏幕前,逐一对比其他的第一现场,声音里透出欣喜之意:   “其他受害者的遇害地点,无一例外都能看到大海……难道说他们同时看到了海上的某个东西?那个东西或许就是怪异吧!”   “我的天!”弥可米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咬紧银牙,用手拍了拍胸脯,一脸后怕的说道:   “幸好我因为经常做噩梦,睡前总是习惯性把窗帘拉紧……如果我没有拉紧窗帘,可能也会成为那条鲨鱼的一部分。”   “仔细想想的话,那条鲨鱼也是海里的。”李令枫望向看似平静的大海,全力发散思维:   “会不会是鲨鱼和那些人同时看到了什么东西,才会互相融合?”   “确实有这种可能。”李维新立刻表示同意。   “依我看,怪异之前很可能藏在海里,也许是现在还藏在海里。”李令枫双手一合,有些胆战心惊的说道:   “不管怎么说,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保持环境封闭,或许能避免触发怪异的杀人机制。”   弥可米听到她这么说,连忙起身拉好了车窗后的帘幕,甚至用纸板把挡风玻璃和后窗玻璃都遮了起来。其余三人由于还不急着开车离去,也就没有阻止,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谁也不想和那些遇害者一样死的无比凄惨。   伊武正低头开始沉思着,心头忽然一阵恶寒,仿佛有一根冰冷的针头扎进胸腔,令他猛地哆嗦了一下。   这种感觉是源于精神修炼到极高境界后,身体本能的一种直觉和警惕。   类似于第六感,但是比那种那种难以捉摸的感觉清晰许多,可以精确的预兆一些事。再说的简单一些,其实就是精元上行入脑,大大强化了感知力,能像是未卜先知一样刹那间判断形势。   就譬如现在,伊武就感觉到了威胁,像是被什么极为凶恶的东西锁定了一样。   “有危险!必须立刻撤离!”   就在他正准备用纯阳大法裹住面包车,带着众人一起转移的瞬间,空间被凝固住了。   包括海边酒店在内,周围的景象仿佛隐入水中,迅速模糊。   与此同时,天空中那轮银月越来越近……月光自云缝中泼洒进来,仿佛蕴含着滚滚潮水那样沛不可挡的力量,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亮!   以酒店为中心的空间,被笼罩在那清冷如水的月光之中,周围景物的色彩渐渐稀释,仿佛被雨水刷去污渍的窗玻璃,暴露出荒凉绵延的玄武岩山脉。到最后,就连“窗玻璃”本身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座孤独的酒店……坐落在斑驳荒凉的环形山顶峰。   ……   伊武只觉得眼前一花,随后周围那种胶质化的凝滞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危机、极度恐怖的恶寒。   身体的每一滴血、每一个细胞都在预警,它们仿佛感受到了迫在眉睫的危机。   以及……即将到来的重压与严寒。   这种感觉就如同……那次暴露在宇宙真空中的一样!   零点零一秒都不到的功夫,伊武意识到环境有变,就毫不犹豫的启动了‘松山市’。   电光火石之间,以面包车为中心,环形山顶峰的荒凉单调景物一阵扭曲弹动,虚空撕裂出一枚枚漆黑的孔眼。那些漆黑的孔眼骤然扩张,延伸出清晰的螺旋状波纹,几度闪烁后形成不同区域的城市虚影……然后彼此交织、由虚显实,几乎完全覆盖了环形山,形成了一座占地数千公里的废弃城市。   ‘松山市’本身就相当于一块独立的空间,自带锁定的空气和水分,不会因为重力变弱而逸散。因而无论外界发生何种变化,只要召唤出松山市,就还算位于在正常的地表环境。   等松山市完全成型,那种浓烈的危机感才暂时褪去。   “……”   伊武扯开帘幕望向天空,幽蓝色的天穹顶端,一颗熟悉的蓝色星球印入眼帘。   在那颗星球表面上,他看到了白色的大气环流,以及熟悉的阿拉伯半岛,北非、欧洲……太平洋。   呵呵,那铁定是地球了。   可如果那是地球,自己又在哪里?   伊武凝视着松山市公路的尽头,那是一望无际的褐色山脉,从质感来说应该是熔岩凝固形成的玄武岩山脉。   再感受着陡然变轻的重力,以及地球与此处的距离……答案不言而喻。   这里正是月亮表面! 第二十三章 冰箱和蒸笼   李令枫只觉得一阵眩晕,随后惊人的寒意骤然袭来,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身体冻的直哆嗦:   “哇,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冷。”   “嘶,好冷!”   李维新也跟着打了一个寒颤,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就连呼吸出来的气流,都变成了白茫茫的霜雾。   他们俩一个有内功护体,一个身强体健训练有素,都被冻的够呛。更不要说弥可米这个小可怜,她此刻已经冷的说不出话了,只是一边剧烈哆嗦,一边卷起帘幕裹住自己的身体。   月球没有大气的遮蔽,因此昼夜温差极大,白天最高160℃,夜间最低-180℃……可以说是冰火两重天。   此刻即便有‘松山市’的保护,车内温度也已经到了零下二十多度,并且还在迅速降低。   由于他们之前是在沙滩度假,身上只穿着单衣,因此除了修炼到寒暑不侵的伊武,其余三人都扛不住这种酷寒低温。   看到同伴冻的几乎背过气去,伊武立刻运转纯阳大法御气升温,让暖烫的热流吹拂开来——车内温度迅速回升到二十来度,三人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不少。   确定他们状况开始好转,伊武瞥了一眼窗外星空中的地球,心中怅然,表情也是冷峻凝重:   “现在有两个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个?”   李令枫留意到他此时的视线,顺着角度望向车窗外部,也瞥见了天空中那颗熟悉的蓝色星球;任何一个接受过基础地理知识教育的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但是作为一个正常人,她根本想不到自己会一瞬间登上月球,而地球会挂到天空中,因此只是茫然的呢喃道:   “我想听好消息。”   “很遗憾,没有那种东西。”   伊武叹了口气,然后抬起左手,指向窗外天空中亲切的地球母亲:   “第一个坏消息,这会儿我们已经离开了地球,位置大概在月球表面。第二个坏消息,考虑到地球和月亮之间的距离,我们大概永远也回不去了。”   车厢内一瞬间变得格外安静,连呼吸的声音都微不可查。   李维新、弥可米、李令枫盯着伊武的眼睛,试图找出一丝玩笑的意味,只可惜他们想找的东西根本不存在;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之后,三人面面相觑,大脑一瞬间进入了宕机的状态。   经过短暂的失神,清醒过来的李令枫趴到车窗旁,遥望周围的环境:   “如果这里是月球,那我们怎么还能呼吸?等等,怎么外面还有大片废墟?”   从她所处的角度往外看,周围是浸泡在灰暗幽影中废土城市,那些陈旧腐朽的建筑物,像是棺椁中风干的枯骨。再望向遍布锈斑的铁塔、沉入淤泥的商铺、以及市中心那座裂开的大图书馆……此处分明就是怪异时岚当初撕裂时空,制造的第二个松山市!   女孩对这里可以说是刻骨铭心,因为市中心那座四分五裂的广场,就是她被毁容的地方。   伊武见李令枫的状态还算冷静,直接解答了她的疑惑:   “收容时岚碎片的那日我差点被它附体,幸好有断恶大和尚的法具万象轮相助,帮我压制住了时岚的碎片。这座城市原本受时岚的碎片支配……碎片被压制后,便间接受我控制,相当于独立的领域。登上月球的时候,如果不是我第一时间释放出这座城市,你们恐怕已经死了。”   “怪异时岚……有所耳闻。”李维新第二个缓过神来,抬起哆嗦着的右手,轻轻推了一下眼镜,目光径直注视着天空中的地球:   “难怪我们能侥幸生存。”   弥可米感到体温微微发热,便松开裹在身上的帘布,一脸不可思议的说道:   “你们说的那些我不懂!我就想知道我们是怎么登月的?刚刚我们不还在海滩吗!?”   “大概是怪异的杰作吧。”伊武对此也是一头雾水,因而没有多做解释,直接将话题转移到了最严峻的方面:   “我对这座城市的控制程度有限,它能隔绝的东西也有限,譬如温度就会受到月面的气温影响。更重要的情况是,它存在的时间有限……以我现在的功力,也就能维持半个月左右。”   弥可米眨了眨漂亮的眼睛,神情迅速呆滞下来,犹如一具精致的木偶,喃喃的嗫嚅道:   “你的意思是说,半个月之后我们就要凉了……”   “除非朝廷现在就知道我们的情况,并立刻发射登月飞船……”李维新紧张的咬着左手食指,下意识地连连摇头:   “但问题在于,没人知道我们失踪之后,会出现在38.4万公里外的月球表面……在这种地方,我们也不可能联系到地球上的人。”   弥可米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完全消失的信号格,一脸沮丧。   “如果那只怪异还跟着我们,就还有一线生机。”李令枫说出这句话之后,马上觉得声音有软弱,便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强打着精神大声说道:   “它能把我们送上月亮,也肯定能帮我们回地球!”   “是的。”伊武轻轻颌首,下意识抬高了说话的音量,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振聋发聩:   “如果那只怪异的目标真是我们,肯定还潜伏在附近……它就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在他们的影响下,弥可米恢复了一点活力,眼巴巴的看着伊武:   “那食物和水怎么解决?”   “这座城市里有很多水源,饮水甚至连游泳都不成问题,至于食物……。”   伊武挥掌震开另一侧的帘幕,显示出车窗外那栋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看起来金碧辉煌的海滨酒店:   “这种靠近海岸的大酒店一般都有冰库,冰库里贮藏的食物省一点吃,再加上零食和高糖饮料,撑上半个月还是够的。”   “原来沙滩旁的酒店也登月了……哈哈哈。”弥可米干笑了几声,随后惊奇的质疑道:   “那岂不是说住店旅客和服务人员也都在吗!?这样一来,食物还够吃吗?”   “废话!我算的时间,就是所有人能支撑的时间。”伊武说着望向酒店门前直哆嗦的保安,他们正浑浑噩噩的观察着四周,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出现在一座陌生的城市:   “如果只有我们几个,哪怕是挨房间拆零食柜,也能撑上半个月。”   “……你有计划吗?”李令枫希冀的问道。   “先回酒店吧。”伊武将视线从酒店门前收回,看着三人身上单薄的衣物:   “至少那里有御寒的被褥。”   ……   伊武启动面包车,将其开入车库之后,便带着同伴和行李箱走向那栋酒店。   离开车厢的封闭环境,外界种种的异常变化,对他们来说立刻直观了许多。   废弃城市的上空,空气被无形的力量压得低沉,形成一个清澈透明的庞大气罩;光线在增厚的空气介质中弯曲前进,使天空看起来微微有些扭曲。   气罩外壁浮动着涟漪般的彩虹光晕,部分区域如液体般荡漾涟漪,表面不时有细蛇般的电弧闪烁而过;造成这种异象的原因,是‘松山市’自动排斥外界影响,隔绝了来自宇宙星空的伽马射线和强电磁波。   那些高能射线拥有极强的穿透性,甚至可以电离DNA碱基对之间的氢键。   如果不是‘松山市’排斥外界对自身的干扰,拒绝了这些宇宙射线,那么这些高能射线足以穿透细胞破坏基因,让人体器官变异溶解。   即便如此,也仅仅是能让人暂时苟延残喘罢了,因为‘松山市’不排斥温度的变化。   四人来到酒店门前的时候,这里已经没了人影,那扇雕花金属大门紧紧闭合。   大概是由于气温实在太低,守门的保安受不了这种酷寒,所以干脆闭门躲入大厅取暖。除此之外,应该还有避险的因素,毕竟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还一副随时可能出事的鬼样子……   伊武尝试着推开大门,却发现门已经从里面闩起来了,似乎是保安察觉到外界的异变可能带来危险,所以直接封锁了酒店。   很机智。   门关就关了吧。   伊武懒得敲门,运转纯阳大法,直接带着同伴飞上天台,从天台的出入口回到了酒店内部。   此时楼梯和走廊的灯居然还亮着。   而且相比较外面,酒店里的气温不算太低,应该是中央空调仍在运作。   这么说的话,酒店必然有自己的供电系统。   看到这里的内部环境还不错,众人心里都多出了几分慰藉,弥可米更是喜出望外:   “断电之后立刻切换到发电机供电,不愧是东京湾首屈一指的大酒店……在月亮上还有空调供暖,待遇不错嘛!”   她能开心起来,李令枫却无法乐观,忍不住泼了一桶凉水:   “一般发电机也就是应急设备,燃料能撑个三天都算是好的,还是准备好挨冻吧。”   “挨冻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是高温……”李维新脸色黑的犹如锅底,顺着李令枫的话就是一通火上浇油:   “月球白天最高气温至少在一百五十度以上,这是人类无法生存的温度……等到了白天,酒店就会变成巨大的蒸笼,而我们就是蒸笼里面的灌汤包。”   “灌汤包?”弥可米听到这个词,联想到了灌汤包里热乎乎的汤汁,立时吓的小脸发青:   “不要啊,我不要变成包子!” 第二十四章 变化   米利坚,新墨西哥州,光学天文台。   庞大的银白色天文望远镜下,莫纳亨博士紧盯目镜,正凝视着坑坑洼洼的月球表面,嘴里不断啧啧称奇:   “上帝啊,我看到了什么?月亮表面的71123号环形山内,居然有座废弃的现代化城市!莫非这就是月球人存在的痕迹?天父在上,这个发现肯定能帮我得诺贝尔奖!”   他注视着环形山上的那座城市,一连拍了好几照片,然后带着照片马不停蹄的回到办公室,连夜起草报告书。   莫纳亨博士忙了整整一晚,写了一份三十页的报告,连续设想了好几种假设;从生命起源月球说,畅想到月球中空说,再到地月一体说……就这么折腾到了翌日清晨。   等到女秘书奥黛娜来上班,他拖着精疲力竭的身体,将报告书交给对方;并叮嘱秘书一定将报告书上呈至卢克议员手中,并申请重启登月计划。   确定奥黛娜听懂了自己的话,处于极度亢奋后疲软状态的莫纳亨博士再也遏制不住困意,直接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沉沉睡去。   ……   月面,酒店内部。   伊武等人进入酒店,起初是准备找酒店经理,联合他安抚好‘登月众’的情绪,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的想法是多余的。   因为偌大的酒店里,除了他们四人之外,就只剩下几名看门的安保人员。   伊武冲进保安室的时候,渡边敬、助三郎、仲村翔三名保安正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冷是一方面,更多是对陌生环境的恐惧。看到有人突然闯进来,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像见到亲人一样围了上去。   在这个空荡阴森的鬼地方,即便进来的是杀人犯,对三名保安来说也是一种慰藉。   “太好了!”   渡边敬激动的流泪满面,握紧李维新的右手,半天都不肯松开:“我还以为这个鬼地方只有我们三个,没想到还有别的活人……太好了!算上你们几个,我们就有七个人,总算有了一点安全感。”   李令枫听到他的这番话,觉得很奇怪,于是直接问道:   “你们怎么知道酒店里没其他人?你们有找过吗?”   “这倒没有。”酒店保安中最瘦小的助三郎走上前,替同事解释道:   “之前由于那条怪鲨的缘故,大部分客人都在大厅里……然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转眼大厅就变得空空落落,客人全部不见了……不止是客人,就连我们的几个同事和经理也消失了!再加上外面又是一座空城,所以我们几个才以为酒店就剩下三个人。”   伊武注意到他们身上穿着御寒衣物,目光一闪,随即询问:   “客人消失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在门外值班!”三名保安异口同声的说道。   “因为沙滩的晚上会转凉,所以特意穿了保暖服,是这样么?”   “客人说的对。”仲村翔指着自己脱皮的脸,苦笑着说道:“晚上的海风又冷又湿,吹的我皮肤都坏了……这时候待在大厅肯定无所谓,站在外面的只能多穿衣服。”   伊武一边打量着保安室,一边轻声说道:   “我们几个当时也在酒店外……看来之所以会来到这个鬼地方,和我们当时所处的位置有关系。”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投向操作台,立刻问道:   “供电也是你们操作的?”   “那是自动切换的!”渡边敬松开李维新的手,迅速说道:   “只要断电,操作台就会自行启动发电机,发电机全功率运作,可以给整座酒店供电24小时。”   “24小时……”伊武神色微变,目光落在操作台的电子屏幕上:“你能切断其他房间的供电,只保留保安室和隔壁的房间用电么?”   “当然可以。”   渡边敬说着便走到操作台旁,直接按照电子屏幕的分区关闭供电,只保留了一楼保安室和111号房的用电:   “这样的话,我们可以把发电机切换到最小功率……至少能维持二十天,也算是为等待救援争取时间了。”   听到这番话,伊武这些知情者只能在心里默默叹息——这次遇险,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救援的。   ……   整座酒店只剩下七个人。   这对所有登月者来说,都绝对是个好消息,至少食物、水、乃至于用电都不成问题了。   现在困扰他们的问题,就是如何安全度过这十五天时间。   伊武深思熟虑之后,干脆把安保室和111号房的墙砸穿,然后把发电机搬到了安保室,重新接线供电。   如此一来,发电机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可以有效防止一些意外状况的发生。   安装好发电机之后,伊武让同伴去堵住保安室和111号房的窗户,自己带着三名保安去其他房间收集被褥、食物、以及饮料。   除了被褥多多益善之外,食物和饮料只需准备七人十五天的分量,所以没什么工作量。   物资筹备完毕,伊武便当着六人的面,宣布了一系列求生条例。   比如禁止单独行动,禁止靠近发电机,禁止暴饮暴食,洗澡之前必须让他检查水质,没有他的允许不可以离开111号房和保安室等等……   “这未免也太严苛了吧!”渡边敬听完他宣布的条例,直接忍无可忍:“我们是囚犯吗?你是典狱长吗?就算是典狱长也不能这么专制吧?”   “我这么要求你,只是对你的生命负责而已。”伊武早就预料到会有人不满,所以并不在意:   “当然了,你可以不遵守……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但是如果你不听我的,一旦有危险,也别指望我出手相助……就是这么简单。”   “我……我也没说我不接受啊。”渡边敬秒怂,把一肚子不满憋了回去。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亲眼目睹对方徒手击穿了墙壁,然后用手刀切出了’门’的形状……这个时候不抱紧这根大腿,就是和自己的命过不去。   “可是这样……是不是太被动了?”李维新欲言又止。   “都到这儿了,你还想怎么主动?”伊武走到发电机旁,神情平静的盘膝而坐:   “只要触发了机制,怪异不杀死目标绝不会罢休……既然它已经开始对我们下手,那么在我们死之前,它就不会停。”   “所以说,我们只能等待?”弥可米撅起小巧红润的嘴唇嘴唇,一脸不甘心。   “怪异有进一步行动前,只能等。”伊武给了她一个明确的回复。   “好了,不用再想那么沉重的问题啦,现在我们能过一天是一天。折腾了这么久大家也都累了吧?让我看看都有什么好吃的。”   李令枫走到冰箱旁,将门打开,清点了一下里面刚刚收集来的食材。   冰箱里装着大量蒸熟的鸡鸭牛肉、新鲜的蔬菜水果、切成薄片的生海鱼,还有剥好的虾蟹肉。   “很好,这些食物稍微加热一下就可以吃。”   她关好冰箱门,走到一旁的零食柜旁,隔着玻璃细数了一下零食。   这里面堆满了糕点、饼干、巧克力和奶茶冲剂,就糖分和热量而言,零食要比冰箱食材高出许多。   “食物很充足,你们来点什么?”李令枫转身望向众人。   伊武摇头表示不吃,其余人摸了摸肚皮,纷纷跟着摇头,暂时都没什么胃口。   “那算了。”   见大伙儿都没食欲,她也不想吃独食,就拿了一瓶矿泉水,坐到墙角有一口没一口的喝了起来。   众人各有心事,气氛沉默了下来。   不多时,111号房间里,只剩下了忐忑不安的呼吸声。   温度一点点降低。   不知不觉间,松山市的气温,已经突破了地球低温下限。   而酒店房间里的温度,也没有好上多少,纵然有两台空调狂吹,气温也仅能维持在零下二十度。   这已经够冻死人了。   除了伊武之外,所有人都冷的受不了,给自己裹上了好几层被褥,只露出一个脑袋像是雪人一样团在地板上。   这时候,助三郎心态彻底崩溃,哭着嚷嚷起来:   “为什么会冷的如此离谱,北海道最冷的冬天室内也没这么过分啊……我们难道是在北极?我受不了了……我想回家。”   “显然这里比北极更糟。”李维新裹紧被子,颤声安慰道:   “外面的气温估计已经突破了零下七八十度,人一出去就会冻成冰棍……我们至少还有屋子、空调、以及御寒的衣物,慢慢熬吧。”   “我们是不是应该挨在一起,保持热量?”弥可米忽然提出建议。   “有道理!”   “那就靠在一起吧。”   “伊武你过来吧,我们靠近了抱团取暖。”   众人立刻迫不及待的蠕动着互相靠近,然后挤成了饼状,伊武也很干脆挨到了外围。   七人挨在一起之后,感觉顿时好了许多,就连最怕冷的弥可米,脸色也逐渐恢复了红润。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们甚至感觉到温度在迅速上升。   过了差不多五分钟,李令枫已经觉得闷热难耐,难受的说道:   “为什么我感觉越来越热了?是错觉吗?”   “不是错觉。”伊武拿起空调遥控器,将空调由制热改成制冷模式:   “气温已经超过了30度……不出意外的话,是白天到了。”   李维新忍不住挣脱出被窝,气喘吁吁的说道:“白天?怎么这么快?月亮的一个昼夜不是相当于一个地球月吗?”   “我们刚好卡在了昼夜交换的时间点上吧。”伊武已经预想到了即将到来的酷热。   “月亮!?什么月亮?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渡边敬瞪大眼睛,逐渐露出惊恐的神情。   “……”   李维新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只能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并不是有意隐瞒真相,而是怕你受不了……既然事件已经说破,那我就直接告诉你吧……我们此刻并不在地球,而是在月亮表面。”   ……   111号房间里,空调拼命的吹出冷气,却显得杯水车薪,完全无法遏制气温上升。   短短半个小时之后,整个空间已经从冰窖蜕变为高温蒸笼,地板烫的可以烤章鱼,空气像是震荡的湖面那样波纹滚滚。   四台风扇疯狂打转,却只能让蒸腾的热浪环绕着墙壁形成灼热疾风,翻转不休,堪比沙漠里滚烫的荒风。   此时那些先前辛苦收集的被毯,已经被毫不留情的丢出门外,在走廊的高温中冒着白烟。   李令枫、弥可米、李维新恢复了沙滩上的清凉穿着,堵在空调旁吸冷气,即便如此也是一身的汗水。   “热……好热……我不行了。”   渡边敬、助三郎、仲村翔则是赤条条的躺在另一台空调旁,张嘴吐着舌头艰难喘息。   他们三个得知自己是在月球上之后,已经完全自闭,再加上穿着一身保暖衣物,也就顾不得身边还有女性了。   温度还在逐步升高。   房间里仿佛有无形火焰熊熊燃烧,酷热到这种程度,除了伊武之外所有人都撑不住了,他们开始开始轮流冲凉。   然而水也是滚烫的,几乎能直接喝了。   不得已之下,伊武只能耗费珍贵的真气,先给水箱降了降温,然后再让他们洗浴。   “我不行了,让我先来!”   弥可米等他弄好,便迫不及待的冲了进去。   哗——!   水龙头被拧开,从里面冲出一股清凉的水柱。   女孩等着清水注满洗手池,将整张脸浸了进去,清爽柔软的感觉顿时传遍全身,有种说不出的舒爽。   “好爽,好凉快……真舒服啊。”   她足足在水里憋了一个分钟,才重新抬起头,用手抹干净脸上的水。   先爽了一把,弥可米走到浴缸里脱掉衣服,打开花洒,冰凉的水一下子冲到了她的身上,激得她浑身一颤,可是没有躲开,任由冰冷的水洗刷着自己的身体。   突然一阵嗤嗤的声音响起,她诧异的回过头——光滑的瓷砖表面,一个人影背对着她站在花洒下,水雾把人影冲的朦朦胧胧,散发出一种惨白的光。 第二十五章 禁闭空间   弥可米怀疑自己是被热糊涂了,于是用手揉了揉眼窝,视线先是被清凉的水流模糊,又随着眼皮的眨动逐渐清晰。   洁白的瓷砖上粘附着水雾,倒映出她纤细白皙的身体……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什么了。   没有模糊的人影,更没有惨白的光。   “是错觉吗?”   哥特少女伸出左手,触摸瓷砖,只觉得一股湿热的气息透过瓷砖直冲心底,顿时稀释了内心深处的紧张和寒意。   “似乎……一切都很正常呢。”   弥可米关掉花洒,收回左手,然后直接穿上被水打湿的衣服,离开浴室回到了房间里。   她刚一出来,便迎面撞上了热到双眼迷离,脸颊泛红的李令枫。   此时短发少女浑身上下香汗淋漓,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单薄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勾勒出修长窈窕的曲线,仿佛是一套塑形紧身衣。   “等等,先不要急着进去啊,里面可能有问题!”   弥可米连忙挽住她的胳膊,认真的喝止道:“我刚刚在白瓷砖上看到了奇怪的人影,它还发出惨白的光……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热糊涂了产生的幻觉……总之先让伊武检查一下比较妥当。”   “人影!?”李令枫顿时打了一个激灵,意识也清醒过来:   “具体是什么人影?”   “不知道,没看清楚。”弥可米用力摇头,头发上的水珠洒的到处都是。   “我去看看。”   听到她们的对话,伊武立刻起身走向浴室,按照哥特少女的指示来到花洒下,开始仔细观察湿漉漉的白瓷砖。   从表面上看,瓷砖并没有异样。   他随即运转聚光摄魂决,辐射出精神力,穿透墙壁搜寻可疑之处。   仍然没有任何发现。   伊武不死心的将浴室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依旧没有发现可疑点,只能将弥可米看到的人影,归结为她热昏头产生的幻视。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放心,于是干脆打穿房间的地板,向下砸出深一米宽三点五米的坑洞。   接着催动雷光,将坑洞内部轰的几近陶质,最后把浴室的水引入坑洞冻结成冰水,让所有人都能在自己眼皮底下消暑。   对于伊武的这通操作,众人自然是高举双手欢呼,然后一股脑的跳人了冰坑。   “爽啊!”李维新泡在冰水里,张口呵出一口白气,满脸的舒适安逸。   弥可米和李令枫跃入冰水,背靠着坑壁眯起眼睛,只露出脖子以上的部分,看起来也惬意到了极点。   保安三人组翻身滚入冰水之后,经历了从酷热到凉爽的骤变,一个个舒服的直翻白眼,立刻走出了自闭的阴霾:   “得救了……得救了……”   “这是我一生当中,最舒服的一次泡澡。”   “不想动了……今日就让我溺死在冰水里吧!   ……   七人泡在冰水里,眯着眼睛假寐,像极了极地冰川里浮水休憩的海豹。”   尤其是李维新,时间还没过多久,他已经舒服的沉沉睡去,甚至发出了微弱的鼾声。   安静的房间里,若有若无的阵阵鼾声似乎有催眠作用,除了伊武之外的其余几人,在鼾声的影响下很快变得昏昏欲睡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仲村翔在迷迷糊糊之间,被水滴声吵醒。   滴答、滴答、滴答。   似乎是浴室的花洒没有拧紧,不断的滴落水珠;明明是很微弱的声响,偏偏听起来让人莫名烦躁,叫人无法安心入睡。   起初仲村翔还能忍受,但是越是无视,那滴水声就显得越发尖锐刺耳。   “……”   他一脸不爽的睁开眼睛,起身走出冰池,忍受着环绕而来的高温气流走向浴室,准备把那个该死的花洒给拧紧。   仲村翔没有注意的是,此时冰水里只剩下五人——那个一直保持警戒,为众人保驾护航的伊武……已然不见了踪影。   他推门进入浴室,这里显得又湿又热,整个空间像泡在水里,到处都是水。   地板上有水渍、墙角泡水珠、地砖表面水流潺潺、连灯罩都是湿漉漉的,让人觉得浑身不舒服。   仲村翔揉着眼睛,走到花洒旁,用力拧紧了开关。   忽而,他感觉手一痛,抽回一看,上面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伤口极深,似是利器所为。   “怎么回事?”   仲村翔内心疑惑,浑然不知自己的手为何会被划破。。   也就在这一瞬间,浴室里骤然一黑。   他的眼前一片黑暗,无尽的黑暗,那黑暗仿佛能吞噬掉一切。   除了黑暗之外,就只剩下泥沼般粘稠的湿热。   “快来人!有情况!”   “外面有人吗?你们听得到吗?快来救救我啊!”   “求求你们,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密闭黑暗的狭小室内,仲村翔拼命的嘶吼呐喊,试图引起门外众人的注意力;然而无论他如何声嘶力竭的呼唤,浴室外永远是一片死气沉沉地幽静,仿佛门另一侧并没有其他人,只有永恒的虚无。   无可奈何之下,仲村翔停止了呼救,浴室里只剩下了跌宕起伏、渐行渐远的回声。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遗弃在孤独的黑暗中,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加油!一定要出去……我一定要活着出去!”   思索须臾,仲村翔站了起来,在黑暗中走了一圈,把手抵在墙壁上摸索。   浴室墙壁很滑,一手黏腻,似是长了厚重斑驳的青苔。   摸着摸着,他忽然发现黏糊糊的墙壁居然有了弹性,而且正在微微的鼓动。   “这……这又是怎么回事?”仲村翔绝望而恐惧。   更让他发憷的情况在于,空气中似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弥漫开来,仿若人血。   没有任何征兆,一阵阵卷动泥沼般的蠕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诡异阴森,令人胆寒。   骤然间,浴室内窜起凭空燃烧的火苗。   幽绿的、孱弱的光将空间点亮,仲村翔瞧见了令他永生难忘的恐怖场景:   浴室的墙体表面嵌满了残尸,组成了血腥而恐怖的‘尸屋’,将自己死死锁在狭小昏黑的空间里;更糟的是,浴室墙体似乎是没有实质的,那些残尸嵌入墙体,仿佛浸泡在粘稠的液体里……随着墙体荡开的波纹载浮载沉,犹如器官一般起伏鼓动。   直到此刻,仲村翔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摸到的‘青苔’,原来是其中一具尸体的头发。   至于花洒,则是一只尖锐无比的手骨。   “……”   他鼓起所剩不多的勇气转过身,一个箭步冲到了浴室门口,准备打开门强行冲出去。   而就在仲村翔手摸到门把手的刹那间,一阵利刃切割的剧痛通过手掌,直击他的心脏。   那个原本应该坚硬光滑的金属把手,此时变得凹凸不平,并且多出了许多细而锐利的倒钩……他低头一看,顿时魂飞魄散——浴室的门把手,不知何时变成了长满倒钩的臂骨。   仲村翔握住臂骨的瞬间,墙体里那些原本沉寂的残尸,仿佛触发了某种机制,像是划水一样在墙壁里肆意游动。   它们披头散发,面目狰狞,惨白空洞的眼珠齐齐转动,投向了浴室内唯一的活人。   滴答……滴答……   空间里重新响起了水滴声。   可惜那并不是水,而是血。   腥臭的尸血顺着墙体,滴到地上,声音像极了花洒的滴水声……那一层层顺流而下的黑血,慢慢浸满浴室,腥臭难闻。   “不要……不要!救命!妈妈!谁来都号,谁来救救我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仲村翔吓得跌倒在地,拼命爬动,一下又一下用身体撞击门板。   希望能离开浴室,摆脱噩梦。   可是浴室的门依旧巍然不动,地板,墙面、天花板,到处流着血。   “不要啊!我不要死……我还不能死!”   随着仲村翔惊悚的尖叫,墙体里渗出的尸血,开始泉涌一般喷出,血水四溅,瞬间淹没了整个浴室。   血水喷涌而出的同时,那些残尸伸出手爪,从各个角度抓住了他的身体,用力撕扯——皮被剥掉,肉被撕碎,筋被抽出……   不多时,仲村翔的身体,已经被无数腐烂的手爪完全覆盖。   这名可怜的保安仿佛沦为了一只橘子,正被一层层的剥开——先是皮,然后是肉,接着是筋,再后来是带血发白的骨头,以及紧绷的韧带……   到最后,只剩下了头颅。   仲村翔瞪着没有眼皮,空洞的双眼,一脸诡笑地被无数手爪拽入墙体,须臾间消失不见。   ……   咔嚓,咔嚓。   类似于魔方转动的声响,在沉寂如一滩死水的高空中显得格外突兀,   仿佛在人耳边,忽远又忽近,显得空寂缥缈。   弥可米感觉自己被困在四四方方的透明盒子里,身上印着字符,和无数男女老少一起悬浮天际;而在天空的尽头,肉眼无法观测的地方,一个庞大无比的人形轮廓正在星空中摆弄魔方。   突然间,一股混乱的杂音四起,有尖笑声,有哭喊声,有咆哮声,有呼救声,伴随着狂风呼啸声四起,震的那些透明盒子纷纷崩溃破裂——随后一切归于混沌,沉入黑暗。   “发生了什么!”‘   弥可米噩梦中惊醒,喘着粗气,泪水如泉一般的从她脸颊上滑落:   “原来又是那个梦,该死……竟然一次比一次真实。”   虽然知道先前的一切都是噩梦,可她并未因此感到宽心,心的不详反而浓厚……因为每次只要做这个噩梦,就一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滨离区出现午夜杀人魔的时候,弥可米就曾有过梦兆,果然不久之后她就登上了月亮。   “都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了……还能糟到哪儿去?”   弥可米从冰水中站起身,揉揉眼睛看向四周,忽然发现池子里连自己在内里只剩下了五个人!   她连忙望向浴室,此时浴室的门敞开着,可以看到里面空无一物,只有湿漉漉的积水到处流淌。   房间里没有,浴室里没有……他们俩也不可能一声招呼不打,就离开房间。   这也就意味着,仲村翔以及最重要的伊武……不见了。   “快醒醒,你们快醒醒,出大事了啊!伊武和仲村翔不见了……他们俩都失踪啦!”哥特少女拼命的尖叫起来。   李令枫和李维新立刻惊醒,听到弥可米又重复了一遍,随后发现冰池和浴室里果真没有伊武的身影,顿时面如死灰。   渡边敬和助三郎也在同一时间转醒,意识到同事仲村翔也失踪之后,立刻悲从心来,忍不住嚎啕大哭。   李令枫此时原本就烦躁到了极点,二人这一哭,更是令她大动肝火:   “别哭了!哭哭哭就知道哭,哭又什么用!你们还能把同伴哭回来吗!?”   将渡边敬和助三郎骂到闭嘴之后,李令枫冷静的分析道:   “他们俩消失意味着这座酒店根本就不安全……毫无疑问,这座看似正常的酒店,内里一定是危机四伏!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待在这里了,走!立刻就走!先保住命,然后再想着找回同伴!”   ……   伴随着一阵突入起来的晕眩感,伊武短时间内失去了意识。   几秒之后,他赫然转醒,却发现自己并不在酒店111号房的冰池中,而是出现在‘松山市’西区的十字路口,心中顿时惊诧万分。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抬起头,灰黑色的天空点缀着道道斑斓的电弧,夜色迷离而悠远,一眼望不到星空的尽头。   空气里萦绕着一股湿热,黏腻地贴着皮肉,让他感到格外的不适。   “等等!之前已经到了白天才对,怎么突然间天又变黑了!?”   伊武感觉到周围似乎漫布着一种恐惧,时时刻刻都会爆发。   “现在一定还是白天!气温是不会骗人的!”   “竟然能在我完全察觉不到的情况下,把我转移到这个位置……这种感觉,和之前莫名其名被转移到月球上一样。”   “怪异果然出手了!希望令枫他们不要出事才好。”   就在这时,灼热的风吹开了,在苍凉破败的城区里呜呜作响。   隐约中,伊武看到不远的正前方有人影浮现,时而高大,时而矮小。黑夜似乎扭曲着它的身体,不断变化,有时甚至不成人形。   模糊的轮廓一直在闪动,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第二十六章 住客   米利坚,新墨西哥州,光学天文台。   沉睡了数小时之后,莫纳亨博士被凌乱的敲门吵醒,闷哼一声后,懊恼的睁开双眼。   睁开眼睛的下一刻,他心中不满的情绪刚刚产生就被兴奋和喜悦所取代,因为从敲门的响声和频率来看,是秘书奥黛娜回来了!   快进来!”他打起精神,从沙发上坐起身。   得到莫纳亨博士的允许之后,办公室的门缓缓被推开一尺缝隙,奥黛娜侧着身子从缝隙中挤入室内,捧着文件包低头走到沙发前。   “卢克议员看了吗?”他迫不及待的问道。   “看了!”秘书小声回答。   “天文台的同事知道了吗?”   “知道了。”秘书轻轻点头。   “委员会的成员研究了没?”   “研究了。”秘书又一次点头。   “太棒了!”莫纳亨博士兴奋的摩拳擦掌,一脸倦容的面部瞬间变得神采飞扬,激动万分的说道:“很好,你做的非常完美!这样一来,我将成为月球遗迹的首位发现者,而被载入史册!”   “很遗憾,先生。”奥黛娜抬起头,鼓起勇气正视着他的眼睛:   “您不是月球遗迹的首位发现者……甚至,你已经不再是光学天文台的成员。”   莫纳亨博士笑容瞬间凝固,仔细审视着秘书的眼睛,确定她没有在说谎,立刻崩溃的抱头大喊:   “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   “因为……当时总统先生和卢克议员在一起。”奥黛娜怜悯的看着他,一脸无奈的说道:   “很不幸,正当我向议员汇报你的工作时,总统感到好奇翻阅了您的报告。”   “总统先生……”莫纳亨博士面如死灰的摘下眼镜,捏在颤抖的右手中,嘴唇微微张翕,发出濒死者悲鸣般的声音:   “他,他做了什么?”   “总统先生……他……”奥黛娜猛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沙哑着声线说道:   “他说,没有人比他更懂月球,月亮上不会有城市,这些照片全都是假新闻……所以,您被开除了。   莫纳亨博士无话可说,宛如石化一般僵坐在原地,手中眼镜落地,摔出大片裂纹。   ……   月面,酒店111室。   李令枫率先推开房门,几近沸水般的高温气流豁然涌入室内,室内空气仿佛被点燃一般剧烈扭曲;幸好她有天蚕功的底子,关键时候御气护体,以自己为中心升起淡青色的气旋,牢牢隔开了灼流。   跟在她身后的其余人却没这个能力。   除了弥可米恰好躲在李令枫背后,逃过一劫之外,剩余几人均被高温气流烫伤,浑身皮肤大片溃烂,随后起满了水泡。   助三郎和渡边敬立时痛的大声惨叫,可这一张口,喷射的灼流直接穿过口腔灌入食道,造成了更严重的烫伤。   面对这种常人无法忍受的剧痛,二人瞬间涕泪交加,一路后退,然后失足重新跌入冰水之中。   “你们在干什么,快回来!”李令枫见状立刻转过身,试图把他们拽回来。   李维新却不给女孩这个机会,直接堵住了她的去路,神情坚决的大力摇头,用手捂着嘴巴说道:   “他们的食道被严重烧伤……剧痛之下连神志都无法保持清醒!你不是武侯,没有余力救他们,快走吧!!!”   李令枫瞪大眼睛看着他,乌黑的眸子摇曳着波光,然后瞥了一眼身旁几近窒息的弥可米;她恨恨的一咬牙,再度转身跃出房门,头也不回的冲向大厅。   顶着高温烧灼,三人飞速踏上大厅的地板,四壁的墙皮立时如鱼鳞般泛起,仿佛瞬间经历了百年腐朽,墙体崩碎出无数裂痕。   这些裂痕就像是一道道伤疤,不断的向外溢出污血,暴露出内部堆叠的尸骸;这些尸体像是积木拼盘一样,以奇形怪状的姿势互相嵌合,平整的层层堆叠,形成了令人心胆俱裂的尸墙。   不仅仅是墙体,就连天花板和地板也蠕动着皲裂,流出黏稠的脓血。   一时间,到处都是流动的血水。   高温将无数尸骸和脓血烤炙的冒起白烟,烟雾相互汇聚,和灼流混合成了类似于瘴气般的恶臭雾霾。   随着滚滚袭来的浓烟,大厅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杂音,一开始很微弱,但是迅速变大彻底盖过其它的声音;那是人声,是许多人说话的声音,一开始是七嘴八舌的耳语,但渐渐声音清晰了起来。   “……”   李维新咽了口口水,背脊发凉,全身汗毛刷地都竖了起来。   那声音更真切了,而且所有的声音都在越来越整齐划一,它们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在一起,所有人都要在一起……你们也一起来吧。   此时此刻,三人终于意识到,酒店的住客并没有消失……他们自始至终就没有离开过,只是化为伥鬼和这栋建筑物融为一体,以另一种形式待在酒店里。   “快跑!”   李维新这句话的刚刚脱口而出,浓雾便剧烈翻滚起来,然后他意识到不是浓雾,而是整个大厅都在扭曲蠕动。   昏黑恶臭的浓烟中,四面八方伸来一双双腐烂的手,抓向已经冲至门口的三人;那些手有的高度腐烂只剩森森白骨,有的流淌脓血,有的被挤压成畸形,有的指尖细长锐利,有的长满倒钩……密密麻麻犹如飞扑的蜂群,几乎封锁了整个空间。   弥可米眼睛烫的直流泪,却依然不敢闭眼,她生怕自己一阖眼,就会被那些鬼爪撕成碎片。   哥特少女紧张的左顾右盼,觉得周围的压力越来越大。   这股压力不仅仅来自于四周袭来的鬼爪,阴森的低吟,还有视觉上空间收缩的影响……她觉得自己正位于密封的漆黑棺椁里,四面看不见的棺壁正朝自己无声地挤压过来,恍惚间,呼吸越来越困难。   危机之时,青色、银色的火光同时亮起,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那些袭来的鬼爪,被这两种光芒一照,就像是常人被开水烫了一般,迅速缩了回去。   “……”   弥可米望向光芒的源头,发现是李令枫和李维新身上的光芒。   他们的头顶和双肩部位,凭空燃烧起了神奇的火焰,这火焰并不灼热,而是显得浑纯温和。   火光照在身上,甚至连高温带来的燥热,都暂时缓和了不少。   这两种火焰的性质高度一致,唯一的区别在于——李令枫身上的火焰呈青色,而李维新的火焰呈银色。   “快,冲出去!”   李令枫咬紧银牙,拽住弥可米的左臂,拼尽全力的纵身疾驰;同时右肩向前压低,上身微微倾斜着将重心下移,爆发出潜力,像是发怒的麋鹿一样撞向大门。   李维新以银火照彻四方,亦步亦趋的跟在二女身后,为她们殿后。   就在李令枫即将撞向大门时候,一个极其刺耳的尖笑蓦然幽幽响起,阴森诡异地回荡在三人耳边。   下一刻,旋转门的玻璃突然爆裂,伴随着四溅的玻璃碎片——沾满血污的短发,和一片惨白的额头从门框顶端处垂下,接着是泛白的眼珠、歪斜的鼻子……最后惨白如纸的身体。   这具倒吊在旋转门的尸体,赫然属于先前失踪的仲村翔。   “啊!这是倒吊人!?”   弥可米惊叫一声,吓得魂都飞了,只觉大脑的血管瞬间快要涨裂开来,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颤栗。   仲村翔不成形状的嘴巴微微蠕动着,似在呜呜哀鸣,泛白的眼珠不停地在眨动,直勾勾地朝着李令枫这边看了过来。   面对突然出现的拦路者,三人避无可避,只能加快步伐的撞上去。   而就在李令枫与‘仲村翔’迎面相撞的刹那间,她忽然注意到对方的脑袋和身体根本不协调——仲村翔的头颅,像是一颗歪歪斜斜的坏果子,嫁接在这具尸体的躯干上。   嗤——!   电光火石之间,那颗属于仲村翔的头颅突然诡笑着脱离了躯干,化为拉长的残影飞梭而出,张口咬向李令枫的腰腹。谁料她虚晃一枪,根本不跟头颅硬拼,双腿错步一旋,如同移形换影般,避开了仲村翔的袭击。   二者彼此交错的下一刻,李令枫猛地拧腰转胯,左腿稳抓地面,右腿屈膝横扫,身形侧旋着狠狠一记膝冲砸向头颅的后脑勺。   膝盖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光线偏转,来势之厉就仿佛是铁锤零距离的轰击。光是右腿破空扫出的气流,便吹得四周好像刮起了强风一样,砸中头颅的后脑勺,更是令方圆数米范围的空气如水花般炸开。   砰——!   仲村翔的头颅瞬时变转方向,拖出一道残影斜掠着飞射而出,没入了西南侧的浓雾深处。   这颗头颅刚刚消失,后方浓雾中忽然伸出两只又细又长的人手,皮肤糜烂起皱的犹如鸡爪一般。这双手冷不防抓住了弥可米,在女孩没反应过来之前,将她拖出了命火照射的范围。   随后更多手犹如群蛇汇聚,从浓雾中抓向哥特少女。   “……”   弥可米只觉得眼前一花,随即被一股力量拽的不断后移,迅速加重的尸臭令她睁不开眼睛。   而在后移的过程中,不断有冰冷黏稠的鬼爪从各个方向袭来,密密麻麻地抓住她的身体。   弥可米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之后,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刚刚闭阖的眼皮里溢出了成串大颗的泪珠,不停地滚落……   “弥可米!”   紧接着,她听到李令枫呼唤自己的名字,声音尖利带着焦急和惊慌。   弥可米很想鼓起勇气,让他们不用管自己快点走,可是灼热的空气让她无法启齿……更重要的是,女孩怕自己一开口,非但不能让二人先走,还会控制不住发出丢人的求救声。   “撑住,我来救你了!”   李令枫瞳孔微微扩散,刹那间把心一横,果断放弃了近在咫尺的出口,转身冲向被鬼爪淹没的哥特少女;同时全力点燃命火,令头顶和双肩的青色火焰光芒大炽,光芒照彻之处,许多过于靠近的尸骸直接自燃。   “她疯了?该死!”   李维新先是一怔,随后握紧双拳让指甲嵌入掌心,转身跟上了她的身影。   而就在二人燃烧命火,冲入浓雾深处之后,看到那些抓住弥可米的鬼爪,竟然像是被石化一般瞬间失去了血肉质感;并且犹如风化的干尸一样迅速蜷曲变形,只是短短几秒便完全化为灰烬,大片大片的四散飞溅。   不仅仅是那些鬼爪,甚至连带着墙壁中的尸骸,也在短时间粉身碎骨。   从李令枫和李维新的角度望去,以弥可米的身影为中心,空气里幽然浮动着的浅浅红光,那些尸骸稍一接触就会粉碎。   “诅咒……更强的诅咒……”李维新瞳孔微缩,握紧的双拳不断颤抖,从指缝中流出血来。   “红光能伤害伥鬼,会不会也能伤害我们?这可如何是好……”   正当李令枫担心红光也会威胁到自己,不知如何靠近的时候,红光骤然熄灭,一度中断的密集鬼爪再度袭来。女孩趁着空档冲上前,背起几乎晕厥的弥可米,和李维新一起马不停蹄的冲出了酒店大门。   ……   三人冲出大厅前门的下一刻,整栋酒店忽然剧烈抖动起来——墙面的粉尘似波浪翻滚,原本闭阖的窗户逐一弹开,自内向外透出红光,并从建筑深处发出沉闷的咆哮。   砰砰砰——!   伴随一连串爆破声,十几层高的酒店居然迅速向上拔高,地基下方无数碎石组成一排排细密的节肢,竟然撑起了建筑物庞大的身躯……令它如同活物一般站立起来。   透出刺眼红光的窗户、咆哮的门扉、加上褶皱翻涌的墙面,刚好组成一张拥有无数复眼、无数口器的恐怖面孔。   “建筑物和内部的伥鬼互相融合了吗?简直不可思议……”   发足狂奔的过程中,李维新扭头瞥了酒店一眼,顿时震惊的心跳加速;与此同时,眼前发生一系列的景象,很快和他脑海中那条怪鲨的形象融为一体。   难道说,这就是那只怪异的能力? 第二十七章 入侵   松山市,西区十字路口。   一片寂静中,荒废建筑迅速蒙入幽暗色块,原本清晰的线条模糊异化,轮廓像是夕阳下的影子一样拉长。   从路口处伊武的视角来看,周遭残破的楼房在黑暗中挤压变形,以近乎锐角形状拉长,高耸入天空,城市高处仿佛被屋顶戳穿一般冒出浓烟。   道路两旁无数杂草在黑夜中像魔鬼的双手,在风中摇动着邪异。   稠密草丛中的残垣断壁如同一座座墓碑,阴森森的在黑夜中透出刺骨寒意,大片大片沉寂在幽暗的色块里。   这一系列的变化,令一切都只剩下朦胧的剪影,袭来的扭曲黑影刚好能够完美融入环境。   “这种感觉很古怪……‘松山市’似乎在某种力量的干扰下,开始脱离我的掌控。”   伊武无法分辨眼前的这一切究竟是真实,或者说是幻象,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松山市西区的十字路口正变得越来越失真。   “那只怪异入侵了我的‘松山市’……它想通过这种方式,夺走我对‘松山市’的主导权?”   “这究竟是一种杀人的策略,还是说……比起杀我们,它对‘松山市’更有兴趣?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只怪异的目标岂不是一开始就是我?”   “有意思,想要‘松山市’可以!让我们先碰一碰……雷电招来!”   伊武双眼微微开阖,瞳光照射的四周忽明忽暗,心跳声变得越来越响亮,仿佛铜钟轰鸣震颤;又像是有巨大的铁锤,自遥远彼方破空而来,一次次强有力的敲击着虚空。   刹那间,周边竟然聚集起流质般的粗大电光,这些电光如同狂蟒一般围绕在他身边飞舞旋转。   随着伊武身体表面暴起的电光愈来愈强烈,整个十字路口从马路至墙体的建筑表面,都飞溅起了一缕缕苍白的电弧。   紧接着,他身上的电光全都聚集到了右手掌心,形成一团小型恒星一般炽热明亮的光团。   伊武瞳孔瞬间放大,对准袭来的黑影抡转手臂,掷出了掌心积聚的雷光,   嗤——!   积雷脱手化为苍白光束,延伸出笔直的轨迹,瞬间贯穿前方扭曲的黑影,发出一声类似于轰炸机低空飞过的闷响。   嗞——咕——咕!   雷光轰穿的黑影立刻变得紊乱起来,表面自创口处动荡起皱,起伏不定的边缘线条很快崩解断裂,辐射出粒子状的灰色烟雾。   这层黑影最终如伪装般褪去,一个如竹竿般瘦长的身影站在原地。   它半低着头,整张脸藏在破烂兜帽的阴影当中,一身宽大的灰色袍子罩住了全身。   轰隆——!   十字路口正中心,毁灭性的苍白雷光陡然炸开——在那碎裂的闪光之中,伊武的身影仿佛是一束光枪,瞬间贯穿了数十米距离,直扑到灰袍人的面前。   呲——!   右手捏成鹰爪掠过污浊空气,划出五道闪亮银线,直接洞穿了目标的胸膛,血液随着手爪一起从背后的豁口喷涌而出。   伊武面容肃穆,全身的天雷真气自右臂释放,注入灰袍人的身体。   随后,在它体内爆破!   灰袍人的身体霎时如烟花般爆炸,千疮百孔的躯体向各个方向射出无数电光。   整个十字路口都被映的一片苍白。   然而在这过程中,它的躯体并未彻底崩溃,反而从灰袍宽袖中射出数十根纠缠虬结的巨大触手——如同巨蟒般灵活的飞射舒展,从四面八方密不透风的包裹住了伊武。   这一瞬间,灰袍人抬起头,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它的面部没有皮肤,坏死的暗灰色肌肉如同霉斑一样粘在面颊骨上,肌肉和肌肉之间凹陷处一道道沟壑。这张脸上没有鼻子,没有嘴巴,整张脸的上半部分只有一个被挖去眼珠的庞大眼窝。   黑暗虚无的眼窝深处,突然仿佛有一层粘膜破裂,钻出一只血淋淋黏糊糊的婴儿手掌,直接朝着伊武的脸庞抓去。   “它怎么还能站在这里!?难道我辛苦练成的五雷化殛,对怪异不起作用?不可能!!!”   伊武一声厉喝,浑身筋骨肌肉暴涨,体表萦绕的苍白电光,风驰电掣地旋动震荡起来。一瞬间爆发的震荡之力崩碎所有触须,随后抽出右臂,左手竖掌成刀砍在灰袍人的脖颈处。   砰——!   这记手刀快逾闪电,斩断灰袍人的脖颈后,还将空气削出一个薄而锐利的宽大扇面。   对手身首异处的刹那间,伊武上身巍然不动,下身瞬间提腿上挑,腰腿同时发力;左腿划圈横扫而出,以右腿为中轴旋转,好像一轮侧劈的阔剑——斩中灰袍人的腰腹,骤然爆发出强烈的电光。   轰——!   刺目强光之中,腿影化为的苍白光刃顺势劈斩,切出一道边缘细薄的弯弧。巨大的光刃以伊武为轴心,瞬间扫过前方数十米范围的空间,所过之处的气流顿时裂开一条真空缝隙。   身首异处的灰袍人,又被这一击踢断了躯干,随即化为无数灰色粒子消散。   “想跑?做梦!”   伊武眼瞳深处倒映着灰袍人消散的身影,体表雷光再度爆发,身影一闪沿着直线飞梭而出。   刹那之间,一道苍白的雷光横穿过马路,隐隐显出伊武疾驰的身形;高速移动中,他直接无视了灰袍人留下的灰色粒子,逼近了它真身之所在。   ——东南角的古代炮楼顶端!   伊武瞳孔炽热发亮,裹挟着滚滚雷光扑了过去,一静一动、一明一暗的两个身影,在斑驳的幽影里迅速逼近。   嗞——!   疾掠而去的刹那间,苍白的雷光开始收束,集中至伊武的右臂极速旋转起来;很快形成长达数米的锐角电光钻头,绞荡着空气,直接轰向炮筒顶端的灰袍人。   轰——!   苍白的雷光钻头轻易击穿了灰袍人,将其轰的倾斜着飞出去,暴跳的电光照亮了半片夜空。   光芒深处,诡异的身影再度消融,瞬移一般出现在靠近炮楼的东部路面。   伊武目光一凝,身影紧跟飞驰而出,化为一道锐利的雷光穿过空间;十分之一秒不到的时间里,他闪现着出现在灰衣人的正前方,身形出现的同时,一记侧身飞踢已经划过了敌方的身影。   嗤——!   灰袍人的身影自腰部裂出一道闪亮的白色电光,就像是极其沉重的锋刃划破空气;令它这个身影瞬间变得四分五裂,随后如同镜像幻影般模糊淡化、消融在空气之中。   眨眼间,灰袍人又出现了五十米开外的十字路口,而伊武毫不犹豫疾驰而去。   数次追逐之后,他们转移的频率愈来愈高,速度越来越快。   没过几分钟,二者的速度已经超过了肉眼所能观察的极限,他们的身影在顷刻之间换位移动,只剩下转瞬即逝的残影。   每一次碰撞的闪光都如雷霆般耀眼,每次交击都是电弧四溅,密得像是火树银花。令人窒息的呼啸声回旋着,像洪水般卷过山林,碰撞的刹那间,如同整个黑夜都在沸腾。   交锋的过程中,伊武瞳孔中的光芒越来越亮,眼瞳深处仿佛流淌着熔岩。   通过一次次的交锋,他知道自己的五雷化殛并非未起作用,而是一直在摧毁灰袍人的身躯。   面对五雷化殛的轰击,灰袍人的躯体其实已经被粉碎数十次。只是它重组的速度太快了……或许不叫重组,而是直接利用怪异气息凭空诞生——被雷法击中的物质只会分解为虚无,但怪异气息似乎不在此列。   “所以它表现出的瞬移,不过是怪异气息的重组……只要追踪怪异气息的流动,便能捕捉到它重组后所在的位置!”   伊武眼神凌厉的犹如刀锋,左手凝出电光漩涡,狠狠往前方一掷,陡然分解化为无数雨点般的光束砸向对手。   灰袍人刚刚重组的躯体仅仅维持了一瞬,转眼间就被乱箭般的雷矢击穿,直接化为黑雾消散。   这一次,没等它在路旁的杂草中现身,雷光便先发制人的从天而降。   轰隆——!   雷光犹如神罚一般击中大地。   极热的空气爆炸开来,光芒扩散,电弧混杂着火光冲天而起。   余波所至之处,整个十字路口都弥漫起一片波纹状的气流。   爆炸冲击的力量催动气流挤压四方,沿着建筑墙壁向上翻滚,最终卷向天空,形成灰蒙蒙的上升气流。   “我似乎摸透了你转移的规律……这样一来,你已经无所遁形了!”   伊武运转纯阳大法,冷笑着悬浮而起,握紧拳头的右臂表面,积聚流转的光芒愈来愈盛,让整条手臂骤然膨胀了三分之一。   下一瞬间,他的身影骤然坠落,随即俯身轰向地面。   砰――!   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青黑色拳头,携带着雷光直接击穿地表,豁然打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沉闷巨响,就像火箭头一样狠狠砸中坚硬地面。   地面瞬间塌陷处一个边缘平整的陨石坑,紧接着肉眼难以察觉的冲击波,以比狂风更快的速度朝四面八方扩展开去;涟漪般的波纹伴随着蛛网般的裂缝向外辐射,陡然覆盖了方圆数百平米地面。耀眼灼目的煌煌电光轰向地下,漆黑昏暗的十字路口周围,所有杂草都被风压吹得向后伏倒倾斜。   随着冲击波扫过,所有面朝着爆炸中心的墙壁,纷纷崩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   伊武的身影再度腾空,悬浮在陨坑上空。   视线穿透下方塌陷的地面,可以看到缭绕的烟尘深处,出现了一道深邃的螺旋状缺口――仿佛是一根巨大的螺丝钉,自下而上穿透地面钻出的缺口。   随后,那处缺口里,就逸散出起了浓稠如血一般的雾气,像是烧开的水蒸气一样散开,暴露出内部陶釉质感的暗红固体。   一阵阵嘶哑而尖锐嚎叫的隐藏在血雾中,高低起伏的传播震荡,就像是魔鬼恶毒的诅咒,足以让一个普通人数秒内心胆俱裂。   面对狂涌而来的怪异气息――伊武整个人仿佛被某种无形巨力凌空抛起,一时间天旋地转,冰冷窒息的威压仿佛海啸一般扑面而来,冻得的身体不住寒颤,全身的毛孔都要被冻结起来。   “原来这才是你的本体……藏的够深啊!”   他以摄魂诀稳固心神,再度举起拳头,耀眼的电光同时覆盖住全身,一闪之后,他整个人已经冲天而起失去了踪迹。   轰――!   下一刻,陨坑底部缺口的正上方,一道璀璨无比的雷光轰然坠下;这道雷光的半径足有十数米,直接将暗红固体炸的粉碎,炽烈的电光之下,所有血雾都直接气化消失。   电光蜿蜒曲折四处蔓延开来,看上去就像虚空被这一击砸出无数裂痕一样。   暗红固体破碎之后,伊武随着消失的雷光显出形体,径直落到缺口底部。   坠地的气浪震起一片尘埃,碎石纷纷落在他身上。   缺口内部有一处巨大的洞窟,里面幽然浮动着的浅浅红光。   不知为何,伊武全身的寒毛骤然竖起,被一股毛骨悚然笼罩了全身,脑海中也出现了某种强烈的抵触感,似乎在本能的厌恶这些红光。   观察了一圈后,他发现洞窟内的红光,是暗红固体被自己击碎之后,碎片所绽放出来的光芒。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随手捡起一块暗红碎片,捏在掌心里。   伊武能清晰的感觉到,碎片内部蕴含着一股漆黑的、冰冷至极,又无比恶毒的力量。   这恐怖的波动几乎凝为实质,在接触一瞬间便试图侵入他的身体,被真气阻隔无法得逞之后,又锐利尖叫着试图撕裂所有神经。   他立刻丢开碎片,戒备四周的动静,然而这处洞穴里空无一物。   怪异的本体,似乎已经转移了。   伊武随即跃出洞窟,回到十字路口,发现十字路口周围的景物仍然被蒙在幽暗色块里,逐渐失真。   这也就意味着,怪异针对‘松山市’的入侵和同化还在继续……或许它真是冲着‘松山市’来的,杀人只是次要目的。 第二十八章 双管齐下   突然之间,地面在极短时间内剧烈震颤起来。   十字路口那些已经朦胧不清的建筑物,摇摇晃晃的蓬出灰尘,仿佛下了一场昏黑的小雨。   震动之后,就是搅动风云的暴戾巨吼!   那恐怖的声波混入阴风,将落地的尘埃尽数卷向天空。   “声东击西!?”   伊武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同伴遇袭击的征兆,身影一闪,便驾驭着雷影电光腾空而起,交替踏过两侧建筑物的墙体远离了十字路口。   刚刚离开十字路口,幽影退散,炽热的阳光扑面而来。   视野里白茫茫的一片强光,那阴森黏稠的风压,也已经化为了滚烫的热流。   “这就正常多了……”   面对几乎是喷射而来的高温气流,伊武急切赶路之余,心里面反到舒服了少许;强光暴晒下的城区也比阴森幽僻的十字路口顺眼,然而城市上空的异变还是让他揪起了心。   ——天空深处不知从何时开始,裂开了几道深邃狭长的巨大缝隙,从首到尾看不到边际,源源不断的吞噬着什么。   ……   酒店已与无数伥鬼融合,化为拥有无数节肢的恐怖‘怪虫’,追逐着逃生者的身影一路碾碎墙体,在酷热的无人城市里大肆破坏。   沸水般炽热的高温气流翻涌不息,李令枫耗费真气撑起气墙,护住同伴奋力求生;只觉得泥土沙砾如同暴雨倾覆,咆哮的音波混着飞石不断朝着他们挤压而来,灰扑扑的天空露出一副黄昏时的景象。   纵然有气墙保护,弥可米依然觉得酷热难耐,捂住口鼻闷声闷气的哀鸣起来:   “在月面遇到这种东西,我觉得我们现在死定了……谁能指点一条生路?”   “撑住啊,坚持到武侯回来就行了!这玩意只是伥鬼的集合体,武侯杀它易如反掌。”李维新一边拽着她的胳膊拼命前冲,一边大声鼓励。   “指望一个失踪的人有什么用?”弥可米听到他这么说,顿时心灰意冷。   “松山市我很熟,我记得这附近有下水道入口……在那里!”   李令枫勉力维持气盾跑在最前面,目光急切的扫描周围地面,终于在一片荒草中找到了井盖的踪迹,立刻调整位置加速冲刺:   “快!快进下水道!”   听到有下水道可以栖身,弥可米顿时爆发了求生欲,咬紧牙关释放出所有的跑步潜力;步幅暴增一倍,不再需要李维新的拉拽,终于能正常跟上同伴的步伐,   三人狂风一样穿过荒草,在‘酒店怪虫’投下的阴影覆盖他们之前,赶到了下水道的入口处。   靠着真气加持,李令枫挥臂下砸重拳砸翻井盖,一气呵成的带着两名同伴跃入下水道,然后毫不停歇的朝着深处跑去。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回荡起了急促的跑步声,以及三人粗重的呼吸。   甬道充满了浓重的霉味,似乎尘封了多年一般,非常的难闻。   坚硬的混凝土层隔绝了无数乱石,却无法阻隔混入下水道的灼热气流,奔涌的炽风仿佛仿若激流,搅动了淤积已久的污浊气体。   气流灌入甬道响起的呜咽,带来空荡荡的回音,给这片黑暗的空间带来了些许喧嚣和不安。   紧接着,更大的喧嚣接踵而至——某种力量的作用下,下水道不受控制的地动山摇。   此时的地面。   ‘酒店怪虫’一扇扇窗户眼瞳般眨动,竟然俯身匍匐在地,用一双浮动尸骸的混凝土巨手砸裂大地,然后硬生生挖出了内部的下水道。   三人的身影,重新暴露在怪物的阴影之下。   地面裂开巨大的缝隙之后,大量尘埃混着碎石如暴雨降下,浩浩荡荡的涌入下水道。   “这下……糟了!”   李令枫由于长时间维持气墙,真气早已不济,被几块碎石砸中身体,顿时痛的骨软筋麻。   和她相比,此时的李维新也好不到哪里去,被滚石撞断了好几根肋骨,只能踉跄而行;弥可米则是被灰尘呛的咳嗽不止,即便捂住口鼻也堵不住滚烫的气流,呼吸道和食道均被烫伤,顿时疼的涕泪交加。   轰——!   ‘酒店怪虫’看到猎物的踪迹,仿若眼瞳的一扇扇窗户涌出炽热红光,急促明灭闪烁。它的双手彻底撕开地表,并进一步扩大缝隙——庞大力量的撕扯之下,数十米长的下水道立刻如蛇一般扭动,并彻底崩溃成了无数碎裂的混凝土碎片。   三人来不及跑开,便彻底栽倒在滚滚泥石之中。   伴随无数伥鬼高低重叠的低吼,‘酒店怪虫’蠕动节肢挺起上半身,然后前倾着上身挥动右臂,一掌拍向他们的身影。   巨大的混凝土手掌带着沉重气流碾压而下,压缩的空气呜呜外逸,混着无数伥鬼的哀嚎化为尖啸。   此时此刻,面对着那只看上去有半个天空大小、遮蔽了全部视野的狰狞手掌,李令枫、李维新、弥可米视野所能体会的直观感觉就是天地倾覆、世界末日。   嗞——!   下水道坍塌的墙体表面,一道道电流乍现,爆开的电火花瞬间晃乱了他们的视野。   被灰尘掩埋的杂草骤然直立,如同行兵列阵一样笔直竖起。   紧接着,三人同时感受到,身体传来了轻微的电击感。   “……”   李令枫的眼眸顿时发亮,随后仰首望向天空——只见一个裹挟着炽亮雷光的身影,高速运动着化为一线凝聚的白光破空而来!   嗤——!   眨眼之间,伊武便和雷光一起从天而降,迅疾而又无声的落地,铜墙铁壁一般挡在三人身前。   随即捏紧右拳,猛地一记直拳,正中‘酒店怪虫’袭来的手掌。   一声巨响,周围的激荡风暴顿时静止了。   拳掌交击之处,一道明晃晃的透明波纹呈圆形散开,就像是水面上激起了一圈淡淡涟漪,又像是大规模爆炸释放的冲击波。   ‘酒店怪虫’的混凝土手臂瞬间震荡模糊,迸发出数十声重叠成一线的刺耳嗡鸣;随后以庞大的混凝土巨掌为中心,扭曲的螺旋状波纹迅速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皆翻滚起层层褶皱,浮现细密裂纹。   最终波纹扩散至‘酒店怪虫’的全身,令它融合了无数伥鬼的躯体扭曲成漩涡状,彻底粉碎成渣。 第二十九章 应对之策   随着‘酒店怪虫’的崩溃解体,无数碎石瓦砾顺着拳势喷射出去,向后延伸出一道横空而过的泥沙瀑布。瀑布中又有小股小股的烟雾向上窜出,那些烟雾是有形体的,一缕一缕,依稀可见一道道扭曲的人影。   它们朝着上空飞腾而起,口中发出尖锐凄厉的哀嚎。   那些由烟雾凝聚成的人形影像升空之后,迅速化为半透明的幽影,嚎叫也变得愈发痛苦激烈;它们挣扎着扭动形体,似乎在对抗某种看不见的吸力,但是终究无济于事,均被拽入了天空中巨大的裂缝。   “……”   伊武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然后转身望向同伴,发现他们此刻已经虚弱的晕厥过去。   剧烈运动加上高温烤灸,令三人的精神体力被全部榨干,一倒地就直接起不来了。   面对这种情况,伊武先是分出少许寒冰真气,输入三人的经脉暂时稳定住身体状况。然后一只手抓一个、身上背一个,运转纯阳大法驾驭狂风,带着三人冲向博物馆后方的公园区。   他记得那里有片面积不小的人工湖,湖水还挺深的,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蒸发干净。   穿过残破不堪的公园围墙,里面是一副蒸汽翻腾的景象,整个公园像是被天空降下的浓厚云团围住,到处都是白茫茫的水蒸气,事物都因此变得有些扭曲。   滚滚热浪蒸汽像是波浪一般冲刷地表,令公园地面湿漉漉黏糊糊的,踩在上面又软又烫,伊武觉得自己仿佛走在烧开的锅里。   沿着滚烫黏滑的石子路往前走,前面水浪翻腾的声音越来越响,像极了烧开的巨大锅炉。   不多时,气泡着翻涌,宛如一锅浓汤的人工湖,便跃入伊武的视野中。   彻底沸腾的湖泊水面上,无数气泡旋起旋灭,破裂的瞬间,化为缕缕蒸汽涌向天空。   “似乎……要费一点力气了。”   伊武猛地深吸一口气,体内寒冰真气灌入双肺,与空气混于一处,随后压缩起来喷吐而出。   吞吐之间,风雷翻涌的破空之声撕裂而起,银白色的光华飞跃而出,仿佛是奇幻电影中冰霜巨龙喷射吐息,从完全被煮沸的人工湖表面一扫而过。   白光所过之处,滚烫的湖水瞬间冰封冻结,凝聚上一层薄冰,然后迅速加厚扩散,朝着四面八方蔓延而去。延伸的冰层铺在湖面上,反射出星屑般的亮光,用一种席卷一切的速度增大增厚,前一秒还是滚烫的沸水,下一秒钟就变成了结结实实的白色冰层。   低温随之迅速扩散,湖面上空飘起冰屑。   云团状的水蒸气消散一空后,人工湖的景象立刻清晰起来——整片湖水,都披上了一层晶莹剔透地外衣,在阳光下闪烁着钻石一样的光辉。   “这样应该能维持一段时间吧。”   伊武带着同伴踏上湖面的冰层,走到差不多湖中心时,向下一拳砸中冰面。   咔——!   整个湖面,犹如破碎的镜面一样,迸现出了无数裂缝。   冰冷的湖水,从裂缝中溅射而出,洒在三人的身上,令他们被高温摧残过的身体冷却下来。   ……   烈日灼烧下的废气城区青烟缭绕,死气沉沉的残破建筑东倒西歪,像是重度污染后毒气弥漫的末日废土。   原本犹如沸水锅炉的公园人工湖,此刻却成为了最后的净土;灼热的气流刮过湖泊,令冰层下的湖水波纹潋滟,低温寒气从水中释放出来,与热风混合之后变成了凉爽的风。   “……”   李令枫平躺在冰面上,身上沾满冰凉的湖水,眼眸半闭半阖,高耸的胸脯风箱一般剧烈起伏。   女孩贪婪的大口呼吸着冷空气,随着冰凉湿润的气息填满胸腔,她脸部不自然的酡红逐渐消退,热烘烘的脑袋也随之恢复清明。   “呼……”   伴随着一口悠长的吐息,女孩猛地一个激灵,直接从冰面上坐起身,眼眸里还残留着拼命逃生时的惊悚。直到她看见伊武就坐在自己正对面,眼底里的惊恐才淡了下去。   “是了,我差点忘掉重要的事……你已经把那座酒店给拆了。”   李令枫轻轻敲打自己的脑袋,望了一眼还在晕厥中的弥可米和李维新,有些迷糊的问道:   “话说之前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突然消失?”   伊武双手扶膝,盘腿坐在她的对面,目光微微闪烁:   “起初我以为是怪异的能力,毕竟我们已经被转移过一次了,又中了相同的招数也不奇怪。”   “但是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劲,因为第一次转移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了异样,只是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这次却没有那种感觉,而且我被转移后所处的第一现场,已经被怪异侵蚀了。”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中巨大狭长的裂缝,语气和湖里的碎冰一样冷:   “更重要的是,这一次转移和先前那次不同,是在‘松山市’内部的转移……这里属于我的领域,理论上我应该更为敏锐才对,事实却是它在这里作妖我毫无察觉,这明显不正常。”   李令枫刚刚清醒听的有些糊涂,于是俯身凑到冰层边缘,掬起一捧清水泼在脸上,借着凉意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理解了对方的意思之后,她飞快抹去脸上水渍,不解的问道:   “所以说,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大概因为‘松山市’被怪异的力量影响了吧?它现在已经逐渐脱离控制……甚至反过来成为了怪异的武器。说白了,第二次转移不是怪异本身的能力,是它利用‘松山市’对我施加了影响。”   “脱离控制!?”   李令枫浓睫一颤,强烈的寒意从内心深处扩散开来,整个人顿时哆嗦了一下,然后保护性的抱住了自己。   片刻之后,她望向伊武的眼睛,急切的问道:   “你是说……这座城市随时可能消失?我们很快就会暴露在月球表面?”   “比那更糟吧。”伊武正对上女孩的视线,直言不讳的回答:   “这里会变成怪异的领域……那时候想速死都难。”   “怪异的领域……”   李令枫乌黑的瞳孔逐渐扩散,脑海内记忆往上翻涌,又回忆起了直面‘时岚’的恐怖,身体微不可查的颤栗起来。   她此时双臂交叉环抱,双手的指甲深深嵌入皮肤,竟然渗出血来:   “那只怪异究竟是怎么回事?”   “形象是一个灰袍人,能力方面只能说是平平无奇。我认真起来全力以赴的话,同时对付两三个都不成问题。可它却给了我强烈的威胁感……虽然远远没到‘谣言’的强度,却也不容小觑。”   伊武抬起左手,举在半空中慢慢握成拳头,骨节噼啪作响:   “它究竟是哪里让我感到危险呢?我想……应该是天上的那一部分吧。”   “天上的一部分?”   李令枫随即抬头,眯眼望向强光笼罩的天空,直勾勾盯着那些裂缝,片刻后喃喃的说道:   “它们……它们似乎在吞噬什么……你刚刚说怪异正在吞噬松山市,这是不是意味着——它之所以打不过你,是因为受此限制,因而无法使出全部的能力?”   “我也是这么想的,和之前对付我的那东西相比,天上那一部分才是怪异的核心。”伊武慢慢放下握成拳头的左手,瞳孔亮起精芒:   “这也是我们的机会!”   “你有计划?那就快点说出来吧。”李令枫瞳孔缓缓收缩,冷静的看着他。   “自然有办法。”伊武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   “我会用法具万象轮轰击那些裂缝,干扰怪异吞噬松山市的进程,顺便逼出它的真身。如果顺利逼出真身,就能通过战斗了解它的能力……这样的话,也许有机会帮我们回地球。”   说到这里,他直接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凌厉起来:   “不过那时候,它大概会用另一部分偷袭你们,从而使我分心。”   “需要我做什么?”李令枫咬了咬银牙,有些不甘心的问道。   伊武观察着她的神情,短暂的沉默后,解下一直背在身后的铅制剑匣,递到了她面前:   “你知道它是什么吧?”   “你把魔罗剑给我?那你呢?”李令枫忍不住瞪大眼睛,诧异的看着他,没有第一时间接过剑匣。   “我有五雷化殛的无上神功,足以应付那只怪异。”伊武神情自然,显得信心十足:   “就目前而言,你比我更需要这柄剑。”   李令枫犹豫着点点头,伸手接过剑匣,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之后,有些呼吸不畅的说道:   “……交给我吧。”   就在女孩捧着剑匣,准备将其搂在怀里的时候,伊武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加重语气强调道:   “你的功力只能使用一次,千万把握好机会!”   李令枫觉得那只手像是铁钳一样夹得手腕生疼,吃痛的说道:   “我当然知道,你轻一点啊,弄痛我了!”   “抱歉。”   伊武连忙松手,然后顺势从冰层上站起身,深深注视了她一眼:   “这里就交给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形便腾空而起,化为拉长模糊的残影冲向天空。 第三十章 失控   腾至城市上空,就只见到处一片白茫茫,一切无不笼罩在强光暴晒之下;滚烫的狂风裹挟着沙土灰烬迎面扑来,灰烬中偶尔还夹杂着一些火花,时不时闪起线条凌乱的光弧。   伊武上升到两百米左右,便感到纯阳大法开始后继乏力,立刻运起浑天移星功;这一瞬间,他进入了彻底超越轻功概念,玄而又玄近乎神通的状态。   感觉到虚空中到处都是着力点,即便没有任何倚靠也能肆意的踏空腾挪。   模糊的身形立刻被真气覆盖,速度也骤然暴增数倍,如同一颗天外流星般冲向虚空中延展出来的巨大裂缝;以他的身体为中心,火焰状外放的真气凝成球型,在极速飞掠中呈现高度的动态模糊,真就像拖着长长的尾焰。   “……”   伊武眼中倒映的狭长裂缝飞速变大,身形化虹而动,风声在也耳畔呼啸,宛如千万把刀剑划过气盾,铮然作响。   接近裂缝的过程中,可以看到它红光朦胧的深处,动荡着泥水沼泽般的黑暗虚无。   隐约之间,狭长裂缝中的红光晃动扭曲成了无数人形,又在一个瞬间骤然拉长,血舌般的溢出缝隙,将周遭的虚空贪婪地舔舐成了橘红色。   恍惚之间,伊武仿佛听到了尖利的嘶吼夹杂着恶毒的咒骂从红光中传来,他不知道这究竟是幻觉,还是裂缝中伥鬼留下的诅咒。   “不会有错,这绝对是怪异的本体!”   伊武明确感觉到,裂缝中弥漫着一股凶邪至极的恶毒气息,远远超过先前出现的灰袍人,那是独属于怪异本体的标识。   正当他放缓速度,准备和裂缝保持一段距离仔细观察的时候。   呜——呜呜!   狭长缝隙深处忽然响起一声几欲钻透耳膜的尖锐婴啼,这刺耳的啼哭仿佛浸透了黑暗虚无,响的撕天裂地,却没有声带震动的血肉质感。   仿佛只是一具塞满了各种恶毒诅咒的空壳,带着深不见底的怨毒与贪欲,永不满足的索取着一切。   这不是生灵所能发出的声音。   和地球……乃至于此刻所处的月球格格不入。   仿佛来自遥远未知的幽寂星空中,某处颠覆一切生命和自然法则的阴暗渊域;用啼哭般的声响,表明它是一切秩序和规律的天敌,蕴含着亘古的黑暗空寂,以及甚至连恐怖本身都被磨灭的混沌虚无。   伊武收敛心神,周身雷光缠绕不休,如星体般悬挂天空,抗拒着啼哭中蕴含的负面力量。   就在此刻,那撕心裂肺的婴啼又响了起来   无尽的恶毒与贪欲的夹杂在婴啼里充斥于天地之间,暴晒城市的强光骤然一暗,仿佛整个空间都被这股恶毒的情绪感染了。   “……”   伊武猛然睁开双目,眼瞳深处光芒大炽,碎金般的光华旋转凝聚成晶片,令他双瞳一瞬间仿佛变成了绽放金光的无暇宝石。   这是聚光摄魂诀运转到极致的表象。   空寂恶毒的啼哭声还在沉闷的城市里回荡,那阴暗恐怖的旋律仿佛形成丝线,缠绕覆盖了整片废土,如同糜烂破败的蛛丝,随着滚烫的风在四面八方飘荡。   在这过程中,伊武前方的城市上空,那处狭长裂缝竟然如深渊巨口一般缓缓张开。   他看得分明,裂缝深处涌出血液般的扭曲红光,顺着扩展的裂缝汹涌而出,迅速映红了半片天空。红色光芒的侵蚀之下,小半片天空都变得光怪陆离起来,下方的废弃城镇则像是变成了大型坟场,那些荒废破败的建筑物,如同被残忍折断的躯干。   而在裂缝的更深处,虚无深邃的黑暗如水般流动,仿佛海滩边起伏不定的浪涛,不时暴露出蛰伏于黑暗的诡异轮廓。   端详着裂缝深处时隐时现的丑恶轮廓,伊武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变得沉重,产生了缓缓沉入深渊的错觉。   他猛地低下头,脸色越涨越红,两侧的太阳穴更是青筋暴跳,拳头越捏越紧,周身缠绕的苍白电光愈发明亮炽烈。   “想要侵蚀我?你还未够格,这一次让你见识见识我五雷化殛真正的威力!”   伊武猛地抬起头,抬起左手,掌心对准了宽大裂缝的正中心。   以他的身心为中心,虚空当中顿时升腾起迸溅的苍白电弧,大量的电弧从城市四处汇聚而来——像是漩涡般聚拢交汇,凝结成太阳般的明耀电浆球,如同液体般扭曲变形。   愈来愈亮的光芒中,他的身形渐渐模糊,很快就被强光完全遮掩了轮廓。   嗞嗞嗞——!   恐怖的电芒朝着掌心汇聚凝结,猛烈的闪光宛如爆炸。   下一刻,一束炽热又刺目的亮光,自伊武左手掌心迸发而出,投向了上方巨大裂缝的深处。   就像是撕裂黑夜,迎来黎明的破晓之光。   轰——!   耀眼的光束击穿空气,贯入裂缝的一瞬间,如同湖泊中投入了巨大的石块,那片黑暗明显泛起了起伏不定的波纹。   而五雷化殛的威力也不仅仅局限于此,裂缝乃至于裂缝中的某种屏障,正在被极速湮灭分解。   红光弥漫的缝隙深处,顿时绵延起层层分开的波纹,呈现放射状同心圆的方式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最终整个裂缝都被雷光淹没,再无法维持固定形态,化为一阵光电风暴从城镇上空激荡开。   与此同时,隐藏在黑暗深处的某种事物,终于暴露出了真正的形体。   嗞——嗞嗞——!   翻涌的浓郁血芒从光电风暴中心漫起,残酷而浩大,如裂纹一般蔓延着,渐渐向外部飞速渗透。一个庞然大物的模糊虚影渐渐清晰,缓缓从风暴和闪电中挣扎着爬出。   那是一只集合所有丑恶和恐怖元素的庞然大物。   具体形象是一只仅有上半身的巨大婴孩,眼部外凸着无数鱼卵般粘在一起的眼珠,没有鼻子,嘴部没有唇瓣、也没有牙齿,只有黑洞洞的口腔。   这样的一张脸上,却挂着让人血液冰冻的无邪笑容。   它的身体趴在那里,凭空悬浮在城镇上方,仅有半截的躯干后面是一片漆黑虚无。   ……   怪异低下头颅,大大小小眼珠或顺时针、或逆时针的转动,齐齐俯瞰着正对自己的那个身影,忽然做出了一个吹气的动作。   焦热的风暴从口中吹出,以超过声音的速度靠近大地。   霎时间,整个城镇都在风声的颤栗,可是在这可怕动静里,风的声响却是越来越强烈。   它呼啸着,如海潮奔腾,声音扩散在空气里,便荡起了层层涟漪。   嗤——!   伊武眼瞳中金光熊熊燃烧,身形驾驭着雷光化虹而去——耀眼光芒的急掠贯穿了混乱的空气,高速移动的身影闪电一般刺向‘巨婴’,巨大的风压几乎让空气都凝固起来,发出一片片苍白耀眼的碎光。   “哇!”   怪异发出响亮的啼哭,同时伸出肉嘟嘟的左手,手上附着了漆黑的光雾,狠狠拍向袭来的雷光。   闪光与手掌迎面相撞,瞬间炸开巨大的云团。   而在下一刻,伊武的身影直接一拐,从侧面钻透爆炸云、撞开翻滚气流继续前进——如同一颗燃烧着的苍白陨石,拖出一道闪亮的光痕,撞向‘巨婴’的背脊。   嗤——!   靠近怪异的刹那间,伊武漆黑的瞳孔骤然绽开厉芒,五指捏成鹰爪,手指疾弹、闪电般横竖勾划。指尖延伸出明晃晃的电光刀刃,在空中划出道道斩痕,仿佛是高悬夜空的残月,直接扫向了‘巨婴’的躯体。   锋利光刃带着低沉嗡鸣扩散开来,如同一道张开的猎网,从背后包裹住了怪异。   下一瞬间,‘巨婴’被卷入了无数光刃之中,仿佛置身于绞肉机的深处。   轰隆隆——!   从地面上仰面看去,怪异所在的位置,仿佛像是忽然绽开了巨大的烟火,苍白而纯净,染白了大半片的天空。   虚空中发出玻璃破碎般的脆响,仿佛有什么坚硬的物质被打破了,碎裂的到处都是。高度凝聚的苍白光刃旋转不休,一次次撕裂了迅速愈合、几乎凝聚起来的怪异,直至将其粉碎成无数尸块。   而在这些碎片中,两只大小不同眼珠竟然挣脱出光刃风暴,同时望向了上方的那个人影。   “……”   伊武忽然表情一凛,只觉得一股恶寒不受控制的从心中涌起,随即卷向四肢百骸,整个人瞬间仿佛被冰封了一般。   与此同时,体内的三只怪异仿佛也失去了控制,变得躁动起来。   金乌法相、青铜眼、法具万象轮这三只原本水火不容的怪异,竟然在某种力量的影响下,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互相侵蚀……开始彼此融合!   “这就是它的能力!?”   伊武感应到身体状态的变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强运功力压制体内的怪异。   怪异彼此融合的结果尚未可知,但是刚刚怪异发动能力的对象如果是自己,那么自己也一定会和某种事物强行融合。   不过放着自己不杀,优先攻击体内的怪异,这种杀人方式有些奇怪。   难道说,它会优先攻击相近的复位数个体?   不,不对!   这只怪异的能力,是把两种不同的事物相互融合。   当它对我发动能力之后,由于我和体内的怪异本身就处于融合状态,因此没有产生作用。但是青铜眼、法具万象轮和金乌法相之间并非是融合状态,而是互相压制的状态,所以能力对它们起了作用!   促使它们互相融合。   这样一来,我将面对一只近乎凶煞级怪异的侵蚀,糟了!   伊武刚刚想到这一层,怪异互相融合带来的痛苦侵蚀便接踵而至。   他的身剧烈颤抖,眼前发黑,如潮的剧痛深入骨髓。就好像自己的身体正在遭受肢解,巨大的痛苦点点汇聚,然后迅速的成线,最后再织成网,将他的整个身体牢牢的束缚在中央。   “该死!该死!该死!”   “金乌法相、法具万象轮、青铜眼融合之后,怪异之力已经超过了我的承受能力。”   “这样下去,不需要几分钟……我就会变成足以灭国的凶煞级怪异……不行,我不能死,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伊武拼命的催动精神力和天雷真气,疯狂的镇压怪异,然而怪异之力还在极具上升,哪怕是五雷化殛也无法压制。   剧痛愈演愈烈,他的精神也越来越虚弱,最后就连意识也变得愈来愈模糊。   在这过程中,伊武体表的温度越来越高,皮肤寸寸龟裂,然后挤出漆黑的甲胄和骨刺……   “不妙,我要……失控了!!!”   轰——!   猝不及防的一瞬间,仿佛有什么在心中爆发一般,旋风般扩散开的低吼在一瞬间屏蔽了伊武的视听;即使凝视也无法穿透的金光将视野彻底淹没,意识稍稍恢复清晰,一个熟悉的声音猛然从耳畔炸响:   “清醒一点,快回来!”   “那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   “你可是降妖的天师啊,怎能堕落成魔!?”   无穷无尽的金光深处,隆隆作响的声音在伊武的心中荡漾着,他诧异的寻声望去:   “严大哥,是你吗?”   可惜,那个声音没有再回答他。   伊武猛地咬紧牙关,眼瞳中金光大盛,居然强行压下深入骨髓的剧痛,浑身颤栗着露出了残酷的笑容:   “没错,我不能沦为怪异……必须在完全堕落之前,了解自己!”   他发泄似得昂起头,面部肌肉剧烈颤动,口齿开阖的一瞬间,发出巨大的咆哮声。在这过程中,他躯体爆发出无穷的雷光——能量以伊武的身体为中心翻滚旋转着,疯狂积聚压缩,准备在意识失控前发动自爆。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阴我魔罗剑可以压制怪异!   以‘谣言’的强度,被魔罗剑刺穿之后,也是直接被压制的没有了反抗能力。   自己体内的怪异虽然正在融合,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还没有超过凶煞级怪异‘谣言’,如果拿回魔罗剑说不定还有挽回的余地! 第三十一章 入邪   “魔罗剑!”   伊武混乱的目光骤然一清,视线扫向下方城区,准备寻找公园湖泊的位置。   还没等他找到湖泊的所在,刚刚被击碎的怪异已然重组,再度化为半身怪婴啼哭着俯冲而来!   五雷化殛确实破坏了它的躯壳,却依然无法撼动怪异的本质,充其量只是减缓了恢复速度。   “混账东西……都是因为你!”   伊武瞳孔里倒映着逼近的怪婴,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所剩无几的理智迅速被狂怒吞噬。仿佛一座活火山在脑海深处喷发,滚烫炽热的熔岩奔驰而过,灼烧着他的每一根脑神经。   刹那之间,他瞳孔中流溢的光芒黯淡熄灭,一双眼眸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额前的眉心处也睁开了另一枚眼睛:一枚青铜质感、古老森严、仿佛能洞穿时光的诡异眼瞳——放射状的暗红细纹像是刺青一样,分布在第三只眼睛的周围。   伴随着电弧暴溅的杂音,伊武因为失控而扭曲的脸部,挤出片片叠合的漆黑细鳞;黑色的碎发逆卷着倒数起来,全身肌肉群如同吸水的海绵一般鼓胀粗壮……   浑身蒸腾起浓郁的、喷射状的高温雾气。   无数鳞片如同装甲浮现在他的皮肤上,身体构造剧烈变化,手肘、膝盖、双肩长出尖锐如矛的骨刺,双手十指变得粗长尖锐、仿若鹰爪。   嗤——!   就在伊武身体剧烈变化的空档,怪异已经穿过数百米距离,飞扑到了他的斜上方。   那只满死亡气息的婴儿手掌,带着一片幽影当空拍下!   气流爆破的轰鸣声中,伊武低着头悬浮在原处,电流包裹的身躯依然在剧烈变化却是一动不动,似乎对近在咫尺的危险一无所知。   而就在怪异手掌拍向他的头颅,距离天灵盖不足一米的瞬间。   “……”   伊武眉心处的那枚竖瞳骤然收缩,左臂瞬间反关节的往上一抬,同时自肩部开始分解为一条条黑色链条状的锯齿细刃。   不见他身体有任何动作,只见左臂分解的黑色链刃如长蛇般甩出,骤然向上逆卷,旋转切割着延伸出一片细长锐利的闪光。   怪异的手掌被闪光一扫,直接分解破碎,像是风沙石屑一样飞洒在高空当中。   而锋利无比的黑色长刃继续向上逆卷!   无数旋转切割的链刃如同黑色闪电,在这一瞬间穿透了怪异的整个躯体,‘怪婴’体表瞬间绽开无数崩裂的创口。血肉碎片混在凌乱的气流中,将这只怪异的身影遮掩得模糊不清,看起来就像是迅速消融的一团雾气。   一秒不到的功夫,‘怪婴’便被切成了碎片。   嗖——!   将怪异斩成千万碎片之后,密织的漆黑链刃骤然向后收缩,旋转着重组为黑鳞覆盖的手臂。   在这之后,左手臂的异化再度加剧。   肩部隆起一层纹理明晰的黑色甲壳,诡异的菱形刻印缓缓浮现出来,点缀在装甲核心处;细密黑鳞覆盖的小臂表面,迅速隆起臂铠状的坚硬甲壳,指尖也随之延伸出弯刀状的锋利指甲。   叽——!!   就在这一刻,一种怪异的尖锐叫声从耳畔炸开,越来越尖锐刺耳,仿佛能震荡灵魂。   在这声魔音的刺激之下,伊武被怒火吞噬意识变得更为狂暴,猛地抬起头,发现十米开外的不远处,凭空出现了一只胖嘟嘟的巨大手掌。   他本能的感应到威胁,猛地双臂交叉护住面门。   轰——!!!   一股强悍至极的冲击力狠狠撞在伊武身上,怪异的断掌正中胸膛,护体真气瞬间破碎,然而他的身形却是巍然不动。   双臂之后,伊武慢慢仰起脸,三枚眼瞳绽放着烈日般的红光。   他发出无声的狂吼,岩浆般的红光从胸腔蔓延至全身上下,突然拱起腰背、蜷缩身形,变成了类似于婴儿在母体中沉睡的姿势。   只是这并非沉眠,仅仅是爆发前的宁静。   下一刻,恐怖的雷光从伊武身体中迸发出来,耀眼的光柱直冲天际,如同是在城市里投下一颗核弹头!   无法形容的可怕力量、在空间当中轰然炸开!   一片苍白炽热的光芒之中,泄洪般的巨大声音淹没了一切,方圆数千米范围内的虚空都在颤抖,隐约听得到类似于玻璃咔嚓咔嚓碎裂的声音。   ‘松山市’的上空,最靠近月球空间的位置,开始缓缓浮现出丝丝黑色裂痕。仿佛是玻璃制品破裂的纹路,裂缝边缘平滑锐利,深处是无尽的黑暗虚空。   爆炸的余波扫过地面之后,一切都寂静了下来。   而爆炸中心的那个人影,此刻已经彻底变得面目全非。   鳞片组成的面甲上流动着冰冷辉光,头部生长着冠冕状的犄角,额头上方一根笔直的犄角倾斜着直刺上空。全身甲胄形的漆黑外骨骼表面,分布着叶脉形的红色刻纹和岩浆质感的光斑,关节末端延伸出大大小小的倒刺——身体的背后,隐隐悬浮着法具万象轮的影像。   怪异融合程度42%!   在这种状态下,他身体表面隐隐覆盖着一层玻璃质感的冷硬光膜,似乎是某种特殊的能量力场,在强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层次分明的暗红微光。   “……”   伊武慢慢昂起头颅,屹立在半空中,俯瞰着整个城市,暗红的火焰在瞳孔周围缓缓燃烧跳动着。以他的身体为中心,方圆数千米的空气忽然向内坍缩,凝固成了肉眼可见边界的‘漩涡’,甚至连声音都被卷了进去。   下一刻,他张开的口齿中爆发出恐怖音浪,简直犹如骇人听闻的海啸冲击,仅仅在一瞬间,就将‘松山市’彻底吞入了一层又要高过一层的重音浪潮。   彷佛连空气都要被震碎的骇人破坏力下,下方废弃的建筑表面同时裂开细纹,无数沙粒从缝隙中飞洒而出。而那些本已经摇摇欲坠的残垣断壁,在这种狂暴音波的摧残下,化为了一触即溃的沙雕——伴随着如蛛网般迅速扩散的裂纹,无可避免地走向粉碎之路。   怒吼之后,就是疲惫的喘息声。   伊武眼中最后一丝清明,已如黄昏十分的太阳,随时可能沉入黑暗。 第三十二章 凶煞   怪异的侵蚀之下,他的意识已经变得混沌不清,就连寻找魔罗剑的念头都变得极为稀薄,几乎被抛到了脑后。   只剩下几乎无穷量的怒意。   眼中所有的事物,都被血液和火焰覆盖。   天空是红色的,大地是红色的,万物都是一片晃动、模糊的血红。   耳畔仿佛有另一个自己的声音在不断低语,蕴含难以拒绝的诱惑,劝告他放弃抵抗,换取真正的安宁和平静。随着伊武的意识趋于浑浊,那声音变得越来越响亮,即便混杂在电流迸溅的轰响中,听起来依然无比的清晰。   面对这种情况,目前的聚光摄魂诀毫无办法。   没有任何征兆,怪异大大小小的眼珠凭空显现,水泡般的漂浮在高空中,并以伊武的身体为中心呈环形分布;那些蕴含着无尽恶毒和贪婪的瞳孔,频频扩张收缩之间,有的注视着下方城区,有的注视着伊武。   嗖——!   顷刻之间,原本分布在旧城各处的废弃建筑,瞬移一般出现在半空中;然后像是被磁铁牢牢吸住一样,裹挟着沙石碎屑飞速撞向圆环中心——胡乱拼合在一起,并一层又一层挤压堆叠。   伴随着高频碰撞的巨大轰鸣,伊武被凭空出现大量建筑直接淹没,那些建筑在疯狂堆叠的过程中不断挤压变形,然后浓缩融合为一个直径数百米的庞大球体。   灰黑的球型聚合体表面坚硬光滑,没有一丝褶皱和缝隙,牢牢封闭了内部的一切。所有碎砖瓦砾全被挤压平整,悬浮在那里仿佛是大自然的杰作,根本看不出来原本的面目。   目睹着这一切,那些凭空悬浮的眼球周围,竟传出了阴暗扭曲的嬉笑声。   这些恶毒的嬉笑如同剃刀般划破了长空,充斥着令人畏惧和憎恨的恶毒,在孤寂的废城里回荡,仿佛刮起了来自死亡世界的风暴。   吼——!!!   骤然间一声巨吼淹冲破了封闭的球体,整个天空猛地震动了一下,声音的余波中,旧城上方空气仿佛沸腾般狂乱地鼓噪起来。   眼球周围尖锐的嬉笑,像是苍蝇一般被轻易吹散。   而在下一刻,巨大的崩裂声席卷了‘松山市’。   砖石泥沙堆叠的庞大球体一瞬间遍布裂纹,然后自内部爆破开来,那些坚硬砖石彻底粉碎成渣,在旧城上空洒下污浊稠密的沙尘暴。   轰——!   雷霆的力量冲击震荡着天空,空气像是海水一般激荡扩散。   爆炸的最中心,一道黑色的闪电划过数百米距离,穿透圈圈扩散的音爆云冲向那些眼珠——挥击的利爪直接穿透了一枚眼球,指尖迸发出雷光,瞬间将其轰成碎末;然后毫不停歇的冲向其他眼球,沿着圆环横扫出一片真空裂缝。   由于速度极快,使得那些眼球像是在一瞬间爆破的一样。   在这之后,伊武伴随着无数飞散的碎片从天而降,落在一座锈迹斑斑的电视塔上,动态模糊的身影紧跟着定格下来。   “……”   他沉默着屹立在塔顶,全身骨刺扭动着铮铮作响,忽然扭头环视四周,眼瞳内幽暗的火光一阵跳跃   周围的虚空,像是摔坏的玻璃器皿一样,出现了许多蜈蚣般扭曲的黑色裂缝。   伊武瞳光偏转之间,猛地挥臂探爪,刺入一处刚刚撕裂开的黑色裂缝深处。   随后右臂陡然发力,周身狂蟒般的电弧变得银白发亮,凝聚起来喷射而出,顺着黑色臂铠涌入了裂缝内部。   将其撑的向外凸起,并迅速扩张了数倍,犹如一枚飞速膨胀的透明脓包。   裂缝中隐约传出了婴啼。   “我要撕了你!”   听到这声音,伊武脸上怒意更甚,身体迅速靠近那处裂缝,让右臂更好的深入其中;下一刻,他的身体猛地向后倾斜,原本没入裂缝的手臂,正在迅速拔出来!   咔嚓——!   裂缝骤然间扩张到数米大小,并从原本的线形膨胀成了圆形,若有若无的婴啼也很快变得清晰起来。随着伊武的手臂向外拔出,一颗丑陋无比的婴儿头颅,被他从裂缝中硬生生的扯了出来。   然后是仅有上半截的肥腻身体。   不过数秒钟的功夫,这个体型比伊武大上十几倍的怪婴,便被他从裂缝中彻底揪出来,然后一个抛甩重重的砸落在地。   怪异的身躯刚刚落地,伊武的身影也跟着落在旁边。   他发出一声轰雷般的咆哮,猛地挺起上身,完全异化的右手紧捏成拳,如同战锤一般砸向怪异;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方圆数百米范围内的地面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然后片刻之间布满了蛛网一般的裂纹。   裂缝纵横交织的中心,地面塌陷出数十米深的坑洞,伊武和怪婴七零八碎的残躯一同落在坑底。   轰隆隆——!   下一瞬间,他体表轰然爆发出巨量雷光,彻底粉碎了怪异躯壳之后,形成一道笔直冲向天际的苍白光柱;炽白的光柱足足持续了十秒多中,才逐渐黯淡解体,化为一圈圈的波纹扩散,所过之处一切物体都灰飞烟灭。   拜先前的大爆炸所赐,这片城区本身已经被轰炸的崎岖不平——但那苍白的光芒仿佛是一把梳子,梳过之后所有不平整的物体统统湮灭,只剩粗糙平整的焦黑土地。   光芒深处,持续怪异化的伊武单膝跪地,双手深深刺入地下,下意识排斥着怪异之力的侵蚀。扭曲的波纹朝着四周疯狂扩散,汹涌澎湃,空气里发出一种类似于遭受挤压的震动声,就像是一大团的蜜蜂聚在一起嗡嗡作响。   “它们的力量还在持续增强,不能再继续恶化下去了……我究竟变成了什么鬼东西?”   “等等,我似乎忘记了十分重要的事……刚刚要做什么来着?要找什么东西?”   “我……我是谁??”   就在伊武意识混乱不堪的时候,一个敦厚温和的声音,带着令人平静的暖意,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你忘了吗?你可是降妖除魔的小天师啊。” 第三十三章 共鸣的记忆   伊武还没来得及去思考声音的主人是谁,怪异侵蚀再度加剧,骤然间头痛欲裂,眼中的一切风云变幻,耳畔所有声响都在迅速远去。   短暂的寂静之后,巨大噪音铺天盖地地降临了。   一重重尖锐得超过人类听力所能承受的声音在他意识中不断回响,他只感觉到自己沉浸在一片无穷无尽的白光中。   混乱到极点后,伊武已经分不清这一切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觉。   恍惚之间,他发现自己正屹立于一望无际的火海炼狱当中,暗红昏暗的天空和大地看上去无限接近,而自己就是这片炼狱中唯一的生物。   不多时,这个认知便被颠覆。   伊武发现自己并不是唯一的生物,远处的西方天际,悬挂着一枚缓缓向上攀升的黑色火球,火球核心处是他曾经见识过的金乌法相。   惊鸿一瞥的刹那间,金乌法相低垂的面孔,似乎变成了自己的脸。   周围的景象再度改变,先前的血色炼狱烈焰升腾,但眨眼间便被尸骸和白骨堆砌的一尊尊佛像取代。变化不定的佛光笼罩天际,无与伦比的力量震撼着大地,来自天空深处的勾魂梵音在整个世界回荡。   接着画面再度跳转,他仿佛一粒石子,被抛入了无数青铜齿轮星罗棋布的太空,溅起了肉眼可见的圈圈涟漪。   仔细一看,漫天星辰皆是大大小小的恐怖眼瞳,伊武刚意识到这点,周围便升腾起一具具男女老幼的僵硬尸体;这些扭曲的人体悬浮在太空中,在那些齿轮和眼瞳的注视下,组成了一片无比凄凉的陨石群。   没过多久,一阵阵高低重叠的亡灵哀嚎开始轰鸣,漆黑的太空震颤着旋转起来,迅速收缩为一枚奇点消失不见。   伊武短暂的晕眩之后,坠入了一处巨大到难以想像的深渊底部,这里黑暗沉重的仿佛能将一切碾压成齑粉,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虚弱过。   视野尽头,层层叠叠的尸骸铺垫成一条阶梯。   他看到阶梯绵延无尽的向上拔高,如恶龙耸起的脊背一样通向天空,而深渊出口看起来就像一轮黑色的太阳。   地面忽然开始涌出液体,那液体鲜红黏稠,散发着腐蚀一切的气味。   这一瞬间,伊武感觉到了被侵蚀的痛苦,还有把人逼到癫狂的恐惧。   他开始吃力的迈动步伐,走向深渊唯一的出口,即便每一步都沉重仿佛要用尽所有力气,步伐仍旧始终不停。   踏上尸骸堆叠的阶梯,沉重感再度增加,并且伊武每向上一步,红色的液体也会漫过一级台阶。   红色液体每漫过一截台阶,那些组成台阶的尸体,便会睁眼哀嚎着沉入血水,一条条干枯的手臂破开液体一阵乱抓,便再无了动静。   他竭尽全力的沿着阶梯向上攀登,但无论走多久,深渊的出口总是那么遥远。   逐渐模糊的视野中,那轮‘黑色的太阳’微微闪烁,忽明忽暗中好像是某种扭曲的怪物。感受着周围的一切,伊武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某种祭品,被圈紧在恐怖的牢笼里,机械式的完成一件件仪式。   最终,会在痛苦中迎来死亡。   不……也许不会只是这种程度。   那时候死亡或许才是解脱。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被折磨的神志不清,每踏出一步都会变得更加虚弱。   就在伊武精疲力尽,几乎站不稳身形,即将坠入血海的时候,一只手抵住了他的背脊。   “继续前进,不要停下。”   “无论多么痛苦,都要坚持。”   “因为,这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啊……”   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只是这一次变得更接近了些。   伊武抬起头,浑浊的意识恢复了一丝清明,下意识咬紧牙关,顺着看不到尽头的阶梯继续向上攀登。   在背后那只手的支持下,他感觉到身体恢复了少许力量,步伐重新变得坚定。与此同时,无数记忆碎片仿佛闪光的宝石一样涌上心头,逐渐回忆起声音的来历。   “严大哥……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伊武意识到了声音的主人是谁。   “在你挥剑屠龙的时候,你和我的记忆就已经共鸣过了,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里……其实也不仅仅是我。”那个声音平静的回答。   “你让我们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又一个熟悉的声音自他背后响起,苍老豪迈、刚劲有力,分明是严律的声音。   伴随着他说出的话语,第二只手抵到了伊武的背脊上,推动他的身体继续向上攀登。   “那里没有怪异,没有恐惧,像是初升的朝阳一样充满希望。”吴烈的声音,和他长满老茧的手掌一起,自后向前抵住了伊武的后背。   “你心中的愿望,也是我们共同的愿望。”老中医秦冲爽朗的声音,带着一股推力,出现在伊武的身后。   “剑冢回应了我们,也承认了你,以此为契,我们是砥砺而行的同伴!”   “我们相信你,因为你比任何人都要坚强。”   “一定要坚持下去啊,为了没有怪异……没有恐怖的新世界。”   越来越多的声音,出现在伊武的背后,血水翻涌的怪响逐渐远去,   金色的火焰以及无数身披甲胄的身影,屹立在伊武的身后,支持着他一步步靠近深渊的出口。   “是啊……为了没有恐怖的新世界……那是我们共同的愿望。”   伊武抬头凝视着深渊的出口,神态透露出一丝决然,像是一个无惧一切的亡命之徒。   一开始,他每一步都是缓慢的,每攀登一级台阶都要用尽全力。   但是很快,步伐便变得轻盈有力。   在他双腿踏足的地方,虚空泛起了清晰的波纹,仿佛深渊随着他的行进,发生了剧烈的震颤。   黑暗退缩了,金光随着他一步步前进的扩展。   他走过之处,深渊的壁垒纷纷在身后崩裂,那些腐蚀性的血海也蒸腾着一点点的瓦解。   一步步攀登的过程中,阶梯似乎变得越来越短,深渊的出口已经近在眼前。   最终,他在阶梯的顶点奋力一跃,世界豁然开朗。   ……   坑洞底部,怪婴重组身躯,啼哭着伸出双手,笼向猎物静止不动的身影。   危机抵达之前,伊武浑浊的目光骤然恢复清明,右手在一瞬间竖掌成刀,手臂划出“锵”一声锐响,光线顿时扭曲。   嗤——!   苍白雷电凝聚的光刃,随着掌刀延伸而出,轻易穿透怪异的手掌,撕裂了它的身躯。   一瞬溅射起大量闪亮的光粒,沿着苍白的光弧高速扩散,不断湮灭,所过之处留下水痕一般扭曲的虚空。   “……”   目睹着怪婴躯壳分裂,伊武眼中凶光四射,狞笑着露出白森森的锐利獠牙,突然间拔出右臂肘部的骨刺。   随后纵身前跃,前冲着拖出一线拉长的残影,撕裂凝稠的空气,直接插入怪异的眉心。   长矛般的骨刺将其刺穿之后,怪婴扰人心智的啼哭骤然停止,躯壳重组的速度也变慢了数百倍。   “冲破刚刚的幻境之后,聚光摄魂诀进步了许多……剑冢之力也暂时压制了融合的怪异,所以我才能稍微恢复理智。”   “时间不多了,魔罗剑!”   暂时限制住怪婴的行动能力,伊武立刻撇下它,身形冲天而起,继续寻找能够帮助自己压制体内怪异的魔罗剑。   ……   公园中心,一片淡蓝色的清澈小湖波涛汹涌,阵阵银鳞般的波纹在湖面上荡开,仿佛湖面成了一条精致的绸缎,不停地在震荡。   李令枫捧着剑匣,站在湖中心的冰层上,忧心忡忡的望向天空。   ‘松山市’与月球空间的交界处,弥漫起蔽日干云的尘埃,那些尘埃铺天盖地的袭来,像是疯狂扩张的黑云。稠密如幕的‘黑云’深处,传出一阵阵崩溃破碎的脆响,令人毛骨悚然。   刚刚她看到无数陈旧的建筑物飞上高空,然后旋转着互相堆积,直至挤压成一个庞大的灰黑色球体。但是没过多久,那枚球体很快崩溃爆炸,形成了现在疯狂弥漫的‘黑云’……目睹着这一切,光是想象,就能意识到那里进行了多么激烈的战斗。   “不可思议,伊武功力已经进步到这种地步了吗?”   “但是……我为什么感觉如此异常,仿佛是两种怪异相互对决……”   “之前那声暴戾的巨吼,也像是伊武的声音……难道是他失控了!?”   想到这里,李令枫用力抱紧了剑匣,脸色苍白失血,只能努力排除杂念,不去想那些令自己不安的事。   咔嚓——!   突然间,她立足处的冰面,忽然裂开了一丝缝隙。   女孩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屏住呼吸,谨慎的望向四周。   此刻寂静笼罩着被水雾浸透的公园,狰狞可怖的裂缝布满了一堵堵斑驳的墙体,倾倒的凉亭沉浸在阴影中,像是埋入风沙的棺椁。   靠近湖边,那座由白色大理石堆砌的诗词墙表面,隐隐呈现出人体的影像。   “那东西就是伊武说的……怪异的分身么?”   李令枫警惕留意着那面墙壁,默默将剑匣打开一丝缝隙,一股毁灭性的灾难气息狂涌而出,湖面上空顿时掀起一片鬼哭神嚎般的杀伐之音。   似乎摄于魔罗剑的威势,墙体的人影迅速变淡,然后彻底消失。   没等女孩松口气,下方冰面骤然崩裂出创口,一只腐烂的手爪自下而上贯穿而出,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踝。   强烈的寒意迅速自脚踝处传遍全身,在这股死亡气息的影响下,李令枫感觉到神智几乎都被冻结。   她下意识的点燃命火,同时右手伸入剑匣,握住了魔罗剑的剑柄。   握住魔罗剑的瞬间,凶厉的剑吟从李令枫耳边怒啸而过,恍惚之间,她觉得整个世界都要被这扎破耳膜的长鸣撕裂了。   与此同时,李令枫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控制……或者说,魔罗剑接管并主导了她的身体。   “好可怕,果然是至凶至邪的魔剑……钜子为什么要锻造这样一柄魔剑啊……”   她只能感受到眼前漆黑成一片,剑吟如狂风呼啸,凶厉无比的灾害气息席卷了一切。   魔罗剑控制着李令枫的身体,瞬间划破空气,一剑斩断了那只腐烂的手爪。   冰层下,隐隐传出一声充满怨毒的哀嚎。   而湖畔的诗词墙直接崩裂破碎,一个身着灰袍的瘦长身影从中悬浮而出,极速掠向湖中心的李令枫。可以看到,它左侧垂下的长袖中,手臂已经齐腕而断,创口腐肉蠕动不休,却始终无法再生。   疾掠的过程中,灰袍人空荡荡的眼窝深处,升起出星云般的蓝色光晕,照亮了前方的大片空间。四周空气被光一照,像是漏斗内的流水一样聚拢起来,形成波纹明晰的漩涡,然后尽数卷入眼窝内部。   李令枫感觉到了明显的吸力,身体连带着下方的冰面都被这股力量扯住,迅速飘向湖边。   而魔罗剑也做出了反应。   剑锋一划,便延伸出一道暗红色的剑光。   空间里的光线骤然一变,直接被暗红色的填满,就像是火山口里喷涌而出的岩浆,焚烧一切,扫向对面的灰袍人。   瞬间碾碎它的躯体,并在半空中留下一道长达数百米的黑色裂痕。   余波所过之处空气蒸腾扭曲,草木沙石尽数灰飞烟灭,不留一点生机,给人一种凶厉到极致的感觉。   “这魔剑!”   一剑斩出之后,李令枫立刻感觉到身体被掏空,仿佛所有精神体力都在那一瞬间被魔罗剑夺走,只留给了自己虚弱的空壳。   在死亡的威胁下,她拼着最后一丝清明,把手中的魔罗剑投掷了出去。   也就在魔罗剑脱手的一刹那,李令枫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眼前黑暗消退,接着便坠入了闷热的湖水。   湖水的冲刷之下,她逐渐恢复清醒,然而由于被魔罗剑抽干了所有体力,竟然连游泳的力气都没了。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湖面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而女孩的身旁,魔罗剑也和她一起缓缓沉入水底。 第三十四章 自我封印   “我要死了么?”   “居然是被水淹死这种结局……仔细想想,我还真是没用啊。”   “不过至少比沦为伥鬼好一点。”   看着上方波光粼粼的水面,李令枫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乌黑的头发在水里散开,随着大大小小的气泡一起沉向水底。   突然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胳膊,带动女孩的身体浮向水面。   手的主人是李维新。   李令枫被魔罗剑控制,一招碾碎灰袍人的时候,立足处的冰面也被剑气震碎,于是昏睡中的弥可米和李维新便毫无知觉的坠入了湖水。   跟身娇体弱的弥可米大小姐不同,李维新是经受过严格训练的道家弟子,还有一点内功根基,所以被湖水一呛就及时醒了过来。不慎吞了几口湖水之后,他使出潜泳的本事,把身旁的弥可米捞出水并顺利送到了湖畔。   到了湖边,没看到李令枫的踪影,李维新立刻意识到她可能也坠入了湖中,于是就跳入湖水折返回来,非常侥幸的找到了女孩。   ……   公园湖泊被阴风所盘踞,光线照到这里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膜所过滤,变得惨白黯淡,透出浓重的死气。   中心处的人工湖也是灰蒙蒙的,显得死气弥漫,毫无生机。   然而,在这阴冷的氛围之中,湖泊附近忽然传出了人的咳嗽声……靠近石子路的湖水里,忽然伸出一只湿漉漉的大手,死死抓住了路边垂落的枯枝。   李维新单手紧握着那根救命枯枝,艰难的钻出水面,一边大口大口喘息,一边竭尽全力的朝着河畔爬去。他脸色泛青,一点点朝着岸边移动,脚下几次打滑之后,几乎虚脱的李维新终于拉着李令枫爬到了岸边。   一上岸,他立刻翻身平躺在石子路上,大口大口的深呼吸,身上分不清汗水还是湖水的液体染湿了很大一片路面。   “咳咳……咳咳咳!”   李令枫一接触到新鲜的空气,便本能的翻过身,发出一阵剧烈咳嗽,吐出了呼吸道和肺部的积水。   又过了几分钟,她的气息才重新变得顺畅起来。   女孩抹去脸上的水渍,看清身旁的人是李维新,于是虚弱的向他致谢:   “是你救了我吗?我还以为自己会溺死在湖里,这回多亏有你啊,多谢了。”   “咱们俩彼此彼此,之前如果不是有你帮忙,我也早就没命了。”   李维新说着吃力的坐起身,身形还没坐稳,便被突如其来的沙尘暴吹了个面满沙尘,连忙捂住口鼻诧异道:   “我昏迷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废城里变化这么大,居然还刮起了沙尘暴?”   “我知道的也不多。”   李令枫微微摇头,顺便抬起右手,拍了拍昏沉沉的脑袋:   “伊武救了我们之后,你和弥可米因为脱力直接昏迷了过去,是他带着我们来到这边避暑的。将我们妥善安顿好,他就一个人去找怪异决战了,城市的变化以及这阵沙尘暴,应该就是战斗的余波吧……”   “不愧是武侯!”李维新听到她这么说,眼里立刻泛起了奇异的神采:   “普天之下除了墨家制造的那个怪物,也大概只有他能硬撼这种级别的怪异了吧?”   由于刚刚进行过剧烈地无氧运动,以至于李维新现在脑筋转的比较慢,话说完才意识到身边的少女就是墨家弟子,顿时露出尴尬的神采:   “不好意思,我说错话了。”   “没关系,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毕竟我和你不同,只是个小小的外围弟子……没权利了解核心机密。”   李令枫自然不会在意这种小事,轻描淡写的翻过页之后,双手捂住口鼻,眯眼望向远处风沙的源头:   “伊武的功力确实进步神速,但是这一次却很异常……以往他施展雷法会给人一种正大堂煌、至刚至阳的感觉,但是现在变得不一样了。刚刚那场战斗,简直像是两只怪异在互相对抗……而且其中一只的危险程度远远超过另一只。”   “也许他用了魔罗剑吧。”李维新不以为然的抖了抖眉毛:   “那可是天下第一凶器,一旦出鞘,必然是鬼哭神嚎的气象。”   “不是魔罗剑,他根本就没有带走魔罗剑,而是把它留给我防身。”李令枫侧过脸,认真的看着他:   “我之所以会沉入湖底差点淹死,就是因为使用魔罗剑,被那柄剑抽干了真气体力。现在魔罗剑还泡在湖水里呢……伊武是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在对抗怪异,甚至还稳占上风,你觉得这合理吗?”   “没用阴我魔罗剑!?”   李维新刷一下面色大变,和女孩四目相对,心中迅速涌起了寒意。   他知道那位武侯神功盖世,尤其是练成五行合一、五雷化殛的秘法之后,更是达到了武道通神的高深境界。但是面对这种能够瞬间将人送上月球,几乎触摸到凶煞级门槛的怪异,不可能如此强势……除非魔罗剑在手!   当初在碎叶城外,那位武侯完成屠龙壮举的时候,也是借住了阴我魔罗剑这柄绝世凶器的力量。   如果事情真和李令枫说的一样……也就可能意味着武侯使用了怪异之力……怪异之力超越极限,可是会吞噬自身的啊。   考虑到这里之后,李维新根本不敢往下深思,只能努力让自己朝着乐观的方向联想,有些心虚的说道:   “武侯曾接受过断恶大和尚的法具万象轮,自己似乎也掌握了某种裂魂法,拥有怪异之力丝毫不奇怪吧?”   李令枫察觉到他的心虚,抿了抿嘴唇,有些泄气的说道:   “那可不像是使用怪异之力的状态。”   就在此刻,黑色的风忽然从周遭呼啸着响起,带着凶厉的尖叫四处蔓延。   自上空落下一束束惨白的光,就像是极地海洋里的死亡冰柱,以二人所在的位置为中心穿插分布。   惨白的光柱闪烁间变幻位置,在湖畔周围投下诡异的影像。   与周围白茫茫的光柱成反衬,乌黑得近乎浓墨状的云层在空中翻滚,除了偶然亮起的苍白雷光之外,黑暗笼罩,像死亡的幕帘垂落了下来;天地间只剩下黑白两种颜色,阵阵森然恐怖的气息瞬间弥漫于城市上空。   轰隆隆――!   蓦地一道闪电刺破天空,让湖畔二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道纵横交错的电光像是横跨了整个城市上空,下一刻忽然落在李令枫身前,令她和李维新的脚下的石子路一阵地动山摇。   闪电消去之后,热气缭绕中,出现了一道充满压迫感和恐怖气息的背影――头部生有冠冕状的犄角,生铁般的黑色鳞片覆盖全身,如同金属一样折射着充满质感的光泽。鳞片外部还有一层甲壳,遍布着叶脉状刻纹和岩浆般的光斑,狰狞骨刺延伸出皮肤,体表萦绕着释放出毁灭气息的雷光。   “这……这下坏了。”   李维新眼里透出难以置信的色彩,内心瞬间被恐惧吞噬,下意识的步步后退。   李令枫则是噙住泪花,努力不让泪水溢出眼眶——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的缘故,此刻哪怕只有一个背影,她也知道自己面前的‘人’是谁。   不过令二人始料未及的情况在于,‘怪异’并没有向他们发动攻击,只是挥手从湖水里摄出了魔罗剑。   随后,将这柄绝世凶器一把握在手爪里。   看到这一幕,李维新和李令枫均是一阵莫名其妙,不明白这个举动的意义。因为魔罗剑这柄剑中邪神会压制怪异之力,对方将其握在手里,不但没有任何益处反而会削弱自己的力量。   下一刻,令二人更为瞠目结舌的情况发生了!   ‘怪异’居然双手反握魔罗剑,将其举高之后,猛地刺入自己的胸膛。   嗤——!   魔罗剑的剑锋透胸而过。   在李令枫和李维新震惊的目光中,魔罗剑像是被对方吸收了一样,连带着剑柄都没入胸膛,彻底消失。   转瞬之间,以‘怪异’高大的身影为源头,充满压迫力的灾害气息冉冉升起,扩散出一圈红黑相间的半透明波纹。   波纹深处不断传出一阵阵骨骼变形的粗粝声响,‘怪异’身上鳞片消退、爪牙收敛,那种浓烈到极致的恐怖气息也在迅速淡化……   所有非人的特征消退之后,伊武的身影取代‘怪异’屹立在原处。   “恢复了……恢复了……”   他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的双手,慢慢的将其捏成拳头,发出一连串炒豆子般的脆响。   这一瞬间,伊武心中百感交集,甚至有种重获新生的惊喜。   刚刚魔罗剑并不是刺入了他的胸膛,而是刺入了怪异的胸膛。   将魔罗剑刺入怪异胸膛之后,靠着剑的压制能力,伊武彻底封印了体内的怪异;这样一来,包括法具万象轮之内的怪异能力,从今往后就不能使用了。   不过对现在他的来说,怪异之力消失有利无弊,从今晚后专修武功,让这种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的力量见鬼去吧! 第三十五章 回归计划   感觉到身后无比震惊的视线,伊武调整好心态,转过身摸了摸自己的脸:   “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现在我已经不是怪物了吧?”   “武侯,你……真的恢复了?”   李维新端详着他的身形,脸色由阴转晴,但眼神还是流露出几分戒备,脚步也在一点点后退。   和勉强还能保持镇静的他不同,李令枫虽然虚弱的连起身都困难,却崩溃一般激动的大声叫喊道:   “不可能的……被怪异吞噬,绝对不可能恢复过来!”   “你说的没错。”伊武脸色一黑,阴森森的说道:   “被怪异吞噬是不可能恢复的。”   话说到这里,话锋立刻一转,表情也变得阳光起来:   “但我不同,我没有被完全吞噬!自始至终都保持了一丝清明,才能够借用魔罗剑的力量,将怪异之力彻底封印……所以别害怕,我真的回来了。”   “……”   李维新和李令枫相视一眼,依然没有放松警惕。   “好吧,既然如此……这样你们总该信了吧。”   伊武见他们如此谨慎,只好引燃了命火,青紫色的强光立时照亮了大片湖水。   “命火!”   “他真的没事啊。”   被命火一照,感受到了阳刚到近乎极点的生命力之后,二人迅速放下戒备,李令枫更是直接喜极而泣。   他们心里很清楚,怪异不可能拥有命火,这是独属于生者的力量。   ……   “很危险啊,我差点就彻底失控……到时候和另一只怪异重返地球,不知道会造成多大的灾难。”伊武坐在石子路旁的大青石上,神情凝重的叙述着:   “万幸的是方圆宗匠把阴我魔罗剑交给了我……这剑不愧是墨家至宝,连凶煞级怪异都能彻底压服。”   作为墨家弟子,李令枫听到他如此夸奖魔罗剑,也是骄傲的昂起头,一脸与有荣焉:   “阴我魔罗剑……是我墨家数代钜子的心血,除了无法控制的缺点之外,确实堪称天下第一神剑。”   “所以那只怪异呢?”李维新迫不及待的问道:“它被你用骨刺钉住之后,会僵死多久?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应对?”   “无需担心,通过之前的交手,那只怪异的能力已经被我摸清楚了。”伊武此时看起来信心满满,俨然成竹在胸:   “它所具备的杀人能力,是将视线中的目标强制融合,连攻击手段也基于这种能力的衍生。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种能力对单一目标无效……也就是说,假设在怪异的视野范围内只有一个目标,它的能力就毫无意义。”   “可是事实上不存在单一目标啊!”李维新立刻质疑道:“就算我们脱光了和怪异战斗,在它眼里,大地和我们也是不同的目标……”   “你说的没错,不过别急,我还没说完。”伊武抬起左手向下虚压,示意他稍安勿躁:   “我们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就是因为当时怪异的视野囊括了海滨酒店、面包车、以及天上的月亮……这些目标相互融合的结果,自然是我们登月。同样的,只要我们再凑齐类似的要素,也能利用怪异回到地球。”   “怎么做?”李维新竖起耳朵,急切的看着他。   “你们仔细听好了。”伊武伸出右手,指向一旁蒸汽翻腾的人工湖:   “怪异一旦启动杀人机制就不会停下,所以等它重组完身体,很可能会追杀到这里。不过就算怪异不追杀到这里,我也会主动找上门,想办法把它引到这里,然后制造回归地球的条件……你们的任务是躲在湖水里,无法发生什么情况都要不出面!”   “躲在湖水里?这可能有点难。”李维新摸了摸鼻子,脸色显得非常为难:   “我憋气最多只能憋五分钟。”   “这个不用担心,我会把你们和充足的空气一起封入冰球,然后用石头压在湖底。”伊武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再一次叮嘱道:   “记住!无论如何都不能破坏冰球,一旦你们浮出水面,我便会前功尽弃。”   “知道了。”李令枫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忍不住问道:   “可是……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   “关键时候,我会把整片湖泊冰封,然后让它回到地球……你们在里面的话,自然也能回去。”伊武尽量用最为简单易懂的方式解释道。   听到了这番解释,加上对伊武实力的认可,女孩果断选择了无条件信任:   “好吧,我都听你的。”   ……   将李维新、弥可米、李令枫封入冰球,推进湖底以巨石压实之后,伊武回到湖畔,又坐到了先前那块大青石上。   没过多久,城市上方传出了诡异的轰鸣声。   轰鸣声沉闷又迟钝的低空滚动,半空立刻弥漫起黄雾,雾气又迅速与布满裂纹的天空融为一体,几乎遮蔽了整座城市。   而在黄雾的核心处,一圈圈半透明波纹缓缓向四面八方扩散,波纹所过之处,天空顷刻变得漆黑——仿佛有巨大黑色幕布,正在将整个苍穹一分一寸的遮蔽。   这一切的一切,都预示着怪异正在接管‘松山市’。   伊武抬起头,眼神淡漠的观察着这些变化,显然对此刻发生的一切了然于胸。   他选择借助魔罗剑自我封印的时候,‘松山市’和青铜眼的联系便被切断了,怪异趁虚而入接管‘松山市’理所当然。   不过情况还不至于恶化到彻底无法收拾。   因为伊武被怪异之力侵蚀的时候,在城里大闹了一番,严重破坏了‘松山市’的稳定性。如此一来,怪异就算接管了‘松山市’短时间内也无法运用自如,还给了他可乘之机。   “……”   伊武缓缓站起身,深深吐气,双眼淬出刀锋般的寒光,抬起右手慢慢握紧。   嗞——!   大量苍白电流,朝着握紧的右拳压缩凝聚,带动周围的空气扭曲旋转。光芒明亮到顶点的刹那间,右拳立刻化为掌刀,劈向城市上空黄雾最为稠密的位置。   嗤——!   月牙状的光刃破空而出,瞬间冲开黄雾,掀起一圈圈逆卷的浪潮。极速穿梭的光刃周围,剑锋铮鸣之声嗡鸣不止,带动着附近的空气极速震颤。   到最后,光刃裹挟着隆隆音爆,“锵”一声没入黄雾深处,周围漆黑的天空骤然崩裂。   天空涌动的黄雾缓缓分开,仿佛被这把雷光凝聚的利刃开膛破肚,再也无法隐藏内部的事物。   迷雾如同退潮般飞速消散,暴露出悬浮在半空中的怪婴。 第三十六章 地球   怪婴睁开了眼睛。   以那些虫卵般堆积的恐怖眼瞳为起始点,比黑夜还要深沉的黑暗朝着四面八方辐射而出,化成一片无限膨胀的漆黑漩涡,阴森深邃,神秘莫测。   强烈的绝望与憎恨随着黑暗蔓延,辐射在空间里,发酵成如液体般稠密的黄雾,像是结茧一般重新包裹住了怪异。   此时此刻,比起杀人,它似乎更有兴趣先吞噬掉这座城市。   “刚被驱散,现在又恢复了。”   “就知道没这么容易……”   “看起来还要耗些力气折腾一番。”   伊武轻轻呵气,坚定的弓背低腰、分腿跨立,左手贴于腰腹,右手捏成鹰爪垂向地面。   他猛地一提气。   无数狂蟒般的苍白电弧顿时从体内迸发而出,疯狂翻涌喷射,伊武被包裹其中,只剩下了一个对比明显的黑色剪影。毁灭性的能量辐射向外辐射,令周围的沙石泥土无风而动,围绕着他徐徐旋转。   下一刻,全身的雷光瞬间朝着右手方向狂涌而去。   眨眼之间,雷电便形成了扭曲涡轮状的光球,仿佛是一枚愤怒的眼球,怒视着天空中的黄雾之茧。   嗤——!   伊武手持压缩凝聚的球型雷光,运转浑天移星功,矫健的身影如同长虹一样划破天空,冲向怪异所在的位置。   接近目标的前一刻,他伸出掌握雷光的右手,狠狠压向前方地黄雾之茧。   雷光迅速向前延伸,而黄雾一层层坍塌扭曲,形成漩涡状豁口,再一次暴露出了内部的怪婴。   “……”   伊武眼瞳倒映着密织雷光,身影加速到极致,沿着一道斜线向上攀升,随后将手中压缩的雷光推向怪异。   轰然碰撞的一刹那,以二人为中心的景物仿佛凝固下来,时间的流速似乎也出现了断层。下一刻,定格的画面,随着一圈环形震荡的涟漪崩坏破碎。无数道明暗不定的半透明裂纹同向外延伸,如同一块透明的冰块一般解体碎裂。   轰——!   这些裂纹不断的朝着周围延伸,所过之处城区地面猛然颠簸摇摆,鼓噪的气流就像是江河倒卷,被冲击压缩成一重重浪涛朝着四面推进。怪啸的气流和烟尘形成昏天黑地的景象,将废弃城市搅的一片狼藉。   而在碰撞的中心,俨然已经是一片混乱的真空地带,混乱的电光纵横交错,吞噬着途径处的一切物质。怪婴在雷光的轰击之下,身躯不断毁灭又不断重组,以至于看起来忽胖忽瘦,没有固定的形态。   “似乎有效!”   “五雷化殛果然可以破开怪异的无敌状态!”   “先前对战灰袍人的时候,我还有些怀疑,现在实践证明了一切。”   伊武心中大为欣喜,不过没高兴多长时间,他留意到了怪婴眉心处的那根骨刺还在,发热的脑门立刻冷静下来:   “还不能妄加揣测,这家伙眉心处有我之前插入的骨刺……也许是骨刺破开了它的无敌状态。这毕竟是接近凶煞级的怪异,即便是被骨刺压制了能力,依然不可小觑……看我聚光摄魂诀!”   想到这里,伊武目光一凝,庞大精神力瞬间辐射虚空、凝成实质,仿佛将自己封入琥珀一样定格在半空中。   这一瞬间,城市里除了被黑暗吞噬的部分天空,所有的光芒都在以伊武为中心归流聚拢,形成光之潮汐。在他意念的驱使之下,这些光芒竟然凝聚成金色火焰,如火烧云一般笼罩天际。   从深渊幻境中挣脱而出之后,伊武的聚光摄魂诀大为精进,已经初步掌握了聚光为火的能力。意念所至,腾腾焰起,烈烈火生,阳光聚而为火,散而为光,一怒便是无边火海,近乎神通。   原本他只是初窥这种境界,修为尚欠火候,施展聚光摄魂诀不可能有这么大场面;然而此刻是月球的白天,光照强度胜过地球百倍,因此聚光为火也容易的多。   ……   金色火焰狂涌而至,淹没了伊武的身影,将他遮蔽在翻滚不息的火海内部。   怪婴被火焰遮蔽了视野,大大小小眼珠蠕动着扫向四周,始终找不到猎物的身影。   骤然间,它张口发出一声尖锐无比的啼哭。   火海中仿佛被投入了一颗重磅炸弹,以怪异所在的高空为中心,火焰就被一股力量快速的排斥推开。   而在火焰扩散的前一刻,伊武身影破空疾掠,一个冲刺就瞬移到怪婴背后。   浑天移星功的加持下,他人如疾光电影,臂似长枪突刺,‘啪’的一拳捣出去——全身上下的电光霎时间全部涌入拳峰,所过之处空气尽数排空,一拳正中怪异的后颈。   砰——!   蓄满雷光的拳峰拉出一道闪光轨迹,击中怪婴释放出巨大破坏力,瞬间令其后颈扭曲变形,雷光随后透过后颈,涌入了怪异的躯体;这一刻,它身体好似被内部爆破一样,狠狠一震,自内向外炸开一圈电弧飞溅的冲击波。   怪异身躯崩溃碎裂,只剩下了脖颈以及上方丑陋的头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回流的火海中激荡着阵阵狂笑,而就在这一声声大笑中,怪异被一道道闪烁电光的模糊残影掠过身体。好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吊在半空中,全身上下各个部位都在遭受伊武毫无保留的重击。   如果此时从月球高空俯瞰战场,就能看到废弃城市的中心位置,金色烈焰从四周一圈圈的汇聚而来,形成台风气旋般的漩涡。而在这个直径数百米的火焰漩涡内部,持续发出高频轰击声,一道道苍白的雷霆如光龙般纵横交错,每秒都有数次轰击。   ……   “被火焰完全遮蔽视野之后,它一连发动了数次能力,但是全部失效。”   “这也就意味着我之前的推测成立,整片火海对怪异来说就是单一目标,它的能力对单一目标无效。”   “只要我藏在火海里,它就不可能杀死我……这一次,怪异是被聚光摄魂诀克制了!”   火焰深处,伊武心中闪过一连串念头,再度从怪异视野的盲点奔袭而去。   嗤——!   靠近的刹那间,他双手十指弯曲如刀,指尖雷光凝聚,延伸出一道道边缘锐利的光刃。在正面撞向怪异的一刹那,光刃凌厉斩过,连成道道环形闪光,从左右两个方向形成犄角之势,尽数倾泻在怪异的身体上。   咔咔咔咔咔咔——!   被火焰完全遮蔽的怪婴根本找不到猎物,只能被动的承受重击,仿佛坠入了一张密布钩刃的闪光渔网。躯体瞬间被无数光弧硬生生的撕裂,分解成了数百个部分,光弧纵横切割之间碎片飞溅乱舞。   不过光刃全部有意识的避开了头部,避免帮助怪异拔出骨刺,让其能够施展全部的力量。   咔咔——!   高密度的轰击之下,怪异躯体被迅速毁灭又迅速重组,刚刚再生出躯干,又伊武一击铁拳结结实实的击中脊椎。   肉眼可见边缘的苍白冲击波以脊椎为接触点贯入,穿过整个躯干辐射至全身后从胸口爆开。   砰——!   怪婴被这一拳轰的冲天而起,凝聚到极限的拳劲好似空气炮一般,穿透它的胸膛延伸出一道龙卷风柱,狠狠激荡着所过之处的虚空。   经过这一连串的饱和打击之后,火焰漩涡已经从城市中心,移动到了公园湖泊的上空。   “还不够!必须让它继续升空……”   明明稳占上风,伊武脸上的神色却是愈来愈凝重,目光也不断的投向天空,望向地球所在的位置。   此刻月球属于白天,而在白天的强光笼罩下,一般人很难看清楚地球的轮廓。   不过强光对伊武来说不算什么,他此刻观察地球,只是想知道这会儿地球面对月球的是哪一部分,方便确定回归之后的位置。   “看到四川盆地了!”   等伊武看到了东亚板块之后,立刻增强了攻势,踏火而行的身影疾驰着化为残影;如同一条盘旋着冲天而起的恶龙,靠近怪异的瞬间猛一转身,抬腿送膝,侧旋着狠狠一记膝冲扫向怪婴的腰部。   嗤——!   膝盖所过之处空气爆裂,光线偏转,来势之厉就仿佛是重炮零距离的轰击。光是破空扫出的劲风,便吹得四周好像刮起了十几级的飓风一样。   轰——!   这一击膝冲轰的空气尽数排空,令二者的身影一瞬间模糊拉长,怪婴的身体几乎从接触点弯曲着对折起来,然后拖出一道残影斜掠着继续升空。   金色的火焰随着怪异一同向上攀升,伊武却没有继续追击,而是将浑天移星功运转到极致,飞扑到下方的公园湖泊里。   左手射出寒冰真气,瞬间冻结了整个湖面。   右手运转纯阳大法,生出沛莫可御的巨大吸力,将冰冻的湖水凌空摄起。   伊武的身影随即落地,扛起湖水凝结的巨大冰块,然后用尽全力掷向天空——自己随后腾空而起,驾驭着雷光钻入冰层,并控制着冰湖继续升高。   冰湖上升之后,冰面不断被雷光打磨光滑,直至伊武的身影能够顺利呈现在冰层表面。   ……   怪异被膝冲撞的持续升空,很快冲出了城市和月面空间的边界。   忽然间,遮蔽怪婴视野的火焰敞开一个缺口,它视野里出现了蓝色星球,以及一块飞腾在正上方的巨大冰块。   而冰块里,清晰呈现出猎物的身影。   怪异瞬间发动了能力。   众所周知,空气的折射率约等于1,冰的在折射率1.33左右。   也就是说,伊武在冰层中的位置,和他实际所在的位置存在着冲突。   怪异发动能力之后,视觉中呈现的‘伊武’,不过是冰面折射的镜影。因此镜影被强制融入了冰层,而伊武本体安然无碍……更重要的关键在于,在周遭火焰的遮蔽下,冰层旁边的天空中只有地球,这也就意味着——怪异发动能力之后冰层会融入地球。   嗖——!   巨大扭曲一瞬吞噬了方圆数百米的天空,冰块沉入其中消失不见,残留在虚空中的波纹像是涟漪般缓缓平复。   ……   从昏睡中渐渐转醒之后,李令枫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薰衣草地里,看着周围茂密的薰衣草,她的瞳孔一圈圈扩散,竟然出现了断片的症状,   “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女孩连忙转过身,发现伊武捧着几颗洗干净的苹果,从河边走了过来。   “伊武!”   看到他的一瞬间,李令枫立刻精神了几分,顾不得身体乏力从地上一蹦而起:   “我们是在地球吗?真的回来了吗?这一切……都不是幻觉吗?”   “当然不是幻觉,我们回来了。”伊武走到女孩身前,给了她一颗还有些青涩的苹果:   “别那么激动,先吃颗苹果吧……虽说还没熟,不过勉强可以吃。”   “好,谢谢……”   李令枫接过苹果,用力咬了一口,感受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腔里化开,顿时幸福的眯起了眼睛:   “真好吃啊!我从没吃过这么美味的苹果!”   “额,真的这么好吃?”伊武怀疑的捧起一颗苹果,自己啃了一口,随后皱了皱眉:   “可能是心理因素吧。”   “话说我们是怎么回来的?”李令枫一边咬着苹果,一边兴奋的问道。   “基于视觉发动的能力,可以通过欺骗视觉的方式破解。”伊武一连几口啃掉苹果,有些疲惫的坐了下来:   “具体的细节以后再说也不迟,你就不关心这会儿自己在哪里么?”   “在哪里?”李令枫噗嗤一笑,然后摸了摸精致高挺的鼻梁,有些出神的说道:   “无所谓了,只要还在地球就无所谓,哪怕被转移到了南极,我们也能走回去不是么。”   说到这里,她扭过头,望向一望无际的薰衣草地:   “更何况,这里的环境这么好,应该不是什么偏僻地方。”   “我们还在曰本。”伊武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具体在哪里,我还没来得及了解,不过应该是乡下吧。弥可米和李维新比你醒的早,被我治好伤势之后,已经去打探情报了。” 第三十七章 鸣见村   “他们没事就好。”   李令枫又捧起一只苹果,飞速啃了起来,由于速度过快甚至来不及下咽,导致两腮都被果肉填的鼓鼓囊囊,像只贪吃的仓鼠。   先前还在月面的时候,她一直被高温摧残,待在室内是蒸出门是烤,还要被伥鬼和酒店融合的怪物追杀;可以说精神和体能都疲倦到了极限,此时能待在薰衣草田里吃苹果,简直是天堂般的享受。   “弥可米的事,你知道吧?”伊武忽然问道。   “……”   李令枫啃食苹果的速度立刻慢下来,回忆起逃离酒店时的场景,她猛地一口咽下果肉,有些紧张的说道:   “对对对,她好像被另一只更厉害的怪异诅咒了。”   “但是她本人对此一无所知。”伊武身体后倾,双手从背后撑住地面,望着前面随风浮动的薰衣草:   “在你还没醒的时候,我和李维新问了弥可米许多问题,她只说自己做过很多怪梦,并且每次做噩梦之后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我想这就是诅咒缠身的征兆吧。”   李令枫听到他这么说,第一反应是有人故意把弥可米塞到他们中间,试图借力清除诅咒或者害死他们几人。   女孩感觉到胸口寒意翻涌,慌忙不迭的解释道:   “我不知道啊,我发誓钜子没跟我说过这事。”   “你不知道,道家的星见知道。”伊武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说道:   “你知道那位星见是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李令枫见他看起来没有生气,便竖起了耳朵。   “具体是这么说的……”伊武左手贴向耳朵,做出一个倾听电话的姿势:   “弥可米身上的诅咒,不仅不会威胁你们,还会起到预示灾难的作用。因此我们把弥可米安排到你们身边,绝对不带任何恶意,只是为了保护李维新这个道家当中极有潜力的弟子,免得他在任务中夭折。”   “这……太扯了吧。”李令枫挑起眉梢,眼里满是不认同。   “更扯的还在后面。”伊武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衣服抖去身上的薰衣草屑:   “李维新听到星见的这番解释之后,显得很不高兴,然后向我表示有些事情要单独和师门汇报,于是跑出了很远……这家伙以为跑出这片薰衣草地然后压低声音,我就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了,可惜我依然听的清清楚楚。”   “你听到什么了?”李令枫体内的八卦之魂,正在熊熊燃烧。   “怎么说呢……跑出薰衣草地之后,李维新对星见的态度可以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完全没了先前的唯唯诺诺,还非常生气的怒斥了她,而那位星见居然不敢反驳……”   此时此刻,伊武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颇有些感慨的说道:   “星见可是道家的二把手啊,你能想象自己跑去怒斥方圆宗匠,他还不敢反驳吗?”   “做不到……完全不行。”李令枫感觉画面太美,自己无法想象。   “这意味着李维新此人的水很深,完全不是表面上的道门弟子……他的身份至少和道家宗主平起平坐。关于这一点,从我们的手机都已经损坏,他手机却完好无损这方面来看,也能看出端倪。”   “这么高的吗?岂不是说他和皇家有关系!?”李令枫心中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   “我已经拜托老魏去核实了,相信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伊武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至于弥可米身上的诅咒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方面老魏可能使不上力,你最好汇报钜子,让他去核实情况。”   “明白!”李令枫心领神会,然后用力点头:   “等我买了新手机,立刻跟上面汇报!”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了关于怪异的事,连忙问道:   “对了,那只怪异是不是还留在月球上?你把它收容了吗?”   “它确实还留在月面。”伊武闻言抬起头,看着阳光明媚的天空:   “你现在如果用天文望远镜观察月球,找到71123号环形山的位置,就能发现‘松山市’的废墟。而城市外围的环形山山口里,徘徊着一只仅有上半身巨大的怪婴……”   “它……”李令枫听的脸色发绿,心有余悸的说道:   “怪异启动杀人机制之后,是不会停下来的,它随时可能回来,再一次对我们发动袭击。”   “比起杀我们,怪异吞噬‘松山市’的优先级更高,也就是说它彻底吞噬松山市之后,才会对我们出手。”伊武竖起左手食指,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可惜它脑门上被我插了一根骨刺,那东西限制了它的力量,而且又被我打出了‘松山市’……从外部可没那么容易吞噬‘松山市’了!因此除非有人替它拔出骨刺,否则怪异只能在环形山内,围绕着‘松山市’永无止境的徘徊。”   “听起来,有点像是神话里的吴刚……”李令枫愣愣的回答。   “瞧,李维新他们回来了。”伊武提醒了一句,视线投向薰衣草田对面的河边小路。   女孩循着他的视线望去,等了几秒后,看到一辆摩托车轰隆隆的开了过来。   摩托车的骑手正是李维新,弥可米则坐在他后面,正兴奋的朝着这边招手。   ……   “路前面有个村子,叫做鸣见村。”   河边的小路上,李维新推着摩托车,边走边介绍着自己刚刚了解的见闻:   “由于青壮年都被周围的大都市吸纳了干净,村子里只剩下小孩和老人,所以不太欢迎我们这样的外人。好在村子外围有座景教的教堂,教堂的神父还算通情达理,答应我们借宿一晚。”   “教堂?这有点少见了。”伊武插了一句。   “德川幕府对景教一直不感冒,历史上还大肆迫害过景教教徒……也就这种偏远山村能容得下景教吧。”李令枫一边啃青苹果,一边口齿不清的说道。   弥可米大大咧咧的坐在摩托车上,一脸的不以为然:“一方面是天高将军远,一方面是孤独的老年人精神空虚,容易被趁虚而入。”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沿河边的土路一直往前走,没几分钟就看到了一座修建在山脚下的石制教堂。   这座教堂似乎经历了许多年的风风雨雨,看起来已经有些陈旧了,石制的墙壁上绕满了藤蔓,给这里增添了几分荒芜杂乱。   教堂的门前,一名身着黑色神父制服,有些矮小的中年人正在往水缸里加水,看到他们立刻堆起了笑意:   “你们就是想要借宿的旅人吧?鄙人朽木拙一郞,跟我来,房间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   说着便做出邀请的手势,率先进入了教堂正门。   “这么热情?你是不是给他钱了?”李令枫扯了扯李维新的衣角,小声问道。   “我身上就一部手机,哪里来的钱给他……”后者瞥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解释道:   “我看他手脚有些不利索,关节肿大疑似有炎症,所以就说我们当中有位名医,专治风湿关节炎。听到我这么说之后,他就特别欢迎我们借宿了……”   “举手之劳,帮他治治也无妨。”   伊武并不介意这种小事,直接跟上朽木拙一郞的身影,迈入了这座教堂。   教堂内部的空间,比他们想象的要大一些,也精致整洁一些。   两侧墙壁上甚至有模模糊糊的浮雕,吊顶是类似半圆形的拱券结构,自内向外悬挂着一排白色蜡烛。左右每隔几步,就有一对粗糙的束柱支撑起拱顶,结合着通明的烛光,有种古朴凝重的质感。   众人清脆的脚步声交错回荡,在耳边徘徊不散。   擦拭整洁的长椅反射出冷冽的亮光,高高的墙壁在石板地面投下暗沉的阴影,整个大厅沉浸在浓重的宗教氛围中。   宣讲台的左侧有一扇小门,朽木拙一郞带着他们进入小门,穿过一段走道,前面便是供信徒暂住的客房。   神父取出钥匙,打开木质房门:   “如果不介意的话,你们今晚可以住这里。这里比较偏远没有通电,照明工具只有煤油灯,想要水的话可以自己烧。”   众人站在门口,发现房间还算干净整洁,便谢过了他。   神父见他们表现的还算满意,便期待的问道:   “请问,哪位是医生?”   “我。”伊武先是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走道对面的教堂大厅:   “这里有女孩子不方便,看病的事咱们出去说。”   “好好好。”   朽木拙一郞连忙带路,和伊武一起走回大厅,然后站在一张长椅旁,毕恭毕敬的请他坐下。   “不用这么客气,你身上具体哪儿不舒服?”伊武这会儿累的很,没有耐心客套来客套去,只想早点完事。   “腿,腿疼的难受。”   神父坐到他身边,然后捋起裤腿,露出又肿又大的膝关节:   “最近天气明显转暖,所以还算好一点,一旦阴天下雨我这双腿可就惨了,又疼又痒简直比死还难受。”   “确实有些严重。”伊武伸出右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膝盖,后者立刻疼的龇牙咧嘴。   “医生,你说我这双老寒腿还有救吗?”朽木拙一郞倒抽着凉气问道。   “我试试吧。”   伊武竖指隔空点向他的膝盖,纯阳真气顺势钻入皮下,迅速打通对方因为炎症淤积起来筋络。   “诶?”   神父只感觉先是膝盖一痛,随后便开始发烫发热,骨头仿佛浸泡在暖烫的泉水里,舒服的差点长吟出来。   一分钟后,伊武收回了手指,戳了戳对方恢复正常的膝盖:   “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   “呼……”   朽木拙一郞长舒一口气,然后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双腿,发现腿部不适的症状竟然全部消失,灵活的超乎寻常。   “这……这怎么可能?”   他睁大眼睛,从长椅上坐起身,然后原地跳跃几下,结果双腿轻盈有力,简直跟回到了精力最为旺盛的十七八岁一样。   “不疼了,一点也不疼了!”   “治好了,真的治好了!感谢天父,将您的使者派到了我身边!”   “蒙主恩泽,感谢您用圣灵来充满我、治愈我,请打开我心灵的耳朵,让我能聆听到你的声音,并按着你的话语而行,阿门!”   朽木拙一郞兴奋的又蹦又跳,嘴里不住感谢天父,好不容易消停下来之后,一把捧住了伊武的双手:   “您的医术太厉害了,这这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我到京都访便名医都没用,怎么您用指头一戳,就把毛病全给赶走啦?”   “行业机密,天机不可泄露。”伊武忍不住困倦,又打了声呵欠:   “既然你的老寒腿已经痊愈,我就回去休息了,再见。”   “您请,如果有什么需求尽管提,务必让我尽地主之谊。”朽木拙一郞恭恭敬敬的送他离去。   还没走几步,教堂外面忽然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声很急也很密,似乎是很多人飞快的跑过了来。   伊武回头一看,发现许多年迈衰老的村民,以完全不符年龄的敏捷身手,沿着河边小路跑到了教堂对面的草地上。   接着,他们全部站成一排,然后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对教堂的方向行起了拜礼。   “还挺虔诚的。”   伊武看到这一幕,心里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太过在意。   毕竟虔诚的信徒哪里都有,圆梦和尚的金鸡寺,每天早上也有一堆争着上头香的信徒。   不过没走几步,他就意识到情况不对劲——景教,好像不兴拜礼吧?   意识到这一点后,伊武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行拜仪的村民,发现他们的手势有些奇怪,甚至和正常的拜礼完全相反。普通拜礼的手势是自上而下行礼,寓意着祝福被拜的人长寿,而他们的手势则是自下而上行拜礼,动作显得极为诡异。   “神父,这些人在干什么,他们是你的信徒吗?”他忍不住问道。   “唉!他们都是鸣见村的人,时不时就会过来捣乱。”朽木拙一郞厌恶的瞥向他们,冷冷的说道:   “也许是不欢迎我这种人吧,不用管他们。” 第三十八章 野蛮   “是么?那我得见识见识。”   伊武看着那些人的身影,掉转步伐,朝着教堂外的草地走去。   他没有从这些村民身上感觉到什么威胁,不过凡事就怕万一,毕竟这片国土上怪异已经快泛滥了,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能在第一时间弄清楚的事,还是不要拖延为妙。   “您可要千万小心啊!”   朽木拙一郞连忙追了上去,跟在他身边小声劝阻:   “他们都是些腌臜野蛮的愚民愚妇,不光是未经开化,而且性格古怪难以相处,您还是尽量不要去招惹为妙。”   “那正好,我这个人啊,最喜欢跟人讲道理了。”   伊武不以为然的继续前进,稍稍攥紧拳头,骨节顿时噼啪作响。   “唉……”   神父见自己苦劝无效,只能无奈的停下步伐,站在原地目送他走出教堂。   伊武刚刚离开教堂,还没迈出半步,对面那些逆向行拜礼的村民便目露凶光,嘎嘎怪叫起来。他们的声音粗野洪亮,仿佛人类的外表仅仅是皮囊,那层皮囊下其实隐藏着暴怒的野兽。   不过这种程度的场面,对伊武来说连毛毛雨不算,那些声嘶力竭的野蛮恫吓非但不能阻止他,反而让引起了他强烈的好奇。   “嗷嗷嗷!”   那些村民见他面无惧色,忽然像是南美雨林的狒狒一样,怪叫着冲他投掷了大片大片的纸团。   看到那些纸团的瞬间,先前还镇定自若的伊武顿时面露异色,然后毫不犹豫的退回了教堂里。   下一刻,雨点般的纸团砸落在教堂门前,落地之后外包的纸团爆裂开来,溅射出恶臭的粪便。那些粪便又密又急,很快将教堂门前泼成了粪池,不过不知道是角度还是力道的问题,教堂完全没有被波及到。   “嗷嗷嗷,嘎嘎嘎!”   村民们看到伊武退回了教堂,顿时兴奋的一阵手舞足蹈,随即怪叫着迅速一哄而散。   伊武捂住口鼻,目送着他们远去,诧异之色溢于言表:   “真是一帮怪人……”   有道是拖把粘屎吕布在世,面对一帮拿粪便当武器的人,他武功再高气势上也弱了三分;甚至于连护体罡气都不想开,下意识的直接退回了教堂。   “岂止是怪,甚至可以说是邪恶!”   朽木拙一郞飞速关上教堂大门,隔绝了外界的恶臭,随后愤愤不平的说道:   “他们简直是我见过最无法教化,最为肮脏邪恶的人,真不知道天父为何会有这样的造物……或者他们的存在便是为了亵渎吧。”   “此话怎讲?”伊武原本又困又累,结果被这么刺激了一通之后,感觉也没那么困了。   “稍等,我有东西给您看。”   神父快步走到宣讲台后,取出了好几份报纸,递到了伊武面前:   “您这样医术高超的名医,通常接触的都是社会名流,上层人物吧?不了解山野村民的愚昧很正常,不过只要看看报纸就清楚了,这些村民在这一带是臭名昭著的野蛮疯狂。幸好刚刚您回到了教堂,他们不敢侵犯这片神圣的领域,否则真不知道您会受到怎样恶劣的对待。”   “……”   伊武将信将疑的接过报纸,捧在手里一张张地翻阅,神情也变得越来越惊讶。   这些报纸的头条内容,均是鸣见村村民的‘奇人异事’。   比如袭击落单的游客,组团下山拦截并抢劫货运车,猎杀珍惜保护动物,在土地上种植成瘾性植物等等。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讲,鸣见村这座相对封闭的山间村庄,都已经是当地臭名昭著的存在了。   读完报纸,伊武看着眼前一脸愁容的朽木拙一郞,难以理解的问道:   “这……警察都不管的吗?”   “警察?”   神父摇摇头头,随后露出冷笑:   “警察怕他们怕的要死,因为传闻这些村民会邪术,能够用诅咒杀人。你应该知道的,最近国内不太平,经常有灵异新闻传的沸沸扬扬,腐朽的幕府甚至都没有能力去核实真相,哪有余力管这些山野愚民。”   说到这里,他俯身拍了拍自己的双腿,一脸心悸的呢喃道:   “仔细想想,我这双腿的毛病好像就是到了这里之后,才彻底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说不定我也受到了他们的诅咒,之所以还能苟延残喘,应该是天父安排给我的任务还没完成……”   伊武不置可否的放下报纸,四处打量着教堂穹顶:   “既然这里如此危险,你为什么不换个地方传教?”   “……”   朽木拙一郞闻言阖上双眼,左手在胸前划出十字,一脸虔诚的说道:   “这里天父安排给我的教区,我有责任教化那些迷途的羔羊……无论他们多么邪恶野蛮,我也会坚守于此。”   “那你加油。”   伊武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了一句鼓励的话,便转身走向宣讲台旁的小门。   “您好好休息吧。”   神父对着他的背影大声警告道:“晚上千万不要随意外出,如果再遇到哪些村民,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放心。”   伊武背对着他摆摆手,示意自己听到了。   ……   回到客房,他看到弥可米正在抢李维新的手机,嚷着要玩游戏,后者则是一脸的不情愿左闪右避。   而李令枫则在隔壁的水房添柴点灶,似乎是准备烧水洗浴。   伊武见状便捋起袖子过去帮忙,纯阳真气隔空一烘,一大锅的水迅速烧开。   “这么快?”   女孩先是一惊,转身看到是他,神情才恢复了常态:   “你来的正好,四个人都要洗澡,我们多烧一点开水吧。”   伊武望向旁边的水缸,发现缸里的水只剩下一半,便蹙起眉梢:   “水够用么?”   “是有点不够用啊。”   李令枫先是蹙起细细的眉梢,随后留意到墙角的扁担和水桶,立刻拍了拍手,跃跃欲试的说道:   “不如……我和你一起去河边挑两桶回来吧,我还从来没有挑过水呢。”   “那走吧。”伊武欣然点头,随后指向走道另一侧的栅栏门:   “我们从这边的门出去……前门不太方便。”   一一一一一一一   “不是吧?居然用那种脏东西袭击别人,村民真的那么恶心吗?”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太敢相信。”   二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河边。   夕阳照在波光粼粼的河水表面,像给水面铺上了一层闪闪发光的金边,湖上泛着一片青烟似的薄雾,远望山脉,只隐约辨出灰色的山影。   李令枫站在河边,情不自禁的展开双臂,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   “清凉的水汽,还混着薰衣草的香味,这里真是个避暑纳凉的好地方。”   伊武深以为然的轻轻颌首,学着她敞开双臂,深吸一口薰衣草的香味;随后忽然像是想意识到了什么,转身望向后面几乎是一望无际的薰衣草田,目光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令枫,你觉得……这么大一片薰衣草田,是谁种的?”   “怎么了?”李令枫不解的望向他。   “据我所知,栽培薰衣草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相当丰富的农业知识。”伊武回头看着她乌黑的眼眸,语气透出几分怀疑的味道:   “一帮野蛮愚蠢的山野村夫,真能维持这么大一片薰衣草田的收成?”   李令枫转过身,望向漫山遍野的薰衣草,摇了摇头:   “确实不太可能……你是想说种植薰衣草的另有其人,还是想说那些村民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野蛮?”   伊武的视线穿过薰衣草田,望向半山腰上燃起的炊烟:   “谁知道呢,不如我们去村里看看?毕竟有时候眼见也不一定为实啊。”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李令枫眼眸一亮,嘴角也绽起了笑意。   “那好,等天一黑,我们一起行动!”   ……   夜幕下的鸣见村静悄悄的,山里物质贫乏,除了过节之外平日里也没什么娱乐活动,大部分村民吃完晚饭就早早的休息了。   只有村庄栅栏边几栋防止野兽袭击的守夜屋还亮着灯火,偶尔传出几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声。和往常一样,负责守夜的村民抱着武器坐在窗边,等待着第二天的阳光照入屋内。   浓稠夜色笼罩的山道上,两个身影仿佛鬼魅一般风驰电挚的穿过黑暗,急促的步伐混合着风声,交织在泼墨般浓厚的夜幕里。   靠近守夜屋的瞬间,伊武和李令枫放缓步伐,朝着其中一栋屋子的方向走去。   “什么人!?”   守夜的村民平时充其量就对付对付野兽,警觉性不是很高,再加上了年纪听力下降,等二人走到屋子旁边,才后知后觉的拿起武器冲出了门。   “别紧张。”伊武立刻举起双手,表示自己完全无害:   “我们是迷路的游客,走到这里又饿又累……想弄点东西充饥。”   “游客?”村民先是露出狐疑的表情,随后迅速板起脸:   “怎么会有游客跑到这里旅游……还只有两个人?说!你们是不是那个神父的手下?又想耍什么花样!?”   “神父?”   伊武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怨恨,眼珠一转便计上心来:   “对对对,山脚下是有这么个神父!他说山上的村民是一帮野人,既愚蠢又邪恶,还会用邪术诅咒别人……”   “他放屁!”村民气得暴跳如雷,举着火统骂骂咧咧的说道:   “那些疯子都是黑社会假扮的,你们难道没看出来吗?那些疯子和神父根本就是一伙的!我们才不会袭击游客,更不懂什么诅咒和邪术!”   “还有这事?”伊武表情一怔,随后连忙附和道:   “不过我们一眼就看出那个神父不像好人,害怕被杀人越货,才会连夜逃出教堂跑到山上求助。”   “你们说的是真话?”村民见他们这么说,脸上的怒意立刻消减了几分。   “当然是真话。”   李令枫挤了挤眼睛,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同时用最诚恳的语气说道:“如果你觉得我们是坏人,不放心我们留在村子里,就给我们一点食物吧。”   “你……真的不是八尺大人……”山民怔怔的问道。   “咳咳咳!”李令枫低下头,随后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原本是想表现的柔弱一点,引起对方的同情,却不料起了反效果。   根本原因在于,像她这么高的女孩子可以说是凤毛麟角,尤其是在这个国家,很容易被当成妖怪。   伊武也没想她又会栽在身高上,连忙帮着解释:   “她只是长得高了一点,怎么会是妖怪呢。”   “算了算了,我就勉强相信你们一回……”村民走回屋子,捧了两枚用菜叶包着的饭团走出屋子,递到二人面前:   “这原本是我留着晚上充饥的,你们吃了东西就快走吧,不是我们村子排外……而是我们被神父的手下骗怕了。”   “十分感谢。”伊武接过饭团连声致谢,随后旁敲侧击的问道:   “既然你们是无辜的,那么神父为什么要针对你们啊?”   “还不是为了土地!”   村民似乎是被戳中了心病,立刻把脸涨的通红,倒竹筒般的说道:   “大概在五年前,我们在山里打猎的时候,救下了那个迷路的神父。他当时差点被冻死,双腿几乎无法下地,是我们村里的人救活了他!”   “那个神父走的时候,还保证一定会报答我们。”   “大概半年之后他真的回来了,还带着一帮人,说是要帮我们致富。结果就是想从我们手里买下土地,去种植什么香料……其实这事也不是不能谈,但他给的实在太少了!村里虽说是一帮老弱病残,但是我们脑子又不傻,于是拒绝了他。”   “原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谁料没过多久,他便领着一帮黑社会霸占了我们山下的田地。我们气不过,就联名去多摩町抗议,不想他居然派人以我们的名义,去做了许多恶心人的坏事。”   “这样一来,我们的诉求最终不了了之。”   “再后来,他靠种植香料赚了大钱,就开始变本加厉,请一些黑社会成员扮成疯子专门袭击过路者,还买通地方媒体大肆报道。时间一长,舆论也站在他们那边,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原住民反到变成了坏人!”   “鸣见村臭名昭著以后,更加没人敢出现在这附近,连货运车都会绕道而行。朽木拙一郞那个混蛋霸占了我们的土地,如今有钱有势,几乎变成了大名一样的存在!” 第三十九章 不可饶恕的事   每当太阳彻底落山的时候,朽木拙一郞都会准备好丰富的食材做成菜肴,然后到十字架前做祷告,等到七点的钟声响起再安安静静享受晚餐。   今天也不例外。   和往常不同的是,今天餐桌上多了两名客人——弥可米和李维新。   哥特少女低着头,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小口小口的吃着面前的食物。餐桌上菜肴还算丰盛,不过并不符合弥可米的口味,她很想发两句牢骚,不过考虑到伊武临走前的嘱咐,也只能憋着一肚子话当个淑女。   和一直沉默的弥可米不同,李维新表现的倒是颇为活跃,不时和神父举杯畅饮,显得相谈甚欢。   这一顿晚餐就在二人洪亮的笑声中缓缓度过,气氛活泼却又隐隐显得有些压抑,哪怕是弥可米都能看出来,朽木拙一郞对伊武的行踪尤为在意。   “今天我的胃口格外好,可能是因为这双老寒腿被治愈了的缘故吧,很久都没这么痛快了。”   神父仰起脖子,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醉眼迷蒙的说道:“医生他真的已经睡下了吗?我还有很多感谢的话,想要向他倾诉。”   “明天还有机会。”李维新举杯示意,然后晃了晃杯中的红酒,低头轻啜了一口:   “话说我们过来的时候,看到了很一大片薰衣草地,这种香料应该价值不菲吧?”   “那是当然。”朽木拙一郞喝的熏熏然,大着舌头说道:   “蒙主恩泽,这里的土壤特别适合种植薰衣草,八成以上产出都是优质香料,可以说畅销海内外啊!”   “那还真是恭喜你啊。”李维新放下空酒杯,看似漫不经心的说道。   “恭喜我干什么?那些香料又不是我种的。”神父此时酒劲上涌,吃力的摆了摆手:   “那都是外乡人承包的,挣钱暴富的也是他们,我只是一个神职人员,从来不涉及生意场的事。”   “不像吧?”   李维新先是望向餐桌上的美食佳酿,又抬头看了一眼精致的教堂穹顶:   “神父你的衣着用度,以及这座精致的教堂,都不是一个普通神职人员那点薪水所能承担的。先前你也说了,这片穷乡僻壤尽是些不开化的愚民愚妇,没几个人愿意成为信徒。既然如此,如果不是靠着种植香料的那些收入,你怎能生活的如此体面?”   朽木拙一郞闻言哈哈大笑,凑到他身旁,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谁告诉你神职人员就一定要受穷?苦修士那一套早就行不通了,我在这里没有信众,不代表我在外地没有信众啊。同样的道理,这一顿晚餐体面,也不代表我每天都这样穷奢极欲……为了招待贵客,晚餐丰盛一点难道不对吗?”   “你说的对,是我多话了。”李维新认同的轻轻颌首,没有再说什么。   “刚刚你回答了一个问题,现在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神父搂着他的肩膀,凑到他耳畔,笑呵呵的问道:   “为什么突然关心这种与你无关的事,是鄙人招待不周吗?”   “当然不是。”李维新断然否认。   “既然不是鄙人招待不周,那么医生和那个八尺女去哪儿了?他们根本不在客房里,是不是上山去了!?”朽木拙一郞脸上的笑意俱消,红润的面色迅速转为铁青,声音也在这一刻变得冷如坚冰。   “神父,你……”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目的!你们千方百计跑到这里,是不是想替山上那些未开化的猴子出头?”   朽木拙一郞愤然起立,左手搭着李维新的肩膀,右手重重拍在桌面上,震的瓶杯倾倒,酒水横流。   “如果不是,怎么样?如果是,又会怎么样?”李维新神情平静,内心毫无波动。   神父见他坐在原地一动不动,逐渐面露狞笑,收回右手拍了拍腰间的枪鞘,语气冰冷森然:   “如果是,你们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里。”   说完这句话,他的神情又变得缓和起来,笑容可掬的说道:   “如果不是,我们可以好好的谈谈,我很需要一些记者朋友,你和我完全可以互相帮助。只要你们愿意帮忙,我很乐意慷慨解囊……”   朽木拙一郞留意着李维新的脸色,从袖口里掏出一只钱袋,丢在了餐桌上。   弥可米好奇的凑过去,小心解开钱袋,发现里面居然装着十根沉甸甸的金条。   “哇,好多好多黄金耶!”她佯装惊讶的赞叹一声。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确实可以谈谈。”李维新瞥了一眼金条,努力做出心动的神情。   “是吗?可是我却不想谈了。”神父大笑着收回钱袋,用力拍了拍手:   “都进来!”   哐当——!   教堂大门被人推开,骤然宽广的空间,配合深沉的夜色,给人无限延伸的窒息感。   黑暗中,许多年迈村民打扮的人,身手敏捷地鱼贯而入,迅速架起土枪将餐桌团团围住。   看到周围黑洞洞的枪口,弥可米吓得俏脸煞白,连双马尾都差点翘起来;随即坐直了身体,并以超过法国人的速度高举起双手,嘴里还在念念叨叨:   “不是谈的好好的么?怎么突然用枪了呀?不至于不至于,快用钱收买我吧,我很好收买的!”   面对突然变脸的朽木拙一郞,李维新也是一脸诧异:   “你这人怎么出尔反尔?我们刚刚不是还在谈生意吗?为什么一转眼又要动刀动枪?”   “我这个人特别擅长做生意,尤其是谈判。”神父冷笑着抬起右手,指着自己的眼睛:   “你们知道谈判最重要是什么吗?察言观色!我能通过对方细微的面部表情,判断出条约有没有触及他的底线。刚刚我甩出一袋黄金的时候,你们俩一个是皮笑肉不笑,一个是佯装激动,真以为我看不出来?”   “你们俩绝对不是记者,普通记者没有这样的见识。”   “现在我也没兴趣知道你们的身份,因为你们这种人是不可能被收买的……所以,为了避免后患,只能采取一些极端的做法。”   弥可米听出了他话语里的杀意,连忙尖声警告:   “你冷静一点,我的同伴很厉害,如果你杀了我们,他一定会让你们陪葬。”   “放心吧。”   朽木拙一郞走到少女面前,捏住了她精致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蛋:   “你这样的美人我怎么舍得杀死呢?你的肤质细嫩、牙齿洁白整齐、头发柔顺没有一丝分叉,不是名门望族根本供不出来,家里应该很有钱吧?   “对对对,我家里很有钱。”弥可米立刻像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   “只要你不杀我,他们多少赎金都会给的。”   “哈哈哈,傻瓜,我怎么会蠢到要赎金呢?你以后报复我怎么办?”神父仔细端详着她的容貌,好像在品鉴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   “名门贵族的小姐,调教起来会很有成就感吧?你以后不需要说话了,只要喵喵叫就好。”   砰——!   疾驰而来的石子划破空气,狠狠砸在朽木拙一郞的手腕上,震得整条小臂骨骼开裂。   神父先是一怔,等剧痛通过神经转入大脑,才捂住手腕惨叫起来:   “是谁!?”   “既然你诚心诚意的发问了?”教堂正门左侧的阴影里,传出了男人的声音。   “那我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你。”教堂正门右侧的阴影里,传出了女人的声音。   “给我住口!”   朽木拙一郞捂住疼痛难忍的手腕,脸上满是冷汗,声色俱厉的叫嚷道:   “这都是什么陈年老梗,你觉得很有趣味吗?”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下一刻,教堂外的夜空中忽然垂下一束聚光灯,照亮了大片草地:《神奇宝贝》中经典反派,武藏和小次郎便随着这束聚光灯,像是打破次元壁一样出现在教堂门前。   “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   “为了维护世界的和平。”   “贯彻爱与真实的邪恶。”   “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   “武藏……小次郎……”   “我们是穿梭在银河中的火箭队。”   “白洞,白色的明天在等着我们。”   武藏和小次郎一左一右,身形互相掩映,摆出了动画中异常经典——滑稽中饱含着热情,风骚而又不失帅气的招牌出场动作。   “就是这样……喵!“   火箭队的成员之一,喵喵也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蹦了出来。   “草!”朽木拙一郞目瞪口呆,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神奇宝贝绝对可以算是日本国民级动画,伴随了无数人的成长,成为神奇宝贝大师和皮卡丘一起冒险,也是许多小朋友的童年梦想。   因此可以这么说,没有人不认识皮卡丘!   “爷的童年回来了,真的是武藏和小次郎啊!”其中一名打手,甚至激动的热泪盈眶:   “好久没追神奇宝贝了,小智夺冠了吗?瑟蕾娜和小智成一对了吗?还说是小霞?”   “蠢材!”神父怒气冲冲的转过身,甩手给他一记大耳刮子:   “武藏和小次郎是动画角色,现实里根本不存在,所以你问了也是白问。我们一定是中了妖法……对对对,那个医生会法术!一定是他,他故意制造了幻觉试图迷惑我们。”   “可是……可是……”那名打手一时语塞,却又下意识的想要反驳。   “没错,我们是动画的角色,可你的记忆难道不是真实的吗?”小次郎拍着胸膛,义正言辞的说道:   “小时候坐在电视机前的你,那个想要和皮卡丘在一起热血冒险,一起伸张正义的你,难道消失了吗?给我回忆起来吧!甘为鹰犬、仗势欺人,最后大概是不得好死,这种人生难道真是你想要的吗?”   说到最后,皮卡丘出现在教堂外的黑影里,摇晃着尾巴,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皮卡丘……皮卡丘!活生生的皮卡丘啊。”那名打手遏制不住的心潮澎湃,眼里也是热泪盈眶。   从追神奇宝贝的那一天开始,哪怕是到了现在,他依然想要一只皮卡丘成为自己的伙伴。此刻看到了活生生的皮卡丘,打手感觉到有某种力量,正在洗涤自己的心灵。   他以为是童年纯真记忆的作用,其实是聚光摄魂诀在刻意诱导。   “蠢材!要我说多少遍,那是不存在的!”朽木拙一郞狠狠踹了他一脚,恨铁不成钢的呵斥道:   “那是幻觉,世界上根本没有皮卡丘……擦亮眼睛,不要被幻觉蒙蔽双眼……给我开枪崩了它!”   “不,我做不到……”打手瞬间慌了,语无伦次的说道:   “我不能……我做不到!你瞧,它是活生生的皮卡丘啊。”   “幻觉而已,有什么做不到的。”神父气得暴跳如雷,然后拔出枪,对准了他的太阳穴   “如果你不开枪,我就先崩了你!”   “别!别开枪啊。”在死亡的威胁下,打手迫于无奈只能举起枪,将颤颤巍巍的枪口对准了皮卡丘,泪水像是决堤一样从眼眶里滑落:   “皮卡丘……对不起。”   而皮卡丘似乎此一无所知,反而一蹦一跳的扑了过来,看着黑洞洞的枪口,迷惑的歪起了脑袋:   “皮卡?”   看到它无辜而又可爱的模样,打手心理防线瞬间崩溃,痛哭流涕的丢开土枪,无助的跪倒在地:   “我做不到!我不能对皮卡丘开枪,我做不到!你杀了我吧,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伤害皮卡丘!”   在摄魂决的影响下,皮卡丘已经变成了他心中美好事物的象征,他无法打破自己追求美好事物的向往。   “真是个没用的废物,去死吧!”   朽木拙一郞没想到自己会有这种废柴手下,二话不说便准备扣动扳机,然而就在他按下扳机的前一刻,脑后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神父背后,另一名打手趁其不备,举起枪托,狠狠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脑部遭受重击,神父直接翻起白眼,天旋地转的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那名打手确定他晕过去之后,仍不解气的踹了他两脚,怒不可遏道:   “我忍你很久了!平时要我们装疯卖傻,丢大便恶心人也就算了……居然想杀皮卡丘,我不答应!”   “打得好!”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这声叫喊仿佛是水入油锅,教堂里的打手纷纷鼓掌喝彩:   “打得好!”   “干得漂亮!”   “谁想伤害皮卡丘,我就打爆谁的狗头!” 第四十章 自食其果   教堂内部一时间群情激奋,人人拍手称赞。   先前还唯命是从的打手们,像是突然觉醒了一样,纷纷对着晕厥过去的神父破口大骂。   萧瑟的夜风乍然吹起,一下子熄灭了所有烛光。   那些打手们也在这一刻感觉到睡意上涌,毫无反抗能力的模糊了意识,东倒西歪的摔倒在地,然后便是鼾声大起。在这之后,烛光再度亮起,跃动的火光驱散了幻境,武藏和小次郎身影黯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李令枫和伊武。   “果然如此!”   弥可米随即昂起头,露出趾高气昂看穿一切的神情:   “我就知道都是你在搞鬼,就像上次用美姨来吓唬我一样。”   明显是越想越气,这话刚说完她就炸了毛,一边跺脚一边气鼓鼓的抱怨道:   “这不公平!整我的时候弄出山村老尸吓唬人,对付这群打手却用神奇宝贝,到底谁才是你的同伴啊。”   李令枫觉得她这番说辞有失公允,于是替某人辩解了一句:   “伊武那么做,分明是为了让你稍微有一些应付灵异事件的经验,事实也证明了他那么做是有前瞻性的,所以你要理解他。”   “不听不听!”弥可米堵住耳朵,用力摇头抗议。   “你们回来的太及时了。”李维新松了口气,然后望向满地呼呼大睡的打手,啧啧称奇:   “真是不可思议,原以为这些打手都是唯利是图的恶徒,结果他们居然全都童心未泯,还愿意为了保护皮卡丘对抗自家老大。”   “你高估他们了。”   伊武走到圣坛旁,用清水洗过手,然后靠近餐桌拿了两片面包塞进嘴巴嚼了起来:   “再凶狠的恶徒罪犯,心底里也有不愿破坏的美好,这就是所谓的人性。我只是诱导出了他们对那种美好的向往,然后加以放大,通过皮卡丘的形象具现。在这种情况下,不要说是自己老大,即便幕府的命令他们也敢违抗。”   “还有这么邪门的武功……”李维新倒抽一口凉气:“如果落到歹人手里,不是随时可以起兵造反?”   “所以这门武功不外传。”   伊武坐到餐桌旁,背对着一地昏迷的黑社会分子,安心享用起了晚餐。   看到他大快朵颐吃的津津有味,李维新目光一扫,便捧起桌上一瓶还未开封的红酒,殷勤的推荐道:   “有肉无酒哪来的滋味,这瓶红酒是珍品,武侯不尝一尝吗?”   “不必了。”伊武看也没看,直接拒绝:   “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我这样的人不能沾。”   “这是练武的禁忌吗?难怪我的内功进度缓慢……这样的话,从今往后我也不碰酒水了。”李维新见他这么说,便把心一横,决定从今往后滴酒不沾。   “你不必学我……”   伊武颇为意外的瞥了他一眼,正准备说点什么,随后余光发现李令枫正在用绳子一个个的绑那些打手,连忙让她别做无用功:   “令枫,不用管他们,他们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的。饿了那么久,过来吃一点东西吧,这些菜不比饭团好多了?”   “那……好吧。”   李令枫犹豫了片刻,便放开绳子,学着他走到圣坛边洗过手,然后回到了餐桌旁:   “话说,你打算怎么处理朽木拙一郞这家伙?”   “不用考虑了,我建议死刑。”特别记仇的弥可米立刻跳出来表态。   “死刑还是不必了,交给警察吧。”李令枫虽然也觉得他罪有应得,却认为完全没必要为这种人脏了手。   她心目中伊武是降妖除魔的正道巨擘,不值得为这种事玷污形象。   “这里的警察你们放心?早就和黑社会沆瀣一气了,怕是使钱就能出来。”李维新显然站在弥可米这边。   伊武放下手里的食物,思索了片刻才说道:   “不用争了,让他自食其果吧。”   ……   喔喔喔——!   公鸡打鸣的叫声将朽木拙一郞从昏睡中唤醒,他缓缓睁开眼睛,疑惑的看了看周围,视野里完全漆黑一片,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神父尝试着动了一下,发现自己手脚被捆的结结实实,整个人像个粽子一样绑在疑似木桩的东西旁。   “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他先是一阵迷糊,随后感觉到后脑勺隐隐发痛,才回忆起了昏厥之前的种种细节。   “该死,那帮蠢货反了水?”   “见鬼了,他们居然为了一只皮卡丘背叛了我?”   “这件事如果传出去,我怕是会沦为所有人的笑柄,以后还有什么面目在道上混……蠢材,真是一帮无药可救的蠢材!我朽木拙一郞发誓,如果天父再给我一次机会,以后收小弟绝不收动漫爱好者!让二次元滚出我的组织!”   想到自己栽跟头的原因,神父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发了一通牢骚;等大脑逐渐冷却下来,便开始一边挣扎,一边思索脱身之策。   然而这番挣扎注定是徒劳的,因为绳子绑的太结实了,身后疑似木桩的东西也是极为稳固,任凭他如何折腾都是巍然不动。   就在神父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空间里传来‘吱嘎’一阵开门声,然后一线浅浅的阳光,穿过夹缝照入了室内。   朽木拙一郞豁然一惊,努力伸长脖子朝门口望去,结果那扇门敞开到一半便停了下来,看不到外边的事物。   “……”   神父提心吊胆的屏住呼吸,脑子里忍不住开始疑神疑鬼。   突然间,一个娇小轻盈的身影,穿过夹缝闯入了室内——酒红色双马尾,明亮有神的杏眼,以及粉嫩的嘴唇……她分明就是昨晚自己调戏的那个旅人。   “呦呵,我们又见面了啦。”   弥可米别着双手,一步一顿的走到朽木拙一郞面前,笑吟吟的讥讽道: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上回你气势汹汹的要调教我,这回轮到你是我的阶下囚了。”   “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朽木拙一郞心头发寒,露出惨淡的神采。   “哇,你态度变的也太快了吧?明明昨晚那么嚣张。”弥可米伸出右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这个男人仰起脸:   “不过呢,我还是想听听你打算怎么道歉。”   神父深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连忙以最快的语速说道: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饶我一条命!钱的话,我所有的钱都可以给你,还有土地!鸣见村周围的所有土地,我也会一并交给你。”   “你在骗人啊大叔。”弥可米眨着明亮的眸子,视线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鸣见村周围的土地,属于鸣见村的村民,从来就跟你没关系,只是被你霸占了而已。拿这些不属于你的东西赔礼,让我丝毫没有感觉到诚意啊。”   “没错,我是霸占了他们的土地。”朽木拙一郞争辩道:   “可是你想想,这么好的土地放在他们手里有什么用?还不是种庄稼?这些地放在我手里,每年能有数亿円收入,也算是为国家贡献了财富,我难道不比他们适合占有那些土地?”   “抢劫还抢的这么理直气壮,真不愧是你。”   此时此刻,女孩脸上的笑容温软明媚,却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味道。   “你是想要我还给他们吗?”朽木拙一郞察觉到不妙,立刻充满求生欲的大声喊道:“可以,完全可以,我保证把土地全部还给那些村民!只要放过我,你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真的可以吗?”弥可米眼珠一转,笑嘻嘻的说道: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不客气啦……除了把土地还给他们的主人之外,我还要你扮狗。”   “这就强人所难了,作为人我也是有底线的,扮狗这种事绝对不行。”朽木拙一郞断然拒绝。   “这么有骨气?好棒,我这个人最喜欢有骨气的男人了,你不愿意我绝对不勉强。”弥可米说着便从兜里取出一只手枪,对准了他的额头:   “既然如此,就让你扮一只被我打死的狗吧。”   “汪汪汪!”神父瞬间进入了扮狗模式。   “哈哈哈,真像啊,太像了!”弥可米捂住嘴巴,笑的前俯后仰花枝乱颤,半响才收起手枪,用手摸了摸他的头:   “狗狗乖。”   “哈斯哈斯。”朽木拙一郞满脸屈辱的继续扮狗。   “消遣完了。”弥可米心满意足的站起身,拍拍手:   “感谢你如此配合,让我狠狠出了口气,那么再见喽。”   “等等!我狗都已经扮了,你就打算这么一走了之?”神父先是一愣,随即怒不可遏:“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至少,至少应该也帮我松一松绳子吧!”   “不行啊,因为我根本没有处置你的权力。”弥可米一脸无辜的回答。   “玩笑就到此为止吧。”   朽木拙一郞感觉自己被深深愚弄了,羞怒之后又恢复了黑老大的气势,眼睛一瞪做出凶狠的表情:   “叔叔我啊,是真的生气了。”   “我没有骗你啊。”弥可米俯身凑到他面前,一脸纯真无邪的说道:   “你不是我抓住的,所以我没有权力处置你。”   “那不管是谁都好,你倒是快让他们过来处置我啊!”神父悲愤交加的大声喊道。   “别急,他们很快就到了。”   弥可米嘴角上扬,露出神秘兮兮的微笑,然后一蹦一跳的转身离去,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   “对了对了,叔叔你不是最喜欢钱了吗?这一次,他们为你准备了好多好多黄金,准备享受吧。”   “黄金?”   朽木拙一郞神情发怔,竟没有反应过来。   而就在这时,少女用力推开房门,阳光如潮水般涌入室内。   神父被强光照的短暂失明,等他适应了光照强度,视力恢复之后,只见黑压压的一片人都站在门外;仔细一看,他们赫然都是那群被自己欺压过的‘愚民愚妇’——鸣见村的村民。   让朽木拙一郞彻底绝望的事情还不是村民本身,而是村民们手中攥着的纸球。   那分明是他为了专门恶心人而发明的粪球。   留意到村民们虎视眈眈的眼神,神父绝望之下,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救命啊!”   随后,纸球如雨点般坠下。   ……   朽木拙一郞的惨叫宛如惊雷,划破了鸣见村安静的清晨。   伊武和李维新一人推着一辆摩托车,站在村边的山道上,注视着弥可米一脸兴奋的沿路跑来。   看到她的身影,三人不约而同的戴上了口罩。   “好爽啊!”   弥可米尖叫着跑到他们身边,开心的像只兔子又蹦又跳:   “如果有手机的话,我一定会拍下他扮狗时的表情,太经典了哈哈!让他调戏本小姐,还想让本小姐扮猫娘……这个就叫做报应!”   “他……”李令枫即便是戴着口罩,仍然下意识捂住口鼻,意有所指的问道:   “那家伙自食其果了吗?”   “当然了。”弥可米用力点头,然后贱兮兮的笑道:   “先是栽在皮卡丘的身上,然后又落到村民手里饱受那些东西的摧残,这家伙已经等于社会死亡了,即便是黑道也容不下他。”   “好了好了,口罩给你,快戴好。”李维新连忙递上口罩,防止风中传来的异味会呛到她。   “你有嘱咐村民别弄死他,警察很快会上山吗?”李令枫不放心的问道。   “说过了!”弥可米戴好口罩,笃定的回答。   “这就好。”李令枫点点头,明显松了口气。   “既然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我们就离开吧。”伊武听到村子里面神父的惨叫不绝于耳,觉得自己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的环节便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嗯。”三人齐齐颌首。   伊武和李维新戴好头盔跨过摩托车的车身,握紧车头的把手稳稳坐好,李令枫和弥可米随后坐到了车后座上。   “等一等!”   就在这时,村长带着一帮村民,从村口追了出来,对着他们背影喊道:   “感谢各位为我们村子除了一大害,又夺回了土地,能否留下尊姓大名,让我等子孙世代供奉?”   伊武压低头盔,随后猛踩油门,驱使摩托车轰鸣着奔驰而出:   “雷峰!” 第四十一章 上瘾   京都地检特搜部,某个神秘的房间。   疾风‘呜呜呜’的拍打着窗玻璃,穿过微微敞开的缝隙,令两侧的窗帘着魔般舞动摇曳。   房间的格局接近正方形,大理石地面上似乎铺了一层织纹华丽的暗红地毯,而地毯中心只有一张真皮沙发。黯淡的光线照进室内,整个空间看起来像是蒙了一片尘埃,天花板的水晶吊灯随风晃动,闪烁间反射出阵阵弱光。   就在这样的环境下,一个全身裹着木乃伊一样红布条,佩戴惨白面具的瘦小身影,盘膝端坐在那张沙发上。   他低着头,干瘪的身体蜷缩在那里,枯瘦如柴的右手握着一只铜铃。   任何人看到这样的存在,都会怀疑那是一具被人安置在沙发上的尸体,然而‘尸体’的胸膛分明在起伏,面具覆盖的鼻子也显然持续着呼吸。   叮铃铃——!   ‘木乃伊’忽然摇了摇手里的铃铛。   不多时,一个身材修长,气质沉稳内敛的中年人打开门,大步走入室内——他三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褐色皮肤的脸上浮现着坚毅的神情。白色微卷的短发梳理整齐,左手扶着腰间的剑柄,右手提着一只金属提箱,悬在大腿两侧的香囊显得格外醒目。   中年人穿着一套特制的灰黑皮衣,皮革衣领高高竖起,有点类似于摩托服。但是仔细望去,整套衣服看上去就像很多小方块片链接拼成的,紧紧裹着他健壮有力的身体,仿佛是一件铠甲。   “大僧正,您有事找我?”男人恭敬的问道。   低垂的面具之下,传出了苍老的声音:   “暗部传来消息,唐国的秘密使团已经抵达了将军府,马上要与德川家的小儿进行洽谈。以往大皇帝下达旨意,一纸诏书即可,此次兴师动众的派遣要员,显然预兆着风雨欲来。”   “我怀疑百鬼计划已经东窗事发,这意味着吾王的性命危在旦夕,此乃劫数!我们的大业已经为山九仞,绝不能功归一篑!”   听到对方这么说,男人立刻跪坐下来,将脑袋压低,额头几乎贴着地板:   “为了高天原神国,我楠木正则万死不辞,如果有我能做的事,还请大僧正明示。”   “不愧是楠木家的男儿。”被称为大僧正的‘尸体’,从身后取出一张照片,递到对方面前:   “我要你去找一个人。”   “领命!”   男人双手举过头顶,接过照片之后,才缓缓起身跪坐在原地。   端详了一眼照片,他的面部肌肉骤然隆起,瞳孔急剧收缩:   “大僧正,此人莫非就是唐国的武家统领?”   “不错。”大僧正的声音陡然拔高:   “此人正是最新崛起的武家魁首,唐国大僧正将其尊为斩魔大圣,统御风火雷电,一身伟力深不可测,有屠龙之大能……近乎神的化身。”   说到这里,他发出重重的叹息,眼中情绪复杂,有敬畏也有嫉恨:   “这样的人物出现在唐国,可见李顺皇朝气数未尽……这可憎的庞然大物已经压制了神国数百年,究竟何时才能覆灭衰亡啊。”   “不会远了!”楠木正则攥紧双拳,激动的说道:   “如今的世界早已不是唐国一家独大,东西对抗中唐国尽显败相,如今偶有回光返照,不过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罢了。一旦唐国倒下,我等作为西方朋友的先锋,可以噬其血肉彻底圆上大陆之梦,神国大兴近在眼前。”   “说的好。”大僧正赞许的看着他,手中的铃铛‘叮叮当当’晃荡不休:   “当日丰国大明神,就是因为误以为世上只有明国、印度、曰本三个大国,忘记西方盟友的力量,这才导致了文禄庆长之役的大败。以至于一蹶不振,失了丰臣家的天下,白白便宜德川家康……德川无雄主,又浪费了神国数百年光阴,否则朱明衰亡的那几年,就是我们登上大陆的最佳时机。”   “我们已经错过了一次机会,但是不会错过第二次。”楠木正则深以为然,眼中精芒大盛,随后又凝重的望向照片:   “大僧正难道是想告诉我,此人会妨碍我等复兴神国的大业?”   “正是如此。”大僧正的情绪逐渐平静,手中铃铛跟着安静下来:   “原本他活跃在唐国西部,但是根据暗部刚刚传来的报告,此人已经奉诏东渡,目前就在神国的土地上!”   “大僧正是要我去杀了他?”楠木正则问道。   “你杀不了他,就算全国的武士加起来,也杀不了。”大僧正叹息一声,缓缓说道:   “我要你想办法阻止他接近幕府,如果能让他和幕府反目成仇,那就再好不过了。最低的要求是将其拖住,至少在我们的事情解决之前,不能让他现身搅局。”   “遵命!”   楠木正则大声领命,然后站起身,退出了房间。   男人离开后不久,早晨的阳光渐渐从窗边透射进来。   原本昏暗的房间经由光线照射后呈现出来的景象杂乱不堪……干燥的泥块,残破的陶瓮碎片,以及早已失去味道的香料,这些东西像垃圾一样凌乱分布在沙发周围。   ……   关西,兵库县。   早上6点,一片片火烧云挂在渐渐暗淡的天空上,显得瑰丽而又诡异。   靠近当地高中的街道尽头,有一座四四方方的坪庭小屋。   屋子里,刚度过一天无聊时光的弥可米躺在客厅沙发上,枕着软垫,正在用新买的平板电脑看新闻。   “近日,关东地区有大量不法分子正散播恐慌和谣言,声称‘百鬼夜行’即将到来。幕府发言人对此作出回应,此番言论皆为西方间谍的阴谋,意在破坏国内稳定的局势,请国民不要听信谣言。”   “据反馈,幕府作出回应之后,局势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有进一步复杂化的趋势,有关部门正在采取积极措施,意在杜绝一切混淆视听的不法消息,减少有可能发生的混乱事件……”   视频中,伴随着女主持人温柔的语音,她背后的电视墙上,不断闪出幕府武装部的画面。而这些画面中,某国的星条旗仿佛是某种明示一样,一直占据了三分之一个屏幕。”   “局势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不会是真要打仗吧?”弥可米嘟囔着转过身体,将平板电脑放在沙发上,单手侧托着腮帮,换了个角度继续翻阅新闻。   过了几分钟,她终于找到了自己最想看的新闻,并迅速点开视频:   “今日,在位于多摩地区的鸣见村,警方侦破了一起特大黑恶势力的犯罪事件。据获悉,该组织的头目名为朽木拙一郞,表面上身份为神职人员,暗地里其实是暴力社团头目。该组织以点化众生为名,霸占了鸣见村的土地,并通过恶劣手段将鸣见村的村民污名化。”   “目前该暴力团伙的所有成员已被警方拘捕,头目朽木拙一郞则因为伤势过重,送入了重症急救室。主治医师表示自己只能尽力而为,救回性命的几率不大,应当尽快联系家属准备身后事宜。”   看完视频后,弥可米露出怜悯的神情,摇了摇头: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落得这幅下场,只能说是活该。”   她这边刚刚感叹完,平板电脑上的画面忽然模糊起来,接着就跳成了白屏。   “不是吧,我刚买的呀!”   弥可米连忙将平板电脑反过来,用力拍了拍背面,折腾了几回屏幕上还是一片白光。   就在她以为这玩意真坏了的时候,屏幕上又跳出了画面。   不过此刻出现的画面,不再是刚刚的新闻视频,而是类似于摄像头拍下的监控画面。   晃动的灰色画面中,呈现出某座宅邸的玄关。   玄关处的米黄色地板微微泛黑,左侧墙边放着一座木制鞋架,尽头就是棕色防盗门。   “中病毒了吗?”   弥可米诧异的连续点击屏幕,试图退出这段视频,却没有任何效果。   而视频中的画面依旧在播放。   几秒后,防盗门向外敞开,映着黄昏黯淡的天光,一名风尘仆仆的男子走入公寓。   从穿着打扮,以及手里的公文包来看,他似乎是一位典型的上班族。   这名上班族板着脸随手丢下公文包,连鞋子也不换,就这么直冲冲的走进了玄关。此时画面的镜头也随之拉近,可以看清楚男人右侧的脸颊上浮起了一丝淤青,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击打所致。   “……”   弥可米看的莫名其妙,努力想要退出播放,可视线却像是被黏住了一样,情不自禁的想要继续往下看。   画面中的场景,转移到客厅后便定格下来,而男子的身影则因为穿过客厅而暂时消失。   几分钟后,男人裹着一圈浴巾回到客厅,坐到了茶几左侧的沙发上——随后打开茶几下方的抽屉,露出内部整齐排列的香烟。   嗤!   他点燃了一根烟,用指甲泛黄的食指和中指夹住,放到嘴边深深地吸了一口。   然后整个人仿佛彻底放松了下来,向后仰倒到了沙发的软垫上。   燃烧的香烟,烟火烤黄的指尖,干燥的嘴唇,不断腾起的烟雾――画面中的颓废感几乎是扑面而来,弥可米反而越看越投入,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鼻子甚至嗅到了烟味。   “……”   男子闷声吞吐烟雾,忽然咳嗽了几声,随即起身给自己到了一杯白开水。一连几口喝完白开水,他将身体蜷缩到了沙发的角落里,继续一根一根的抽着烟。   烟雾缭绕,安静燃烧。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男人不停吞云吐雾,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陶醉。   不知不觉间,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而弥可米看着看着居然痴了,不知为何,目睹着这个男人不停抽烟,她忽然有种特别解压的感觉。   灵魂像是被释放了一样,异常的轻松惬意。   此时此刻,她已经不想退出播放了,内心被画面中吞咽吐雾的男人彻底吸引,只盼着他能够一直抽下去。   不知不觉间,女孩嘴里甚至分泌出了大量口水,仿佛正在垂涎什么美味佳肴。   没有任何征兆,视频里出现了异样的画面,起初,像是摄像头受到了干扰一样,画面突然一阵扭曲闪烁。随后,在摄像画面逐渐恢复的瞬间,弥可米赫然看到——吞云吐雾的男子背后,居然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模糊身影。   之所以说是西装革履的模糊身影,是因为画面中此人只有西装和黑皮鞋是清晰的,除此以外包括脸和双手在内,都像是被打了马赛克一样模糊不清。   “小心啊!”   女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甚至大叫着试图提醒男子。   然而对方仍然无动于衷,嘴里抽着烟,还是原来那副沉醉的模样。   突然间画面又是一个闪烁,甚至变成了诡异的雪花屏,等到画面再度恢复稳定,裹着浴巾抽烟的男子已经消失了。   客厅里,只剩下了那个站在沙发后的西装男。   这个画面也让弥可米彻底呆滞了。   就在这时,西装男像是发现了摄像头的存在,以至于他竟然也扭过头来,望向画面外的弥可米。   接下来,一个让女孩终生难忘的场景出现了——西装男闪烁之间,居然如鬼魅一般在摄像头的极近距离出现,模糊的脸‘啪’一声几乎贴在了屏幕上。   “啊呀!”   尖叫声中,女孩用力丢开平板电脑,翻身跌坐在地。   她属实被吓得够呛,从沙发跌到地板上之后,居然像是灵魂出窍一样,愣愣的坐在原地。只觉得心脏狂跳不止,震的胸口隐隐作痛,像是要破胸而出一样。   过了好半响,弥可米才回过神来,鼓起勇气瞄了一眼被自己抛到几米外的平板电脑,看到屏幕上的画面已经恢复成了新闻页面。   “那是什么啊……劝人戒烟的电脑病毒?”她喃喃自语着站起身,却始终不敢捡回平板电脑。   这时候,女孩身后的房门被人推开,头戴防烟帽、系着围裙的李令枫拎着长勺,飞一样冲入室内,然后警惕的环视左右:   “发生什么了!?”   紧接着,她没等弥可米回答自己,便捂住口鼻,厌恶的蹙起眉梢:   “怎么回事,这里哪来这么浓的烟味?” 第四十二章 烟鬼   “烟味!?”   面对这个问题,弥可米整个人像是触电了般,瞪大眼睛望向李令枫,结结巴巴的说道:   “什么烟味啊?你是想说香烟的味道吗?”   “我都快被呛死了。”   李令枫被熏的双眼酸痛,眼泪都快出来了,连忙憋着一口气小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新鲜的空气流入室内,随后俯身凑到窗外,连续几个深呼吸才逐渐恢复了正常。   然而等她转过身,屋子里浓烈的烟味依旧没有冲淡,真不知道抽了多少烟。   李令枫以前只知道是弥可米个叛逆的恋爱大师,没想到还是个大烟鬼……作为朋友,得好好劝劝才行!   “抽烟对身体不好。”她非常严肃的警告了一句。   “我没有抽烟。”弥可米小脸发白,双手捂住嘴巴,一副晕眩到几乎呕吐的模样:   “你嗅到的烟味,是从视频里传出来的……我可能遇到麻烦了。”   说到这里,她越想越觉得后怕,像是出生的小羊羔一样,颤颤巍巍的站在那里仿佛随时会倒下。   “视频里!?”   李令枫心里咯噔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吧,这过去才几天,又撞邪了,难道曰本真要迎来百鬼夜行!?   “是一段突然跳出来的视频,看起来像是戒烟广告!”   弥可米指着摔在一旁的平板电脑,牙齿打颤的解释道:   “我当时正在看新闻,忽然跳出了一段奇怪的视频,画质很像是监控录像。视频镜头里的第一段画面,是某处住宅的玄关……然后一个上班族模样的男人推门而入……”   她忍着恐惧,回忆起种种细节,尽量还原了自己刚刚的全部遭遇。   李令枫听完她的叙述,惊讶的咬起了手指,仿佛变成‘啊这’的表情包。   “怎么办,我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弥可米战战兢兢的问道。   看着她求助的神情,李令枫很想做点什么,仔细想想却是无能为力,只能尽量保持平静的叮嘱道:   “我马上去联系幕府负责这方面的人,看看其他人有没有类似经历……总之你先和我在一起,不要乱跑,一切等伊武回来再说。”   ……   旧港口,废弃的灯塔下。   伊武双手握成拳头,自肩膀两侧下压,一路缓缓压至腰部。然后猛地曲臂向前一送,划过空气,登时发出‘咚咚’的破空声,声音沉闷,仿佛巨木击水。   同时一口气息喷射而出,脏器齐齐震颤,发出的声音如若龙吟。   此时他吐息之猛烈,好比狂风卷地,劲风呼啸着形成环流,在方圆数米外动荡旋转。   龙吟声足足持续了五六分钟,才渐渐平息。   伊武放缓呼吸,望向空无一人的旧港口,很满意这种清静的感觉。   他之所以选择住在兵库县,其实就是冲着这处旧港口来的;旧港口一直处于待拆迁的封锁状态,平时没有什么人会来,用来当做练功场再好不过。   “在月面和怪婴战斗的时候,聚光摄魂诀略有小成,能够初步聚光为火……只是不知道回来之后能做到什么程度。”   说话之间,他眼瞳的光芒凝聚,流淌着火焰般的光,仿佛一面映着火的镜子。   大半个旧港口的天光顿时黯淡下来,阳光聚集成一束刺眼光柱,自上而下照亮伊武的身影,令他那身衣物迅速腾起了白烟。   “这是聚光……”   伊武感受着身上的高温,心念一动,那束白色光柱便在极短时间内凝聚成线,再由线压缩为点,形成一团金焰悬浮在头顶。   “火焰的温度很高,足以融化钢铁,然而作为攻击手段却非常鸡肋。威力也被雷法甩了八条街,只能在特殊场合发挥作用。”   他抬起左手,指向远处一根从断裂墙体钻出的钢筋。   金焰瞬间扑过去,火光一缠,那条钢筋便在几秒内烧的通红。   随后一束细微的雷光破空而来,击中钢筋的瞬间便将其彻底殛化,连一丝青烟也没留下。   “火焰威力基于摄魂诀的进度,也和光照强度有关,夜晚使用效果会大打折扣……限制很大,不能作为常规手段使用。不过聚光为火这种能力只是附带品而已,聚光摄魂诀真正的精髓,还是在于后卷的摄魂篇。”   伊武凝视着那团金色火焰,突然瞳光一散,那团凭空悬浮的火焰也在一瞬间熄灭。   作为高端炼心功法,聚光摄魂诀分为上下两卷,上卷聚光篇、下卷摄魂篇。前者侧重于物质层面的破坏,后者则是专精精神层面的侵蚀,两卷相互独立又能彼此补充。   不过再怎么说,聚光摄魂诀也是一门修炼精神的功法,针对物质层面进行破坏,并非它的长处。这门功法真正可怕之处,在于精神层面的影响侵蚀,等闲人被摄魂诀一照,分分钟就会变成傀儡。   一旦落到心术不正的人手中,怕是能轻易掀起血雨腥风。   所以他打算将摄魂篇列为禁术,永不外传,聚光篇倒是没什么问题。   “除了聚光为火以及制造幻觉以外,精元上行入脑,已经能够形成如有实质的念力……任何精神功法修炼到我这种程度,都会掌握这种能力。”   伊武猛地瞪起眼睛,两边太阳穴上的青筋跟着绷了起来,瞳孔深处溢出青紫色的雷电,仿佛是两团酝酿风暴的雷云。   他的身影为中心,周围地面微微震动,表面积累的一层灰尘,居然平整的悬浮起来,就像是一张雾状的毛绒地毯。   随着伊武的目光转移,那层雾状的毛绒地毯,还在径直向上缓缓抬高。   攀升到三米左右的高度时,突然像是揉皱的纸一样蜷缩起来,迅速凝聚成了拳头大小的坚硬石块,‘啪嗒’一下摔在地面上。   “呼……”   伊武长吁一口气,走过去捡起石头,握在手里掂了掂:   “以我现在的精神强度,也就能做到这种程度了,倘若真有一天能够粉碎真空,说不定可以一念生世界。”   嘟嘟嘟——!   这时候,他怀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掏出来一看发现是李令枫的紧急来电,立刻按下接听键:   “什么事?”   “啥!?”   “我马上回去。”   ……   伊武施展着浑天移星功,以超越常人视力的速度回到住处,发现三名同伴全都围坐在坪庭的石桌旁。   “幕府那边是怎么说的?”伊武的声音,随着他的身影一同出现在石桌旁。   对于他这种神出鬼没的现身方式,李令枫和李维新早已见怪不怪,反而立刻打起了精神。   “已经让他们去查了,等会儿应该有回复。”李令枫捧起自己的手机,快速回答。   “那就等消息吧。”伊武点点头,然后望向弥可米。   后者憔悴的趴在桌面上,整个人看起来都像被冰封了一样,给人一种随时可能破碎的感觉。   “真是个倒霉孩子。”   他情不自禁的感叹了一句,同时走过去坐到最后一张石凳上,目光扫向三人:“她现在身上有什么异常没有?如果被怪异盯上,多多少少也该有点征兆。”   听到伊武这么问,李令枫和李维新齐齐摇头,然后将视线投向受害者。   弥可米无精打采的趴在桌面上,歪着脑袋回答:   “我感觉心慌,胸闷,呼吸不畅……对了,脖子也有点酸痛……我是不是要死了?”   “你那是趴的太久了。”伊武板起脸说道。   “……”   弥可米沉默了片刻,先是双手撑住桌面试图坐好,然而半途又自暴自弃的趴了回去,嘴里发出沮丧的声音:   “反正我就是一个没人在乎的人,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伤心,让我安静的自生自灭吧。”   “这个人……好丧。”伊武忍不住说道。   “她一直是这样的。”李维新面无表情的补充了一句。   “人接二连三的受到惊吓,都会变成这样的吧,总之理解万岁。”李令枫还记着弥可米‘点拨’之恩,因此处处帮着她说话。   突然之间,她手机响了起来,连忙按下接听键。   手机另一端,很快传来了颇为悦耳的女声:   “您好,我是幕府联系专员菊内贵子,关于刚刚你询问的那种情况,我们这边已经调查到了一些线索。”   “说吧。”伊武催促了起来。   “了解!你刚刚所说那些情况,其基本特征完全吻合幕府刚刚编入档案的怪异‘烟鬼’。这是危险程度较低的异常级怪异,杀人方式是视频传播,怪异具体形象为满目模糊的西装男子。”   听到手机里传来的声音,弥可米悄悄竖起了耳朵。   手机另一端的菊内贵子则继续说道:   “被烟鬼缠上的受害者,会先收到一段视频,这段视频无法退出,即便切断电源也会一直播放。更重要情况的是,视频有一定迷惑心智的能力,在没有外人干扰的情况下,受害者很难自己放弃观看。”   “嗯嗯嗯!”弥可米飞速点头。   “视频中会出现一个烟瘾极大的人,如若癫狂一般不断抽烟,几乎到了枉顾性命的可怕程度,这个人其实就是上一位受害者。他们看了视频之后,便会不知不觉染上极重的烟瘾,等受害者沉迷于抽烟无法自拔时,怪异‘烟鬼’会现身将其带走处理掉。”   “……”   弥可米听到这里,已经像是融化的软糖一样,黏回了桌面上。   介绍完怪异的杀人机制之后,菊内贵子便根据档案资料,提供了一些可靠的自保方法:   “在收容怪异之前,保存性命的方法有两种:一是躲在毫无缝隙的铅制房间内,绝不外出,打死也不出去。二是坚持不抽烟!无论犯多大瘾就是坚持不抽烟,这样一来,怪异也不会找上门。”   听完手机那边的话,李令枫明显松了口气:   “听起来不是那种非常危险的怪异啊,只要忍住不抽烟的话,它就不会找上门。”   “异常的话,我可以对付。”伊武脸色从凝重转为淡然。   李维新望向弥可米,正欲鼓励两句,结果发现她此时已经满血复活,双手叉腰,坐在那里一脸嚣张的大笑道:   “哈哈哈!刚看完视频的时候,我还有一种想抽烟的感觉,但是那种冲动早已经消退了,现在我完全不想抽烟!”   “这不可能!”手机另一端,传来菊内贵子惊讶的声音:   “被‘烟鬼’缠上的受害者,无一例外都会染上重度烟瘾,没有他人帮助一定会想方设法抽烟。”   “可是我真的不想抽烟。”弥可米凑近了手机,非常认真的说道:   “如果让我当上幕府将军,我会第一时间发布烟狩令!把所有香烟全部集中起来销毁掉,烟民也必须关进集中营里强制戒烟,直到恢复健康。”   “不,你其实很想抽!现在只是在演戏而已……”菊内贵子用一副看穿她的口吻说道:“先是装作自己不想抽烟,然后准备私下里大抽特抽对不对?”   “不,我不想!”   “你想!”   “不想!”   “你想!”   隔着一部手机,二女陷入了无止境的争辩。   伊武木然的看着这一幕,罕见地挠挠头,凑到李令枫旁边悄声问道:“根据我的判断,她是真的不想抽烟……如果这是演技的话,她已经可以成为影后了。”   见他靠过来,女孩白净的脸颊泛起一丝红霞,然后佯装若无其事说道:   “也就是说,你认为烟鬼的‘诅咒’对她无效?”   “虽然很荒谬,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确实是这样的。”伊武肯定的回答。   “不可能吧?”李令枫蹙起了英气的秀眉。   “这是可能的。”李维新忽然插了一句话:“较弱的怪异诅咒,如果遇上一种排他性极强的怪异诅咒,会被无效化。”   “嗯……确实有道理。”   听到这个人的话,李令枫立刻回忆起他们在月面时,逃出酒店的那段遭遇。   当时弥可米被一只伥鬼的手抓住,眼看就要丧命,但转眼间伥鬼便被一股更邪恶的力量击溃。那股更邪恶力量的显然是诅咒,源自更高级的怪异……它会击溃和自己争夺猎物的伥鬼,自然也会排斥另一只怪异的诅咒。   李维新的解释确实很有说服力。 第四十三章 幕府   最终,在李维新的建议之下,菊内贵子和弥可米的争论,以隔离观察告终。   不过这次隔离比较宽松,弥可米不仅不需要住进安全屋,还可以在伊武的眼皮底下自由活动。毕竟‘烟鬼’只是异常级怪异,即便是主动找上门,他也有能力将其收容。   临了,菊内贵子改变口吻,恭恭敬敬传达了幕府来自的邀请。   希望他们一旦隔离结束,就立刻前往江户城,将军会在天守阁恭候武侯大驾光临。   她所说的江户城,并不是江户地区的概念;原来的江户已经改名为东京,如今江户城由原江户地区的将军府扩建而成,又名天守城。   相当于大顺紫禁城,为幕府将军居住并号令全国的政治权力中心。   ……   东京,江户城。   几辆不起眼的货运车,装载着各种水果,从侧宫门驶入车内。   这些货运车印着清晰的识别码,包括车牌也有特殊标记,是为幕府大奥供应生活物资的专驾。   通常情况下,驾驶室内部只有司机和副手二人,并且二人进入内城的时候,也要接受身份鉴定和全面搜查。不过这一次,每辆车驾驶室的后座上,都多出了两个人……他们正是大顺的特使。   或者说,这些人才是正牌特使。   先前的那批使节,只不过是幌子,也是试探幕府控制力的诱饵。   结果幕府完全经不起试探,江户城像是四处漏风一样,他们刚刚与将军会面,消息便马上传了出去,比群发邮件都快。不过那些诱饵撒出去之后,也算是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方便正牌悄然行动。   特使们身上肩负的使命,便是从将军府里里外外开始,帮助德川幕府彻底肃清王党。   因此真正的会面迫在眉睫。   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加上将军府被渗透严重,很容易走漏消息。所以这次特使们均是乔装打扮,准备以后勤人员的面目,不声不响潜入江户城。   胡明特使,作为这次行动的总指挥,以及使团负责人,坐在第一辆货运车的后车座上。   从他此时所处的角度,可以看到天守阁巍峨的身姿矗立在大道尽头;周围的和风建筑如群星拱卫,那些尖尖的屋脊排列开来,像是一丛笔直竖起的长枪林。   天守阁前方是一座白色大理石广场,广场和大道由层层石阶相连,周围的方锥石柱凌厉如剑。   广场周围排列着甲胄俱全的武士像,沿着阶梯逐级向下分布,夸张凌厉的线条和棱角赋予它们强烈的视觉震撼。这种沉寂的氛围中,阳光的斜射下,广场尽头德川家康策马扬鞭的巨像,仿佛正在阵前指挥千军万马。   车辆前进的过程中,胡大使注意到,自己所能看的建筑顶端,那些屋脊端部的鸱尾全部刷成了纯金色。   形状像是金靴子,而且亮的晃眼,叫人心烦意乱。   他知道鸱尾起源于国风建筑,形象来自水中虬龙,取防火减灾之意……但涂成金色却有些另类。   “那些鸱尾……一直是这样的吗?”他忍不住问道。   “前些时日掉漆了,阴阳寮的晴明大人觉得这样不吉,于是命人重新粉刷了一遍。”司机恭敬的小声回答。   “晴明,哪个晴明?”胡大使蹙眉问道。   他听到这个名字,感觉自己像是穿越到了百鬼夜行的平安时代。   “自然是安倍晴明大人。”司机肃声回答。   “你在逗我?”胡大使感觉自己受到了愚弄。   “特使大人息怒!”司机连忙赔笑着解释起来:   “您有所不知,如今执掌阴阳寮的晴明大人,正是古代那位妖狐之子晴明大人的转世。这些事在幕府高层可以说是人尽皆知,而且晴明大人的阴阳术确实通神,替将军大人解决了许多麻烦。”   “晴明大人……”   胡大使咀嚼着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些不安的扭了扭身子,总觉得身体有些发寒,仿佛有一股阴风吹进了骨子里。   两分多钟后,货运车停驻在一面宫墙前。   宫墙的后面是大奥,也就是幕府将军的内宫,潜入此处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比起万众瞩目的天守阁,大奥内部供将军亲信谈论政事的御广座敷,明显更为安全隐蔽。   进入大奥。   空气中暗香浮动,沁人心脾,花卉草木布局精美,品调优雅。   走廊下一众美貌的嫔妃两两三三聚在一起,或斟茶热酒,或插花下棋。她们身上的服饰到也不局限于和服,从晚礼服、西装长裤、哥特萝裙,到连衣裙应有尽有……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院落中心的那棵百年樱花树下,一位身着雪白狩衣,相貌清雅的俊美少年正以慵懒的姿势依靠着树干。他光着一双素足,手持纸扇,宽松的月白狩衣映得面色几近透明,眼眸半合,看起来像是正在假寐。   胡特使颇为意外的看了他一眼,从视觉上来看,美少年和莺莺燕燕的嫔妃佳丽确实相称得宜。   不过情理上却说不通,将军怎么会容忍男子和自己的嫔妃混在一起?难道他不怕自己脑袋上长出一片青青草原?   莫非他……好男风?   仔细想想,也不是不可能,俊美到这种程度的话,是男是女确实无所谓。   胡大使内心深处确实有许多疑问,但是此刻他又不方便问,毕竟这处院落并不是很大,需要小心隔墙有耳。   穿过院落之后,使团便通过密道,进入了约好的御广座敷。   御广座敷内部结构复杂,顶部密密麻麻的点缀着块状斗栱,四周是一扇扇或敞开或闭合的白色格网障子门。而那些敞开的障子门后,高大的木柱和深邃的室内,也为整个画面带来了神圣的氛围。   将军德川正茂,便在两名宫人的服侍下,坐在一面菊花屏风的正前方。   这名屹立于曰本权力顶点的统治者相貌颇为端正,身形矮壮,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失血;被黑眼圈包裹的眼中也带着长时间熬夜才会有的血丝,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折腾了半天终于见到正主,包括胡明在内,所有使节团的成员均是缓了一口气。   “各位不辞劳苦,远道而来,正茂不胜感激。”将军面带微笑,抚掌轻拍:   “请用茶水。”   清脆的掌声过后,几名宫人便依次将香茗送到了他们面前。   众人拱手致谢,饮过茶水后,便要讨论正事。   而过没等他们发话,将军便笑道:   “各位面有躁意,想必是肝火旺盛,近日我得一舞姬名为雪女,舞姿堪比飞天,可消心火。”   他这句话刚说话,正对面的一扇障子门便豁然洞开,一名身披华服的女子伏倒在地,妖艳的裙裾犹如荷叶一般平铺在地板上。   什么!?   要我们观赏舞蹈?这都什么时候……你还想不想要德川家的天下!?   使节团原本是听得眉头直皱,几乎要骂他是昏君,结果看到女子抬起头,一个个竟是痴了。   她粉面妖冶,青丝如瀑,那层紫藤打染的和服妖娆风雅,由浓至浅十二单衣由紫转红、渐行渐淡;衣袖层层叠叠,云山千重间更衬得指若樱花,皓腕白皙胜雪。   沉鱼落雁之貌,映得一室生辉。   四周看不到乐队的身影,可是却有管弦齐响。   乐符向着空间轻柔流淌,舞姬托手举过头顶,修长的左腿掠开裙裾向上一挑,足衣点踏着地板,像是踏水的天鹅一样轻轻旋转。   动静之间,一颦一笑,尽态极妍,无不引人遐思。   将军微笑的脸上逐渐露出狂态,突然拔出腰间的佩剑,抛向舞女。   嗤——!   剑锋折射寒光,划过光弧,斜斜的劈向绝色佳人。   女子妙目含笑,舞步旋转之间,竟单手接住了佩剑,行云流水的挥剑而舞。此时乐声渐渐的升高,旋律在那节奏中密集变化,显露出昂扬铿锵地节奏。   舞姬的动作也越来越快,动作从轻柔变得激昂,就像是风吹落叶一般舞动着。   美妙的身影翩若惊鸿,飞扬的动作仿佛雾中魅影。   伴随着最后一声干脆利落的重奏,乐声戛然而止,那舞女随之挥剑划圆,把剑收入云袖,口中唱道:   “两端俱坐断,一剑倚天寒!”   良久之后,掌声如宛如暴雨一般响起。   “姑娘真乃天人也!”   胡明低声赞叹,和所有其他同僚一样用力鼓掌,并跟着连连头。   听到他的夸赞,舞姬款款走近,抬起头来,那张绝色面容突然变得一片惨白;整张脸上的五官只剩下一张口,而口唇被麻线缝住,声音却依旧从对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来:   “特使大人,我美吗?”   “……”   胡明的身体瞬间僵住,心脏几乎从嗓子里飞出来。   使节团的成员均是面露惊惧,而将军此时却发出了疯癫的狂笑,震的整个空间微微颤抖。   伴随着跌宕起伏的狂笑,舞姬瞬间撑开自己的嘴巴,并将那串连在嘴唇上的麻线彻底崩开,暗红色的血液顷刻之间便从她的嘴里冒了出来。   血水喷射在胡明的脸上,就好像是淋浴一样顷刻之间便将他的全身都染成诡异的暗红。   与此同时,御广座敷敞开的障子门同时闭合,整个空间完全没入黑暗。   ……   兵库县,伊武等人的住宅。   弥可米像只懒猫一样,趴在榻榻米上打呵欠,看到李维新正坐在一旁捧着笔记本电脑认真看资料,便蠕动着凑了过去:   “你在看什么呢?”   “我在看这段时间里幕府发出的大小政令。”李维新眼睛盯着屏幕,头也不回的答道:   “政府执行力的强弱,可以从政令上看出来……政令混乱并且自相矛盾,就是统治集团气数将尽的征兆。”   “那么你看出什么了没有?”弥可米懒洋洋的问道。   “很遗憾……没有。”李维新摇摇头,揉了揉眼睛,有些疲惫的说道:“感觉幕府政令挺正常的,虽然说不上励精图治,倒也中规中矩。”   “所以说,为什么做这种无聊的事情啊?”   “这并不是无聊的事。”李维新扭过头,盯着她的眼睛,一脸严肃的说道:   “你也知道幕府现在的情况吧?朝廷想要幕府稳定,也愿意帮助幕府稳定局势,可是如果幕府烂泥扶不上墙怎么办?”   “哇!你管的还挺宽,是不是把自己当成皇帝了?”弥可米捂住嘴巴,笑的发丝轻颤,映出一片柔亮光泽。   “我……”李维新顿时把脸涨的通红,大声争辩道:   “你在乱说什么……我只是关心时政而已!”   叮咚——!   就在这时,院门的方向传来了门铃声,李维新和弥可米立刻捂住嘴巴,安静的坐在原地。   下一秒,伊武的身影直接从楼顶一跃而下,走到坪庭尽头打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一名身穿蓝色制服的快递员,看到有人打开门,便大声问道:   “你好,弥子小姐(弥可米的化名)住这里吗?我这里有她的包裹。”   弥可米听到他的话,连忙尖叫着说道:   “他在胡说,隔离期间我根本没有买东西!”   “不对吧?”快递员低下看了一眼包裹,然后将其举起来,示意伊武注意上面的收件人:   “你自己看,这上面是不是写的须木弥子?”   “……”   伊武目光一寒,猛地抓住包裹,将其抛向数十米高空,然后一掌震碎了纸箱。   结果包裹被震碎之后,从天空落下了许多零食。   看到这一幕,他的脸色变得尴尬起来……难不成这是弥可米隔离之前买的零食,只是迟到了几天?   她买的东西多,忘了也正常现象。   快递员被伊武这番动作吓得跌坐在地,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关你的事,你送错了。”伊武从钱包里取出两张纸币,塞到了他胸前的口袋里:   “这算是弄坏包裹的赔偿……这些零食也全送给你,快走吧。”   “这么多?十分感谢!”快递员拿了钱,表情由惊转喜,随后便捡起地上所有的零食,飞速跑开了。   伊武目送着他远去,直到这个男人骑车离开,才从重新关上了院门。 第四十四章 阴阳师   关上院门,伊武原本波澜不惊的神情,忽然变得阴晴不定,情不自禁抿紧唇角,展露出了心头的异样。   太平静了。   自他们陪同弥可米进行隔离以来,怪异‘烟鬼’始终没有露面。   这原本是一件合乎情理的好事……毕竟诅咒没了,怪异无法启动杀人机制很正常。   但是仔细想想,弥可米中招的时机实在太蹊跷……刚好卡在‘百鬼计划’东窗事发的关键时候,不得不让人觉得蹊跷。如果没有弥可米中招这件事,无论是幕府还是朝廷这边,一定会迫不及待的邀请他进入江户城吧?   可现在团队里有人诅咒缠身,就硬生生耽搁了下来。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幕府、还是朝廷特派员,都不可能强行让自己抛弃同伴去帮忙。   这样实在有悖情理,也不安全。   因为哪怕异常级的怪异,一旦启动杀人机制,那也是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稍稍大意就会牵连他人。   再往下深思,缺了自己这个重要战力的话,受益者自然是王党。   难不成……这一切都是阴谋!?   “……”   伊武若有所悟的眯起眼睛,瞳孔中目光愈来愈锐利,心中的迷雾正在层层剥离,事情的枝街脉络在脑海中渐渐清晰。   如果‘烟鬼’事件真是王党借助怪异之力设的局,那么就代表他们最近必有大动作!   既然是大动作,就意味着需要调兵遣将。   京都地监特搜部是王党的重要分部,一旦王党有动作,那里的人员调动必有异常。   自己刚好有神乐素子这张牌可以利用,通过她的话,至少能了解人员调动的情况;一旦核实了他此刻的推测,就不能再耽误了,必须火速前往江户城!   “真希望是我多虑了……否则的话,王党就执行力而言简直恐怖……”   伊武掏出手机迅速找出神乐素子的私人号码,然后开始呼叫通话。   几秒的沉寂后,随着一声盲音,手机里传来了恭敬的女音:   “神乐素子见过现尊,现尊大人有何吩咐?”   “告诉我王党最近的动向……另外,如今特搜部有无异常?”   “回大人,特搜部风平浪静,高天原那边也没有传达明确的旨意。”神乐素子说着说着,自己似乎也体会到了这种平静有些不正常,连忙补充道:   “至于人员调动……差不多在一天前,宫本雄三因为太闲被上级怀疑偷懒,送去重新接受职业培训了。”   “去江户城?”伊武试探着问道。   “大人果然神机妙算!”   “我再问你,特搜部是不是频频有人休假或者出差?或者说上面下达的任务突然变少了?”   “……好像是从三天前开始,特搜部的任务量便拦腰斩断,所以很多人都去休假了。”神乐素子问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也变得极为凝重:   “大人您是不是想说,最近会有大事发生?”   “你隐藏好自己,千万不能暴露。”伊武没有向她解释太多,只是简单的叮嘱了一句,便直接挂掉电话。   收起手机,他抬头望向天空,仿佛看到丝丝缕缕的云雾密织成一张巨网,悬挂于曰本的天空之上,冷冽摄人,仿佛将这个岛国彻底吞噬。   事不宜迟,必须尽快去江户城!   ……   弥可米、李维新看到伊武站在原地沉默不语,正准备上前询问缘由,然后就看到他取出手机打了一通电话,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厨房里练习厨艺的李令枫听到通话声,立刻意识到事情不秒,顾不得摘下围裙就冲到了坪庭里。   “到底发生什么了!?”三人不安的问道。   “我怀疑‘烟鬼’缠上弥可米,是王党设的局……具体情况便是这样的。”看着他们,伊武将心中的推测全盘相告。   “那我们该怎么办?”听完他的叙述,李维新也意识到自己这帮人好像中了圈套,明显有些慌了神。   “去江户城!现在就去!”伊武斩钉截铁的回答。   “怎么去?”面对这么大分量的事,李令枫一时间竟是六神无主。   “自然是大摇大摆的去!”   伊武目光微微闪烁,语气冷静条理分明:   “令枫,你现在去通知幕府方面的联络员,就说大顺朝的武侯奉天敕令,已经东渡扶桑,要和德川将军一起讨伐不臣!如果他们问起‘烟鬼’的事,就说弥可米身上没有沾染诅咒,不存在殃及他人的风险。”   面对这种突发事件,越是急切,越要冷静沉着。   他想的很清楚,既然事情已经演变到这种程度,自己这帮人必然是暴露了。   既然如此,那就再无隐藏身份的必要。   刚好祭出武侯这面大旗,堂而皇之进入幕府,用霹雳手段碾碎那些心怀叵测的屑小之辈。   “好,我马上联系。”   李令枫见他面色如常,逻辑清晰,如同服了一粒定心丸,神情也跟着恢复了正常状态。   她打电话的时候,伊武回到起居室,翻出了塞在床底下的行李箱。   打开箱盖,把常用衣服取出来放到一边,可以看到箱底压着一件金丝缠边的深青色蟒袍。   这是他封侯时朝廷赠来的礼服,说是天子所赐,也是功侯身份的象征。   听起来很牛。   不过自从得到这件蟒袍开始,伊武就没有穿过一次,毕竟这种礼服穿起来太麻烦,而且容易被人当成另类。   “幸好带了这件礼服,否则的话,我恐怕得穿和服去见那个将军。”   他取出蟒袍,抓着斜领用力一抖,深青色的绸面顿时如水荡漾,波纹中依稀能看到一条古铜色的大蟒忽隐忽现。   顺朝的蟒服大体上承接前明,其设计灵感和通途基本和明朝蟒服无异,但是细节方面也有一定的改进:   和长袍阔袖明制蟒服不同,顺制蟒服的下摆只到膝盖,空荡荡的阔袖也改为窄袖;深青色绸面上,彩色绒线绣的纹样更是大为精简,没有了过于繁杂的装饰,只剩下抽象简练的古铜蟒纹。   威严大气之余,也有传统汉服的俊雅清丽。   更重要的情况在于,蟒服是四大赐服当中唯一不需要配件道具的。   早在前明的时候,就只需要乌纱帽、玉带作为装饰,算是正式礼服中最为精简的装束。到了现在连乌纱帽和玉带都不必要了,只要搭配的不太离谱都可以作为正装。   穿上这身蟒服去见幕府将军,就不会失礼了。   “第一次穿这种丝绸礼服……真是麻烦啊。”   伊武对着试衣镜,谨慎穿上蟒服,系好一根真皮的虎头腰带,最后把鞋子也换成了皂靴。   “伊武!我这边联系已经好了,你什么时候……!?”   李令枫和幕府那边商量好之后,便一路小跑过来找他,一进门刚好看到伊武换上蟒服。   这一看,竟是呆呆的站在原地,忘了想要说什么。   由于他常年和怪异战斗,不知不觉沾上一身杀气,整个人的气质和形象都偏向于内敛,如神剑藏锋,沉稳有余锐气不足;换上这套深青色的蟒服之后,内敛的气质顿时张扬出来,举手抬足间英气勃发,当真是骄阳如火!   女孩只觉得脑袋里热烘烘的,忽然感觉鼻腔一热,用手一摸,居然流出血来。   她连忙转过身,取出面纸擦干鼻血,然后双手拍脸促使自己冷静下来。   伊武见女孩背对着自己擦鼻血,只当是急火攻心,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急啊,我们这就出发……你是不是也要换件衣服?”   “好好好!你等等……我这就去换衣服……”李令枫慌慌张张应付了一句,便飞速跑入自己的房间,开始翻箱倒柜的搭配衣服。   找着找着,她又用面纸捂住了口鼻,雪白清丽的面容上,逐渐浮起了几分嫣红。   ……   “恭迎大顺武威侯!”   宫人略显尖锐的长喝划破了宫城。   此时此刻,江户城的东门,鼓乐齐鸣,造型如同武士面具的城门缓缓洞开,这座封闭的宫城对来自天朝的客人张开了怀抱。   乐手们对空吹响了黄铜号角,仪仗队排列在大道两侧,身着和服的美丽侍女奔跑着抛洒鲜花。这条明媚的欢庆之路一直延伸到东方的天守阁,沿路有身穿黑色军装的近卫军驻守。   宫门正前方,一辆黑色礼车缓缓行驶到东门前。   伊武推门跨下礼车,深吸一口气,走向了如兽口般洞开的江户城。   李令枫、弥可米、李维新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除了李维新一脸淡定之外,二女神情均是略显局促。   毕竟这种国宾级的场面,她们还是第一次见,说不紧张那是骗人的。   进入城门,便是一条白色大道。   道路贴合江户城的中线,洁白不染尘埃,透着几分神圣的气息。   大道尽头是巍然耸立的天守阁,如同威严的巨人般坐落于城中心,远远高出周围的其他建筑物。天守阁和白色大道之间,还隔着一座大理石广场,广场比周围地面高出三米左右,周围整齐分布着一排排的方锥石柱。   平坦宽阔的阶梯上,还有许多身披甲胄的武士像,它们像是众星拱月一般,拱卫着广场中心的德川家康像。   沿路前行的过程中,伊武放眼观察四周,发现周围建筑的屋脊上,有防火减灾之意的鸱尾全部缺了边角。   而且看起来灰扑扑的,似乎是沾染了泥沙。   引路的侍从善于察言观色,见到他这幅表情,便从容解释道:   “前些时日,天守阁曾遭遇过雷击,屋脊上的鸱尾缺了一块。道满大人近观之后,觉得这是凶兆,于是把江户城内所有建筑的鸱尾全部砸裂,并涂抹灰漆,防止凶气汇集于天守阁,危及将军大人的生命安全。”   “道满?哪个道满?”伊武听到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蹊跷。   “自然是芦屋道满大人,武侯觉得奇怪也很正常,毕竟这位是平安时代和安倍晴明齐名的大阴阳师。他和贵国的许多英雄一样,已经随着民众口口相传,被当成了神话中的人物。”那侍从一边细步前进,一边小声解释道:   “道满大人如今是转世之身,主掌幕府麾下的阴阳寮,有趋吉避凶的神通法术,深受将军大人信任。”   “这个人真的存在?”伊武露出怀疑之色。   “自然是真实存在的。”侍从笃定的回答。   “好吧……如果有机会的话,希望我能和这位芦屋道满见上一面。”伊武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他不是很了解曰本这个国家,却也知道安倍晴明和芦屋道满是虚构出来的人物,历史上根本不存在。   所以转世之说完全是无稽之谈。   大概是幕府为了巩固自身权威,找人冒名顶替的吧?   一路步入天守阁,却只看到几名礼官在殿内守候,不见德川将军的踪影。问了才知道,原来是将军病重,没办法在天守阁会客,并希望他能进入大奥内宫叙事。   伊武自然不会拒绝。   毕竟都来到这儿了,怎么也得见一见那位将军。   见他同意进入大奥,礼官随即上前领路,众人跟在后面,不多时便离开天守阁抵达了大奥的宫墙外。   宫门之后,有一处不大的院落。   院落里空气潮湿阴冷,瓦棱积累了许多深秋的冻霜,此时正从屋檐上滴滴答答地渗下水来。院子里大部分的花都已经败落了,就连耐寒的风信子也耷拉在那里,像是美人垂暮一般令人怜惜。   而这些衰败的花卉中心,有一棵百年樱花树。   此时樱花已经尽数脱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树干盘曲虬结,隐隐像是一个身形扭曲的老妪。   而那巨树之下,却站着一个飘逸若仙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雪白的狩衣,头顶尖尖的乌帽,身上沐浴着明媚的阳光,那光芒万丈的样子仿若神明。由于对方的相貌过于俊美,眼角眉梢流动着清雅明媚的气韵,伊武分不清此人究竟是男是女。   “这位就是道满大人。”礼官小声的告诉他。   “这院中花草尽数凋零,想是大凶之兆。”樱花树下的阴阳师转过身,一双凤目望向访客,微笑着说道:   “武侯是唐国的大圣,身负降龙之力,面对此景可有破解之法?” 第四十五章 将军   “你就是芦屋道满?”   伊武刚刚还在念叨着想见这个人,此刻正主出现,自然是提起了几分兴致:   “那个传说中的大阴阳师?”   “如今继承这个名字的阴阳师,确实是在下。”   那阴阳师抿嘴一笑,笑靥绽起精巧梨涡,焕发出夺人眼球的风采,一时间满院生辉。   看到这一幕,李维新忍不住意乱神迷起来,随后竟然失去了方向感,一脑门撞在长廊的支柱上。饶是他经过专业训练,也疼的闷哼一声,随后又感觉小腿一痛,像是有人用高跟鞋踹了自己一脚。   回头一看,弥可米正一脸鄙视的看着自己,还挑衅似的抬起左腿,展示着高跟鞋尖细的后跟。   李维新自知理亏,尴尬的低头不语。   “所以说,你和传说中的芦屋道满不是一个人?”伊武也不客套,直接摆出一副刨根问底的态度。   “将军需要一个芦屋道满,我便是芦屋道满。”阴阳师的回答非常婉约,却也默认了自己并非本人,只是在使用这个名字而已。   “我还以为你要故弄玄虚,没想到你这个人还挺直爽。”伊武听到这番回答,倒是对他刮目相看,随后才望向那棵枝干扭曲的樱花树:   “所以说你是知道我要来,专程在这里等我吗?”   自称芦屋道满的阴阳师微笑着轻轻颌首。   “你要我救治这棵樱花树?”伊武说话之间视线上移,端详起那些光秃秃的枝杈。   “昨晚一夜风雨之后,这诺大的江户城竟然处处阴霾,天象也是凶星照耀……真不知如何才能起死回生。”阴阳师重新望向樱花树,绝美的面孔上,那抹黯淡地愁容让人心碎:   “阴阳术可以祈福除灵、驱使鬼神、观看天象,却不擅长枯木逢春,不知武侯可有妙术?”   “那你可是找对人了。”   伊武示意礼官稍安勿躁,离开长廊来到那棵丑陋的樱花树前,站在阴阳师身旁,左手按上略显湿润的粗糙树皮:   “虽然表面上失去了生机,但我能感觉到……它依然存在微弱的脉动,这便足够了!只要树还有一丝生气,便可以逆转乾坤。”   说罢,逆运五雷化殛,天雷真气转为浑纯的乙木真气,透过手掌灌入枯树。   这生机勃勃的力量顺着树身上下游走,驱散死气,滋润着枯死的枝杈和大小根须……在众人期待的注视下,枯死的樱花树表面仿佛覆盖了一层青色宝光,光华流转之间,佝偻的树身竟然迅速变得昂然挺拔。   伴随着根须扩张的阵阵轻响,那棵五人才能合抱的樱花树在短短几秒内舒展枝条,抽芽开花。   院内枝影婆娑,红樱风华正茂。   阴阳师端手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明媚笑意,嘴唇无声开阖,像是在唱歌,又或者是念诵俳句。   “如何?还满意么?”伊武收回左手,望着身旁自称芦屋道满的阴阳师。   “无论什么时候,赋予死亡之物新的生命,永远比破坏值得敬畏。”阴阳师拱手致谢,拜服的赞叹道:   “将军时常提及武侯的名字,认为武侯是唐国降妖除魔的斗鬼神,没想到您还有这样的慈悲心肠。”   “那要看对象是谁了。”伊武转身走向长廊,背对着他渐行渐远:   “对于那些利用怪异之力作祟的跳梁小丑,我不仅没有一丝慈悲,还会挨个捏碎他们的脑袋。”   回到长廊后,他们没有再停留,朝着御广座敷的方向走去。   阴阳师含笑不语,站在原地目送着众人远离院落,身影随着飘来的云彩隐入黑暗。   许久之后,他抖开狩衣雪白的宽袖,伸出左手,轻轻抚向樱花树粗糙的表皮。   ……   自公元630年,第一次派赴遣唐使开始,曰本文化便深受唐帝国的影响,天文、历法、娱乐、军备、建筑乃至于社会制度无不如是。   但是随着时间推移,曰本从唐朝学来的那些东西,经过潜移默化的本土化,实际上已经变成了另一套东西。   把和风视为唐风,多少都沾点脑瘫。   但和风建筑,大体上都有唐风的影子,这是辈分决定的。   伊武等人此行的最终地点,大奥内部名为御广座敷的建筑,便是一栋唐风浓烈的和风宫殿;殿内极为宽敞深邃,却看不到一根柱子,屋架全靠墙外回廊上的木柱支撑。   外部廊柱稍稍向内倾,四角高挑,形成飞檐。   殿内朱红色的块状斗拱星罗棋布,空间被一扇扇的白色方格障子门分割开来,结构精巧如迷宫。那些敞开的障子门后,可以看到高大的木柱和灯火通明的内室,深深幽幽叫人心生敬畏。   伊武等人跟着礼官穿过数重门扉,在宫人们敬畏的注视之下,来到一间四面都是障子门的宽敞房间。   这里大陈影灯,灯盏状似烛火,自内向外连绵不绝。   角落里的铜兽炭炉微微透出暗红色的火光,给室内增添了几分暖意。   抵达此处之后,伊武等人终于看到了正主——幕府将军德川正茂。   这位一国之主,此刻正满脸病容的坐在菊纹屏风前,膝上还盖着熏了淡香的白色丝绵。他两只手撑着面前的案台,头发有些凌乱地散落下来,眼窝上有浓浓的黑眼圈,嘴里也是呵欠连天。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将军身旁依偎着一位和服女子。   她身着紫藤打染的和服,里面衬着青绿色五衣,秀发如同绸缎般披拂而下;睡眼惺忪的美目慵懒地半闭着,鲜润的朱唇仿佛触手生温,猫一样依偎在德川正茂的怀里,姿态柔顺而清雅。   礼官见到将军似乎在神游天外,便走上前小声提醒道:   “将军,唐国的武侯已至殿内。”   他的声音很微弱,却让将军蹙起了浓眉,脸上也露出几分躁意。   德川正茂望向礼官,似乎是正欲斥责,却看清楚了进来的伊武等人,那一脸倦容霎时消减了几分:   “原来是武侯,请坐!”   说着,他伸手指向一旁的几座矮案。   伊武瞥了一眼将军身旁的年轻女人,目光微微闪烁,然后一言不发的走向案台,盘膝而坐。李维新、弥可米、李令枫拱手谢礼,随后跟跟着伊武,坐到了另外的几张案台后。   弥可米、李令枫不习惯这种矮案,加之穿着长裙,一时间竟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李维新倒是像回了家一样,端起案台上的琉璃杯,迎着光线摇来晃去,欣赏杯中液体折射出的曼妙光泽。   伊武端起琉璃杯,发现里面装的是酒水,便又放了回去。   随后,他直接了当的说道:   “德川将军,今日我拜访江户城,是有大事与你商量。”   “我当然知道。”德川将军微笑着点点头:   “请恕我感染风寒,有失远迎之罪。”   “迎不迎倒是无所谓。”伊武不以为意的摆摆手,然后话锋一转,矛头直指将军身旁的和服女子:   “请问将军,您身边这位可是阴阳寮的女官?”   “不是。”德川正茂摇头。   “可是出谋划策的军师?”   “不是。”幕府将军继续摇头。   “可是幕府与我等沟通的联络员?”   “也不是……”德川将军笑容微微僵硬,露出一丝尴尬。   “既然都不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伊武猛地站起身,毫不客气的说道:   “我此次前来与将军会面,是为了德川家的天下,如此要事怎么能有一个无关人员在场?将军就不怕隔墙有耳,关键时候走漏消息,让你成为亡国之君?”   他这一怒,可不管对面是什么身份,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喷。   “雪姬不是外人啊,她是我的心腹爱妾。”将军有些理亏的解释着。   “……”伊武一时间竟是无话可说。   他原本准备和对方一起商量对付王党的事,却不想这位幕府将军谈正事还要带着爱妾,这不是标准的昏君操作么?难怪江户城跟四面漏风一样,但凡有点消息,短时间就能传的满城风雨。   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雪女,还不快去给武侯奉茶道歉。”将军推了一把身旁的丽人。   那柔美的绝色女子睁开眼眸,斟好一杯清茶,然后捧起琉璃杯朝着伊武膝行而来。抬腕奉茶的时候,可以看到她一头秀发尤自长过了衣裾三尺,衬着凝脂般的肌肤,别有一番牵惹人心的风致。   伊武一言不发的坐在原处,没有给她好脸色。   那女子也不管他喝不喝,行了个礼又退了回去。   面对这种情况,德川正茂只能赔笑:   “我知道武侯的顾虑,你是担心雪女关键时候走漏消息,坏了我等的大事。不过雪女一直是知情者,她如果想走漏消息,早就已经传播出去啦。”   听到他这番言论,伊武脸色先是变得铁青,接着由青转白,最后竟是恢复了常态:   “既然将军如此信任雪女,一定要她在场!从现在开始,我就直接开门见山的说话了……将军可知道最近王党大有动作?”   “知道。”德川正茂捧起杯盏,饮了一口清酒:   “不仅知道,我还吩咐道满做出了布置,正在严密监控王党动向。他们一旦有任何动作,我麾下的阴阳寮就会带着军队前去,将这批乱党全部镇压。”   “既然德川将军已经胜券在握,那我就在这里静听佳音了。”伊武不冷不热的回答。   “伊桑,你是唐国的斗鬼神,如果有你相助幕府必能大获全胜!”德川正茂打起精神,向他举杯示意:   “还请你助我一臂之力!”   “不甚荣幸。”伊武捧起琉璃杯,与其隔空碰杯,却没有喝下酒水。   将军倒是将酒水一饮而尽,然后大笑着说道:   “说起来,伊桑是唐国武家的魁首,而我是扶桑的武家统领,你我合作说不定是上天的旨意。”   “将军说笑了。”伊武说话间,目光留意着他身边的女子:   “你是一国之主,而我只有一个人罢了。”   此时那女子态度娴雅地坐在一旁伺候,目光中不仅没有他们,甚至连将军都有点不放在眼里。   “一人便足以胜过千军万马。”德川正茂哈哈大笑,忽然留意到他的目光,随后显然误会了什么,颇有些意味深长的说道:   “伊桑,你我一见如故,当为挚友。既然是挚友,那就没有什么不能分享的,就算是我心爱的东西一样。”   “将军心爱的东西?”伊武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问道:   “是德川家的天下,还是你身旁的雪女?”   听到这番话,德川正茂的眉梢顿时皱起眉梢,沉默了下去。   “君子不夺人所好,你心爱的东西,我一个都不想要。”伊武用手指轻轻敲击案台:   “不过将军最好仔细想想,天下和美人哪个更重要?如果不想清楚这个问题,没人帮得了你!”   ……   此次会面最终不欢而散。   不过无论是哪边,都没有彻底撕破脸皮。   伊武没有一气之下拂袖而去,幕府将军也没有翻脸赶人,而是请他们留宿江户城。   离开御广座敷之后,礼官将三人领至客房,便匆匆告退。   目送着礼官离开房间,憋了半天的弥可米一把关上推拉门,立刻开口吐槽:   “这德川幕府不亡还有天理吗?我们千里迢迢的赶过来和他商量大事,那家伙却带着一个小妾跟我们会面。这种昏君还帮他干什么,依我看咱们还是收拾细软回家吧,免得被这种人牵连。”   “唉,其实我也觉得德川幕府气数将尽了……”李维新摇摇头,深有同感的说道:   “武侯明明已经三番两次的暗示过德川将军,让他把那个女人赶走,结果这家伙居然一点都没看出来……居然还让那个女人给武侯奉茶,真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傻。”   “说起来。”弥可米突然转移了注意力,目光直勾勾望向他,针锋相对的说道:   “从进入御广座敷开始,你就一直在偷看那个女人,我说的对吗?她就真的那么好看么?”   “不是!没有!你别瞎说啊!”李维新顿时涨红了脸,然后强自辩解道: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我多看了几眼,那也是发乎情止乎礼!” 第四十六章 纸牌   “那位将军的侍妾,确实漂亮的有些不像话……”李令枫见弥可米如此上火,有些想笑的说道:   “维新多看了那女人两眼,只能说他作为男人很正常。”   “什么美的不像话!?”   弥可米不屑的撇过小脸,朝着想象中的雪女吐舌鄙视,随后非常认真的说道:   “依我看,你完全不逊色于她啊,就身材而言你不是比她好多了嘛!”   “啊?”李令枫没想到她话锋一转,会突然扯到自己。   “难道不是吗?”   弥可米突然转过身来,一个饿虎……不,猛猫扑食,钻到短发少女怀里,并用力搂住了她纤美的腰肢:   “哇!这腹肌的触感太棒了,马甲线的轮廓好清晰……丝滑的皮肤下,肌肉线条那种充满弹性和活力的脉动,简直能让人融化!不妙!我已经沉迷上这种感觉了,一辈子也不想分开!”   她一边点评李令枫的‘手感’,一边在她的怀里蹭来蹭去,让后者手足无措,脸颊升起了绯红的云霞。   不得不承认,今天李令枫确实特别标志,穿了一身黑色打底的束腰连衣裙,红帛束腰,高领一直延伸到雪脖;细软飘逸的秀发梳成斜刘海,黑得如同生漆,衬着洁白的后颈,发际分明。   唯一的缺陷就是太高了。   这也是李令枫不太受异性欢迎的唯一因素。   大顺男子眼中,一米六到一米七算是标准的女神身高,一米九再加上高跟鞋的话……那就显得非常令人生畏。大顺都这样了,曰本男子自然是更加喜欢娇小的女孩,最好能轻盈得可以作掌中舞。   女孩子身高超过一米七的话,甚至会出现身高歧视,往往被唤作‘东京塔’,像李令枫这种身材差不多就是妖怪的级别了。   “不要说我了……”   李令枫被弥可米蹭的手足无措,连忙摁住那颗不安分的小脑袋,努力把话题掰回正题:   “我们还是再说说德川幕府吧?既然将军那么昏庸,我们能不能绕开他,直接找阴阳寮的管理者进行合作?毕竟这里存在下克上的传统啊,而且那个叫做芦屋道满的阴阳师看起来也挺正常。”   “我觉得……这是个好办法。”李维新听的连连点头。   “事情也许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伊武抬起头,望向客房雪白的天花板,思绪仿佛又飘回了御广座敷:   “那位德川将军确实是一副沉迷女色的昏聩形象,可仔细想想,这番姿态实在太过标准化,很难想象他是一个现代人。简而言之,这种如同教科书一般的昏君表现,出现在一个从未接受过教育的弱智身上才能算正常。”   说到这里,伊武瞳孔收缩,目光变得深幽凝练:   “可他后来的言谈举止,却又完全和弱智沾不上关系,甚至可以说是精明。这种反差给了我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很难想象精明和昏聩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   “很正常啊。”弥可米终于舍得松开李令枫,目光瞥向李维新,意有所指的说道:   “有些男人平时很精明,但是看到漂亮的女人就会智商归零。”   李维新听到这话欲言又止,却又觉得百口莫辩,最终还是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巴。   好不容易脱离了弥可米的魔爪,李令枫神情一松,视线望向伊武准备谈谈自己对雪女的印象,却听他突然说道:   “有人来了!”   “谁?”三人竖起了耳朵。   “阴阳师,芦屋道满。”伊武转过身,望向客房的正门。   莫约半分钟之后,轻盈优雅的步韵由远及近,雪白无暇的障子门表面,映出一个身着宽松狩衣、头戴乌帽的纤细人影。   “在下道满,拜见武侯。”   “进来吧,不用客气。”   “遵命。”   精美如玉的阴阳师推门而入,看到伊武端坐在案台后,李维新等人懒洋洋的躺在墙边。他逐一向众人拱手作揖,仪态洒脱高雅,然后坐到案台对面,口角含笑令人如沐春风:   “伊桑,你刚刚从御广座敷回来,见过将军了吗?”   “见了。”   “堂堂幕府将军,一国之主,威仪如何?”   “确有威仪。”   “伊桑你是在客套,这就是唐国人的含蓄吧。”芦屋道满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们这边有句话——唐国人轻易不说别人坏话,尤其忌讳在背后说人长短。当着你的面,他夸奖另一个人厉害的时候,那对方大概是真的厉害。但是当着你的面,他说另一个马马虎虎的时候,就是对方不行。”   “你是在暗示将军不行?”伊武没想到他如此直白,心里有些惊讶。   “这哪里需要暗示……”阴阳师低下头,含意复杂的浅笑自唇边逸开:“德川将军昏聩无能,差不多已经是江户城的共识了,我就算有心掩饰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哪有部下找到外人,说主公不行的道理。”伊武半开玩笑的斥责道。   此时此刻,他已经意识到对方此行必有深意。   “武侯不要误会,道满没有下克上的意图,永远忠于幕府。”阴阳师看着他的眼睛,正色道:   “武侯见过将军,也应该知道他的状态不适合处理大事,强求反而容易不欢而散。但是道满不一样,为了德川幕府,道满和整个阴阳寮会努力成为武侯最得力的助手。”   伊武略一思索,便点头答应:   “既然是都是为了保住幕府,你我便是打击王党的盟友。”   “不甚荣幸。”阴阳师留下一张名片,便扶案起身:   “有武侯坐镇江户城,定能震慑魑魅魍魉!武侯莅临是我等的荣幸,今日必然还有许多客人拜访,长谈容易打草惊蛇……我们网上再议。”   “慢走,不送。”伊武坐在原地,目送着他翩然离去。   阴阳师刚刚离开,李维新、弥可米、李令枫便重新聚会来,望向案台上的那张名片。   短发少女捧起名片,看着上面的樱花纹路,露出狐疑之色:“这个人看起来怪怪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想合作。”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吧。”李维新表示自己看不出来。   “真不知道他是小哥哥,还是小姐姐……如果是小哥哥的话,可恶!那也太好看了吧。”弥可米抿紧嘴唇,面色阴晴不定,时而咬牙切齿时而陶醉花痴。   ……   事情和芦屋道满说的一样,没有安静多久,便有访客上门拜见。   众人一开始还能从容处置,很快就只能疲于应付。   白天闻讯而来的访客几乎是络绎不绝,折腾到晚上之后,终于可以闭门谢客了。李维新、弥可米、李令枫累到连晚饭都不想吃,简单的冲澡洗漱,便走到客房的侧间里睡下。   伊武独自坐在客房的正厅里,跟平日里一样盘膝而坐,闭目养神同时顺便充当守夜人。   时至深夜,正门又响起了敲门声。   从呼吸频率和步伐来看,应该是个女子。   不等他同意,来客便推开门,款步走进室内。   “……”   伊武睁开眼睛,漠然望向这位不速之客。   她正是白天和将军一起出现在御广座敷的和服女子。   也就是德川正茂的爱妾,雪女。   此时她仍是一袭紫藤打染的和服,头上挽了朵松松的流云髻,一张素颜未加雕饰,秀丽绝俗的秀眉飞入鬓角。   雪女径直朝着伊武走来,背对着月光,衬着光华可鉴的青丝分外端丽。   “拜见武侯。”   她走到案前盈盈一拜,华丽的和服徐徐委地,像是花瓣一般绽开。   “这么晚了,你来我这里做什么?”伊武颇为意外的问道。   “遵从将军的命令,特意前来侍奉武侯。”   雪女仰起俏脸,嘴角微微向上翘起,意态之中添了几分魅惑,声音酥软入骨:   “望君怜惜。”   “我自己有手有脚,不需要别人侍奉,你回去吧。”伊武被女人弄得莫名其妙,加上她又是孤身前来连个随从都没带,便怀疑有什么阴谋。   “雪女如果就这样回去,一定会被将军责罚。”   女子匍匐在地,一路膝行到伊武身旁,娇柔的身躯也贴了上去,眼波温柔得像春水一般,说话时吹气如兰:   “武侯是天下一等一的奇男子,雪女并非不情愿……”   说话的同时,她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瓷瓶,送到了案上:   “其中滋味如何,大人试过便知。”   伊武一言不发的看着她,就想知道对方想搞什么鬼。   见他没有拒绝,她便抬起衣袖打开了瓶盖,十二单层层叠叠的绢袖下,露出的一截手腕皓如霜雪。   瓶中是浅绿色的酒汁,闻来有缕甜腻的香味。   伊武嗅到这股酒味,当下更是不快:   “酒就算了吧……我不喝,你喝茶吗?喝的话我可以泡一点。”   “那好啊,我想喝大人亲手泡的茶。”雪女眼波流转,吃吃笑道。   伊武沉寂了片刻,硬邦邦的站起身,走到一旁冲水倒茶,随后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放到她面前:   “喝吧,茶比酒健康,喝完了走。”   “……”   雪女抿嘴轻笑,双手捧起茶杯,忽然像是烫到了一样,‘啊呀’一声推开了杯子。   斜倒的杯口正对着伊武,茶水飞溅着泼在他的蟒服上。   伊武本来可以避开,但他看出来对方是故意弄翻杯子的,想看看她还有多少戏,便故意一动不动。   反正这点温度不算什么。   然而某人的淡定并没能维持多久,很快他就意识到今天穿的是蟒服,还是自己唯一的礼服。   这玩意弄坏了可没地方买啊!   伊武心里发慌,正准备御气震开水渍,却不料那雪女忽然趴了过来,还用衣袖在自己身上蹭来蹭去。   “对不起对不起!”女人一边道歉,一边用素手在他的大腿上画圈。   正因为如此,不仅没有擦掉茶水,反而使得茶水立刻深入丝绸,印开了好大一片——看到这一幕,伊武的瞳孔失去了高光。   与此同时,女人身上浓烈熏香传了过来,吸入肺腑令人无名火上蹿。   伊武隐隐确定了一件事——这女人记仇,她是故意来搞事的!   白天自己没喝她奉的茶,所以晚上过来以将军之名折磨自己,一定是这样的。   想到此处,他便决定立刻赶人:   “好了,雪女姑娘,我要休息了,请你立刻出去。”   “你让我出去!?”   女人仿佛没有听清他的话,抬起头,清雅魅惑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怒,随后又变成泫然欲泣:   “雪女难道做错了什么吗?还是说……雪女不够美吗?”   “不,我只是累了……而且夜深人静的时候,更喜欢清净一点。”伊武维持着最后的礼貌。   “累了,就让雪女服侍您歇息吧。”雪女伏在他的膝盖上,媚眼如丝的说道:   “无论哪方面,我都一定会让您满意的。”   伊武见她硬赖着不走,终于忍无可忍,准备强行撵人。   哐当——!   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李令枫忽然推开障子门,黑着脸大踏步的走到了案台旁,把一摞纸牌砸在了案台上:   “晚上睡不着是吧?那我们来打牌!输了的挨耳光。”   “……”   雪姬看着她,一脸的莫名其妙。   伊武和李令枫相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各自眼中的杀意,然后非常默契的点点头。   “好!我来做裁判!”   他立刻让开位置,并迅速洗好牌,放到了雪女和李令枫的面前:   “比赛规则很简单,就是比大小,谁最先出完牌谁就算赢!输家手里还有多少牌,就要挨多少下耳光!”   “大人……”   雪女娇怯怯的看着他,似乎还想挣扎一下。   “想放弃的立刻出去,否则比赛马上开始……好,既然无人退出,那就正式开始!”然而伊武没有给她机会,铁面无私的宣布了比赛开始。   看到李令枫几乎能引燃空气的灼热目光,女人只能硬着头皮,伸手摸向了纸牌。   ……   啪啪啪啪啪——!   半个小时后,身穿和服的绝色佳人,捂着红彤彤的脸颊,哭着从客房里逃了出来。   她永远也忘不了,这一晚,自己被一个八尺女狂抽耳光,抽的如陀螺般旋转。 第四十七章 征兆   目送着和服女子跌跌撞撞的身影夺门而去,李令枫斜挑眉梢冷哼一声,目露不屑,心中却是暗爽不已;接着便感觉右手掌心隐隐作痛,捧手一看,发现手心都被对方那张讨厌的脸蛋震红了。   多半是抽的太爽,没控制住力道。   不过只要把那个绿茶女赶走。手就算再痛也值得。   “干得漂亮。”伊武竖起大拇指为她点赞。   看到李令枫化身赌神疯狂赢牌,然后把那女人抽的如陀螺般旋转,他也是出了口恶气。   女孩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把两根纤白的食指比在一起,搜肠刮肚的给自己找了一通借口,然后斯斯艾艾的解释道:   “我只是气不过她明明知道你不喝酒,却拼命劝酒,这种人最欠抽了。”   “她还故意用茶泼我。”伊武攥紧拳头,一脸愤愤不平:   “只能说抽得好。”   “哈……哈哈哈……哈。”   李令枫有些尴尬的连连大笑,笑着笑着表情一点点僵硬起来,声音也跟着逐渐变得微弱,最后像是卡壳的磁带一样戛然而止。   此时此刻,她进入了爽完之后的贤者时间,脑子一冷静,心里面就开始后怕:   “我会不会出手太重了?那女人不管怎么说也是幕府将军的爱妾,被我抽成那样一定会告状的……万一演变成外交事件怎么办?”   伊武见她开始表现出不安的情绪,立刻非常义气的宽慰道:   “她半夜偷偷过来整我,本来就不是光彩的事,肯定没脸把事情闹大。所以尽管你放心去睡觉,出了事有我顶着,大不了用火龙胆给他续上几十年寿命当赔礼,这笔交易任何统治者都不会拒绝。”   “……那我去睡了,晚安。”   听他这么说,李令枫便放松下来,毕竟没有什么事是一颗火龙胆不能解决的,如果不行就用两颗!   和伊武挥手告别过后,李令枫回到隔壁侧间,打着呵欠钻入被窝,阖上眼眸重新睡下。   不多时,她的呼吸变得均匀宁定,嘴角微微向上翘起,似乎正在享受一个香甜的美梦。   ……   就在李令枫安然入梦的时候,她身旁沉沉睡去的弥可米,却像是怕冷一样裹紧了丝被,同时皱起眉梢加重了呼吸。   女孩睡的越来越沉,意识却越来越清醒,能感觉到有什么重物压在身上,几乎让自己喘不过气来。   她张开嘴唇,像只脱水的鱼儿一般努力呼吸,胸膛上的压迫感却越来越沉。   就在这股压迫感沉重的几乎要挤碎肋骨时,弥可米终于痛苦到极致,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女孩踢开丝被坐起身,双手捧心喘息了许久,胸中的窒息感稍稍减弱,但是依然让她非常难受。   与此同时,弥可米没缘由的一阵心神不宁,空气里仿佛飘着看不见的冰粒,吸一口气便寒入肺腑,连呼吸道都被冻的生疼。   环视着寂静压抑的日式卧房,弥可米通体发寒,心中也是愈发不安——总觉得这里处处透着诡异,连忙推了一把睡在自己身边的李令枫。   谁知这一推,竟然把身旁微微隆起的被窝,推的凹陷了下去。   从手感上推测,被窝里根本就没有人,李令枫像是被丝被吞噬消化了一样,直接不见了。   “令枫……你不要吓唬我啊,我胆子很小的。”   她颤颤巍巍的伸出手,鼓起勇气掀开丝被边角,只看到一具黏糊糊的、沾着血丝肉沫的骸骨。   弥可米直接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仰倒在地、用双脚拼命蹬踏地板,整个人滑行着飞速倒退,刚好碰到了墙边李维新的被窝。   背脊刚好压在丝被上,却没有感觉到人体的触感,只有硬邦邦的骨骼轮廓。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弥可米捂住嘴巴,连滚带爬的来到客房正厅,随即看见伊武背对着自己,盘膝坐在一张案台后。   她心中莫名一慌,生怕他也变成一具骸骨。   女孩悄悄跪在地板上,用手脚柔软部位的肌肉垫地而行,像只猫一样靠近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人影。   一线苍白的月光透过门缝,照在幽幽暗暗的地板表面,在弥可米悄然经过时,一瞬间映出了她拉长变形的影子。   她屏住呼吸,无声绕到伊武侧面,随后惊喜的发现他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胸膛微微起伏,和往常一样正在闭目静坐。   弥可米连忙起身扑过去,用力推搡他的肩膀,试图唤醒这个总是拽拽的,但一直很可靠的男人:   “别练功了!快醒醒啊,隔壁房间里出现了怪事,李维新和令枫里不知为何只剩下了骸骨……喂喂喂!你倒是睁开眼睛啊!”   然而这一次女孩失望了。   无论她如何呼喊,对方就是一动不动的坐在原地,像是生根般扎在地板上。   如果不是对方还有呼吸,弥可米几乎以为他已经死去,或者被石化成了雕塑。   “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们为什么都不理我呀?”   “我受不了啦!”   呼喊拍打了许久,女孩终于再也无法忍受这间阴沉压抑的客房,尖叫着夺门而出。   穿过宽敞冷清的长廊,推开一重又一重宫门,弥可米像是受伤流血的兔子一般,在大奥内盲目穿行。急速奔跑的过程中,她呼吸的声音逐步失真,然后被噩梦的黑夜扭曲成了阵阵哀鸣。   此时江户城仿佛变成了无限循环的庞大迷宫,除了阴冷苍白的月光和偶尔冲天而起的骇然尖叫,宫城之内再没有一丝生气。   弥可米边哭边跑,跑到精疲力竭,终于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   “这里怎么这么大啊?我……我究竟跑到哪里了?”   她一边平复呼吸,一边仔细观察周围的景色。   只见周围的宫灯全部熄灭,走廊深处异常黑暗,她从睡衣口袋里摸到了手机,调成照明模式继续寻找出路。   前进了几十米距离后,女孩发现前方的拐角更加阴暗。   拐角后方的事物一片阴暗模糊,隐隐被浓重的黑斑遮盖,肉眼看过去,那里仿佛流动着一层起伏不定的污泥沼泽。   弥可米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不知道前进还是后退,突然她的手机响了一下,那是聊天软件的提示音;寂静中听到这个声音,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迅速打开聊天软件——然而聊天软件一打开,便直接显示出视频通话的界面。   昏暗模糊的屏幕另一端,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长长的一条,正在逐渐变大,当弥可米看清那东西是个人形影子之后,她的心‘咯噔’一声猛跳了一下,震得胸腔几乎爆裂开。   紧接着,那个人影靠近了摄像头。   鼓起勇气望向对方,弥可米看到那居然是另一个自己的身影——她背后也是一条昏沉幽暗的走廊,彼此的处境看起来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另一个‘弥可米’看起来面无表情,她多半会以为自己按下了自拍键。   没等女孩弄清楚状况,就看到屏幕后方的走廊里,忽然出现了一双惨白的手;它凭空悬浮在那里,无声无息的向前靠近,随后搭在了另一个自己的双肩上。   “小心啊!你背后有一双手,很危险的!喂喂喂,你到是听我说话啊!”   弥可米看的毛骨悚然,倒吸一口凉气之后,连忙大声提醒起来。   无论她如何呼喊,屏幕中的另一个‘弥可米’,都是一副浑然不知的神情。   紧接着,那个‘弥可米’似乎是突然失去了平衡,身体重重砸在地面,如同坏掉的娃娃一般,头颅直接滚了下来。   女孩来不及恐惧,忽然一种阴冷的感觉传遍全身,身体好像被扔进了冰窟里。   弥可米猛地打了个寒颤,白皙的皮肤迅速失去血色,仿佛被迅速抽干了元气。与此同时,她感觉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靠近……下一刻,一双阴冷僵硬的手慢慢压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越来越重!   弥可米绝望的呼声在江户城内部层层回荡,随风升入高空,形成一种空空荡荡的冰冷孤寂。   ……   弥可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来的,她的心一阵狂跳,便尖叫着从被窝里直直坐起。   女孩短暂的恍惚后,才发现李维新、李维新、包括外面守夜的伊武都被叫声吸引过来,坐在自己身旁围成了一圈。   看到弥可米苏醒过来,李维新的目光扫向其他同伴:   “弥可米轻易不会做梦,一旦做了噩梦,那必然是危险来临的征兆……其实自从进入幕府开始,我就觉得这里处处透着异常,大家还是小心点……”   他说到这里,忽然看到李令枫竖起食指,贴近嘴唇,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立刻闭上了嘴巴。   “你做噩梦了?”伊武看着女孩憔悴的面容,神情凝重的问道。   “嗯。”弥可米看到他开口说话,情不自禁的放松下来:   “感觉很糟糕……梦里我傻傻的,根本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区别。”   “这很正常。”伊武罕见的缓声安慰道:“大部分人做噩梦的时候,也都是吓得要死,你需要放松一点。”   “刚刚……李维新说的对。”弥可米揉了揉眼窝,有些囫囵不清的说道:   “我一旦做了噩梦,就代表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这一点,你们想必都已经知道了吧?”   伊武和李令枫默默点头。   “我们身处幕府权力中心,而且已经介入了公武之争的漩涡,有危险是很正常的。”李令枫早有心里准备,因此不觉得意外,看到弥可米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神情,便挽住女孩的手柔声问道:   “只不过到底是什么梦,才能把你吓成这样?”   “和以往完全不同的感觉……”感受着手上传来温热触感,弥可米神情逐渐恢复镇静,目光扫过众人的眼睛之后,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条理分明:   “这次我做的梦,是一个全新的噩梦,比起征兆更像是预言,具体内容是这样的……最后一双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感觉既僵硬又冰冷……那种恐怖好像直接超越了我的承受能力,所以我直接被吓得醒过来。”   她花了十分钟时间,当着所有同伴的面,阐述出了记忆中噩梦的每一个细节。   随后房间里安静下来,众人保持沉默坐在弥可米的周围,都在努力消化刚刚听到的信息。   李维新忽然抬头环顾左右,率先打破了沉寂:   “听起来……这个梦似乎在暗示江户城里有古怪?”   “是要我们注意手机吗?”李令枫捧着自己刚买的手机,有些心慌意乱:   “又或者说……警告我们深夜不要随便外出,否则会被什么东西盯上么?”   “不知道,我现在脑子里好乱。”弥可米双手抱头,一脸复杂的摇摇头。   “不要心急,总会弄清楚的。”伊武挺直腰背,神色如常的说道:   “那个芦屋道满不也说江户城被凶星笼罩,有倾覆的危机么?结合弥可米的梦来看,幕府多半是外强中干,情况不容乐观。”   “既然如此,我们就这么等着吗?”李维新诧异的问道。   “当然不是。”伊武从蟒服内侧的口袋里取出名片,放在众人面前:   “通过上面的号码,我守夜的时候已经和芦屋道满谈过了,他向我透露,幕府这边已经准备完毕。明天幕府将军就会行使权力,逼迫现在的那位‘王’退位出家……如果王党反扑,便联合我将他们彻底绞杀,永绝后患。”   “恐怕没那么容易,王党中不是有掌握怪异之力的所谓神祗吗?他们的力量不容小觑。”李令枫谨慎的提醒了一句。   “你说的对,但这也只是其一……”伊武双手交叉端在胸前,眉宇间生起一抹忧虑:   “更重要的是,结合弥可米刚刚做的怪梦……王党会不会先发制人?或者说……这德川幕府会不会已经被先发制人了?”   李维新猛地咽了一口吐沫,嗓音发颤的问道:   “什么意思?”   “可能是错觉吧……我总觉得以幕府如今的执行力,根本不是王党的对手。”伊武望向身旁屏风上的菊花纹路,语气微微加重:   “那些以神明自居的王党成员,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为狡猾。” 第四十八章 镜花水月   翌日,天蒙蒙亮,职掌幕府阴阳寮的大阴阳师芦屋道满,便再度找上门。   伊武应声开门之后,他没有进入客房,反而让身后的随从在走廊里放上炭炉和茶具;随后闲适地坐在门外,饶有兴味地看着伊武,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这位江户城首屈一指的阴阳师,还是那身标准的制服——衣着一袭初雪般白皙的狩衣,苏纺深蓝色的缚脚裤。   高高的立乌帽子下,细密的乌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完美的瓜子脸上打了一层粉底,令尖巧的下巴倍显精致。修眉凤目看起来时有时温婉如玉,又时清雅冷峻,为阴阳师平添了不可测的气度,使人很难猜出他的真实年龄。   “雪女昨晚来找过武侯了?”道满微笑着抬起头来问道。   “你打算在这里请我喝茶?”伊武嘴上答非所问,身体却是径直走出门,盘膝坐在他的对面。   “此一时彼一时,昨天我想避人耳目,今天我需要借武侯的虎威。”阴阳师嘴角挂着一抹耐人寻味的微笑,手上开始摆弄茶具。   “听你的口气,好像计划不能顺利执行了?”伊武嗅着茶香,看着他行云流水的沏茶换水,将一杯香气四溢的绿茶递到自己面前。   “将军又犯了癫疾……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算了,毕竟我早就做好了绕开幕府的准备。更不妙的情况在于,仅仅过了一夜,江户城内淤积的煞气居然有冲天之势……面对这种困境,我不能擅动刀兵。”   “我早知道事情不会那么顺利……这时候以守为攻也不失为明智之举。”伊武捧起瓷杯,抿了一口茶水,只觉得口齿生香:   “好茶!和我平日里喝的茶,几乎天壤之别。”   “武侯是千金贵体,不想过的这么清苦。”芦屋道满等他放下瓷杯,又替他满上:   “这种茶叶是我的独家秘方,如果武侯喜欢,我愿意双手奉上。”   “天天喝滋味也就淡了,偶尔为之才有惊喜。”伊武望向杯中芬芳扑鼻的鲜绿茶水,随后视线上挑,望向对方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雪女来找过我?”   “推测的而已,我的阴阳术颇有造化,但还没有高深到能监视您的程度。”阴阳师说着到这里,从怀里取出一面铜镜,放在茶几上:   “另外,还有这方面的原因。”   伊武将视线投向铜镜,只见铜镜中的画面骤然偏转,显现出一处布局很有意境的和风房间。   房间内,幕府将军德川正茂被宫人团团抱住,状若疯兽的挣扎着,头上的乌帽子都歪到了一边,看起来摇摇欲坠。他一边疯狂挣扎,一边声泪俱下的哀嚎,看起来既矛盾又滑稽;一旁的侍妾和女官们无不掩唇偷笑,全然没有一丝敬意。   “这……”伊武忍不住挑起了眉梢。   “昨天雪女一夜未归,将军就变成了这番模样。”道满闭目叹息,脸上也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   “我原以为这女子只是容貌娇美,没想到竟成了褒姒、妲己之流。”   “一夜未归?”伊武扬声询问:“那她此刻在哪里?”   “不知道,我的阴阳术只能关注特定空间,还需要提前布局。”   “……”   伊武陷入回忆,想起了昨日御广座敷与将军会面时,他无论如何也不肯赶走雪女的那一幕。   阴阳师轻抿了一口杯中茶水,红唇仿佛镀上一层银光,树上飘飘洒洒落下几片红叶,沾在雪白的狩衣上拂之不去,他悠悠吟起了长恨歌: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此时,镜中的宫人已经把将军摁到了床榻上,随后一名侍妾走过来,姿势娴熟地举起针管,将镇静剂注入了德川正茂左手臂的静脉。这位幕府将军挣扎的力度迅速变弱,最后阖上眼眸,躺在床榻上沉沉睡去。   伊武闭目坐在对面,听着他用和风口吻吟诵的唐诗,心中泛出了异样的波动。   觉得对方低沉柔和的嗓音,似乎带着直指人心的微妙力量。   等到道满吟完长恨歌,便直截了当的问道:   “从刚刚到现在,你一直在暗示我雪女有问题,是不是想要我杀了她?”   “我只觉得雪女是一个突破口。”阴阳师抿嘴轻笑:“从她身上入手,应该能查清楚江城内究竟为何会煞气冲天……不先解决城内的煞气,我实在不敢对王党动手。”   “所以你打算暂时放过王党?你就不怕他们提前动手?”伊武捧起瓷杯,端在面前。   “有武侯在此,他们不敢明着来。”阴阳师眼眸瞥向宫墙之外,神情愈发平静,似是成竹在胸。   伊武看着手中的瓷杯,略微迟疑之后将茶水一饮而尽,开始思索起了雪女身上的异常之处。   道满此时亦是安静下来,捡起火钳,将炭球填入炭炉,随后安静品抿香茗。   院中寒意弥漫,廊下二人围炉饮茶。   一个清如雪霜,一个骄阳似火。   任谁看了这一幕,都觉情不自禁的赞叹一声‘风雅’。   炉火旺盛,一壶茶水即将饮尽时,二人几乎同时抬起头,警觉的低声喝到:   “有人来了!”   他们放下手里的茶杯,空间里顿时安静下来,静寂中只有寒风微动以及炭球燃烧的声音。   西侧的竹林处,步出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她手中提着一只早已熄灭的红绡灯笼,身上着雪白的十二单,外面罩着一袭紫藤打染的唐衣。此时一阵劲风刮来,竹叶四散分开,女人白皙的肤色与清艳的五官瞬间变得清晰,恰似竹林里寂然盛开的芙蓉。   看到女人的面容,二人同时握紧了手中的瓷杯。   因为她正是他们刚刚提到的‘褒姒妲己之流’,消失了一夜的雪女。   躲在门后暗地里偷听谈话的弥可米看到雪女之后,只觉得一阵凉意从心底弥漫开来,传至四肢百骸。仿佛是被下了定身法般,她一动也不敢动,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似乎是些微的动静也会召来恐怖的恶魔。   伊武和道满交换眼神,后者随即起身,端手迎向走过来的女人:   “见过雪姬殿下,不知雪姬殿下清晨来访,有何见教?”   “……”   雪女木然的看着他们,目光在院内外巡视一圈,随后幽幽道:   “我找人……不是你们……”   说罢,便自顾自的走向客房,仿佛没有看到伊武一般,从他身侧步入了房间。   躲在门边的李维新和李令枫看到她贸然进来,顿时大吃一惊,尤其是李令枫,她还记得自己昨夜抽了对方足足半个小时耳光。   因此怀疑雪女此刻是来兴师问罪的。   然而女子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们一眼,随后便撇下三人,在房间里巡梭了一圈,嘴里隐隐念叨着:   “不在这里……不在这里……不在这里。”   几分钟后,她便像是贸然出现时一样,目中无人的翩然离去。   伊武端坐在炉火旁,目送着雪女的身影远去,目光望向对面的阴阳师:   “此刻她看起来很奇怪,言行举止、乃至于神态都和昨天截然不同,不过气息确实是活人的气息。”   “不瞒武侯,我也看不出来她身上有什么问题。”阴阳师望向茶几上的铜镜,眼里流露出几分茫然:   “然而她的所作所为,又不像一个正常的侍妾……怪哉,怪哉。”   说到这里,他似是头痛的抚起额头,先是轻声叹息,随后像是语无伦次一般说道:   “……就像你看着镜子,有时会觉得自己变得陌生起来,甚至会产生迷失感,逐渐分不清真实和镜影。”   “你还好吧?”伊武能听出对方情绪的似乎开始失控。   “抱歉,我失态了。”阴阳师用手扶正乌帽,脸上如花般的笑容黯淡了许多:   “也许是最近压力太大,需要休息一会儿……请恕我冒昧,这段时间里,江户城的安危就暂时交给武侯了。”   “你去休息吧。”伊武捧起暖烫的茶壶,将所剩无几的茶水斟入杯中:   “我尽力而为。”   “那么,暂时告辞。”道满深深作揖,腰肢一弯到底,随后倒退着走出长廊。   ……   阴阳师走后不久,江户城内凉风忽起,霏霏细雨毫无预兆地飘下,空气中蒸腾着白色的水汽。小院中的竹林叶片闪着水泽,显得分外清新动人,仿佛有生气从中洋溢开来。   伊武孤身站在廊前,望向天空中飘洒的细雨,逐渐眯起了眼眸。   他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虽然很淡,几乎微不可查,但那确实是人血的味道!   然而奇怪的情况在于,伊武能嗅到血的味道,却找不到这股气味的源头。   这种感觉不正常,似乎是某种力量屏蔽了血水的源头。   他当即运起龙吟功,覆盖了整个江户城,将这座宫城里里外外扫描了个遍……依然是一无所获。   “龙吟功竟然不起作用……那只能用明镜坐照功试试看了。”   伊武目光一转,便盘膝坐回炭炉旁,双目闭阖,意识沉入了明镜坐照的境界。   下一刻,他的精神力如潮水般辐射开,一圈圈是向外扩张,直至将整个江户城笼罩在内。与此同时,这庞大的宫城也映入脑海的明镜之中,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无不纤毫毕现。   明镜坐照功没有辜负伊武的期望,很快照到了异样的源头。   便是在众人居住的这处院落里!   镜光偏转之间,伊武从明镜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随后是长长的木制廊道——依稀有个人形的东西,正在院子的廊道底下匍匐蠕动,似乎是想进入竹林!   看到这一幕,他心中悚然一惊,这一幕结合之前雪女的古怪举动,事情变得稍微明晰起来:难道她刚刚到这里,就是为了找这个人!?   想到此处,伊武立刻催动体内真气,运起纯阳大法。   呼——!   细雨靡靡的院落中,忽然间狂风大作,巨大的气流将竹林带吹的烈猎作响,顺着风力的流向疯狂摇摆。很快被一片片的连根拔起,混着大量的泥土漂浮在空中翻滚不息。   那个朝着竹林爬去,看不见的人也被气流卷上了天空——紧接着伊武翻掌下拍,直接将隐形人摄到了自己身旁,单手压在廊道地板上。   “这怎么可能!?你是什么怪物,为什么能看到我……我有负天恩,死不瞑目啊!”空气中,传出了声嘶力竭的呐喊。   “你是人!?”伊武瞳孔瞬间收缩。   “你……你也是人!?”那个人挣扎的力度骤然变小,似乎是感受到了他身上的体温。   “你隐身是用的怪异之力吧?哪家的功法?我是伊武,祁连山的那个。”他以最快的速度说道。   “武侯!”   那个人立刻停止挣扎,声音里也透出了惊喜的味道:   “是了,武侯就在扶桑……出现在江户城是有可能的。”   说到这里,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仿佛凭空出现一般,趴在炭炉旁的廊道上。   这人穿着大奥外勤的制服,但此刻已经破烂不堪,整个人看起来形销骨立、面无人色,身上还有大量腐蚀性的伤口。   他刚刚现身,便飞速解释道:   “我之所能隐身,是因为几位同僚临死前使用了禁术……他们用自己的命,救了我的命。”   “你是什么人?”伊武收起手掌,态度也柔和了几分。   那人张了张口正欲回话,李维新三人听到动静,也纷纷跑出客房查看状况。   看清楚对方的一瞬间,李维新脸色顿时一青,随后咋舌道:   “胡明,你是胡明大人?”   那人抬起头,望向这个男人,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是九……”   “对对对,我是家里的老九啊!”李维新慌忙说道。   “老九?”   那人眼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后便将这个话题抛到了脑后,用力抓住了李维新的小腿,声嘶力竭的吼道:   “你们快走吧!”   “他们都是怪物!”   “整个江户城,全都是怪物!”   他强撑着一口气把话说话,便狂呕鲜血,趴在地上晕了过去。 第四十九章 亦幻亦真   伊武连忙抓住他的手腕,注入乙木真气维持生机,同时望向李维新:   “这个胡明是谁?”   “朝廷礼部的官员,也是我道家的弟子,我记得他好像主要负责外交那方面的业务。”李令枫看着晕厥过去的男人,额头紧张的沁出一层细汗,眼里闪过惊疑之色:   “但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莫非……他是特别使团的成员?”李令枫颤动嘴唇,用一种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口吻说道。   “可能性很高。”伊武端详着胡明的那身外勤制服,下意识锁紧了眉梢:   “这是大奥外勤的制服,排除他这号人物当小间谍的可能性,只有特别使团准备秘密接触幕府将军的时候,才会这么穿吧。”   “既然如此,他肯定是在我们之前接触了幕府……”李令枫轻轻颌首,说到这里蓦地加重了呼吸,瞳孔一圈圈的扩张收缩:   “然后被害成了这个样子,幸好遇到了我们,否则必死无疑。”   “这么说……”弥可米像只畏光的小动物一样蜷缩在门边,小心翼翼的说道:   “他刚刚说的那些话……可信度极高咯?”   面对女孩的这个问题,三人不约而同的陷入了沉默。   作为使团的幸存者,胡明说的话无疑可信度极高,如果情况真和他说的一样,那就意味着江户城其实是一座鬼城。只是不知道为何,宫城里的亡者,还以生前的面目活动。   也就说……王党已经提前一步全灭了幕府。   他们让亡者保持原来的面目,难道是为了请君入瓮?   下一步,很可能就是对他们几个动手了!   “……”   想到此处,李维新和李令枫均是不寒而栗,两股微微打颤,不约而同的将视线投向伊武。   这一次,他也没有给二人答案,而是望向一旁仍在燃烧的炭炉,喃喃反问道:   “难道我们看到的一切,当真是镜花水月?”   “武侯,你这样的人不会被怪异迷惑吧!?”李维新立时心急火燎,喉咙里几乎里喷出烟来:“怪异作祟以假乱真的事情还少么?”   伊武看到他急切的神情,哑然一笑,然后摆摆手:   “你误会了……我只是有些奇怪而已,并没有被什么东西迷惑。另外……事情既然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当然需要做些什么。”   见他恢复如初,李维新心神大定,目光也恢复了恭敬:   “武侯有何指教?”   “还用问吗?当然是兴师问罪!”伊武目露寒光,吐气开声之间气浪翻腾,震的一旁炭炉烟尘滚滚。   “这么直接……”李维新顿时迟疑了起来。   “是不是需要从长计议?”李令枫也觉得这样有些冒进,连忙劝谏起来:“这么快跟幕府翻脸的话,局势可能会对我们不利。”   “放心,我有分寸。”伊武冲着她轻轻颌首,表示自己很冷静,然后将视线投向李维新:   “不过在兴师问罪之前,你需要帮我一个忙。”   “武侯有命,维新义不容辞!”李维新毫不犹豫的抱拳行礼。   “好!”   伊武拂袖挥出一股气浪,推动身旁的障子门‘啪’一声重重闭合,将众人隐入客房内部:   “作为报酬,我会帮你速成一门武功……接下来你需要这样……听懂了吗?”   “明白!”   ……   寒风吹过本丸御殿外围的树林,带起树叶哗哗的声响,地上的积水和阴影也摇晃起来。树林外围的宫门之外,逐渐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虽然不算响亮,却像是敲击灵魂的鼓点,震慑人心。   看守宫门的侍卫寻声望去,发现是伊武一行人的身影,立刻心生敬畏。   此时此刻,天地间连成雨幕的水线离他们身体一尺之外,就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障,化为一层水雾飞溅开来。   在侍卫看来,这道无形的壁障在伊武等人身体周围几乎形成一个完美的球形,球形笼罩的范围甚至连鞋子都没淋湿,周围的水流无法渗入只能从两边汇成小溪绕行。   由于担心怠慢将军的贵客,侍卫连忙迎上去问道。   “侯爵殿下,有何吩咐?”   “我有要紧事,要和将军商量。”伊武神色如常,平静的说道。   “好的请各位稍等,我这就和将军汇报!”   伊武注视着前方沉寂在雨幕中,看起来影影绰绰的和风宫殿,默默呼出一口随风而散的白雾:   “请快点。”   “明白!”   几分钟后,得到批准的侍卫作为领路人,带着伊武一行,快步走向将军所在的本丸御殿。   他在即将抵达殿门的时候,告退返回了岗位,由一位内侍负责领路。   伊武一行便在内侍的带领下,来到了本丸御殿门外。   进入宫殿之前,殿前侍卫依次为他们验明了身份,随后以胡明身份不明为由,把他扣在了原地。   众人也没有争辩,任由侍卫将昏睡的胡明安置在长廊上,随后相视一眼,大步踏入了本丸御殿。   本丸御殿的布局结构颇为矛盾,向阳的一侧色彩沉静,造型线条内敛,房间中的门窗大多都简洁透光,家具低矮精致,空间上给人以宽敞明亮的感觉。   背阴一侧的那些房间则是静默神秘,布局和色彩显得深幽空旷,由系着纸垂的注连绳与外界隔开。   这些长绳象征着神圣的界限。   注连绳向阳的一面,代表人的领域,注连绳背阴的一面,代表神的领域;二者泾渭分明,这种空间上的分割,意喻“神的空间”绝对不容侵犯。   行走在宫殿内的走廊上,看着左右两边截然不同的房间,伊武等人心中的异样越来越浓重。   这座宫城,果然处处透着诡异。   不多时,众人来到了御殿最高的房间,推开映着一层火光的白色障子门,暖烫干燥的气流顿时流泻而出。   房间内部,四脚铜炉烧的火热,似有若无的香气醺人欲醉。窗外细雨打湿的梧桐枝影婆娑,伴着桐花落地的约微轻响,角檐成串滴落的水珠如落玉盘。   而征夷大将军此刻便躺在榻榻米上,枕着侍妾的大腿,享受着两名宫人全身按摩;人影优雅而安适,那种无忧无虑的姿态,全然没了清晨癫疾发作时的狼狈。   “将军!”   伊武先是拱手作揖,随后便是开门见山:   “就在三个小时前,我和特别使团的胡明汇合了。他亲口告诉我,特别使团除了他一个人之外,其余成员全部在江户城内遇难,请将军阁下给我一个解释。”   “特别使团?全部遇难!?”   德川正茂在侍女的帮助下坐起身,拧眉望向门边的众人,脸上泛起一丝愠怒:   “武侯切莫开玩笑,我从未见过特别使团,更不知道什么胡明胡特使。”   “你不认识他,他可认识你。”伊武针锋相对的厉声说道:   “不仅认识你,还认识你的爱妾雪女……他明确的告诉我,你的爱妾雪女根本就是个怪物。”   “荒谬!”   将军愤然起身,双目几欲喷火:   “不要以为你是唐国的勋贵,就能在我的宫殿里血口喷人!雪女是上天赐予我的辉夜姬,素来温柔贤淑,平日里连蚂蚁都不忍伤害,怎么会是妖怪!?”   “将军!”伊武神情平静,丝毫不为所动:   “你把玉藻前当成辉月姬,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   “你放肆!”德川正茂勃然大怒。   “既然如此,你可敢与胡明胡大人当堂对质?”伊武不以为忤,反而退让了一步:   “他目前就在殿外的走廊里!”   “我乃曰本国主,征夷大将军,岂能与一般士人对峙!”德川正茂目露凶芒,脸上也涨起了条条青筋:   “伊桑,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们的使节团不能白死,假如事情不是你做的,对峙一番又如何?”   “放肆!无礼至极!这像是外臣对国君说的话吗?”   “将军,你也不要忘了,使节团代表我朝的天子!大顺天子是东方万国之主,如今使节团几乎全灭,你以为你脱的了干系吗!?”   “混账,我要杀了你!”   伊武和幕府将军相视而立,周围像是弥漫着无形的低气压,围绕着让二人徐徐旋转。   彼此看似平静的目光中,仿佛有酷寒的风雪飘落。   没有任何征兆,将军背后的白色障子门豁然敞开,静谧的‘神之领域’亮起了一盏红色长明灯,灯下幽幽暗暗,给人一种极为阴森的感觉。   无形的重压从灯光中奔袭而出——就像是看不到的洪水一样淹没了整个空间,空气里顿时浮现出一丝丝明晰的水纹,降沉着微微摇曳起来。   殿内的气温直转而下,寒流刮过安静压抑的宫廷,有种森然的味道。   几片用于熏香的干燥花瓣被气流卷起,从四脚铜炉旁的玻璃窗上飞出,消失在远处的雨幕中。   感觉到这股压力,伊武的脸色微微变,随后不惊反喜:   “果然邪门!”   “和你想象的不同,这是阴阳术。”幕府将军面色铁青,冷声说道:“我德川正茂堂堂一国之主,麾下还会没有几个能人异士吗?”   “不管这是阴阳术,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如果我认真起来,你以为它能挡得住我吗?”   伊武眼如利剑的环视左右,扫过侍从们畏惧不前的身影,一步步走到敞开的窗边。   随后仰首望向天空中鱼鳞状的黑云,声音在空空荡荡的雨幕里传开:   “昔日专诸刺王僚,彗星袭月。”   “聂政刺韩傀,白虹贯日。”   “要离刺庆忌,有苍鹰击于殿上。”   “不知今日血溅本丸御殿,又会有怎么样的异像!?”   说罢,他挥手拂散乌云,令笼罩宫城的雨幕消散一空。   看到这一幕,幕府将军立刻改变了态度,脸上怒气消退,正气凛然的大声喝道:   “唐国的使节团遭受屠戮,我身为曰本国主责无旁贷,自然要想方设法调查真相澄清两国的误会。这样吧,我现在就去见一见幸存者胡特使,好洗清杀人的嫌疑。”   李令枫双手环胸站在一边,幽幽的说道:   “千万不要勉强哦。”   “一点也不勉强,此乃正义之言。”德川正茂板起脸,一脸正气的说道。   ……   天空中云消雨散,逐步放晴,然而本丸御殿的走廊上,不知为何还是一片幽暗深邃。   廊道尽头深邃的阴影中,一个身着十二单的美丽女子提着红绡灯笼缓步而来,手中的灯盏忽明忽暗,仅仅只能照亮脚下的数步地板而已。   她一步步走向昏睡中的胡大使,脚下延伸开一片污浊的霉斑。   望着躺在地板上的男人,女人从和服宽袖中伸出左手,涂抹红蔻的指甲骤然变得尖长锋锐,刺向他的咽喉。   就在这一瞬间,‘胡明’蓦地睁开双眼,右手掌心苍白的雷光旋转凝聚,手臂猛地向上一抬,铁掌后发先至印在女人的胸膛上。   轰——!   和服女子被这雷光一轰,顿时迸发出苍白刺眼的光芒,脖颈以下的躯体直接化为齑粉,剩余的部分也被掌力震向天空。   “我就知道你不会放过杀死最后一个活口机会!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   ‘胡明’哈哈大笑,浑身上下筋骨‘噼啪’挪移,体型节节升高,五官也在一瞬间扭转变化,竟然变成了伊武的样貌。   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伊武。   在本丸御殿内和幕府将军谈笑风生的人,其实是李维新。   他可以说是狐假虎威,在用生命来装哔。   刚刚李维新之所以对着窗户挥手,也是为了让伊武看到手势,然后驱散乌云。但凡德川正茂强硬一点,他就不知道怎么办了……不过伊武本人就在楼下,情况不对就会现身,也难说有什么大危险。   二人能改变形象的根本原因,是伊武推演出了一门名为移筋易骨的功法,这门功法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体型容貌。   其实不止是李维新,胡明也在伊武的帮助下速成了这门功法,他扮成了李维新的模样。   区别在于伊武迅速修炼至大成,能够随意改变容貌,而他们由于修为不够,只能在伊武的帮助下移筋易骨。   为了模仿到以假乱真的程度,伊武还利用七煞炼妖法炼化怪异气息的特性,炼化了胡明身上沾染的一丝怪异气息,并将其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三人玩这一出,就是想看看那个一直寻找胡明的雪女,会不会放过这最后一个活口。   “伊武”等人气势汹汹的去找将军对峙,只把‘胡明’一个人留在殿外,这样的机会她能把握住吗?   很显然,她把握住了。   也暴露了。 第五十章 天下第一   伊武手握耀耀雷光,身形仿佛不受重力限制,直直的站起身。   脚下一蹬地,发力如炮座,整个身体立刻崩开地面,像是瞬移一样斜跃而起,来到飞向天空的女子头颅前。右肩发力如同炮击,五指带着象征五雷化殛的毁灭白光,径直抓向她仅存的首级。   “哪里逃!?”   嗡——!   虚空骤然一震,女人的头颅竟然定格在半空中,两边太阳穴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蠕动,满头青丝一瞬间虬张乱舞;她怒视着伊武,似乎是在怨恨他‘偷袭’和‘不讲武德’,娇美的红唇一瞬间朝着颧骨撕裂到最大,从满口獠牙深处爆发出了刺耳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尖锐声波,女人那头乌发剧烈舞动,冲涌出暴雪般的晶莹碎片,淹没了袭来的身影。   她仅剩的头颅则像是气球一样,朝着宫墙边梧桐树林的方向飘去。   伊武目光一闪,四肢百骸间真气奔涌流动,用上浑天移星功虚空生力的技巧,速度一瞬间提升数倍,就好像是飞驰的彗星一般平移着冲了出去。   砰——!   他的身影击穿音障撞上‘暴雪’,震耳欲聋的巨响中,身躯就像是横行在冰面上破冰船一样,瞬间撕裂出闪亮晶莹的细密碎光。   伴随着密集连贯的破冰脆响,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半空中迅速靠近。   女人的头颅猛地一阵摇摆,甩起乌发如长鞭飞旋,以她为中心整个空间的光线顿时被搅动,一切都变得光怪陆离起来。   然而视觉上的欺骗对伊武没有作用,他的精神力已经能够辐射虚空,从光影中锁定对方的位置。   电光笼罩的手爪向前一抓,所过之处的乌发立时烟消云散。   关键时候,女人仅存的头颅猛地向下一落,瞬息之间,以毫厘之差和伊武错身而过,避过了他这一爪。   随后她那头青丝像是飞盘般旋转张开,无数晶莹的碎片立刻凭空凝聚,以头颅为中心凝聚成球型的护盾。   护盾晶莹而纯净,可以看到无数细微的纹路,隐隐散发出朦胧的微光。   轰——!   伊武身影紧追不舍,瞬间锁定她的位置垂直下落,化为雷光洞穿空气,形成一束贯穿纹,狠狠劈向那颗头颅。   咔咔咔——!   而伴随着伊武这宛如天降神剑的一击,女人撑开的护盾几乎一触即溃,透明的‘球形领域’直接扭曲变形。从顶端撕裂开一处电光迸溅的大窟窿,接着护盾仿佛幻影般闪烁几次,很快彻底皲裂崩溃。   轰隆一声。   苍白的雷光笔直落向地面,冰雹般的晶莹碎片四散飞溅,整个本丸御殿外围的地面一瞬间密布裂痕;无数碎裂的空气折射着天光,像是波涛汹涌的海水一样,左摇右晃的在半空中高频震荡。   而在冲击波的最深处,伊武手持雪女不断挣扎的头颅,慢慢起身,在重重雷光中心昂然而立。   ……   咔咔咔——!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连串扣动开关的脆响,一排探照灯刺眼的光芒破空而来——覆盖了整个本丸御殿的院落,并且照亮了院落中那个手持头颅的身影。   在这之后,整个江户城内部警笛长鸣,警灯血一样的红光胡乱闪烁着,给刚刚脱离雨幕的宫城增添了一抹凄厉色彩。   不多时,大量头戴乌帽、身着狩衣的阴阳师,小跑着从周围的宫门外涌进来,汇聚成一排人墙包围了本丸御殿。   为首的阴阳师清冷俊雅,貌若好女,肌肤白皙胜雪——正是执掌阴阳寮的大阴阳师芦屋道满。   “……”   伊武手持雪女看似死不瞑目的头颅,望向周围密集林立、如临大敌的阴阳师们,表情和内心均是毫无波澜。   他心里很清楚,刚刚的那一战虽然迅速解决,可制造的动静却不小,必然会惊动幕府的安保力量。   现在就看看他们怎么行动了。   “是唐国的武侯……”   “他手里提着雪姬殿下的首级?”   “好耶,那只母狐狸终于死了!”   “住口!雪姬殿下再怎么说也是将军的爱妾,轮不到一个外臣随意处置。”   阴阳师们将本丸御殿包围起来窃窃私语,但是碍于‘凶手’的威势,一直没敢靠近。   “伊桑,想不到你居然真的杀了雪姬殿下……只能说,不愧是你。”   望向那个背对着本丸御殿、强如鬼神一般的身影,芦屋道满嘴角那缕笑意显得充满苦涩:   “从感情上来说,我完全支持你,可你不该这么冲动……幕府绝不允许外人在江户城内胡作非为,请你立刻束手就擒!按照外交引渡条约,我保证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请不要让我为难。”   “你称呼这玩意为雪姬殿下?”伊武提起手中的女人头颅,将其展示在众人面前: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她是一只怪异!”   就在这一刻,他发现了不对劲,手中的那颗头颅显得过于安静……简直就像是死了一样。   众所周知,怪异是不可能死的。   所以说,她现在是装死……   如果江户城是座鬼城,那么这家伙装死有何意义?……难道我被反套路了!?   伊武望向周遭那群围堵而来的阴阳师,心中升起了不详的预感。   看到他举起雪女的头颅,一名须皆白的老年阴阳师似是受了刺激,迅速双手结印,喉咙深处吐出低沉的念诵;空气随着他的念诵而共振起来,数百柄鬼气森森的白骨长剑凝聚成型。   “疾!百剑镇鬼之术!”   随着他一声低吼,数百柄古剑穿梭而出,电光火石之间扑向本丸御殿前的那个身影。   伊武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看着手里一脸惊恐的雪女头颅,似是陷入了沉思。   即将百剑穿身之际,以他的身影为中心,空气里一点湛蓝色的扭曲涟漪瞬间扩大;形成一层半透明的球型屏障,骨剑击中屏障尽数哗啦啦碎成了粉末。   “你们没看到之前这女人只剩下一颗头,还挣扎着差点逃走吗?好吧可能你们真没看到……现在一时半会是说不通道理了。就让我会会你们的阴阳术,看看那究竟是什么法术吧。”   伊武神情不变,垂下了抓紧头颅的右手臂,目光重新投向那群包围自己的阴阳师。   在他的注视下,阴阳师们头顶那片碧蓝如洗的晴空,忽然光芒凝聚,形成一片不容直视的金色火云——无数火球从天而降,仿佛一道道坠地的流星砸向地面。   觉察到头顶有高温袭来,一名年迈的女性阴阳师手掐法诀,同时高举起手中的拐杖。   嗖——!   空气顿时被一种浓稠如血浆的液态波动撑开,像是一层波浪起伏的洋流,悬浮在阴阳师们的头顶。大量火球击中液态波纹,发出潮鸣般的爆炸轰鸣,声波令整座本丸御殿都在轻微颤动。   密织的流星不断坠落,一层层的爆炸中,火焰叠合起来威力成倍增强,令阴阳师们仿佛坠入火狱。   面对如此攻势,更多的阴阳师开始结印念咒,他们身上衣袍翻涌,力量在指尖凝聚;随后挥洒出无数闪光的线条,如同支架一般密布在屏障顶部,死死支撑着流星雨的轰击。   “这就是阴阳术么?感觉和百家功法存在微妙的不同……但是只要这样压住的话,他们就掀不起什么大浪。”   伊武漆黑的瞳孔深处,骤然涌出火炬般的金色光焰,令宫城上空的火云成倍扩张。   炽热的火球密织如雨,所过之处火光焕发,仿佛整个天空都被火焰完全融化,幻化为一片烈焰翻腾的金色海洋。即便阴阳师们的身影几乎被火焰淹没,无穷无尽的流星雨依然还在从天而降,仿佛誓要焚尽一切污秽和邪恶,令人心生恐怖。   一切的一切都在燃烧。   而在火光唯一烧不到的位置,被光焰映亮身影的伊武,竟像是一座散发着无穷光芒的灯塔,矗立于火光与气浪之中。   ……   勉力支撑的液态屏障内部,一直没有出手的阴阳师芦屋道满忽然抬起头,快步走上前列,清玉般娇美脸颊泛起红晕,眼里流露出狂热之色:   “诸位同僚,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眼前的敌人!”   “他就是天下第一的武威侯!那个压服剑中邪神——阴我魔罗剑,斩杀蛟龙的斗鬼神!”   “这等强者作为对手无可挑剔,此刻正是我等印证道术的天赐良机。”   说到这里,他挺直了腰杆,一手按上衣物,另一只手快速结印,话语灼热的仿佛能够点燃人心:   “请诸君共勉!!!”   听到着这番话,所有阴阳师的眼眸都亮了起来,脸上出现了振奋之色。   是啊!   挑战天下第一人,挑战立下屠龙伟业的斗鬼神,难道不是无上的荣耀吗?   即便是输了,也是荣耀。   因为输给天下第一不丢人!   所有阴阳师都开始快速结印,用一种高亢到不正常的语调开始念诵咒语,起初他们的声音微弱而杂乱,根本无法盖过爆炸声,只能在火光中沦为一种若隐若现的喃喃低语。   但是很快,他们吟诵的声音就变得整齐划一,细密绵长的咒语在火海深处悠悠响起。   这就是渴望名誉的力量。   不管伊武自己愿不愿意承认,至少在东方诸国的土地上,他就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   这天下第一的名号,即是荣耀,也是负担。   没有人会觉得群殴天下第一属于以多欺少,你既然是天下第一,就应该能以寡敌众,一人成军!正所谓真金不怕火炼,因此挑战天下第一也没那么多顾虑,能多团结一个人,便多出一份力量。   至于输了可能死……死了又怎么样?   死了也能青史留名啊!   在这种心态的趋势下,原本因为畏惧斗鬼神和唐国天朝的阴阳师,毫无保留的释放了潜力。   “破!”   芦屋道满眼中精光大盛,口中吐气开声,双手十指掐起御风咒,伸长手臂奋力前推。   以他的身影为中心,青色飓风猛地向前卷动,所过之处金色火焰居然节节败退,让看起来随时会被火舌吞没的本丸御殿变得清晰起来。   “散!”   阴阳师们齐步前进,掐起御风诀,奋力向前推进。   几道刺眼的青芒瞬间刺破了火光,随后那层金色的火海,似乎猛然膨胀起来,然后自内向外撕裂出‘哗啦’一声巨响。青色飓风先是冲天而起,随后横扫而过,令无数火球连带着上空的火云轰然碎裂,最终撞在伊武的身上——化为轰鸣扩散的气浪,带着泥土沙粒纷扬飞舞。   “嗯?”   伊武被强风刮的眯起眼睛,心中泛起一丝涟漪,惊讶于阴阳师们陡然爆发的力量。   “封印·神鬼禁缚之术!”   伴随着阴阳师们的齐声呼喝,空气剧烈震动,在伊武身旁交织出繁琐神秘的咒法图纹,就像是一座巨大囚笼,将他重重围困。   “式神·荒骷髅!”   卷动沙尘的飓风中,忽然冲出了身披将领甲胄的巨大骷髅——它身体前倾,踩着重步疾驰而来,距离对手还有一丈时,骤然向前一个大跨步,挥动宽刃大刀斩向他的头颅。   “有点像千机法……”   伊武对着袭来的宽刃大刀抬起左手,手心的虚空一阵扭曲,逸出几缕细微的苍白闪电。一瞬间虚空动荡,以他的身体为中心,空气宛如平静湖面忽然掀起了波澜,层层如同水纹一般的震荡。   砰——!   宽刃大刀一接触扩散开的波纹,顿时停滞在空气中,随即便爆裂成了漫天飞溅的金属碎屑。   而就在这一刻,荒骷髅丢开刀柄不退反进,猛地张开口齿,俯身喷出一束橙红色的火焰。   与此同时,芦屋道满从狩衣宽袖中取出一柄长剪刀,口中默念咒语,随后朝着目标的身影全力掷出。   嗤——!   那长剪刀见风就涨,随后暴绽出了剧烈的电光。   电光缠绕的剪刀膨胀为一束梭形闪光,穿透空气爆开一层层同心圆状的冲击波,以越声音的向目标贯穿而去。   轰——!   击中对手的瞬间,雷鸣声轰然响起,仿佛整个空间都震荡起来,无数电弧沿着地面横扫而过。   电光闪灭之后,神鬼禁缚之术的中心——伊武单手抓着长剪刀,神情微妙的站在原地。   那柄长剪刀像是活物一般,在他手里疯狂挣扎扭动,然而却被五根铁钳般的手指死死捏住,完全无法脱身。   而伊武右侧的脸颊上,一线渗出血液的细微切痕,正在迅速平复。 第五十一章 辉夜姬   阴阳师最前列,芦屋道满单手结印,注视着那个屹立在本丸御殿前的人影,嘴角噙着微笑,眼瞳深处却泛起了警惕的色彩。   在大阴阳师的视野中,伊武四周的阳光像是流水般被一层层波纹驱散,相对而言的,他身上雷火般阳刚的气息渐渐凝实,竟形成熊熊燃烧的光雾——若有若无的苍白电流,仿佛灵蛇般在光雾深处极速游动着。   芦屋道满清楚的感觉到,构成光雾的气息至刚至阳、沛莫能御,拥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似乎能够渗透虚空,持续不断冲击自己的意识。   “那个斗鬼神,认真起来了。”   芦屋道满此时心情像是暴风雨下的海面,涌起惊涛骇浪,但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将激荡的心情平复下去。   他可以感觉到,其他的阴阳师自然也能有所体会,甚至更为强烈。   那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像是直面洪水和地震般的自然灾害,几乎能让人放弃抵抗的念头。   他们充满戒备的凝神关注,只见伊武背后脊椎猛然一阵起伏,发出龙吟般的嗡响;体格同时拔高,全身肌肉群迅速鼓胀隆起、形成甲胄般的轮廓,光雾紧贴着他的身体像是水纹涟漪般圈圈扩散。   圈圈扩散的空气波纹中心,伊武全身上下青筋缠绕,好似好似一尊铜浇铁铸的塑像——不见有什么动作,脚下地面便发出咔咔的脆响,一道道裂纹宛如蜘蛛网一样像四周扩散出去。   在这过程中,束缚着他的禁缚咒文在急剧扭曲膨胀,仿佛已经容纳不下这股力量,濒临崩溃。   荒骷髅见到封印松动,口中发出怪叫,伸出巨大的骸骨手掌,带着一片黑影拍向目标。   “……”   伊武无视了这位式神,目光游走在众多阴阳师之间,最后定格在芦屋道满的身上。   下一刻,他陡然发力。   真气仅用于防御,没有增幅体能,只是单纯释放了肌体的力量。   然而这股力量却是难以想象的凝聚和强大,瞬间贯通骨节皮膜、渗入了每一寸软组织的细微处……然后化为一股粉碎震荡之力,从伊武的身体表面膨胀开来,爆破开来!   轰——!   组成法阵的禁缚咒文顿时变得模糊,皲裂出无数细纹,进而崩溃成颗粒状的碎光。   整个法阵连带着一旁的荒骷髅,都被这股狂暴无比的气浪震碎,化为无数星光消散。   几乎在同一时间,伊武的身影从气浪中飞扑而出,带着音爆轰鸣,好像是缩地成寸一般,迅速拉近了自己与大阴阳师之间的距离。   不动则已,一动便如狂风卷地一般的迅猛暴烈!   阴阳师们所幸早有准备,在禁缚咒文崩溃之前便连手结印,齐齐推出一道中心处有‘呪’样字符的圆盘法阵,迎向了正前方快到几乎看不见的身影。   嗡——!   浓烈阴森的气息迎面而来,伊武目光微凝,身形极速偏转、双腿连环踏地,骤然提膝轰向‘呪印’——膝冲如盾击,裹挟着无坚不摧的劲力,狠狠击中了圆盘法阵。   ‘呪印’微微一震,便坍陷出豁口轰然碎裂!   碰撞爆发的疾风裹挟着沙石,仿佛被赋予了狂暴的生命,开始在宫墙的范围内里四处飞驰;本丸御殿的竹帘与格子窗在这股力量下不堪一击,摧枯拉朽般地被撕裂、扯碎。   呼呼呼——!   大部分阴阳师都承受不住这暴虐的罡风,狼狈地举起衣袖遮住面容,摇摇晃晃的小步后退。   唯有最前沿的芦屋道满巍巍然不动,即便乌帽被吹飞,长发在风中猎猎飞扬,神色却依旧稳如泰山。   此时此刻,大阴阳师眼中再无其他,只剩下狂飙而来的天下第一人!   他双手极速结印,衣袖飘舞、身形左右摇晃,口中以快到几乎练成线的速度念道:   “摄伏诸魔精,济度长夜魂……如彼银河水,千眼千月轮!”   仿佛是受了这咒语的召唤,本放晴的天空之上,忽然垂下一道道幽黑污浊的恐怖雷光,尽数劈落芦屋道满高速结印的双手之间。   嗞——!   污浊的雷光瞬间旋转凝聚,化为高频闪烁的电光球。   纵然是躲在芦屋道满的背后,阴阳师们也能感受到那种置身风暴中心、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随着最后的一个牵引法诀与“破”字真言,疾风像是受到惊吓般发出更凄厉的嘶喊——大阴阳师双手之间,那团泼墨似的电光球迅速收缩,达到了某种饱和点。   终于,雷光化为一束沉默的黑线贯穿而出,劈在袭来的身影上。   被这道雷法命中的瞬间,天地间诡异安静下来,伊武体表那层光雾和黑色阴雷互相湮灭,形成局部的真空抹除了所有声音。   一秒之后,爆发出强劲的冲击波。   轰隆——!   气浪像海浪一样不断翻滚着,凝聚成线的黑色雷光最终崩溃着飞溅开来,爆发出一道道深幽污浊的电弧。细小电弧如雨飘洒,随着伊武破空而至的身影骤然翻卷震荡,霎时间没入了宫墙、大殿外壁、地表消失不见。   “道满啊道满,你竟然在我面前使用雷法!?”   声音袭来的瞬间,伊武侧身出现在大阴阳师的面前,左腿立地、右腿上挑,鞋跟直抵对方的咽喉。   看到这一幕,所有阴阳师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好吧,我输了。”   芦屋道满立刻举起双手,脸上却看不到一丝紧张之色:   “接下来你该怎么做呢?不会是要杀了我吧?我只是在尽自己的职责而已。”   “如果我要杀你,你早死了。”   伊武目光扫向后方的那些阴阳师,随后收腿踏地,恢复了平时的站姿。   是的,实际情况便是如此。   他一开始就觉得事情有蹊跷,所以没有动杀心。   不仅是没动杀心,出手也很有分寸。   没有使用天雷真气进行攻击,甚至都拳头没用。   “这一点我心知肚明……如果你有杀心,本丸御殿前早已血流成河。”   大阴阳师轻轻颌首,眼眸看着对方的两只手——他左手捏着长剪刀,右手抓着雪女首级,几乎是捆着双手和整个阴阳寮战斗。   这就是屠龙的斗鬼神啊!   自己这些人,怎么能与蛟龙相提并论呢。   伊武略一思索,抬起那把长剪刀递给了对方:   “这是你的宝贝吧?还你。”   “我已经拼尽全力,依然打不过你……所以现在收手也不算渎职。面对如今这种非常时期,我还要留住有用之身……阴阳寮也不能为了一个‘玉藻前’而毁于一旦。”   芦屋道满稍稍迟疑,便收回剪刀,清玉无暇的脸上露出无奈之色:   “接下来你会怎么做?你现在毕竟代表唐国,就这样杀了将军的爱妾,然后大闹一通离开恐怕有失体统。”   “我说过了,雪女是怪异!”伊武再一次提起了那颗头颅。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雪女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从居然狰狞恶毒变成了凄凉哀怨。   大阴阳师望向那颗头颅,端详了半响之后又伸手摸了摸,随即挪开视线,略有不忍的说道:   “你以为我分不清什么是怪异吗?雪姬殿下根本不是怪异!她虽然有魅惑君王的罪过,可是现在已经身死罪消……扣上怪异的帽子亵渎死者,可真不像你的风格啊。”   “既然如此,我就松开她了……”伊武知道他很难相信,现在也只能选择下下策:   “这家伙之所以还是个死人头,是因为我在用雷法阻止她重组身躯……只要我把她松开,这家伙就会恢复真面目。”   听到他说的如此笃定,芦屋道满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如果雪姬殿下真是怪异……我等自然要奉茶谢罪。”   “那你可准备好了……”   就在伊武准备松开雪女头颅的时候,德川正茂的笑声和身影同时出现在本丸御殿顶端,众人抬头望去,看到他一脸从容不迫,全然没有一点异色。   曰本国主,征夷大将军此时一身黑色朝服,仗剑而立,看起来比平日里精神许多。   他俯身环视一圈,随后笑道:   “各位臣僚果真是勤勉啊,天刚亮就跑到我这里印证道术……虽说是好事,却也扰人清梦。”   “请恕我等冒昧!”   一名老年阴阳师走上前,先是鞠躬致歉,随后有些迟疑的说道:   “然而这一切实乃无奈之举,唐国武威侯因为一时大意,错手杀死了雪姬殿下……我等必须奉公执法,才会集结于殿前冒犯将军,还请恕罪。”   他这番话看似是解释缘由,实际上颇有遮掩之意,因为伊武根本就不是错手杀死雪女的,他就是铁了心要弄死她。   不然怎么会‘不守武德’的偷袭?   而阴阳师之所以这么说,一来是他们本来就厌恶雪女,二来是敬畏刚刚交过锋的对手。   在江户城大部分人眼中,雪女根本就是魅惑君王的妲己褒姒之流,人人得而诛之!现在意外身死,他们差点拍手欢呼天诛了,刚刚要拘捕伊武也不过是恪守本分,所以彼此之间其实没有什么怨恨。   更重要的是,伊武保留实力的出手,已经充分震慑了所有阴阳师。   他们渴望名誉,可不代表不珍惜生命,一番争斗后输给天下第一确实能名留青史,但毫无还手之力的死于地图炮就很悲伤了。   所以,最好还是点到为止……以和为贵!   唐国和曰本都是东方大国,不能窝里斗。   ……   本丸御殿顶端,幕府将军听完这番话,又是一阵大笑,然后语出惊人的说道:   “此言谬矣,雪姬一直在殿内侍候,怎么会被武侯杀死呢?我看你们是忙糊涂了。”   听到这番话,所有人先是一惊,随后心领神会。   暗自夸赞将军大人不愧是家康公的子孙,血统纯纯的,爱妾被杀了都能忍,这可比商纣之流要强出许多啦。   德川将军家中兴有望了啊!   可是令众多阴阳师始料未及的情况在于,德川正茂忽然拍拍手,对着身后的方向说道:   “雪姬,你出来让他们看看。”   伴随着他的吩咐,一名和服女子的身影,出现在征夷大将军的身侧。   那女子粉面妖冶,两条秀眉斜飞入鬓,青丝如瀑,长过衣裾三尺。穿着一身紫藤打染的唐衣,内衬由浓至浅十二单衣,衣袖层层叠叠,云山千重间葱指染豆蔻,皓腕似雪霜。   容貌倾城,美艳绝伦。   正是雪女!   看到这一幕,不仅是阴阳师们惊呆了,就连伊武也微微一怔。   “两个雪女?”   他提起手里的头颅,目光一阵闪烁,随后泛起明悟之色:   “原来我手里这只怪异……其实是冒牌货。”   “武侯杀的果真是怪异。”芦屋道满此时一脸歉意,对着伊武拱手作揖:   “看来是我修行不够,居然被妖孽迷惑的眼睛。”   就在这时,本丸御殿上方雪女目光挪移,投向鹤立鸡群的伊武。   以他的身影为中心,一层别人看不见的空间扭曲波纹扩散开来,隐约透露着无上奥秘的气息。   “……”   伊武如遭重击般的踉跄了一下,随后仰起脸,诧异地望向雪女,却看到她嘴角绽起冷冽的微笑。   此时此刻,绝美女子那头瀑布般的黑长发无风自动,在空气中飞舞,在清濛阳光的照射下,仿佛降临尘世的女神。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气氛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以二人对视的空间为中心,空气隐隐了尖锐刺耳的破碎声,那仿佛是无数利刃追逐切割的轰响。而在目光交织的中心,空气竟然扭曲成了漩涡,隐隐迸溅着层层叠叠的碎光。   在这过程中,雪女的笑容一点点盛开绽放,眸子却渐渐冰冻起来,就像是黑暗中绽放的罂粟花,妖冶美丽中带着危险的讯号。   她那头飞舞的黑色长发逐渐向后飘扬,如同最柔顺的丝绸在水波中荡漾。   阴阳师们很快意识到,雪女此时正在和伊武斗法……而令他们感觉尤为惊诧的情况在于,她竟然能与唐国的斗鬼神势均力敌!   芦屋道满神情剧烈变化,先是望向一脸凝重的德川正茂,然后又看向笑容愈发妖冶的雪女,口中喃喃说道:   “从将军的神情来看,他早就知道雪女殿下有大神通……所以他才会一直和雪女呆在一起,片刻也不敢离身。”   “不可思议!难道她真的不是玉藻前……而是辉夜姬?”   “如果真是这样,她昨天一夜未归又是什么原因!?” 第五十二章 神圣领域   “为什么这个女人的身上,有一种让我熟悉的感觉?”伊武眯起眼眸,仔细打量着本丸御殿顶点的女人。   此刻雪女的身体周围,一阵淡淡的光辉闪烁着,极其清莹,就像是阳光照射清水潋滟的光辉,看起来有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感觉。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绝美女子双手一张,体表那层淡淡光辉的亮度迅速升高,迅速变得刺眼起来。   尤其是那双眼瞳,已经明亮如光芒四射的水晶,仿佛洞穿了时空,又像是封印着一个璀璨的世界;瞳孔中漫起无数的光粒,像是无数折射着细小光芒的水晶碎屑,迅速形成一座囚笼般的六边形阵列。   嗡——!   就在这一瞬间,下方的院落之中,一股深不可测的能量波动,从四面八方的虚空中汇聚而来。   “嗯?”   而在能量波动的中心,伊武感觉周围的压力陡然增加,身体仿佛困于琥珀一般,行动立刻变得沉重迟缓起来。   不仅仅是身体,就连精神意识都被这股力量影响,开始趋向于迟缓模糊。   于此同时,他看到原本近在咫尺的芦屋道满,以及阴阳寮的其他成员,都一瞬间和自己拉开了距离。阴阳师们的身形一直待在原地没有动弹,只是空间仿佛受到了拉扯,以自己为中心扩张了许多倍。   无声无息之间,一道道形似日式水墨屏风、几近晶质的华美幕墙从地下升起,包围住中心处的人影,并严丝合缝互相拼合。随后虚空中微微一震,顶部和底部也被优美如水墨画的和风屏障封闭,形成一个完美的六边形阵列。   “从未见过的封印术!?”芦屋道满情不自禁的睁大眼睛,流露出赞叹和惊惧的味道:   “不用于我等使用的阴阳术……有种唐国阴阳家天象术的感觉。”   六边形阵列拼合完毕之后,环绕伊武的幕墙立时亮了起来,瑰丽的金色光华中流动着银色线条,将他照的几乎只剩下了身体轮廓。   目睹了这一幕,认知刚刚受到颠覆的阴阳师们,几乎下意识的感叹起来:   “封……封印住了吗!?”   “何等强大的力量,不仅没有一丝邪气……竟然还能封印那个斗鬼神。”   “斗鬼神是屹立于人类顶点的存在,崛起也是近年的事……所以雪姬殿下施展的异能,必然不是针对人的技术,而是针对怪异专门开发的技术!”   阴阳师们议论纷纷之余,也关注着伊武的身影,希望他能够翻盘。   毕竟对方刚刚压制了整个阴阳寮,如果现在又输给雪女,对比之下就会显得他们这些人非常没用。   所以,请务必加油啊,武威侯大人!   如果此刻全神贯注的凝视六边形阵列,就会发现其中心有一道光束,从正上方斜洒下来,绘出金灿灿的光影——仿佛是神祗居高临下的俯视,释放出庞大重压,压制着伊武的行动。   “如此坚不可摧的封印,连一般怪异都能收容……面对这种情况,你又能如何是好呢?”芦屋道满瞳孔越来越亮,饶有兴致的自言自语道:   “就这么输了的话,天下第一就归雪姬殿下了。”   紧接着,透过那层光华四射的精致幕墙,大阴阳师看到伊武正在微微吸气,表情一瞬间变得更为微妙起来。   ……   “那副弱不禁风的身体居然蕴藏这等力量,了不起……可惜我的雷法殛化万物,天克这种法术!”   伊武望向本丸御殿顶端的女人,口中微微吐气,默默的攥紧左拳——整条手臂瞬间肌肉鼓胀、青筋虬结,蓄满了雷霆的同时,猛然化为一道绵延的炽白线条轰向幕墙。   嗞嗞嗞——!   蕴含雷光的铁拳击中光幕,竟然出一声犹如竟金石交错的颤音,蛛网般的细密裂纹骤然显现;那些裂痕在一瞬间扩张,延伸出无数分支汇聚到光幕顶端——所有应力汇聚起来,化为整耳欲聋的长鸣,整个六边形阵列就在长鸣声中分崩离析。   碎片坠落如雨,千千万万道晶莹、耀眼的碎光淹没了整个院落。那些水晶碎裂、颗粒飞扬的声音,仿佛巨浪般冲天而起,回荡在四面八方。   “……”   本丸御殿的顶端,雪女身躯忽然一阵晃动,倒退了半步,美丽的瞳孔瞬间微微收缩。   与此同时,她看到下方那个挥拳击碎幕墙的身影如同幻象一般悄然逝去,立刻左右环视,试图将其重新找出来。   女人后方的空气中,忽然传出一声断弦般的破空声。   紧接着,她看到一道人形的黑影,从后方笼罩了自己。   雪女立刻转过身,便看到了那个悄然显现的人——他几乎是面对面屹立在自己面前,带着一片逆光的黑影,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   伊武像是一堵墙一样立在那里,近距离端详她的脸颊:   “你很厉害,体内蕴含的力量可以说深不可测……然而这份力量却不受你驱使吧?只能调用一小部分,所以刚刚的法术压不住我。”   说到这里,他目光迅速凝聚,将眼前精美如艺术品的女人和记忆中另一个身影拼合起来:   “空有庞大的力量,却无法使用。”   “你和我认识的人很像。”   “你……和朱沐灵有什么关系?”   雪女抬头看着他,那张冷艳妖冶的脸上,迅速浮现起愠怒之色。   在她的注视之下,伊武身体附近的虚空如湖面般荡漾起来,裂开一道道光痕,纵横交错的密布在空气表面,以看似缓慢的速度瞬间向前内收缩。   “我劝你不要这么做。”伊武目光平静,波澜不惊的警告道:   “此刻你我之间只剩下这点距离,任何法术成型之前,我都能拧断你的脖子……即便如此还要执意发动能力,那就是找死了不是么?”   这时候,从震惊中缓过神的德川正茂连忙喊道:   “请务必手下留情!”   他很快发现伊武将自己的话置若寡闻,依旧全神贯注的凝视着雪女,连忙对着她大声说道:   “雪姬,你在干什么?不准对武侯无礼!”   “……”   雪女撇过头,似是不情愿的瞥了他一眼,随后慢慢阖上眼眸。   在这之后,她那头飞舞的青丝如披风般垂落,身上神圣的微光飞速黯淡了下去,同时周围虚空中的异动也在逐渐消失……   见她收起了敌意,伊武便转过身,望向一脸谨慎的幕府将军:   “德川将军,请给我一个解释。”   “我会的。”   德川正茂深吸一口气,轻轻呼出的同时转过身,走向本丸御殿顶端的出入口:   “请跟我来。”   ……   跟随德川正茂回到殿内,伊武在墙角的铜炉旁,看到了被绑成粽子堵住嘴巴的同伴。   他看到几人的同时,弥可米和胡明便呜呜呜的挣扎起来,而李令枫和李维新则耷拉着脑袋,似乎是觉得很丢人。   伊武挑眉望向德川正茂,后者回应了他一个尴尬而又无奈的笑容:   “这都是雪姬擅作主张,有时候她根本不听我的话。”   说罢,便吩咐身边宫人解开了众人的束缚。   重获自由之后,便听到李维新仰头望向天花板,一脸怀疑人生的喃喃说道:   “我真傻,真的……我还以为自己的表演完美无缺,没想到一转眼就被识破了……”   “是你用力过猛了,情绪浮夸且流于表面,总之你还是很有天赋的!”弥可米双手环胸站在一边,很努力的帮他总结原因。   “不,其实我并没有识破,这位的演技其实很到位。”德川正茂插了一句:   “识破你们的人是雪姬……雪姬能够轻易感知到他人体内潜藏的力量。这一点是你们无论如何修饰,都隐藏不了的破绽,归根结底是力量层次不够罢了。”   “是这样啊。”李维新听他这么说,看上去好受了许多。   这段小插曲过后,德川正茂命宫人取来一幅画轴,诉后便小心翼翼的抱着那副画,慢慢坐在屏风前。而雪女则是无视了众人,默默推开白色障子门,跨过系着纸垂的注连绳——孤身进入了宫殿背阴处凡人不可逾越的神圣领域。   看到这一幕,李维新等人才意识到,本丸御殿那些用注连绳隔开的神圣领域,原来是属于雪女的私人空间。   “雪女不是凡人,她是我的辉夜姬。”将军捧着画轴,又一次强调道。   上一次他这么说的时候,所有人都嗤之以鼻,然而这一次说的时候,所有人都深以为然。   德川正茂见众人没有质疑,便动作轻柔的摊开了手中画轴。   这是一幅肖像画。   画中的女子身着五层素色单衣,秀发曳地。   她素手十指交叉、捧在胸前,不饰他物,唯有腕上圆润白玉所串的手链沉甸甸地坠下,举手投足间淡漠优雅,圣洁端庄令人不敢直视。   “这是我第一次和雪姬见面时……她留给我的印象。”   德川正茂痴痴的看着画中女子,目光纯净柔和,似乎是陷入了回忆:   “那时候我才五岁吧?在父亲的引领下,于大奥竹林间和雪姬相遇……她一直就这样,从来没有变老过。”   “那时候我就在想,世上竟然有这样美好的女子……传说中的吉祥天女也不过如此吧?后来我成为了幕府将军,便命令最好的画师,对着雪女将当时的她画了出来。”   “我纯粹的爱着她,胜过一切,胜过世间万物!”   说到这里,幕府将军嘴角的那缕笑容,逐渐流露出苦涩的意味:   “然而……她的内心一直是封闭的,从未真正对我展露心扉。无论如何呵护乃至于刺激,她就像是一具精致的人偶一样顺从,但是永远沉默寡言,从不轻易流露情绪。”   德川正茂抬起头,望向端坐在正对面的伊武:   “只有这一次,雪姬对你表现出了明确的敌意……刚刚雪姬对你出手,绝不是我的命令。”   “这件事暂且不提。”伊武无意追究,望向他手中的画:   “我想知道雪姬昨晚在哪里?你有没有命令她去找过我?”   “雪姬她不是一直都听我的话,她有时候要做什么事,我根本管不了。”德川正茂先是诚恳回答,随后又话锋一转,面带愠怒的说道:   “至于另一个问题,我可以明确回答……我从来没有下过这种命令。”   “厚颜无耻!”弥可米躲在伊武背后,对着他扮鬼脸:   “那天在御广座敷的时候,你还跟伊武说什么东西都可以分享,当时就差点命令雪姬侍寝了!”   “只是虚与委蛇而已,我自己都没有碰过雪姬!”德川正茂争辩了一句,随后一脸钦佩的望向伊武:   “我当时那么说,只是为了吊住武侯的胃口,利用他帮我保住德川家的天下……只是不想他全然不感兴趣。”   “我理解,不就是美人计么……”李维新拢了拢肩膀,一脸淡然,随后表情迅速扭曲——原来是弥可米悄悄伸出手,狠狠拧了一把他腰间的软肉。   “那么下一个问题,雪女是什么来历?她为什么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伊武异常认真的问道。   “这也是一直困扰我的问题。”幕府将军怅然摇头,视线重新垂向画轴,手指轻轻摸索着画面:   “父亲大人没有告诉我,雪女她也从未提及,我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雪女曾经像是梦呓般说过两个字——活玉!”   “活玉?”伊武咀嚼着这两个字符,将它们记在心里。   “也是正因为那次,我才知道她原来不是哑女……只是不愿意说话。”将军阖上眼眸,声音轻微颤抖,分明能听出一种——隐藏在平静外表之下,如岩浆般奔涌炽烈的心疼怜爱。   这时候,殿内突然传来清扬悠远的弦音,众人闻声望去。   注连绳隔开的神圣领域中,雪女跪坐在烛光之下,抱着一把三味线(像琵琶)轻轻弹奏起来。   不知是什么曲子,但在她的指下曲调一派清丽温婉,娴静端然之余又不失清越悠扬,如九重天上吹下的柔风……众人倾听着音符,不知不觉沉入其中,甚至把要说的话都忘了。 第五十三章 疑心暗鬼   一曲奏毕,众人尚沉醉在余韵中,恍然若失的时候,某人却不解风情的打破了气氛:   “今天早晨,到我那里找人的雪姬殿下……是你本人吗?”   雪女原本是抱着三味线安然跪坐,听到这句话则像出现了应激反应,修长纤指慌拨乱弹,弦声嗡嗡作响,大煞风景。   众人都以为她会一直保持沉默,却不料片刻之后,她垂下眼眸,平静的回答:   “我……在试着找那个妖怪。”   “妖怪?”伊武随即偏头,望向放在自己身旁的铅匣:   “你是说,刚刚这只伪装成你的怪异吗?”   “是的。”雪女低头望向地板,动作优雅,像是曲脖凫水的天鹅:   “我……一直觉得身边有妖怪,但是一直找不到。”   “将军!”伊武望向屏风前的德川正茂:“这事你知道吗?”   后者一脸惭愧的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伊武重新将视线投向雪女,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沉声质问:   “刚刚将军提到,你只对我一人表现过明确的敌意……为什么?”   “你身上有……他们的味道,有剑的味道。”雪女坚持着说完这句话,声音便颤抖起来,眼眸里也涌出了激烈的情绪波动。   “他们是谁?什么剑!?”伊武继续追问。   “我……记不清了……”雪女阖上眼眸,恢复了沉默。   “雪女她从不说谎!”德川正茂挺直腰杆,在一旁解释道:   “她的记忆一直很有问题,像是凌乱的碎片,像今天这样能够完整回答几个问题,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是么?很遗憾。”伊武眼看问不出什么东西,也就不再追问。   其实对于幕府将军这番解释,他心里也是半信半疑的,因为朱沐灵身上也有这种情况,甚至比雪女更严重。   雪女是记不清,而朱沐灵的童年记忆甚至直接是假的。   伊武沉思了片刻,将刚刚收集的线索整理完毕,然后抛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那么,请问将军……你为什么要对阴阳寮隐瞒雪姬殿下的能力?进而让他们将你误会成昏君,这样真的好吗?”   德川正茂似乎早就预料他会这么提问,叹息一声之后,双手揉了揉脸庞,推心置腹的回答:   “不是对阴阳寮隐瞒,而是对全天下隐瞒……如果不是今天雪女突然对你出手,我也希望一直隐瞒下去。”   “为什么?”弥可米听的入了神,忍不住插嘴问道。   将军又是一声叹息,眼里流露出沉痛之色,没有计较她的僭越:   “第一,雪女的来历神秘,我担心她暴露之后会带来麻烦。第二,因为我不信任阴阳寮……我怀疑他们当中有王党奸细,所以想保留雪女做最后的底牌。”   听到他说阴阳寮有内鬼,伊武和众人均是深以为然。   有一说一,确实。   就现在江户城这种四处漏风的情况,没有王党渗入才叫奇怪,他能意识到这点还算清醒。   “所有人都认为我昏聩……甚至一度我自己也认为自己是个没用的人,自继位以来努力想要做出政绩,但是好像什么事都做不成。”将军低下头,下意识握紧腰间佩剑的长柄,语气逐渐平静:   “然而从一个月前的深夜开始,我不那么认为了……因为我提前洞察了一些事,也是这件事让我放弃了幻想。”   众人没有再说话,保持沉默,听着这位幕府将军娓娓道来:   “一直以来我的饮食起居都在本丸御殿,很少有变动,但是那一天我突然想起了亡故的母亲大人。由于我一直没有立正妻,母亲大人便以前任将军正妻的身份,居住在御台所,最后也是在那里魂归三途河。”   “我思念母亲大人,所以当晚没有留在本丸御殿,而是来到御台所悼念她。”   “自母亲大人亡故后,御台所便无人居住……加之仆从慵懒怠慢,很多东西都积累一层灰。我实在看不过去,将仆从们呵斥了一番,便那里亲自擦拭母亲生前使用的物品……”   说到这里,德川正茂额前渗出冷汗,呼吸明显加速,语气再也无法保持先前的平静:   “当我擦拭母亲生前使用的铜镜时,忽然看到了镜中的自己……便是这一眼,我发现到镜中的自己甚至有点不像自己。随后便对着灯光,仔细观察那面铜镜……起初镜中人影还能保持正常,动作神态与我一致……然而当我对着铜镜练习拔刀术时,他居然跟不上我的动作了!”   “我保证那一切绝对不是眼花!因为我平日里一直对着镜子练习拔刀术,对自己的动作非常敏感,镜中人影确实没有跟上我的动作……而且当时,我还看到他脸上几近癫狂的狞笑一闪而逝。”   “发现这番情况,我努力保持冷静,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将铜镜夸奖了一番便装作意兴阑珊的模样慢步离去……回到本丸御殿之后,我便嘱咐阴阳师们去检查御台所,特别暗示他们留意镜子之类的事物。他们检查了一番,却都说没问题,还认为是我思念母亲过度产生了幻觉。”   “我一度也信了,谁料几天之后,那面铜镜居然不声不响出现在本丸御殿……如果不是我提前见识过它的古怪,一定会倍加珍惜!那时候距离死期怕是不远了……我越想越怕,只觉得身边没有一人可以信任,最后竟然染上了癫疾——从此更加不敢离开雪女,也不得不一直装糊涂。”   幕府将军冷笑着抬起头,望向身旁畏畏缩缩的宫人:   “镜中人影一定是王党的阴谋,加上之前的各种泄密事件,恐怕是整个江户城都被王党渗透了。如果我不装糊涂……不装成沉迷后宫的昏庸之人,让他们觉得我这种无能将军维持统治毫无威胁,恐怕早已经生死国灭。”   “甚至每次犯癫疾的时候,我都保持着一丝清明……”德川正茂怒视着那些宫人,仿佛要将胸中积累的愤怨全部倾泻出来:   “把她们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倘若不是雪女失控,我很想看看她们到底能不敬到什么程度。”   他越说越说激动,最后竟哈哈大笑,声音里透出沧桑和凄凉:   “不过自那次以后,我终于明白幕府衰落并不因为自己无能,而是身边没有可信任的人。”   “既然身边没有可信任的人,那我就找可以信任的外人!”   “所以干脆向唐国求援……没想到竟然请来了武威侯你!伊桑……这就是你东渡的根本原因。”   望向德川正茂投来的视线,伊武轻轻颌首,同时上下打量着对方:   “你还真是不嫌给我添麻烦啊。”   “德川家世世代代都是将军,家茂不能让幕府亡在自己手里。”幕府将军突然改成跪姿,双手伏地,深深的鞠躬:   “伊桑,请你帮我肃清王党,让他们根尽株绝……只要你愿意帮助我,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伊武端起右手,静静看着手掌的纹路,随后按在身旁的铅箱上:   “可以。”   “我会帮你肃清王党。”   “不是为了德川家的天下,而是因为滥用怪异之力的人,不配活着。”   ……   上午九点,大奥的御台所前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是位清隽英挺的青年男子,气度就如同盛夏正午的骄阳,仿佛寻常人看一眼就会被灼伤眼睛。   他徒步走来,同时用审视的眼光打量着前方的建筑:   这是一座唐式风格的宫殿,在大奥中高度仅次于天守阁,然而无论屋瓦还是斗拱都已经陈旧。再加上缺少维护,风吹日晒之下已经长出茅草。   风一吹,茅草飞扬瓦片乱响,看起来很是凄凉。   推门而入。   发现御台所里竟是别有洞天,四条精美的内廊之间,花草生长得错落有致,赏心悦目。这些花花草草未经修剪,全靠着野蛮生长,偏生透出一份浑然天成的雅丽清新。   而在正面对面的长廊上,一位身着月白狩衣,头戴乌帽的阴阳师听到动静,回首看到访客便露出微笑:   “原来是武侯,看来你我之间果真有缘分。”   “道满……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伊武径直向前,同时重新审视对方。   “或许是灵光一闪吧。”   芦屋道满捧起手中的式盘,示意他观察式盘上显示的范围:“我刚刚推算出御台所的方向可能是祸源,于是就跑过来看看情况,不想在这里和武侯相遇……看来这一次我是算对了。”   伊武来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式盘:“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疑吗?   阴阳师抬起头,唇边漾起一抹促狭的微笑:“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不是我觉得你可疑,而是将军怀疑你们当中某些人,暗中勾结王党。”   “其实不用你提醒。”道满捧着罗盘,不易察觉地皱起眉头,淡淡道:“清晨看到雪姬殿下大显神威的时候,我就已经心知肚明了……将军大人瞒了我们这么久,就是害怕王党得知消息吧。可惜了,最终还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不过至少,他再也不用保持那种伪装啦。”   “你会是王党的一份子吗?”伊武毫不掩饰的追问。   “我的意志永远忠诚。”大阴阳师回答他的同时,遵循式盘指引,朝着御台所的外梯走去:   “你也可以换个角度想一想,作为执掌整个阴阳寮的主官,如果连我都背叛了幕府,你觉得将军还能活到今天吗?”   伊武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踏上外梯,瞥了一眼扶手上的虫蛀痕迹:   “这里已经相当衰败了啊。”   “将军以思念亡故母亲的名义,永久封闭了御台所,连仆从都进不来。无论是宫殿还是民宅,只要少了人维护,自然会衰败的非常明显。”   芦屋道满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步伐,背对着他说道:   “武侯大人,你是唐国的人,知道大致和唐国处于同一时期的平安时代吗?”   “知道是知道一点,但是依然愿意洗耳恭听。”伊武觉得他似乎是意有所指。   “平安时代,是日本最具奇幻色彩的年代,不同于唐帝国的盛世华章。平安时代的曰本……是一个只有宫卿勋贵纸醉金迷的糜烂时代,即便在平安京那样的都城,依然会有饿死或者病死的人被随意弃至于街。”   “久而久之,那些衣衫不整、生患恶疾的贫民就成了‘鬼’,那些占山为王的强盗和叛军成为‘妖怪’。在今天的曰本传说中,平安时代既是乐土,也是魔影纵横、怨灵横行的地狱……也算是那个时代,不同视角下的缩影吧。”   大阴阳师抬起头,看着头顶那轮略显黯淡的太阳,郁结的长眉不由得又拧紧了几分:   “民间的幻想中,为了对抗魑魅魍魉,为了避免平安京被妖魔蚕食,会有阴阳师使用包罗万象的卦卜和神秘莫测的咒语,驱邪除魔、斩妖灭怪!”   “一千年多年来,阴阳师的神通法力只是幻想,但是到了江户时代……幻想变成了现实。”   芦屋道满神态从容的轻轻转过身,端手站在阶梯上,身后被风吹起的尘埃如云雾般扬起:   “怪异可能存在于任何地方,甚至可能和人类同居一个屋檐下……这不就是现实中的平安时代吗?所以,阴阳师也变成了现实……我便是这么诞生的。”   “在被邀入江户城之前,我一直恪守阴阳师的本分,尽我所能的保护平民。正因为如此,我看到了太多太多的人间惨剧……太多被怪异杀死奴役的伥鬼。”   大阴阳师再也保持不住平静,咬了咬银牙,秀美如玉脸庞露出怒容:   “所以,我绝对不允许‘百鬼夜行’这样的悲剧重现于世!德川幕府的确早已衰朽,但王党那群叛贼更加不可原谅,我要把他们一个不留的全部消灭!”   “请你相信我,我绝不会是王党插入幕府的奸细,我憎恨他们甚至超过憎恨怪异。也请你转告将军,我芦屋道满一定会亲手揪出那些奸细,把他们全部处死!” 第五十四章 铜镜之谜   伊武用手揉了揉睛明穴,随后微笑着回答:   “好吧,我愿意相信你……将军那边我会如实转告的。”   芦屋道满的这番表态很是诚恳,而且逻辑和情理上都说得通,帮他转告给德川正茂不过是举手之劳……至于那位将军会不会信,那就不关自己的事了。   答应了对方的请求之后,伊武目光投向外梯尽头,那条积满灰尘和落叶的挑廊:   “内奸的事情我们暂且不谈,反正他们迟早都会暴露……挑廊尽头那扇门,直通将军生母静葵院様的房间,我对那里很有兴趣,不如你也一起去看看?”   “正合我意。”   阴阳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直接转身拾级而上,先一步迈入了挑廊。   伊武走近了才发现,挑廊尽头的房间并不属于这栋楼,而是一栋独立的阁楼,只不过有木架桥和脚下的这栋楼相连。   阁楼几乎凸出了御台所的外墙,由四根罗马式束柱支撑,白色柱体在阳光下很容易被忽略,令阁楼看起来仿佛悬空而立的一般。阁楼的另一侧,一条笔直向上倾斜的花廊延伸至后门,两种不同风格的建筑完美混搭,看起来别具诗情画意。   它正是将军生母一直居住的那间屋子,也是芦屋道满和伊武此行的目的地。   据说静葵院様年轻时留过洋,思想西化,所以才会垂青如此特别的住所。上一代将军也是爱妻情深,对此大力支持,不惜在御台所内部修建了一座西方色彩浓重的阁楼。   伊武和阴阳师一前一后穿过挑廊,走到阁楼的正门处。   看到门上的封条,芦屋道满明显犹豫了一下,伊武则是径直撕掉封条,毫不客气的推门而入——   敞开的窗帘之后,可以看到窗外绿荫遮满,清新舒爽;几张洋式的椅桌、一座钢琴、几件青花瓷瓶、几盆花草,错错落落地点缀得非常静雅。和略显荒凉的外界不同,这里由于一直保持封闭的关系,倒也还算整洁,连灰尘都没积累多少。   阴阳师小心翼翼的走到窗旁,望向略显模糊的玻璃,便拉开细闩打开了两扇窗户。这时密布蓝天的白色云团刚好被一阵风推开,光线变得明亮许多,阳光透过树叶洒入室内,刺得他一阵眩晕。   伊武按照将军告之自己的信息,来到了梳妆台旁,打开最上面的抽屉。   里面果然躺着一面贴着封条,金丝鎏边的精美铜镜……这是另一面镜子,造型和德川正茂提到的那面铜镜一模一样,二者属于双子镜。至于那面被将军看出古怪的铜镜,已经被他封入铅匣,然后乘上飞机亲手沉入东京湾了。   “道满。”   伊武轻唤了一声,同时用真气摄起铜镜,双手向上隔空捧在面前:   “你见过这面铜镜么?”   阴阳师闻言转过身,看清他手里的事物之后,便笑着说道:   “自然是见过的……我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一个月前吧?当时将军心血来潮的追忆起了生母静葵院様,要我们仔细检查这里,别让孤魂野鬼玷污了静葵院様生前的住所。于是我们奉命前来查看,便在梳妆台中看到这面镜子……当时的铜镜还是一对呢。”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察觉到了疑点,确定梳妆台里没有第二面铜镜之后,忍不住蹙起了长眉:   “奇怪,为什么只剩下一面铜镜了?是不是哪个宫人手脚不干净……”   “你就没有觉得镜子有问题吗?”伊武不动声色的问道。   “不……完全没有。”阴阳师十分笃定的摇摇头:   “当时我和几名经验丰富的阴阳师轮番检查过了两面铜镜,可以确定它们没问题……更准确的说,那就是两面普普通通的铜镜。”   “是么?”当着芦屋道满的面,伊武凑近铜镜观察了片刻,微笑着摇摇头:   “这面铜镜确实没有问题……但是另一面可就不一定了。”   “此话怎讲!?”芦屋道满听到这话先是诧异,随后神情立刻变得紧绷起来:   “是了是了……似乎是自那以后,将军大人便开始疏远了我们……难道说那面铜镜和德川将军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不愧是道满,你很敏锐。”伊武对着镜面呵了口气,然后取出纸巾擦干水雾:   “你们奉命检查御台所的前一天,将军因为思念亡母来过这里……他整理亡母遗物的时候,曾在另一面铜镜中看到过恐怖的镜像。他嘱咐你们检查这里,也是希望你们能发现铜镜的异常……结果你们告诉他铜镜没问题。”   “然而铜镜确实没问题,那真就是一面普通的镜子啊。”阴阳师很认真的据理力争。   “那你能解释解释一面普通的铜镜,为何会无声无息出现在本丸御殿里吗?这可是将军亲口告诉我的!”   “这……”   芦屋道满顿时迟疑了起来,虽说他依旧相信自己的调查结果,但面对‘将军亲口所述’,想了想也只能口头认栽:   “可能是我们眼力不济,加上能力不够,所以没有看出来吧。”   说到这里,他挑起眉梢,极为意外的瞥了伊武一眼:   “话说如此重大的情报,你就这么直接告诉我了……没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伊武哈哈一笑,显得毫不在意。   关于这件事,无论是德川正茂还是他,都觉得没有再隐瞒的必要。   因为将军在本丸御殿阐述实情的时候,身旁就有不少宫人,她们很难藏住什么秘密。按照江户城四处漏风的尿性,芦屋道满最慢中午就能得知实情,与其让他们胡乱猜疑还不如直接告之真相,这也显得坦然一些。   更重要的原因是雪女已经暴露,而伊武也直接宣布支持幕府,将军韬光养晦此时变得毫无意义;还不如干脆戳破那层窗户纸,大大方方进行调查,顺便敲山震虎,看看能不能震出什么线索来。   “没关系就好……真没想到王党竟潜伏的如此之深,我们却什么都没能发现。”芦屋道满眼眸黯淡,略显沮丧的叹息道:   “难怪将军宁愿信任您这样的外人,也不愿意信任我们……看来是我们彻底让他失望了。”   “别妄自菲薄了。”伊武不认为这是他的错,于是开导了一句:   “这是幕府长期以来的积弊,怎么怪到你们头上。”   说完,他便将铜镜放回梳妆台的抽屉,开始里里外外检查这处房间。   伊武想的很清楚:   既然另一面铜镜会莫名其妙的从这处房间转移至本丸御殿,那么房间里应该发生过什么……在这里仔细找一找,也许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与此同时,芦屋道满也捧起式盘,站在房间的中心,试图进一步缩小祸源的范围。   ……   差不多二十分钟后。   伊武把阁楼里所有物品都搜了个遍,毫无收获。   当他摸索到窗户对面的墙壁时,发现墙壁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处不起眼的小圆孔——透过那处小圆孔,可以看到柔和而神秘的阳光。   察觉到这一幕,伊武警觉性的眯起眼眸,随即纵身向前飞跃数步,踩着沙发伏在墙壁上,目光透过小孔朝着外界望去。   很遗憾,外界并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仅仅御台所的花园。   就在伊武意兴阑珊的跳下沙发,准备空手离开这里时,忽然灵机一动,快步走出门。   迈出门槛之后,他立刻按照先前将军的详细叙述,模仿着那晚的德川正茂重新进入房间——先是靠墙走到梳妆台边,然后侧过身面朝向窗户,仔细调整好角度再次打开抽屉取出了铜镜。   伊武捧起铜镜,让镜面照出自己的面孔,发现镜面中除了自己之外,就只剩下略微蒙尘的天花板。   这依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不对不对!刚刚只算了步伐,没算身高,德川将军比我矮二十公分……铜镜的角度应该更高一点!”   伊武很快意识到了哪里有问题,连忙弯曲膝盖,半蹲着让自己逐渐矮下来。   同时双手调整铜镜的角度,让镜面始终照着自己的脸。   当他往下蹲了二十公分的时候,铜镜偏转的角度随之升高,光芒偏转之间,恰好照出了对面墙壁上的小圆孔。   也就在这一刻,伊武发现圆孔里透出的阳光变得昏黄起来,像一个垂暮的老人,有气无力的散着微光。   与此同时,镜中自己的影像,忽然变得特别陌生。   看到这一幕,伊武心中的迷惑顿时消散大半,答案水落石出——原来有问题的不是铜镜,而是这处阁楼!   阴阳师们是对的。   然而也仅仅对了一半——他们检查出了铜镜没有异常,却没检查到这栋阁楼存在异常。   ……   此时此刻,沉迷于推演的阴阳师手中,式盘突然滴溜溜地飞速转动,最后在朱雀的方位停了下来——朱雀方位,恰好对准了窗户对面那栋墙壁上的小圆孔。   “找到了!终于让我找到了,这应该就是祸源之所在……”   芦屋道满露出惊喜之色,随后望向一旁伊武的身影,准备和对方分享喜悦,却听到他忽然说道:   “道满,你先前检查铜镜的时候,应该也搜查过这处阁楼吧?具体有什么收获吗?”   “没有……你是什么意思?”阴阳师蹙起了秀美的眉梢,不知为何,内心深处隐隐开始不安。   “我好像发现了……隐藏在幕府中的秘密。”伊武直视镜中的影像,神情凝重的仿佛能聚起乌云,语气逐渐冷冽:   “问题不在于镜子,而在于我们所处的这个房间,你过来看一眼便知。”   阴阳师心领神会的靠了过来,当他望向铜镜的时候,看到镜面正像是晃动的水波一般扭曲,另一个‘伊武’便在扭曲中无声的狞笑,周围景物尽数模糊失真。   “这是怎么回事?”他立刻瞪圆了眼睛。   “我不知道……但是很显然,镜中的东西怎么想都不可能无害吧?”伊武观察着镜中疯狂的影像,神情平静的几乎冷酷,甚至还在顺着线索往下推理:   “清晨我抓住的另一个‘雪女’,或许就是这么诞生的。”   “简直不可思议。”芦屋道满托起式盘的那双素手,此时不知不觉已经沾满了汗滴,滑溜溜的几乎握不住东西。   “你知道我担心什么?”伊武原本就已经足够冷冽的声音,此刻俨然降到了绝对零度。   “什么?”阴阳师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我担心江户城里,不止这样一个房间……说不定有三间、五间甚至更多。”   听到这句话,芦屋道满仿佛当头挨了一记霹雳,将他整个人轰的粉碎,脑海里到处都是轰隆隆的回响。他只觉得自己彻底粉碎了,就像是被碾成了粉末,风一吹就会洒的到处都是。   是啊,如果事情真和武侯推测的一样,还有许多这样的房间……   那么江户城内,又该隐藏着多少怪异啊。   简直不敢想象。   在阴阳师原本的设想中,未来自己会统率整个阴阳寮,在东京、平安京、乃至于全曰本对战王党的‘百鬼夜行’……然而现在一切都颠倒了,而江户城反而成了无数怪异潜伏的恐怖世界。   想到这里,芦屋道满只感觉四周到处都是阴森可怖的眼睛,从四面八方包围着自己,而自己却看不到它们。   “道满,要看看镜中呈现的另一个自己吗?”伊武说话的时候,留意着他的表情。   “……”   芦屋道满惨然一笑,默默接过铜镜,然后替换了他的位置。   阴阳师刚刚接过铜镜,便看到镜光一阵转折,随后呈现出一个满脸鲜血的自己……   对方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一种仿佛能冻住骨髓的眼神,冷冷看着他。   而就在下一刻,整个镜面骤然崩溃出一条条可怖的裂口,咔嚓咔嚓飞速破碎。   这些裂痕就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不断向外溢出血液……在这过程中,芦屋道满看到镜像中的那个自己,居然开始慢慢的碎裂。 第五十五章 影子幕府   铜镜碎片叮咚落地的声音,像是雨点一样落入伊武心中,洗涤着仿佛沉入黑暗的线索,让它们彼此清晰的交织起来。   胡明胡特使之前告诉过他,特使团几乎全灭的根本原本是——雪女联合幕府将军设局,以酒色迷惑众人,让他们失去防备最终得手。   正因为如此,伊武听完他的叙述之后,一度以为是雪女控制了将军。   不过当假雪女被他抓住,并在机缘巧合之下获知德川正茂的真实意图之后,他开始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真的雪女和将军几乎寸步不离,那么假雪女便不太可能有接近将军的机会,更不要说施展魅惑之术了。   从这个角度往下推理。   如果不是雪女控制了将军,那么之前和假雪女一起屠戮特使团的德川正茂,必然也是假货。   结合此刻在御台所发现的异常,再加上幕府将军清洁母亲遗物时看到的诡异镜影。   可以推论出,胡明和特使团当日见到的那个‘德川正茂’,极有可能就是德川正茂通过铜镜凑巧看到的‘另一个自己’——目前暂且将其称为影子将军。   既然有影子将军,影子雪女,那么也可能有影子公卿、影子武士……   伊武有理由相信,江户城里存在着一个影子幕府。   它们随时随地可能出现,取代真正的幕府。   ……   那么最关键的问题来了,这一切异常现象的幕后黑手,究竟是怪异还是王党?   如果是王党。   那么他们的最终目的,显然是要在制造出百鬼计划,动摇幕府合法性之后,再把锅甩给德川幕府。   一旦江户城沦为怪异之城,影子幕府取代德川幕府。   那么所有不知情的民众,就会直观看到这般景象——鬼就是幕府,幕府就是鬼。   进而得出结论,幕府是万恶之源。   届时,大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袖手旁观,不管是为了东部防线还是为了东方世界的安稳,都必然加大支援的力度。   王党只需要以逸待劳,等到援军精疲力竭,再联合西方势力背刺援军,很大几率能够瓦解大顺朝的影响力。   可以这么说,只要影子幕府的计划能成功。大顺就会陷入进退两难之境。   出兵,一定被持续放血,甚至影响国内局势。   不出兵,任由曰本局势失控的话,则会引起东方诸国的统治集团人人自危——从而诱发连锁反应,导致整个东方世界的崩溃解体。   对于王党来说,整个计划收益极高,但也有失控的风险。   如果策划这一切的主谋心思足够缜密,那么一定有什么东西,可以遏制影子幕府。   这样才方便王党打败影子幕府,以救世主的形象出现。   ……   如果是怪异。   那么从这一系列计划的导向来看,它是为了进行更大规模的杀戮,试图在曰本建立一个地上鬼国。   任由怪异发展壮大下去,接下来大顺要面对的就不是再影子幕府和王党,而是更可怕的影子日本。   一个完全由怪异支配,国民绝对服从、拥有无敌状态、且杀人就能增长数量的国家,简直和星际虫族一样可怕。   更糟糕的是,哪怕仅仅是影子幕府,都有种让人无从下手的感觉。   它们就在你身边,随时可以取代你的亲朋好友甚至你本人,而你却看不见摸不着。   这种无形的对手,或许才是最可怕的对手。   一一一一一一   “……”   伊武低头不语,望向铜镜碎片。   看着这些血淋淋的铜镜碎片,他仿佛看到了一片片散落在地的恐怖拼图,每一片都倒映着一个血的世界,它们共同拼成了一幅地狱之画。   画中网罗了一切形式的死亡和恐怖,唯独看不到生命和希望。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耳畔传来阴阳师略显沙哑的声音:   “事态严峻,必须尽快将这里的消息通知将军。”   “我知道,用手机联系就行。”   伊武闻声望向对方,发现他的情绪还算未定,便掏出手机拨通了德川正茂的号码。   嘟——嘟——嘟——!   手机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盲音,却许久没有拨通,他再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发现此时的信号格几乎全空。   “怎么了?”阴阳师轻声问道。   “先出去再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伊武瞳孔瞥向那处小圆孔,隐隐感觉到不妙,警觉的立刻收起手机,同时拽着芦屋道满冲出阁楼,穿过花廊一直跑到御台所的院落。   外面似乎冷了许多,北风卷起阴冷的气流,在角楼飞檐之间打着旋儿;风声若有若无,很容易幻听成哀怨的哭泣。天空蒙上了一层肮脏的灰白,阳光从云层之间照下来,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长廊之间野蛮生长的花卉植株,此时也没了先前的鲜明灵动;像是坟丘上摇曳的茅草,或者棺椁前供奉的柳条,缓缓渗出一种接近死亡的压抑。   呼——!   忽然一阵疾风吹过来,卷起满地的落叶尘土,如同一层漂浮的阴影笼罩在二人头顶。   “糟了!”   伊武意识到危险,正准备立即撤离,忽然御台所周围阴冷的气流疯狂向内回旋,卷起泥沙形成漩涡般的沙尘暴——庭间乱长的植物随风卷来,像是被怒涛冲起的海藻,朝着交缠着涌向漩涡中心。   下一刻,所有植物都被苍白的雷光淹没,连带着整个气流漩涡都被轰至虚无,伊武的身影也重新出现在院落之间。   “……”   轰散气旋之后,他视线巡视一圈,最后投向退到廊柱旁的阴阳师:   “道满……刚刚是你做的吗?”   阴阳师诧异的盯着他,眼神陌生而浑浊,仿佛看着一个行为偏悖异常的怪人:   “芦屋道满?那是谁?”   话音刚落,他背后忽然照来一束强烈的光芒,整个人立时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被一枚巨大的茧包裹起来,对比之下周围一切都显得黯淡无光。   光柱迅速扭曲,像是一条渐渐拧紧的毛巾把,将光照之内的虚空都带动旋转了起来,阴阳师的身影也在光芒中扭曲:   “……我的名字叫做——安培晴明!” 第五十六章 模仿   “安倍晴明!?你到底在说什么疯话……”   伊武望向光芒中扭曲的身影,神情不变,右手掌心闪起电弧,瞬间压缩聚起成一束苍白雷矢。   下一刻,他猛地握紧雷霆之矢,踏步前冲着全力掷出,令其化为一线白光射向阴阳师。   嗤——!   声音形成的一瞬间,雷矢早已命中了目标。   本应无坚不摧的雷光命中阴阳师,却‘嗡’一声好像击中了一面空气墙,被击中的空间剧烈地震荡起来,以触碰点为中心,荡漾开一层层同心圆的光纹。   几乎在同一时刻,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光纹表面反震回来,伊武被气压刮的以臂遮面,头发向后扬起,周围草木倒伏、树叶纷纷扬扬的飞上天空。   等他放下手臂,周围的一切已经尘埃落地,恢复正常。   略显刺眼的阳光从枝杈间射下,照在柔软的泥土地上,晃出一片淡金色光斑。   “……”   伊武走到阴阳师消失的位置,心里充满诧异,目光随后投向地面。   他蹲下身体,用手抓起一握泥土,任由它们从指缝中溢出。   顺流而下的泥土里,混着闪光的颗粒,分明是颗粒极小的玻璃渣。   “我可以确定刚刚那一击没有命中对方,他身上肯定也没有洒下任何东西……这么说的话,这些玻璃渣一开始就在泥土里?”   “算了……和他突然翻脸相比,这都算是小事了。”   “先看看手机有没有恢复信号,阴阳寮的长官是王党这种事……必须尽快通知幕府将军。”   思索片刻之后,伊武又取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发现上面的信号终于恢复了。   他立刻切换到拨号页面,准备拨通德川正茂的号码,号码输入一半却又放弃——这江户城内暗藏影子幕府,以至于处处漏风,这等大事还是当面说吧,免得又出什么漏子。   ……   离开御台所,伊武下意识皱起眉梢,沿着木制长廊朝大丸御殿的方向走去。   长廊左侧是日式排屋,右侧由一片片精巧雅致小型园林的拼接而成,此时刚好有柔风从园林处吹来,可以嗅到草木沐浴阳光散发的香气。   伊武低着头沿路疾行,步伐如风的同时,脑海里也不断回放着先前的遭遇。   芦屋道满的变节过程实在太过离奇。   他进入阁楼之前,和离开阁楼之后……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先前还信誓旦旦的保证自己永远忠诚,还发誓要清除所有王党,结果一离开阁楼就瞬间变脸……这种行为不符合逻辑!作为一个资深间谍,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这么任性吧?从王党的角度考虑,他应该是继续潜伏更有利才对。   这个时候突然变卦……简直有种儿戏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阴阳师进入阁楼之前和离开阁楼之后,精神气质变得截然不同……很难说是同一个人。就连使用的法术也变强了……他之前是绝对不可能接下五雷化殛的,离开阁楼之后却能硬接雷法而无伤。   种种细节都证明,安倍晴明和芦屋道满似乎存在差别。   难不成……芦屋道满在看到铜镜之后的某个时间段,被不知不觉的被替换了?那个自称安倍晴明的家伙,其实是芦屋道满的镜中影!?   确实有这种可能!   这样的话……可就防不胜防了。   由于伊武思考的太过入神,走到长廊拐角时,差点被一个快步而来的宫人撞个满怀,幸好他身体本能的闪避了开来。   而宫人就没那么幸运了,被他骤然出现的身影一惊,脚下顿时打滑,一个趔趄就要栽倒在地。   幸好伊武眼疾手快,轻舒长臂,在宫人跌到之前将她搀扶起来。   那宫人站稳之后,默默向他鞠躬致歉,然后快步的朝着长廊另一端走去。   通过刚刚的身体接触,伊武确定她是活人,便目送着对方离去,然后踏着洗刷干净的地板继续前进。   经过女官居住的长局时,他隔着窗户看到一群宫人正在上课:   讲台前面,女官用粉笔在黑板上涂涂画画,似乎是在教授大奥法度。讲台下,一群宫女捧着笔记本,一个个听的昏昏欲睡,似乎早已不耐烦。   伊武觉得有趣,便留意了一眼,然后匆匆离去。   没走几步,前面又是一个拐角。   这一回他听到了拐角处传来的匆匆脚步声,于是提前让开。   不多时,一名形色匆匆的宫人穿过拐角,从伊武身旁擦肩而过,然后一言不发的朝着长廊尽头走去。   她快步离去之后,伊武却蓦地停下步伐。   因为这名宫人,显然就是之前差点和自己撞个满怀的宫人……她怎么又拐回来!?   不不不,不可能是拐回来的,普通人不可能这么快!   伊武感觉到不对劲,瞬间转身疾扑而出,伸出右手抓向宫人,准备把她拿下仔细盘问——然而对方就像是一缕烟雾,在手爪靠近之前,便迅速消散在长廊尽头。   又是一个影子!?   他心中一惊,不死心的继续前冲,顺着对方消失的身影追出上百米,最后回到了长局的窗外。   又瞥了一眼长局的窗户,此时女官还在授课,宫人们依旧东倒西歪的听课。   看到这一幕,一种强烈的虚假感朝着伊武当头扑来。   长局里的宫人,一个个神态灵动、栩栩如生,然而她们的嘴巴却抿成一线,紧闭着没有发出声音。就连黑板前教课的女官,也是一直重复着涂涂画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是一群上演哑剧的木偶。   她们不是在上课,她们只是在模仿上课!   伊武一掌震裂墙壁,只身闯入长局,精神力一扫就发现宫人包括女官的身体完全是虚影,并没有实体。   “中计了么!?”   他转过身,警惕的望向周遭,马上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从长局两侧的另外几扇窗户望出去,空间似乎是产生了重叠,外界景物居然一模一样。   伊武毫不犹豫的离开长局,纵身跃出走廊,从另一条碎石小径冲向本丸御殿。   沿着碎石小径往前走,拐角处直接木制长廊,地板表面被风吹起阵阵沙尘——熟悉的宫人,迎着风沙迎面走来,撞向伊武的瞬间化为青烟消散不见。   此时此刻,对方那看似正常的动作,都显得莫名扭曲怪异。   无论是神情、气质、或者说气息,她都和人类一般无二,即便是伊武也分辨不出差别。但宫人实际只是影子……她的一切,都是来自于对本体的模仿。   “……”   他冷静的继续前进,只见前面绵延分布着一排造型相同长局,和伊武刚刚看到的那栋一模一样,并且是毫无间隔的排在一起。每一栋长局内,都有一名女官,站在讲台前对着一群宫人无声的上课。   一幕幕重复的哑剧,令人不寒而栗。   伊武运转浑天移星功不断的更换道路,然而途经之处的情景大体上永远单调一致,只存在微妙区别。   并且越是继续前进,那种空间折叠的感觉就越强烈。   当他第十一次穿过走廊拐角时,层层重叠的空间已经错乱到难以分辨了——长局、长廊、排屋如蜂巢一般胡乱堆砌,站在这些无限排列的建筑中心,仿佛置身在海底旋涡的中心一样混乱。   他终于意识到,不仅仅是宫人,就连自己身处的这个世界,都在模仿着另一个世界。   这就是影子幕府!   所以说,之前阴阳师之所以自称安倍晴明,很可能因为他根本不是芦屋道满……他只是芦屋道满的影子而已。   从离开阁楼时候……自己就已经进入了影子幕府!   ……   面对无穷无尽的迷宫,伊武放弃了继续横冲直撞浪费体力,直接盘膝坐在长廊上,开始静坐稳固心神。   此时此刻,只有他的影子映在地板上,像诅咒一样诡秘。   周围是无限堆砌的长局、走廊、排屋……它们不单单横向排列,纵向上也是扭曲着层层叠高,令天空看起来如井口一般渺小。   墙壁之间挤满了相同的景象,走廊的出入口重复嫁接,还有无数扇窗户里面授课的女官,无数细节堆砌还原出了只有恐怖传说中才会存在的无限迷宫。   庞大迷宫之中,似乎有一股无序而扭曲的波动正在蔓延,天地间鸦雀无声。   伊武盘膝坐在长廊上,和无限堆叠的影子幕府相比毫不起眼,却像是泥泞中的一块顽石,坚硬,沉默,岿然不动。   冷静下来之后,他的思绪清晰了许多,意识到自己的遭遇,竟和弥可米口述过的噩梦高度相似。那个小丫头身上的诅咒,果然非同凡响……   好好想想,她的梦里都有什么细节来着?   毫无生气的宫城……扭曲的迷宫……漆黑的走廊……   最后,她接到了自己的视频通话!   想到此处,伊武突然睁开眼睛,立刻掏出手机切换到拨号界面,飞速输入自己的号码。   几秒后,手机屏幕上跳出了正在拨号的提示语。   “能打通!这就证明影子对本体进行模仿,需要有某种媒介和外界相连……”伊武略显激动的看着手机屏幕,呼吸逐渐加重:   “现在看来,我和影子连接的媒介,就是手机了!” 第五十七章 假象   大奥,御台所。   树影斑驳的庭院中,阴阳师孤身一人站在光影之下,任由落叶随风而来,黏在雪白色的狩衣表面。   他先是恍若隔世的抬起头,意识到自己只有一个人之后,茫然无措的环顾四周,寻找伊武的踪迹。   然而后者此时已然无影无踪,庭院里只剩下满地落叶,在北风的环绕之下起起落落。   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至于他没有反应过来。   芦屋道满只记得伊武说了一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就拽着自己的胳膊,如狂风一般冲出了阁楼。但是伊武的身影刚刚迈出门槛,就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般,眨眼间隐入空气消失不见。   而阴阳师则是随着惯性一路踉踉跄跄的冲到了庭院里。   “难道说这里有危险……他丢下我一个人跑了?”   “不!这可不是他的作风。”   “如果武侯真的打算独自逃命,根本不需要把我拉出阁楼……直接走岂不是更好!”   想通细节,阴阳师回首望向那栋西式阁楼,只觉得阳光笼罩下的建筑突然显得莫名诡异,隐约像是一颗肿胀成巨人观的头颅。   阁楼表面凸起的轮廓,被光线照出阴影,光与暗的边界微妙交错,勾勒成一副麻木浮肿的面部线条。   两扇灰蒙蒙的窗户,仿佛一双永不瞑目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   冰冷,空洞,麻木……异样的气息从阁楼四周弥漫着交织起来,形成重达千钧的压力,仿佛要将美丽的庭院压为齑粉。   “……”   芦屋道满逐渐感觉到空气变得沉闷压抑,胶水般黏稠,每吸一口肺部都会隐隐作痛。与此同时,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电流一般钻入脊椎骨,令他身体忍不住哆嗦起来。   凭借一个阴阳师的直觉,他知道伊武多半是遭遇了暗算,自己如果继续待在这里,恐怕也是九死一生。   为今之计,应该尽快回到本丸御殿,向德川将军汇报情况,然后集结整个阴阳寮来搜查镜中世界。   只要能找到镜中世界,必然可以迎回武侯。   以他那身几乎神通的本事,即便是中了暗算,也不会轻易死去。   “伊桑,你可是天下第一的斗鬼神,绝不会死的如此窝囊……坚持住!我会回来的……”   芦屋道满注视着阁楼,双手藏在宽袖中掐起护身咒,小心翼翼的退向院门,每一步都走的极为小心。   生怕阁楼中又生出异变,突然袭击自己。   脚后碰到门槛,传来木制触感的瞬间,他才猛吸一口气,转过身加速跑出了御台所。   ……   此时的本丸御殿。   角落里的铜炉被搬到了屏风前,炉子上煮着一壶清茶,壶盖抖动着溢出丝丝蒸汽,浓烈的茶香随之弥漫开来。   德川将军和李维新等人一同围坐在铜炉旁,一边沏茶对饮,一边等候伊武调查归来。   只不过双方都有点尴尬。   李维新他们尴尬于自己狐假虎威一通吓唬,结果吹破了虎皮,被德川将军五花大绑着关一段时间。   德川正茂尴尬于自己刚把他们抓了,转头又要和这帮人交朋友……这种场面,脸皮不够厚还真坐不住。   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之下,双方虚与委蛇着举杯对饮,互相奉承,同时不声不响的交换信息。   不过也有人受不了这种虚伪的客套,比如弥可米。   她个性活泼好动,闹腾起来能一天都不碰椅子,这会儿围在炉边喝茶,坐了一会儿就浑身难受。   然而大家毕竟在谈公事,她又不好一个人离去,无奈之下,女孩只能胡乱观察本丸御殿的室内布局消磨时间。   巡视了几圈后,弥可米的目光投向了大殿牌匾——只见大殿牌匾之上,悬有一面四四方方的唐制十二生辰镜。   镜面匀净无疵,镜边有蛇状连弧纹,纹理表面又刻着泽漆光明的古汉字。   她不认识古汉字,只觉得字划清晰、笔势纵横,看起来很漂亮。   镜面此时倒映着众人围炉饮茶的影像,颇有一番情调。   “……”   弥可米双手托腮,抬头望着镜子,不时对着镜面摇晃脑袋,排遣无聊。   就在她对着镜子发呆时,镜中殿门的方向,忽然出现了一团黏糊糊的阴影……它好像是烂泥一般从殿外蠕动而来,而周围侍卫似乎完全没看到。   目睹到这一幕,弥可米连忙揉了揉眼睛,再度望向镜面……画面中的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刚刚那一幕似乎仅仅是她的错觉。   女孩以为是近日里压力太大,刚刚眼花了。   于是长舒一口气,又恢复了双手托腮的姿势——也就在这一刻,弥可米又身体僵住了,背后升起了一股异样的寒意,就像是有虫子从领口钻进了衣服里。   因为,那坨黏糊糊的阴影又出现了。   这一次,它直接出现在女孩的身旁,距离她的右肩不足三公分。   “……”   弥可米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的挺直腰杆,随着视角的变化,镜面中那坨烂泥般的阴影再度消失不见。   女孩终于发现,自己只要保持双手托腮的姿势,就能看到那团阴影。   她有心大声提醒众人,又担心惊动那东西会让自己陷于险境,于是悄悄掏出手机……给身旁的同伴群发了一条短信。   提心吊胆的发完短信,弥可米努力伪装成困倦地模样,借着呵欠的动作调整视线,偷偷瞟了一眼镜面。   此时此刻,那团原本像是烂泥般的乌黑阴影,已经蠕动成了长条状的扭曲柱体……并且还在飞速的增高;在女孩惊恐万分的目光中,阴影顶部骤然凸起球状体,鼓胀扭曲着向上拔高,仿佛橡皮泥一样塑成了李令枫的脸。   嘟——嘟——嘟——!   连续好几声短信提示音几乎同时响起,立刻打断了众人之间的交流。   李令枫、李维新、胡明同时一怔,然后迅速取出手机,发现是弥可米给他们发的短信——有一只黑漆漆的鬼,混到了我们身边,它就坐在李令枫和我之间的空档里!肉眼看不到它,小心小心小心!   他们阅读短信的时候,那坨黑影的大体轮廓,已经变成高挑的女性形象……除了主基调是黑色之外,几乎和李令枫一模一样。   快速读完短信,李令枫和李维新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点燃了命火。   嗤——!   明晃晃的强光从二人肩头亮起,犹如六枚照明弹当空爆炸,闪的本丸御殿褪去了其他色彩。   德川正茂淬不及防之下,直接被照的短时间失明,泪流满面。   而在镜面之中,那团黑漆漆的人影一瞬间就变得千疮百孔,破碎为腐烂蜂窝般的残躯……接着又迅速风化成无数碎屑,被命火烧的干干净净。   确定黑影消散,弥可米才长舒一口气,身形向后一倒瘫坐在蒲团上:   “没了没了!这座宫殿真是可怕……居然大白天都能见鬼,幸好我的运气足够好。”   李令枫看到她如释重负的表情,才熄灭命火,有些后怕的问道:   “你看到什么了?为什么我毫无察觉……”   “还不是因为你太高了!”弥可米立刻拽住女孩素白的手腕,一把将其拽到了自己身边,让她通过刚刚自己的视角观察镜面:   “那只鬼必须用特定的角度才能观察到,你这么高的话,只能这么躺着才能看到了。”   说到这里,她发现其他人也是一头雾水,于是稍稍停顿了一下整理思绪,仔细说明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一一一一一一   听完女孩的陈述,众人不约而同的捧起了茶杯,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润了润发干的嗓子。   德川正茂表面上不为所动,心里则是后怕不已。   按照弥可米的叙述,怪异在大奥内部活动,简直是出入于无人之境。   就连雪女也看不到……这样的话,哪天怪异要杀自己,自己岂不是必死无疑?   太可怕了。   喝完杯中的清茶之后,李令枫清了清嗓子,认真的说道:   “结合假雪女和特使团的遭遇来看,隐藏在大奥内部的怪异……似乎有伪装成我们任何人的能力。所以大家千万要小心了……你身边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是黑影所化。”   “身形样貌可以伪装,但记忆应该不大可能伪装……”李维新低头望着杯底,目光微微出神:“所以相比身边熟悉的人,我们周围那种仅仅脸熟却彼此了解不深的人,更加危险。”   “这可如何是好……”德川正茂揉着眉心,一脸的头痛:   “大奥里那么多人,逐一排查的话,得排查多久啊。”   “将军稍安勿躁。”李维新闻言抬起头,沉吟着说道:“从刚刚的经历来看,那些冒牌货应该禁不住命火……你只需要把大奥里的人集合起来,让我们用命火一照,就能鉴别真伪。”   德川正茂觉得很有道理,于是认真考虑了片刻,但最终还是决定谨慎一些:   “我也正有此意,不过还是先问问武侯吧。”   “不必问了,我同意。”   他话音刚落,伊武中气十足的声音便从殿门外传来。   众人寻声望去,看到他的身影步入殿内,紧绷的精神终于松懈了几分。   德川正茂更像是找到主心骨一样,连忙大声问道:   “武侯来的正好,御台所那边可有异状?”   “问题很大!”   伊武阔步走到铜炉旁,拿起一只没人用过的瓷杯,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随后将瓷杯端在手中:   “那里被王党布置了机关,似乎是某个异次元的出入口,里面藏着许多怪异……幸好被我及时识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另外……我觉得芦屋道满此人很有问题……如果不出意外,他应该是王党插入幕府的奸细。”   “道满是王党?这……”德川正茂立刻迟疑起来。   虽说大奥里所有人都可能是奸细,但道满可以说是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嫌疑无疑最小……因此即便是伊武这么说,他也不敢相信。   “将军,难道你已经忘了铜镜的事情吗?”伊武抿了一口茶水,双目泛起寒光:   “这一次进入御台所调查,他不知为何也出现在那里,而且处处掣肘……千方百计的妨碍我调查御台所,我差一点就没发现那里的秘密。”   “竟有此事!?”将军气得声音都在颤抖。   没有任何征兆,伊武那身蟒服的衣兜里,忽然传出了响亮的手机铃声。   他的动作明显一停滞,神情瞬间闪过一丝阴戾,然后缓缓放下白瓷杯:   “稍等,我出去接个电话。”   李令枫从未见过伊武露出这幅表情,马上心生怀疑,试探着的说道:   “为什么要出去呢?你还没看联系人是谁吧?”   伊武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右手直接探向蟒服内侧的口袋。   “别动!”   李维新直接站起身,同时点燃了命火,强光再次照亮了本丸御殿。   面对命火,伊武眼睛连眨都没眨,平静的看着他:   “你很警惕,这是合理的行为……但是也不需要怀疑到我头上吧?”   “……”   李维新见他不怕命火,神情一点点放松,然后有些尴尬的说道:   “别介意,我这也是小心驶得万年船……万一你是冒牌货,我们岂不是被带进沟里了么?”   “别信他!”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声急促的厉喝,芦屋道满陡然闯入了本丸御殿,一脸焦急的说道:   “武侯在调查御台所的时候,遭遇了怪异暗算,如今生死不明!这家伙根本不是武侯,否则他不会撇下我一个人回来!”   “你们都听到了吧?”伊武面沉如水的盯着对方,冷声说道:   “事到如今这家伙还在挑拨离间!”   说话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探入蟒服口袋——即将握住手机的瞬间,一道淡青色的虚影穿梭而至,素手如钩一般撕破蟒服,先他一步拿到了手机。   抢到手机之后,李令枫目光死死盯着对方,施展出麒麟步的轻功,再度化为虚影退回到铜炉旁:   “你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我太熟悉伊武了……如果你是真货,说的也都是真话,根本不可能跟一个内奸讲道理,一个照面就会把他拿下!” 第五十八章 俯瞰风景   众人冷漠而敌意的注视下,幻化成伊武的镜影表情剧烈扭曲,整张脸陡然震荡起来——随后蜕皮一般暴露出更深处那张白色脸模般的僵硬面孔,并在高频的震荡之下继续崩裂。   最终,那张崩裂的面孔向内塌陷,形成破碎玻璃一般边缘锐利的尖锐豁口,内部漆黑一片。   豁口内传出类似于巨大昆虫的尖叫,起初仿佛是利刃划过耳膜一般让人毛骨悚然,后来则像是有无数个声音互相叠加,形成男女老少混合起来的迷幻尖叫声。   阴阳师口中默念咒语,双手十指速掐法诀,骤然间舌绽春雷,隔空一掌拍向怪物:   “灭!”   掌心一股黑气如飞剑射出,发出‘嗤’一声破空锐响,须臾间洞穿了镜影的胸膛。   遭受这一击重创,那怪物口中尖叫戛然而止,行动也定格下来。   与此同时,它的伪装也迅速失效,体表黑水簌簌而下,身躯动荡扭曲,黑气溢散……   最终,在空气里消散殆尽。   直到最后一丝黑气消散,众人那种几乎能把人割伤的目光才重新恢复柔和,但是谁也没有马上说话。   庞大的本丸御殿内,仿佛还回响着那种切割金属般的刺耳尖叫声。   “原来这家伙并不怕命火……”李维新看着镜影消失的位置,瞳孔剧烈颤抖:   “好阴险啊,若是把人都聚集起来,恐怕非但抓不住伪装者,还会被它们趁虚而入。一开始出现的那东西,很可能是故意让我们发现的……就算弥可米没有看到,它也会想方设法的迷惑其他人吧。”   “所以说……这是一个局。”   李令枫轻轻颌首,目光瞥了一眼夺来的那部手机,口中微微喘息:   “如果不是手机响了,它却一直不接……我想我们很可能已经不幸上当。那家伙相当狡诈,选择伪装成伊武,实在太有迷惑性了……”   “那么目的呢?”德川正茂捂住仍在流泪的红肿双眼,一边倒抽凉气一边粗声问道:   “它们设局的目的是什么?”   “它们……很可能是不想让我们离开江户城。”芦屋道满望向殿外的天空,淡淡回答。   “为什么这么说?”李维新立刻掉转视线,认真的看着他,   “因为这里遍布陷阱……一旦我们离开那些陷阱就不管用了。”阴阳师还以同样认真的视线:   “你仔细想想,如果按照你之前的办法,把所有人都聚集起来然后用命火检验……那么首先要做的是不是封锁江户城,不允许任何人离开?”   “有道理。”李维新听到此处,顿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腰眼直窜脑门,心里面一阵阵的后怕。   嘟——嘟——嘟——!   此时稍稍停歇的手机铃声重新响起,令众人纷纷侧目,李令枫望向手机屏幕,发现来电显示居然是伊武的号码。   “是伊武……”她喃喃的说道。   “这回是真的还是假的?不会又是局吧?”幕府将军擦着泪花,惊魂未定的质疑起来。   “不,从刚刚那怪物一直想关手机的动作来看……它并不想让我们接这通电话。”李令枫看着手机上的来电显示,语气逐渐从迟疑变得坚定:   “我要试着接这通电话……你们最好躲远一点,如果这通电话也是局的话,你们也会被诅咒的。”   “我无所谓。”李维新明确表示自己不打算退避。   “我也无所谓啊。”弥可米就更淡然了。   她刚刚才想起来,自己好像身负一种极强的诅咒……所以是债多不愁。   “根据我的判断……这种怪异的杀人机制和电话无关。”阴阳师端手站在将军身旁,闭着眼眸说道:   “武侯突然人间蒸发的时候,可没人给他打电话……所以请接电话吧,这或许会带来重要的情报。”   “雪姬,你看?”德川正茂用询问的视线望向雪女,看到对方微微点头,立刻恢复了底气:   “那就快接吧!我也想听听手机那头会说什么。”   “好!”   李令枫不再犹豫,食指轻点屏幕,按下了接听键。   接听键瞬间变红,发出‘嘀’一声通话提示,手机那端很快传出伊武的声音:   “喂,有人吗?”   “伊武是你吗?你在哪里!?”女孩慌忙问道。   “令枫……怎么会是你?”伊武原本还以为接电话的会是另一个‘自己’,没想到是李令枫,当即显得十分惊讶。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李令枫思绪飞转,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老和尚的身影:   “我和你一起面对怪异‘时岚’的那场战斗里,队伍里年纪最大的人是谁?”   “断恶和尚。”伊武马上回答。   “好吧,你应该是本人。”女孩的声音明显高了几分贝。   “听我说!”   通过刚刚那番对答,伊武也算是勉强核实了她的身份,语速飞快的说道:   “我现在被困在一个类似于迷宫的地方,暂时想不到办法出去。你立刻去通知德川将军,让他火速离开江户城,这里已经被一种肉眼无法观测的怪异侵蚀了。”   “那你怎么办?”   “我暂时没事……记住!你们一定要尽量避免在室内活动……”伊武一句话还没说完,李令枫这边的手机话筒里,突然传出一阵轰响。   “喂喂喂!你那边怎么样了?”女孩立刻变得焦急起来。   “我这边开始地震了。”隆隆声响中,传出了伊武略显模糊的回答。   “地震?”   李令枫这两个音节刚刚脱口而出,就被一抹晃过眼角的红光扰乱了视线。   随后,本丸御殿内的所有人,都被这道光芒吸引了注意力——当他们将视线投向殿外的一瞬间,红光骤然变亮数倍,随之而来的,还有骤然传来的小规模地震。   整个江户城陡然一阵摇摆,门窗迸裂之声不绝于耳,所有建筑物都簌簌的落下尘埃,无数瓶瓶罐罐的精美瓷器落地摔得稀碎。   众人所处的本丸御殿也是动荡不已。   弥可米尖叫一声,本能的蜷缩在地,一路滚到了将军专用的案台下。李维新见状连忙追过去,拽着她的后衣领,像是拎猫一样把女孩拎起来,一同冲向殿门。   其他人也是不约而同的快速离开本丸御殿。   “……”   芦屋道满加重呼吸,摇摇晃晃跑向殿门,看着外界发光的红色云气,乌亮的瞳孔像是要聚出红丝来。   此时此刻,外界的江户城内,正翻涌着浓烈的红色云气。   它们从宫城的各个位置渗出,如瘦长烟柱般扶摇直上,互相虬结着形成巨大复杂的血管状网络……最终汇聚成红日般升起的庞大云气。   钻石般的闪光在云气里上下翻涌,跟随着湍急而跌宕起伏的云气飞速流淌。   轰——!   浓烈到极致的云气猛然炸开,轰鸣淹没了一切,声浪鼓噪到极点反而形成一种另类的寂静。   待声浪归于沉寂,那些云气也随之扩散开来……   隔着一层迅速扩散、愈发稀薄的红云,隐约能看到一面庞大如山岳般的圆形事物,犹如荒废歪倒的墓碑一般,斜斜横插在大地之上,俯瞰着整个江户城。   那庞大事物出现的如此突兀,却像是亘古以来就在那里,让人觉得它在一片荒芜中孤零零竖立了无数岁月,见证了一次次文明兴衰……直到许久许久的后来,才有了江户城的建立。   “那是……什么……”   阴阳师神情恍惚,扶着墙壁走到的殿外,举目眺望那座陡然横亘在天地间的巨大事物。   他感觉的意识仿佛被抛出了地球,正孤独飘零在寂静幽黑的无边星空,面对一个充满恶意的庞大天体。   淡红色的云气不断变得稀薄,终于暴露出了庞然大物的真面目。   那是一面硕大无朋,边框有星云纹理,锈迹斑斑的重环圆镜。   镜面微凸,仿若贮存着流动的静谧青光……那种光芒,像是遥远星空中天体投射而来的光芒。   这面体积超过等闲山峦的古拙圆镜,倾斜着横亘在江户城对面——仿佛远古神话中顶天立地的巨人被斩落头颅,那颗死不瞑目的首级落在地上,歪歪斜斜的俯瞰整座宫城。   周围无数闪光碎片,像是土星的星环一般,环绕着它徐徐旋转。   虽说是闪光,却没有一丝光明的气息,完全就是阴森灵堂上,长明灯忽明忽灭的光芒。   ……   青黑色的古镜边框透着一股沉重质感,镜面被一条细长蜈蚣般的黑色裂缝分开,倒映出的江户城也分成了两部分。   空灵静谧的青光泼洒而下,无孔不入涂抹一切,给宫城披上了一层诡异的青色薄纱。   远远望去,即便忽视那层青光,江户城的镜影也伫立在一片灰茫中——宫殿绵延的建筑一个个诡异扭曲,那些忽明忽暗的轮廓,在黑暗中构成一条若隐若现的墨色曲线,有种说不出的阴森诡谲。   “……”   芦屋道满遥望着镜中的江户城,像是遥望着一个自己从未涉足的异世界。   此时李令枫等人也走出本丸御殿,来到了他身边,沉默着抬起头,望向那面俯瞰宫城的巨大镜面。 第五十九章 真实的谎言   青光如水,自幽暗镜面流泻而出,淹没一切。   江户城仿佛一下子从沉寂中苏醒,伴随着喧嚣杂乱的阵阵声响,所有人都走出房屋遥遥望向那面庞大古镜,想弄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它吞噬了太阳地所有光芒,却发射出静谧幽暗的诡秘青光,像是黑夜提前到来,无处不在的遮蔽一切。整座宫城都被封锁在异样的光明之内,仿佛一切繁华和都悄然逝去,完全沦为了它的影子。   重环圆镜倾斜着横亘于天地之间,镜面之中万物扭曲,像是直通阴曹地府的鬼门,封藏着死亡世界的所有罪恶。   看着镜面中的倒影,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隐隐在青光深处看到了自己——从呀呀呓语的幼稚儿童,成长到年富力强的成熟青壮,再衰朽成行动不便的耄耋老人……一切的一切飞速过渡,最终只剩下一捧毫无意义的灰烬。   那些浮动的光影充满了虚假感,会让你怀疑自身,怀疑自己是否真正的活着,怀疑自己这来去匆匆的一生会不会是镜花水月。   而重环圆镜就静静屹立在那里,不生不死,不朽不灭,千重万叠的青光之下,人间万象如泡沫一般旋起旋灭。恍惚之间,所有人仿佛听到巨镜在耳畔窃窃私语——它告诉你一切都是虚幻的,只有它是天地间唯一的真实。   御广座敷的殿门外,一名年老的阴阳师仰首看着那面圆镜,面部神经仿佛一瞬间崩坏了,五官极具扭曲起来。然后如同被人打断了脊骨一样,重重跌坐在地,发疯似得的喃喃自语: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八咫镜怎么会提前开启?”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晴明大人……晴明大人……我们全都变成了您的弃子吗?”   他身旁,一名较为年轻的阴阳师听到这番言语,顿时怒上眉梢,冲过来便是连踹带打:   “混蛋!难道你就是王党派来的奸细?你们到底在江户城内做了什么?”   老阴阳师的立乌帽子都被打歪了,整张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但口中却发出疯癫的狂笑:“完了完了,你和我都完了……八咫镜一出,无人生还!”   “八咫镜?你是说那个散发青光的东西是八咫镜!?”年轻的阴阳师愈发怒火中烧,抡起胳膊一拳重过一拳,尽数砸在叛徒可憎的脸上:   “那东西到底有什么秘密,还有你们究竟谋划了什么,给我从实招来!”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老阴阳师完全没有反抗的意思,任由他随意打骂,全身都因为大笑而剧烈颤抖,脸上也是涕泪交加:   “活不了啦,你和我都活不了啦。”   “这么想去黄泉比良坂?好,我满足你!”年轻的阴阳师越来越暴躁,正欲继续怒殴,却被一名赶来的同僚拉住。   这名阴阳师拉住他的胳膊,急声劝道:   “横田君你冷静一点!千万别急着打死他,现在把这个叛徒交给道满大人,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   横田扭头看了一眼同僚,勉强压住了怒意,不解气的又踹了老阴阳师一脚,才慢慢收起了拳头。   接下来,他和那位名为斋藤的同僚将老阴阳师捆绑起来,并堵住嘴巴防止其自尽;随后立刻联名向最高长官芦屋道满汇报情况,在得到对方的允许之后,待在原地等待上级到来。   等待,在平时或许是一件再轻松不过的任务,但是此刻此刻,它待已经变成了一种几近煎熬的考验。   因为大部分人都在逃命。   并不是什么人都有应付怪异的经验,重环圆镜的邪异,让江户城内所有人都心胆俱裂。那些对怪异一无所知、或者是没见过这种等级怪异的人,觉察到古镜邪异之处后,已经在不顾一切的逃离江户城。   溃逃者集结着穿过重重宫门,像是江河决堤时泄露的洪水,浩浩荡荡穿过时御广座敷,给予了两名阴阳师巨大的心理压力。   所谓兵败如山倒就是这么回事,当你身边所有人都选择逃跑时,哪怕你知道这么做可能不明智,却也不得不被裹挟着溃退。横田和斋藤几乎是用尽了所有意志,才没有选择跟着他们一起逃命。   正因为如此,当他们看到将军那辆专车开到御广座敷时,浑身上下已经是大汗淋漓。   轿车急刹着滑停在御广座敷殿前,车门很快打开,大阴阳师芦屋道满的身影映入二人眼帘。他们就仿佛是远航的船只看到了灯塔、迁徙的羊群找到了领头羊一样,立刻带着还在癫笑的老阴阳师赶了过去。   “道满大人,这就是那个叛徒!”   横田愤愤不平的说完之后,立刻飞起一脚,将五花大绑的老阴阳师踹到了轿车旁边。   “做的好!将军会奖赏你们的!”芦屋道满先是夸赞了二人,然后走到老阴阳师身前,扯出了塞在他嘴里的破布:   “真可悲啊,千辛万苦渗透到大奥,渗透到我和将军的身边,到最后却要和我们一起面对怪异。你应该已经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了吧?你就是王党的弃子啊。”   “哈哈哈……”老阴阳师像条丑陋的毛毛虫一样扭动身躯,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道满大人,迟了,一切都迟了!我们都要死啦,看到镜子的一瞬间,我们已经死啦!”   “混账!”横田忍不住冲过来,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好好回答道满大人的问题,告诉他八咫镜的弱点,这样道满大人才会考虑饶你一条命。”   “活命?”老阴阳师骤然止住笑声,怔怔的望向他们:   “你们居然还想着活命?没用啦!你、我、乃至于将军,我们现在已经身处地狱,想死都死不了啦。”   “我不相信!”芦屋道满一把抓住他的衣襟,用力将其揪起身,清秀绝伦的脸庞因愤怒而变得狰狞: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王党的阴谋得逞!告诉我,那面镜子究竟是什么东西,它具有什么能力!?”   听到他这番质问,老阴阳师却像是听了滑稽段子一样,‘噗嗤’一声再次大笑出声:   “哈哈哈……道满大人,您平时那么严明睿智,怎么这会儿突然疯癫了?布置八咫镜的阴谋家,一定是王党高层,你以为他会把秘密告诉我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吗?”   “什么都不知道,你也敢给他卖命?”芦屋道满冷酷的眯起眼眸,完全不信他这番鬼话。   “这一切都是为了倒幕!”老阴阳师目露迷茫,惨笑着说道:“那位大人告诉我……只要幕府倒了,所有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蠢货!你是蠢货,王党也是大大的蠢货!居然相信西人的承诺。”陆屋道满揪着衣襟,用力抖动他的身体,像是要把这个人晃清醒:   “无论我们给他们做了什么,他们也永远不会接纳我们,这是由肤色决定的!王党倒幕,从来不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他们只想取代德川将军而已!你不要继续糊涂下去,马上告诉我你上级的本名?只要你告诉我他的名字,我就让将军赦免你。”   “哈哈哈哈……”老阴阳师仍在放声大笑,鼻涕泪眼糊在脸上,看起来无比恶心:   “道满大人,你如今承诺什么都没用了……在八咫镜面前,万物皆为虚幻……不过。”   说罢,他不止从哪里生出一股巨力,骤然挣脱出芦屋道满的掌控,随后双臂向外一撑,‘啪’一声崩断了束缚自己的绳索。   “你竟敢!”   芦屋道满误以为他要刺杀德川正茂,于是连忙后退,护到了将军的座驾旁。   横田和斋藤同样也是这么认为,立刻冲到大阴阳师身边,默念口诀快速施展结界法术。   谁知老阴阳师获得自由之后,并未选择袭击将军,而是猛地冲向御广座敷,以头猛撞殿外的支柱。   ‘砰’一声撞的脑浆崩裂,直接暴毙当场。   这一幕,属实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就连车上的李维新等人也直接跳了出来。   看着倒在御广座敷前的尸体,芦屋道满目光呆滞,脸上挂着失魂落魄的神情:   “自杀明志吗?王党的区区小卒居然忠诚到这种地步……即便被上级出卖践踏,依然无怨无悔,这样的忠诚已经不是儒家提倡的忠诚了……这是狂信徒。”   “这家伙莫不是有家人在王党手中为质?或者说……他在假死!?”李维新觉得老阴阳师这番行为不符合逻辑,便走向御广座敷,准备查看情况。   走到那根沾血的支柱前,发现对方不仅是脑浆崩裂,连整个颈椎都已经折断……完全是死的不能再死。   “太狠了……”李维新摇头叹息,心中极为惊讶。   对方自杀的表现,在他眼中不像是以死明志,反而像是逃避。   但究竟是什么东西,才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选择用死亡来逃避呢?   李维新蹲下身体,开始翻弄死者的衣物,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一只手忽然用力握住了他的胳膊!   他顿时头皮发麻,因为那只手,正是死去阴阳师的右手。   李维新连忙挣脱开那只手,双腿踏地向后疾退,瞬间拉开好几米的距离。   就在他撤退的下一刻,死者忽然直挺挺的站起身,双手抱住脑袋,‘咔嚓’一声扶正了自己的脖颈。 第六十章 压制力   望着死而复生的老年阴阳师,李维新一脸警惕,下意识的便准备点燃命火……然而他很快发现,自己居然无法点燃命火——不仅点不燃命火,连在伊武帮助下修炼的一身真气,此时也是不翼而飞。   幸好一旁的芦屋道满眼疾手快,右手速掐法诀,从掌心射出一道污浊发黑的雷光,即时将那具尸体轰至粉身碎骨。   看到死而复生的阴阳师被雷光炸成碎渣,李维新才算是松了口气,随后有些茫然的望向双手:   “奇怪奇怪,为什么我的命火和真气都没了……这难道是那面镜子的作用?”   接着他又意识到芦屋道满还有能力,便将视线投向另外两名阴阳师:   “我的力量似乎消失了……你们的能力还在吗?”   “还在,我依然能使用阴阳术!”横田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对方为何会这么说。   “我法术也消失了……这一定是八咫镜的诅咒!”斋藤低着头,脸上渗出冷汗,眼里满是匪夷所思。   “还有我……”   李令枫握着伊武那部手机,快步走到李维新跟前,抬头望向那面巨大的重环圆镜,脸色逐渐惨白发青:   “我的真气和命火也都消失了……一点不剩。”   “怎么会这样?”加长版轿车内,德川将军立刻望向雪女,忧心忡忡的问道:   “你的能力还在吗?”   雪女目露迟疑,咬了咬丰润的红唇,神情看起来有些紧张;随后抖开和服宽袖伸出素白纤手,虚捧着聚起一团朦胧柔光,才轻轻颌首。   看到这一幕,德创正茂无疑是松了口气。   “这就怪了。”李维新视线扫过所有人,最后投向神情惨淡的李令枫:   “难道是因为我们几个人比较弱的缘故吗?”   “恐怕是吧,毕竟我们克制怪异的手段只有命火……内功也不够雄厚。”女孩想法显然与他一致。   “我的阴阳术也才完成第一级,横田是第二级。”斋藤羞愧附和了一句。   “事情不会如此简单的。”芦屋道满重新端手而立,恢复原本平静从容的模样,快步走到那辆加长轿车旁:   “在那青光的照射下……即便是我的能力也有可能被剥夺,必须尽快脱离它的范围!”   “走吧!只有先保住自身,才会有与伊桑重聚的机会。”德川正茂此刻也催促起来。   李令枫如梦初醒的长吸一口气,神情恢复坚定,跟着大阴阳师迅速跑回车厢。   当横田和斋藤也进入车厢之后,司机立刻转动车钥匙、挂挡点火,一脚猛踩油门,幕府将军的加长版轿车顿时怒啸着疾驰而去。   没有人注意到,老阴阳师被轰碎的躯体,仿佛变成了无数肉虫,正蠕动着朝着一个方向汇聚。   ……   此时的另一个空间。   在一阵仿佛天地颠倒的大规模地震中,伊武被某种巨力抛向天空,感觉整个世界正在疯狂旋转……等他驾驭狂风重新落地时,原本迷宫般的大奥此时居然恢复了正常。   巡视了一圈之后,伊武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恰好在长局的窗户旁。   和他之前所处的位置差不多。   然而这会儿窗内并无人影,女官和昏昏欲睡的宫人全部失去踪迹,只剩下被风吹乱的各种物品在长局内部肆意翻滚。不仅如此,整个大奥内部也是空无一物,那些模仿本体的镜中影,仿佛被某种力量凭空抹除了一样。   “这次又是什么把戏?”   伊武目光警惕的扫向周围,默默运转天雷真气,体表一层苍白电弧顿时扩散为球型领域,将他牢牢护入其中。   置身于护体罡气的范围内,他依然不敢有丝毫放松,一步步走向不远处敞开的宫门。   正当伊武准备迈出宫门之时,一抹摇曳的青光忽然从眼角晃过,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但是那抹摇曳的青光只在他眼中存在了一瞬间,随即连阳光都黯淡下去,整个世界顷刻沉入黑暗,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不知道是不是幻音,忽然有异响从伊武身后响起,起初只有零星一两声,慢慢的整个大奥处都传来了惨叫和哀嚎。   悄无声息的一瞬,惨淡青光自上空垂落而下。   泼墨一般洒满大奥,到处都一片碎耀的青色冷光。   光芒笼罩的事物纷纷诡异扭曲,一切都被它染成了空洞的靛色,将大奥照的犹如幽冥世界。   青光覆体之后,伊武立刻感觉到四处的哭声凄厉了无数倍,即便是他也忍不住想捂住耳朵,那尖锐的魔音仿佛无数刀刃在脑膜里旋转。   与此同时,他隐约看到青光中晃过许多人影,甚至有几个感觉特别熟悉。   然而此时伊武无暇顾及许多,因为青光压在自己身上,仿佛是压住孙大圣的五指山,竟然让他寸步难行。   这光芒太沉重了。   无关于肉体,是一种摧枯拉朽碾压灵魂的沉重。   仿佛神话中连接天空与大地的不周山,死死压在他肩上,几乎将意识连同灵魂都碾为碎屑。   “……”   伊武的意志拼命挣扎,试图运转浑天移星功离开此地,但是连一个念头都变得极为承重,似乎从大脑到全身神经要要经过万吨水压的考验。   在这过程中,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惨淡光芒深处的人影,缓缓显出了形体。   他们一动不动,木然地站在流泻的青光之中,就像是一排排插在田野里的稻草人,毫无生气。   青光泛起波纹,仿佛推波助澜一般,让这些人影缓缓靠近伊武。   此时此刻,他已经能看清最前方的人影。   那是一个宫人打扮的矮小女子。   她惨白如纸的面孔上,一双如黑墨点出的双眼黑得瘆人,嘴唇是血腥黏稠的紫红,脸上僵硬怪诞的笑容令人发寒。   其他的人影也是大致相同,像极一个个溺死在青光中的恶鬼。   随着它们的靠近,一股诡异阴晦的不祥气氛随之而来。   即便看不到背后的人影,伊武依然能感觉到那些人影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这种群狼环伺自己却无法反抗的感觉,让他难受的几乎吐出血来。 第六十一章 闪电风暴   万丈青光仿佛是极地冰层下涌动的海水,悄声淹没了大奥,静谧之中寒气凛冽,让人一望之下就冷到心底。   古老和屋与新式宫墙在这阴光的浸泡之下也没有了明显区别,模糊成一片扭曲斑影,唯有那些仿佛溺死在青光中的人影与周围格格不入,随着一层层荡起的波纹涌动聚集。   看着周围如寒潭水藻一般缠涌而来的可怖人影,伊武在动弹不得的情况下,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护体罡气。以他现在的千年功力,护体罡气一开,不但有五雷化殛消解物质的特性,还能抵挡能量攻击。   可以说,除了工业级重武器以外的大部分现代兵器都对伊武没用。   至于怪异的袭击……他心里很清楚,护体罡气肯定是挡不住的。   但是不需要抵挡太久,只需要争取一点时间,好让自己能够想出办法来。   转眼之间,周遭粼粼青光愈发稠密,水鬼般的身影踏波而来——无数苍白手指形成珊瑚丛般空洞密集的渗人景象,淹没了护体罡气,很快将其撕扯的凹凸不平,摇摇欲坠。   “不妙!在这些该死的水鬼面前,护体罡气比我想象的要脆弱许多!”   “快一点!仔细想想……现在还有什么脱身之计!?”   “身体无法动弹,真气流动不畅,仅能在体内生涩运转,无法外放……这分明是直接针对我灵魂意志的重压。也就是说……我现在的精神力不还够强,必须进一步增强精神力……办法只有一个,豁出去了!”   伊武短暂的思考之后立刻做出决定,全力运转天雷真气,让精元上行入脑,滋养精神。   准备强行大幅度提升精神力,让自己能够抵抗青光的灵魂重压。   这是伊武目前脱困的唯一办法,也是很容易损害自身的无奈之策。   拥有一定内功修为的人,平日里打坐练气,精气流转全身自然也会滋养大脑增长精神;久而久之,哪怕不修习任何炼心功法精神力也会水涨船高。   但是精元自然滋养大脑,和强行催动精元刺激大脑是两码事。   前者是水到渠成,后者就属于贪功冒进,极易走火入魔。   大脑是人体最精密的器官,一旦出了什么岔子……后果不堪设想。   伊武平日练功都是极为慎重,讲究稳扎稳打,生怕一不小心留下隐患导致功力无法精进。但是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平日里稳重,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候搏命——若是不能摆脱青光的钳制,命就会彻底交代在这里,扫清寰宇荡平怪异的志向亦会成为一缕浮云。   正因为如此,他现在是催动全部的真气转为精元,强化大脑增长精神。   在伊武的刻意控制之下,滚滚精元直入大脑!   骤然之间,仿佛一颗太阳直接投入脑海,又像是无数万根针同时刺入大脑。   他闷哼一声,眼耳口鼻尽数溢出血来,瞳孔直接迸发出几近液态的电浆,精神意志却在这瞬间收缩成微毫一点。   在这种精神浓缩到极限的状态下,他沉入物我两忘之境,完全抛弃了身体的痛苦,将一切额外情绪清除的干干净净,脑海中只剩下了灵光般的思绪闪烁。   保持纯阳之体修成的千年功力,剧烈消耗着转化为庞大精气,此刻还在源源不断涌入大脑。   轰——!   天雷真气几近枯竭的刹那间,一股无声的爆炸从伊武意识最深处迸发。   群鬼环伺的现实中,他面色变得苍白如纸,张口就是吐出一道血箭——护体罡气也在此刻彻底崩溃,化为万千雷光乱箭般的激射而出,震碎了浅浅一层青光。   那些随着青光而来的阴冷身影,被迫后退半步,但是很快又随着填补而来的青光再度靠近。   面对近在咫尺的威胁,伊武却是双眼紧闭,倒退着跌坐在地。   仿佛撕裂般的疼痛在脑海出现,他因剧痛而失去了方向感,觉得整个世界变得颠三倒四起来。脑海内的意识空间也是错乱不堪,一边是扭曲的光,一边是破碎的暗。   感受到周围如水银般回流而来的冰冷重压,伊武发出粗重喘息,猛然咬紧牙关,将一直受到真气保护未被损坏的手机藏入怀中,身体豁然向下一蹲,双臂狠狠刺入地面。   强忍着眩晕感,继续引导精元上行入脑。   真气是差不多用尽了,但他千锤百炼的体魄还有庞大气血可供消耗。   伊武这一催动气血,立刻就使得颈背之间的肌肉高高隆起,筋肉虬结。整个身体浮动着蒸汽般浓烈的腾腾热气,一根根青黑色的大筋鼓胀如蛇,像是一条条粗大的运输管路,向着大脑输送精元。   靛青色的冷光沉默着蔓延而来,再度覆盖了他的身体,漾起层层加厚的冗重波纹。   随波而来的无数人影扬起双手,迅速划破空气抓向伊武——那些冰冷枯瘦的惨白手指,仿佛无数柄泛着寒意的餐刀,准备撕裂皮肤、分割血肉。   指尖触碰到伊武的皮肤时,他眼眸也睁开一丝缝隙。   嗡——!   转眼间,以他身体为中心,方圆二十米范围的空气猛然凝聚,好像纯净的湖水结冰,又如同气体液化然后固化,形成透明玻璃状的庞大整体,顿时就将已经冲到跟前的人影冻结在领域之内。   “……”   下一刻,伊武双目狠狠睁开,几乎撑裂眼眶,瞳孔里仿佛有星辰幻灭闪烁——青光中无数人影踏波而来,势要分食自己的场景全部被他看在眼里。   咔嚓咔嚓——!   透明领域内,冰凌破碎的细微脆响不绝于耳。   此时此刻,伊武眉心正中部位,隐约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弱的胎动,强大精气反哺精神,似乎是孕育出了某种实质化的东西……无形的律动像是丝线一样从眉心出渗透出来,如同古老的神祇冲破了封印。   在他充||血放大的瞳孔深处,丝丝缕缕地闪电旋转起来,呈漩涡的样子。在这过程中,透明领域内也卷起白色电光,以他为风眼疯狂的旋转了起来,迅速变成了一个电光爆射的能量风暴。   这次攻击,消耗的不再是真气,而是空间中游离的电能以及精神力!   咔——!   透明领域皲裂出无数细纹,刹那间轰然崩溃。   迸发的雷电狂潮在青光范围内掀起形成巨大波澜,粉碎了一切挡在面前的人影,震得阴冷青光时明时暗,像是动荡的水面一般泛起阵阵涟漪。   与此同时,禁锢住伊武的冰冷重压终于消退,但青光依旧笼罩着整座大奥。   一切事物都仿佛浸泡在冰层下阴暗的海水里,随着波纹载沉载浮。   “……”   伊武费力的站起身,一步步朝着宫门之外走去,同时取出一枚随身携带的火龙胆,吸收阳和之气补充自身。   如今火龙胆已经不能帮他增长功力,但是用来恢复元气却没有问题。   刚刚暴起的反击,几乎耗光了伊武全部的真气体力,庞大精元滋养大脑,令精神强度成长了一倍有余。但是提升的终究只是精神力,聚光摄魂诀之前也没有修炼至临界点,还需要一段时间的消化才能更进一步。   所以伊武现在非常虚弱,只要那些水鬼般的人影卷土重来,他必死无疑。   精神力已经增强到能够汲取周围的电能是不假,可这些电能也是他刚刚泄露出去的,消耗完就没了……所以闪电风暴这项技能短时间不可能再次使用。   这时候,放在怀里面的那部手机,传来了李令枫的声音:   “伊武!你还好吗?刚刚怎么突然没了声音。”   “不算太好……”伊武忍住全身被抽空一般的衰弱感,放缓气息,用尽量节省体力的语调回答:   “现在我身处的这个世界到处都是青光,我还差点被一群不知道是伥鬼还是什么东西的怪物撕碎……我正在想办法出去,但是一直没头绪。”   “我们的处境大致相同。”李令枫听出来他现在极度虚弱,因此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废话,让语言精练简洁:   “你那边地震的时候,我们这边也经历了一场地震,江户城对面出现了一只名为‘八咫镜’,疑似怪异的庞然大物……它释放的青光不仅笼罩了江户城,还笼罩了我们视野范围内的世界。我、弥可米、李维新、胡特使正在德川将军的专车上,试图逃离青光笼罩的范围。”   “八咫镜……”伊武望向四周,看着浸泡在青光中晃动扭曲的大奥,喃喃自语道:   “居然能同时在两个空间搞事……这只怪异非同寻常啊。”   “对了!”李令枫斟酌了片刻,决定还是现在就告诉他:“执行入侵幕府计划的人,代号似乎叫做安培晴明……只是我们还不知道他的本名是什么。”   “安倍晴明!?”伊武听到这个名字,一瞬间就想到了芦屋道满的镜影。   难道执行这个计划的人,其实是芦屋道满的影子!?   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然而,事情会只有这么简单么?   这一瞬间,伊武心中思绪万千,考虑到芦屋道满就在李令枫身旁,他决定暂时保持慎重:   “我记住了,你们要小心。”   “嗯,你也要小心。” 第六十二章 无路可逃   加长轿车内部,李令枫依依不舍的放下手机,随后叹息一声,英气的秀眉在额头曲成一个小小而精致的结:   伊武受困于镜中世界,他们也被八咫镜释放的青光所笼罩……眼前这个局真不知道该怎么破。   等她稍稍回过神来,就发现车厢内除去开车的司机之外,所有人都欲言又止的看着自己。   女孩环视一圈,无奈地摊开双手,嘴角扯起一丝勉强的微笑:   “别这么看着我啊,我和伊武说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吧?他自己在那边也很危险……这次我们依靠不了他啦,想活下去只能靠自己。”   李维新闻言抬起头,视线透过后车窗,望了一眼远处阴冷森然的八咫镜,精神一下子垮了下来:   “话虽如此……但我对自己完全没信心。”   看到他如此沮丧,弥可米罕见地凑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毫无底气的干笑道:   “哈哈哈安心啦!你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身上的诅咒啊!缠住我的那只怪异肯定是世界最强,别的怪异在它面前一定不敢造次。”   “就算你这么说……”李维新很想回应她一个自信从容的微笑,可是脸部肌肉仿佛被痛苦面具所固定,临了笑的比哭还难看。   弥可米受不了他这副惨样,直接嫌恶地撇过脸,双手捂住嘴巴,故意做出几欲呕吐的姿态。   ……   此时的车厢内,德川正茂和雪女挤在副驾座上,李令枫、弥可米、李维新三人位于第二排。   胡特使独自坐在第三排。   他单手托腮靠着车窗,默默观察车窗外部的景象,脸上是看透一切淡然。   第四排的位置——横天和斋藤两名阴阳师一左一右的正襟危坐,不敢有一丝松懈。   芦屋道满则独自坐在最后一排车座上,头微昂,全神贯注的凝视着后视镜——通过镜像观察远处那个庞然大物,提防它出现任何异动。   此时的外界在镜光笼罩之下,已经变成了一片靛青色,很容易让人想象成万年不见天日的海底。透过挡风玻璃,可以看到一片平缓的原野,荒草绵延千里,一望无垠,阴风阵阵拂过,荒草如深海水藻一般上下起伏着。   如果忽略天地间静默流动的诡异青光,这里一定会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牧歌景象。   然而,这片原野却是凭空生长出来的……   是的,它原本不应该存在。   江户城临近市区,距离最近的公路不过百米……现在却凭空多出了一片原野,不得不叫人心里发慌。   原野上的土路四通八达,时隐时现,大多都隐藏在茂盛的荒草之下,能够一直绵延到地平线尽头。   这些土路对幕府将军的司机来说,完全就是通向黄泉比良坂的死亡之路,他一条都不敢上,只能驱车在荒野里颠簸。   然而无论颠簸多久,后方那面承接天穹的重环圆镜始终不见缩小……就好像,这辆车一直在原地兜圈一样。   看着看着,司机已经是满头大汗,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开,所有土路都仿佛变成了莫比乌斯环,无论驱车行驶多久都冲不出原野的范围。   也亏是幕府将军这辆专座质量过硬,换成别的轿车早就被颠废了。   作为这一切的见证者,众人并没有苛责司机,只是默默地等待变化……等待奇迹或者说危险的到来。   没过多久,司机惊恐地发现,轿车行驶路径上的草地居然变成了一条土路——它七歪八扭地向前方延伸着,像一把弯弯曲曲的刀子,刺向天与地的缝沿。   就在前一秒,土路还是荒草茂密的原野。   几乎同一时间,旱雷般的沉闷轰响迎面而来,众人抬头眺望——对面一道浓浓烟尘贴地直贯而来,如泼洒出来的染料般,迅速填满土路的路面。   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路上狂飙疾行。   “蠢材,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点避开啊!”德川正茂急忙提醒。   “属下明白……可是这车不受控制了!”   司机此刻已是汗如雨下,说话的同时猛打方向盘,脚下也是一遍遍的奋力踩踏油门。可整辆车像是被固定住了一样,仍旧沿着土路向前行驶,甚至连速度还在不断加快。   “我来帮忙!”李维新立刻扑到驾驶座旁,与司机合力转动方向盘,只是方向盘始终纹丝不动   “车不要了,快走!”一见事不可违,李令枫果断提醒众人弃车。   阴阳师横田反应最快,抄起挂在抢险救援箱里的破拆斧,狠狠砸向身旁的那面车窗。谁知斧刃劈中车窗玻璃,竟然像是劈在一层极富弹性的坚韧橡胶表面,被直接弹了回来,差点砸破他的脑门。   这时众人才发现,外界那层冰冷的青色光芒,已经穿过车窗缝隙,悄然涌入了车厢内部。   青光如水流淌,一层层挤压着车厢的空间,麻木空洞的重重呜咽从冷光中流泻而出……在车厢内此起彼伏的回荡,仿佛无数游魂环绕飞旋。   他们接触到这阴冷的光芒,不仅身体被夺走了温度,连思维都变得冰冷麻木起来。   雪女勉力聚起一团金光,但是在青光的侵蚀之下,思维立刻趋于凝滞,刚刚凝聚的金光迅速熄灭。   靛青色的车厢内,一切都泛着一种湿冷的感觉,横田抬头望向后视镜,看着青色光芒笼罩下的自己……他此刻已然失去了原本的相貌,身体变得惨白肿胀,仿佛长期浸泡在福尔马玲溶液中的浮肿尸骸。   “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这名阴阳师失控之下发出的刺耳尖叫,土路正对面的滚滚烟尘已经轰然而至。   李令枫下意识瞪大了眼睛。   只见烟尘之中,飞驰着一辆黑色加长的豪华轿车,型号和他们这辆别无二致,甚至连车牌号都一模一样。   只是那辆车外面挂着许多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一束束窜好的残肢断臂,完整的人皮,风干的头颅,破破烂烂的裹尸布……而让她更加感到恐惧的情况在于,车厢内居然挤满了浸泡在青光中的惨白人影。   没有等女孩看清楚,轿车与轿车就已经迎面相撞。   轰隆——!   火花四溅,满地残骸。 第六十三章 悼亡者   大奥的外围是江户城。   伊武边恢复体力边走出宫门,刚一踏足江户城的范围,碎耀青光如便洪流倾轧而来,立刻晃乱了视野。那一刻他产生了一种错觉,眼前仿佛有一层迷雾消散,同时耳畔传来类似于地府囚笼中冤魂的怨毒哀泣。   此时此刻,江户城像浸泡在深海万丈盐水之下的神秘宫殿,在昏昏沉沉地青光中模糊扭曲,被无数破碎镜片所笼罩。   那些碎镜片像是漫天飞散的烟花被定格下来,连带着光芒一起封入透明琥珀,熠熠发光的悬浮在各个角落——有的大如房屋,有的小如核桃,有的斜斜嵌入墙体,有的如牌楼一般悄然肃立。   空洞阴冷的青光在天地之间辉映,令万物黯然失色,整个世界似乎只有这些碎镜片是唯一的光源。   这些大大小小的碎镜片彼此掩映,经由无数次的反射,令江户城内各式建筑呈现出无数虚实难辨的倒影。   “在破碎镜片的干扰之下,空间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这可怎么出去?”   伊武站在大奥宫墙之外,望向外围的江户城,眼底里倒映出无数沉入青光的建筑轮廓——那仿佛一片无边无际的海底深渊,无数尘封的恐怖悄然潜入其中。   忽然之间,他怀里的手机忽然传出一声轰响,仿佛另一端世界的发生了巨大碰撞。   响声转瞬而逝,随后就是风声,叮叮当当的碎片落地声,草木燃烧声……以及极不寻常的骨肉撕裂之声。   短短几秒之内,这些声音变得越来越含混,最终彻底消失。   另一端的手机坏了。   “……”   伊武摸着怀中的手机,身体像是木桩一样杵在原地,胸膛里空荡荡的到处窜着寒意。   手机里传出的动静实在太大……难道是令枫他们出了意外?   ……   两辆轿车相撞之后的爆炸现场。   荒草被烧出了一大片裸地,焦黑凹陷的土地形似一张怪脸,周围荒草跃动着零星的火焰。两辆加长轿车由于急速碰撞,除了飞散的碎片之外,主体部分挤压嵌合成一枚布满褶皱、奇形怪状的黑色球状残骸。   一只惨白失血的手,歪歪斜斜的从残骸裂缝中透出,以一个仿佛来自地狱冤魂的恐怖姿势凝固在青光里。   荒草燃烧的噼啪声中,这只手忽然动弹了一下,随后迅速恢复灵活,开始一点点扒拉自己所处的缝隙,试图从球状残骸中脱困而出。   李令枫浑浑噩噩的歪着头,半张脸沾满泥屑,侧躺在一旁的草木灰烬中,扩散失神的瞳孔看到这一幕才重新聚焦。   两辆车相撞之后,她整个人和崩飞的右车门一起甩出车外,重重落在荒草地里……虽然侥幸活了下来,身体也失去了知觉,然后亲眼见证了之后的爆炸。   爆炸火焰吞噬了荒草,也吞噬了李令枫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一切都完了。   “……”   目睹着那只扒拉车辆残骸的手,女孩只觉得自己在不停地崩溃,像是堤坝被洪水冲出了一个缺口。   她知道,那只手不可能属于活人。   因为青光涌入车厢之后,所有人的能力都被压制了……就连雪女和大阴阳师芦屋道满也不例外,以凡人之身处于那样的碰撞中心,绝对不可能活下来。   那只能活动的手,即便生前属于同伴,死后也会彻底形同陌路——所有直接死于怪异手中的人,都会沦为伥鬼。   这也就意味着曾经的伙伴再度见面,就是敌人。   更糟糕的是,李令枫此时身受重伤,毫无反抗之力。   风声夹杂着荒草燃烧声如同某种怨毒的哀泣,久久缭绕车辆的残骸周围。   巨镜高悬,大地一片青辉,爆炸中心黑黝黝的球状体似乎可以吞噬一切光线,   而那只手,一层层的扒拉着裂缝边缘,使得那处缝隙不断扩大。   李令枫看着那处裂缝,仿佛它不是车辆残骸表面的裂缝,而是裂在自己的心底里缝隙——而且它还在随着那只手的扒拉不断扩大。   相处多日的同伴身陨于车祸,死后还要沦为伥鬼,而自己也是全身瘫痪动弹不得,这样的沉重打击几乎将她彻底压垮。   女孩心里很清楚,现在对她来说最好的选择是自断心脉,否则等伥鬼找到自己,那将是比死亡更惨的炼狱。   然而早在八咫镜现身的时候,她的真气已经消失,现在是想自杀都自杀不了。   咔嚓——!   车辆废墟表面,那只手终于彻底扒开裂缝,使之扩张为青烟缭绕的窟窿;几秒后,衣衫破烂、脸色惨白的李维新从窟窿中挤出,他手里还拽着躯干扭曲、四肢变形,整个人几乎拧成麻花的红发少女弥可米。   而这个女孩除了面无血色之外,也没有一丝失去活动能力的迹象,眼珠还在灵动的乱转,仿佛那些创伤对她没有一丝威胁。   由李维新于拽拉红发女孩的力量过大,令车辆残骸一阵动摇——被冲击嵌入车厢内部的后视镜随之滑落,随后大风一吹,破破烂烂的后视镜便像是车轮一样转到了李令枫附近。   这看似微弱的动静,却同时惊动了李维新和弥可米。   二者同时调转视线,循着后视镜一路望向荒草丛,最后看到了侧躺在荒草里的李令枫。   李令枫望向曾经是同伴的二人,和他们视线相对,嘴角微微弯出一抹凄凉的笑意:   “看起来,我终究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看到她说话,李维新和弥可米忽然全身颤抖,瞳孔极具收缩,就好像被什么恐怖的怪物给盯上了一样。   怎么回事?   他们为什么会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女孩心生疑惑,视线投向后视镜,借助破碎的镜面,终于看清了自己。   布满裂痕的镜面中,李令枫看到自己除了头颅和脖颈之外,就只剩下了小部分血肉模糊的右胸腔……整个人就像是一具被残忍撕碎的布娃娃,浸泡在自己残躯所组成的焦黑碎屑里。   是了。   难怪他们会害怕啊。   活人伤成这样,是不可能说话的。 第六十四章 青光诅咒   轿车残骸周围,荒草灰烬铺散开来,状似一幅诡异扭曲的乌黑图腾。   四周是茫茫无边的荒原,冷冽青光如水波荡漾,将一切都浸泡在扭曲地光影深处;单调死寂的环境中,只剩下火苗剥剥燃烧着,摇曳的光芒映出一缕缕黑烟与阴影。   一个浑身苍白、衣衫破碎的青年男子,右手斜拽着一个躺在地上,手脚曲折、皮肤一样失血惨白的红发女孩,沉默无声地站在轿车残骸旁——他们同时瞪大眼睛,看着一颗倒在草丛灰烬中的少女头颅。   这副画面怎么看怎么怪诞诡异。   李维新和弥可米的视野里,几乎只剩下头部的李令枫,凄凉无比的倒在荒草丛中;灰烬弄脏了她半边脸颊,少女精致的脸庞在明暗对比之下,显得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他们不清楚为何对方伤成这样,还能正常说话。   难不成……她此刻已经沦为伥鬼了吗?   想到此处,二人悲从心来的同时又惊惧万分,几乎有种拔腿就跑的冲动;然而他们很快发现,对方只是直勾勾的看着自己,似乎没有发动攻击的意向。   短暂沉默之后,只见李令枫眼里流露出疑惑之色,迟疑着问道:   “你们为什么会害怕我呢?你们不也死了吗?”   “……”   看到对方这样的表现,李维新又惊又奇,经验告诉他这可能是伥鬼的诡计,但下意识却隐隐觉得不对。   他在这边惴惴不安地暗自伤神,弥可米却顾不了那么多,直接诧异的说道:   “我好好的没有死啊,应该死的是你才对吧。”   李维新顿时睁大双眼,望向被自己拽着胳膊从车上拖下来的女孩,颤声问道:   “你伤成这样了,怎么还能说话?”   他把弥可米拽下车的时候,以为女孩就快死了,就只想着把她的尸体弄出来,所以出手才那么不分轻重。   没想到对方不但没死,看起来还很有精神……难不成她也变成了伥鬼?   “我为什么不能说话?”   弥可米昂起头,气势汹汹的看着他,小脸上满是理直气壮。   被女孩用熟悉的口吻这么一呛,李维新顿时忘记了害怕,有些火光的喝道:   “你看看你,你看看自己的手脚!都折成反关节了,几乎跟《咒怨》的女主角伽椰子一模一样,怎么说话还这么中气十足?”   “那你看看令枫,她现在跟被分尸的富江一样,不也能说话吗?”弥可米竖起小眉毛,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她这么一说,李维新联想到车祸时自己也被撞的头破血流,现在身上却没有任何伤口;骤然灵光一闪,仿佛黑暗笼罩的内心深处有一扇门被推开,思绪豁然开朗,随即神情复杂的说道:   “难道说……你们伤成这样却不死,不是变成了伥鬼……而是怪异的诅咒不让你们死?”   李令枫闻言歪了歪头,迷惑的目光逐渐清澄,诧异地喃喃自语:   “这么说的话,我还没死吗?确实,我对你们没有产生任何敌意啊……”   就在这时,轿车残骸内部又传来几声脆响,并且伴随着响声剧烈颤动起来——一道道钻石般清澈的光芒从大小裂缝中透射而出,随后愈来愈多越来越亮,直至一枚球形的光罩撑爆了整块残骸。   光罩核心位置,雪女浑身上下光芒四射,扶着惊魂不定的幕府将军,从焦黑土地上缓缓站起身。   散落在周围的那些残骸碎片很快被人推开……斋藤、横田、胡明以及芦屋道满,一个个带着疑惑和惊讶的神情,歪歪斜斜站起身来。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重伤:   斋藤全身骨折的情况和弥可米差不多,横田脊椎断成两截,胡明左半张脸几乎粉碎,芦屋道满好一些,只是脖颈被撞的折到了一边。   他们身上全都带着致命伤,但是无一例外全都没有死,甚至没有感觉到哪怕一点痛苦。   ……   被爆炸烧焦的车祸现场,所有恢复如初的成员围成一圈,沉默着席地而坐。   不时有人抬起头,望向远处阴森可怖的八咫镜,然后又迅速收回视线。   他们刚刚经过交流,已经差不多弄清楚了身上的状况——似乎是只要处于青光笼罩的范围内,无论受什么伤都不会死,不仅不会死,甚至连痛觉都没有。   只不过伤的越重,恢复速度越慢。   但是所有人都无法理解,怪异为什么会这么做。   在场许多人都是在一线和怪异对抗的老手了,他们想破头也想不通……怪异为什么不杀人,反而不让他们死?   难道说,是为了把众人困在无边无际的荒原里,承受永恒折磨?   可是直接把他们杀死,然后变成伥鬼不也一样么,何必舍近求远呢。   又或者说……其实他们真的已经死于车祸!?   之所以觉得自己还活着,只不过是怪异给他们的假象?   那么这样做的动机又是什么……实在想不通。   “……”   李维新举目环视四周,看到附近的荒草还闪烁着零星火苗,几缕黑烟在青光的笼罩下袅袅上升,转眼就消散不见。   他现在是一点头绪都没有,感觉大伙儿处于一种求生无路,求死无门的境地。   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逃出这处无边无际的荒原地狱。   “在青光的笼罩之下,我们是永远走不出去的……”芦屋道满突然抬起头,目光像是一只被逼迫到绝境的孤狼,说话时声音也透出一股寒意:   “现在只能想办法和它正面作战!”   “请恕属下斗胆谏言,咱们是赢不了的……”斋藤挺起上身,直言不讳道:   “这青光似乎能够压制一切力量,连雪姬殿下那样的神力都无法豁免,我们根本无法对八咫镜造成伤害。”   “如果集结整个阴阳寮呢?”横田同时望向上级和同僚:“既然我们不会死,那么其他人肯定也不会死,如果把所有阴阳师重新集结起来……我们会不会有一点机会?”   “且不说还剩下多少人保有力量……”斋藤沉重地摇摇头,依旧保持悲观:“即便他们全都回归……在不清楚怪异机制的情况下,我们依然没有胜算。”   “光凭我们或许不行,但如果加上武侯呢?”芦屋道满抬头望向八咫镜,斩钉截铁的说道:   “他被封印在八咫镜内部,并且仍旧顽强的生存着,如果能和我们里应外合,一定有破局的希望!”   “那么我们该如何联系武侯呢?”斋藤愁眉不展的问道。   芦屋道满没有说话,只是将视线投向弥可米和李维新身后的位置——此时李令枫裹着雪女的和服,只露出一颗脑袋,像是停尸房里等待处置的尸体一样平躺在那里。   她受伤最重,身体重组的速度较慢,到现在为止才长好了上半身,所以有必要遮掩一下。 第六十五章 镜影?   看到芦屋道满将视线投向自己,李令枫下意识就伸手去摸手机,然而入手之物只有雪女的和服而已。   这时她才想起来,手机应该是和自己的身体一起被撞飞了,就算找到恐怕也是个废品——那部手机一直和伊武保持通话状态,如果没坏,应该能听到对方询问的声音才对。   面对这种情况,女孩虚弱的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我和伊武联系的手机因为车祸损坏了,如果你们谁还有手机,可以试着拨他的电话。”   众人见状立刻摸索随身携带的手机,然而因为车祸带来的影响,他们手机毁的毁坏的坏,竟没有一部能用。   “可恶!关键时候怎么这么不争气,你可是诺基亚啊!”横田气的直接怒摔手机,把它丢到了荒草堆里。   “唉!别丢啊!”李维新飞身扑出去,又把那部手机捡了回来:   “你和我的手机是一个牌子,我俩换一换零件说不定就能修好。”   “维新桑,你会修手机?”斋藤的眼眸立刻亮了起来。   “我不会……”李维新先是讪讪一笑,随后马上挑起眉梢,一本正经的说道:   “但令枫说不定会啊,他们墨家多的是能工巧匠!”   “对啊对啊,墨家多出巧匠!”德川正茂这会儿也打起了精神,望向还没完全恢复的李令枫,抓了抓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令枫小姐,你有把握修好一部手机么?”   见众人都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李令枫只觉得满心无奈,墨家确实多巧匠,可他们整天捣鼓的东西从来不是电子产品啊。   她也从没有修过手机,小时候倒是跟父亲修过电视机和机车什么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己虽然没把握,但其他人似乎更不行:   芦屋道满、斋藤、横田是专业阴阳师,估计这辈子都没碰过工具箱。   弥可米不用说了,任性大小姐一个,弄坏东西只会重买。   德川正茂这个幕府将军更不能指望,除非他和前明的天启皇帝有相同爱好。李维新疑似老李家微服私访的九哥儿,胡明属于职业官僚,雪女则是个不谙世事的天降系仙女。   指望他们能帮上忙,还不如自己上呢。   见队友没一个靠谱的,女孩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了重任:   “我试试吧。”   这时候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希望老爹留给自己的工匠基因能够帮上忙。   ……   另一个世界。   镜像与实物之间边界模糊、层次不清,空洞青光经过无数次的折射,呈现出一个迷宫般的扭曲世界。千万重镜像之前,伊武单手扶额,眼瞳如火炬扫视四方,人直挺挺站在大奥出口的宫门前,就像是一尊门神。   右手藏在背后,捏着几枚火龙胆,迅速汲取元气补益自身。   他之所以止步不前,一方面是功力大损没有底气,另一方面则是眉心一直隐隐作痛。   自从先前利用精元气血强行刺激大脑提升精神力之后,伊武额头眉心处就一直又痛又痒,手一摸还能明显感觉到那里鼓起了包,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   这明显是海量精元上行入脑之后,刺激大脑产生的异变,恶性和良性的概率大致五五开。从直观感觉来看,异变还远远没有结束……只希望不要消耗太多体力,否则局势会更加艰难。   短暂等待之后,视野中笼罩江户城的青光越发稠密,像是传说中鸿毛不浮的险恶弱水,洗涤着面前这片毫无生气的宫城,天地之间不时荡开一圈冗重波纹。   除此以外,整个世界一点点沉寂下来,连风都停止了,造就了一种人类社会中几乎不存在的寂静。太安静了,伊武感觉自己仿佛被整个世界流放,只能孑然一身的面对无数镜像幻影。   强烈的孤独感将他浸没,甚至有种大声呼喊的冲动。   “这个时候,还真有点怀念‘松山市’……”伊武抬头看了一眼被黑暗吞没,并不存在的月亮,第一次开始怀念怪异之力。   如果‘松山市’还在,他可以直接对这里进行遮蔽覆盖,根本不怕镜像幻影和漫天青光。   可惜它永远留在了月球……   说到底,武功被怪异之力克制的太厉害了,千年修为也挡不住万丈青光。   “……嗯?”   伊武忽然感觉到,短短几秒之内,自己眼前的青光分明又稠密了几分。   但是萦绕在空间中属于怪异的阴冷气息没有增加……这跟之前青光愈密,寒意越浓的反馈完全不同。   他若有所思的抬起头,定睛望向漆黑天空。   阴森青光缓缓流泻而下,仿佛自遥远海底永不见天日之处溢出的冰冷盐水,寂静无声地着冲刷一切,似乎将万物都卷入了深海暗流。清幽的光芒照射到江户城周围,让那些破碎的镜面更为鲜明,隐隐增添几分凌厉和狰狞。   就在这时,伊武的眉心又一阵疼痛袭来,痛感相较之前增添数倍。   而随着痛感的增强,他的视野又变得清晰了许多,甚至连远处米粒大小的破碎镜片都能洞彻分明。   看到这一幕,伊武开始意识到眉心疼的越厉害,自己的视野就越清晰。   同样也就在这一瞬间,他眼中无处不在的青光变化了形状,被一层层稀释放大,像是被置于显微镜下观察;视野中‘青光’以一种光怪陆离的方式扭曲变化……似乎浓雾正在分解,又像是某种障眼法失去了效果。   几秒之后,在伊武看清真相的瞬间,一阵不可遏制的寒意从他的腰眼沿着脊椎一直传到了脑颅中:   漫天泼洒而下的青光,其实由无数缕的青色线条编织而成,每一缕青线,都是一只极为细长的靛青色怨灵。它们被某种力量拉成了线条状,形同蛔虫,就连头颅都压缩成了又细又长的尖锥形,叫人分不清首尾。   一根根青线如同一条条狂扭着的蛔虫,在伊武视线内织出形状骇人的巨网,形成极度让人作呕的扭曲画面;仿佛自人类诞生以来,所有苦痛和恶都编入了这浸透了恐怖和痛苦的巨网当中。   与此同时,伊武听力也清晰了不少,周围不再寂静,隐隐传来了风声。   如果不注意听的话,这种细微声响很可能会被忽略过去,但只要仔细聆听,就会发现这并不是风声,而是无数回旋在天地之间的亡魂哭号。   这突如其来的感知能力并没有带来任何增益,伊武也没有看到青光的源头,它们仿佛就是一团迷雾;从未知虚空中渗透而出,如万川归海一般汇聚成漫天青光,在天地之间缓缓流淌——密布江户城的镜面每闪烁一次,天地间便荡开一圈层次分明的波纹。   所谓的从天而降,不过是青光从高处倾轧而来的假象。   好景不长,伊武视野突然模糊,那种洞彻一切的感觉迅速消退。   眼前无数青线交织而成的海洋,又变回了稠密如水的空洞青光。   ……   感知力恢复常态之后,伊武放下了一直遮在额钱的左手,收回成拳头收于腰侧——目光再度投向镜面时,心中充满了诧异。   青光的真实面目明镜坐照功没能发现,聚光摄魂诀也没能发现,却被自己一双肉眼看穿了。   难道说眉心处的异变,能够增强感知能力?   可惜持续时间太短,如果长一点的话,事情或许就能出现转机。   继续待在门前耗时间没有意义……靠着火龙胆提供的元气,功力已经恢复五成……现在可以试着靠近那些镜子。   看看它们是否还有另外的变化,   伊武直视着那些镜面,瞳孔收缩扩散之间骤然电光大炽,掌心先聚起狂暴电流,随后五指张开握成鹰爪——苍白电流迅流溢到指尖,形成来回游弋的刺眼光链。   “怪异发动能力都是一瞬间的事,避之不及就会中招。”   “必须要快!”   “浑天移星功是我最大的依仗!”   伊武漆黑眼瞳内电光一阵跳跃,须臾间抬起头,定格在原处的身形骤然模糊,同时一阵狂风咆哮着涌向宫城外围。   嗖——!   在肉眼无法观察的瞬息之间,狂风中呈现动态模糊的身影掠过直道,化为粗糙线条朝着一面碎镜片疾掠而去,两旁茂密的草甸顿时被鼓荡的剧烈摇摆。   就在他距离碎镜片五米的瞬间,一个白色身影转瞬而至,以身体护住碎镜片,右手宽袖拂动空气,顿时平地卷起一股风暴。   “……”   伊武神情不变,抬起右手,整条胳膊像是毒蛇一样窜了出去,五指弯曲如同利钩,指节贯通猛地撕扯气流。   嗡――!   脊背和右肩以及胳膊上的肌肉快速鼓胀绷起,骨骼内部一阵雷鸣般的轰响,五指横扫之间,空气沿着指尖的方向延伸出五道波纹――就像是五道看不见的锋刃划破风暴,带起薄而细的刃状电光迅速向外辐射,直至击中那个白色身影才消失不见。   “安倍晴明!?”   看清楚来者的面貌,伊武漆黑眼眸中似有利剑出鞘,锋锐异常,此时他的精气神已经与先前截然不同,面部线条变得无比凌厉,显示出极强的进攻性,如同蛟龙亮出爪牙。 第六十六章 擒拿   属于大阴阳师芦屋道满的镜影——安倍晴明手持一把白羽扇,侧身护在碎镜片之前,宽松的白狩衣映得面色几近透明,眼眸半阖,神态阴冷桀骜。   “……”   伊武冲刺的身影疾如雷电,虚影一闪便跨过百米距离,带起来的劲风就在途经之处划开空气,形成了一条如烟如雾的真空通道。   转眼间,他一爪就抓向安倍晴明的面门。   伊武这一爪,力量刚猛强势到了极点,经过五雷化殛的加持。五指劈斩之间,竟是将所过之处的气流尽数湮灭,光线折射之下,方圆数十米范围直接一暗。   “……”   阴阳师神情冷漠,身形纹丝不动,单手速掐法诀,只是一瞬间便在他的身体四周编织出一个若隐若现的蛋壳状光盾。   轰——!   手爪劈中光盾,整个江户城顿时一震,四周宫殿、道路、长廊仿佛刹那间完成了一次膨胀收缩,到处都是钢刀般锐利迅猛的气流。无数瓦片被扫向天空,墙壁密布斩痕,屹立在建筑外部的支柱也被砍出了许多缺口。   而在强烈罡风的核心位置,安倍晴明和伊武四目相对,视线如刀如剑来回碰撞,空间里仿佛有静电在不断闪烁。   阴阳师嗤笑着轻摇白羽扇,背后虚空裂开无数豁口,细密豁口排列成门扉的形状。   门扉骤然眨眼间膨胀扩大,前一刻还只有一人高,后一刻已然超过了数层楼高德川家康的像。   “这镜影怎么看起来比本人还强!?”   伊武瞳孔一圈圈放大,身影依旧屹立在原处,双腿分叉、沉腰低胯,右手顶着光盾,左手猛地一个趟步冲拳。   简简单单的一记重拳,此刻竟有一股杀气翻腾,侵急如火的气势;力量也是刚猛浑雄至极,就像一个无形的铁锤猛击过去,拳峰所至光盾表面立刻荡起一圈波纹,如水银涌动——波纹扩散之间,光盾如融化的冰雕崩溃瓦解,直接碎成了无数阴风向四周散开。   “可惜……我始终在你之上,乖乖束手就擒!”   伊武向前疾踏,两腿连环跃步膝撞,一步一顶,左右两腿的膝盖,接连撞在安倍晴明腹部的同一位置。   随着砰砰两声闷响,空气里仿佛有一股浓郁的火药味从虚空中化开。   阴阳师被两击膝冲击中要害,脊椎骨几乎粉碎,身体直接从腰部折断——双腿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叠到了后脑勺,然后整个人像只沙袋一般被巨力崩飞出去。   ……   安倍晴明虽然被伊武一招打残,他释放的阴阳术却没有中断。   虚空中裂开的巨大门扉内部,已然如幽坛古井的倒影一般,呈现出一个阴气沉沉的诡异黑影。虽然只有一个八爪鱼般扭曲纠缠的模糊轮廓,却能发出仿佛来自地府最深处的恶毒尖叫。   那黑影一现身便卷起狂风骤雨,将整个江户城裹得一片混沌;以虚空中裂开的门扉为起始位置,无数墨绿色触须连绵不断狂涌而出,迅速合围成‘血肉囚笼’将伊武罩入其中。   “看起来场面挺大,就是不知道和道满的雷法相比孰强孰弱……”   伊武瞳孔收缩,仿佛爆开了一团刺眼的亮光,身形刹那间仿佛虚化,绷紧的身体猛然一弹,像猎豹般朝着右侧飞跃而出。   飞驰的过程中,双臂如鹰翼展开,十指屈伸如钩、急速横划,虚空立刻闪起一道道苍白锐利的划痕。指尖延伸的雷电光刃疾速闪烁,空气顷刻被斩成无数道波纹扩散的横截面,以伊武身形为中心,形成了一处密不透风的切割空间。   嗡——!   无数光刃带着尖锐雷鸣声,如同银白锋刃般凌厉而过,扩散着交织成密集的弦月状闪光,正面撼向那些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墨绿触须……   无数墨绿触须的包围之下,苍白光刃风驰电掣地卷动着,地面的草皮尘埃都被余波掀了起来,肆意地在空气里翻滚,将周围模糊成一片浑浊的世界。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雷鸣颤音,一道道飞梭而来的墨绿触须轰然垂落,然后又被空气中速度快到看不见的光刃卷动成血肉碎沫,随风而散。   短短五六秒之后,无数触须竟被光刃一扫而空。   与此同时,伊武快步前冲,右手凝聚起压缩到极致的苍白电浆球,狠狠掷向那扇从虚空中裂开的门扉。   轰——!   爆炸性的力量从交击处扩散开来,一柱龙卷形的冲击波腾升而起,覆盖范围之内除了那些破碎的镜面,一切尽数化为飞灰。   那扇从虚空中开启的门扉,也被这一束雷光彻底轰散。   确定自己摧毁了阴阳术,伊武立刻放眼环视四周,寻找安倍晴明的身影。   目光再度锁定对手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恢复如初,正平静如水的屹立在另一片碎镜前,仿佛先前被砸断脊椎骨的人,不是他而是别人一样。   “被打断了脊椎骨还能恢复过来,这便是非人的铁证了。”伊武眯起眼眸,对着他竖起左手食指,指头轻轻摇摆:   “这一次,我不会给你恢复过来的机会。”   话音未落,身影便瞬移一般闪现在安倍晴明的身旁,一爪按向他的肩胛骨。   阴阳师嘴角微微上扬,目光流转之间,身影忽然化风而动,如烟雾一般不着痕迹直接逃出了伊武的手掌心。   “别想逃!”   伊武毫不犹豫地追向那阵狂风,所过之处残影闪烁,空气层层爆开,发出类似于飞机低空掠过时的轰鸣。   轰轰轰轰――!   空间中逐渐充斥起一连串爆炸的轰鸣,依稀可以看到两个身影追逐中不断碰撞,交织出一片片暗淡不清的模糊残影——骨骼接连被重击碾碎的脆响,随着冲击波的扩散环绕而起。   砰――!   伴随着光影交错的又一次碰撞,其中一个身影的半边身体直接碎裂,无数血肉像是沙粒一样抛洒出来,整个人重重摔向宫城和大奥边界处的一座凉亭。   安倍晴明被伊武几招打残,残破身躯狼狈落地之后,翻滚着砸破了凉亭护栏,跌跌撞撞的倒在凉亭内部。 第六十七章 无人生还   阴阳师刚刚准备重新站起身,忽然就觉得眼前一花,回过神来的时候,伊武的身影已经闪现到他面前。安倍晴明目光立刻变得冷漠阴鸷,身体忽然化为一道幻影掠向身后,在这过程中,他却发现对方的身速始终凌驾于自己。   伊武锁定安倍晴明的身影,疾驰着双手齐出,立臂如枪,精准砸向对手胸膛。   来不及施展法术的情况下,阴阳师抬起双手一左一右勉力招架,正面硬撼了一下。   啪——!   两人拳掌瞬间相交,啪啪两声闷响连成一声轰鸣,肌肉筋骨撞击在一起,声音震荡,狂暴的气流自拳掌中间高速喷射出来,撕裂空气,就好像是几十根弩箭同时射向四面八方。   劲风呼啸扩散,后方凉亭的护栏支柱立刻遍布伤痕,像是被锋锐的利刃狠狠的刮了数十下。   下一刻,两个人一触即分。   伊武占据了安倍晴明原来的位置,而阴阳师则是倒退了半步,脸色由白转青,进而呈现出诡异的酱紫色——劲力如火药般灌入他全身,在这过程中身体迅速膨胀变大,发出一连串如同炒豆般爆响;最后好似吹爆的气球一般,自内向外炸成了飞溅的血肉碎末。   啪嗒——!   安倍晴明的头颅笔直掉落在地,目光始终注视着伊武,看着他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当伊武捡起阴阳师的头颅,将其提在手中时,安倍晴明神情突然舒展,胭脂般的薄唇边精巧上扬,秀丽面孔上呈现出狐狸般的笑容:   “来不及了。”   “你想表达什么?”   伊武看着这颗头颅,神情丝毫不为所动。   青光下万籁俱静,他与阴阳师的首级对视着,头颅上那张脸轻描淡写的微笑像是要用最荒诞最轻蔑的方法勾起对方的怒意。江户城内,一阵轻风无声地吹过,伊武忽然觉得丝丝寒意裹住了自己的全身。   这时他忽然发现,分布在江户城各个角落的所有碎镜片,不知从何时开始齐刷刷对准了自己。碎镜片表面那层如肉膜蠕动的靛青色让伊武心底升腾起了一股由衷地厌恶感——似乎是有什么邪祟之物要钻透镜面,挤入这方被青光所笼罩的空间。   “……”   伊武全身的寒毛竖起,被一股毛骨悚然感笼罩了全身,眉心处胀痛又一阵加剧;他立刻闪身回避,在原地留在一个与本人别无二致的虚影,虚影还未模糊,本体已经提着安倍晴明的头颅退回到了大奥门前。   下一秒,无数镜面的蠕动开始转促转急,周围空气也迅速产生了共鸣,仿佛变成了暴雨冲刷的湖面,大大小小无数气流旋涡迅速荡漾开来:伊武隐约能看到一缕缕青光在那轰鸣阵阵的气流漩涡中飞驰,发出沉重的咆哮亦或是尖锐的哭喊。   在这过程中,伊武猛然发现天地间的青光似乎稠密了无数倍,如同日落之后无星无月的海面,一下子变得黯淡起来。气流也像是被冻结了,有种生硬晦涩,无法流通的窒息感。   砰砰砰砰砰——!   冰冷青光之中,无数碎镜面在一个瞬间全部开裂,裂缝如口器般一张一翕,在汹涌翻腾的青光里垂下无数缕细线——无数生死不知的人,像是鱼钩上悬着的饵料,顺着那些细线垂向地面。   “……”   伊武单手提着阴阳师阴笑不止的首级,望向周遭如木偶般漫天垂下的人影,静静屹立在大奥门前。冷风吹散了漆黑的短发,苍白雷霆在他的双眸中跃动着,仿佛冰冷的火苗……   虽说周围能见度一瞬间几乎降低到了零,可是凭着眉心剧痛带来的感知加成,他依然能看清那些人影的真面目。   从衣着打扮来看,大部分像是江户城内的办公人员和宫人,小部分是武士和贵妇,还有零星的阴阳师、女官、杂役。   众多身影的簇拥之下,幕府将军德川正茂赫然位列核心圈——即便入场方式如此诡异,但此时的他看起来却算不上凶神恶煞,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和善的微笑。   但这微笑反而让伊武心跳加剧,因为笑容毫无感情色彩,仅仅是面部皮肉的简单模仿。如果你仔细盯着他,就会忍不住产生联想,那具身体内部仿佛一片空白,所有反馈机制都来自对外界的模拟复制。   不只是幕府将军,其余人表情都带着一种空洞的虚假感,似乎只是无数镜光从遥远时空折射过来的投影。   望向那些顺着细线垂下的沉默身影,伊武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层层叠叠的窃窃私语声从那些人口中传出,飘在空气中与阴冷青光融合成了诅咒之音。   刷——!   没有任何征兆,那些身影齐齐落地,随即朝着伊武的方向簇拥而来,就好像一片青色汪洋迎来了风暴。相比较之前更为沉重的压制力随着青光翻涌,迅速袭来!   不知道是不是精神力大幅提升的缘故,伊武没有再度出现动弹不得的情况,仅仅是身体变得沉重迟钝起来。但是感知能力也有下降,再也无法看清他们的面貌,只能模糊和黑暗之中,看到无数拥挤的身影向自己逼近。   这一幕,让伊武又想起了先前在青光中踏波而来的虚影,当即杀心大起,双手腾起电弧狂窜的苍白色雷光球。   嘟嘟嘟嘟——!   忽然之间,他藏在怀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伊武目光扫视四周,身形不变,运转真气按下了接听键:   “是谁!?”   “我是令枫,之前手机坏了,这会儿刚刚修好,你那边方便吗?”手机另一端李令枫语速飞快的说道。   “确实有点不方便,尽量简短。”伊武警惕的眯起眼眸,沉声回答。   “那我长话短说……我们好像变成了不死身,即便是致命伤也不会死,剩下的等你有空再说。”   “有这种事?”伊武心中顿时一惊。   他手中那颗属于安倍晴明的首级,忽然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容中蕴含了太多情绪,既像是嘲弄又像是示威。   看到伊武望向自己,那颗孤零零的头颅忽然口吐人言:   “你以为……他们是人类吗?”   “你以为……他们还活着吗?”   “八咫镜现身的瞬间,除你之外的所有人,其实已经死了。” 第六十八章 局中局   所有人都死了?   这颗死人头什么意思!?   芦屋道满的镜影是想告诉我……手机另一端的令枫他们已经死了?   荒谬!不可能的,这颗死人头一定在妖言惑众!   不能被这家伙干扰……我现在处于被动状态,完全因为自己与世隔绝,处于信息茧房之内,一定要掌握更多的信息。   “……”   伊武此时有太多的问题想问李令枫,担心打起来动静太大影响通话,只能暂时放弃了和那些围堵过来的身影正面交战,拉开距离退回大奥内部。   “伊武,刚刚是不是有人在说话啊?他说了什么?”怀中手机传来了李令枫的询问。   由于这边动静比较大,她似乎并没有听清楚安倍晴明的那番话。   “先不要管这些!”他边退边对着怀里的手机大声问话:   “事关重大……令枫,你一定要好好想想,还有什么东西没来得及告诉我,全部说出来!”   “还有什么信息……”手机另一端李令枫迟疑了一秒钟,随后马上回答:   “对了!我和维新的内功没有了……这边有位低级阴阳师的能力也没了,但道满先生和另一位阴阳师的力量并未消失,另外雪姬的能力也还在。”   “也就是说,除了雪女之外,你们身边的人只剩下了怪异之力?”伊武直接捕捉到了关键点,一颗心也悬到了嗓子眼。   “对,好像就是这么回事!”李令枫先是肯定的回答,随后又补充道:   “另外,关于我们死不了的事有必要再重复一下!我们刚刚出了车祸,每个人都受了致命伤,我更是只剩下了头部……却异常诡异的活了下来,而且我刚刚测量了一下,我们几个都没有脉搏和心跳——不过雪女例外。”   “……”   听到她这番回答,伊武的心仿佛是一颗石子,直接沉到了井底。   内功消失了但怪异之力还在,这可不是简单的被压制了啊,自己之前被青光压制的那么惨,但内功也没有消失啊。更重要的是,没有心跳和脉搏而且无法被常规手段杀死,岂不是和伥鬼差不多?   如果他们此刻是伥鬼之身,那么一切都能解释的通。   伥鬼是不可能驾驭命火和内功的,因为那是生命能量,与亡者完全冲突;与此相反,伥鬼之身的确可能兼容怪异之力……事实就真如同安倍晴明所说的那样,令枫他们其实已经死了?   唯一的幸存者可能是雪女,她本身就极为不凡,能扛过怪异加害毫不意外。   “不可能的!令枫他们肯定没死……死人头的话不足为信!”   无论感情还是理智,伊武都无法接受安倍晴明的话……而且这家伙本身就处处透着诡异,实力甚至超过本尊,他真的仅仅是镜影么?   只怕未必!   另外再仔细想想,德川正茂好像一直和令枫他们在一起,现在这里出现了另一个德川正茂,想必就是那位幕府将军的镜影。如果这里的‘德川正茂’是镜影,那么之前破镜而出的人,大部分肯定也是镜影了……   这些镜影当中不乏阴阳师……怎么到现在还没有人用阴阳术对付我?   安倍晴明能用阴阳术,他们虽然弱一点,至少也能掐几个法诀吧……怎么到现在都没有法术打过来!?   “……”   伊武想到这里,立刻瞪大眼睛,试图从无数人影中锁定阴阳师的踪迹。   可惜此时他的感知力受到青光压制,根本看不清那些簇拥而来的人影,面对这种密集人群龙吟功的作用也有限。   思来想去,只能减缓后退的速度,让那些人影靠近自己,然后仔细观察。   在这过程中,他逐渐发现那些围堵自己的镜影,意外很弱……速度和反应力都是普通人的水准,就连阴阳师们的镜影也不例外。   伊武和阴阳师们曾经有过交锋,知道他们很善于结阵作战,然而镜影却没有表现出任何能力。   这完全不正常。   他们如果真是安倍晴明这样的镜影,不谈比本体更强,至少也应该能结阵施术才对。   所以说……如果不是安倍晴明有问题,就是其他镜影有问题,或者二者都有问题!   之前李令枫提到过,安倍晴明是执行入侵幕府计划的人……布置大奥迷宫的幕后黑手。如果他不是陆屋道满的镜影,又会是什么东西呢,二者长相为何会一模一样?   没有头绪。   这件事暂且搁置不谈,现在必须优先弄清楚李令枫他们的生死!   考虑到这里时,伊武视线巡视一圈,忽然从茫茫人海中找到了李维新的身影,心中一动,立刻施展身法踏空而去。犹如捕食的猎鹰,从拥挤地人群头顶一掠而过,一把抄起了李维新的身影,最后几个辗转腾挪直接飞掠向本丸御殿最高处。   人一入手,伊武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发现猎物空洞虚假的神情之下,这具身体却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   镜影怎么会是血肉之躯!?   这种怪异造物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   为了彻底弄清真相,他在抵达本丸御殿顶端之后,立刻控制住疯狂挣扎的‘李维新’,将其摁倒在屋顶瓦片之上,朝着他体内输入一丝真气。一番查探之后,伊武又有了惊人的发现——这家伙体内拥有深厚的纯阳真气!   难道这家伙才是真正的李维新?   李令枫那边的李维新实际上是冒牌货?   或者说……手机另一端的人根本全部都是冒牌货!?   某一个瞬间,伊武几乎就觉得自己掌握了真相,但是看着‘李维新’脸部虚幻空洞的神情,心中又泛起了疑惑。   就在这时,沉默许久的安倍晴明再度说话:   “无济于事了,所有人都已经死去,逝者已逝,你无论如何挣扎也无法挽回。你最好还是担心一些自己,他们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孱弱……很快你也会和你的同伴一起坠入地狱,”   “……”   伊武没有搭理他,五指狠狠嵌入颅骨,释放天雷真气阻止对方重组身躯。   在这过程中,他视线先是投向远处定格在空气中的碎镜片,随后又再度望向大奥。最后看了一眼被自己压在瓦片上的‘李维新’,内心深处如拨云见日一般,一点点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我被骗了……令枫他们也被骗了……   这些围攻过来的身影,其实是活人!   ……   伊武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自从坠入大奥迷宫以来,他就一直以为自己被困在镜像世界。   但事实完全相反。   伊武此刻其实处于现实世界,而李令枫他们才处于镜像世界!   准确的说,一开始他受困于大奥迷宫时,的确是在镜像世界内部;但在两个世界同时发生地震的那一刻,伊武和其他人的处境就在不知不觉间进行了交换。   也正是地震之后,伊武发现大奥迷宫不见了,而李令枫他们则看到了所谓‘八咫镜本体’。   这其实就是交换的证据。   也是这个时候,李令枫他们拥有了‘不死之身’,不仅仅因为他们受困于镜像世界,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意识也和镜影进行了交换。   镜像世界中,李令枫他们是镜影之身加人类意识,现实世界中,李令枫他们是人类之身加镜影意识。正因为如此,镜像世界中的李令枫他们遭受重创也死不了,因为镜影本身接近伥鬼,很难被命火以外的东西消灭。   而现实世界中,那些人表现出虚假空洞的神情,纯粹因为主导他们的是镜影意识。   到这里,八咫镜的能力已经呼之欲出了——对镜像和本体进行交换!   现实世界和镜像世界可以进行交换,镜影和本体的意识也可以进行交换。而在镜像世界内部,八咫镜拥有绝对控制力,所以李令枫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离开荒原……甚至之后遭遇车祸,都在八咫镜的控制之下。   目的就是迷惑他们自己,也是为了进一步迷惑和刺激伊武……让伊武怀疑众人早已经死去,然后毫不迟疑杀死他们位于现实世界的本体。甚至之前随着青光踏波而来的身影,也是一重暗示,暗示众人早已死去,只剩下怨灵。   结合以上的论点。   主谋者之所以提前发动八咫镜,就是想要引诱伊武出手屠戮江户城,杀死幕府将军等一干人。   刚刚在众人本体随着丝线登场的时候,伊武如果被安倍晴明那番话激怒,直接出手大开杀戒——结果就是他亲手屠光了整个江户城……所有罪都是他的,和王党没有任何关系。   事情真变成这样的话,伊武就算跳进东京湾也洗不清……哪怕有千般理由,人也的确是他杀的。   同时,大顺也完了。   朝廷的武侯血洗江户城,杀死了一向支持大顺的幕府将军德川正茂,这种消息传出去还有谁敢做大顺的盟友?   这可比苏维埃的切尔诺贝利事件严重多了,一旦传开整个东方世界怕不是直接原地解体。   最终的受益者会是谁?   王党和王党背后的西方世界。   目前发生的一切,都是连环套,局中局。 第六十九章 操控者   灵魂交换,颠倒世界,八咫镜的能力非同寻常。   用来进行渗透颠覆之类的特工作业,破坏力更是无法估量。   尤其在是八咫镜保持神秘,对手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使用得当真的可以颠倒黑白。   超过了现代任何武器的范畴。   伊武可以想象,如果这次不是自己横插了一脚,德川正茂被八咫镜一通操作,恐怕到最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过就算是现在,也很难说有多少胜算……毕竟李令枫等人还受困于镜像世界;跟同伴被分割在虚实不同的两个世界,他难免会顾此失彼。   如果把事情往坏了想,被困在镜中世界的受害者,几乎就成为了人质,很难说他们还能不能换回来。   往好处想的话,线索已经明朗了许多。   种种迹象表明,这一切很大概率不是怪异驱使伥鬼制定的计划,而是有人借助了怪异之力。   归根结底,怪异杀人从来不会区分人种国籍,就算是建立鬼国,肯定也是从曰本开始无差别屠杀。而八咫镜所做的这一切针对性太强,所有矛头全部直指大顺,显然是有人刻意布局引导。   至于这个布局的人是谁,伊武心里大致已经有了底——他提起手中安倍晴明的脑袋,迎着逆光的黯影,让对方正视自己:   “从一开始你就在刺激我……是不是想撺掇我杀人?”   “你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你。”阴阳师嘴角含笑,柔声回答。   “凭他们永远也不可能……你倒是有点希望。”伊武目光如炉中之火,烫的惊人:   “事到如今你还想装成芦屋道满的镜影么?现实世界其他人都是普通肉身,只有你的身体近似于怪异……这么明显的破绽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把自己的本体藏起来了,一直在用镜影之身和我打交道,对不对?”   “你已经意识到他们是人了啊,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屠龙英雄……着实让我一番心血付诸东流。”安倍晴明神情轻佻,回避了问题之后,继续出言讥讽:   “被你拆穿了也无所谓,反正我原本也没打算隐瞒多久。而且,就算你掌握了一点线索又能怎么样?整个江户城所有人的命都在我控制之下,如果你不听我的……他们全都得死!”   “你要拿人质威胁我?”伊武挑了挑眉梢。   “你不怕么?”阴阳师笑意盈盈。   “我为什么要怕?”   “你的几个朋友、幕府将军,甚至皇帝的儿子都在我手里,你当真不怕?”   “你要杀尽管杀,我若是眨一下眼,便不叫伊武!”伊武丝毫不为所动,同时掏出手机,将摄像头对准了那些簇拥而来的人群:   “我会把一切都录下来,让朝廷和东方诸国看清楚你们做的好事!看看这些人,他们当中有平民、有武士、有官僚、还有幕府将军!这些人在八咫镜的影响下变成了行尸走肉……你觉得这种场面能不能让诸国首脑唇亡齿寒,能不能让朝廷名正言顺动用核武器,把你们王党的京都大本营夷为平地?”   平心而论,这一番话多少有些虚张声势。   伊武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李令枫他们死于怪异之手,也不知道朝廷能不能下定决定动用核武器……但是他心里更清楚,无论如何都不能和恐怖分子做妥协!   你越妥协,对方就会越得意,甚至得寸进尺。   哪怕你其实非常在意人质,也必须表现出冷血无情的一面。   气势不能输!   如果恐怖分子用人质要挟你,那么你就用更多的人质要挟他!   他绑一个,你就绑他全家!   “你们居然要对自己的盟国使用核武器?”安倍晴明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滚刀肉,言语间第一次流露出惊讶之色。   “为什么不能?你们豁得出去,我们为什么豁不出去?”伊武面不改色的开始胡侃:   “事到如今也不怕告诉你,你们密谋的那些计划,包括百鬼计划和高天原神国,朝廷其实早有耳闻。为了应对王党叛逆,我们有计划在一切失控之前,针对曰本京都进行一次精准的外科手术式核打击;甚至连核武器的名字都取好了——一个叫‘胖子’,另一个叫‘小男孩’!”   他说的这些话半真半假,其中神乐素子所透露的高天原神国属于王党绝密情报,拿出来证明朝廷已经有所布局再合适不过。   “好!够狠!”阴阳师蓦然高声大笑起来:“光是这份壮士断腕的果断,便不愧为我安倍晴明看中的对手!”   他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最后只剩下极地冰雪一般的阴寒:   “既然你不在意,就让他们死吧!”   ……   镜中世界。   冰冷的烈风在荒野四周突然卷起,带着那种如同狼嚎一般的啸叫声,让天地间令人窒息的浓厚青光都翻腾起来。一团团荒草被狂风连根拔起抛向长空,在一片靛青色中疾旋飞舞,像是被深海暗流涤荡的水母群   能见度迅速降低。   暗无天日的荒野上,阴沉的天空仿佛随时会垮塌下来,狂乱的闪电随着乌云碰撞忽隐忽现;高度集中的电场令一道道雷霆形成电圈,穿插在高低不平的漆黑云层之间,形成类似于科幻片里时空穿越恢弘场面。   整片荒野因为疾风而抖动,大地也跟着剧烈摇晃,仿佛变成了一段上下抖动的布匹;迅速豕分蛇断、错乱隆起,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解震荡。   面对突如其来的异变,李令枫等人立刻聚集起来,以幕府将军和雪女为中心围成圆圈,防止被突然袭击各个击破。   而在防御圈的中心,雪女素手捧胸,阖上眼眸,雪白脖颈内迸发出高速吟唱的巨大颤音。这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发音方式,如同编钟齐鸣,带着轰隆隆回音,隐约间竟然盖过了九霄云端上的雷鸣。   轰――!   以她的身体为中心,蓦地升起了一圈质地坚硬的透明屏障,将众人牢牢的笼罩在内。像是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晶球,散发着薄薄清光,面对狂风的撕扯巍然不动。 第七十章 交换   荒草卷入狂风,被揉碎为黄绿色碎屑,拍在屏障上面又撞成粉末状雾霾;细碎的草屑在众人周围飞驰、跳跃,像是一层黄绿色的雾气,包裹住屏障构成了一个流动浑浊的球形轮廓。   众人身处球型领域内部,木然把视线投向屏障外翻涌的草沫,只觉得外界几近伸手不见五指;透过漫天荒草碎沫,他们看到沉重的青光在乌云中涌动翻滚,像极了来自幽冥地府的黄泉之水。   深黑的天空与靛青色的海洋疯狂搅拌着,他们仿佛被泡在了一锅沸腾的浓稠沥青里,皮肤在暗青光线的过滤下显得毫无血色。   “你们刚刚都听到了吗?”芦屋道满眉头紧锁,望着天空喃喃道:   “我们所处的世界并非现实世界,这里是八咫镜所制造的镜像世界……那个安倍晴明的似乎是要借助怪异之力将我们全部抹杀。”   “抹杀?他做的到吗?”德川正茂立刻慌了神,下意识扯了扯衣领。   “只怕是轻而易举。”横田沮丧的摇头叹息。   “都怪我们有眼无珠……居然让王党潜伏了这么久!如果能早点察觉,也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斋藤长吁短叹,一脸痛心疾首。   “八咫镜不像是裂魂产生的怪异……修炼产生的怪异在摆脱宿主之前,也绝对强不到这种程度。难道王党掌握了控制怪异的办法?不可思议……人类真能彻底控制怪异?这可是历代钜子可望而不可及的事啊……”李令枫仰着头,望向天空中疯狂涤荡的青光,微微失神之后立刻将实现投向雪女:   “雪姬殿下能撑多久?”   “如果只有这种程度,可以一直坚持下去。”雪女素白绝美的脸庞没有一丝波澜,瞳孔平静而淡漠,犹如两汪冰封冻结的寒潭。   “这样就好,只要我们能坚持下去,武侯就一定有办法。”德川正茂转忧为喜,收回了扯衣领的手。   不光是幕府将军,其他人也下意识放缓了气息,同时暗暗惊讶于雪女深不见底的续航力。   然而就在下一刻,天空传来了滚动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溶解。   众人猛地扭头看向声音的位置,发现乌云笼罩天空正在变淡,浓烈青光仿佛化作了一种极具腐蚀性的液体,溶解着上空的一切事物,就连风云也不能例外。   支离破碎的天空更高处,更为稠密青光正俯冲过来。   两股青光交融于一处的刹那间,整个镜像世界仿佛收到了降维打击,荒野像是沾水的宣纸一样糜烂破碎,江户城内无数建筑业在一瞬间变得朦胧、单薄,天地万物高频震动着模糊淡化成无数线条……最终彻底消失。   “糟糕!”雪女抿紧唇线,罕见的露出惊异之色。   众人随即觉得眼前一花,仿佛灵魂都被这恐怖的光芒击穿了,被怒涛般的青光卷走,顺流而下冲向了遥远的未知之处。   仿佛一瞬间被噩梦吞噬,下一刻又从噩梦中惊醒。   簌簌的风声……无数人聚集起来产生的热浪……还有一阵阵粗重的喘息声。   李令枫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和许许多多的人一起,出现在本丸御殿院落里,将整个宫殿围堵的水泄不通。几乎所有人都是一副惊魂未定的神情,目光呆滞的望向四周,似乎还沉浸在恐怖中迟迟没有醒来。   “这是?”   她心里刚刚冒出疑惑的问号,就听到一声熟悉的惨叫,寻声望去,看到李维新极为狼狈的从本丸御殿顶端滚落下来。   虽说翻滚过程非常的狼狈,但是他在即将落地时却一个灵敏翻身,双掌喷吐气浪猛击地面,借助反震力以一个还算雅观的站姿落在院落中。   “真气!?”   看到这一幕,女孩心脏砰砰狂跳,立刻凝神静气尝试着运功,随即便感应到了体内充盈的天蚕真气。   “恢复了?这意味着我们回到了现实世界?八咫镜再一次发动了交换!?”   李令枫心中又惊又喜,下意识想要用尖叫来宣泄,却又因为担忧这是什么连环套,硬生生压下了尖叫,捧起手机大声呼喊:   “伊武,我们好像脱离了镜像世界,你在哪里?”   手机另一端的风声陡然增大,似乎万物都被卷入了风暴之中,片刻的沉寂之后,风啸混着伊武的略显含混回答传来:   “恭喜你们……我这边有点不妙,似乎是和你们调换了位置。”   ……   镜像世界。   暴虐的荒风涌动着,澎湃万丈,重重气浪好像能一直延续到世界的尽头。高耸的天穹好像彻底崩塌了,变成了起伏不定的块状碎片,透过上面纵横交错的巨大裂隙,江户城的远景如同湖中倒影一般波纹潋滟。   伊武则被重重青光卷落,或者说,‘淹没’,汹涌大海一样的靛青色光芒淹没了他。   他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不断向下拖拽,仿佛遭遇了深海中巨大的旋涡,感觉到四面八方挤压来的恐怖重量。   可令伊武更为担忧的情况在于,这阴冷的青色光海中,每一缕青光都浓郁到了几乎凝结成液体的程度。触目所及,近乎无穷无尽,以他的视力和感知能力也难以窥见尽头,就好像涵盖了整个世界一样。   这里,应该就是所有青光的源头了。   此时此刻,伊武护体罡气全开,犹如一枚扭曲地气泡,在阴沉的青色海洋中载沉载浮;以他现在只剩一半的功力,只能保持身体不被怪异之力侵蚀,却无法挣脱青光的压制。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没想到第二次着了道。我对八咫镜所知甚少,根本不清楚它的发动机制,难道这种‘交换’能力的发动速度真是光速?”   “和安倍晴明这种人交战,几乎就是跟怪异交战,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很容易翻车。而且这个安倍晴明真是正常人吗?就算是我,如此长时间、高频率的使用怪异之力应该早就失控了,他是怎么做到的?”   “不妙了……这该死的青光!”   伊武难以忍受的遮住眼睛,只觉得的天地之间,一片茫茫,到处都是青光,刺得周身难受!   如果此刻他还是精力充足的状态,施展浑天移星功或许有机会挣脱出去……只剩下一半功力实在难以抗衡青光。   但也并非毫无机会。   五雷天心诀还有一招名为雷神怒的搏命必杀技,可以引动九天雷霆,释放出威力极大的大范围毁灭性雷光。   这一招理论上是可以轰开青光的。   但是轰开青光之后呢?   自己就算能轰开青光,又该怎样重回现实世界?   没时间考虑了,搏一搏!   就在伊武准备施展雷神怒的前一刻,虚无之中好像有门扉洞开,一股强大的吸力自其中垂下,如绳索一般拉扯着他迅速升起。   短短几秒钟,伊武冲出了几近液态的青光之海,被抛向了空中。   抬起头便看到一位身着紫藤十二单的绝美女子,独立守护着一片还未被吹飞的荒草土地,安静的悬浮在混乱高空中;那双纯净到没有任何杂质的乌黑美眸之中,此刻涌动着无尽的金色流光。   她素手虚合,撑着一层玻璃质感的光盾,如同女神一般,悬浮在奔涌不息的青光上方。   “雪女……她没有被换出去!?”   伊武看清她的一瞬间,身影也被纳入了球形领域的范围内。   孤岛般的荒草地上,伊武站稳身形后先是环视一切,随后上下打量雪女,发现她身上此时涌动着庞大到无可估量的纯净精元。   拥有如此强大的精元,便不可能是镜影,于是他开口致谢:   “多谢了。”   雪女淡漠的看着他,短暂沉默了片刻,才生涩的开口问道: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大家呢?”   “他们大概是被交换出去了……”伊武回答完问题又反问了一句:“为什么唯独你没有被交换出去?”   雪女无声摇头,表示不清楚。   “你和之前相比似乎大不一样……你变得更强了,而且增强的幅度很大!”伊武警惕的眯起眼睛,惊讶于对方此刻展现出的庞大力量。   “某种一直压制我的枷锁,在这里逐渐被卸去了。”雪女目露迷茫,似乎自己也不清楚缘由,只能给出一个朦胧的答案。   “你有办法让我们出去么?”伊武继续问道。   思索了片刻之后,雪女皱起纤长秀美的眉梢,生涩的解释着:   “我不是力量的控制者,我只是连通这份力量的钥匙……我控制不了它。”   虽然她说的不是很清楚,但伊武大致能理解这番话的意思:   雪女似乎有一种天赋异能,能从某处源源不断的汲取力量,但这份力量本质不属于她;所以她无法正常控制这份力量,只能做一些粗浅的运用。   这一点,亦是和朱沐灵极为相似——这个小可怜拥有一身精元,却练不出一丝气感。   “你做不到的话,只能让我想想办法了。”伊武抬起头,望向天空中正在弥合的裂缝,短暂思索之后,立刻大声强调道:   “雪女,我要你助我修行!”   “……”   雪女神色如常,双手却慢慢的抱住胸口,摆出了一个防御性的姿态。 第七十一章 雷铸仙骨   除了语言表达有些问题之外,伊武的想法并无不妥之处——他现在功力大损急需要补充,而雪女正好能提供恢复功力所需的精元。   如果对方愿意帮忙,无疑能增加二人逃出镜像世界的机会,这是双赢。   而且从雪女刚刚那番解释来看,她并不是精元的主人,仅仅是精元的搬运工而已——既然如此不如搬一些给自己,反正现在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只需要将一部分纳为己用,就能让五雷天心诀更进一层。   届时,施展雷神怒的威力,便能成倍增加。   看到雪女摆出防御性的姿态,伊武明智的没有急着强求,而是耐心解释:   “八咫镜的威力你也看到了吧?一旦再生变故,你我很难抗衡。所以请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只有这样我们俩才有一条生路,否则不光是你和我,外面的那群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力量?”   雪女明显是放松了不少,冰湖般美丽冷漠的眼底里泛起一抹波澜,左手翻扬,掌心向上,白皙的素手上方腾起一团淡金色光雾:   “你想要的是这个东西吗?”   伊武盯着那段光雾,从中感受到了强大而纯粹的精元,下意识的伸手就想触摸:   “正是!”   就在触碰到光雾的前一刻,雪女眼眸微闪,似乎是有所考虑,突然收起光雾素手藏入和服衣袖,让他摸了个空。   面对伊武不解的目光,雪女仰脸盯着他的眼睛,仍旧以那种像是嚼着冰块的冷硬口吻说道:   “你是唐国武家的大宗,请认曰本的武家为小宗,同时在书面上承认幕府将军即为曰本武家的统领……你答应我,我答应帮你修行。”   “啊?”伊武被她突然提出的要求整懵了。   他不是没想到对方会提条件,只是没想到她会提这种条件。   不过此时伊武也没心情计较太多,迅速掂量了一番之后觉得这个要求没什么,当即答应:   “好!如果我能活着出去,就在书面上承认德川正茂是武家小宗的统领。”   “……”   雪女仰起脸颊,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然后点点头。   她此举其实是在为德川幕府的合法性找依靠。   毕竟幕府制度实际上是一种架空君王的僭主制,天生就有缺陷,幕府将军理论上只是军事领袖,名义上政治领袖仍旧是王。幕府强势的话一切还好,一旦衰落就很容易被反对派打起‘尊王’的旗号倒幕——这种行为从镰仓幕府时期就已经开始,到现在为止已经更迭了许多次。   德川幕府能存续至今,一方面德川家的天赋技能拉满,苟到极致自然赢。一方面是大顺对幕府政权的认可给予了合法性,有效对冲了倒幕派‘尊王’大旗的影响力。   但无论怎么说,幕府将军是武家领袖,而武家隶属于曰本朝廷的名分始终没有改变。现在雪女提出的要求,本质是让幕府从名分上脱离曰本朝廷,成为唐国武家分支的幕府。   从国人的角度来看,这种做法是不可思议的;但是从曰本这个自认为是神国,又极度重视身份等级的社会来看,是可以理解的。   一旦伊武认可幕府是武家的小宗,那德川正茂就可以从名分上被压制的状态翻身了:   你们王家不是号称天照子孙,是现世神吗?   我们武家大宗也是现世神!   而且我们只是大宗小宗的区别,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地位平等,你们却是祖宗和孙子的区别!明显我们等级更高,以后就别想拿神裔的名分搞事啦!   不过这么做,也会导致一些不良隐患。   那就是赋予了伊武高于将军的政治地位,一旦他有心干涉幕府统治,很容易就能成为曰本的太上皇。但至少在雪女看来,伊武并没有这份野心,其实就算有也不是不能接受……服从强者对曰本国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规则。   更何况还是一位强大的现世神。   ……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雪女再无一丝迟疑,一双素手捧住了对方的大手,低头阖目,全身腾起了极为清澄的如水柔光。   伊武运转纯阳大法,开始适应对方输送过来的精元,同时忍不住问道:   “你提出的条件,是为了德川正茂?”   稍稍冷静下来之后,他已经可以理解雪女要求背后的内涵,却很难理解为什么提出这个要求的人会是雪女。   根据伊武的观察,雪女平日里深居简出,没有正常人的交际圈,好像也没有正常人的感情;她似乎只有三个表情,第一种叫做面无表情,第二种叫做愤怒的表情,第三种叫做沉思的表情。   除了怪异之外,仿佛不存在其他什么东西能引起雪女的注意力,她本人更是从不参与政务,连住的地方都有注连绳与外界相隔,就如同远离世俗喧嚣的神女……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会为幕府考虑。   所以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她这个要求都像是为了德川正茂而提出的。   “……”   雪女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目光像是冰冻射线,让气氛直接降到了冰点以下。   “算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当我没说吧。”   适应过后,伊武调匀气息,全力运转纯阳大法,掌心猛然生出一股吸力,充沛无比的精元如怒涛般涌入右手。这一瞬间,他右手青筋暴起、肌肉胀大,一条条青黑色的筋络迅速沿着手臂朝着躯干延伸,如树根一般迅速缠满全身。   “嘶……”   伊武猛地昂起头,皮肤表面窜起密织翻腾的苍白电弧,如烟如雾,自内向外透出流质化的银芒。全身的骨骼肌肉全部膨胀巨化,虬结的青筋如黑色电线般凸出,关节膨胀、血管扩张,漆黑的瞳孔遍布血丝。   海量的精元涌入体内,他竟然产生了一种几乎被撑爆的感觉。   幸好精神力相较以前大幅提升,控制力也是跟着水涨船高,这才能够在接近超负荷的临界点大肆吸收精元。   而在雪女这边,面对纯阳大法的大肆吸收,她神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留有余力。体内精元也没有丝毫减少,和充电宝朱沐灵相比,她简直就是一座核电站。   伊武体内,浩浩荡荡的精元转为天雷真气,游走在四肢百骸间,将所有细胞强化了一遍之后,才回归丹田完成一个大周天。   扑通扑通扑通——!   擂鼓般迅疾的心跳声响彻耳膜,伊武剧烈地吐息,呼出的气雾里居然游弋着一丝丝炽白电弧。湛蓝色的雷法真箓犹如一层刻纹,缓缓爬上脸颊、体表,一片片交织扩大,逐步覆盖了他的全身。   那些神秘古朴的雷法真箓释放着光和热,形成一枚枚闪亮的小型光源,将球形领域照的明亮如灯泡。   在这过程中,伊武感觉浑身又痛又痒,仿佛经历着一次蜕变重生,有种说不出的畅快。骨骼和肌肉的密度、韧性提高,神经反应速度加快,皮膜脏腑也得到了彻底的强化。   ……   此时镜像世界内部,青光蓄势待发的恐怖,也终于这一刻彻底降临。   浩瀚无边的暗青色海洋,卷起蔽空盖日的万丈巨浪狂涌过来,那阵势真像倾巢而出的地狱群魔向人间发动进攻。一道道波浪不断涌来,撞击在球形领域表面,发出了天崩地裂的吼声,喷溅着靛青色的‘暴雨’。   而更遥远的视线尽头,靛青色海洋和暗沉沉的天空融合在一起,共同描绘出扭曲而飘渺的地平线。   疯狂的青光充满令人战栗的恐怖和高深莫测的神秘,大肆的兴风作浪之后,又在一瞬间恢复停滞静谧。所有青光仿佛是万古恒存的深海冰川,凝固在空间当中,错乱而锋利地围绕着球形领域突兀耸立。   没有任何征兆,青光又在一瞬间化静为动,掀起无数巨浪,轰然拍碎在球形领域表面,变成四散流窜的粘稠碎光。   雪女全力构筑的球形领域不可谓不坚固,就防御力来说堪称超级龟壳,伊武如果不是练成了五雷化殛上次也不可能破防;可是这次冲击的青光直接将球形领域击穿,像是勺子敲破的蛋壳一样,破开了一个边缘辐射无数裂纹的豁口。   虽然豁口很快被雪女修复,但外界那种浓稠到惊心动魄的死亡气息,还是不可遏制的传入了球形领域。   “……”   通过一瞬间破开的豁口,伊武能够清晰的感觉到,一丝震颤从心底最深处传来,那绝不是对未知灾害的预感,也不是单纯的紧张压抑:那像是一种强大的排斥感,一种真实对虚幻的排斥——某种极为虚幻荒诞的东西,正蠢蠢欲动着,将一切炼化成它的一部分。   那股排斥感的源头,便在此时的青光深处。   它似乎才是八咫镜的本质。   嗡——!   青光汇聚而成的海洋表面,巨浪像是一道荡开的涟漪,朝着四面八方旋转扩散;而在波浪扩散的过程中,涟漪内部的青光却在翻滚着层层塌陷,犹如无数节向下堆砌的阶梯,层层叠叠延伸着,直至收缩成一枚漆黑的涡眼。   青光深处的涡眼黑暗空虚,深不见底,仿佛有磁性一般吸引着注视者的视线与知觉。   起初,那只是一片空洞的黑暗,如时光沉寂下的浮影。   但是很快,涡眼边缘变成了不规则的波浪形,雪女和伊武几乎同时听到了粘稠物质向外溢出的咕噜声。一种比青光更为强烈的压迫感,从涡眼深处弥漫而出,二人此刻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仿佛正被那股力量碾压,随着涡眼边缘的线条一同扭曲。   没过几秒钟,那种类似于粘稠物质溢出的咕噜声,逐渐变成了飘忽含混的搅拌声。   诡异的黑色涡眼中,一排方锥状的灰色石柱均匀分布着黑暗中浮现,呈拱形向上拔高;就如同浸泡在沼泽淤泥中的剑龙骸骨,浮起时率先露出了嶙峋的脊骨。   “……”   看到这一幕,雪女立刻感觉到镜像世界发生了某种变化,自己体内每一根神经突触,都在颤栗着发出警报的讯号。   “如果你再不快一点的话……可能会发生……”她沙哑着声线的提醒道。   “不用担心。”没等她说完,伊武便平静的出言安慰:   “我的力量已经有所提升,现在只不过是多储备一些精元。”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全身上下那些玄奥的雷法真箓同时熄灭,并在眨眼间隐没消失。紧接着,伊武眼中灼烧难耐,瞳光随即化为两团幽火,就像黑暗环境中猫科动物眼里的冷光,却带着神秘莫测的威严。   “……”   伊武望向自己的胳膊,目光一凝,便能够透过皮肤血肉,看到更深处的骨骼。   在这双眼睛的透视观测之下,血液如同金红色的河流一般流淌在半透明的手臂之中,闪耀着如有实质的恒定光芒,那是吸收了庞大精元之后拥有强大生机的金血。   金红色的血液在血管中流动,构成了一副精密的人体网络。   随着伊武的胸膛起伏,四肢百骸内源源不断的流动着滚烫热力,如果不是他刻意收敛,那种热力可以轻易透出皮肤,撑开空气形成一片祥云。   骨髓造血,五雷天心诀修炼到高深境界,骨骼就会转化为仙人骨,血液也会相应的变成金血。到了这种层次,修炼者身体已经产生质的变化,无论是生机还是强度,都非肉体凡胎所能匹敌。   此刻伊武初步铸成仙人骨,寿元已经暴增三百年,身体潜力亦得到大幅提高;原本被天铸玄铁甲锻炼到开发极致的横练功夫,明显有了更进一步的趋势。   一旦将五雷天心诀修炼到至高十层,血液退去最后一丝红色,化为纯金,便是降龙伏虎的半仙之体。   总之就是未来可期。   “差不多饱和了!”   将精元吸纳到饱和之后,伊武松开雪女的素手,然后舒畅地张开双臂;体表闪过无数短促而耀眼的电流,体会着强绝的力量在身体里流动的感觉。 第七十二章 雷神降世   悬浮于青光之海上空的球形领域,此刻恍如一叶受困的扁舟,在浩瀚的青色海洋与死亡气息的包围之下剧烈颤动,仿佛下一刻就将沉入无底的深渊。   诡异的静默之中,从涡眼中浮起的方锥石柱愈来愈高、愈来愈密,最后涡眼竟然像一枚熟透的脓疱,自内向外被挤得粉碎!   青色旋涡的深处,黑暗如浓墨一般扩散开来。   那一刻仿佛是黑暗吞噬了青光,而在黑暗深处一扇大门打开了,门的后面,荒诞到极致的恐怖事物正在舒展身姿。   从伊武和雪女二人的角度,只要稍稍低头,就能看到那仿佛能同化一切的黑暗深处:   一双硕大阴寒,犹如无底深潭的眼瞳正在缓缓地睁开。   那是一双靛青色的兽瞳,像是通向某个无底深渊的洞穴,浓郁青光在瞳仁中流淌着;所视之处,镜像世界一切事物的色彩都在渐渐褪去,转眼间已经只剩下浑浊的灰白色,而且还在继续变浅、变淡、变模糊,如梦幻泡影般逐渐远去、淡去……   “可以对准那双眼睛,将结界打开一道缝吗?”伊武轻声问道。   “嗯。”雪女颔首应声,素手前探,蜻蜓点水般的拂动指尖,让结界斜下方敞开了一处面盆大小的豁口。   看着豁口下方的那双眼瞳,伊武深吸一口气,默默拱起腰背,左脚前移、双腿分叉着扎出马步;右手虚握成兽爪收于腰侧,臂弯肌肉鼓胀绷紧,陡然之间呼吸加重,双眼淬出剑一般的寒光。   呲——!   右手掌心苍白耀目的雷光瞬间凝聚成型,随着他奋力投掷的动作,电光化为雷霆之枪,带起一圈圈逆卷的波动劈向旋涡深处。   这束雷光没有惊天动地的轰响,却刚猛浑雄至极,就像一个无形的铁锤猛击过去;雷光所至黑暗瞬间消融,轰击在那双眼瞳正中心的位置,炸出一团急速膨胀的苍白光球。   光球内部。   一具半腐烂的庞大人形轮廓痉挛着抬起头,那双靛青色的硕大眼瞳一闪一烁,对准了青光之海上方的球形领域。   伴随着这个庞然大物无声的咆哮,浓郁的暗青色光芒从它的眼孔、鼻子、嘴、耳朵里喷出,轻易淹没了爆炸的雷光,并自上而下均匀串联成圈圈荡漾的光环。   轰隆隆——!   青光之海震动,涡眼处半腐烂的庞然大物迅速腾起,引动青光使‘海平面’节节攀升,直扑向上方的球形领域。   以那个半腐烂的庞大身影为中心,浓郁的青光仿佛是一道洪峰,垂直着冲出海平面并迅速地贯向球形领域,夹伴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吼叫和空间震荡的巨响。   只用了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那个半腐烂的身影便驾驭着青光,出现在球形轮廓正前方。   直到此刻,伊武和雪女才窥见了那双眼瞳主人的真面目——那是一个面戴彩色狐狸面具,头顶立乌帽子,身披糜烂狩衣,瘦骨嶙峋的巨大身影。   从衣着的腐烂程度来看,它完全就是一具封入棺椁,安眠了无数岁月的尸体。   然而那只狐狸面具却诡异的光鲜如新,表面涂抹着艳丽的红色纹路,眼线勾勒的妩媚有神,远远看上去如同一张浓妆艳抹的狐妖笑脸。   隔着球形领域,那佩戴着狐狸面具的枯瘦人形驾驭青光,俯瞰着伊武,忽然口吐人言:   “武侯,这一局,是你输了。”   这分明是安倍晴明的声音。   说话的过程中,它正褪去一身风化的狩衣和干枯腐烂的血肉。   紧接着它开始变得肿胀发黑起来,仿佛浸泡在污水中的尸体呈现出巨人观,皮肤下像是有无数蛆虫穿行般剧烈蠕动起伏。   接着整个躯体不自然地涨大、扭曲,渐渐变形,背脊部位钻透血肉的方锥状石柱愈长愈高,乍一眼看去像是背负着一座险峻的山峰。   腹部则是肿胀着龟裂出一道道创口,从中挤出长短不一的枯瘦人手。在这过程中,它的头颅却是不断往胸腔部位挪移,最终像是面具一样嵌在胸膛上。身体两侧除了原本的长手之外,另外七对畸小瘦长的手臂,像是蜈蚣腹足,密密麻麻的分布在腹部。   ……   而就在‘安倍晴明’完成转变的前一刻,无数炽白的电弧开始在球形结界表面勾连闪烁。片刻之间,雪女撑起的球形结界竟然被电光吞噬,猛然形成一枚椭圆形雷茧。   雷茧由无数雷法真箓密集构筑而成,如周天星辰般运转,交织出无数精密的光之轨迹。   “……端正而纯粹,毫无杂质的毁灭之力。”   雪女先是望向结界外部的雷光,随后又收回视线,望向身侧的伊武。   此刻她的视野中,这个男人如同置身于一个虚实不定的奇妙世界,让他的身形在清晰与模糊,黯淡与明亮的之间交替变幻。   如果雪女也能将五雷天心诀修炼到这个地步,就能看到无数深邃玄奥的雷法真箓形成了湛蓝刻纹,在伊武身体表面迅速蔓延。突然之间,无数雷法真箓光芒大盛,一瞬间将他照彻成了人形剪影——然后蓝光迅速褪去,在额头范围内形成一圈神秘的眼状纹路。   这一瞬间,雪女恍惚间能感觉到有极其清晰的雷霆轰鸣在耳畔响彻,以及一道道电流蔓过全身;这种触感不仅没有让她产生恐惧,反而有了一种安心感,如果说之前雪女仅仅是寄希望于奇迹,现在她的则是已经有了几分胜算。   “既然如此,就让我再助你一臂之力吧。”   雪女阖上眼眸,双手十指交握的捧在胸前,再度凝聚起庞大精元,形成清濛的粼粼水光——随后精元竟然转化成了精纯的雷霆之力……用于加持着雷法真箓的威力。   整个过程只是一瞬间的事,乃至于‘安倍晴明’胜券在握的话音还残留在结界内:   “武侯,这一局,是你输了。”   “那可不一定。”   伊武发出无声的回复,全身不由自主的激起一圈圈虚空波纹,然后攥紧一双铁拳,让双臂相互交叠护在胸前。   刹那间,包括结界在内,他和雪女的身影黯淡了下去。   而无数雷法真箓构筑的雷茧,以急剧的速度收缩聚集起来,直到形成一个光芒万丈的奇点。顷刻之间,刺眼的蓝光随着狂暴电流一瞬间从那个点上爆发开来,整个空间仿佛都发生了一次诡异的膨胀,然后是一个巨大的冲击波。   轰——!   散发着光和热的巨大雷球排开万丈青光,一圈圈持续膨胀,将佩戴狐狸面具的身影推出数公里距离。刺目的光芒消退后,虚空就像是被分解一样,出现了大大小小的空洞,周围是极光一般的光粒带。   而在光粒带的中心,无数雷法真箓仿佛无数精密的零件,自下而上拼装组合,迅速构筑成一个成一个身披封闭式古代甲胄,双眸雷光绽放的威严形象。   整个躯体高达百米,俨然是由一个个变幻着、奔流着、交换着的雷法真箓组成,呈现出一种浮动着莹莹光辉的玻璃质感。刻着无数神秘道符的蓝色圆环,如彩虹一般从它脑后伸展而起,左右两端分别嵌入肩胛骨、和伟岸的雷霆之躯连成一体。   雷电之躯的面孔,起初犹如坚硬的金属面具,但很快就变幻线条,凝固成了伊武的面容。   “……”   以暗青色的光之海洋为背景,‘伊武’抬起头,巨大的雷神之体在虚空中挺起腰杆,望向自己的对手。此时此刻,他炽热发光的眼瞳就如同两枚湛蓝大日,悬浮在深邃寂静的镜像世界上空,俯瞰着远处的‘安倍晴明’。   雷神之躯周遭,方圆数千米范围的虚空明显受到了影响,呈现出了不同程度的紊乱和褶皱,就连光线的传播都受到了阻碍。   “晴明,这就是你的真身吗?”   他这一开口,虚空中便震开了滚滚雷音,青光之海随即掀起巨大波澜,大量青光仿佛被蒸发一般形成逸散的光雾。   以雪女的力量为动力炉,伊武此刻消耗全部功力,孤注一掷施展的雷神怒,已经远远超过了正常雷神怒的范畴。   准确的来说,它现在是仙法——雷神降世。   回应伊武的,是‘安倍晴明’狐狸面具之下所迸发的嘶哑低吼:   “你竟然还有这般神通……那正好,我便与你印证道术,争一争谁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   此刻的外界,众人经过一番折腾,终于重新聚到了一起。   “你们难道不觉得有问题吗?”李令枫捧着伊武的手机,目光一遍遍扫过远处的破碎镜片:   “八咫镜如此强大的怪异,为什么会顺从安倍晴明的意志?或者说那个操控一切的人,究竟在用什么方式影响八咫镜?”   “现如今思考这个有意义吗?”斋藤看着她,一脸不解。   “因为这可能是我们战胜安倍晴明,救出伊武的唯一办法。”女孩咬着下嘴唇,留下一排清晰齿印,露出冥思苦想的神色:   “安倍晴明在外界和之前的我们一样,都是不死之身……可不可以视为,他早就将自己本体和镜影做了交换?既然如此,他的本体会不会在镜中世界?”   “确实有这种可能。”李维新眼眸一亮,脸上露出喜色:“如果他的本体在镜像世界中,那么武侯应该有办法把他找出来吧?”   “这可不一定!”芦屋道满摇摇头,清隽的脸庞上浮起不安之色:   “那家伙可以通过某种手段影响八咫镜,如果本体就在镜中世界,那镜中世界就他的主场……即便以武侯的神通法力,也很难在怪异的领域内击败安倍晴明。”   他刚刚说完这句话,周围的人群骚动陡然变大,许多人似乎是吓破了胆子,争先恐后的试图离开本丸御殿。然而本丸御殿的出口就只有那几扇门,那么多人挤在院子里,能第一时间出去始终是少数……于是恐慌的人群开始互相推搡起来。   德川正茂看到这一幕,连忙呼唤卫兵,要求他们维持秩序。   遵循将军的明令,卫兵们呼呵着组成队列,仿佛是一根根锁链,试图将院落里上这一团混乱的泥浆固定下来。只是‘泥浆’太过混乱,波澜一重高过一重,反而有冲断‘锁链’的趋势。   阳光炽烈,天幕像是凝固的坚冰,冻结在本丸御殿的上空。   空气里流溢着恐惧的气息,一双双惊慌的眼瞳,从各个角度映出被破碎镜片所笼罩的江户城。本丸御殿院落内拥挤的人群仿佛是一锅煮沸的粥,不断有气泡在锅里炸开,卫兵们的声音和体力都在迅速下降。   咚――!   就在这时,院落外部骤然传出一阵巨大的轰鸣,震动得人后脑发麻,双腿直摇哆嗦,空间一下子沉寂了下来。千百双眼睛像是同时受到某个指令,齐刷刷投向声音的发源处――江户城上空那些的那些破碎镜片。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些镜片中呈现出了混乱的镜像世界。   而在镜像世界当中,一个恍如‘雷神降世’的伟岸身影,正与同样庞大的恐怖怪物互相对峙。   在本丸御殿的院落中,几乎所有人都认识那个雷神般的身影……他正是从唐国东渡而来的斩魔大圣。   “那……那是武侯吗?”看着雷神降世状态下的伊武,即便是李维新,此刻也有点认不出来。   “好厉害,他这是和奥特曼结合,变成光之巨人了么?”弥可米眨巴着眼睛问道。   “那是五雷天心诀的更高层次了吧……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层次。”李令枫怔怔的呢喃着。   “真是不可思议,伊桑居然还藏着这样的底牌。”芦屋道满望着镜中那个雷神般的身影,情不自禁的感叹道:   “神话中手持十拳剑,斩杀八岐大蛇的须佐氏,恐怕也不过如此了吧……”   “雪女也没有和他在一起么?”德川正茂则是失魂落魄的跌坐在地:   “那她究竟到哪儿去了呢?为什么我一直找不到她。” 第七十三章 雷神之威   镜像世界。   伊武稳固心神,适应着雪女提供的庞大力量,燃烧着熊熊蓝色火焰的眼瞳如恒星般泛起火浪;体表发光发亮的雷法真箓进一步实质化,犹如神祇显圣的雷霆之躯表面,隐隐浮动着细小坑线般的精密轨迹。   噢——!!!   雷神之躯胸膛突然传出的滚雷声,似乎想要把整个空间震碎似的,同时以它为中心,肉眼可见的球形冲击波自青光之海表面轰然炸开——那顶天立地的巨神仰首天空,发出了宣告毁灭的雷鸣!   下一瞬间,伊武化为光虹,猛地俯身疾掠而出,震荡虚空形成一道巨大的褶皱出现在‘安倍晴明’面前,左手捏成鹰爪劈向对方的头颅。随着雷神之躯划出开天辟地般的光弧,镜像世界内部的能见度骤然提升了几个级别,刹那间淹没了两个庞然大物的身影。   轰轰轰——!   骤然扩散的强光之中,雷声隆隆,电光闪闪,整个青光之海好像着了火,阴冷彻骨的青光卷起滚滚的浪涛,被蓝色雷光撕扯出了无数旋涡状缺口。   伊武这一爪声势浩大,雷法真箓加持下的电光更是无坚不摧,劈出的光弧犹如五把雷霆之刃——自上而下,势如山崩,电光火石的一瞬好像利刃劈开豆腐,一个照面便斩碎了‘安倍晴明’半边躯体。   被这一击劈裂了半边身体,‘安倍晴明’的身躯炸开无数泥浆,剩余部分也呈现出黏土融化般的姿态;那颗嵌入胸腔佩戴狐狸面具的头颅发出一声巨吼,腹部大大小小如昆虫节肢的手爪霎时间贯穿而出,刺向对手的胸腔。   与此同时,伊武眼前一花,看到狐狸面具飞出一层暗青阴郁、虚幻扭曲的光膜,尖啸着扑向自己;那层光膜击中雷神之躯的瞬间便淡化消失,没有造成任何损伤,尖啸却化为一种诡异的平调——如附骨之疽般萦绕不散,形成极为迷幻似乎要将一切吸纳至虚无的声音。   “哪里来的痛感!?”   以伊武现在的精神意志,依然产生了强烈的幻痛感,仿佛周围虚空都成为了肢体的延伸,正在强酸中快速溶解。   一瞬间的失神过后,从‘安倍晴明’腹部弹射而来的手爪,已经命中雷神之躯胸膛。不过正如幻痛无法冲垮伊武的精神意志,数只手爪蕴含的力量,也远不足以撼动雷神之躯,被攻击的部位仅仅荡起了一圈细小波纹。   “八咫镜在作祟?”   摆脱幻痛的下一刻,伊武左手抓住那些袭来的手爪,另一只手摁住了对方嵌入胸腔的头颅。零距离接触的情况下,雷霆之力与‘安倍晴明’的黑暗力量彼此排斥,涌出黑蓝相间的强烈流光;这些黑蓝相间的光粒辐射在虚空当中,留下投影般的朦胧印记,竟在青光之海上空展示出一种霞光般的诡异美感。   在这一瞬间,雷神之躯粗壮的左臂向后拉开,以一个猛力开弓的姿势,将那些大大小小的手臂连根扯断。   乍一看,仿佛是从‘安倍晴明’的腹腔中抽出了大量肠道,并且残忍的将其全部拔断——紧接着,伊武左手抓住那些断臂轻轻一握,便利用五雷化殛的特性将那些手臂消融殆尽。   将‘安倍晴明’腹部的手臂清剿一空之后,伊武右手抓紧狐狸面具,左手搭上它的右肩,欲发力将其对半撕开。而在这关键时候,‘安倍晴明’狐狸面具下的眼瞳骤然闪烁,残躯一瞬间溶解为泡沫状的乌黑烂肉,扩散着笼罩住雷神之躯。   与此同时青光之海陡然上升,浪涛滚滚,眨眼间淹没了二者的身影。   先前喧嚣的镜像世界,也随之沉入一种异常的寂静。   ……   轰——!   短暂的寂静转瞬而逝,伴随着巨浪涌动的轰响,直径数十公里的庞大漩涡从青光之海表面豁然洞开,无数泡沫状的黑色肉块从旋涡内喷射而出,像千万枚子弹一样激射开,形成了类似于暴风雨夹杂龙吸水这般自然现象的混乱领域。   嗤——!   呼吸之间,一道道的炽白雷光从旋涡深处激射而出,在茫茫苍穹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   接着,青光之海深处突然迸发出绚丽夺目的光晕,刺目欲盲的雷光冲击波自漩涡深处拱起,犹如一轮自海上升起的烈日,将映照到的一切全都碾碎为虚无。光芒透过镜面照彻现实世界,令观察镜片的众人一时间辨不出哪里是镜像世界,哪里是现实世界,只看见一片灿烂的亮光。   呜呜呜——!   镜像世界内部,雷光扫过青光之海后,旋涡深处又爆发出污浊的黑色波动。   圈圈震荡的黑色波纹中,一具嶙峋的骸骨再成型,体格迎风就涨,呼吸间就还原为‘安倍晴明’未受重创时的形态。全身萦绕着污浊的气息,脊椎上生长骨刺,双眼闪烁着邪恶残暴的幽光。   轰——!   就在它出现的一瞬间,另一侧的青光之海炸开雷光,伊武驾驭着雷霆之躯再度飞扑而至。途经之处的青光之海顿时分开,裂解成两个平滑的峡谷型断层。   仿佛从神话中走出雷霆巨人拉近距离,对着刚刚重组身躯的安倍晴明上来就是一套组合拳,双拳挥击出重重残影,将其刚刚恢复的身躯砸回烂泥状。随后从烂肉中抓住它的脊椎骨,对着天空扭腰挥臂就是一记抛投,直接将其摔向了数千米的高空。   “……”   伊武眼瞳锁定目标,抬起右手,对准了高空中的‘安倍晴明’,仿佛是要用湛蓝色的手甲捏碎那片天空。   呲——呲——!   弯刃状的锋锐手指间白光流转,迅速压缩聚集成白色光球,眨眼间已经膨胀到临界点,只有边缘处能看清电光萦绕。光球投射而出的一瞬间,就如同一柄开天辟地般的利剑,瞬间撕裂空气,直接斩向正上方的‘安倍晴明’。   嗖——!   这一记雷光凝聚的远程攻击,竟沿途掀起炽热的气流风暴,带着沸腾激荡的疾风奔腾而去。眨眼之间,便将看起来毫无反抗之力的‘安倍晴明’烧成灰烬,并去势不止的冲向天穹。   伴随着轰然一记巨响,镜像世界最高处的虚空竟也被直接炸穿,露出一处拳头大小的圆形空洞,直接能看到现实世界的天空。 第七十四章 破困而出 上   “雪女加持的雷法竟能击穿镜中世界……天助我也,此时正是破镜而出的大好机会!”   伊武捕捉到那处空洞,心念一转之间,已经迅速改变了策略。   轰——!   下一个瞬间,悬浮于青色虚空的雷神周身,那些状如冰晶鳞甲,玄奥莫测的雷法真箓刹那间剧烈闪烁;全身上下雷霆之力凝聚压缩,一瞬间竟掩映的雷神之躯黯淡无光,随即膨胀着爆发一团出苍白明亮的巨大光球。   光球迅速膨胀,镜中世界短时间内一片素白。   浩瀚的雷霆之力撕裂重重青光,形成毁灭的波动起伏着朝四面排开——空气被高温加热成等离子态的灰白气焰,与狂暴的雷霆一齐,化作席卷四方的怒啸,令镜中世界如同激流汹涌的湖水一般紊乱。   而在爆炸的核心区域,伊武控制着雷神之躯刹那间由静转动,并加速到极致,化为模糊的线形闪光破空而去;闪光急速冲刺的过程中,空气与雷霆之力接触,被电离成放射状的火焰,犹如飞机尾焰般延伸拉长,直直刺向天空中那处空洞。   “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唐国的斗鬼神果真名不虚传,一手道术出神入化,还能破开八咫镜的禁锢。”   “但是你我交手还未分出胜负,就这么一走了之可不行。”   “我——才是天下第一!!!”   阴沉灰暗的精神波动自虚空扩散,混乱的青光犹如受到牵引,组成无数奔流,立刻朝着空洞的部位填补而来。与此同时,‘安倍晴明’那如变异尸骸般的残躯凭空显现,刚好挡在伊武的必经之路上,遮住了与现世相连的空洞。   那副肮脏陈旧的狐狸面具吻部,骤然狞笑着咧出无数黑色獠牙,表面浓稠血浆般的油彩,色泽也变得更为暗红粘稠。   “怪异之力用到这个地步,你连人都不算了吧?居然还执着天下第一的虚名,可笑!”伊武毫不避让,驱使雷神之躯逆冲而上,拳峰处真箓大亮,直接迎向了拦路之虎。   他很清楚对方的策略。   正面对战的话,‘安倍晴明’无论如何也赢不了雷神之躯,所以它只能想方设法把自己困在镜中世界。在‘八咫镜’的加持之下,‘安倍晴明’拥有与怪异相同的性质,几乎永不磨灭……更糟糕的是完全无法收容。只要因此被困在镜中世界,哪怕有雪女相助自己也迟早会被耗尽真元,所以时间越久越不利,必须把握好这次机会!   嗤——!   转瞬之间,雷神状态的伊武已经逼近空洞,而仅仅是靠近,那恢弘盛大的雷光余波,便已经烫的‘安倍晴明’全身青烟缭绕;脸部那副诡异的狐狸面具,此刻也是遍布裂纹,溢出了暗红粘稠的腥臭液体。   “多么令人热血沸腾的战斗啊,我一直期待的就是这个……全力以赴吧,在‘八咫镜’的伟力之下奋力挣扎吧!”   ‘安倍晴明’猩红一片的眼孔中,似乎闪过彻寒的光,长短不一的八对手臂快速结印,低沉的呼呵在虚空中反复回响;电光火石之间,一种恐怖的气息铺展开来,仿佛无穷的力量沿着它向四方延伸,转瞬,天与地之间再无界限。   一片漆黑。   伊武伸手探向近在咫尺的敌人,忽然意识一沉,感觉到四周虚空中传来一股反常的力量;就像是一团冰冷窒息的漩涡以自己为中心陡然升起,一切都在寒意中冻结,他的行动立刻变得缓慢起来。   黑暗中,‘安倍晴明’扭曲的身姿早已经隐入虚空,取而代之——无数涂抹着血色油彩的狐狸面具,仿佛是蛀虫钻破揉皱的纸张一般,大大小小从虚空中挤出,填满了黑暗空虚;它们迅速淹没了一切之后,在各个方向上拥挤的无限排列,密密匝匝,如静谧宇宙深处亘古不灭的繁星。   与此同时,一个低沉,浩大,震荡的怪异腔调缓缓响起……那是一种仿佛天翻地覆般恐怖的低吼,像是江河涌动,洪流汇聚。   镜像世界中回荡着充满寒意的低吼,伊武感到自己的动作千百倍地缓慢下来,时间仿佛趋于停止,连思维的速度也被拉伸了,变得沉重起来。   “好熟悉的感觉……”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先前伊武还被困在大奥迷宫中的时候,就曾经被那种仿若有万钧重量青光压制过,这一次算是加强版。即便如此,对现在处于雷神降世状态的他来说,也算不上阻碍。   “故技重施……可惜情况已经变了!”   雷神之躯内部的核心处,伊武眼瞳里游起了几缕白光,但很快又被岩浆般的红光覆盖;他猛地高喝起来,他浑身上下自骨髓深处爆发出宏大雷鸣,肌肉块块隆起,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金色微光。   “……”   撑天拄地的雷神之躯先是低头,蓦地高高昂起,张口发出无声的怒吼,无数雷法真箓再度发光发热;这一瞬间身形骤动,因为速度太过迅捷,身形飞驰之间仿佛夜空里掠过无数道银色的短促闪电,银芒过处,一张张狐狸面具瞬间被撕裂成无数片碎片,漫天激射而下的面具碎片仿佛是一场血雨。   镜像空间仿佛是污水涌动的黑色泥潭,此时却被无数银色的利刃撕裂——‘银色利刃’延伸出一道道密集的苍白轨迹,掀起无数细密的焦热之风吹拂虚空。   轰轰轰轰轰轰——!   天地之间狂风呼啸,电弧飞射,击碎面具的轰鸣连绵不休,穿云裂石,重重音波在半空中剧烈震荡着。   伊武驱使着雷神之躯急速飞纵,魁伟的身影如天体运行,手爪勾划出细密的银色轨迹,在无数狐妖面具的遮蔽中生生撕开一条生路;伴随着无数狐狸面具像是雪花般飞旋飘落,‘安倍晴明’设下的漆黑帷幕同样寸寸龟裂……他终于赶在空洞消失之前抵达了目标位置,此时空洞已经收缩至鸡蛋大小。   “把它炸开!”   伊武锁定目标,控制着雷神之躯猛地抬起右手,五指收握成拳,并在一瞬间抡臂挥拳,狠狠砸向空洞。 第七十五章 破困而出 下   这一拳蕴含着雷法真箓的莫大威力,并且能量高度凝聚,威力绝不逊于先前击穿镜像世界的那一炮。   如果能击中空洞,百分百能炸开更大的豁口。   然而伊武这势在必得的一拳,却悬停在距离空洞静在咫尺的位置,没能挥下去!   “混账东西,又悄悄藏在暗处使绊子!?”   伊武挥拳击中空洞的前一刻,以雷神之躯所处的位置为中心,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打开了,微澜的涟漪在虚空中极速展开;刹那间原罪般的灰暗吞噬了一切,仿佛是虚空坍缩成了小型黑洞——雷神之躯就被冻结在黑洞中心。   寂静中仿佛能听到某种重物碾压天地的声音。   灰暗死寂的视界中,伊武只能看到黑暗尽头有一处微弱的深青色光亮——而在这光亮的边界处,一上一下两排弯刃状的黑色阴影正在迅速靠近,似乎是要吞噬最后一点光明。   此时如果能从远处观察雷神之躯,就能看到将那团它困住的黑洞,竟是狐狸面具长满獠牙的裂口!此时伊武位于一副巨大狐狸面具的口中,并且面具的上下颚正在闭合,像是要把雷神之躯咬成粉末。   “阴魂不散……这种伎俩除了干扰我之外毫无用处。”   傲然耸立的‘雷神’仍旧面无表情,眼瞳却不似先前那般冷漠,而是染上了愤怒的色彩。   下一刻,如同漫天星光闪烁,千万道密集的雷光从它身体向外延伸,轻易撕裂周围的黑暗;将所过之处的獠牙连带着空气一同湮灭,庞大的狐狸面具亦被这可怕的雷光撕裂,先是粉碎成无数粉末,随后进一步湮灭,连灰烬也没有留下。   摧毁了束缚自己的狐狸面具之后,伊武并未感到哪怕一丝快意,因为被这么一拖,空洞已经彻底消失。想来‘安倍晴明’也没打算靠这一招杀了他,仅仅是想把他拖死在这里而已。   “你哪儿去不了,乖乖成为八咫镜的一部分,永远留在这里吧!你这样的强者,一定能成为最优秀的式神……”阴冷妖异的言语回荡在虚空中,飘忽不定。   “就凭你这点伎俩?大言不惭!”伊武的意志坚如磐石,丝毫不为所动,并暗中搜寻‘安倍晴明’的踪迹。   “哈哈哈……你的力量再强也始终有限,迟早会山穷水尽,我却是不死不灭之身。从踏入大奥迷宫的那一刻开始,你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猝不及防之间,数千条漆黑的锁链从‘雷神’背后升起,犹如黑孔雀张开它的尾屏。那些锁链在形成一个巨大的扇面分开之后,忽然在半空之中一个转折,如同猎网般延伸了出去,从各个方向上封锁住了‘雷神’所有的退路。   直径数千米的范围都翻涌着漆黑的锁链,空间被黑色链条锁成了一个密闭的球体——球体内部,天盖地撕裂一切的暴烈残影充塞了四面八方,发出极为刺耳的声响,如蛇群一般朝着‘雷神’缠绕而来。   此时此刻,伊武沉入明镜坐照的最高境界,将感知力完全投入虚空,藉此寻找‘安倍晴明’所在的位置。高度集中的感知之下,周围的虚空中仿佛有迷雾层层散开,原本隐匿无迹的事物,逐渐暴露出了越来越多的细节。   “……找到你了!”   看着那些快速靠近,密密麻麻的黑色锁链,‘雷神’燃烧着蓝色火焰的瞳孔骤然放大,右手猛地伸出、握拳。   嗖——!   握拳的一刹那,伴随着纵横闪烁的苍白闪电,方圆十米范围内的空气顿时产生了异象,犹如水流一般旋转压缩——仿佛虚空猛地向他的掌心剧烈收缩、倾斜、塌陷。   紧接着他抬手举臂,出拳如枪,蓄满雷光的一拳击出。   仿佛是一颗高速飞梭的炮弹扎入水中,拳峰触及的虚空随之一阵剧震波动,包括黑色锁链在内的整个虚空,霎时就像一张被揉碎撕裂的画面般崩坏扭曲成了一团残影。这团残影仿佛是滴入河流的墨渍,很快淡化消失……最终暴露出内部‘安倍晴明’的身影。   “你以为藏头缩尾的躲起来,我就找不到你了吗?”   “那也太小看我的感知力了……既然你躲躲藏藏的一直不肯露面,就让我把你连同镜像世界一起轰穿!”   就在‘安倍晴明’现身的一瞬间,‘雷神’如瞬移一般飞驰而至,蓄满雷光的右拳延伸出一道贯穿纹,正中它胸膛处的狐狸面具。   这一拳,几乎抽空了伊武的天雷真气,连带着差点把雪女吸的断档。威力相较之前的光炮强出数倍,但是功率显然超过了临界点,一击过后恐怕‘雷神’的状态会迅速衰弱。   然而此刻他别无选择,只能这样奋力一搏。   轰——!   一时间时整个镜中世界都像一座被人猛敲一记的大钟,在剧烈震荡之中变得模糊不清,就连笼罩天地的青光都化为一圈圈紊乱的波纹震散开来。   以‘雷神’与‘安倍晴明’身影为中心,方圆数千米的虚空都被雷霆之力震裂,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无数道漆黑的虚空裂痕;裂痕之中,又有苍白的电光扭曲交错,四面八方的天空也开始出现一些明显的模糊与错位。   大爆炸的核心位置,‘雷神’维持着挥臂前冲的姿势纹丝不动,体表的雷法真箓明灭闪烁。‘安倍晴明’被这一拳轰的胸膛塌陷,身形也因此变得模糊起来,并且不断向外辐射出一圈圈由线条构成的扭曲力场——似乎有什么无形无质的东西,被这一拳从它体内轰了出去。   ‘安倍晴明’的胸口正中,狐狸面具此时已经四分五裂,却还瞪着一双靛青色的眼瞳,恶毒的盯着‘雷神’。此时此刻,阴阳师的目光中明显流露出了痛苦之色,很显然,伊武这一拳对它造成了相当严重的伤害。   咔嚓——咔嚓!   伴随的清晰破碎声,镜像世界开始扭曲、黯淡,如玻璃一般寸寸龟裂。 第七十六章 回归现世   此时的外界。   被无数破碎镜片所笼罩的江户城,仿佛浸泡在深海万丈盐水之下的神秘宫殿,忽隐忽现的模糊扭曲着。那些大大小小的碎镜片表面,此时均是闪烁着一幕幕的白光,似乎是被某种力量干扰了画面。   “怎么回事?武侯那一拳击中了安倍晴明之后,为什么画面一下子就消失了。”李维新骤紧眉梢,将下嘴唇咬出齿印,脸上是一副患得患失的神情。   作为这场大战的旁观者,他通过江户城上方那些破碎的镜片,目睹到了战斗的所有细节。雷神状态的伊武确实空前强大,一直稳稳压制着安倍晴明,却始终没有将对手彻底击败……反而安倍晴明却像是个打不死的小强,无论被击溃多少次都能复原,持续不断消耗着伊武的力量。   在这种情况下,李维新对战局的判断显然偏悲观一点,因此看到碎镜片全部发出白光之后,他那颗砰砰狂跳的心脏几乎就要破胸而出了。   “令枫!你觉得武侯有几成胜算?”他忐忑不安的问道。   “……”   短发少女抿了抿唇瓣,修长秀美的鼻梁轻轻颤动,漆黑的眸子黯淡无光:   “我听伊武说过五雷天心诀,知道这门内功有一招名为雷神怒的绝技,能够通过燃烧精元的方式引导天地雷电为己所用。不出意外,他和安倍晴明战斗时使用的招数就是雷神怒吧……那种杀招是不可能持久的,如果不能短时间内取胜的话……”   “这样啊……我知道了。”   李维新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砰砰狂跳的心脏仿佛被一口气抽干了热血,凉飕飕的冒着寒气。   他很想做点什么,思来想去却发现什么都做不了——终究是因为自己太弱小了……没有力量。   无计可施之下,李维新只能颓然的用力摇头,想把脑海里的负面情绪甩出去。   “大势去矣……德川家的天下,要亡在我手里啦。”德川正茂失了雪女本就有点失魂落魄,听到李令枫这番悲观言论更是心如死灰,已经盘算着是不是趁早切腹比较痛快。   毕竟切腹是死了一了百了,还能保住征夷大将军最后的体面,倘若落到王党手里,他这个末代将军下场肯定非常难看。   此时此刻,众人当中只有弥可米还算乐观,因为她相信光!   ——光之巨人当然会打败怪兽啊,无论怪兽多么凶残,光之巨人总能取得胜利!   ……   就在他们因为镜面被白光笼罩,一个个胡思乱想的时候,异变陡生!   江户城上空那些大大小小破碎的镜片,突然之间竟在白光中尽数溶解液化……融化的液体又迅速汇聚起来,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面绘刻有松竹梅、龟鹤的八边形古朴铜镜。   铜镜一成型,便‘哐当’一声重重摔落在地。   而铜镜正上方的天空,此时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撕裂开,深沉的夜空中,一道漆黑的圆孔扭曲着迅速撑开,隐隐透出靛青色的阴冷光线。   圆孔内部的光线迅速由青转红,仿佛是天幕被戳破了一道伤口,血液从伤口中溢了出来——血光像是浓稠的红色浆体一样,洒满了下方的江户城,城内各式建筑物仿佛也被血色染红了似的,散发着一层猩红的光辉。   “……”   不等众人从惊愕中转醒,伴随着腥臭扑鼻的焦热强风,一具足有近百米高,拥有七对畸形手臂的腐烂身躯从圆心空洞中坠落,重重向下方的江户城。   轰隆隆——!   躯体触地,将原本笼罩在血光中的江户城砸出一片巨坑,剧烈的震颤中,大团大团的浓烈尘埃腾向天空。   “那东西是安倍晴明……是安倍晴明啊!”李维新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激动之下连声音都变得有些尖锐了。   “没错就是它,这个恶心的怪物终于倒下了……”李令枫喜上眉梢,激动的张开怀抱,用力抱紧了身旁的弥可米,勒的后者直翻白眼。   “居然打败了那个安倍晴明,武侯真乃天人也!”德川将军长吁一口气,兴奋的搓起了手。   众人一扫阴霾,面露喜色,德川正茂连雪女失踪的事都抛到了脑后。   既然安倍晴明已经倒下了……那么胜利者必然是伊武!   轰隆隆——!   下一刻,苍白的雷光从空洞中喷射而出,毁灭的光柱在天地之间辉映,就连大部分是木质建筑的江户城,都在这一刻绽放出了无数的电火花;光芒深处,一尊身披封闭式古代甲胄,双眸雷光绽放,由无数雷法真箓精密组成的伟岸身影,顺着光柱缓缓地从天而降。   伴随着地震般的轰响,他同样落在江户城的深坑中,向前几步后,抬起右腿踏住安倍晴明的躯体,开始缓缓而坚定的下压。   “看来,终究还是你输了啊。”   “只是……你会这么轻易的死去吗?”   “我不相信!”   在‘雷神’的碾压之下,安倍晴明本已腐烂的躯体迅速消散湮灭,像是一块接受太阳暴晒的薄冰块,冒着腾腾白烟化为灰烬。   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依然给围观群众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毕竟‘雷神’身高可是相当于五十层的大厦啊,造型更是威严雄壮到了极致,普通人与之相比当真就如同蝼蚁一般。先前通过碎镜片远程观察时还没有直观体验,等到现在直面了‘雷神’……哪怕他什么都不做,那种庞然大物带来的压迫感,已经令所有人都感到呼吸困难了。   而且对方还不仅仅是庞大……这样一个掌握雷霆之力,几乎神祇的巍峨身影出现在面前,带来的视觉冲击和心灵震撼难以想象。   轻易就能唤醒人类基因深处,那种对庞然大物本能的敬畏。   李令枫这些和伊武朝夕相处的人还好,幕府的阴阳师和内务人员此时已经是双目发直,口中重复念叨着‘须佐之男’、‘素盏呜尊’之类的名号。   此时在他们的眼中,‘雷神’当真就和神话中执掌风暴雷霆的须佐之男没有区别。 第七十七章 夺镜   组成‘雷神’的雷法真箓来自伊武,自然携带五雷化殛消解万物的性质,此时零距离接触的‘安倍晴明’完全没有了抵抗能力,它那具如缝合腐尸般的巨大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   而位于‘雷神’内部核心区的伊武,面对这般景象也没有丝毫松懈,一直戒备着‘安倍晴明’随时可能暴起的反击。   不过事实证明他是多虑了,一直到被彻底分解为止,‘安倍晴明’都没能再做出任何反击……似乎脱离了镜像世界它便失去了那种几乎怪异的性质,不再是不死不灭之身。   将‘安倍晴明’的躯体彻底消解之后,差不多精疲力尽的伊武也解除了‘雷神’状态——天地间苍白暴烈的雷光涣然匿迹,清澈的月光如浅水回流,默默铺满大地。   清冽的夜风抚平了烟雾,显露出从天而降的两个身影;伊武右肩扛着失去意识的雪女御风而行,缓缓落在巨坑的底部。   “……”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发现云端深处的圆心裂口已经完全平复,便用手指查探了一下雪女的鼻息。   确定她只是因为消耗过度暂时失去意识,就将其从肩头卸下,放在坑底稍微平整的土地上,自己则朝着那面背刻松竹梅以及龟鹤图纹的八边形铜镜走去。   “这就是八咫镜?”   伊武来到铜镜旁,伸出右手准备触碰,似乎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又半途收了回去,转而用龙吟功通知李令枫,让她带上铅盒赶过来。   他现在真气几乎耗尽,既没法隔空搬运,又没有多少余力抵抗怪异侵蚀……所以还是不触碰这个邪门东西为妙。   “如果这东西真是怪异……那么它的杀人机制是什么?‘安倍晴明’又是用什么办法驱动它的?不出意外的话,王党那边一定是掌握了特殊的技术……”   伊武蹲在八咫镜旁,小心避开镜面反光,仔细观察着它的构造。   就在他看的入神时,夜风中悄然传来了锐物破空的嘶鸣,冰冷毒蛇般的气息迅速靠近。   伊武立刻起身,望向了动静所在的正西方。   只见那片幽蓝的苍穹上,仿佛突然渗开了几缕黑色墨水,凭空浮现出一团黑红光雾;很快黑红的光雾变成卷动的风,旋转着下沉,然后,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蒙面人飘落至他身旁——伸手就去抓落在地上的八咫镜。   “找死!”   伊武面色骤变,额头迸出道道骇人的青筋,黑色的短发随着夜风猎猎作响,大步一个重踏,整个身体将气流撞得四散飞溅,单手抓向蒙面人的脸颊。   “……”   蒙面人不得不收手后撤,闪身拉开一段距离,黑色斗篷下的右手拔刀便刺!   嗤——!   太刀雪亮的锋刃化为一线白光,闪电般划过空间,刺向对手的心窝——半途却被伊武一把抓住,五根手指如铁钳般捏住太刀,刀背顿时爆出一团刺眼的火花。   伊武面带愠怒,握住太刀便开始转臂反绞,手指锁死的刀身在巨力之下像面条一样绕着胳膊转圈,笔直的刀身转眼就被绞成了‘卷尺’。   “咦!?”   蒙面人发出一声惊奇的叹息,斗篷下摆同时高高扬起,随后又亮起一抹雪光——第二柄太刀挑起一线耀眼的银光,光华璀璨地穿过空气,再度刺向对手的心窝。   这柄太刀向前突刺了二十公分,便被两根手指死死夹住。   伊武神情恢复平静,目光如剑的望向对面那双眼睛,夹紧刀身的左手豁然向外翻转,突如其来的扭力令太刀应声折断。   与此同时,他右臂陡然发力,抓住卷尺状的太刀向后猛扯,将蒙面人扯向自己;左腿顺势向上一提,膝盖霎时间弯曲成盾面,震开沉重的气流照前就撞。   初成仙骨的状态下,纵然体内真气消耗一空,伊武纯粹的力量仍旧是堪称人间凶器;这一发力简直是平地刮起了九级台风,地动山摇之间满坑的碎石都被劲风刮起,像是子弹一样嗖嗖嗖的飞射出去。   砰——!   黑色斗篷被膝冲撞的粉碎,布帛直接崩成了无数丝线,然而穿着它的蒙面人却不在其中。   “嗯!?”   伊武扭头一看,发现只剩一身黑色忍者服的蒙面人不知何时绕到了自己背后,右手已经抓起了八咫镜。立刻转过身,冒着风险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八咫镜的另一侧。   刚一触碰八咫镜,他整条手臂便是一阵无意识的颤抖,一股被深邃黑暗吞噬的感觉极速扩散,从右手的指尖开始,逐渐向肩部扩散。   伊武难以克制的加重了呼吸,身形一震,视线投向手臂,只见一道道仿若流淌着青色液体的丑陋斑纹,正交错重叠着从手腕上延展开来——往着整个手臂、整个身体蔓延……斑纹蔓延的部位仿佛被切断了神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与他相反,同样握紧八咫镜的蒙面人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此消彼长之下,伊武竟有抓不住八咫镜的趋势。   蒙面人一言不发看着对手,眼里居然流露出挑衅的神色。   “……”   伊武盯着蒙面人的双眼,面色变得铁青,猛地强提一口气,将刚刚恢复的一丝天雷真气注入左手。   同一时间,左手竖掌成刀,凝聚出一层锋锐的苍白雷光,豁然劈向八咫镜。   咔——!   苍白的雷光划出一道弯月,仿佛是一面刀锋迅速削过,顷刻之间将八咫镜一分为二。   角力的二人立刻各自向后分开。   倒退的过程中,蒙面人一直盯着伊武手中的半面八咫镜,目光透出极为不甘的神色,似乎是有心抢夺另外半面残镜;然而不知是摄于正在赶来的幕府援军,还是对手的气势,他最终没有选择继续纠缠……   蒙面人面对面的望着伊武,身影急速倒退随后腾空而起,转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该死!这回算你走运……”   确定对手已经远去,伊武才将半面八咫镜丢回了地面,满头大汗的用力捂住右臂,脸色也在这一瞬间由青转白。 第七十八章 公武合一   过了差不多半分钟,李令枫和李维新带着铅箱匆匆忙忙赶至现场,二人一看到伊武身上的异样,便认出这是怪异侵蚀的痕迹。连忙放下铅箱,一左一右搭住他的肩膀全力输送真气,帮助伊武恢复体力。   二人的真气虽然不多,却足以解的燃眉之急,伊武闭目运功将两股真气纳为己用,转化为少许精纯的天雷真气;天雷真气旋即注入右臂,那几近液态的青色斑纹迅速消退,他的脸色也跟着恢复如常。   “足够了。”   伊武轻舒一口气,将二人的手掌轻轻震开,快速站起身,隔空摄起地上的半面八咫镜,掷入铅箱彻底封死。   李维新目睹着铅箱被完全封死,才疑惑的问道:   “这东西便是八咫镜?怎么只有半面?”   “另外半面被人夺走了……就在你们赶来之前。”伊武抬起右手,望向太刀残留在手里的铁屑,冷笑着将右手握成拳头:   “他分明就是为了接应安倍晴明而来……实在可惜,如果不是我消耗过度,他的命和八咫镜都得留下。”   “你现在怎么样,伤不用紧吗?”   李令枫仔细打量着他的气色,清秀的细眉拧在一起,怀疑他这会儿只是强撑着一口气,实际上早已精疲力尽。   “我很好,不用担心。”   伊武运转纯阳大法,卷起铅箱托在手里,转身朝着本丸御殿的方向走去:   “王党的阴谋终究没有得逞,幕府依然是这个国家的统治中心,军队也在德川将军的控制之下……事不宜迟,也是时候发起反击了。”   ……   “反击!必须反击!”   本丸御殿内,德川正茂跪坐在主位上,怒气冲冲的大力挥舞拳头,咬牙切齿道:   “看我派坦克过去,把那群叛贼一个个送上天!”   “是时候切割了……曰本国应该只有一个领袖,那就是将军殿下!”位列将军右手边第一位,西园寺老中立马附和起来:   “和公家的那群虫豸一起,怎么能治理好国家呢!”   他本就是幕府高官,一直和王党不对付,加上这次又差点死在八咫镜手中,更是对王党集团恨之入骨,此时这番话确实算是情真意切。   “德川家世世代代都是幕府将军,我绝不能将天下拱手让给那群疯子。”德川正茂拔出佩刀,将面前的案台劈成两半:   “从此之后,我眼中天无二日,只有大顺皇帝一个太阳。”   神道教的概念中,王(大君)是天照大神的子孙,以现世神的身份统治大地;而天照大神又是太阳神,因此经常以太阳代指王(大君)。他这番言论,便是彻底切断了幕府和王党之间的纽带,也就意味着幕府从此不朝大君,只奉天子。   “将军明晓大义,拨乱反正,日后必能攘除奸邪,旗开得胜!”左侧客座第三位,胡明特使当即起身作揖,肯定了他表忠心的行为。   “还请特使将我的心意表明天子。”德川正茂恭敬的躬身回礼。   “将军放心,我马上密电内阁,朝廷一定会助殿下一臂之力。”胡明特使要的就是个结果,自然不会拒绝。   得到特使的承诺,德川正茂脸色马上放晴,然后迅速走下主座,来到客座第一位的伊武面前,直接低下头九十度鞠躬:   “伊桑,感谢阁下替我救回了雪姬,此番恩情我必会涌泉相报……只是现在事端未平,还要厚颜请求阁下助我歼灭王党,此事若成,正茂愿与阁下共治曰本!”   “将军客气了。”伊武抬起左手,掌心向上虚托,用一股柔劲帮幕府将军挺直了腰杆:   “没有雪姬的帮助我也无法打败安倍晴明,所以谈不上谁救谁,互相帮助而已。至于剪除王党的事么……此番东渡,我便是为了协助贵国平息怪异之乱,既然王党是灾祸之祸的源头,我自然义不容辞。”   “十分感谢!”   德川正茂下意识就要鞠躬致谢,半途又觉得现在鞠躬有些见外了,于是改成了拱手礼。   等他重新回到主座,脸上已经有几分意气风发的神采,目光投向端坐在右手边第二位,从刚刚到现在一言不发的芦屋道满:   “道满,你有意见吗?”   “……”   阴阳师如梦初醒的抬起头,随后施施然起身一拜,肃声答道:   “回禀将军,王党手中还有半面八咫镜,不得不防……另外,除了八咫镜之外,王党可能还有其他相同性质的武器,实力不容小觑!”   “所以才必须先发制人!”德川正茂双掌一合,发出‘啪’一声脆响:“在他们反映过来之前,以最快的速度把他们消灭掉,今晚就行动!”   他话音刚落,忽然一名武士快步冲入御殿,口中大声呼喊:   “京都急电!将军殿下京都朝廷的急电!”   “京都?”幕府将军脸色微变,连忙走下主座,朝着武士快步走去:   “王党又有新动作了?快说!”   “回禀将军!”武士连珠炮般的说道:“京都关白藤原昭义刚刚来电,言语之间分明是打算上表请罪,愿与将军商讨公武合一之事!”   上表请罪,放在这句话的语境里,显然就是承认京都小朝廷的地位低于幕府。   公武合一,字面上的意思是公家与武家合二为一,更深层的意思就是大君禅位。   这二者,都是德川幕府这几百年来极力想促成,却始终无法如愿的事……现在却由京都小朝廷主动提了出来,也就是说,王党似乎是准备认怂投降了!?   “此事有诈!”芦屋道满马上质疑起来。   “王党多是死硬分子,不可能不战而降。”西园寺老中捋着胡须分析道:   “依我之见,他们这个时候向幕府投降,一是为了离间我等于唐国的关系,二是为了拖延时间……殿下切不可中计!”   “……“   德川正茂深以为然的轻轻颔首,目光几度闪烁之后,一丝微笑挂上唇角:   “既然如此,我们也来个将计就计吧!”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武士的肩膀:   “告诉藤原昭义,本将军同意他们的请求,让朝廷百官即刻前来商讨公武合并之事,只要他们乖乖归顺,诸罪可免!” 第七十九章 百鬼夜行   京都市,罗城门旁廉租公寓独立单元楼的二楼。   摇摇晃晃的灯光,照亮了房间内凌乱的陈设。   积累了一层油脂灰尘的电脑桌前,一位面色蜡黄的瘦小男青年盯着显示器,面露愤怨之色,正在键盘上快速敲打:   “你们听说没有?在唐国的压力之下,朝廷正式宣布近日要与幕府商讨合并事宜,承认幕府将军为曰本国的最高领袖了。”   他这一句话敲完,仿佛是一把香饵抛入了池塘,接二连三的回复陆续被钓了出来。   “听说了,腐烂的幕府去死吧!”   “难以置信,为什么大君陛下会答应这种事,明明他才是这个国家的合法统治者。”   “可恶啊,他们就这么想做大顺的狗吗?我们曰本明明是荣誉欧洲人,为什么要听唐国这种未开化国家的话!”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幕府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这些回复大部分都充满了戾气,言语间明明白白显出对幕府和某国的不满;这倒也不奇怪,生活在王党势力范围内,京都人在其长期的舆论影响之下,大部分人天然拥护王党。甚至僭越礼制用本地方言称曰本大君为天闹黑卡(天|皇陛下),幕府将军在他们眼中就是乱臣贼子……   瘦小青年仔细阅读着一道道新增回复,逐渐露出意得志满的神情:   “可恨的幕府,可恨的唐国……我要为陛下献出心脏!”   他的名字叫做土原浩二,是个土生土长的京都人,此时逛的论坛属于京都市的本地论坛。作为一个坚定的保皇党,公武合一这种消息对土原浩二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玻璃心直接碎了一地,于是马上化身键盘侠到论坛上发泄情绪。   他今年29岁,职业是专业网军,经常配合外务省针对特定人群发动舆论战;常年征战积累了许多经验,算是一位钓鱼高手了,总能通过或明或暗的方式挑动对立情绪,彻底引爆舆论。   不过由于网军这一行门槛太低,土原浩二纵然业务精湛却还是收入平平,只能常年蜗居在廉租公寓的老房子里。这座廉租公寓位于整个京都市最最偏僻的角落,尤其是所在的单元楼,左边是无人居住的烂尾楼,右边是一条荒无人烟的夯土路。   因为夯土路平时没什么人走,又没有监控,所以附近住户都喜欢偷偷把垃圾丢在那里;物业将夯土路视为管辖范围之外,根本不做清理,这样一来只有台风偶尔会来打扫打扫卫生。因此夯土路经常堆满了生活垃圾,恶臭扑鼻,苍蝇老鼠泛滥成灾,生活环境脏乱到了极点。   偏偏土原浩二的卧室就在房子的最西边,正对着夯土路,拉开窗户就能看到满地乱滚的垃圾。道路两旁的排水沟,如今已经变成了淌着臭水的阴沟,上面漂着黄黄绿绿的浮游物。   土原浩二几乎从来不开卧室的窗户,因为一开窗就会被一股腐败恶臭的气味熏到头昏眼花。   放在以前到是眼不见为净,毕竟窗帘一拉,就什么都看不到了。然而前几天窗帘的横杆被他扯坏,一直没买到合适的横杆替换,所以晚上月光稍微亮一点,就能看到窗户外面那条破败肮脏的夯土路和哗哗作响的臭水……   基于这个缘故,他这两天把电脑桌搬到了窗户对面——只要背对着窗户就什么都看不到,全当外面的垃圾根本不存在。   “高天原之国啊……可恶的幕府,我不会原谅你们!”   土原浩二喃喃自语着飞速敲击鼠标键盘,熟练的更换账号发帖拱火,煽动论坛上对幕府不满的情绪。   论坛首页很快被各种各样咒骂幕府和唐国的帖子占满,一时间都来不及看了……他洋洋自得,打算慢慢欣赏自己带出来的节奏,突然一个碍眼的贴子被顶上了前排:   “大君陛下和满朝公卿都放弃的话,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又没有武器,只能接受现实了吧。”   “混蛋,天闹黑卡肯定被那群草包公卿胁迫了!”土原浩二立刻换了个账号,愤愤不平的驳斥起来:   “谁说没有武器就不能保卫天闹黑卡,我们不是还有生命吗?拳头就是我们的武器!没有拳头的话,还可以用脚踢,就算这些都没了,不是还可以用牙齿咬么?”   说完这些他尤嫌不够,又高速换了好几个账号,一通阴阳怪气把对方骂了个狗血喷头。骂到贴主不敢回复之后,土原浩二终于过了亢奋状态,疲倦的一连打了好几个呵欠,于是关掉电脑走向淋浴室。   ……   今天室内显得格外潮湿,地上黏糊糊的像涂了一层胶水,鞋子踩在上面吧唧作响,令人心烦意乱。   踩着一地的水渍走到浴室前,土原浩二着靠对线才舒畅起来的心情,又逐渐沉入了低谷;他烦躁的伸手准备推开浴室门,结果手刚碰到门把,就听到了浴室传来了断断续续的舔拭声。   “呲溜……呲溜……”   此刻恰好夜深人静,浴室内的舔拭声显得极为清晰,似乎是什么动物正在舔拭浴缸中的积水。   “野猫吗?”   土原浩二猛地推开门,只见浴缸旁趴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孩童身影——那是一个披头散发的独脚男童,正像捕食的青蛙一样吐出长舌,一遍遍舔拭着缸底的黄垢。   男童听到开门声顿时扭过头,露出一张苍白浮肿、眼珠外凸的可怖面孔,长长的舌头像是鞭子一样高高甩起,啪嗒’一声缠住了土原浩二的脑袋。   飞溅而起的腥臭涎水,跟着洒了他一脸。   “啊啊啊啊啊啊!”   土原浩二惨叫着慌忙后退,双手用力撕扯脸上的长舌,连滚带爬的退回了卧室,后背狠狠撞在床头的隔板上。   突然之间,那条长舌突然直接收了回去。   侥幸脱困之后,土原浩二下意识的朝浴室看了一眼,发现浴室里的男童已经不翼而飞……如果不是脸上还残留着腥臭涎水,他一定认为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幻觉。   “在哪里?”   他连忙巡视自己的卧室。   仍旧是一无所获。   此时此刻,土原浩二觉得自己的公寓变得无比陌生,这里空荡、寂静,又阴森森的,实在叫人害怕。   头顶摇摇欲坠的灯光,晃出一片令人不安的光晕,屋内各式家具的影子随着光线模糊变形,仿佛是一只只蹲伏的怪兽。   “……”   他紧张的蜷缩在床边,下意识觉得房间阴影处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自己或许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但是它们却能看得见自己。   就在这个时候,土原浩二眼角的余光瞥到窗外飘来了一团火光,虽然很微弱,但他一眼就看到了,一闪一闪的,很明显火焰在跳跃。   轰隆隆——!   紧接着,巨型车轮驶过地面的碾压声,震的窗户咯咯作响。   他被这巨大的碾压声吸引,朝着火光望去——只见一团滚动的红色火焰,正以匪夷所思地速度靠近!   当火光映照的室内如同燃起大火时,土原浩二才看出那是一只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巨大古代车轮,车轮中间本该是轴孔的部位,此时却嵌着一颗轿车大小的丑陋男性头颅。   “……”   土原浩二怔怔的看着窗外,大脑陷入了宕机状态,身体却随着地板一同剧烈抖动起来。   直到巨大的古代车轮飞速从窗边驶过,气浪震的玻璃破碎,大量火苗随着臭水和垃圾甩入室内,他才惊恐的用力捂住了嘴巴。   似乎是命运有意要和这个男人开玩笑,那种巨大的古代车轮刚刚驶过,更为响亮的动静骤然来袭——   一个身高超过廉租公寓所有大楼,通体漆黑、僧侣打扮的恐怖巨人,大踏步从窗外走过;每一步,都会溅射大片飞射的火星,每一步,都会在夯土道路上留下燃烧的巨大脚印。   巨型僧侣经过这栋公寓楼时,袈裟的衣袖如帘幕般遮蔽了窗户,形成一片流动的乌云,滑动时散发出浓重的尸臭味。   ‘乌云’飘走之后,窗外又响起了刺耳的啼哭声。   昏暗阴霾的夯土路上,一个浑身染着鲜血的和服女子抱着哇哇啼哭的婴儿独自走来,但那婴儿却分明一半已化为白骨……   与此同时,和服女子的头顶,一颗足有公交车大小,像是被利器砍掉的贵族女子头颅低空飞过——长飞飘飘、牙齿漆黑,布满血丝的空洞瞳孔不经意间瞥了土原浩二这个男人一眼。   这一瞬间,他仿佛只剩下了一具躯壳,灵魂早已被恐惧吞噬殆尽。   窗外,夜晚恐怖的天空悄然飘起了雨,那是一种很细的雨,但很稠密,密得就像是一团雾;一团团幽暗的绿光透过迷蒙的雨雾打过来,却仿佛只是孩童手中拿着的荧光棒,只能照射到前面不远的地方。   雨雾中鬼影崇崇,千奇百怪的诡异身形无处不在,密密麻麻布满每一处雨幕,从夯土道路上无声无息的飘过。   空气中阴邪幽暗的气息,浓得几乎令人窒息!   这股气息如同沉重的浪涛,一阵一阵拍入室内,地板迅速陈旧干裂,墙皮斑驳脱落爬满霉菌,家具腐烂倒塌……最后,忽明忽暗的吊灯颓然坠地,‘啪’一声摔的粉碎,房间顷刻间被黑暗吞噬。   “……”   黑暗中,土原浩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舔拭自己的脸,冰冰的,凉凉的,很潮湿,恶臭扑鼻…… 第八十章 狂龙雷轰拳   大奥,东御苑。   这里算是大奥最空旷的地方,也是面积最大的园林。   竹木花草俯仰生姿,假山和池沼重峦叠嶂,落叶树与常绿树相间,花时不同的多种花错落分布,颇具江南园林的特色。据德川正茂所说,这座园林的一草一木,都是特意从苏州运来的,耗费钱铢无数。   伊武这个西北人压根没见过江南园林,走到此处看不出半点风雅,只觉得和大奥其他地方的风格截然不同,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他走进池塘旁的凉亭,坐在石凳上,抬头看了一眼东方地平线上的启明星,缓缓阖起双目。   离开本丸御殿之后,其他人都去休息了,只有伊武觉得一阵阵心浮气躁,故而在大奥里漫步散心,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东御苑。   所有人都知道王党的死硬分子不可能引颈受戮,这时选择公武合一必有阴谋,德川正茂明面上大赦天下,实际上已经秘密调遣军队进驻京都。   大顺朝廷也在静观其变,大军蓄势待发。   即便如此,伊武还是觉得心神不宁,他是担心王党手里还有类似于八咫镜的东西……或者说,比八咫镜更厉害的王牌。如果单单是王党倒也还好,怀柔起码能够起到一定作用,可是王党后面还有西方世界的影子……只怕他们绝不会放过削弱诸夏世界的机会。   最好的办法是先下手为强,只是此刻包括伊武在内,所有人都需要休整。   之前和安倍晴明的一场大战,他耗尽了天雷真气,没有火龙胆的情况下,至少需要30个小时才能恢复过来。然而伊武身上的火龙丹已经耗光,空运的火龙丹要白天才能到……所以这段时间他不可能舍身犯险。   “……”   伊武越想越烦,干脆沉入冥想状态,开始沟通赤天劫。   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只重视内功外功,不太重视招数,战斗技巧基本依赖现代格斗技,以及后来大金刚神力的发力法门。这次‘雷神降世’着实让伊武尝到了甜头,意识到高深技巧可以成倍提升实力,所以打算推演一门杀伤力巨大的拳法。   根据主人的需要,赤天劫仅仅耗时两秒,便推演出一门与他契合度极高的拳法——《狂龙雷轰拳》   并和往常一样,附注详尽的介绍:   “狂龙雷轰拳威力无穷,骤发骤收,催坚毁物只在一瞬之间。出拳则全身劲力暴增,拳力如灌闪电轰雷,声势无比惊人。此拳法刚猛无俦,震古烁今,乃拳法中至刚至烈的绝诣。”   “所谓:“出之有声,石破天惊,啸如龙呤;无形有质,风云变色,状如狂龙”,故曰“狂龙”也。”   “此拳法内外并蓄,可强皮肉壮筋骨,招式由繁入简,变化无穷……如果配合五雷天心诀,威力倍增!”   面对这番介绍,伊武甚为满意,就是它了!   消耗劫力一万,狂龙雷轰拳迅速推演完毕……拳法的种种精要,直接融入脑海,省去了钻研秘籍的功夫,令他在几分钟之内就掌握了初步使用技巧。   ……   伊武睁开眼眸,从石凳上站起身,快步走出凉亭。   他来到水池旁站稳,双腿分开扎成马步,左拳护在胸前,另一只拳头收于右侧的腰际;右拳收到腰际的一瞬间,拳峰瞬间涨大,一条条粗大的青筋从拳背延伸至整条手臂,肌肉充||血膨胀……骨骼隆隆作响之余,逐渐升起如若狂龙飞舞的轰响。   “狂龙——雷轰拳!”   伊武眯起眼眸,抬头望向天空,吐气开声间豁然出拳。   没有加持任何真气,单凭肉体力量的一拳轰出,竟如钻头一般绞开了空气,形成极地洋流深处死亡冰柱般的奇异景象——拳峰前方的空气呈龙卷型排开,并伴随着晴天霹雳般的巨响!霎时间,犹如排山倒海般的气浪像破海的蛟龙,快速升空,直扑苍穹。   轰——!   海啸般的拳风卷起池水,一直延伸到百米高处,最后化为一柱旋风散开;扩散的旋风混合着池水,淅沥沥的重回地面,仿佛下了一场小雨。   “这狂龙雷轰拳果然厉害!”   伊武站在凉亭下,看着漫天洒下的池水,忍不住夸赞了一声。   虽说他初铸仙人骨,体力大大增强,但是仅凭肉体力量就有如此威力,这狂龙雷轰拳果然是至刚至烈的绝招。   “狂龙雷轰拳……是你刚刚悟出的拳法么?”清冷柔美的声音从凉亭另一侧幽幽传来。   “……”   伊武收拳转过身,望向突然出现的雪女。   以他现在的感知,除了怪异,还真没什么人能无声无息的来到十步之内……这个女人越来越高深莫测了。   此时雪女一身浅绿色浴衣,乌黑的秀发披洒在肩上,雪白的足衣搭配木屐,未被布料遮挡的肌肤莹白细腻,如玉人一般。   “算是吧……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醒了。”伊武踏上台阶,走回凉亭,来到对方面前:   “怎么,找我有事?”   “拜你所赐,我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雪女冷漠的看着他,素白右手竖起纤细的食指,戳了戳自己脑门:   “昏迷之中,我回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当我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曾经在军营里生活了一段时间。。”   “军营?”伊武知道这可能关乎朱沐灵的身世,顿时来了精神。   “肯定是军营,而且我被他们保护的很好……”   雪女默默抬起头,与他错开视线,望向夜空深处悄然隐去的明月:   “我记得他们叫做大西军,为首的人是一个中年将军,凶神恶煞的样子……他自称李定国。”   “李定国!?”伊武狐疑的看着对方,怀疑对方是不是在编故事。   “你认识?”雪女收回视线,直勾勾望向他,乌黑的眸子亮起了光彩。   “我当然知道。”伊武点点头,凝重说道:“他是三百多年前的人,曾经联合前明残部与顺军抗衡过一段时间……因刚猛忠烈,死后被李自成追封为滇王。”   在他所熟知的另一个世界线,李定国的知名度更高,也更富悲情英雄的色彩。   他是明末义军领袖之一张献忠的养子,张献忠死后扶明抗清,在桂林大败清军,逼得清军主帅、定南王孔有德自杀;随后又于衡州击溃前来增援的亲王尼堪,使得清廷朝野震动,甚至还有放弃西南各省与李定国平分天下讲和的打算。   这番事迹就是明末赫赫有名的两蹶名王。   抗清取得一系列成果后,李定国还曾与郑成功有过联动,他们约好东西夹击广东,如果不是郑成功耍约鸽了他……或许真能让清军退回长江以北。   李定国肩担日月,抗清17年,最终被孙可望拖累并背叛,前功尽弃病死于勐腊;南明遗民刘彬诗曰:“凛凛孤忠志独坚,手持一木欲撑天,磨盘战地人犹识,磷火常同日色鲜。”   “三百多年前……”雪女低下头,怔怔看着双手:   “我活了这么久……居然连自己都不知道。”   “还有呢?你还记得不记得别的事情?”伊武有些急切的追问起来。   “有的……”雪女喃喃的回应道:   “我可以肯定我有个弟弟,和我差不多大,虽然我不记得自己姓什么,但是他姓朱!”   “朱沐灵!?”伊武下意识脱口而出。   这句话刚说出口,他就想把话给吞回去……朱沐灵明明是女孩子,雪女的弟弟肯定是男孩子,二者必然不是一回事。   “朱沐灵?对!”雪女猛地抬起头,瞳眸剧烈闪烁,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用力攥在手里:   “就是这个名字,我弟弟就是这个名字……你为什么知道这个名字,你认识我弟弟!?”   “……”   伊武怔怔看着她,思绪在风中凌乱了。   冷静了几秒,他单手从怀里取出新手机,快速登陆通讯软件,随即找到了朱沐灵的账号;正欲发起私人对话却发现对方不在线,于是进入了朱沐灵的个人空间,找到相册点开了最清晰的一张生活照。   将照片放大,伊武把手机递到对方面前:   “仔细看看,这是不是你弟弟?”   雪女闻言立刻松开衣袖,慌忙接过手机,看到屏幕之后瞳孔瞬间放大,流露出迷惑的神采:   “她是谁?”   “你不认识她!?”伊武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回来,看来朱沐灵并不是雪女的弟弟,二者只是重名。   “从来没见过……她就是你所说的,那个和我很相似的人?”雪女把手机还给了他,脸上黯然失色:   “可惜啊,她并不是我认识的人。”   “我相信,你们身上一定还有其他共同点。”伊武收回手机,犹豫着问道:“除了你刚刚说的那些,还回忆起了什么?”   雪女缄默着摇摇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伊武安静的等了她片刻,背对着池塘走出凉亭,转身望向形单影只的雪女:   “我送你回去吧。”   雪女转过身看着他,神情时而恍惚时而清醒,最终没有拒绝,款步走到了他身旁。   ……   二人结伴离开东御苑时,并没有避讳任何人,宫人也将雪女和伊武在园林中密谈的事情告知了幕府将军,暗示主上头顶绿帽。   德川正茂却不以为然,义正辞严的驳斥说道:   “雪姬殿下玉洁冰清,贞忠不二,武侯刚正不阿,不近女色,本将军没有被任何人戴绿帽子!”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这番话传出去之后,自己少不了被人被当成苦主。   但是德川正茂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而且他十分期待伊武和雪女真发生点什么,最好能生个一男半女,若是那样的话,自己以后就把大位传给那个孩子。   如此一来,往后就没人敢和德川家争天下了。   归根结底,德川家的家名最重要! 第八十一章 明光宗   翌日。   幕府的军队已经彻底进驻京都,没有遭遇任何抵抗,当地居民虽没有喜迎王师,倒也没有成群结队的抗议示威。   这种状况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极为异常的消息,谁都没想到王党竟会放任幕府军入京,对保皇党的支持者来说绝对是毁灭性的精神打击。   德川正茂倒也没有骄傲,立刻命令军队戒严,同时将王党成员运往各地秘密软禁,防止他们串联作乱。   一番动作下来,王党被拆的七零八落,彻底失去了组织动员能力;不过最重要的几名核心成员,包括昭和大君、光言大僧正、兵部卿楠木正则在内的五人不知所踪。   大君一日不除,德川家的天下一日不稳。   德川正茂没有放松警惕,意识到除恶务尽,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让大君的传承由此断绝。   目前至少可以断定他们还在曰本境内——因为从伊武破开八咫镜击败安倍晴明的时刻起,德川正茂就下了锁国令;大小船只片帆不得出海,空中的航线也全部断绝,而且全程有顺军助阵增援,理论上那几人没有时间离境。   甚至……还留在京都市内。   想到大奥迷宫的景象随时可能再现,德川正茂就觉得寝食难安,还落下了不敢接近镜子的心病。即便在大奥内部走动也一定要派数名替身鱼目混珠,以至于除了几名心腹谁都不知道将军在做什么,把德川家苟到最后就算赢的天赋发挥到淋漓尽致了。   ……   大奥广场的上空,伴随着螺旋桨转动的隆隆轰响,一架装饰龙旗标志的武装直升机徐徐下降。   伊武等人迎风而立,注视着直升机靠近地面,落到正前方的广场上——直升机刚刚停稳,舱门便哐当一声滑开,一名穿着迷彩服身上却没有军队标志的青年男人拎着皮箱走出来。   只见他年约三十,面貌儒雅,头戴红巾,面容清瘦,目光沉凝;身穿迷彩服举手抬足却没什么军人的感觉,反而有一身书卷气,腰间悬着一个铁圈,上面像是串钥匙一样串着铃铛、红绳、铁钱、令牌、八卦镜等物品,看起来甚为古怪。   男人一下直升机,便拎着皮箱朝着伊武等人走来。   李维新盯着阔步而行的青年人,眼里先是浮起疑惑,随后目光留意到对方腰间的令牌,瞳孔剧烈收缩,透出惊异之色:   “……是明光宗的罗成!”   “明光宗的人!?”   李令枫闻言下意识后退半步,面露敌意。   明光宗,是百家当中儒家心学的继承者,基于人性本善的理论,认为“夫万事万物之理不外于吾心”“心明便是天理”,“心即是理”——即最高的道理不需外求,而从自己心里即可得到,因此人人可以成尧舜。   这和现代墨家对世界的认知截然相反,现代墨家已经放弃了天鬼观,坚定的认为‘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只是客观世界的主观映像,世界就其本质来说是物质的,不依赖于人的意识而客观存在的。   一家认为‘物质决定意识’,一家则认为‘意识决定物质’,这根本分歧注定两家尿不到一壶里。   明光宗虽说是某种形式的唯心主义,但又坚定的反对宗教迷信,同时强调‘格物致知’;即要求弟子探究事物原理,从而从中获得智慧,因此催生了不少科研工作者。   关于这两家的恩怨,一直能追述到先秦。   墨子一生除了追求‘利天下’的事业外,就是对着儒家狂暴轰入,专门写了篇《非儒》喷儒家,认为儒之道足以丧天下。儒家则反喷墨家是禽兽,认为墨家学说和淫声美色一样蛊惑人心,只看起来很美好,实际操作起来一定会因为墨家团体与天下的利益不同而产生分歧,最终分崩离析。   事实证明,二者的预言都成真了。   儒家宗法制被法家郡县制干的粉碎,不得不套皮重生,含泪搞外儒内法那一套。墨家也在墨子死后分裂,后继者把小团体的利益放在天下的利益之前,最后被历史的洪流淹没。   到了现代,墨家和明光宗仍旧是互相嫌弃,墨家认为明光宗是‘无根之木’,明光宗认为墨家是‘空想主义’。   不过面对怪异这个大敌,两家再怎么互相厌恶,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只是与墨家的兴盛不同,如今明光宗已经相对衰落了很多,只剩下科研领域的基本盘。   某种程度上来说,明光宗衰落也是一种大势所趋,然而这并不代表罗成这个人软弱。   事实相反,他在研究怪异的领域地位超然,经验极其丰富,百家弟子因此喜欢称呼罗成为百宝箱;没有得到内功心法之前,便在暹罗国独立收容过怪异‘饿死鬼’,如今更是如虎添翼。   罗成径直走到伊武面前,不卑不亢的递上皮箱:   “这里面是你要的补给品,正如你身边的朋友所说,我的名字是罗成,奉命前来协助武侯调查京都市。”   “你来的正好。”伊武接过对方递来的皮箱,并表示欢迎。   还未打开皮箱,他已经能感觉到内部火龙胆传来的阳和之力,数量大概有一百多颗的样子,足以补充真气以及维持接下来的战斗。   火龙胆在手,恢复功力便在须臾之间,伊武心中大定。   “那件东西在哪里?”罗成迫不及待的问道。   “跟我来。”   伊武示意他跟过来,随后朝着大奥外部江户城的安全屋走去。   ……   来到安全屋旁的时候,其余人自动留在屋外,只有伊武和罗成推门进入内部。   铅制的房屋内空空荡荡,没有家具陈设,仅有一只被焊死的铅箱。   伊武将安全门关紧,走到铅箱前,竖掌成刀凌空劈下,‘刷’一声将铅箱砍做两断;箱子内部,赫然摆放着半片残镜,正是昨夜他从蒙面人手中夺下的八咫镜!   罗成默不作声戴上特制手套,蹲下来用左手捧起残镜,另一只手从腰间的铁圈上去下红绳,将残镜一圈圈缠紧;红绳缠绕的过程中,可以明显看到它像是正被高温烧灼一般,冒起了丝丝缕缕的青烟。   看到这一幕,他惊异的喃喃说道:   “……的确不是裂魂法,因为这面镜子不是单独的怪异,它是某种更高级怪异的一部分。”   “当然了,它本身就是八咫镜的一部分。”伊武盯着他手里的残镜,淡定回答。   “我的意思是说……整个八咫镜都是某个怪异的一部分。”罗成观察着残镜背面的纹路,背对着他慢慢说道:   “它是某种庞大恶意延伸出来的枝干……那个庞大恶意本身,可能就是王党的王牌,绝对不逊于你杀死的那只‘谣言’。”   “这样的话,王党的反常举动就合理了。”伊武阖上双眼,稍稍沉寂又睁开眼:   “早就听闻你在这个领域造诣非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你能找到那只怪异吗?”   “找?”   罗成舒展眉梢,从迷彩服内侧口袋中取出一只较小的铅匣,将红绳束缚的残镜放入其中收好,同时另一侧的口袋里拿出罗盘,托在手里平放着:   “你正在寻找答案的时候,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   只见罗盘的指针疯狂转动,几乎摩擦出火星,最后骤然停下直直的指向西方。   “西边?”伊武挑起眉梢,随即变色:   “京都市!?”   “是的,刚刚抵达曰本时,我的罗盘就有了反应……京都市那里一直藏着不得了的东西。”罗成望着罗盘指针,面色阴晴不定:   “只是它一直被掩护的很好,直到今天才露出了破绽……恐怕也不是破绽,而是敌人选择了明牌。”   “果然是京都市……”伊武摇摇头,脸上笼起阴云。   “那帮狂信徒一旦发疯,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罗成收回罗盘,径直望向他的眼睛:   “如果没有我的帮助,即便是你也难以全身而退。”   “我会充分尊重你的意见,至于你的本事……我拭目以待。”伊武不以为意,走上前,拍了拍他放入怀中的铅匣:   “另外,你会用它吗?”   “会用,但是只能用一点点。”罗成不闪不避,嘴角扬起自信的笑容。   “既然如此,我有个计划……你听听是否可行。”   一一一一一一   差不多十分钟后,伊武推开铅屋安全门,走到屋外望向随行的胡明特使:“通知德川将军,我们马上要去京都市进行调查,他必须和我们一起去。”   “遵命。”胡明拱手作揖,后退几步,然后拨动了德川正茂的专用电话。   “为什么要带上德川将军?”李维新不解的问道。   “我不光要带着德川将军去京都市,还要让他大摇大摆的巡视京都。”伊武双手互换着按压骨节,拳头‘咔咔’作响:   “这样一来,王党的几个漏网之鱼才可能浮出水面。”   “我们就不需要去了吧?”弥可米指着自己的鼻尖,一脸期待的问道。   “其他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但是你必须去。”伊武给了她一个非常遗憾的答案。   这个女孩身上的诅咒在真正爆发之前,完全能当做强力护身符,所以有必要带在身边。   弥可米期待的神情瞬间垮了下来,默默低下头,郁闷的走到一边踢石子出气。   任由女孩走到一边发脾气,伊武将视线投向李维新和李令枫:   “你们是留在这里,还是一起去京都市?”   “我一向不喜欢半途而废。”李维新洒脱的笑着回答。   “明光宗的人要去,我也要去!”李令枫说话的同时,目光不断瞥向伊武身后的罗成。   “那好,等德川将军准备好,我们就一起出发!” 第八十二章 德川有雄主   以德川正茂谨小慎微的性格,原本是打死也不敢进京的,奈何伊武挥着拳头逼他就范;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他还是赶鸭子上架,含泪宣布自己要上洛。   随后召集部下,带着幕府将军的仪仗,包括将军侧众、马回众、赤母衣众、黑母衣众、小姓众、女小姓众、旗本等等,合计在2000人左右,着盛装自江户列队进京。   任谁一看这副架势,都以为幕府将军这是携大胜之威来接受胜利果实了——哪怕德川正茂本人并没有这方面的意图。   一干幕府忠臣激动的热泪盈眶,纷纷走出来夹道欢迎,都觉得德川家这是大大的中兴了!   虽然很多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将军上洛、王党溃败、大君连夜遁走,这三件事实谁也无法否认。所以他们靠着八卦之心,凭空脑补出许多精彩的政治戏,认为德川将军是靠超人的权谋能力纵横捭阖,让王党产生内讧于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番胜利着实让德川正茂威望大涨,就连他往日昏聩的表现,在粉丝眼里都成了学楚庄王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上洛的这一路,不知道多少成群结队的民众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着实让他虚荣心大大满足了一把。   黑色加长的敞篷礼车内,德川正茂脸上笑容可掬,不断向民众挥手示意,发自内心的感叹道:   “正茂能有此日,皆赖武侯威德所致。”   听到将军的肺腑之言,右侧一袭紫藤十二单华服的雪女微微颔首,轻启朱唇:“你找对盟友了,只要维持亲唐路线,他会是你最坚定的支持者,千万不要做傻事呀。”   “我当然不会做傻事。”德川正茂取出手帕佯装擦汗,掩饰住郁闷的表情,闷声说道:   “可是非要我这时候上洛,是否唐突了些……我总感觉京都现在就是一座魔窟,过去无异于送死。”   “你放心。”雪女拂起衣袖,掩口浅笑道:   “他计划的非常周全,你不会有事的。”   看到她的笑容,德川正茂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发光,烦躁的内心鬼使神差安定下来,望向前方民众欢迎的漫长队列,出神说道: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别害怕,我会一直注视着你。”雪女柔声回应,随后抬起头,一双翦水秋瞳安静的望向前方。   此时此刻,二人出奇的默契,谁也没有说话。   旁人眼中他们或许是将军和宠妾的关系,可事实上并非如此,二者关系其实十分复杂,可以说不是亲人又胜似亲人。   雪女是看着德川正茂长大的,伴随他度过了从童年到壮年的半个人生,德川正茂也是在‘辉夜姬’的庇护之下,才躲过了许多灾厄,一步步顺利坐到了幕府将军的位置。   二者虽然不常交流,却能彼此交心,比起伴侣,他们更像是母子……事实情况又比单纯的母子关系复杂一些,雪女的的确确是把德川正茂当成儿子看,可德川正茂却带着几分憧憬女神的情愫,总之是一团乱麻。   ……   幕府将军浩浩荡荡的仪仗抵达京都时,已经是黄昏十分。   平安京的上空日暮西沉,薄而宽广的絮白云海,倒映残阳泛滥的橙红,仿佛一整面烧起来的火海。   缓缓向上攀高的道路两旁,青瓦白墙的日式木屋半截深深埋在地下,死气沉沉的窗户半掩,仿佛睁着一只只死不瞑目的巨大眼睛;屋脊上砌着奇形怪状的野兽,或是迎光或是逆光,夕阳之下仿佛涂抹着血浆。   沿着道路向前看,一根根古老枝杈从建筑之间歪歪斜斜的挤出来,深绿色树叶的空隙洒下光斑,像流血的伤疤一般。低矮的屋檐、枯萎的庭园、幽深黑暗的街巷、歪曲虬结的古树、寒意袭人的茶馆,到处盈溢着冷漠和森然……   黑色礼车刚驶入城内,德川正茂便感觉一股阴冷的气流扑面而来,那股寒意像是钢针一样直往骨髓里钻,令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隐约间,他听到了哭声,一种他听到过的,最悲伤,最绝望的哭声。   德川正茂感觉没缘由的害怕,下意识就像起身逃跑,随后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按在了自己膝盖上;籍着雪女手掌传来的温度,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朝着道路两旁望去,望向那些木然屹立在街道上的民众。   京都民众此时统一都穿着和服,只是和服破破烂烂的,像是陈放已久的旧衣,散发着一股衰朽的气息。他们摩肩擦踵的站在道路两旁,一动不动,像是木然树立的石碑,毫无生气。   整座城市都沉浸在一片幽深的寂静里。   在此刻德川正茂的眼中,京都市已经不再是他统治下的现代城市,而是回到了一千多年……传说中人鬼并存的平安京。   他僵硬的扭过头,望向雪女,后者回应了他一个平淡柔和的笑容。   “这一切,都在武侯的意料之中吗?”德川正茂颤抖着喉头,用一种比哭还听的语调问道。   “都在掌握之中。”雪女神情波澜不惊。   “那正茂也就只好舍命陪君子了……”德川正茂深吸一口气,默默抿紧唇线坐直了身体,努力做出威严的神情。   ……   此时此刻,将军的仪仗队伍也感觉到了不对劲,那种仿佛闯入鬼城的感觉弥漫开来,恐慌的情绪迅速扩散,已经有人忍不住议论纷纷起来。   将军侧众打扮,一身日式盔甲的伊武却是气定神闲,尾随着前方的黑色礼车,似乎是完全没感觉到意外。   “伊武,这么做真的有用吗?”同样是将军侧众打扮的李令枫悄悄问道。   “鱼儿为什么不上钩?”伊武看了她一眼,自信的笑道:   “因为饵不够香,只要饵够香够大,就没有钓不上来的鱼。”   “那德川正茂不会有事吧?万一他要是遇险……”李令枫话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放心,他不会有事的,一根汗毛都不会掉。”伊武成竹在胸,似乎已然胜券在握。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响起一阵沉闷的枪声,前方黑色礼车上正襟危坐的德川正茂影应声而倒,胸口分明破开了一处血窟窿。 第八十三章 将军板载!   “将军遇刺,全军警戒!”   伴随一名将军侧众惊慌失措的尖叫,整个仪仗队伍立刻凌乱起来,所有人都在往黑色礼车的方向靠拢。   街道两旁那些像是从古代穿越回来的京都民众,看到这一幕则是扭动脖颈,齐刷刷将目光投向黑色礼车——成千上万人同时扭动脖颈,颈椎部位细微的转动声汇聚起来,竟化为了余音震震的轰响。   这一幕让整个仪仗队都感觉到不寒而栗,似乎京都内部的所有居民,都仅仅是一双无形大手之下的提线木偶,没有任何自主意识。   难道说,这京都内部藏着厉害的妖魔!?   ……   与此同时,黑色礼车的车厢内。   “吾命休矣……”   德川正茂双眼紧闭面如死灰,身体颓然后倾,滑倒在雪女双膝上,左手颤抖着捂住了胸口的血窟窿;他身体刚刚倒下,便感觉鼻尖有些痒痒,睁开眼睛发现是雪女黑如生漆般的秀发落在自己脸上。   雪女低头,凑近了倒在自己身上的将军,轻声说道:   “正茂,你不会有事的。”   “……”   德川正茂瞳孔放大,诧异望向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忽然感觉胸口的血窟窿正在迅速消失。顿时一个侧翻从雪女的双膝上滑落,然后站起身,垂头望向自己完好无损的胸膛。   “怎么回事?”   德川正茂抚摸着胸口,试图找到先前那处弹孔,却发现连衣服都已经完好无损的恢复如初。   没有来得及考虑太多,出于上位者的习惯,他立刻对着骚乱起来的仪仗队大声呼喊道:   “不准骚乱!本将军没事!”   幕府将军这一开口,就等于主心骨重新立了起来,骚乱的武士们迅速安静,只剩下了微弱的议论声。   暂时平息骚乱之后,德川正茂连忙望向雪女,表情有点慌张:   “雪姬,难道说……我现在又变成了镜影之身!?”。   他也不是笨蛋,看到目前这个状况,稍一深思就能联系到自己之前的遭遇——昨日被八咫镜控制着与镜影交换身体之后,自己就变成了类似的不死之身。   “半面八咫镜在我们手里,不好好利用的话,就白白辜负了王党一番心意了不是么?”雪女含笑望着他,平静回答。   “原来如此。”德川正茂面露喜色,恍然大悟般的说道:“这样一来,京都内藏着多少妖魔鬼怪我都不怕!难怪武侯再三向我保证,上洛不会损伤到我一根汗毛,的的确确是不会伤到一根汗毛!”   “不仅仅是正茂你一人啊。”雪女目光投向车厢外,环视着整个仪仗队伍,素来清冷的语气多出了几分热度:   “还有你麾下的这支军队……整个仪仗队全部被换成了镜影之身,你现在掌握着一支不死军团啊。”   “整个军团!?”   德川正茂望向自己的仪仗队,两眼逐渐发亮,目光灼热的似乎能轻易点燃空气:   “这京都危机四伏,潜藏着不知道多少妖魔鬼怪,可是有了不死之身我便立于不败之地,加上武侯相助定能获胜!原来这就是武侯的计划,他要我送一场堂堂正正的大胜……”   说到这里,他突然陶醉的呢喃道:   “大君失踪,京都鬼怪横行,本将军率部灭杀鬼众正本清源,听起来……多么的顺耳!”   幕府将军此刻揣测到的一切,确实是伊武的计划。   准确的说,这是伊武、罗成、胡明特使联合制定的计划,目的是帮助德川正茂稳固统治。   在三人看来,德川幕府之所以风雨飘摇,除了王党暗中作祟之外,就是德川正茂没有自己的核心班底。幕府内部太多人不看好德川正茂,所以才会首鼠两端,暗中跟着王党一起勾连西方世界,导致整个行政体系处处漏风。   上洛一战倘若能赢,这两千部众一定是德川正茂坚定的支持者,也会是朝贡体系坚定的支持者。   太平洋的西边,有一个稳定并且忠诚的曰本作为藩屏,就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之所以不提前告诉德川正茂,一来是担心他演技不够钓不出王党,二来则是镜影成型需要一段时间,现在揭露真相刚刚好。   ……   “太好了,刺客没有射中将军!”   “京都我几个月前刚来过,怎么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是继续上洛还是撤退?”   幕府仪仗队窃窃私语,大部分人都萌生了退意。   突然之间,生锈车轴刺耳的转动声,从道路尽头的幽暗深处传来。   武士们闻声朝前望去,只见一辆乌黑的古代马车从道路尽头逆光而来,马车的门窗都被厚实的帘子掩得严严实实;前面也看不到赶车的人和马匹,只能看到两盏悬空的纸灯笼,如引路的向导一般漂浮在车厢前方。   整辆马车似乎正在被肉眼看不到的事物驱动着前行,两盏悬空的灯笼忽明忽暗,将一片森冷空寂的朦胧白光投在马车前方。古旧的木制车轮转动着碾压地面,在斑驳路面上磕出吱吱声,回荡在空旷寂静的京都里。   “妖怪!一定是妖怪……”   “这哪里是京都,这是魔都啊!”   “记住你是武士,我们的使命是保护将军!”   混乱嘈杂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纵然有人出声鼓励,仪仗队伍还是缓缓向内收缩,没有人敢主动接近那辆古旧的马车。   此时车轮转动的声音戛然而止,夕阳下马车拉长的剪影静静矗立在京都空旷无人的道路上。   同一时刻,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似乎被什么东西猛拽了一下,居然毫无征兆的坠入了地平线;紧随其后,夜幕仿佛广阔无垠的漆黑海洋,刹那间倾泻而下,轰然一下子坠落在大地上,吞噬了整个京都。   骤然坠下的夜色宛如具备真实重量感的海水,覆盖整个京都时竟产生了真实的震感,包括德川正茂在内的整个仪仗队都能感觉到天地倾斜一般的强烈眩晕感。   伴随着几乎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失衡感,一轮庞大的血月自地平线跃上天空,夜幕似乎无法承受它的重量,肉眼可见的高频摇晃了数下。   那庞大的血月无比接近地面,比寻常月亮大上千倍,整座京都的清晰剪影都投射在上面。月亮的出现之后,浓烈如血浆般的异常红光宣泄在大地之上,照亮了大大小小的建筑物与街道。   一一一一一一   血月低垂,红光弥漫。   恐惧无法抑制地占据了所有人的大脑,那种如同坠入阴曹地府的不安感充斥在感官之中,似乎连流经全身的血液都被吸收了所有温度,连带着血管一起冻结,令人毛骨悚然。   月光静默不语的染红了京都,像是酸性物质一般侵蚀了伪装,露出狰狞可怖的真面目。   虽然一切的布置构造都与先前别无二致,但是在建筑与街道的墙壁上,赫然爬满了大量腐朽衰败的植物残骸;唯一还能算存活的植物,是无数从墙缝中蔓延而出藤蔓,它们长满了尖刺和吸盘,无一例外朝着夜空延伸,随风胡乱地舞动着。   趁着仪仗队被京都的转变吸引注意力,伊武鬼魅般飞纵到礼车的车厢内,右手一把摁住德川正茂腰间的配剑。   “武侯,你这是?”德川正茂被他的动作搞懵了。   “现在你的军队人心涣散,所有人都想着逃命。身为幕府将军,你应该站出来统领军队,与京都的妖魔展开血战!”伊武神情凌厉,目光中似乎有雷光闪耀,沉声说道:   “我将雷法注入配剑,助你一臂之力!”   “好!”德川正茂见状连忙点头。   他这边刚刚答应,又被雪女一把握住右手,还没来得及质问,便感觉一股热流从自对方指尖流出,快速注入自己的身体。   “你现在的身体是镜影,无法承受雷法加持,但我可以把自己的力量借给你。”雪女抬起头,素手捧住德川正茂的右手,一字一顿的叮嘱道:   “记住,你是征夷大将军,要让所有武士看到你的神勇。”   “我全力以赴!”   看着她温润的眼眸,德川正茂胸中升起万丈豪情,恨不得现在就去找个怪异单挑,就连阴森森的京都也没那么可怕了。   “好了。”伊武收回右手,侧身站到了车厢的左边。   “完成。”雪女松开德川正茂的手,侧身站到了车厢的右边。   “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   幕府将军向他们做出郑重承诺,然后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号令军队,谁知此时异变陡生!   只见仪仗队正对面的马车突然震动起来,黑色毛发撕裂门窗的帘幕,自内向外源源不断的溢出。   随后整辆马车轰然腾空而起,高高跃上夜空,下坠的过程中,一颗比马车大出数倍的女性头颅如皮球般从车厢内弹射而出——仿佛被利器砍掉的女子首级张嘴尖笑,露出满口黑齿,朝着德川正茂所在的礼车飞扑而来。   “妖怪啊!”   “大首!是大首!”   “京都太可怕了,我想回家!”   仪仗队尖叫的四散奔逃,根本不敢和这只突然出现的妖怪作战。   “大首……我记得不是什么厉害的妖怪,正好用它祭剑!”   德川正茂注视着飞扑而来的女子头颅,猛然间拔出配剑,双手握紧剑柄,凌空劈出一道苍白耀目的闪光。   轰——!   雷光透刃而出,划破空气形成一道白光,竟然将当空扑下的女子头颅直接斩做两半。   伊武说是在配剑中注入了雷法,其实是在配剑表面凝聚了雷法真箓,因为只有雷法真箓能够驾驭五雷化殛;否则的话,五雷化殛的电光首先会破坏配剑,无法作为力量进行加持。   ……   噗通——!   被电光斩断的女子首级颓然落地,污黑的血浆从创口溢出,足足淹没了方圆数十米的地面。   仪仗队被这一幕惊呆了,怔怔望向幕府将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数千名惊诧无比的武士面前,德川正茂飞身跃出车厢,落到斑驳的道路上,仗剑而立,不怒自威的大声喝道:   “武士们!王党的叛逆畏惧我,如同畏惧雷霆和死亡带来的自然力量,他们不敢直面我,才会释放这些妖魔祸害天下!你们不要害怕,须佐氏……素盏呜尊站在我们这边!他赋予了我——还有你们不死之身,胜利注定属于我们。”   力量带来自信,他现在充满帕瓦,自然也充满了自信!   然而仪仗队的武士们却没有什么自信,支支吾吾的一句话也不说,显然压根不相信他的话。   德川正茂身后的车厢内,雪女低着头,用只有伊武听见能的声音说道:   “似乎……单纯的谈话,还不足以让这些人鼓起勇气呢。”   “放心吧,我会给他一支充满斗志的不死军团!”   说到此处,伊武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眼瞳呈现出纯粹的黑色,仿佛无星无月的黑夜。不多时,黑暗中流淌出淡金色的微光,这光芒在一瞬间变得增强了数倍,明亮如同熔金色的太阳。   聚光摄魂诀!   瞳光盛放的金光泻落如瀑布,刹那间,整个仪仗队被金色的强光淹没,光的粒子在阴森道路上衍射,像是阳光照射在湖面上反射粼粼波光。   金光扫过之前,仪仗队的武士们畏首畏尾毫无斗志,金光扫过之后,武士们昂首挺胸士气高昂;伴随着各级军官的号令,他们迅速列成整齐军阵,高举起手中武器,发出狂热的呐喊:   “将军万胜!”   “将军万胜!!”   “将军万胜!!!”   促成这一切的伊武却瘫坐下来,像被强光灼伤了眼一样,捂住眼部休息了几秒,等眼瞳内的光芒彻底消散后,才放手望向仪仗队: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会一直保持高昂的斗志。”   大奥迷宫那一战,他的精神力在青光压迫之下突破瓶颈,聚光摄魂诀也得以大为精进,目前已经可以大范围的影响数千人。   “足够了。”雪女抿嘴微笑。   “接下来,全看他的了。”伊武将视线投向德川正茂,颇为期盼的说道。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俩现在神情,加上之前的一唱一和,莫名像极了期待孩子考出好成绩的父母。 第八十四章 妖行魔都   武士们狂热的呼喊响彻四方,声浪交叠重合掀起巨大波澜,像是流水一般排泄开来;周遭瓦片颤动着咔咔作响,皲裂的墙壁蓬起灰尘,枯萎的枝叶簌簌落地。   深幽空寂的京都街头,那些行尸走肉般的民众似乎是受到刺激,突然诡异扭动,眼耳口鼻冒出一股股比之浓墨汁还要浓郁的黑气。喷吐黑气的过程中,他们突然开始哀嚎,声浪直接淹没了武士们亢奋的呼呵。   伴随着千百声凄厉至极,如同鬼哭一般的尖利哀号,成千上万的民众皮肉迅速消解;身体变得腐朽干瘪,头部已经变成了森森的白骨,除了腐朽发黑的烂肉就只剩下一丝一缕的头发。   整个京都街头,立刻被阴怨绝望的黑气淹没,浓得几乎令人窒息。   莽莽黑气化为密雾浓云,遮蔽了所有人的视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那些京都民众化成的干尸无声袭来;转瞬之间,就有数名武士被干尸扑倒,拖入狭窄偪仄的暗处撕咬啃食。   “妖怪出现了!拿出你们的武器杀光它们!”   “吃子弹吧!”   “须佐能乎命!请庇佑我,助我杀敌!”   此刻士气爆槽的武士们竟也不怕,争先恐后冲入黑雾深处,凭着本能举枪乱射,全靠口令辨别敌友;昏暗无光的黑雾立刻被搅的翻滚动荡,枪林弹雨的攻势此起彼伏,不少干尸直接轰的稀烂,浓烈的火药气息从街道上弥漫开来。   难分敌我的混乱厮杀中,不少武士被友军的子弹无情放倒,惨叫着满地乱爬,但很快又像之前那些被干尸啃烂的武士一样原地复活。   “我复活了……我真的复活啦!”   “没事啊,我刚刚头都被咬烂了……将军是对的,素盏鸣尊果然在庇佑着我们。”   “干碎他们,干碎他们!”   武士们经过一番实战,确定自己真可以原地复活,立刻没了后顾之忧,杀红了眼连子弹都懒得上抡起枪柄就开始砸。   枪林弹雨的轰响很快被阵阵闷响取代,武士们嗷嗷叫着胡乱敲打,很快就砸出了手感——人的皮肉比较结实而且被打到会惨叫,干尸则一砸就散架。   黑暗中,时间流速似乎变得格外快,武士们摸黑战斗,结果打来打去发现全是自己人,就开始各自朝着人声密集的位置聚拢。   这个时候,狂风骤起,阳和的劲风鼓荡开来,如怒海奔流般流泻冲刷,浓烈的黑烟迅速被涤荡一空。   血色月光穿透凌冽的狂风,洒落在破败的街道里,阳和的气息又迅速消散,整座街道重新笼罩在阵阵阴风之中。街道恢复了阴冷幽静,每一寸地面都被月光渲染的血红,但是一圈劲风仍然坚持着停留在伊武周围。   “好厉害……单靠纯阳大法不可能驱散这里的怪异气息……算了。”   伊武目的只是驱散黑烟,此时黑雾消散,也就中止了纯阳大法。   最后一圈阳和的劲风随之消散。   武士们借着月光环顾四周,发现满地都是干尸的断肢,自己人无一伤亡。   如此佳绩,让他们一个个喜形于色,手舞足蹈的欢呼起来。   轰隆——!   突然之间,一阵重物落地的巨大声响从远处传来,强烈震感迅速由远及近,整个街道的路面都在微微颤抖。   好几名武士因为兴奋过头,一时间立足不稳,竟然被震的跌坐在地。   这声巨响仿佛是某种号令,剧烈的震动很快从京都的各个角落发出,节节攀升,大量迸裂的废墟碎石肆意飞溅起来;偌大的京都此刻就犹如正在承受地震的洗礼一般,不停躁起隆隆的灰土烟尘,就连平静的夜空都震出了圈圈点点涟漪。   面对如此声势巨大的异状,武士们以最快的速度重新聚集在一起,将德川正茂保护在最中心。   “你们看……那边似乎有什么厉害的东西!?”   一名武士颤抖的抬起右手,斜指着西侧的夜空,声音里几乎能凝成实质的恐慌和不解。   众人闻声望去,目光穿过重重青瓦飞檐,望向那片夜空——便看到一座超过京都所有建筑的‘黑色山峰’,正推墙倒树而来,所过之处的大小建筑如同纸一样脆弱,皆被碾平。   “那是什么?妖怪吗?”   “不可思议……世上竟有这样的怪物。”   “少见多怪了吧?上次大奥的动静可不比这里小……希望我还能侥幸活下来。”   “我们真能打败这种东西吗?等等……你们仔细看!”   等它靠近了一点,武士们才发现那并不是什么‘黑色山峰’,而是一个将全身皮肤涂抹成黑色、僧侣打扮的人形巨物;这个庞然大物双手合十,闭目低头,如同拜佛一般,背对着那轮低垂血月,从京都西侧踏步而来。   每一步,都带起浓烟般的尘埃,每一步,都发出轰雷般的声响。   身上的袈裟随风卷动,犹如一面散发着尸臭的醒目旗帜,在京都血色的月光之下飘扬鼓荡。   百鬼众之——涂佛。   “还有!还有别的东西!”   另一名武士瞪大眼睛,伸手指向那片夜空,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   其实也不用他特意指出,所有人都能看到涂佛的身后,一个更为庞大的人形妖怪,正亦步亦趋的快速接近。   它面色赤红,有一只又高又长的红鼻子,阔口獠牙;身着白色山伏、背长双翼,手持羽扇和宝槌,腰际悬着一把巨大的武士刀。   这个庞然大物每一步的距离更大,抬脚踏步时,可以它穿着日式传统高脚木屐。   百鬼众之——天狗。   哞——!!!   还没等众人适应胸中翻腾的惊骇,京都南部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牛吼,滚滚声浪化为惊涛骇浪般的冲击波,令所过之处所有建筑屋顶的砖瓦尽数崩裂。   仪仗队所在的这条街道,屋顶的碎砖破瓦也像是暴雨一般洒下,哗啦啦的很快铺满了路面。   在这仿佛巨大号角声一般的牛吼声中,头部酷似牛首、身形状如丑陋蜘蛛,拥有三对弯刃状节肢,通体暗红的巨大妖怪从京都南部碾压而来。   和它相比,周围建筑渺小的仿佛是玩具,稍一触碰便粉碎倾倒。   以这只妖怪向前爬行的身体为中心,两侧建筑坍塌的残骸如滚石般向外倾泻,形成一道浓烟滚滚的宽阔沟壑,延伸至城市尽头。   百鬼众之——牛鬼。   “……”   武士们慑于牛鬼的声势,一个个默不作声,耳畔突然传来了近在咫尺的喋喋怪笑。   “嘻嘻……嘻嘻嘻……”   街道的路面上,两排向前无限延伸的建筑黑影,骤然间脱离本体拔地而起,如同立牌般笔直树立在众人眼前;随后这些阴影如面条一般拉长卷动,同时朝着城门汇聚,不断向上拔高……转眼之间就从一个边缘不规则的漆黑轮廓,凝聚成一位黑衣黑发的枯瘦女子。   她眼部只有两个窟窿,里面黑漆漆的,像是无底洞一样深邃,嘴部则是一个巨大的裂口,同样黑不见底。此时屹立在城门前,佝偻的身影几乎遮蔽了四分之一夜空,两条手臂向前张开,环抱住了街道两侧的建筑。   百鬼众之——影女。   而在街道的另一端,影女对面的道路尽头,一个衣衫褴褛的赤脚乞丐跌跌撞撞走来。   他长着一双相互交叉的古怪眼睛,蓄有浓须,脖颈奇长……踉跄而来的过程中,身影忽大忽小,时而大如山岳、时而小若孩童。   百鬼众之——通路魔。   ……   众人刚刚看到的妖怪并不是全部,更多更多的妖怪正云集而来。   重重怪啸如惊涛骇浪,此起彼伏,一波高过一波。   这一切,荒诞离奇的如同噩梦。   “妖怪的数量和质量都不一般啊,王党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他们是想毁了曰本国吗!?”   面对此情此景,就连刚刚得到神力加持的德川正茂也懵了,纵然他做足了心理准备,也没想到京都内部隐藏着如此众多的鬼物。   所有武士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个时代。   平安时代。   一千多年前,武家还未崛起,朝政被大君与公卿把持时,传说中就是一个人类和妖怪共处的时代。   白天的世界属于人类,夜晚的世界属于妖怪。   那个时代里,一到夜晚,路上行人断绝,屋外人迹罕见。   即便大君与公卿居住的京都,夜幕降临后都会化为近乎鬼巢般的存在,这时人类全部躲在屋中不敢外出,街道却依然喧嚣拥挤。而那些在路上的游荡东西,便是千奇百怪形象可怖狰狞的妖怪,它们像是行军或者逛庙会一般,排着队自街上走过。   繁华的京都有大妖怪,小城市也有小妖怪。   即便是乡村,也有像是残破雨伞、锅碗瓢盆之类的付丧神,成群结队地在夜晚的街道上游荡,据说亲眼目睹的人会遭受诅咒无缘无故地丧命。   这便是传说中鼎鼎大名的“百鬼夜行”。   而现在,传说竟成了现实……千年后的京都市,又变回了千年前那个百鬼横行的平安京。 第八十五章 五雷轰顶   血月之下,妖怪云集。   它们声势惊人却又死气沉沉,一步一个烟尘滚滚的巨大脚印,推倒一栋栋建筑,将京都犁的满目狼藉,最终来到在古旧萧瑟的街道两旁……   体型庞大的妖怪们站在街道两旁,那些勉强完整的食肆、酒屋、茶馆、药局等等建筑后方,高高在上俯瞰着下面的幕府军,冷漠地展示着传说中百鬼夜行的恐怖。   百鬼的映衬下,整个街道与之相比显得微不足道,如同积木堆积的微景。那种暴戾邪恶、蔑视生灵的压迫感,在视觉上的冲击显得尤为强烈。   直面着这些恐怖的怪物,先前仪仗队还有零星的呼喊声,而现在却是寂静无声;聚光摄魂诀的加持之下,武士们士气未崩,却对眼前敌人产生了绝望感……他们不觉得自己能战胜这些东西,哪怕已经得到了不死之身。   那些噩梦般的庞大身影阴气沉沉地站在血色月光里,周围是漫无边际的烟尘,将整个京都裹得一片混沌。   百鬼聚集在一处,交织发散出浓重的怪异气息,在天空和大街小巷间剧烈地流动着,如同乌烟瘴气,让京都被腐蚀的畸形怪状。   而在这些大妖怪的身后,更多小型妖怪的身影在尘埃深处忽隐忽现:   道成寺钟烈焰腾腾,内部有僧人惨嚎着撞来撞去,音波空洞木讷,教人心灰意冷,只想剃度出家。   倩兮女妆容艳俗,放浪形骸,胭脂涂红的大嘴怪笑不断,涎水四溢,惨白的脸孔随着大笑簌簌掉粉。   阴摩罗鬼人面鸟身,口中喷吐尸气,双目炯炯如灯,振翅盘旋于高空。   人面树枝桠万千,摇曳多姿,惑人心神。   飞头蛮恐怖,一颗头颅颈下带着无数血淋淋内脏飞来腾去。   轮入道弹跃冲撞,车轮中心的人头狰狞嗔怒,厉啸粗粝刺耳,碾出一道道余火袅袅的轧痕。   此时此刻,京都内部已然污烟一片,瘴气重重,不知多少凶厉鬼怪其间跳动,将这一片空间完全化为鬼域魔境!   ……   妖怪们以黑云压城之势,将这处街道团团围住之后,涂佛率先行动。   它沉默着俯身弯腰,伸出漆黑的右手,投下一片阴影,由上而下抓向仪仗队。那只黑漆漆的手掌足有普通轿车大小,掌纹深度可达十几公分,从街道上空压下时,简直像是一片乌云落向了地面。   “不要慌张,别忘了我们都是不死身!”   “开火射击!”   “它只是块头大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几名武士望向迎头压下的漆黑手掌,举枪便射,然而子弹射中掌心却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看到这一幕,德川正茂也忍不住冷汗滚滚,不知如何应对。   就在这时,无声无息之间,街道上横空划过一道纤细却无比耀眼的白线……下一刻,涂佛的手掌自白线划过处断裂,偏离了原先的轨迹,重重砸落在道路上,震裂出一个手掌形状的深坑。   “……”   涂佛看了一眼街上的断掌,才慢慢收回右臂,望着手肘处整齐的断口,似乎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其余的大妖怪同时调转视线,望向那束白线的源头——   黑色敞篷礼车的车厢内,一身武士盔甲的伊武站在驾驶座上,左腿抬高踏着方向盘,右手指向低矮屋檐后的涂佛;那束纤细却无比耀眼的白线,便是从他右手指尖释放出来的。   感应到妖怪们投来的视线,他仰起脸,看着浓稠如血浆的月光,波澜不惊的低声喝道:   “雷电招来!”   轻轻一声,却是法旨敕令!   天空顿时雷声隆隆,浓重的乌云像是万马奔腾,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沉甸甸压在京都无数大妖怪的头顶,迅速堆积扩大;方才血月低垂的夜空立刻乌云密布,电光闪烁,雷霆如同一条条锁链,缠绕在云端,一股来自天地的威压在孕育着。   “……”   伊武神情肃穆,右手下移,指向地面。   轰隆隆——!   天地之间突然一声惊雷炸开,风云飚动,一道蓝白色的电光蓦地划过长空,接天连地,照的眼前一片雪白。   雷光转瞬即逝……同时妖怪之中,向此处横冲直撞而来的轮入道,浑身焦黑的栽倒在地。   “这就死了么?看起来,百鬼夜行也没有那么可怕啊。”   伊武畅快的眯起了眼睛,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已经变了模样,这是一种俯瞰大地,如同神祗般的感受。意识仿佛化为了‘天心’,每一丝电流都在接受自己的主导和支配,每一股水汽的运动,都如同透过显微镜的观察一般纤毫毕现。   这是五雷天心诀第七层的能力。   八咫镜中决战安倍晴明时,伊武借助雪女的精元铸就仙人骨,五雷天心诀便已突破至第六层。接下来的苦战中,他以雷神降世之姿扛过万丈青光,耗尽功力击败安倍晴明……经此一役,功法境界又一次突破瓶颈。   直至今早得到火龙胆的补充,五雷天心诀自然而然修炼到第七层的水准。   可以说是一日千里。   武功之所以是武功,本就应该愈战愈强,只要修炼者能跨过生死之间的恐怖,便能飞速提升。   如果说第五层的五雷天心诀还只是能呼风唤雨,那么第七层的五雷天心诀已经可以御使雷霆。   修炼者感知所能覆盖的范围内,以我心为天心,风雷云雾皆在掌握之中,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怒而乌云汇聚天雷滚滚,喜则风停雨霁万|里晴空,行云布雨、驱使雷光都在一念之间。   不愧为天心正法!   ……   雷云蔽月,乌云盖顶之后,大妖怪们明显都感觉的威胁,不约而同伸手抓向伊武。   一时之间,古旧的街道上空被无数大手遮盖,仿佛天穹坍塌一般,重重压向大地。这些手掌的屏蔽之下,狂风被隔绝,就连天空深处的雷鸣仿佛都变得遥远了许多……   伊武目光如炬,运起浑天星移功的身法,瞬间纵跃飞腾而起,穿过手掌之间的重重缝隙,如瞬移般出现在涂佛的头顶。   “……”   伊武二话不说,猛地弓腰抡臂,俯身一拳轰向妖怪的天灵盖。   轰——!   重拳带着万钧之力,结结实实砸在涂佛烫有戒疤的头颅上,光秃秃黑漆漆的脑壳当场崩裂,天灵盖向下塌成凹面,粉末状的碎骨屑纷扬蒸腾,如同云雾般从头颅上炸开。   这股狂暴的力量从妖怪头顶灌入,转瞬之间穿过它的颈椎、脊椎、腰胯、双腿,像是连锁爆炸的炸药一般轰鸣不止;涂佛张开巨口,却没有声音发出,躯体爆炸出无数自内向外的血洞,全身上下骨骼尽数粉碎……最终像是烂泥一样瘫软了下去。   “……这家伙竟是血肉之躯!?”   伊武心中泛起一阵微弱的波澜,身形同时腾空而起,在妖怪栽倒之前脱离它的头顶,迅速跃向半空。   这时一阵腥风吹过脸颊,他目光一扫,发现人面鸟身的阴摩罗鬼鹰唳着扬爪而来。   伊武神情不变,扬手就抽,铁臂如鞭,指似钢钉——阴摩罗鬼利爪抓到他之前,五根手指已经按到了这只妖怪的脑壳。   他手臂一抖,转眼之间,几声爆响练成一气,手爪猛地撕开了阴摩罗鬼的脑壳;劲力去势不止,所过之处骨骼骤然炸裂,腥臭的血肉飞溅如雨。   “啊啊啊啊啊啊!”   阴摩罗鬼残破的尸体还未落地,火车头大小的飞头蛮怪叫着飞驰而至,它拖拽着一串血淋淋的内脏,从背后撞向伊武——犬牙交错的巨口猛然张到最大,猛然咬下。   伊武背对着飞头蛮,神色凛冽如冰,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就在飞头蛮张口咬中他的前一刻,毁灭性的苍白雷光陡然炸开,凌厉的电弧以伊武为中心向外辐射,卷起一阵耀眼刺目的风暴。   嗤――!   煌煌雷光毫无延迟地淹没了这只妖怪,待光华褪去,电弧烧焦的尸体颓然落地。   转瞬之间,伊武已经连杀三只妖怪,其中不乏涂佛这样的大妖怪……而百鬼竟然连他的一根毛发也没有伤到。   吼——!   天狗勃然大怒,须发根根倒冲而起,咆哮着举起宝槌,朝着半空中的目标重重砸去。   宝槌轰压而去的过程中,表面闪烁出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九种颜色的光芒,又在短时间内汇聚融合,变成了一种醇和如水的金光。   此时伊武刚好被一群镰鼬缠住,这种妖怪像是长着利爪的黄鼠狼,以裹着旋风的姿态出现。   它们飞梭着交织成一张风刃切割的旋风,呼啸而来——   伊武眯起眼眸,右手的五指急速纵横切割,横竖勾划仿佛刀劈斧剁!不过是眼花缭乱的半秒钟,以他为中心,一阵凶狠的劲风携裹着尖啸骤然扩张,所过之处的风刃尽数崩溃,连带着被绞成碎片的镰鼬像是子弹一样旋转着飞射出去。   这时宝槌破空而至,他甩去右手指尖的血水,回身一拳正中槌面。   嗡——!   醇和如水的金光突然发出一声犹如琉璃崩裂的声音,宝槌崩碎成琉璃彩光四下散开。 第八十六章 书到用时方恨少   宝槌被这股力量反震回去,撕裂空气形成一束模糊的线型气浪,嗤一声射向下方的天狗。   天狗狂嗥着张开双翅,张嘴露出满口尖牙,猛然伸手接住宝槌,却被上面蕴含的力量震得身形倒退,竟然一个趔趄后仰着重重倒地……   轰——!   大妖怪向后仰倒,身躯碾碎了下方那些残破的建筑物,大量碎石砂砾被震得逆冲而起,像是一圈奔腾的海浪。   “……”   伊武目光冷锐,正欲向下俯冲乘胜追击,忽然感到一阵热意来袭。   他朝着热浪的源头侧目望去,发现一口火焰缭绕的铜钟嗡鸣着飞驰而来,可以看到内部有个和尚到处乱撞;那和尚每撞一下,钟体都会发出一声空洞木讷的长鸣,音波震荡空气着如涟漪般向着周围扩散。   伊武能清晰的察觉到,钟声蕴含着一种魔性力量,直往人脑子里钻,以一种极为粗暴的方式影响思维;让人产生悲观情绪,迅速抑郁消极,最终枯井无波,再也感觉不到一丝快乐,只想原地落发出家。   “道成寺钟!?”   伊武目光一凝,立刻引颈长啸,高亢悠长的咆哮自他口中发出,瞬时间声震长空。   在他数千年功力的加持下,龙吟功的威力呈几何数上升!   肉眼可见的音波滚滚扩散,精神和物理层面的破坏力轰然碾向四面八方,途经之处的空气竟像是固体一般崩裂震荡。一圈圈肉眼可见的裂纹以伊武为中心,四面散出去——那种极具毁灭性的冲击,好像是高爆炸弹一般威力,猛然从半空中炸裂开来,爆破开来!   龙吟弥漫天地,所过之处的妖怪全被冲得滚滚散散,这音波中蕴含的次声波,竟然带着一种高频振动的粉碎效果。覆盖到那些妖怪的身体表面,令他们原本壮硕狰狞身躯的千疮百孔,好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碾压了一样。   道成寺钟首当其中,一瞬间密布裂纹,变得破破烂烂,内部撞来撞去的和尚更是当场粉身碎骨。   余波所至,下方古旧的街道也刮起了一阵风暴。   气流掀起砖石瓦砾如雨点般洒下,武士们虽然被吹的东倒西歪,却兴奋的大吼大叫。德川正茂此时也已经忘了传达命令,只是本能伸手护住脸庞,透过双臂缝隙展露出的微末空间,直勾勾看着夜空中那个的身影。   “……”   长吟过后,伊武身形不变,一双电弧迸溅的瞳孔穿透空间,望向倒在废墟的天狗。   就在这一瞬间,天狗明显感到了空间层面的异样,伴随着目光投射过来时,一种足以致命的危险气息从空间周围层层的翻涌过来。   大妖怪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映,一道明晃晃的湛蓝雷光从天空云层中垂下,彻底覆盖了它的身影;千百道电弧从天狗的身上迸溅开来——伴随着连绵不断的雷鸣,一道道雷光不断从乌云中劈落,在它身上团团爆绽。   轰轰轰——!   天狗不愧是大妖怪,硬挨了八道雷光不死,还痉挛着抓住宝扇欲做反击。   直到第九道雷光劈中脑门,整颗头颅直接爆开,它焦黑的巨大身体才彻底停动弹。   ……   天狗刚受雷殛而死,高空又响起了重物破空飞驰的隆隆轰鸣。   伊武闻声抬头,只见牛鬼不知何时高高跃至天空深处,此时身影化为笔直的赤红光柱,摩擦着空气朝自己所在的位置急坠而下。这只大妖怪仿佛一颗奔腾的彗星,拉出长长的星尾,层层叠叠的圆环状音爆云于它的身后生成——剧烈的破空隆隆声划过大地,那是突破音障的巨大噪声。   由于牛鬼下坠的速度极快,转瞬便飞驰到眼前。   靠近目标的瞬间,它瞳孔血红,全身健硕的肌肉剧烈膨胀,几乎将躯体撑大了一倍——双手交握成锤状,裹挟坠势当头砸下!   伊武瞳孔微缩,双手猛然向上一撑,撼上了牛鬼的重锤。   轰——!   二者接触的刹那间,空气如激起的涟漪般被挤向两侧,形成一圈迅速扩大的白色圆环。   疾驰的彗星稍稍一滞,又倾斜着急速向下坠落!   陨星落地的一刹那,明亮的大爆炸瞬间吞没了数千米范围土地,火浪向阴沉沉的四面八方弥散开来,形成巨大光球。京都充斥着怪异气息,那几乎就是移动的黑色海洋,足以稀释大量光芒——但刺眼的闪光还是几乎照亮了这片土地,层层叠叠的乌云底下,红彤彤一片。   火焰熊熊燃烧着,爆炸中心呈现出一个直径百米的陨坑。   那灿烂的火海中心,一个浑身闪烁苍雷,比火焰还要刺眼的人影从陨坑中站起身。   此刻,伊武身上的黑色盔甲已经损坏,头盔直接碎裂,右肩往下连同胳膊外面的护甲也被焚毁,肌肉明晰线条流畅的手臂直接暴露在空气之中。   他侧过脸,看了一眼身边只剩滚烫头骨的牛鬼,随后望向四周迅速靠近的百鬼,神情瞬间变得无比凌厉。   呼——!   刹那间伊武的身体之中的一圈圈肉眼看不到的庞大气场,瞬间的膨胀,一股极其危险,仿佛是九天雷云般恐怖的气息,猛然倾泻而出,淹没了火焰缭绕的大地。   “……”   下一刻,他猛地转过身,左腿向前踏出一步,抡臂挥拳——铁拳横贯而出,正中身旁的一寸虚空。   砰――!   沉闷的轰响声中,虚空气劲震荡,被硬生生打出了一个漆黑瘦长的女性轮廓——这一拳正中妖怪胸膛,直接贯穿而出,令对方的身形弯曲着倒飞而起,带着一声音爆撞向了远处的断壁。   轰隆――!   断壁顿时四分五裂,焦热的碎砖刷刷滚落的,掩埋了影女残破的躯体。   “居然还有这种刺客类型的怪物……这分明是一只兵种齐全的妖怪军团,王党真能做到这种程度吗?算了……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稍微清一下场吧。”   伊武随即高举起双手,如同擎天之神,天空深处的乌云忽然疯狂搅拌起来,形成层层凹陷的黑色旋涡。   黑色旋涡内乌云疯狂摩擦,整个天幕顿时淹没在密织的闪电之下,滚滚雷暴以光的速度凝聚成一团团光点,如剑雨般射向大地。   ……   牛鬼俯冲而下的舍命一撞,让伊武和百鬼的战斗远离了先前那条街道,武士们此时无需战斗,所以完全变成了啦啦队。   虽然隔着浓烈火光什么也看不到,但是这并不妨碍常年受各式漫画熏陶的他们发挥想象力,在脑海里形成一场血肉横飞的惨烈战斗。   此时漆黑稠密到近乎浓墨状的黑云环抱着整个京都,形似漏斗的在空中旋转,除了不断亮起的湛蓝雷光之外,黑暗笼罩,像死亡的幕帘垂落下来——火海深处,百鬼森然恐怖的吼声伴随着轰雷之声不断传来,阴冷肃杀的气息瞬间弥漫于天地间。   望向高空雷光烁烁的漆黑云层,德川正茂下意识眯起眼睛,心灵战栗着,有种直面天威的惊惧感。   “正茂,你在思考什么?”雪女轻柔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神道教认为万物皆有灵性,所到之处皆有神明,故而曰本有八百万众神,这是不是真的我不清楚。”幕府将军仰望天空,叹息般的缓缓说道:   “但是这京都至少藏着八百鬼众……武侯他竟以一人之力敌之,真是勇猛无敌。将来必能封神入庙,受万众敬仰……生平事迹也会受世人传颂,永远铭记。”   说到这里,他忽然悲从心来,淌下两行热泪,哽咽的说道:   “面对此情此景,我心怀悸动想要吟诗一首……然而书到用时方恨少,思来想去居然毫无头绪,怎么也吟不出来。”   “吟不出来也不用哭啊。”雪女走到他身旁,掩口轻笑,温言安慰道:   “等你得胜回归,完全可以找文士教你作诗。”   “不一样不一样。”德川正茂连连摇头,一脸纠结的说道:   “你想想,我的文学素养本就一般,想要作出流传后世的诗句断不可能,就算找人造假也会被一眼看出。只有在这个时候,跟武侯诛杀百鬼的事迹联系在一起,我的诗才有可能流传下去。”   说到这里,他抚摸着下颌浓密的胡须,陶醉般的说道:   “如此一来,只要有后人研究武侯诛杀百鬼的功绩,就会知道我德川正茂也在战场上,还赋诗一首……多么风雅!即便诗文的素养稍稍不够,也能万古流芳啊。”   没想到德川正茂还在打这种如意算盘,雪女精美白皙的面孔上笑容凝固,心态罕见的出现了波澜,甚至有种给他一巴掌的冲动。   不过她终究还是心疼这个自己从小带大的衰仔,轻轻摇头之后,素手扶住了德川正茂持剑的胳膊:   “这有何难?”   说罢便扶着那条手臂以剑代笔,铁画银钩,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在地上刻下一行清晰的汉字。   德川正茂低头看着那行诗句,眼眸愈来愈亮,忍不住开口读道:   “横推八百无敌手,轩辕重出……武圣人!” 第八十七章 全员玉碎   盘旋成漏斗状的层层乌云上方,悬浮着一座由金属方块构筑成的黑色球体,球体中空,可以看到内部翻滚着岩浆色泽的流质。   罗成此时还是一身迷彩制服,笔挺站在球体顶端,四周有一种独特的力场环绕,固定着他不至于摔落。   “真是壮观啊。”   透过乌云中心的涡眼,他看到无数雷光如剑雨般贯穿而下,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这时,一只形似黑蝙蝠的妖怪野衾,飞速穿过乌云,像是一团黑影般飞掠罗成面前。他身形却是巍然不动,一双深邃的棕色眼瞳,一直死死地盯着野衾,倒映着雷光的瞳孔在暗夜中特别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野衾目露凶光,一口咬向目标的咽喉。   可就在靠近对方的瞬间,中空的黑色球体骤然传出一股吸力,将周遭气流吸扯成了旋风——瞬息之间,这只妖怪完全来不及挣扎,直接被旋风摄入了岩浆色泽的流质深处。   “所谓的飞蛾扑火,就是这般愚蠢吧。”   罗成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是很快平复,目光继续投向乌云的涡眼,留意到李令枫他们已经脱离了幕府啦啦队:   “他们也开始出发了。”   ……   此时下方破破烂烂的街道处,李令枫等人按照计划行动,乘着摩托朝着京都南部的上京方向奔驰而去。   王党的动作虽然诡秘,但也不是全无破绽。   伊武之前曾在王党内部打入了神乐素子,宫本雄三、橘这三枚棋子……虽然失联过一段时间,却在他们刚刚抵达京都时重新取得了联系,并告知了王党最后的据点。   上京,平安神宫!   现在伊武和幕府武士吸引了所有妖怪的注意力,李令枫几人恰好有机会趁虚而入,看看王党余孽是否真的藏在平安神宫内部。   即便是陷阱也不怕,他们的本体全部藏在八咫镜内,镜影之身永不磨灭,无惧任何攻击。   在这过程中,罗成也会尾随其后悄然观察,以便在危险来临的时候接应几人。   京都的面积其实不算大,但是由于道路被妖怪们破坏过,交通变得极为不畅;即使他们一路开足马力,也花了二十多分钟才抵达了平安神宫。   这是一座典型的日式神宫,背靠郁郁葱葱的茂密树林,呈狭长的条形,入口处肃立着一座双层构造的朱红色楼门,这就是平安神社的应天门——名称取自洛阳紫微城应天门。   应天门后是神宫的前庭,可以看到两排樱花树之间,一条大道直通大极殿。   李令枫他们将摩托藏在应天门外的碎石堆后,然后穿过樱花树的阴影,蹑手蹑脚的快速潜行。   几人穿过红柱碧瓦的大极殿,进入了四方神苑……走下最后一节阶梯的瞬间,他们感觉自己仿佛经历了一次时空穿越,来到了一个风格完全不属于京都的异度空间。   密密麻麻的石柱排列在这里,石柱前是一些看不清五官的诡异石像,从身形来看……赫然就是先前横行京都的百鬼。它们的投影和柱身的浮雕,随着天空中电光的闪烁忽明忽暗,显得变幻莫测。   光与影的变迁中,李令枫等人的视线似乎受到了干扰,总觉得石像后方还有无限大的空间。前进过程中,空间的庞大令他们感觉自己越发渺小……隐约间,一股沉重的压迫感笼罩在心头。   “王党真会在这里吗?我怎么觉得这里没有人……”弥可米猫着腰,蹑手蹑脚跟在李维新的身后,小声问道。   “原来我是半信半疑,但是现在已经信了八分。”李维新仔细扫视四周,背对着她回答:   “周围建筑都有被妖怪破坏的痕迹……这里非但没有,甚至还多出了这些奇怪的东西……即便不是王党的聚集地,也一定藏着重要线索。”   “会不会有危险?”弥可米极力克制着恐惧的情绪,然而声音依然在微微颤抖。   “不可能的,八咫镜在罗成手里……我们不会有事的。”李令枫一边走在前面探路,一边轻声安慰。   穿过石像的丛林,三人看到前方是一片酷似广场的空地,空地伫立着两座巨大的石柱,柱头分别被塑造成一男一女的形象……可能是曰本神话中的伊邪那歧和伊邪那美。   不知道是不是经历了太多风雨的侵蚀,他们面庞显得古怪而忧郁,似乎看到了某种巨大的苦难正在发生。   两根石柱之间的空地上,一个白衣红裙的女性身影躺倒在地,似乎昏迷了过去。   “是神乐素子!”   李令枫视力最好,看出那个身穿女巫服的昏迷女子,正是他们要找的己方间谍。   “不会有陷阱吧?”弥可米眯起眼眸,谨慎的问道。   “那我先去试探一下!你们在这里别动。”   李维新示意她们待在原地,自己小心的一步步向前,朝着神乐素子的位置走去。   似乎是生怕惊动后面的石像,他连大气都不敢喘,缓步走到目标身边,蹲下来托起对方的上身,让对方靠在自己肩膀上,接着用力摇晃起来:   “醒醒……快醒醒!”   “……”   受到外部刺激之后,神乐素子缓缓睁开眼眸,看到李维新一瞬间惊恐万分,目光死死盯着他的面孔,过了半晌才慢慢的放松袭来。   “你……你是雷鸣现尊的人?”她虚弱的问道。   “是的,我们来接应你了……其他人呢?”李维新冷静的问道。   “其他人……”神乐素子睫毛轻眨,怔怔流下两行清泪,苦涩的哽咽道:   “没有其他了,昨夜兵部卿楠木公召集了我们所有人……要求我们全员玉碎以报皇恩。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给你们发了讯号……可惜还是太迟了,雄三、橘、还有其他人已经不在啦。”   “都死了!?”李维新身体一颤,整个人如遭雷击,勉强冷静下来继续问道:   “你亲眼看到的吗?尸体呢?”   “尸体?”神乐素子费力的抬起右手,指向远处的石像,眼泪像是断线的珍珠一样滑落:   “那些都是。”   “……”   李维新缓缓回过头,望向那些屹立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的石像,脑海里一阵阵晕眩。 第八十八章 观世正宗   “你倒是说清楚一点,他们究竟怎么了!?”李令枫像风一样跑过来,蹲在李维新的旁边,望向对方的眼睛:   “你是想说他们的尸体全部变成了石像?那为什么会变成石像?”   “那些石像是他们的遗蜕……”神乐素子憔悴的倒在李维新怀里,泪水不断从惨白的脸颊滑落:   “楠木公说,这是成神的捷径……可是我分明看到他们变成石像后,外形迅速扭曲成了妖怪。”   “遗蜕?”李令枫回身望了一眼那些石像,漆黑的瞳孔此时亮的惊人:   “你是说他们死后,留下了这些石像,然后石像又孵化出了某种东西?”   神乐素子双手捂住脸,虚弱的轻轻点头:   “经过一段时间的孵化,真正的妖怪会从石像中孕育成型,然后化为黑烟脱离神像,渐渐凝聚成实体。你们一路上肯定遇到了不少妖怪吧?他们……他们全部是由王党残部转换而成的。”   “这是怎么做到的?”李维新难以置信的问道。   “八尺琼勾玉!”神乐素子双手仍然捂着脸颊,手背上却绽起青筋,声音透出一股恨意:   “以前他们只会挑选有一定素质的武装人员,用八尺琼勾玉在他们的体内植入力量种子……这类人被我们称为神子。但是昨晚……楠木公在所有人的体内植入了力量种子……把他们全都变成了妖怪。”   说到这里,她缓缓挪开双手,露出一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把人变成鬼……这就是高天原计划,这就所谓的地上神国。”   “你刚刚说所有人都被植入了力量种子?”李维新猛咽口水,脸色迅速发绿,扶着她的双手开始哆嗦:   “也就是你……你也已经!?”   听到他这句话,李令枫脸色跟着一变,迅速拔枪,将枪口对准了神乐素子的脑门。   “她没事……不过你们应该担心一下自己。”   伴随着这声突然出现的沙哑男音,空间里的气压忽然一变,一股阴风携裹着灰蒙蒙的尘埃从神宫最深处卷起,直接落在的众人面前——尘埃随着气流如同蒸汽般炸开,露出一个死气沉沉的身影。   这一名身形矫健,全身披甲,面容也被连着头盔的布巾遮掩,只露出一双犹如鹰鹫般的双眼的男子。他右手握着一柄寒光闪烁、笔直如剑的细长太刀,左右两边的腰侧,也各自别着一柄长太刀。   如果凝神关注此人携带的太刀,就会发现刀身充满动感,表面有闪闪发光的粒子和类似木纹一样的不可思议的花纹。   “小心,他就是楠木正则!”神乐素子激动的看着他,不只是早已身受重伤,还是怒极攻心,竟连吐数口鲜血。   然后整个人迅速失去了生气,直到咽气,双眼仍旧死不瞑目的盯着那名武士。   “素子……你做的很好,替我找到了几个重要的人质。”楠木正则眼眸透出冷厉的光芒,环视了一圈之后,阴沉的笑道:   “……念你薄有功绩,我允许你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你就是京都小朝廷的兵部卿。”李维新放下神乐素子,从地上站起身,冷静的说道:   “如今王党大势已去,你也要跟着一起陪葬吗?就算京都有百鬼夜行,还不是被武侯一个人单方面虐杀?你若是现在倒戈卸甲,以礼来降,德川将军一定不会吝惜高官厚禄。”   “我楠木正则只知七生报国,效忠天皇陛下,不知投降为何物!”楠木正则不屑的看着他,缓缓抬起手中的细长太刀:   “不以为自己是镜影之身就万事大吉,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们生不如死……都留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太刀划出一道雪亮的弯弧——刺眼的血光随即透刃而出,沿着刀刃拉出一条狭长的血月,眨眼之间,血月已越过十米距离跃向了李维新。   但血月还未触碰到李维新的皮肤,就被一层肉眼可见边界的力场挡下,顿时碎光四溅;碎光如电弧般在空间里跳跃,落到石板地面上,就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沟壑。   看到地上触目惊心的裂纹,李维新眼皮一阵狂跳,如果此时还是人身的话,恐怕脑门上已经冷汗滚滚。   “原来你们也有伏兵啊?”楠木正则眼里闪过异样的神采。   “你堂堂一个兵部卿,何必跟几个小孩子置气?”   罗成神色如常的从众人身后走向前,双手插在迷彩服裤兜里,与仍在后怕的李维新擦肩而过,快步朝着武士走去:   “让我来领教领教你的本事。”   “很好!”   楠木正则立刻举起太刀,灰黑色的裙甲也随之一扬,一股无形的风压顿时卷动满地灰尘,形成漫天沙暴淹没了自己和对手的身影。他隐匿在风沙深处,攥紧手中的细长太刀,挥刃飞洒的瞬间,便冲罗成张开了一道密如雨点的锋锐刀网。   灰尘覆盖的空地,顿时被刀网绞的光影疾闪。   嗤——!   以罗成身影为中心,方圆十米范围整个都被锐利的刀影密布,楠木正则高速运动着分化出影影幢幢的残像,如同飞鸟一般绕着目标迅速收紧。   就在这时,罗成猛然单手握拳,平放在身前,五指瞬间虚张开阖,运转如轮。   扭曲的力场如涡轮般张开,外形像是一面旋转的六边形透明盾牌——透明盾牌中心传出巨大的吸力,牵引着周遭空气猛烈震荡着形成巨大旋风,整片空地仿佛都变成暗流汹涌的海底。   狂风烈烈,李令枫等人却在一层透明力场的保护下,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而楠木正则就不一样了,他分化的残影直接被气流卷飞,先后崩溃,暴露出西南角的真身,然后像条幽灵一样向后滑去。   武士急速向后滑行,身上不断有密集的火光炸开,一直退到三十米开外,火光才彻底平息。   此时他身上盔甲已经有了清晰的裂痕,略显狼狈,改用双手握住刀柄,火一样血光开始刀刃之上来来回回的不断跳跃,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光辉。   “你手里的那把刀……是什么刀?”罗成盯着对手的脸,突然开口问道。   “观世正宗。”楠木正则吐字清晰的回答。   “好刀!”罗成瞳孔扩散,轻声赞叹。   话音刚落的瞬间,他脖颈处裂开一圈血线,随后头颅便从脖颈上滑落……只剩下无头的身躯还站在空地上。 第八十九章 童子切安纲   整片空地安静的如同墓园,一阵阵阴寒的死气起伏不定,冰水般的冲刷着神宫内苑,整个世界就只听见时远时近的风声和骇人心魄的惊雷声。   楠木正则眼瞳寒光烁烁,收回投向罗成的视线,重新锁定李维新等人,双手握刀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能激起一蓬灰尘,像是铁锤敲在冰面上激起的碎沫。   距离李维新等人还差十步左右时,武士的身形突然一滞,似乎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拽在原地。   “这是什么?”   楠木正则低下头,发现自己膝盖以下包括足具的部分,不知何时被一根根细微的红绳缠了个密密麻麻;红绳又深入地下,像是某种植物茂密的根须,将他死死束缚在原处。   叮咚——!   与此同时,那枚悬挂在罗成腰间铁圈上的铜铃,突然晃荡了一声。   铃声仿佛是某种开关,无头的尸身居然蹲下来,抱住了自己的头颅,然后若无其事地按回了原处。   “还魂铃?!”   武士瞳孔剧烈放大,透出细密血丝,猛地俯身挥刀扫断红绳,随后一个箭步拉近距离,太刀飞梭着直戳对手的心脏。   罗成捧着脑袋,眼里流露出戏谑之色,千钧一发间转身避开这一记直刺。   楠木正则眉头紧缩,猛地拧腰坐胯,就势挥刀横扫。   嗤——!   刀光流泻而出,明亮似凝固的波光,破碎的风发出悲戚的哀鸣。   火焰般的血光顺着刀锋向外延伸,视觉上形成一圈迅速扩张的绯红圆环;所过之处空气破开真空断层,光线穿过疏密不同的介质,使得周围景物随着武士挥动的细长刀锋上下割裂,仿佛连雷光都被一刀劈断。   险而又险的刹那间,罗成被数十根红绳自后向前缠住四肢,在血光削到他之前,飞一般拽出了观世正宗的攻击范围。   与此同时,他取下腰间铁圈上的古钱币,屈指弹向对手。   当——!   钱币脱离罗成的手指,便像子弹一样飞射出去,直接粘在观世正宗的刀背上。   “好重!”   楠木正则只觉得手中的名刀骤然一沉,刀身奇重无比,他费尽全力只能勉强握在手里。   此时罗成如同一具提线木偶,被千百根红绳牵引着悬在半空中,看着武士哈哈一笑,手里又抄起了一只稻草人;草人腹部挤出一枚眼球,凝视着下方的楠木正则——它原本由稻草扎成的面部,眨眼间重塑成了武士的脸部轮廓。   “危险!”   楠木正则望向那只稻草人,心中升起浓烈寒意,连忙抛弃手中沉重无比的观世正宗,拔出了左侧腰间的另一柄太刀。   他刚刚拔出这柄刀,罗成已经用左手捏住了稻草人的头部,毫不犹豫的旋转一百八十度。   咔——!   楠木正则的脖颈同时发出一阵脆响,头颅拧动一百八十度,蒙着面巾的惊愕脸孔直接转到了背后。   然而下一秒,他就这么用后脑勺对着罗成,将手中太刀举过头顶,狠狠劈向天空。   电闪雷鸣之间,雪亮刀芒从细长刀身中喷薄而出,化为与刀身形状类似的百尺刀光,犹如一把发光发亮的巨型太刀劈向罗成。   刀光袭来之前,罗成取下一枚四四方方的黄铜大印,轻轻往上掷出,大印随后悬浮在他的头顶。   黄铜大印徐徐旋转,垂落下凝实的白光,照射着罗成的身体,使其沐浴在一团光斑的笼罩中。周围的空气瞬间结晶化,以罗成的身体为中心,形成犹如水晶般的固体――像是清澈的琥珀一般,将他包裹了起来。   砰——!   雪亮刀光劈中目标,斩断了所有红绳,随后被水晶被反震的模糊破碎。   刀芒碎片化为疾旋的凌冽狂风,呼啸着扩散开来,卷动尘埃形成沙暴漩涡;而在混乱的漩涡中心,罗成头顶黄铜大印,身缠无数红色断绳,破风降落回地面。   看着后脑勺朝自己的楠木正则,他忍不住嘲讽道:   “扭断脖子也不死?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你什么有资格说我?”   楠木正则说话间转动脖颈,咔嚓一声将头颅拧回了原状,然后活动一下脖子,郑重举起手中的细长太刀:   “刚刚的那柄刀名为观世正宗,现在这柄同样是不世名刀——童子切安纲!它能够斩断任何事物,并且砍出的伤口永远不会愈合。”   “它砍到我之前,你已经灰飞烟灭了。”   罗成神情不变,从怀中取出罗盘,缓缓转动内侧的圆盘。   旋转之间,方圆数百米范围的空地一时地动山摇,四面八方原本平整的地面凭空出现无数纵横裂纹;从上往下看,这些裂纹暗含玄机,竟然交织成六边形的阴阳八卦图案,并且连带着地面一起向上隆起。   楠木正则面巾下的脸色比铁还硬,手中的童子切安纲刀芒凝聚,随即急速挥刃斩击;重重刀影劈出一层层连贯旋转着的雪亮刀光,撕裂开一道道真空断层,就像是旋转的绞肉机刀片,呼啸着向敌人蜂拥而噬!   嗤——!   童子切安纲的刀芒威力极大,每一击都宛若雷霆,轰击在护住罗成的晶壁表面,顿时斩出刻痕般的裂纹。   短短两三秒之间,保护着罗成的那层水晶,已经像是摔坏的玻璃球一般摇摇欲坠。   “受死吧!”   楠木正则爆吼一声,双手反握刀柄,冲刺着拖刀疾行,化为一线残影飞驰到目标面前。   童子切安纲骤然一个上挑,刀刃轻易割裂空气,自下而上斩出一道巨大刀芒,眨眼间旋转着形成‘雪白光轮’狠狠撞在水晶壁垒表面。   咔嚓——!   黄铜大印骤然崩溃,水晶壁垒同一时间彻底粉碎,罗成彻底暴露在童子切安纲的杀伤半径内,上身的迷彩服被余波震碎。   刀锋吻上目标脖颈的瞬间,这柄细长太刀连带着使用者在内,骤然停滞下来。   这个时候望向楠木正则,就会发现他眼里满是错愕,而整个身体已经被一层明净透明的扭曲力场覆盖。   力场携带着一种无形的重压,就连四周的光线也发生了扭曲偏转,绕开了他所在的位置——看上去武士整个身影就像笼罩一片阴影之中,看不清他的具体面貌。 第九十章 三神器   此时此刻,如果有一双眼睛从高空往下俯瞰,就能发现神宫内苑的空地上,向上隆起了一大块神似阴阳八卦的土石平台。   而楠木正则,此时就位于阴阳八卦的正中心!   “之前被八卦困住的东西要么是伥鬼,要么是怪异……不过你大概也和它们差不多吧。”   罗成左手托着罗盘,走到先前被武士遗弃的观世正宗旁,一把握住刀柄,将这柄太刀从坚硬的地面上重新拔出来。   然后收起黏在刀身上的古钱币,转身走回来,毫不废话一刀刺向此时动弹不得的楠木正则。   嗤——!   太刀直接穿胸而过。   “……”   此时此刻,武士全身被扭曲力场笼罩压制,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只能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怒视敌人。   感受到观世正宗冰冷的刀锋刺入自己体内,楠木正则骤然咬紧牙关,鼻孔内传出痛苦的低吼:   “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这声饱含痛苦和愤怒的低吼,他瞳孔收缩成血红的兽瞳,皮肤紧跟着失去光泽,变成了陶瓷般易碎的质感,并且迅速弥漫起蛛网状的裂纹——大片大片的起皱脱落,露出内部新生的,如同涂抹了红漆一般的赤红皮肤。   “这是一种和镜影类似的力量,却又有先前那些妖怪的气息。”罗成眉头一皱,露出迷惑之色。   迷惑归迷惑,但这并不妨碍他手上的动作,右手继续挥动观世正宗,从武士的胸膛径直往上剖,最后把他的头颅分成了左右两个部分。   “榊——原——殿——下!”   头颅裂开之后武士仍然顽强生存,从漏风的胸膛深处,用尽全力发出一声凄厉哀嚎。   就在这一瞬间,随着陈旧的身体表层迅速剥落,楠木正则全身上下的筋肉骨骼都在剧烈蠕动,双臂、后背、双腿的肌肉更是剧烈膨胀,将一身武士盔甲撑的破破烂烂。   与此同时,罗成忽然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自己所处这片内苑似乎仿佛扩大了无数倍,肉眼无法观测的黑暗深处,一个巨大的红眼在自己背后猛地睁开。   等他回过神来,楠木正则已经愈合了致命伤,并异变成了三米高的人形怪物。   这时候,武士脸上的面巾完全脱落,露出一张赤面獠牙的狰狞面孔——他眼如铜铃,头上长着山羊犄角,爪牙锐利,全身肌肉臃肿扭曲,完全就是曰本神话中恶鬼的形象。   由于失去了盔甲遮盖,罗成此时才注意到,对方粗壮的赤红脖颈上,佩戴着一件由黑白勾玉串联成的神秘项饰。   “这东西给我感觉类似于八咫镜,莫非是八尺琼勾玉!?”   他脑海里刚冒出这个念头,恶鬼形态的楠木正则已经挣脱了扭曲力场,挥动手中的童子切安纲,化为一线寒光瞬息袭来。   罗成面色一凛,连忙闪身疾退。   嗤——!   利刃划出一片迅速扩大的雪亮光弧,扫过男人留下的残影,顺势割劈开大地——童子切安纲刀芒深入地下,切割出边缘光滑的狭长沟壑,将土石结构的阴阳八卦一分为二。   几乎同时,一条切口平整的手臂,从半空中往下掉落,和死不瞑目的神乐素子一起坠入了沟壑深处。   “……”   罗成捂住右臂的断口,面色凝重的退到了李维新等人身边。   “罗成先生,你无需跟那只恶鬼正面作战,拖延时间等武侯抽身即可!”李维新连忙提醒了一句。   他们几人之所以不离开,一来是镜影之躯无所畏惧,二来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坐标钉在这里,方便伊武抽身的时候寻找位置。   “眼前这家伙不足为虑。”罗成盯着沟壑另一端,化身恶鬼手持利刃的楠木正则,冷静地说道:   “真正麻烦的家伙……是刚刚让我分神的另一位。”   “还有一位?”李令枫咋舌道。   似乎是为了印证罗成刚刚的话,神宫内苑的入口方向,传来一声傲气十足的悠扬女音:   “楠木公,瞧瞧这些弱不禁风的小家伙,连他们都敢轻视你,是时候给他们一点惩罚了……顺便感谢你为我们争取的时间,草薙剑刚刚铸成。”   百鬼遗蜕组成的石像群后,清脆的鞋跟扣地声由远及近,一个手持修长利剑的婀娜身影,走出黑暗现身在众人面前。   如果说楠木正则此时是男性恶鬼,那么此人就是女性修罗。   她那双眼睛和此时的楠木正则略有不同,仿佛是两枚血红的光球,没有瞳孔存在;一头瀑布般的银色头发向上隆起,蜷曲着甩在背后。皮肤呈现深褐色,全身覆盖在流线型的骨质甲胄保护下,削瘦的面颊仿佛是用刀削斧劈出一般,以至于缺少女性的柔美,显得过于冷峻。   匀称结实的女性身躯接近三米,表面没有一丝布料却无需担心走光,因为从皮肉中长成的骨质甲胄将其裹了个严严实实……就连小腿往下的部分,也覆盖着一层形似战靴的骨甲。   本来这个女修罗的出现,就已经足够吸引人的眼球,但她手中的武器却足以喧宾夺主,掩盖属于使用者的锋芒——   那是一柄长达两米的奇异利剑。   剑柄护手呈旭日初生状,周边有五道模仿阳光的尖刺锐角,上面的雕纹图案古朴凝沉,仿佛是一枚从太阳表面采摘下的日冕。修长的剑身寒光烁烁,边缘处皆流动着锐利的冷光,似乎目视都会被割伤眼睛。   “……”   此时包括罗成在内,四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女性修罗身上——这个女修罗,应该就是楠木正则先前呼唤的榊原殿下吧,而她手里的那柄剑,明显是她口中的草薙剑!   很好,如果算上他们手中的八咫镜,三神器就集齐了。   莫不是要封印八岐大蛇?   李维新等人在心中苦涩吐槽时,楠木正则瞥了对面的女修罗一眼,粗声说道:   “榊原殿下,断臂的男人交给我,其他人由你处理。”   “随你喜欢。”   女修罗傲然一笑,抬起手中的草薙剑,将剑尖对准了弥可米:   “我就从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开始处理吧。”   说到这里,她扭过头,朝着西北方向的黑暗处唤了一声:   “大僧正殿下,这里没有你喜欢的那种口味,要我留一个给你吗?”   女修罗目光扫落的位置,黑暗如布帛般撕裂开,浮现出一个裹着僧袍袈裟,几近干尸般的身影;他身上布满了外凸的血管像是一条条白色蚯蚓,起起伏伏不断蠕动,给人一种扭曲畸形的感觉。   “不必了。”大僧正抬起头,露出深陷在眼窝下的浑浊眼瞳:   “我没兴趣在这些杂鱼身上浪费时间,只有那位从唐国东渡而来的斗鬼神,才值得我出手。” 第九十一章 草薙榊原   修罗女手持草薙剑,屹立在南部石像群的阴影之下,楠木正则握刀站在正北方虎视眈眈,刚刚出现的大僧正处于西北方向——他们的位置刚好形成一个三角阵,将罗成等人包围在正中心。   楠木正则望向修罗女,后者也默契地望向他,二者迅速交换眼神,同时握紧武器将其笔直的举过头顶。   名刀发出清吟,振动着绽放光芒,锋锐无匹的雪亮刀芒喷薄而出——看起来像是童子切安纲锋锐的细长刀身放大了百倍,气象森严直冲天际,霎时间搅动风云。   草薙剑光芒大盛,剑锋透出类似火炭烧红的质感,骤然升起滚滚赤炎,空气受热如泉涌般流动;炫目至极的火光朝着天空缠绕而起,折转飞腾,像是光龙般流动,迅速凝聚为长逾百尺的火焰之剑。   “这下麻烦了。”罗成皱起眉梢,露出头疼的神情。   李维新和李令枫张开双臂,一前一后护住了这个男人,试图用镜影之身为他抵消一部分伤害。   弥可米手足无措的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在心底里疯狂祈祷,从佛陀到阿拉,把自己知道的神明求了个遍。   楠木正则低吼一声,全力挥动童子切安纲,直直劈向沟壑尽头的四人。   草薙剑几乎同时下劈,划出匹练般的红色光弧,带着像是瀑布激流的滚滚热浪压向众人。   紧要关头,高空中旋涡状的漆黑云团一阵动荡,涡眼骤然发亮,一道璀璨无比的雷光贯穿而出——如果将速度放慢到肉眼可视的程度,就能看到一个沐浴在雷光中的身影冲出涡眼,朝着神宫内苑的方向飞驰而下!   轰隆——!   电光火石之间,高速运动的身影轰然坠地,巨大的动能砸得大地不断摇晃,周遭烟尘四起;四人全部被震翻在地,沉迷祈祷又身型娇小的弥可米更是摔成了滚地葫芦……在这之后,烟尘像是沙尘暴一样掩盖了他们的身影。   嗤——!   百尺刀光瞬息划破空气,与热浪滚滚的火焰之剑一同排开满地烟尘,一左一右地劈斩而来。   “……”   伊武仰起脸,望向左右夹击的剑芒刀光,口中微微吐气,双腿弯曲成马步稳踏大地。   两条胳膊猛地向上撑开,双手电弧凝聚,形成一双由雷光编织的手套,一左一右撼向了百尺刀光和火焰之剑。   轰——!   他身形巍然不动,将双臂举过头顶,电光缠绕的手掌如雷龙张口咬合,竟硬生生抵住了左右袭来的剑芒刀光。   百尺刀光、火焰之剑与手掌接触的瞬间,以接触点为中心,空气剧烈激荡,就像是湖面上起了一圈圈淡淡的涟漪,又像是巨大质量撞击时爆发的冲击波。   伊武面色铁青,背部脊椎发出一声雷鸣轰响,屹立处的地面骤然崩塌。   原本坚硬的地面,此刻就像是脆弱的冰层被巨型石磨碾过一样骤然间皲裂粉碎,大量碎石粉尘如喷泉一样呈螺旋状向四面八方喷洒出去。   童子切安纲放射的刀光无物不断,斩杀一切,草薙剑的火焰更是威力无穷,焚尽万物。   这两股和八咫镜同源的怪异之力同时爆发,单凭破坏力就媲美现代工业级重武器,伊武仓促之间应付起来也是颇为吃力。   ……   乌云笼罩的昏黑天地之间,寒光凌冽的百尺刀光与烈焰腾腾的火焰巨剑犹如神罚,呈下劈之势撼向大地,本应摧枯拉朽——却被伊武一双手臂生生抵住,直接停滞在半空中。   感应到武器上传过来的强烈压力,修罗女和楠木正则神色一凛,眼里流露出惊疑之色。   呼——!   伊武张口喷出一团滚烫蒸气,五官微皱,表情瞬间变得有些狰狞。   刹那间,他全身上下肌肉鼓胀,青筋暴绽,那些大筋一条条凸起,颜色青黑如铁;像是密密麻麻的钢筋缠绕在呈现出铠甲轮廓的肌肉表面,组成了一件笼罩全身的青黑铠甲,四周隐隐有闪电激射涤荡。   “……”   伊武瞳孔放大,控制手臂弯曲着下移,如同缓缓张开的弓弦,在绷紧到极致的瞬间,豁然间全力上推。   轰——!   他全力以赴爆发出来的掌击,像是要把天翻过来,空气被炸成了一个气泡状的巨大冲击波。   童子切安纲挥射的百尺刀光,草薙剑释放的火焰之剑,此刻都被这股恐怖的爆发力狠狠震开,碰撞在一起炸成了彼此排斥的碎光。   作为武器的使用者,楠木正则和修罗女亦被震得气血翻涌,各自向后倒退了十来米,才勉强稳住身形。   “哈哈哈!!!”   被震退之后,修罗女以剑拄地,站直身体,随后忽然仰天大笑。   畅快的放声大笑之后,她将视线投向伊武,用蛇信状分叉的红舌舔了舔嘴唇:   “原以为草薙剑铸成之后,当世再无人是我的对手……现在看来是多虑了,只要有你在,未来的人生一定不会寂寞。”   “未来?”   伊武望向对方那双赤红发亮的眼球,把滚烫的左手握成拳头,手指骨节顿时咔咔作响:   “你的未来可能只有几分钟。”   “不甚荣幸,死在强者手里是武士最好的归宿!我的名字是草薙榊原,目前是三神器之一草薙剑的主人。”修罗女拔出草薙剑,剑尖对准伊武,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阁下这么急着过来对付我们,就不怕幕府的喽啰们被妖怪杀光?”   “丝毫不担心。”伊武视线扫过草薙榊原,在楠木正则身上稍作停留,最后投向了干瘪矮小的光言大僧正:   “因为那些妖怪已经不存在了。”   “都被清理干净了?!”   修罗女眼瞳放大,似乎吃了一惊,随后不以为意地笑道:   “阁下杀的那些妖怪,可是由活人转化而成的啊,其中还有不少无辜的平民……得知这些后,不知道阁下会不会有负罪感?”   “你是在暗示我,要为那些无辜者报仇吗?”伊武反问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就像是云层之上的高空,冷漠而空寂。   “如果你不杀死他们的话,我或许会把他们变回来。”草薙榊原双手握剑,竖起剑锋,目光透过细薄的剑刃望向对手:   “……没想到他们连死亡都是如此廉价。”   “需要我向你们鞠躬道歉?”伊武波澜不惊地讥讽道。   “没那个必要。”   草薙榊原赤红的眼瞳愈来愈亮,银灰色的长发无风而动,声音也变得更加激昂:   “强者可以对弱者予取予求,强者不需要道歉,因为弱小——本身就是一种罪恶!” 第九十二章 以一敌三,优势在我!   说罢,草薙榊原微笑着露出一口尖锐如鲨齿的白牙,突然俯身弓腿,瞬间纵跃而出;修长的身影直接撞碎空气,延伸出一个模糊的红色残影,像是闪电一样射向伊武。   手中的草薙剑挑起一线耀眼红光,下一刻,便光华璀璨地穿过空间。   陡然间,一股如有实质的杀意轰然冲向伊武。   “秘技——燕返!”   伴随着她兴奋的呼喝声,以伊武为中心的数米范围内,三道红色光弧几乎从各个方向同时划开,将他彻底包裹在其中,在夜幕下艳丽无比的迅速收拢。   一剑攻击目标,另一剑拦断目标的退路,第三剑形成合围封死所有闪躲的空间。   这就是曰本战国后期著名剑客佐佐木小次郎的绝技,相传见之必死,要领是绝对的快,必须在一瞬间几乎同时挥出三剑。   “……”   伊武环视左右,身体没有其他动作,只是简单抬起右腿——就像是骏马扬起了前蹄,重重的踏了下去。   砰——!   这一踏之下劲力便直接灌入地下,仿佛雷火一般猛然炸开,溅起一圈圈激荡的泥沙;神宫内苑双神柱前的空地,顿时像是遭遇地震般剧烈摇晃起来,先前被风沙掩埋的罗成等人,直接被震出了战区。   成功送走队友之后,三道几乎同时挥出的红色光弧已然近在咫尺。   “……”   伊武瞳孔一扫,真气灌入右臂,右手迅速虚满雷光,化为一线残影飞探而出;五指张开,指尖绽起苍白电弧,如同扑食的雄鹰一般抓向正前方光弧。   锵——!   二者相撞的瞬间,空间里迸发出一声类似于金铁交错的脆响,即将交叠的红色光弧先后淡化消失——草薙剑被他一把握在手中,瞬间由动转静之后,高速运动形成的三重红色光弧也从视觉上彻底消失。   “哈哈哈哈哈!”   草薙榊原不惊反喜,从喉咙深处发出一连串尖笑,几近病态的兴奋溢于言表;双手握住剑柄,三米高的身躯弯腰向下一沉,似乎想凭借自己的力量将对手挑起来。   她刚一发力,便感觉一股沛不可挡的巨力从剑另一端传来,自己完全没有抵抗能力,直接被连人带剑举到了半空中。   伊武刚将修罗女举起来,楠木正则已经斜拖着武士刀,飞驰着闪身而来。   双方身形接近的瞬间,武士猛地弹跃而起,带动童子切安纲飞速旋转,仿佛螺旋桨锋利的叶片横扫而过。   狭长的刀刃随着主人一同逼近,伊武计算好距离精准侧开身体,锋刃便擦着脸颊走空——就在这一瞬间,他抓准时机挥动草薙剑,带动草薙榊原猛地撞向楠木正则。   此时楠木正则连人带刀还在旋转,草薙榊原又不肯松开武器,撞上去直接就是一个腰斩的下场!   危急关头,大僧正终于坐不住了,双手结成宝瓶印,口中瞬间传出低沉短促的吟唱,远远听起来就像是一声兽嗥。紧接着,天地之间一种空旷荒凉的气息铺展开来,妖异的青光如佛光一样自他脑后亮起,朝着四方延伸,转瞬天与地之间再无界限。   草薙榊原和楠木正则直接凝固在青光里,身影定格在相撞前的一瞬间,而握着草薙剑的伊武此时却不知所踪。   “逃走了?!”   大僧正扫视着前方的空地,没有找到目标的身影。   “你在找谁?”   一个冬日寒风般的声音回应了他,声源分明就在背后,却像是从三途河传来的审判。   大僧正整个人仿佛石化般停住在原地,就连面目的线条都冻结了,只有毛孔中钻出的滚滚冷汗,不断划过他枯瘦的脸颊,滴落在地面上摔得粉碎。   此时此刻,老者几乎连坐姿都维持不住,下意识哆嗦起来。   大僧正突然发现自己修行数十年的禅定不起作用了,甚至没有勇气回头,因为背后那股压迫感如同佛掌化成的五指山,让他几乎溺死在流动的空气里。   恍惚之间,大僧正感觉到一股剧痛从背后传到胸前,慢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左侧的胸膛。   只见胸前僧袍裂开一处豁口,电弧闪烁的手爪从中贯穿而出,血水带着电火花一点点地滴落在地;下一刻,他胸前爆出灿烂的电光,迅速弥漫全身,将整个躯体湮灭成了最基本的原子。   “完整的八咫镜或许还有威胁……但是你手里只有半面啊。”伊武眯着眼睛,行云流水的收回右手,顺势倒退半步。   其实他将五雷天心诀修炼至第七层后,已经不可能被八咫镜的青光定住了,即便是完整的八咫镜也不行,充其量就是被减缓速度。不过减速也是一种极为恶心的负面状态,所以必须优先处理大僧正。   原先大僧正脑后一公分的位置,忽然有一道道靛青色的光之轨迹交错聚合,在虚空中重塑为半面八咫镜……最终死气沉沉地落到了地面上,笼罩天地的青光也在此刻同时消散一空。   大僧正从发动八咫镜到被杀,不过短短一两秒的工夫,甚至他那声尖锐的吟唱还在神宫内苑反复回响。   楠木正则落地便是一个翻滚起身,猩红的兽瞳灼热如火,丝毫没有受到动摇——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纵跃而出,眨眼间冲出十步,顺势隔空挥刀扫出一记横斩。   下一瞬间,耀眼的刀芒急掠着惊醒了静止的空气,他手中童子切安纲划出的半圆轨迹埋入了锐利气流之中,延伸出一道漂亮的银弧。   一道明晃晃的百尺刀光呈圆形散开,就像是湖面上起了一圈锐利的涟漪,又像是切割机里急速旋转的雪亮刀片。   锐利的雪亮刀光呼啸而来,空气随着刀光的延伸上下分裂,形成一道几近圆形横截面的真空断层。   伊武瞳孔倒映着那个恶鬼般的身影,左手蓄满电光向前平推,掌心抵住了刀光锐利的边缘。   呲——!   百尺刀光劈中他左手,如同湍急的水流撞向了礁石,那几近巨型太刀的形态顿时崩溃,分叉着激射出大量碎光。   伊武单手抵住刀光,脸色被碎光染的炽白,身形仍旧是巍然不动。   这时候,他抬起右臂,攥紧的拳头电光迸溅,如同重炮出膛一般击出——铁拳猛然击穿空气,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环形音爆云;狂卷的气流中,雷光汇聚成的拳形轮廓化为一线白光,闪电般砸向正前方的身影。   轰隆——!   电光命中目标,如同平地一声旱雷。   楠木正则毫无抵抗能力,直接被电光淹没,随后原地升起一团迅速膨胀的蘑菇云,隐约可见内部电流闪烁不断。   嗤——!   突然间,一阵锐啸从高空落下。   伊武抬起头,发现草薙榊原不知何时飞跃到了百米高空,双手握住剑柄,以一种类似于俯趴的姿势落向自己。   “嘿哈!”   她兴奋地怪叫一声,将草薙剑高高举过头顶,猛然张开双腿,对准伊武就是狠狠的一记下劈。   嗤——!   绯红的火焰顺着剑锋延伸而出,形成一柄烈焰腾腾的暗红巨剑,竟然超过先前的极限大小,跨过了百米距离直接劈向目标。   伊武眼神不变,瞬间扬手挥臂,根本没把这一击看在眼里,右拳带起惨白刺眼的雷光,狠狠砸中火焰巨剑。   砰——!   拳头和火焰巨剑狠狠的撞在一起,以接触碰撞的那一点为中心,空气似乎承受不住巨大压力,如玻璃球一般粉碎——先扩散出一个气泡状的球形轮廓,随后又坍缩成了涡轮状空洞。   草薙榊原一击不成,反而被伊武的拳劲震退,升向了更高处的天空。   在这过程中,她脸上痴狂的笑容浓烈而扭曲,右手将草薙剑横端在胸前,左手拂过狭长的剑身——伴随着她的这个动作,草薙剑呈旭日初生状的护手骤然发光发热,护手上面那五道模仿阳光的尖刺锐角涌出了火焰。   草薙剑·完全解放!   “百轮斩!”   草薙榊原低喝一声,腰背发力,半空中转换成类似于倒立的姿势,将剑尖的锋刃对准了伊武。   此时此刻,她那张宛若痴狂的脸上,笼罩着恶魔般嗜血凛冽的杀戮气息……身形骤然间高速旋转,下坠的过程中,朝四周分化出数十道残影——那些风驰电掣的残影旋转着交错飞掠,每一个残影,都疾旋着向下辟出一道火焰之剑。   嗡——!   天幕瞬间震颤,无数道弹孔状的真空断层内,一道道烈焰腾腾的暗红巨剑骤然交织成密网,当空扫下。   “危险!”   此刻完全爆发的草薙剑,已然让伊武感觉到几分摩罗剑的气象,双手掌心电光汇聚迅速举过头顶,然后自上而下朝身体两侧张开。   煌煌电光便如蚕茧般交织起来,凝成透明玻璃状的凝实光罩,牢牢地倒扣在他身上。   锵锵锵锵锵——!   千百道粗大的火焰巨剑状密集扫下,化为无数纵向切割的绯红光弧,前赴后继地斩向光罩,霎时声波震荡,宛如切割玻璃的高频杂音顿时响起。   “这就是三神器的威力?!”   伊武目光微凝,双手外撑,整个人如同密封在玻璃罩里一般,维持着护体光罩的能量。   只感觉无数火焰之剑划出的光弧如齿轮般旋转,他就像是坠入一个巨大的粉碎机,四周全是锋锐无比的暗红利刃,疯狂地搅拌切割着自己。   砰砰砰砰砰——!   方圆数百米范围的空地也惨遭波及,象征着伊邪那美与伊邪那岐的石柱直接被绞成了粉末;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细长沟壑出现在地面上,侧面光滑平整、底端深不可测。   嗖——!!!   瞬息之间,半空中下坠的几十道残影又合为一处,那暗红的火焰巨剑疾旋着化为火焰钻头,声势浩大的直戳而下,正中表面扭曲涟漪的透明光罩。   球形光罩顿时凹陷出一道深坑,边缘处无数缝隙像是利齿般张开。   “她先前说自己天下无敌倒不是完全吹牛……”   伊武脸色铁青,骨骼瞬间嗡嗡雷鸣,密织的苍白电弧一下从他身上溅射起来;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电光窜出数尺,绷紧脊椎,两条胳膊像是蓄满力量的弹簧,带动双掌狠狠上拍。   伴随着这个简单到几乎平凡的动作,护体光盾直接粉碎,运筹于双掌之间的苍白雷光呈波浪型排开——犹如排山倒海般的雷光像高涨的大海啸,一浪高过一浪,并伴随着晴天霹雳般的巨响轰然上涨!   轰——!   火焰钻头被雷光轰的粉碎,末端的草薙榊原狂笑着被余波震飞,猩红的血水从她口鼻中喷射而出,如细雨般落下。   “……”   伊武收回视线,余光一扫,发现一个恶鬼般的红色身影从远处奔袭而来。   赫然是楠木正则!   “五雷化殛对他没用?不对……是八尺琼勾玉保护了他!三神器果然各有妙用,非同凡响。”   伊武猛地捏紧左拳,腰背一沉,两腿分开狠扎大地,拳峰带着苍白电弧,延伸出一束束刺眼的白光,笔直地轰向对方。   砰砰砰砰砰砰——!   雷光箭雨般撞击在楠木正则身上,一下就是一个焦黑的窟窿,但是又转瞬之间愈合。   “别做无用功了,此身乃是不死不灭之躯,我自己都不知道如何杀死自己!”   楠木正则状如疯兽,咆哮着冲到对手面前,全力挥刀劈向首级——既然远距离的伤害会被他单手接住,那么就试一试零距离的刀光!   “最多不过是人形怪异罢了!”   伊武上身不动,在对方挥刀下劈的瞬间拧动腰胯,左腿稳抓地面,右腿回旋而起,带动整条腿横扫出一条淡白的圆弧气浪。   这一记鞭腿好似巨斧开山,后发先至踢中楠木正则的腰腹,将其踹得身体几乎弯曲对折,像是炮弹一样崩飞出去。   目送对方远去之后,伊武朝着天空笔直地举起右手,五指捏成鹰爪。   嗤——!   此时草薙榊原刚好从天而降,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被他的右手穿胸而过,三米高的身躯直接挂在了那条手臂上。 第九十三章 路走窄了   这一击几乎摧毁了她整颗心脏。   草薙榊原眼瞳黯淡了下去,一直紧握在手中的草薙剑,此时也从指间脱落,划出一丝血线倾斜着插入地面。濒死之际,她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反而一脸满足的扬起嘴角,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仿佛是破旧风箱漏气的哀鸣:   “别以为你赢了!成为最强者之前,我绝不会消失。”   “你的志向和你的本事一样无趣。”   伊武无动于衷的抬头望向她,眼角余光扫到草薙榊原的血液正顺着伤口大量流出,便用力一甩手,将她从胳膊上甩了出去。   修罗女被这股力量高高抛起,重重落在一片浑浊的尘埃中,血水随着她的运动轨迹洒出一道长虹,染红了尸体周围的小片土地。   “嗯?!”   解决掉第二名敌人后,伊武收回视线,重新锁定楠木正则的位置,眼瞳流露出了诧异的情绪。   他目光锁定的位置,一股狂潮般的沙尘暴正高速奔驰而来,那不是风,而是混杂着怪异气息的高压电区!   “榊原殿下!!!”   沙尘暴的中心,楠木正则目眦欲裂,脸部肌肉扭曲成臃肿的形状,嘴唇朝着两侧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尖锐獠牙。   高速移动的过程中,可以看到他已经丢弃了童子切安纲,拔出了悬挂在右侧腰间的第三把武士刀——这柄刀刚出鞘只有两尺长,但是转眼之间,整柄刀的刀身延长到超过三米,刀身表面同时亮起了繁杂绚丽的花纹篆咒。   靠近伊武的前一刻,楠木正则挥刀直指天空,开口大喝:   “布都御魂剑!”   夜空中层层塌陷的旋涡状乌云深处,一道道蓝紫色的电蛇蔓延游走,朝着涡眼汇聚交集,犹如百川归海;倏地汇集到一起,随后投下一道瀑布般明亮耀眼的闪电长链,直射长刀。   “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到这一幕,伊武眼里的诧异迅速消失,忍不住一阵大笑。   楠木正则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迅速挥动蓄满雷光的武士刀,狠狠劈向伊武。   嗤——!   这一刀瞬间延伸成耀眼的蓝色光弧,光弧随即膨胀扩大,化为一道湛蓝的雷电刀光击穿空气,携着震耳欲聋的长鸣劈向正前方;刀光所过之处,空气被割裂成细长的真空裂缝,裂缝周围气流紊乱,外观是涟漪般的褶皱。   伊武直接曲臂横挡,小臂刚好架在刀光之下。   咔——!   雷电刀光径直劈中胳膊,本该惊天动地的一刀,却在这一瞬间销声匿迹;明亮到让一般人睁不开眼的刀形雷光,此时像是遇到干海绵的流水一般,被伊武手臂吸纳得干干净净。   最后只剩下武士刀劈中目标,发出不轻不重的脆响,留下浅浅一道白痕便被弹了回去。   “……”   楠木正则被反震的倒退了半步,满脸怒容刹那间就变成了匪夷所思,目光呆滞的望向布都御魂剑。   全力一击,竟然不能破防,直接把他给整懵逼了。   ……   楠木正则所持有的三柄名刀中,威力最强,名气最大的便是布都御魂剑。   这柄能够驭使天雷的武器,亦是他最后的王牌。   但是楠木正则万万没想到,他所依仗的王牌,面对伊武却是相性最差的一柄刀——布都御魂剑驭使天雷的能力,明显低于第七层的五雷天心诀,相当于权限被碾压。   这也就意味着,在和伊武战斗的时候,布都御魂剑等于是一把白板武器,甚至还会被反过来克制。   很明显,布都御魂剑的品阶,要低于三神器之一的草薙剑。   草薙剑的火焰是怪异之火,布都御魂剑的雷电却是自然界的雷电……如果也是怪异制造的雷电,伊武断不敢如此硬抗,不过既然是普通雷电就没什么好怕了,他的雷抗比对方所有面板数据加起来都高。   “这不可能!”   楠木正则不信邪地再度举起长刀,试图引动雷光。   但是这一次没有任何雷光降下,蓝紫色的电弧刚在云端形成,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直接驱散;那些游离于云层之间的小型电弧,竟然在乌云中心组成一只光芒璀璨的‘手’,接着活灵活现做出一个竖中指的手势。   “士可杀不可辱!”   目光扫到这一幕,武士气的七窍生烟五内俱焚,当即不管不顾,一刀刺向对手的咽喉。   却仍旧不能破防,第二次被弹开。   伊武接着脚下一蹬地,发力如山崩,整个身子立刻前倾半步,手臂一上一下抖开,就好似两杆铁枪,照着对方的胸膛就插。   楠木正则猝不及防间,瞬间被铁拳击中,身影犹如正面承受了两发重型炮弹,双腿压踏着地面远远滑开;脚下碎石飞溅,地面顺着刚刚划开的两道沟壑,龟裂成无数的细纹向四面蔓延。   轰——!   他这一退,直接撕裂地面退出了上百米距离,直到背脊撞上伊邪那美的断柱才堪堪停下。   此时,楠木正则半个身体嵌入一根倾斜的断柱,全身大部分关节不自然的扭曲着,后背更是向外凸起了两处拳头的轮廓。殷红的血水通过毛孔渗出皮肤,使他全身上下鲜血淋漓,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惨烈到极点。   全身筋骨尽断,五脏破碎移位,这种伤势放在一般人身上必死无疑,但武士此刻不仅没死,还在快速愈合伤口。   楠木正则勉强挣脱出石柱的束缚,狼狈不堪半跪在地,勉强用双手撑起上身,抬起扭曲的脸庞,从齿缝间挤出了一段音节:   “我是不会死的!你就算把我撕成碎片也没用,八尺琼勾玉会一次次复活我!”   话音刚落,武士突然目瞪口呆,眼球几乎凸出眼眶。   楠木正则眼睁睁地看到——伊武从地上拔出了他先前遗弃的童子切安纲,阔步朝自己走来。   童子切安纲无物不断,且造成的伤口永不愈合。   “不!!!!!!”   注视着那柄熟悉无比的细长太刀,楠木正则终于发出了绝望的嚎叫。 第九十四章 黄泉之地 上   神宫内苑的深处。   罗成一行人奔跑在几近风化的石道上,红白相间的内苑边墙在黑暗中渐渐消融,四周的夜景在暗色调中不断沉沦;天空中闪起的雷光照到四人周围时,仿佛经过了数重折射,有种迷幻而失真的感觉。   忽明忽暗的迷蒙红光,从黑暗最深处投射而出,像是不断拍打沙滩的红色海浪;在内苑荒芜萧瑟的地面上一闪一烁,侵蚀出一团团稠密的灰色烟雾。   “罗先生,我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还要继续深入?如果怪异就在内苑深处,我们几个去不是送死吗?”李令枫紧跟在奔跑的罗成身后,努力维持冷静,满心疑惑的开口问道。   “你知道时岚吗?”罗成头也不回地反问道。   “时岚?”李令枫脸色一黑,身形不稳差点摔倒,维持平衡之后故作淡定的应了一声:   “当然知道……”   沉眠于松山市猴王峰的那只怪异,可以说是她一生的噩梦,也是能力最接近无解的恐怖之王。仅仅是微不足道的小块碎片,居然能撕裂时空,制造出另一个平行的松山市……当初要是完全苏醒,整个世界都将笼罩在它的恐怖之下。   “差点忘了……你是抵抗时岚苏醒的直接参与者,后生可畏。”   罗成说到这里顿了顿,换成了柔和的口吻:   “那你应该知道,你们之所以能侥幸生存,完全是因为时岚没有真正触发杀人机制。感谢你们的勇气,果断在最适合处理时岚的时候处理了它,如果拖上几天……等它利用王喆进一步苏醒,哪怕是不触发杀人机制,你们也没有任何办法阻止时岚。”   “你的意思是……”李令枫反应过来,有些不确定的继续问道:“怪异真的在平安神宫内部?而且它没有完全苏醒?”   “我的罗盘反应越来越剧烈,证明这里有浓烈的怪异气息。”罗成说话的同时,警惕的留意四周:   “至于怪异苏没苏醒我不清楚,但是可以肯定王党与那只怪异有所交集不是吗?我只是担心有人狗急跳墙,做出同归于尽的蠢事,所以绝不能耽搁一点时间!”   “我们既然来了,确实应该把这座神宫里里外外搜一遍!否则岂不是白跑一趟?”李维新忍不住插了一句。   “好吧,反正我们是镜影之身,死不足惜。”李令枫认可了罗成的理由,随后把目光投向他的断臂:   “我们是无所谓,可是你现在的状态……”   “无需替我担心。”罗成满脸无所谓,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忘了吗?即便是砍头也杀不死我,现在只不过是断条手臂而已,区区小伤无足挂齿。”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亮起了浓烈的火光,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铺天盖地的火光此起彼伏地在黑暗中闪现。随后爆炸声绵延不断地响了起来,那声浪好像要将附近的石像碾碎似得,另大地震颤了数秒。   火光之后,天空深处的旋涡状乌云电光蔓延,劈下一道蓝紫色的粗大闪电。   看到这一幕,几人同时露出担忧之色。   稍微安静了两秒后,乌云深处再度电光交织,组成了一个‘手’的形状,随后这只‘手’便竖起了中指。   众人遂转忧为喜。   ……   “看来那边的战斗也快结束了。”   罗成此刻再无顾虑,于是加快步伐,一马当先的冲向红色光源。   前进了十步左右,风声变得越来越响,那不是自然界的风,而是类似于鼓风机轴承的轰鸣。借着闪起的红光,众人努力睁开眼睛,发现前方矗立着一面流动的灰色巨壁;往上看不到顶端,往两边也看不到边界,庞大到了视界装不下的程度。   如果此刻拉远距离,并且能见度足够高的话,他们就能看到那并不是什么‘灰色巨壁’,而是气流环绕形成了厚实的风之壁垒——风之壁垒卷动黑雾尘埃,如离心旋转的灰色棉絮一般,隔绝了内部事物。   “……”   罗成神情凝重的走上前,左手握紧观世正宗,猛地踏步抡臂,隔空辟出一道锋利的白色刀光。   呲——!   匹练般的刀光深入风壁,使其裂开一道宽二十公左右的缝隙,罗成连忙侧身跃入。   进入风壁内部之后,他转身挥刀再度劈开裂缝,迅速用红绳依次把三人拉了进来。   李令枫主动要求殿后,等李维新和弥可米都进去之后,自己才在红绳的帮助下穿过了裂缝。她刚刚来到风壁内侧,就感觉眼前陡然一片红亮,如果还是血肉之躯只怕会被刺痛眼睛。   等李令枫适应了这里的光照强度,就发现眼前是一片巨型陨坑般的洼地,千沟万壑的泥泞地面沿着坡度向下塌陷,最终在底端正中心形成圆形坑洞。   从他们现在的角度,看不清坑底有什么,只能看到一根锈迹斑斑的巨大锁链,从坑底飞悬而起,像是风筝线一样往上拔高。抬头往上看,由于风之壁垒高的看不到头,因此天空呈现井口般的圆形,而那根锁链恰好穿过圆心没入了高空云层深处。   旋涡状的乌云偶有雷电一闪而过,但是这里亮堂堂的红光连闪电都能淹没,正常人几乎无法察觉;外面的雷声传进来,像爆破的轮胎,不是很响,却震得人头皮发麻。   “走吧,近了。”罗成率先朝着坑洞走去。   众人紧紧跟在他后面,踩踏着泥泞积水的地面前行,脚步飞奔间,四溅的水花将鞋子打得湿漉漉的。   越往下走,光芒便越是刺眼。   差不多接近坑底的时候,李令枫三人只能乱摸索着前进,睁开眼只有茫茫红光,根本看不清任何事物。幸好前面有罗成领队,他好像是完全不会被红光困扰一般,在这样的环境里依旧健步如飞。   李令枫迷迷糊糊地跟在后面,几乎晕头转向时,罗成忽然将一个冷冰冰的东西递到她手里:   “戴上吧。”   “什么啊?”   她用手一摸索,发现似乎是墨镜,大喜过望就要接过来。   这时一只大手拍在了李令枫手上,把她手上的东西抽落下去,罗成严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你在跟谁说话?!”   “不是你吗?”   李令枫这句话刚出口,立马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如果罗成有墨镜的话,还需要留到现在才给自己吗?早就拿出来了!   “发生什么了?”李维新一头雾水地问道。   “刚刚似乎有什么东西假冒罗成先生……要把一副墨镜递给我。”李令枫下意识抱住自己,有些毛骨悚然地回答。   “我没有墨镜!”罗成此时又惊又怒,郑重的警告他们:   “刚刚发生的事情很古怪,你们不要接任何人递来的东西!”   这句话刚说完,他忽然留意到弥可米的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副墨镜。   “你……为什么不早说啊。”女孩惨白着小脸,带着哭腔说道。   “你这眼镜又哪儿来的?”   罗成说话的同时,努力瞪大眼睛巡视四周,但是没有发现任何活动的物体。   “我以为是你给我的……”   弥可米眼里泛着泪花,心脏狂跳的几乎飞出胸腔,浑身紧张得就像拉满了弓的弦一样。   此时此刻,她恨不得剁了自己的手。   “我们被怪异盯上了!”罗成神情凝重,笃定地说道:   “刚刚你们遇到的事,应该就是杀人机制……如果接过了它递来的东西,就会触发杀人机制。”   “应该没事吧?毕竟我们都是镜影之身。”李维新强笑着缓和气氛。   “是啊是啊,弥可米应该扛得住,因为她是特殊的。”李令枫慌忙点头附和。   弥可米毕竟不是什么身经百战的战士,即便二人如此安慰,还是完全被吓坏了。她的嘴唇哆嗦着,好像想挤出点什么,可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小脸一点血色也没有,只有两眼不住地闪动。   “别慌……他们说得对。”罗成努力放缓语气,努力做出淡然的表情:   “你现在是镜影之身,除非是因果抹杀,否则不会有事。”   “谁……谁在那边啊?”   突然之间,一声清脆的呼唤声像是湖面突然被雨点打出的一小圈涟漪一样,扩散在空气里。   四人精神同时一绷,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红光遮蔽一切的空间里,迅速弥漫起了一种森然的氛围,看不清楚的红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每一个人都敏锐地感觉到了,空气里的热量似乎被一个缺口迅速抽离,温度正在以飞一般的速度往下降。   “哎呀……”   一个熟悉但又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感的声音,从他们西侧的红光中传来:   “原来是你们啊。”   红光中先是浮起一点黑斑,这点黑斑在靠近的过程中迅速扩大,变成形状不规则的黑影……随后,黑影像是吹爆的气球一样破碎,重组成了小女孩的身影。   李令枫等人只能看到一个小女孩的身影正在接近。   但是在罗成的视野中,另一个弥可米,正眼神空洞地朝着自己这边走来。 第九十五章 黄泉之地 下   看着那个迎面走来的身影,弥可米的喉舌都干结住了,心跳得像胸膛里容不下。   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自己的声音……那东西分明是在模仿自己?   看着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轮廓,她又想到了自己在大奥过夜时做的那场噩梦。   现在,噩梦成真了。   四周的红光好像是冰水一样压到弥可米身上,她感到自己的头发正一根根竖起来。   “你是什么东西?”   罗成垂下手中的观世正宗,眯起眼眸,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明显不正常的女孩。   ‘弥可米’认真地皱起眉头,露出思索的神情,随后用一种像是从遥远空间传递过来的声音幽幽说道:   “我是弥可米啊……也许现在还不是,但很快就是了。”   “你想鸠占鹊巢?”   罗成横举长刀,迅速一个转身夺步,挡在了瑟瑟发抖的弥可米身前。   “……”   小女孩空洞而又冷漠的目光撇开罗成,投向他身后的弥可米,不急不慢朝着对方走来。   她幽幽的声音,像黑色死水里泛起的气泡:   “她拿了黄泉的东西,就该进入黄泉。”   “那我还给你,别过来!”   弥可米连忙摘下墨镜,毫不犹豫丢了出去。   墨镜划过一道短短的抛物线,穿过小女孩的身影,落在了积水流溢的烂泥里,溅起小小一片水花。   “你拿了黄泉的东西,就该进入黄泉。”   她目不斜视地朝着弥可米走去,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仿佛把罗成当成了空气。配合着小女孩脸上麻木而空洞的表情,听起来这句话不像是她说出来的,而像是来自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暗洞窟。   “无视我?”   罗成没有废话,一刀劈向小女孩的首级。   观世正宗的刀锋,延伸出雪亮刀光,却和之前的墨镜一样穿过了她,在泥泞的地面辟出一道狭长沟壑。这个仿佛没有实体的小女孩继续向前,穿过了罗成的身体,突然加速扑向弥可米。   “小心!”   李维新虽然什么都看不清,但是凭借直觉飞身一跃,将吓呆的弥可米压在自己身下。   即便青年的动作很及时,可小女孩还是穿过了他的身体,扑在弥可米身上,和她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这一瞬间,以仰倒在泥水里的弥可米为中心,空气迅速地变得诡异而扭曲起来,像是从死亡沼泽上吹过来了一阵浓郁的瘴气。   “糟了!”   罗成转过身看到这一幕,立刻抓住李维新的胳膊,迅速把他拽到了十步开外。   弥可米只觉得身体突然一阵恶寒,变得沉重无比,同时一连串几近破音的恐怖尖笑,深深刺入了自己的脑髓;这声音类似利刃划过金属,钢挫摩擦锯齿,疼的她脑子几乎裂开。   女孩痛苦的抱住了头,恨不得把颅骨从头皮里抽出来,把里面让自己痛苦的东西全部倒出去。   下一刻,她眼睛一花,四周灼目的红光开始旋转,再分不清天空和大地,只剩下令人作呕的红色旋涡。   就在这时,女孩忽然听到一声仿佛从遥远时空传来的森然怒吼,当即一阵恶心,连忙转过身张口想要呕吐——她一开口,便从嗓子眼里喷出了一大团浓稠的红雾,红雾化为烟柱冲天而起,迅速融化在刺眼的红光里。   “咳咳!”弥可米跪倒在地,痛苦咳嗽了几声,呼吸渐渐平稳。   “可米,你现在……没事吧?”李令枫配合罗成拽着李维新,小心翼翼地问道。   “……”   她连续几个深呼吸,然后从地上爬起身,有些虚弱地说道:   “不能说没事吧……但是至少,算是保住一条命了。”   看到女孩似乎没有大碍,李维新和李令枫先后松了口气,心里是喜忧参半,喜也是喜她身上的诅咒非同凡响,忧也是忧她身上的诅咒非同凡响。   “没事就好。”罗成见她恢复正常,神情恢复平静,但是心里仍并未放松警惕,同时告诫众人:   “从现在往后,不可以接任何人递来的东西!”   “知道知道!”三人如小鸡啄米一样齐齐点头。   轰——!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一阵巨响。   众人闻声望去,却因为漫天红光的阻碍,什么都看不清楚。   只有罗成能看到风之壁垒破开了一处大豁口,隐约之间,一个电光缠绕的身影从中贯穿而入;他疾驰着拖出一条苍白的电光轨迹,转眼间就穿透蒸腾空气,来到了自己面前。   “总算是赶上了。”伊武来到众人身边,看到他们都没事,心情明显好了不少。   很快,他发现除罗成以外的伙伴举止形同盲人,便运功撑起厚厚一层气盾;隔开了周围令人心烦意乱的刺眼红光,让众人的视野恢复清晰。   重新汇合之后,他们少不了进行短暂地交流,互相交换情报。   李令枫向伊武解释了众人刚刚的离奇遭遇,从她差点接过不知从何而来的墨镜,到弥可米靠着诅咒勉强逃生。   而伊武则是举起手里楠木正则的头颅,向他们展示了一番——此时武士虽然被斩下了头颅,却在八尺琼勾玉的帮助下依然存活;从表情来看他自然是异常愤怒,但由于被石块堵住嘴巴不能说话,只能选择怒目而视。   为了避免麻烦,伊武自然是想把楠木正则弄死一了百了,然而八尺琼勾玉不允许;甚至切的块稍微多一点,勾玉也会让楠木正则重新复活,童子切安纲只能在不置他于死地的情况下起作用。   即便是强行摘下八尺琼勾玉也无济于事,不管楠木正则距离它多远,勾玉都会在自己附近复活武士。   伊武试了许多次之后,发现用童子切安纲把楠木正则斩首,是避免他重新复活的最好办法。因为斩首无法杀死恶鬼化的楠木正则,而身首异处的楠木正则也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   短暂地交流之后,他们继续朝着坑底前进。   此时有伊武在场,道路顺畅了许多,身边也再无怪事发生。   没过几分钟,他们便有惊无险地抵达了目的地。   由于这里是地势最低洼的位置,因此积了一尺多高的污水,水上漂浮着一些灌木和零散杂草,显得秃一块整一块;水下的地面同样不平稳,众人趟水而行的过程中总是一瘸一拐。   浓烈红光的源头似乎就在水底,将积水渲染的如同浓稠血浆,刺眼光芒自下而上轻易穿透积水,被水波折射出无数长矛般的光柱。   伊武经过目测,发现坑底水洼的面积差不多有三百多平米,水洼中心有个明显下陷的旋涡,污浊的积水都朝着那个方向流淌。一根锈迹斑斑的粗大铁索从旋涡深处向上拔高,像是民间传说中的通天绳一般,笔直竖起,一直没入了层层乌云深处。   肉眼难见的死气顺着积水流动,糅合奇寒彻骨的阵阵阴风,无声无息的拂过水面,除了伊武和罗成之外,所有人都忍不住打起了寒噤。   在积水里趟水了前进七八十步左右,众人踏上了一处向上升起的斜坡,脚下地面的触感也结实了不少,硬邦邦的似乎是某种岩体。   “不对!”   这时伊武忽然发现不对劲,眉头一皱,忽然把双手向外一撑,运转纯阳大法开始驱散积水。   狂暴气劲瞬间震开一圈扩张的冲击波,使得积水全部顺着冲击波卷起浪涛,如海潮一般朝着四方扩散,坑底的情形随即彻底暴露在众人面前。   这一瞬间,包括伊武在内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强烈地震撼。   取代浑浊积水出现在他们眼中的,是一张仿佛承受了无数酷刑和恐怖的痛苦面庞……先前被积水覆盖的整片坑底,都是它庞大而臃肿的脸孔,而众人此时恰好站在这张巨大人脸的鼻尖上。   它仰面向上,眼瞳空洞的望向天空,脸上没有一丝皮肤,嘴巴被两根青铜支柱固定成张到最大的形状,无尽红光从口腔中向外溢出。   如果此时有双眼睛从高空远远往下俯瞰,就能看到这张痛苦的脸孔如陨石般嵌入坑底,表情却像是挣扎着想要脱离地面一样。   准确地说,这是一扇门。   巨大脸庞张开的口腔内部,那两根青铜支柱之间,有一扇数十米高的锈蚀铁门。   这道锈蚀的铁门,似乎就是横亘阴阳的鸿沟。   伊武屹立在人脸的鼻尖上,身体前倾,望向巨口深处的门扉   穿过满是锈蚀的门扉,他看到了一个浑浊阴暗的世界,乌云死气沉沉地凝滞在空中;云雾的颜色隐隐泛绿,断断续续低落着粘稠的酸液,内部无数人影像是面条一样绞在一起——而整个世界都为这样的云层所笼罩。   伊武看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眼,便感到的是无尽的压抑,那仿佛是一个只属于亡者的世界。   黑沉沉的地表完全死寂,荒芜大地没有任何植被存在,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妖魔鬼怪,先前横行京都的百鬼赫然在列。   除了似曾相识的妖怪,那些干尸般的京都居民也在其中,它们当中的一部分已经只剩下了胸腔和头颅,却还在匍匐蠕动地发出哀号,向这个世界散布压抑和绝望。 第九十六章 阴阳二界   仔细凝视那些遮天蔽日的惨绿色云团,远远就可以一条遍布血污锈蚀的奇长锁链,在云层深处忽隐忽现。   这条锁链仿佛是可以无限拉长,斜斜地横贯中天,从世界尽头由远及近的蔓延而来——最终穿过青铜支柱撑开的巨口,上升至现实世界的云端。   “果然有怪异,这也是我见过的……体积最大的怪异。”   李令枫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全身寒毛倒竖,脑袋里像是炸开了一枚闪光弹一样,耳朵嗡嗡作响的同时大脑一片空白。   “凶煞级的怪异,大家一定要小心啊!”   李维新紧张地像个溺水者,一边拼命喘气,一边粗着嗓子自言自语:   “就算没有触发杀人机制,这东西依然随时会杀人,袭击也足以致命……我的天,我们居然踩在这种东西上。请老天务必保佑,让它没有第二种杀人机制……”   他们算是有一定经验的老手,此时也被吓得不轻。   毕竟这可是凶煞级的怪异啊!   和凶煞级怪异零距离接触,简直就是跟阎王爷赌命,不死只能说运气好。   李令枫和李维新都被吓得差点失神,弥可米就更不用说了,她浑身打着哆嗦,似乎正在被机枪扫射。目光呆滞的如同被抽走了灵魂,不仅说不出话,就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罗成神情复杂的走上前,肩并肩站在伊武身旁,俯瞰下方巨口深处的死亡世界:   “但凡曾经出现过……并且没有被收容的怪异,都有特殊档案登记在册,凶煞级更是重中之重,每一只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可以确定档案里没有这只,它一定是最新出现的……结合最近出现的‘谣言’和‘未闻名’,我们显然进入了一个动荡的时代。”   “罗先生,这就是凶煞级怪异的本体吗?”伊武冷静的低声问道。   “你是说我们脚下的这张脸吗?不是……”罗成眯起眼睛,端详着那根贯穿两个世界的锁链:   “凶煞级怪异的侵蚀能力极为恐怖,正常人别说是站在上面,就算稍微靠近一点都会有性命之忧,我们并没有受到影响不是么?”   “那么怪异并没有现身,它还在嘴巴内部的那个死亡世界里?”伊武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我不能确定……只能说有这个可能吧。”罗成话音刚落,便感到怀里的八咫镜突然躁动起来,连忙用手摁住胸口:   “八咫镜有反应了,这不是个好消息!”   “……”   伊武稍稍沉默之后,猛然抬头望向天空,望向着锁链的尽头。   他能感觉到锁链穿过云层之后,还在上升!   它究竟延伸到了哪里……必须弄清楚。   伊武昂首仰望天空,漆黑的瞳孔如同明镜,映出高空旋涡状的乌云;目光凝视之下,乌云像是水面一般泛起涟漪,连带着闪电都变得模糊起来。   进入以我心代天心的状态,短短一两秒之内,庞大云团便被看不见的力场一下搅碎,分散成无数碎片云消雾散。   失去了乌云遮蔽,低垂的庞大血月再度显现。   这轮异常庞大的月亮一经重现,就占据了大半个夜幕,散发着猩红妖异的亮光。   由于其庞大异常,因此表面坑坑洼洼的环形山也显得无比清晰。   正常月亮表面,肯定会有两块不规则的黑斑,当天月光越是皎洁,黑斑越是显得清晰:一块类似于蟾蜍,一块看起来像兔子——这就是民间神话里,月亮上住着金蟾和大兔子的起源。   而这轮异常的红月表面,也有类似于金蟾和兔子的黑斑,只是它们之间多出一块方块状的阴影。其他人视力不够可能看不清楚,但是伊武不仅能看清阴影,还能看到更多的细节——它分明就是一座筑在月亮上的城市,似乎是传说中的月宫。   虽然他之前把‘松山市’遗落在月亮上,但那绝不是‘松山市’,松山市大小不及它的五分之一。   布局也不同,松山市周围多山,因此呈现不规则的圆形。   而这座城市呈长方形,建筑分布犹如棋盘状,由一条直道贯通南北,分为东西两个区域;南北又有间隔各自纵横,明确划分为一块块方格,街道都以直角交会,布局整齐划一。   种种规划与他们所在的京都别无二致。   那条横贯南北的直道显然就是朱雀路!   罗生门、元兴寺、平安宫的轮廓也是历历在目,只是规格和体积都要大上不少。   整座城市遍布着密密麻麻的角楼飞檐、章台高榭,飞檐斗拱极尽奢华,京都与之相比完全微不足道,颇有当年神都洛阳的气象。   从死亡世界升起那条锈蚀锁链,便链接着月亮上的那座城市。   远远望去,血月像极了从死亡世界升起的热气球……那根无限延长的铁索,便是热气球下面的牵引绳。   “你看到了什么?那条锁链果真延伸到了月亮上?”罗成急切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确实延伸到了月亮上……另外,月亮上多出来那片阴影,是另一座京都……比我们所在的这座大好几倍。”伊武盯着那轮血月,目不转睛的回答。   回话的工夫,他看到血月又变大了几分。   看来那轮血月刚刚升起的时候,并没有现在这么大……它原本应该属于死亡世界,然而现在却入侵了现世。   只是不知道它会不会这么一直膨胀下去。   不管怎么说,现在先离地上这张怪脸远点,然后想办法堵住它的嘴巴!   “罗成先生,你有办法让它闭嘴吗?”伊武马上问道。   “可以用大量的铅做个巨型铅棺,将这张脸封死。”罗成不假思索地回答,接着又望向那根贯穿两个世界的锈蚀锁链:   “但是封死它的前提是斩断锁链,我不知道该不该斩……”   “那我们暂时离开这个地方,以免发生意外,收容怪异的前提是保护好自己。”   伊武说着便催动纯阳大法,令四周气流狂飙旋转,围绕众人形成白色龙卷;随即利用风力带着同伴升空,如白虹一般穿过上空风壁的缺口,朝着德川正茂的方向飞驰而去。 第九十七章 白玉京   京都中心,大君御所。   此时御所最高处的阁楼宫门大开,一名身穿黄栌染御袍,头戴立缨冠的矮瘦男子,独自跪坐在阴风簌簌的门前。   他这身服饰造型上很像阴阳师的礼服,但是保留了唐宋黄袍的圆领大襟右衽、下摆接横襕、不开衩等特征;立缨冠与唐宋皇帝的幞头类似,只是“缨”经演化只保留了一枚,并向上直立,保持着‘朝天’的特征。   红色月光穿过宫门,无声无息披洒在他身上,整个人如同浸泡在血浆里。   他抬起头居高临下的望向京都,外面的夜色是岩浆般的红亮,掩盖了所有妖怪尸骸和残垣断壁。   血月低垂,夜幕仿佛是一片血海,灰黑色的雾气流动着,潮湿阴冷,让人无法喘息。   忽然间仿佛有气流吹来,檐下风铃响了几声,似幽魂呓语——此时男人好像从铃声中读懂了什么,低低的笑道:   “正则和榊原都输了啊……没关系,只要黄泉还庇佑着我们的净土,就没什么好怕的。”   ……   与此同时,伊武已经御风离开了平安神宫。   他以龙吟功搜索整个京都,找到德川正茂时,对方正带着人朝着城中心的方向快速挺进。   于是伊武御风追上那支队伍,降落到对方面前:   “德川将军!我们在平安神宫内发现了一只凶煞级怪异,你现在立刻撤离京都,带来的那些铅块全部留下。”   “现在就走?”   德川正茂先是一怔,随后连忙说道:   “情报部门刚刚得到消息,一架美军的直升机正趁着夜色飞向京都,目的是大君御所……这个时候过来,他们大概是准备来接大君的,肯定是那家伙逃来逃去又逃回老巢了,如果现在离开就可能永远也捉不到他!”   “昭和大君?!”伊武挑起眉梢看着对方,有点不敢相信:   “胆子能有这么大?”   刚刚他用龙吟功扫描京都的时候,确实在大君御所的方向发现了人形生物,他还以为是落单的幕府武士或者是妖怪中的漏网之鱼。   “可能他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吧。”德川正茂有些焦急的说道。   “不可能,这多半是陷阱!”伊武稍作思索,便看出了其中的破绽:   “早不截获,晚不截获,偏偏在我们发现怪异的时候截获了消息,而且居然派动静特别大的直升机……情报一定有问题。我们冒不起这个风险,也耽误不起这个时间,你们现在就撤。”   “这……好!”   德川正茂咬牙一点头,立刻传令仪仗队,要求他们马上撤出京都。   就在这时,夜空中远远传来庄严的吟诵声,如冷雨般混入风中: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声音传来的方向,红光在夜空中凝聚交汇,形成一条见首不见尾的血色长虹,从高空一直延伸到众人的面前。在这之后,一名身着黄栌染御袍,头戴立缨冠的男子,踏着长虹从高空飘然而至,落到了众人面前:   “想走?太迟了……你们进来之后,黄泉就已经封死了所有退路,你们是出不去的。”   看到来者,伊武手中楠木正则的首级,立刻变得激动万分。   “裕仁?!”德川正茂看到此人,立刻怒发冲冠,喊出了他的名号。   男子斜晲着幕府将军,用一种低沉,嘶哑的怪音呵斥道:   “简直放肆!即便是德川家康再世,也不敢直呼朕的名讳。”   “直呼你的名讳又怎么样,我还想砍你呢!”德川正茂眼里凶光四射,狞笑着拔出了附魔的配剑,轻轻挥动便划出一道苍白的光弧。   男子不屑地冷哼一声,端着手,脸上是一副淡漠倨傲的神色:   “不愧是朕的征夷大将军,你真是找到了一个好盟友,这姑且算是你唯一的优点吧。可惜没有人可以一直胜利,你们最终也只能止步于此,朕与众卿家的共同梦想,是谁也毁不掉的!”   说到这里,他狂热的高举双手,望向上空的血月:   “你们看!天上的白玉京已经竣工!朕……会成为真正的天上人,无论是唐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胆敢妨碍我就一定会毁灭!哈哈,哈哈哈!”   裕仁仰望圆月,旁若无人的癫狂大笑,整条空荡的街道都回荡着他尖锐的笑声。   “……”   伊武仔细打量着他,神情逐渐冷厉。   起初他还以为是重名,没想到对方真就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个人……大概是由于世界线的关系,这个裕仁晚出生了几十年,他祖父也没有完成倒幕运动。没有实权自然发动不了战争,不过给西方人当儿子的毛病,倒是一点也没变。   想到这里,伊武见他还在旁若无人的大笑,便突兀打断了他:   “你已经死了吧?”   笑声戛然而止,裕仁缓缓放下双手,眼里透出阴沉的寒光:   “你在跟谁说话?唐国的人这般不懂礼数?”   “八咫镜能交换意识,八尺琼勾玉可以把人变成妖怪,草薙剑威力惊人……这不是你们所能掌握的技术!所谓的铸造不过是个幌子,它们其实都是黄泉的馈赠,不是么?!”   伊武结合之前弥可米的遭遇,以及自己目睹过的死亡世界,迅速理清来龙去脉,冷静地分析道:   “黄泉会给你们当时心中最想要的东西,可以是武器,可以是力量,亦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一旦接受了黄泉的馈赠,作为代价,黄泉会侵占你们的身体!而你们意识则坠入怪脸口中的死亡世界……你们或许以为你们还是自己,其实不然,真正的你们正在黄泉受苦。”   “荒谬!”裕仁明显出现了动摇,慌乱的疯狂拂袖摆手:   “黄泉……黄泉大人认可我们建立地上神国的宏愿,所以才会赐予我们力量!”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伊武冷漠的看着他,一层一层剥开他的心理防线:   “从你们接受黄泉馈赠的那一刻开始,你们便不再是你们,你们一切动机和野心看似是为了所谓的宏愿,其实都在为黄泉服务……它保留你们的人格,恐怕是要利用你们建立一个地上鬼国啊!” 第九十八章 失控   裕仁先是沉默,然后错愕,表情一点点扭曲,眼球突出并且瞳孔放大,几近歇斯底里的咆哮道:   “那又怎么样?!就算最后是鬼国降临,朕依然拥有白玉京,朕依然是天上人!而你们……你们所有人都会被黄泉的力量淹没,你们死得一文不值!”   瞅准他情绪异常波动,濒临崩溃的空档。   伊武身形一闪飞跃过七八米的距离,仿佛是狩猎的飞鹰,直接扑到了裕仁身前。左手捏成鹰爪,肩肘带动小臂摇摆,蓦地发出急促的手指破空声,像软鞭一样抽向对方肩头。   这一爪凶狠凌厉,却没有触碰到任何实体,直接穿过了对方的身体。   “虚影?!”   伊武心中一惊,迅速想起了大君御所内的人形生物,连忙运转龙吟功扫描全城。   果然,那个人形生物还在大君御所最高处的阁楼里。   他才是真正的裕仁。   眼前的虚影,可能只是这家伙故弄玄虚拖延时间的道具。   意识到这些之后,伊武立刻转身,语气急促的嘱咐道:   “德川将军,他是在虚张声势,黄泉的力量很可能还没有封住京都,你现在撤退还来得及。”   听到这番话,裕仁面色剧变,连忙强自镇定的笑道:   “朕就在你面前不是吗?你杀不了朕,只是因为自己力量不足,休要找那些蹩脚的借口。”   “就算是武侯你这么说,我也……”德川正茂死死盯着裕仁,显然不甘心就这么走。   “我知道他身在何处,他现在无处可逃!”伊武哪里不清楚他的心思,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一定会抓住他。”   “死活不论,请你一定要把他交给我啊。”德川正茂明智的妥协了。   “我答应你。”   伊武应声允诺,把楠木正则的首级丢给了对方,随后弓背沉腰猛地一弹,身影带着苍白电流好似流星一般飞驰而出。纵跃飞弹之间踏过重重屋脊,速度一快再快,很快消失在漫天红光深处。   “你究竟要去哪里?朕不就在这里吗?”   裕仁此刻终于露出了慌张之色,连忙驾驭血虹腾上天空,追随着伊武的身影而去。   但是还没飞到一半,便像是放弃了一样,迅速模糊消失。   ……   一道苍白的光芒划过了天空。   那是一颗白色的流星,锐利夺目,俨然一团高度凝聚的电光,飞驰着划过整条朱雀大路,拖出了长长的轨迹。悄然划过闪着沉寂的罗生门,掠过瘦骨嶙峋的雁塔,最后坠落在城中心大君御所最高处的阁楼。   原先阁楼内一片漆黑,当流星坠入门廊现出伊武的身影时,无数蜡烛在一瞬间全部点燃。   空旷的阁楼内,骤然间烛光如海,让空间笼罩在一种宁静的明亮中。   烛光中心,一名素衣黑发的女琴师跪坐在地,面前放着一架十二弦;她不经意似的拨着弦,琴声没有丝毫节奏和旋律的感觉,散漫的宛如日出前即将消失的薄薄雾气。   裕仁站在两排烛光之间,面色苍白如纸,背后便是琴师。   看到伊武出现,他几乎站立不稳,却还是强自镇定地说道:   “你终于来了……你是来杀朕的?”   “……”   伊武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目光投向了那名琴师,心中升起一丝疑虑。   他用龙吟功扫描大君御所时,分明只有发现了一个人,现在阁楼内却有两个人……这名琴师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说话。”裕仁盯着他的身影,试探着说道:   “既然你认为朕已经被黄泉夺走的生命,现在不过是个傀儡,为什么还不立刻动手杀朕?”   “也可能是我被你骗了……”伊武看着眼前矮瘦的男子,瞳孔内电芒闪烁着呼之欲出:   “仔细想想,以你这种人的性格,怎么可能舍得交出自己的命,去换取黄泉的馈赠呢……让手下去死,自己苟且偷生,这才是你裕仁的做事风格。”   裕仁面部肌肉剧烈抽搐,勉力挤出一丝冷笑:   “一会儿说朕死了,一会儿说朕活着……你可真有意思。”   “废话少说。”伊武没工夫跟他虚与委蛇,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   “我有几件事想问你,希望你老实交代。”   “只要你答应不杀朕,什么都可以谈!”裕仁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脸色迅速由白转红:“朕知道很多东西,如果你想要解决即将到来的灾难,必须得到朕的帮助。”   “那就看你的表现了。”伊武不温不火地说道。   “看来你还是要朕死……”裕仁脸上浮起怒意:   “灭国不绝祀,这样的道理你不懂吗?昔日商汤灭夏,仍然放了夏桀,周武王灭商,也没有绝商王的祭祀,你不能杀一国之君。”   伊武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说的好,但是那华夏朝代更迭,和你有什么关系。   见他始终不肯松口,裕仁脸色忽青忽白,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迅速镇静下来:   “朕真是昏了头……居然被你压制到了这种程度,朕为什么要怕你?”   “你想表达什么?”伊武奇怪的问道。   “你不会杀朕的。”裕仁昂起头,自信满满道:   “因为只有朕才知道怎么对付黄泉!你看到那轮升起的血月了吧?如果不砍断那根连接着血月的锁链,你们就不可能封住黄泉;但是倘若你们砍断了锁链,血月会彻底升空,成为第二颗月亮。”   “血月可不只是朕的白玉京,它还肩负着朕与众卿家共同的愿望……建设地上神国的愿望!”   “无论是什么东西,长时间笼罩在血月的照射下,都会产生异变……人类将成为神国统治下的护法鬼将,物品也会成为精怪……”   说到此处,裕仁低下头,如狐狸般眯起了眼睛:   “你一定不会想要这样的事情发生吧?”   他说话的时候,身后的弦声越来越急,现在停下来,那急促的弦声也跟着戛然而止。   将裕仁的神情看在眼里,伊武突然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最初很小,渐渐地大了起来,他放声大笑,响彻阁楼。   “你笑什么?”裕仁神色不善的问道。   “你能在我面前站到现在,不过因为我摸不清那个琴师的底细罢了,竟然还妄想跟我谈条件。”伊武一边大笑,一边抹去眼角沁出的泪花:   “我告诉你,今天哪怕血月升空,京都化为废墟——我也绝不放过你!”   最后一句,伊武猛地止住笑意,脸上青筋暴绽,宛如小蛇般趴在脸上。   这一瞬间,琴师仿佛感到了巨大的威胁,手指迅速拨出了急促的节奏,刹那间让原本还算平静的空间猛然一震。   烛光全部熄灭,阁楼再度没入黑暗。   裕仁直接趴倒在地,连滚带爬试图远离冲突中心。   咚——!   随着乐符的响起,无数琴弦绞杀而出,空间瞬间被千万道银色丝线覆盖,光线般交织穿梭,数百道闪光的轨迹在同一刻向着伊武聚焦过去。   伊武迅速作出反应,轰的一声,双腿连续交错踢向袭来的琴弦,凝如实质的苍白雷霆从他的腿上飞起,如同月弧般反复横划,眨眼间就是数十道的光斩。   嗤——!   层层叠叠的光斩如沙尘暴般朝冲来的琴弦射去,彼此相撞之后,收拢而来的琴弦尽数被雷光湮灭。   尽管雷光击溃了所有琴弦,却没有伤害到琴师本身。   此时那名琴师似乎沉浸入琴声之中,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削葱般的修长手指继续拨弄着琴弦,点点滴滴的琴声如同泉水般徜徉在空间中,仿佛能洗涤污秽、消弭杀意。   “……”   伊武瞳孔在瞬间收缩,下一刻,他身体猛地跃过数十米距离,左手五指张开向前一探,延伸出五道苍白的闪电轨迹。   琴师手指疾点,勾勒出急促的音符。虚空瞬间生出无数黑色幽影,它们就像是黑暗凝结出来似的,忽然就出现在虚空中,挥舞着漆黑的、枯瘦的、魔爪般的手,密不透风的笼向伊武。   “刚刚还有几分假模假样的仙气,现在原形毕露了!”   伊武面色一沉,放缓步伐的同时,手指疾弹、闪电般横竖勾划。   嗤——!   无数苍白的点状雷光骤然激射,如同弹幕一般,嗖嗖嗖的不断打落空气中的幽影,每一道雷光都犹如实质的箭矢,在虚空中留下清晰的划痕。   迅速扑灭幽影后,点状雷光立刻扫向琴师——她迅速抱起十二弦,身影如鬼魅般展开,在空间里疾旋飞舞,精准闪避着袭来的雷光。   点状雷光咬着琴师的身影紧追不舍,扑在阁楼各个角落,留下了数不清的破洞。   琴师抱着十二弦,身影如梭般游荡在雷光之中,百忙之中勾弹琴弦,一道道月牙般的血色光芒飞射而出,朝着四周飚射。看似毫无规律的光芒却极具洞穿力,竟然能和五雷化殛碰个五五开——两种光芒彼此排斥着炸开无数团冲击波,一瞬间将阁楼冲炸的一片狼藉。   伊武神情不变,左手点射雷光的过程中,握紧右拳收到腰侧,简简单单的动作,整条右臂却发出了类似于雷鸣的轰响:   “看来我是多虑了,你的能力也就只有这种程度。”   他静静的看着对方,眼瞳透出锐利光芒,像是出鞘的神剑:   “到此为止吧。”   伊武猛地挥出右拳,化为一道闪耀亮线,贯穿了他与琴师之间的空间。   笔直的亮线转瞬即逝。   琴师的身影停滞在伊武对面,怀里的十二弦碎成了无数木屑……十二弦崩溃的瞬间,她也像是摔坏的瓷器一样粉身碎骨。   在这之后,拳峰正面的半座阁楼轰然坍塌,激起漫天烟尘。   伊武大步走上前,从废墟里拖出了狼狈不堪的裕仁,轻轻顺手一抛,他便惨叫着沿着一条抛物线坠向下方庭院。   砰——!   裕仁当空落下,如破麻袋的一样重重摔在庭院里,滚了几圈,很快沾上一身草屑。   大君御所的阁楼足有二十多米高,他相当于从七八层楼摔下来,直接摔成了全身骨折;也幸好庭院是草地,如果是坚硬的水泥地,裕仁恐怕当场暴毙。   伊武的身影随即落下,走到男子身旁,揪着他的衣襟将其提起来:   “刚刚保护你的那位琴师,应该就是照射了血色月光之后,十二弦化身的精怪吧?难怪我之前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不过现在那家伙已经消失,我们之间再无障碍……告诉我,怎么阻止黄泉?你那个装神弄鬼的虚影,是她帮你弄出来的吗?”   “勿伤朕性命……勿伤朕性命……虚影确实是她弄的。”裕仁痛的面目扭曲,慌忙不迭的说道:   “至于阻止黄泉,朕实际上也不知如何阻止黄泉……怪异不是人类所能理解的东西!朕只是借助它的力量进行一场豪赌罢了,根本没有考虑后果。甚至于血月……血月同样不是朕能控制的东西……”   “说下去!”伊武揪住对方的衣襟,猛地抖动手臂。   “你猜的没错,血月并不是黄泉给与朕的馈赠……它是朕利用黑木昭义卿,从黄泉那里得到的馈赠。起初……起初它只有水缸大小,并且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只有那般大……但是今晚的情况变了,尤其是你们出现之后,它瞬间膨胀着升上了天空……”   “你一定做了什么!?”伊武厉声质问。   “朕做了什么?”裕仁瞳孔扩大,似乎是一时间陷入了迷茫:   “朕做了什么?对了对了,朕当时好恨!朕明明之前已经逃出了京都,却被西方人押送回来,逼迫朕跟你们火并……朕为他们做了那么多,可是在他们眼里朕居然不如一条狗。”   “继续说。”伊武能感觉到对方现在已经彻底崩溃,正是套问情报的最佳时机。   “朕的野心……朕一辈子的心愿,不能付诸东流啊……”裕仁惨笑着断断续续的说道:“朕知道你……你杀过龙!连龙都不是你的对手,所以朕知道今晚必有一劫……想要活下去,光靠楠木卿他们是不可能的。”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起头,突然露出邪异阴沉的神采:   “对了,朕想起来了,朕终于回忆起来了!……你们抵达京都之前,朕走投无路痛苦到几乎自杀时,好像有什么东西,赠予了我免收清算,可以一直活下去的权利……” 第九十九章 启动   “那么多人都受到了黄泉的侵蚀,竟然还有人妄想独善其身?千算万算你果然还是高估了自己,接近怪异不可能不被它的力量影响……”伊武眼中有轻蔑,但更多的是嘲讽。   虽然裕仁谎话连篇,编瞎话眼睛眨都不眨,但他现在这番话的可信度确实很高。   因为他刚刚做的所有事,全都不利于他自己。   如果这家伙还是个正常人,就不应该阻止他们离开。   就比如主动暴露自己,在德川正茂面前虚张声势,谎称黄泉的力量已经覆盖了京都。   如果裕仁没有遭到怪异影响,以他的行事风格,为了保住性命就应该龟缩在御所内,暗暗祈祷幕府军早日离去。   主动站出来挑衅完全不符合逻辑,这家伙虽然坏但是并不蠢,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已经被黄泉所影响。事实上裕仁也为他的举动付出了代价,如果没有这番挑衅,伊武不可能这么快找到他。   京都内所有的妖怪,包括楠木正则几人在内,明面上看似有自己的目的,实际上都是怪异控制下的傀儡。   他们拥有生前的记忆,甚至保持着独立意识,然而这些其实都是黄泉力量的拟态……其本质和伥鬼没有太大区别。   从他们各自的行动来看,黄泉似乎有两个目的:其一是阻止他们接近那张怪脸,其二是阻止他们离开京都。   这两个目的伊武都能理解,阻止他们接近怪脸,大概是避免自己这帮人碍事。阻止他们离开京都,自然是希望自己这帮人被血月转化成鬼将……   既然如此,黄泉又为什么要阻止他们接近怪脸?   正常来说,怪异只会主动接近活人,然后伺机夺走他们的生命……如果刻意保持距离,那必然有充分的理由,比如——掩盖弱点。   那么……黄泉的弱点是什么?   裕仁先前说自己不清楚,这可能只是黄泉的意志。   “……”   伊武一点点理清思绪,望向裕仁的眼神逐渐晴明。   他知道对方已经被怪异之力所影响,几乎不可能做出对黄泉不利的事情,但是既然还有人格,那么通过影响人格的方式或许能让他说出点什么。   裕仁被伊武揪住衣襟提到半空中,逐渐被勒的脸色发紫,却还是一副癫狂倨傲的神情:   “劝你快点死心,放弃毫无意义的想法,因为朕已经获得了不朽!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伤害朕。只要皇权还在,就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害朕!”   “我迟早会杀了你,但不是现在。”   伊武右手继续揪住他的衣襟,伸出左手固定住对方头颅,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嗞——嗞嗞——!   他凝视着裕仁的眼睛,瞳孔渐渐弥漫起了细微的电流,从眼白四边起,仿佛是一道道扭动的金属链条,源源不断的注入瞳孔。   漆黑的眼瞳电光汇聚,在短短两三秒之内变得越来越亮,最终盛放出烈焰般的金光。   嗖——!   明亮到极限的瞳光骤然凝聚成射线,像是两束超大功率的探照灯光,刺入了裕仁的眼瞳。由于伊武用力过猛,瞳孔光芒无法安全聚焦,一部分逸散出去——令庭院仿佛一瞬间被抹除了存在,只剩下一片刺眼的金色光海。   首当其中的裕仁,只觉得像是有两根烙铁一下子刺入了眼球,立刻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   随着光芒而来的,还有火焰般炽热的强大意志。   裕仁被烧灼的疯狂惨叫,强光照在他的眼睛上,他产生了一种身处于太阳的表面,遭受恒星火浪烧灼的错觉。自己的精神意志……正被一种浩浩汤汤,如若骄阳般的强大意志瓦解,完全无法作出任何反抗。   “告诉我关于黄泉的秘密!”   这股意志侵略如火,摧枯拉朽般击溃了裕仁的精神防线,传达出了深入灵魂的质问。   伊武是第一次如此使用聚光摄魂诀……他心里很清楚,对一个被怪异控制的人使用精神攻击风险极大,自己随时可能遭受反噬。   但是此刻别无办法。   哪怕他现在已经身负数千年的纯阳功力,面对凶煞级怪异还是力有不逮。   上次伊武能对付‘谣言’,是因为安西将士承担了大部分伤害,而且还有摩罗剑在手。可是现在他需要利用摩罗剑压制体内的怪异,也没有安西将士这般强大的队友,硬拼胜算太低,因此想要击败黄泉就必须找到它的弱点。   “……”   裕仁此时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神情呆滞,嘴角溢出涎水,艰难吐出含混的音节;   “黄泉……其实是两只怪异……”   “说下去!”伊武精神一震,加强了摄魂诀的功率。   “怪脸口中的死亡世界……才是真正的黄泉……”   “然后呢?”伊武此刻激动万分,他能感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摄魂诀的压制之下,裕仁起初还有挣扎之色,但说着说着便不再抵抗,语速也越来越趋向正常:   “它们是两只互相吞噬失败的怪异,能力受到彼此压制……怪脸是彻底失去了能力,黄泉也受到一定影响。”   “黄泉之所以利用铁索链接白玉京,就是想利用升空的血月,把它拉出怪脸的口腔。”   “所以……必须斩断锁链……但是斩断锁链的话……血月就会彻底升空。”   他断断续续的说完之后,便像是耗尽了所有精力一般,把头一歪,闭上眼睛似乎是晕厥了过去。   “你知道的挺多啊。”   伊武没想到对方了解的如此详细,这样一来,自己就能从容应付黄泉。   只是事情太顺利了。   顺利的好像……对方刻意配合的一样。   就在他这一晃神的工夫,裕仁突然睁开眼睛,瞳孔透出妖异的神采:   “你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接受了黄泉的馈赠,就该进入黄泉。”   伊武觉得周围的环境顿忽然一变,空气仿佛变成浅浅的水流,所有物体都蒙上一层透明的胶质。与此同时,耳畔的风声也都消失了,感觉就像…………被隔绝在世界之外。   凶煞级怪异的杀人机制,启动了! 第一百章 凶煞   “你接受了黄泉的馈赠,就该进入黄泉。”   极其尖锐的诡异话语再次传来,宛如无数恶鬼的召唤,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灌进他的双耳。   伊武视野一阵模糊,随后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没有边际的昏暗世界,黑暗像潮水一样将他包围。   没有光亮,没有出口,身边只有一阵阵透骨地寒风,以及强烈地失重感。   他听见一个飘渺晃荡的声音在呼喊着自己的名字,仿佛是一条不断收紧的死亡之线,一点点朝着自己靠近。   恍惚之间,伊武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他站在自己面前,全身上下被漆黑的衣服包裹得严严实实。   “你是谁?”   伊武的头有些晕沉,他觉得整个世界似乎在下沉。   “我是你。”   那个人突然走了过来,本来漆黑的世界一片红亮,伊武分明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向自己覆过来。   这一瞬间,强烈地危机感涌上心头,他精神一震,额头上凸起的鼓包隐隐亮起了金光:   “黄泉……吗?想夺走我的身体?你尽管试试!”   ……   裕仁忽然感觉衣襟一松,从半空中落回地面,发出一阵剧烈地咳嗽:   “咳咳咳。”   紧接着,他感觉到身上的痛苦正在消失,无论是先前摔出来的骨折,还是刚刚烫伤的眼睛……都在迅速愈合。   仅仅两三秒之后,裕仁便已经重新恢复了视力,连忙抬头站起身;随着视野向上移动,他发现前方那个魔神般的身影,此时如雕塑般屹立在原地,眼神空洞无光。   “哈哈,哈哈哈!”   他劫后余生的放肆大笑,指着对方嘲弄道:   “这就是你对朕不敬的下场,居然妄想对付黄泉,简直不自量力!拥有屠龙之力又怎样,你已经死了,朕却还活着……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得到一切!”   大肆讥讽了一番后,裕仁发现对方毫无反应,似乎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为什么你已经变成这副模样,我还会觉得你很可怕呢?”   “你这样的人,即便成为了毫无神志的行尸走肉,依然会让我感到些许恐惧。”   “所以……请你永远消失吧。”   他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着,同时从宽袖中取出一柄短剑,将剑尖对准对方的胸膛。   正当裕仁即将挥剑刺向伊武胸膛时,他忽然看到对方稍稍的抬起头,立刻心生戒备,像是惊弓之鸟般连退了好几步。   “呼……”   先前还如行尸走肉般的伊武,忽然长舒一口气,瞳孔恢复了神采。   与此同时,一道浅浅的金色裂纹从其额头上亮起——眉心上方,一枚暗黄带竖瞳的眼睛缓缓睁开,俯视着面前的矮瘦男子:   “我似乎没事……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不可能!没有人能抗衡黄泉的力量!”   裕仁眼球外凸,几乎飞出眼眶,随后飞速转身,朝着庭院出口的方向跑去。   目送着他跑出几步,伊武额头上暗金色的瞳孔如心脏般跳动了一下,它注视下的空间顿时就如同水面的涟漪,迸发出一轮又一轮的波纹。无形波纹仿佛潮水一般,以肉眼难见的速度覆盖了庭院,所过之处一切事物都被碾压的迸出了裂纹。   而此时冲向出口的裕仁,也遭受这股力量的波及,迅速由快变慢,最终竟然迟缓的犹如龟爬一般。   “……”   伊武从容追上他的身影,夺过短剑,随后干净利落斩下了裕仁的首级。   踢开无头的身体,将那颗首级用力踏在脚下之后,他仰首望向红光密布的天空。   寂静的夜空落入伊武眼睛里,产生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他看着红光夺目的天空,额头竖瞳却映出了漆黑的夜空。   柔和的星月光芒如清水一般涤荡着世界,每一丝光芒,都会落入他额头的竖瞳内——这枚眼瞳似乎可以和世界,和地球产生一种共鸣,借助星球的感觉去观察世界。   故而能够穿透血月红光,看到最真实的京都夜空。   ……   与安倍晴明决战之前。   伊武曾在大奥门前遭遇袭击,被青光压制的无法动弹,于是强行催动精气上行入脑,令精神力突破极限挣脱了束缚。   之后眉心上方便意外长出了一个鼓包,而在刚刚的刺激之下,鼓包裂开,竟长出了一枚暗金色的竖瞳。   这枚竖瞳似乎自带神通。   不仅能释放一种直接作用到物理层面的重压,而且能进入一种‘天眼合一’的状态,以天地的角度观察万物。   这姑且算是意外之喜。   至少以后找人方便多了,不再需要龙吟功一遍遍的扫描。   不等伊武体验着其妙的感觉,猝不及防间,一股恐怖的吸扯力,如同无形的风暴一般,从虚空深处传递而来。他额头的暗金竖瞳骤然闭合,眼前景象也瞬息一换,重新变成红亮亮的一片。   “怎么回事?”   伊武撑起护体真气,竭力抗衡着这股吸力,努力维持着屹立在原处。   忽然一阵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上去就像是锈蚀的风琴声:   “你接受了黄泉的馈赠,就该进入黄泉。”   “刚刚那种攻势,仅仅是第一波吗?!”   伊武意识到这一点,还没有来得及往深处思考的时候,地面猛地晃动了一下。   身下庭院的道路仿佛受力的丝带,曲折卷动着高高扬起,接着像是心电图一样不断上下起伏着。   他直接被抖到空中,仿佛腾云驾雾一样朝着平安神宫飞去。   “明明已经被限制了部分力量,但是发动杀人机制之后,竟然还有如此恐怖的能力……混账东西,难道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伊武竭力运转浑天移星功,却借不到任何力量,整个人被那股无法撼动的吸力锁定,在天空中划出了一道抛物线。   周围空气中隐约浮现出无数挤压在一起的人脸轮廓,它们仿佛在笑,只是它们的笑太过恐怖,无法让人感到一丝愉快。   “你接受了黄泉的馈赠,就该进入黄泉。”   身后那个声音这次的语气更加严厉,隐隐又靠近了一些,就像是严冬的朔风一样,冰冷刺骨。 第一百零一章 劫数   京都市,朱雀路。   先前化整为零,致力于搜索王党残部的幕府仪仗队,此时受命重新汇聚,正以最快的速度沿路撤出京都。   整个幕府只有雪女一人留了下来,罗成和李令枫等人也没走,他们准备利用八咫镜装上所有的铅块,然后直接运到平安神宫内苑。   等伊武一到,就可以直接溶解铅块,制成铅棺收容那只怪异。   “我对八咫镜的控制能力有限,无法存放太多东西,所以为了运输铅块,已经把所有人的身体调换了回来。”罗成望向众人,满脸严肃地说道:   “记住,你们不再是不死之身,切不可莽撞行事。”   “面对黄泉那种怪异,是不是镜影之身其实无所谓啦,反正是一下秒。”李维新这句话刚说完,就被对方狠狠瞪了一眼,他慌忙缩着脑袋连连应声:   “一定小心,一定小心!”   或许是罗成自身气质的原因,他给李维新的感觉,就像是私塾教书的夫子一样。   偏偏李维新又从小怕夫子,所以交流的时候总是显得唯唯诺诺。   “你就放心把他们交给我吧。”   雪女就算到了这个时候,谈吐仍然清雅从容,瞥了一眼比自己高出一头的李令枫:   “我在照顾孩子这方面……很有心得。”   “……”李令枫默默望向她,一时间无话可说。   “那就拜托你了。”   罗成闻言转过身,望向幕府留下的一队运输车,举起了手中八咫镜。   青光冲出平滑镜面,如海浪一般汹涌而出,迅速照亮了百米道路;靛青色的光芒似流水涤荡,令那些运输车好像是沉入水底一样载沉载浮,而那些铅块却在青光中飘起,汇聚成银灰色的洪流涌入八咫镜。   差不多花了两分钟时间,所有铅块都被摄入八咫镜。   “完成!走,我们乘车一起去平安神宫。”   装好铅块之后,罗成立刻跑向最近的运输车,并要求众人跟上来。   还没走到驾驶室,忽然间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立刻停下步伐,抬头望向血海般的天空。   血月低垂着压向京都,几乎差一点就能触碰到城中最高的电视塔,夜空好像凝固了成了一块平滑的红宝石,让人很难看清高处的事物。此时伴随着一阵由远及近的空气嗡鸣,凝固的夜空顿时海浪一般波涛起伏,沿着一条中线剧烈动荡。   罗成凝神仔细望向夜空,马上发现是伊武的身影倒退着划出了那条中线,并且正在迅速飞向平安神宫。   “出事了!”   他立刻冲向驾驶室,单手拉开车门,转动插好的车钥匙,点火挂档猛踩油门。   运输车的发动机一阵咆哮,整辆车迅速由静转动,轮胎打滑着转过弯,然后全速冲向平安神宫。   李令枫等人虽然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却也知道事情肯定非常严重,趁着罗成开车经过身边的时候,彼此帮助着跃上了后车厢。   ……   “黄泉的杀人机制一旦启动,就绝不可能停下。”   “这样下去,最多两分钟,我就会坠入黄泉。”   “我居然会在这个时候翻车……这么简简单单死去的话也太窝囊了,必须做点什么!”   伊武面色铁青,把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体内骨骼筋骨剧烈轰鸣,就像是一台功率调到爆表依然在超负荷运作的发动机。   他一直竭力运转纯阳大法,试图利用飓风抗衡黄泉,却依然不可遏制的被吸向平安神宫。   “雷电……招来!”   伊武猛地昂起头,从胸膛中发出一声怒吼,仿若战争的号角响彻长空。   庞大血月之下,大大小小的乌云如万马奔腾而来,迅速汇聚融合……短短几秒之内,看起来仿佛介于虚实之间的漆黑云层已经遮蔽了整片天空,宛如一层层铅块复杂的重叠,凝结京都之上。   呲——!   与此同时,伴随着一声仿佛扯碎天空的轰鸣声,疯狂激荡的闪耀雷光从伊武身体中溅射开来。强光扭曲着他如同火炬般燃烧的身影,高压电流以他为中心蜿蜒横扫而过,所经之处就连空气都被电离成了等离子态。   在这过程中,一道道雷光自云层蜿蜒而下,劈在他的身上。   体内体外的电流迅速融合,以伊武身体为中心,煌煌雷光竟然变得平静如水,眨眼间编织成湛蓝色蛋壳状的能量力场。   这层力场一形成,就和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产生了碰撞,令身边那些挤在一起的人脸轮廓出现了裂痕,在周围像是灰尘和碎片一样飞溅。   然而这层力场仅仅维持了一瞬间,便被黄泉的力量击溃,扩散为一个个圈圈震荡的同心圆,最后破碎成无数电弧消失。   “……”   伊武身形一震,不自然地挺起腰背,口中喷出一大团血雾,在周围刺眼的红光里化为波纹扩散开来。   刚刚那一招,是五雷天心诀第九层才能使用的护体神光,名为天刑雷罡。   根据五雷天心诀的记载,天刑雷罡是万邪不侵的护体神光,一旦施展就可以躲三灾九难,还有横渡虚空的飞行能力。   他根基深厚,强行提升功力结合自然界的雷霆之力,才能勉强施展出天刑雷罡的雏形……却还是被黄泉轻易击溃。   “该……死……”   天刑雷罡崩溃之后,伊武的身体开始变得极度沉重,体内反噬的真气像是刀刃般乱卷,剧痛瞬间蔓延到全身。   “你得到了黄泉的馈赠……就该进入黄泉……”   这时,阴魂不散的声音再度袭来,像是冰冷黏稠的爬行动物一般,粘附在伊武的尾椎上,轻飘飘的一路滑行到天灵盖,令他通体生寒。   伊武勉强保持清醒,凝神望向下方的地面,却发现平安神宫的内苑已经近在咫尺,下意识喃喃自语:   “这就是劫数……我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陨坑般的巨大洼地嵌入了神宫内苑,从高空向下俯瞰,那张仿佛承受了无数酷刑的怪脸沉浮在一片灰茫中,显得阴森诡谲。此刻它口中呈现一片如墨之黑,深邃如黑洞,一切都是一片无法望穿的绝对黑暗。 第一百零二章 死局   抵达神宫内苑的上空后,吸力再度增大,伊武不受控制地调转身形如陨石一般坠向怪脸……千钧一发的关头,他强提一口气,抓住了那根从黄泉贯穿而出的锈蚀锁链。   “混账东西……别想让我就这样认命!”   他咬紧牙关,双手用力握紧那根铁索,艰难地一点点向上爬。   “太好了,只要能借到力……就还有机会。”   “坚持!”   “在坠入黄泉之前都还有机会……绝对不能放弃!”   远远望去,那根贯穿天地的锈蚀锁链上,一个孤独的身影正如蜘蛛般向上攀爬;但是无论他如何挣扎,每攀爬出一小段距离,就会被无形的力量拉下来,以至于看起来就像在原地运动。   “嘶……呼……”   伊武剧烈地深呼吸,额头迸出青筋,汗水沿着他清晰的肌肉轮廓向下滑落,双手死死握紧锁链,艰难的持续向上攀爬。   时间慢慢流逝着。   也许只过了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之后。   他本已残存不多的体力,终于即将消耗殆尽,双手几乎握不紧那根锈蚀的铁索。   为了避免自己筋疲力尽之后坠入黄泉,无奈之下伊武只能用手脚并用的转动铁索,让它一圈圈缠在自己身上。   费力地将自己固定在铁索之上,他终于腾出一只手,抹去脸上滚烫的汗水,然后望向下方的怪脸:   “似乎到极限了。”   伊武望向自己的手指,脸上露出狠厉之色:   “现在我是彻底技穷了……不知道坠入黄泉之前,自杀有没有用……”   面对启动杀人机制的凶煞级怪异,他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依然无法挽回局势。   同伴就算察觉自己这边有危险,短时间恐怕也赶不过来。   既然如此,应该考虑结局了。   抓紧时间自杀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伊武之前使用阴我摩罗剑自我封印之后,已经失去了怪异化的能力,摩罗剑亦无法使用。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在被黄泉吞噬之前,提前自杀或许可以避免沦为傀儡。   正当他考虑是不是该自我了断的时候,缠在身上的铁索忽然勒紧了几分,令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根锁链。   伊武看向天空时,分明看到那轮低沉的血月,突然连带着红色天空一起降低下来了少许。   虽然幅度很小,却瞒不过他敏锐的眼睛。   “……”   伊武先是看了一眼血月,随后又看了一眼身上的铁索,霎时间豁然开朗。   这根铁索是黄泉摆脱怪脸束缚的工具,连接着已经升入现实世界的那轮血月——随着血月继续升空,它迟早会被拉出怪脸口腔。   但是现在铁索系在了自己身上,自己正被吸入黄泉……拉力明显不如吸力,所以连带着上空的血月,居然也要重新落入黄泉。   伊武身上这根锁链仿佛就是传说中世界的支点,只要拉住它,就可以拽动整个天空!   “哈哈哈哈!”   想通这层之后,他忍俊不禁的放声大笑,干脆对着下方黄泉竖起中指:   “你这就叫作茧自缚……哈哈哈!老子不自杀了!来吧,带老子走吧!只要老子能把血月拽回黄泉,也算是回了本!”   虽然依旧无法脱身,但是能把血月塞回黄泉,还是让他狠狠出了口气,一时间竟也不那么郁闷了。   伊武嘲讽这段时间,那轮血月仍然和他一起,被一点点拉向黄泉。   下降过程中,血月体型持续收缩,遍布天空的红光也在逐步减弱。   由于铁索勒在身上有些痛苦,他干脆再度用双手抓紧铁索,狠狠向下拽,通过双手分担身体压力,让缠身的铁索宽松一些。   如果此时有人从下方瞭望天空,就能看到伊武正抱着一根铁索,仿佛是神话传说中力大无比的泰坦巨人,硬生生用一双手将血色天空拽向大地。   五百米。   四百米。   三百米   ……   血月距离神宫还有不到五十米时,体型已经收缩到三十米左右,表面那座白玉京彻底成了建筑模型,原先足以照彻京都的红光此刻只能照亮平安神宫。   而下方锁链上的伊武,距离那张仿佛遭受无数酷刑的怪脸,也只剩下七八米。   看着那处愈来愈死亡世界,伊武神情平静,没有任何情绪,心里只剩下平静和坦然……他早已经见惯了生死,只是没想到死亡这么快就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这一生虽然很短暂,却很充实。   或许有遗憾,但绝不后悔。   如果一切还能重头开始,他依然会义无反顾踏上这条路。   黄泉的吸力之下,血月还在持续降低。   在这过程中,天地之间的风越来越大,把碎石和灰尘都挤压起来,形成前赴后继的灰色浪涛,似乎能将一切淹没。   当那轮血月带着飓风靠近神宫的时候,无数沙石旋转流动,恐怖的风压朝着四周弥漫而去,那些百鬼石像都被吹的东倒西歪。   轰——!   一辆大卡车突然闯入了陨坑般的巨大洼地,疾驰着冲开满地淤泥,迅速抵达了怪脸附近。   罗成随即推开驾驶室的门,迅速翻跃上车顶,望向高处拽着血月下降的伊武。   他连忙举起了八咫镜。   还来得及……只要斩断铁索,然后用铅封住怪脸,应该就能阻止怪异!   嗤——!   没有任何征兆,草薙剑急速飞驰而来,表面掠过洼地灰败的景色,反射出的光芒在空间当中不断闪烁——像是一道闪亮的红线穿透空气,将半面残镜彻底粉碎,带着一缕凄厉的血光倾斜刺入怪脸表面。   “谁?!是谁这么狗胆包天?!”   罗成暴怒地转过身,闷雷般地吼叫着,整个人仿佛一头狂怒的狮子。   洼地西北角的高处,一具身穿黄栌染御袍的矮瘦男尸,抱着自己的首级直挺挺杵在那里。   似乎是察觉到了罗成的视线,那颗被斩落的首级开口说话:   “是朕,朕不允许此人活着……他不仅三番五次侮辱朕,居然还敢带走朕的白玉京,不可原谅!现在你们手里的铅已经全部没了,再没有什么可以阻碍黄泉……朕要你们眼睁睁看着他堕入黄泉。” 第一百零三章 我心光明 上   “你竟敢……我一定要杀了你。”   雪女清冷的娇颜仿佛蒙了一层冰霜,她冷冷凝视着裕仁,身体周围突然闪烁起了淡淡的光辉,极其清莹,就像是阳光照射清水潋滟的波光。   那层淡淡光辉转眼就变得刺眼起来……   尤其是她如黑水晶般剔透的星眸,迅速漫起无数的光粒,像是无数折射着细小光芒的水晶碎屑,迅速形成一座囚笼般的六边形结界。   无声无息之间,一道道形似日式水墨屏风、几近透明的华美幕墙从地下升起,严丝合缝互相拼合,围困住了中心处的矮瘦男子。   随后虚空中微微一震,顶部和底部也被优美如水墨画的和风屏障封闭,形成一个完美的六边形结界。   结界内部,裕仁压力大增,感觉重力陡然暴增百倍,被压制得双膝一软直直跪下,臂弯中的首级随之滚落。   “白玉京……白玉京啊!”   它痛苦的用双手撑起上身,那件黄栌染御袍寸寸断裂,首级怒目圆睁,和断颈同时发出了粗细不一的嘶吼。   两种声浪重叠起来,融合为鬼气森森的恐怖重音:   “朕是天上人!”   “白玉京是属于天上人的……”   “谁也不能夺走朕的白玉京!!!”   裕仁猛地抱住自己的头颅,用力按回了断颈之上,随即凄厉惨嚎着缓缓站起身。   在这过程中,它突然开始发疯般撕扯自己的皮肤,把大片大片的皮肤连带着血肉一起扯下来,胡乱丢在四周……血淋淋的身体像是橡胶一般不断拉长。   “他得到了黄泉之力的加持。”   罗成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就要架起观世正宗,摆出军刀起手式御敌。   然而还没等男人作出准备,那柄武士刀竟然尖啸着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倾斜着往下坠落,插在了草薙剑的旁边。   面对突如其来的这一幕,罗成虽然吃惊却没有太过奇怪——观世正宗本就是怪异黄泉的一部分,这个时候不受自己控制,并是不什么意外。   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雪女的确很有实力,封印之术也堪称是绝技,然而却不可能抵抗黄泉加持的裕仁。   这里唯一能阻止裕仁的只有伊武,但是此刻他身中诅咒命不久矣……有没有一种办法,既能救回伊武,又能打败裕仁?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罗成一时间心如乱麻毫无头绪,痛苦的几乎吐出血来。   慌乱之际他抬起头,看向那轮邪异的血月,此时血月沉甸甸悬浮在众人头顶,如巨大生物通红的眼球一般俯瞰大地。   它距离怪脸已经不足五米。   轰隆隆——!   随着血月的靠近,坑底怪脸骤然震颤起来,发出类似于女性分娩的痛苦嚎叫。   它口腔深处的死亡世界中,惨绿色的云山迅速崩裂,红色光芒从裂隙中流出,如同逆流而上的血液,照亮了森冷沉寂的天地。天地间到处都是巨大的轰鸣声,茫茫无边的云山动荡不安,黄泉中游荡的无数鬼怪疯狂哀嚎,此起彼伏!   ……   封印结界内部的裕仁,已经彻底剥去了皮囊,全身上下血肉骨骼拉长异化,头顶长出羚羊状扭曲犄角……彻底蜕变成一个血淋淋的,浑身缠绕着粘稠绿色雾气,如血尸般的恐怖怪物。   怪物身高接近三米,体型极为瘦长,像是有什么力量拉车它的手脚,将它从偏矮瘦的体型生生拉扯到了三米……双手也变化为了细长尖锐的骨爪;怪物脸部是一张冷漠的白色骷髅面具,血色瞳孔渗透出疯狂暴戾的波动,如有实质一般压迫着众人。   “谁敢夺走朕的白玉京,谁就一定会死!”   “而你们……也必须付出代价……”   “我会让你们一边受尽折磨,一边眼睁睁看着他坠入黄泉!”   裕仁走向面前的光幕,一双骨爪狠狠拍在结界表面,绿雾缭绕的手指直接洞穿光幕——两只尖锐的骨爪猛地向外张开,硬生生撕开一处裂口,然后抓住裂口边缘,一点点将其撕扯扩大。   呲——!   裂缝边缘如激起的涟漪般被挤向两侧,形成褶皱,肉眼可见的不断扩大。   此时此刻,雪女眼瞳亮的几近炽白,额头不断沁出晶莹汗水,紧咬着银牙费力挤出一句话:   “这头怪物太强了……你们快想办法跑吧!”   李维新面色铁青的摇摇头,握紧一双拳,直接点燃了命火:   “跑不了的!血月一旦重新升空,黄泉就会彻底得到释放……眼前这个怪物也会一直追杀我们!这个时候逃跑只会被各个击破,不如我们联手跟它拼了,至少……至少要拖延到武侯把血月拽回黄泉!”   李令枫深以为然地点燃命火,凤目含霜,以一种恨入骨髓的眼神望向裕仁:   “既然事已至此,至少也要同生共死……我不会让伊武一个人走的。”   咔嚓——!   裕仁嚎叫着彻底撕开光之屏障,封印结界骤然崩溃,分解为无数雪絮般的光粒飘散开来。   雪女眼眸内的光芒同时一黯,瞳孔内像是有什么东西破碎一样,发出‘咔嚓’脆响,令她踉跄后退着捂住了眼睛。   重获自由之后,它目光锁定李令枫,骤然四肢伏地、高高拱起腰背——随后如野兽般飞扑而出,化为一道腥臭的血影扑向女孩。   轰——!   此时一道苍白的雷光贯穿而来,瞬间撞向那道血影,直接轰爆了裕仁的头颅;令它失去平衡倾斜着侧翻在地,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之下,在洼地里冲开一道泥泞沟壑。   随后,一道道雷光劈向了裕仁,将其炸的千疮百孔,残躯在烂泥里不断打滚。连绵不断的雷光为洼地披上了一层炽白外衣,方圆百米都沐浴在苍雷的毁灭气息之中。   众人回过头,发现是锁链上的伊武伸出左手,不断朝着那个怪物抛射雷光。   看到同伴望向自己,他脸上显出怒意,迫不及待的催促道:   “别说一起赴死这种傻话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趁我还能为你们争取一点时间,快跑啊!” 第一百零四章 我心光明 下   伊武话音未落。   裕仁残躯表面墨绿色的雾气突然暴涨,瞬间凝聚成了一层光膜,仿佛是一圈圈激荡开来的水波,隔绝了所有雷光的袭击。   轰轰轰轰轰轰——!   苍白雷光如同烟花般在光膜表面绽开,冲击波、高温、电流全部被隔绝在外,丝毫没能触及正在慢慢站起身的血色怪物。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的刹那间,裕仁疾掠着延伸出一道残影飞梭至雪女身旁,一把掐出着她的脖颈,将雪女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杀戮的盛宴……从此刻开始……我要当着他的面慢慢折磨你。”   它将雪女提在半空中,竖起一根细长锐利的骨指,缓缓戳向她的眉心:   “先从这里,剥去你的皮肤。”   就在这一瞬间,罗成似乎想到了什么,鬼使神差间突然飞身跃向那根从黄泉中伸出的锁链——他双手用力抓住锁链,将其缠在自己身上,同时放声大吼:   “黄泉!接受我的心愿吧!现在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伊武活下去!”   伊武闻言立刻低头,望向那个同样缠在锁链上的男人。   罗成刚好抬起头,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这一瞬间,某种奇怪的沉默在他们之间围绕,两人眼睛互相凝视彼此,男人之间的默契让他们什么都没有说,又好像道尽了一切。   下一刻沉默消逝了。   与沉默一起消失的,还有伊武身上的诅咒。   他解开束缚自己的锁链,运转浑天移星功,化为一道凄厉无比的雷光冲向裕仁。   ……   伊武飞驰的身影化为一道人形闪电,直接在空气中贯穿出一个清晰豁口,带着肉眼可见的真空带,瞬间与裕仁擦肩而过。   “嗯?”   裕仁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然后自己的整条左臂,以及左臂上的雪女就凭空消失了。   它转过头,发现伊武拦腰抱住雪女,出现在距离自己不足十米的位置。   “你摆脱了黄泉?”裕仁困惑的望向他。   “……”   伊武没有说话,而是将雪女放回到地面上,眼眸里充盈着风雪般凛冽的杀意。   下一刻,他如瞬移般闪身飞驰至裕仁身前,扭曲空气的一拳直捣而出。   拳峰蛮横的排开空气,刺眼的电光同时顺着拳峰呼啸而出,直接命中怪物胸膛——虽然没有击穿护体光幕,爆发的力量却将裕仁轰飞出去,使其贯穿空气形成一道视觉上拉长的模糊血影。   伊武纵身欺进,踏步如风,化为残影前倾着追上倒飞的怪物。   瞬间趟步挥拳,一步一拳,双腿趟地疾行,拳峰挥击如雨幕。   他面前虚空中顷刻间就被一道道拳影,闪光的轨迹所充斥和笼罩,脚下跟步如箭。   砰砰砰砰砰砰——!   散发着凛冽雷光的拳头疾速轰击,划出一道道危险而神秘的弧线,重重叠叠砸向裕仁。   笔直向前延伸的浩荡雷光中,裕仁的身影瞬间就被吞没,随着前冲的雷霆狂飙着向后极掠。整个洼地几乎被这条雷光贯穿剖开,焦黑的泥土砂石仿佛浪涛般从沟壑中狂卷而起,不过短短一秒,已经蔓延到了怪脸的口腔附近。   此时此刻,保护裕仁的光幕,已经只剩下薄薄一层。   轰——!   伊武身形骤然一个急刹,左腿踏上怪脸的嘴唇,右腿稳踩下颌,猛然拧动腰胯,右手一个摆臂崩拳正中怪物的胸膛。   裕仁胸前的一点光幕瞬间扭曲旋转,被铁拳彻底贯穿。   铁拳击穿光幕后余劲不止,重重撼上怪物的胸膛——仿佛是在裕仁体内引燃了一枚炸弹,它的身躯一瞬之间崩溃成齑粉,只剩下一颗头颅。   伊武抓住头颅的犄角,将其提到半空中:   “和你的白玉京一起滚回黄泉吧……永远也别想回来!”   说罢,他一松手,任由裕仁的首级坠入怪脸口中。   “……”   怪物怨毒的盯着他,一言不发,沉默着穿过怪脸口腔,坠入了下方的死亡世界。   送走了裕仁之后,伊武望向随着血月下降的罗成,此时对方距离怪异口腔只剩下不到三米。他不打算欠对方什么,既然对方能换回自己,自己应该也能把他换上来。   似乎知道伊武想要做什么,罗成忽然竖起食指封到唇边,平静地说道:   “如果你想要换回我,我就立刻松开锁链!”   “为什么?你不怕死吗?”伊武诧异的问道。   “我已经三十多岁了……而且常年战斗在一线。”罗成晒然一笑,显出几分疲态:“在怪异之力的侵蚀之下,生命已如风中残烛……不过是早走几个月罢了。”   “我欠你的该怎么还?”伊武看着缓缓降下的血月,生出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那就多收容几只怪异吧。”   罗成看着他,眼里流露出鼓励的神色:“一个活着的武侯,远远强于一个活着的罗成……既然如此,你就要替我践行还未完成的使命。”   “别这么说。”伊武双手抓住锁链,试图阻止他下降的趋势:   “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不错,为了每个独一无二的生命,你要替我战斗下去。”罗成说话之间,已经降落到了与伊武平齐的高度,伸出右手:   “我把我的意志,我的使命,还有我的心愿全部托付给你……以后辛苦你了。”   “……”   伊武用力握住了那只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头。   二人右手紧紧握在一起。   短短几秒钟时间,他们极为默契的彼此交心。   伊武握着罗成的右手,看着他的眼睛。   恍惚之间,他仿佛见证了罗成波澜起伏的一生,那是如明月般皎洁的无瑕光辉;仿佛倾听到了他坚守的信念,炽热如钢水,那是一种纯粹而又坚韧的壮烈豪情。   随着罗成的身影坠入怪脸之口,二者才不得不松开手。   看着下方的死亡世界,罗成面无惧色,只有看穿一切的洒脱和淡然。   几秒后,他抬起头,朝着上方送别自己的同伴挥手告别,自言自语般低声哼道:   “人生一世,草木一春,来如风雨,去似微尘……”   这声音起初很微弱,很快就变得铿锵有力,充斥着火一般的热度:   “……我心光明,夫复何求!” 第一百零五章 献身   红月被拖拽着逐步下沉,靠近怪脸的口腔时,直径只剩下两三米左右。   而罗成孤独的身影,已经随着锁链进入了深处的死亡世界……随时可能被周边惨绿色云层吞噬,却仍然处之泰然,甚至朝着众人竖起了大拇指。   “……”   李令枫用力捂住了嘴巴,眼泪像是滚珠一样不断滑落,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她身旁,李维新则是低着头,双眼紧闭小声哀叹。   “我……我或许可以把罗成先生弄出来!”   沉默了许久的弥可米,突然主动走到伊武身边,细白手指绞在一起,小脸惨白战战兢兢地说道:   “黄泉的诅咒可能对我没作用……如果我许愿换回他的话,或许两个人都能生还。”   “第一波的诅咒没有作用而已……”   伊武没有看她,目光仍旧注视着罗成,不轻不重地说道:   “第一波的诅咒对我也没有作用,但是第二波的诅咒我根本无法反抗,就连天刑雷罡也仅仅抵抗了一瞬间。即便你真能免疫诅咒……光许愿也是没用的……黄泉只会给你最想要的东西。”   他没有点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但意思谁都能听懂。   罗成之所以能换回伊武,是因为他当时最想要的东西……就是伊武能够生存下去。   勇气超过了求生欲,并真心希望牺牲自己救赎同伴,这是一个伟大战士的觉悟。   但是弥可米能有这样的觉悟吗?   不会的,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心里最想要的东西不可能是罗成——能主动站出来,要求试一试已经是极限了,也没有什么好苛责的。   “我……”弥可米低下头,嗫嚅了一声,就没有再说话。   “摄魂法!”李维新突然说道:   “武侯可以用摄魂法对可米进行催眠暗示,让她发自真心地愿意换回罗成先生……如果能换回罗成先生,同时可米又豁免了诅咒,那就是皆大欢喜的结局……我们可以赌一把的!”   “说的有道理……”   伊武闻言立刻回头,凝视着弥可米:“你愿意试一试吗?事先说好,这么做的风险并不小。”   “来吧!”   女孩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说道:   “罗成先生为我们做了那么多……我也想为他做点什么!”   “好!”   伊武阖上双眼复又睁开,眼中射出淡金色的光束,照在弥可米的眼睛上。   对于她这样的普通人,摄魂诀想要控制其意识,根本不费吹飞之力。   女孩也跟着眨了一下眼睛,等她重新睁开双眼的时候,摄魂诀已经发挥了作用。   “……”   弥可米呼出一口气,将双手捧在胸口,稚气未脱的小脸,露出坚毅果断之色:   “黄泉!接受我的愿望……把罗成先生换回来!”   女孩清脆的声音在洼地里回荡开,层层叠叠交织起来,仿佛有数十个她同时呼喊。   直到回音消失……黄泉都没有作出回应。   众人沉默着互相交换眼神,纷纷遗憾地低下头。   “啊!!!”   没有任何征兆,坑底怪脸陡然一声尖叫,像是女子被残忍杀害时凄厉绝望的惨叫声。   与此同时,怪脸口中的死亡世界,一圈圈肉眼可见地黑色波纹在黄泉内到处扩散,轰响中传出刺耳的吼叫,异常混乱狂暴……就像是无数恶灵在地狱中诅咒世界,普通人听到这声音瞬间就会被恐惧吞噬内心。   那张仿佛承受无数酷刑,没有皮肤的怪脸表情剧烈变幻,忽然作呕吐状!   “呕!”   伴随着呕吐的声音,它口腔里涌出一股飓风,如喷泉般往上涌。   坦然赴死的罗成……就这么一脸懵逼的被喷了出来。   “成了!成了!”   李令枫先是一怔,随后破涕为笑,大呼小叫的鼓起了掌。   伊武反应更快,猛然挥出一道苍雷劈断锁链,身形飞跃而起,腾空一记倒挂金钩,将体积只剩下不到一立方米的红月踹入了黄泉。   落地的同时,张臂接住罗成,随即将视线投向弥可米:   “可米,你没事吧?”   “……”   女孩连忙检查了一下子自己,片刻后摇摇头,并偷瞄了一眼罗成,素白小脸泛起红晕:   “我没事啊……就是突然觉得,罗成先生好帅,是我的理想型呢……你能不能帮我安排一下,我想和他约会。”   听到她这句话,刚刚转悲为喜的李维新立刻发出一声惨叫:   “我靠别啊!武侯快点,快点收了神通吧!!!”   ……   “所以……多亏了弥可米,我不用死了?”   罗成晕头转向的望向众人,足足适应了几分钟才接受了现实,最后忍不住捂住老脸,怔怔落下泪来:   “人生的大悲大喜莫过于此……能够继续活着,真是太好了。”   “未来还很长,我们不能放你一走了之啊。”   伊武走到男人身前,咬破左手食指,将两滴红中带金的血液,射入了他断臂之中:“你救了我的命,你的血和我的血融在一起……从今往后,你会永远受到我的信任和保护。”   “嘶……!”   罗成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火热而庞大的生命精元,从断臂处渗入了四肢百骸;令这具行将就木的身躯重新焕发生机,仿佛一瞬间脱胎换骨,重获了青春与精力。   适应了崭新的体魄之后,他笑着挥了挥拳头:   “那我可就却之不恭了……如果能多活几十年的话,我会考虑早点退休,找个地方颐养天年。”   “现在还不能放松警惕!”   伊武重新走到怪脸唇边,将视线投向口腔内的死亡世界。   只见原本被他踹下去的那轮血月,此时如同失控的气球一般,贯穿云雾飞速升空……眼看就要重回现实世界。   “和之前升上天空的巨大红月相比,小小一轮红月危险程度有限,甚至还有研究的价值!”罗成冷静地分析道:   “如果有办法的话,可以试着把它截下来控制住。”   “轻而易举。”   伊武用目光锁定红月,在它即将越出怪脸口腔时,运转纯阳大法俯身一抓——伴随着一声巨响,轮胎大小的红月直接被飓风截停,随后被他单臂抓在手里。 第一百零六章 始作俑者   抓住那轮红月后,事态逐步得到了控制。   众人经过分析发现,黄泉触发杀人机制,似乎非常依赖鬼怪和月光。   没有月光就很难进行精神暗示,诱导人类触发杀人机制……而没有鬼怪就不能直接阻止他们接近怪脸,进而阻止他们使用铅将其封印。   现在鬼怪和红月全部被剪除,他们可以说是拔去了怪异的爪牙,本就遭受怪脸限制的黄泉危险程度大幅降低……再也没能对众人形成威胁。   伊武让幕府重新送来铅块,运功将它们溶解重塑,并有惊无险的将怪异封入了铅棺。   铅棺筑成之后,德川正茂告知了他一个消息。   那架驶向京都的米军直升机,发现血月消失之后,便半途折返了回去……回到了停泊在津市东部海域的第七舰队。   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整个事件后面都有某大国的影子。   “明目张胆的搞事,明目张胆的跑路。”德川正茂一脸痛心疾首,捶足顿胸的咒骂道:   “这些西方人简直是恶魔,为了搞垮幕府,真是什么招都使……这次第七舰队回去,说不定还要无中生有反咬我们一口,说我们不尊重人权,为了消灭王党屠灭了京都。”   “这确实是他们一贯的套路。”李维新深以为然。   “一直以来,他们做坏事好像没成本一样……”李令枫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话语权在手,他们可以把自己的罪行甩给别人,所以看起来没有成本……但每一笔血债都迟早付出代价。”   罗成叹息着摇摇头,努力让自己忘掉不快:   “不说这些也罢,反正他们已经快走了。”   “他们走得了吗?”伊武看着铅棺,眼里浮起锐利的冷光。   “等等,你不会是要对第七舰队出手吧?”德川正茂被他的神情吓出一身冷汗,慌忙劝阻:   “武侯息怒!一旦对第七舰队动手,是会引起战争的,我可不想日本变成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前线。”   “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伊武望向天空,意味深长的说道:   “如何在不留证据的情况下搞事请,他们已经表演过了,我们可以师夷长技以制夷。”   ……   津市东部海域。   水天一色的海面上浪涛翻滚,溅射的水珠在阳光下显得晶莹剔透,海鸥高亢嘹亮的尖叫,随着清新晨风播送过来。乔治·华盛顿号航空母舰正在一干驱逐舰的拱卫之下,朝着太平洋方向行进……海浪轻轻拍着舰体,泛起的泡沫像是雪白花朵一样,在蓝天下闪光。   航母的私人休息室内,哈里森司令叼着烟斗,斜靠扶手坐在沙发上,打量着眼前飘逸出尘的美少年。   一眼看过去,少年长相竟和幕府阴阳寮的芦屋道满一模一样,但如果仔细观察他,就会发现此人比芦屋道满多了几分阴鹜冷漠。   他此时也是一身阴阳师的打扮,身着月白色狩衣,头戴立乌帽子。   “这么说,黄泉失败了?”哈里森开口吐出烟圈,缓声问道。   “一场遗憾的失败。”少年俊美的脸颊浮起浅笑:“那个斗鬼神进入京都之后,打的昏天黑地,所有鬼怪都被他杀了个精光,然后血月下沉红光消散……显然是他和他的同伴赢了。”   “真是不可思议。”哈里森猛抽了一口烟斗,轻咳着说道:   “居然能有人应付凶煞级怪异……我原本还期待日本会被黄泉吞噬,以鬼国之姿降临大地,成为东方世界的放血槽。”   “别担心,我们还有机会。”少年冷漠的反转右手,望向掌心:   “司令阁下,作为盟友,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和怪异走的太近,不会有好下场……你做好为祖国献身的准备了吗?”   “当然。”哈里森伸出右手,在胸前划出十字,一脸庄重的说道:   “为了我美丽的祖国,我愿意和魔鬼做交易。”   “与我相比,司令阁下才是魔鬼。”少年说到这里,忽然面色一变,从沙发上站起身:   “不好!那家伙对我们动手了!”   “谁?”哈里斯一脸茫然。   ……   航母的甲板上,几名士兵正围在一起闲聊,各自吹嘘自己在东方猎|艳的经历,不时还发出刻意压低的猥琐笑声。   忽然间,士兵感觉到下方甲板地面开始微微震颤,起初还以为是错觉,等到甲板上的灰尘和他们的身体一起震动起来,才意识到不对劲。   面朝大海的士兵抬头一看,脸色陡然变成灰黄,瞬间失去血色,身体也不由自主的开始左右摇摆,像筛糠一样哆嗦起来。而他们对面的同伴,转过头之后,表情同样瞬间冻结,脸上刷的一下变得蜡黄,整个人颓然瘫软在地上。   海域的东方,海水此时堆砌成一道遮天蔽日的巨浪,如同移动的山峦一般,轰隆隆的朝着舰队这边靠近。   通天巨浪黯淡的阴影不断吞噬着蔚蓝海面,就像是凭空抹去了太阳的光辉,要将黑夜带回到地上。所过之处舰船毫无抵抗能力的被轻易抛起,如同一块块冲浪板一样顺着波涛俯冲而下,不断靠近华盛顿号航母。   海啸虽然可怕,还不足以将士兵吓得像钉在甲板上一样动也不能动。   毕竟那道海浪还不足以掀翻航母,真正让他们心惊胆战的东西,是天空之上——无数漆黑乌云重叠在一起,遮天蔽日的延伸而来,翻滚的乌云内部雷光交织,闪烁着编织成一张恐怖的人脸轮廓。   人脸轮廓的五官不断变形,忽男忽女、忽老忽幼,时而狂笑、时而悲恸,呈现出一种动态模糊的不清晰感……但是随着乌云压覆而来,人类轮廓的线条忽然变得凌厉夸张,露出张嘴狂笑的恐怖表情。   滚滚轰雷仿佛是恶魔阴沉刺耳的狂笑,几乎能把整个天幕刺穿,随着浪涛激荡重叠地回响着。   “恶……恶魔啊!”   “救,救命啊!”   “快!你们这群废物,还不快进入船舱避难!?”   航空母舰上恐慌的情绪如同火药桶一般,轰然间炸开,惶惶不安的气氛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好像世界末日就要来临了。 第一百零六章 以牙还牙   五分钟前。   津市港口附近,一艘快艇破浪而行,疾掠着划过海面。   船头冲开波涛,令海水沿着舰体形成两道倾斜向后的浪花,如尾迹一般延伸开来   快艇上除了李维新这个临时舵手之外,还有六人,分别是德川正茂、雪女、罗成、伊武、李令枫和弥可米。   虽然他们看起来正在冲浪度假,但是这一行人除了伊武神色如常,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忐忑……   因为他们知道这位武侯是奔着搞事情来的。   而且动静一定不小。   尤其是德川正茂,他现在几乎是如履薄冰,生怕哪里会出现纰漏。   不过他倒也不反对伊武搞事,毕竟京都市已经被祸害成了白地,有人主动帮自己出口气再好不过。   就是担心事情变得无法收拾。   患得患失之下,幕府将军只能默默祈祷,希望事情可以控制在不引起世界大战的范围内。   随着时间推移,快艇逐渐远离港口,来到了航海图上标注的礁石区。   所有人都能看到,那块最大的礁石上,伫立着一座废弃灯塔。   此时天气是万里晴空,一道道的晨曦之光自天空中照射在水面上、礁石上和灯塔上,黄褐色的礁石闪着阳光,宛如一座露天的金矿。波涛时起时落,在海面捋出一道道规则的细纹,塔身屹立在蔚蓝的天宇中,显得轮廓分明。   “前面就是海豹礁,我们到了!”   李维新控制着快艇缓缓减速,来到了一块在浪涛中忽隐忽现的礁石旁。   伊武此时侧过脸,望着德川正茂:   “德川将军,你已经要求港口传达暴风雨警告,让所有船只全部撤离了吧?”   “天还没亮就宣布了,所以这一路上你没有看到任何渔船。”   “好。”   伊武跃出快艇,轻轻落在那块被海水淹没的礁石上:   “还有多久退潮?”   “差不多就是现在了……马上就开始退潮,这一带潮起潮落的动静特别大。”德川正茂连忙回答。   “正合我意。”   他脱去衬衫丢回艇舱里,只穿着一条及膝的四角泳裤,背对众人站在礁石上。   伊武面色凝重,神态冰冷,他扬起手来,仿佛是要用右手捏碎前方宽阔的海域。   伴随着一口悠长吐息,他眼瞳深处酝酿起苍白的电流,望向玻璃般蔚蓝的天空;眉心上方那枚暗金色的神目豁然睁开,金光射出数丈距离。   三目交辉,同时仰望天穹。   短短数十秒的时间内,原本平静的海面迅速风起云涌——浓厚的乌云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天空逐渐黑沉如铁幕,碧波万里的海面也变得幽蓝昏暗。   神目开启的状态下,伊武进入以我心代天心的境界时,控制气象的能力得到进一步强化。   进行气象攻击的强度和精度,也都成倍提高。   “呼……”   伊武深呼吸着将双手举过头顶,全身上下电弧流转飞溅,令周围海水热气翻腾。   在他的控制之下,乌云不断增厚,在高空中堆积成茫茫云山,黑压压的像是随时可能坠下来。从众人所在的角度望去,最底端的雷云,几乎已经触碰到了灯塔的塔尖。   差不多一分钟之后,这片海域开始退潮。   几近两层楼高的巨大海浪,自海岸边朝着此处奔腾而来,波涛翻涌之声如若龙吼,声势几乎盖过了雷鸣;如果不是雪女发动了守护结界,这艘快艇一瞬间就会被海浪卷起,然后轻易拍碎。   伊武身形不动,任由海浪淹没头顶,让自己沉入了汹涌湍急的海水里。   等到退潮的海浪越过礁石,他脸上青筋暴绽,猛然收回双手,向前一推:   “去!”   轰隆隆——!   千百道轰雷几乎同时炸响,遮天蔽日的黑云竟然如泥石流一般,滚动着朝地平线的尽头推进;同时天地之间风力愈发狂暴,不断堆高退潮形成的海浪,使其化为海啸般的巨大洋流,朝着远处海域碾压而去。   黑云蔓延的过程中,电光闪烁着交织汇聚,形成一张恐怖的人脸轮廓。   这张脸对罗成等人来说很熟悉,因为它取材于限制黄泉的那张怪脸……此时此刻,如果有人能把那张脸画下来,说不定能得到恐怖大师的头衔。   人脸轮廓在云层中不断变形,随着黑云朝着天边俯冲而去,雷声跟着越来越响,如同恶魔的狂笑一般在天地之间轰鸣回荡   远远的望去,就如同一只从世界尽头翻越过来的恐怖恶魔,笼罩在幽暗阴沉的黑云深处;只露出一张忽隐忽现的恐怖脸孔,掀起四五层楼高的巨大浪涛,朝着第七舰队飞扑而去。   “……”   看着这一幕,德川正茂的神情从忧虑到呆滞,再从呆滞到狂喜,忍不住哈哈大笑道:   “不愧是武侯,居然能使用这种手段……这样就无所谓了,第七舰队被海啸吞噬的话,只能归结于自己运气不好。”   “这么做的确没有后顾之忧。”   罗成隔着结界望向乌云,眼眸隐隐发亮:   “就算有什么人将这一幕录下来,也只能归结于怪异的手段,不会留下任何马脚。让这群跟怪异同流合污的人死于‘怪异’之手,确实是最好的报复方式。”   “难怪他要选择在退潮的时候来这里,原来是为了借力……”雪女一脸若有所思,随后逐渐皱起漂亮的眉梢:   “不过这种程度的海啸,应该奈何不了航空母舰吧?看来最后还是需要雷殛清场啊……”   ……   漆黑的乌云已经笼罩到了华盛顿号航母上空,将阳光遮蔽的完全失去了颜色,随之而来的……还有海啸般的巨大浪涛。   轰隆——!   巨浪狠狠撞向航空母舰,破碎声如同惊雷般炸开,风云飚动,数万吨海水冲刷着舰体,然后倒灌着流回海洋,在海面上形成一个直径数英里的大漩涡。   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整艘航母就被海水冲刷了一遍,陷入了一片蒸腾的水雾中。   而当密集的水珠像瓢泼一样渗入舱室时,士兵们感觉到整艘航母一阵剧烈动摇,似乎是差点侧翻过来。 第一百零七章 老熟人   海军司令的休息室内。   “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大的海啸?我们的气象站没有检测到这附近会有海啸啊!”   通过监控设备,哈里斯看到航母的甲板已经成了一片‘泽国’,海水淅沥沥地落下来——就像是什么人在天上撕裂开一个大口子,汇聚成流,如同天河倒挂一样冲刷下来。   整艘航母此刻也是颠簸着不断左摇右晃,到处都是士兵沉重的倒地声和惨叫声。   “这不是什么自然现象……这是那个斗鬼神的报复行动。”少年阴阳师神色严峻,语速飞快地提醒道:   “哈里斯先生,你的第七舰队即将不复存在……现在跟我一起逃命还来得及。”   “逃命!?”   哈里斯猛地转过身,满脸怒容的望着他,毫不客气地大声吼道:   “如果这样丢了第七舰队,我的政治生涯就完蛋了,军事法庭会把我关进监狱……你必须帮我对付那家伙!”   少年阴阳师摇了摇头,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同时眯起眼睛,目光一瞬间变得深幽起来:   “不可能,现在我还远远不是他的对手。”   “那就去把他引诱出来!”哈里斯死死盯着他,不容反驳地说道:   “不管那家伙是斗鬼神还是战神,只要他一现身,我的战斧导弹就能把他轰成灰。”   “我做不到。”少年阴阳师断然拒绝:   “再给你二十秒时间考虑……否则我就要自己走了。”   “你休想独善其身!”   哈里斯此时已经急中生乱,下意识抽出配枪,抵在他的脑门上:   “按我说的去做,否则我现在就枪毙你……这是命令。”   少年阴阳师神色如常地抬起双手,手指张开,作出一副准备妥协的姿态,语气也跟着缓和下来:   “好吧,我答应你。”   “现在就行动!快!”   “我这就行动……”   少年阴阳师意味深长的轻轻阖首,冷不丁的面色一沉,就像是万里晴空瞬间乌云密布。忽然伸出右手,一把捏住对方握枪的手腕,轻轻一拧就将那条胳膊摘了下来。   哈里斯还没反应过来,少年阴阳师又将左手摁到了他的头上,然后向下一压——这位第七舰队的司令官,便不受控制地耷拉下脑袋,双膝着地跪在他身前。   “啊啊啊啊啊啊!”   此时剧痛终于传入了哈里斯的大脑,令他一阵惨叫哀嚎,同时还挣扎着试图站起身,却发现对方那只如少女般纤细素白的右手,好似一座山峦落在身上,竟把自己压的动弹不得。   “你疯了吗?”哈里斯痛的脸上煞白,冷汗滚滚,挣扎着低吼道:   “你居然敢对我出手……记住,你无法承受背叛的代价!”   少年阴阳师闻言轻轻摇头,然后抬起右手捂住脸孔,低声冷笑起来:   “呵呵呵呵……”   他捂住面孔的五指缝隙中,一只弥漫着黑紫色光焰的细长眼睛露了出来,似乎是有着阴霾在瞳孔中轻轻旋动一般,向外释放出了浓烈恐怖的黑暗气息:   “是我杀了你?”   “你错了,杀死你的不是我,而是那位斗鬼神!”   “哈里斯司令,我一定会让你死得非常有价值……安心地去吧。”   哈里斯只觉得一股寒气涌遍全身,当即不顾一切奋力挣扎起来:   “你这个该死的娈童!低贱的小白鼠!”   “……”   少年阴阳师眼眸一寒,瞳孔骤然收缩,反手一掌拍在他的头颅上。   这一掌势大力沉,犹如巨石压顶,劲力穿透颅骨,直接震碎了对方的脑组织。   哈里斯眼白上翻,七窍流血,失去生命气息的身体很快失去了支撑,径直向左一歪,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看着舰队司令倒地的尸体,少年阴阳师微微吐息,狩衣宽松的袖口中,左手旋转着凝聚起黑色电弧——旋即挥手掷出一道电光,劈中尸身的脑门,将其轰至焦黑发烫。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开,推门迅速远离了休息室。   航母内部此刻红光涌动,警报蜂鸣,浓厚的水雾弥漫在整个通道中,能见度极差。   少年阴阳师避开所有监控摄像头,如若无人跑上甲板,来到了一架雄猫战斗机旁。   战斗机驾驶舱随即向外敞开,一名身穿飞行服少女早已坐在驾驶座上,挥手示意他赶紧上来。   这时候,天空中的乌云已经压向海面,随之而来雷霆,迅速将航母围成了一座闪电囚笼。   阴阳师不敢犹豫,直接跃入驾驶舱,坐到了少女身后的位置。   “那家伙准备杀死所有人……一个活口也不留。”少女说话间,雄猫战斗机已经关闭舱门——随后弹射起步,化为一线残影冲向高空,迅速没入了浓云深处。   重重叠叠的乌云深处,到处都是闪电蜿蜒而过,令云层看起来忽明忽暗;战斗机却能左突右进避开所有危险,持续不断地升空。   “我杀了哈里斯。”少年阴阳师突然说道。   “他早就该死了……”少女似乎毫不在乎,目不转睛看着前方,避开浓云深处一道又一道的雷光。   “我已经安排好了,哈里斯的死,最后会算在那个斗鬼神的身上。”   “他死在谁手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死了……想好准备怎么面对组织的盘问吧。”少女眯起眼眸,突然猛地拉高战斗器,使其几乎垂直冲向高空。   “出来了……”   伴随着她微微颤抖的声音,雄猫战斗机持续加速,飞梭着延伸出一道笔直上升的淡白尾迹,直接冲出了乌云。   绚丽的阳光顿时当空洒下,机翼镀上一层金色光辉,驾驶舱内的温度隐隐有所提高。   “总算是自由了!”少女忍不住一声欢呼。   没有任何征兆,一个身影如陨石般当空砸下,稳稳落在驾驶舱的挡风玻璃上,将其砸的裂开无数细纹。   “……看看我发现了什么?一个老熟人。”   伊武一身崭新迷彩服,如履平地般站在狂飙疾驰的战斗机上方,头发被吹的向后扬起,身形却是稳如泰山。   他的目光犹如利剑,穿过挡风玻璃,锁定了驾驶舱内的阴阳师。 第一百零八章 激战长空 上   “是你!”   阴阳师几近石化,目光中满是不可思议,面部线条迅速扭曲:   “不可能的……你不可能找到这里……”   “第七舰队覆灭在即,却有一架飞机穿过了我的黑云……你觉得这种事我会察觉不到吗?”伊武说到这里,沉腰俯身、立臂如枪,一拳砸中挡风玻璃。   轰——!   防弹玻璃被他一拳震碎,无数残片折射阳光,像是金色的烟花一般飞射出去;高空飓风一下子灌入驾驶舱,吹飞了少年阴阳师的立乌帽子,令他一头长发凌乱飞舞。   击穿挡风玻璃之后,伊武失去立足点,被狂风刮飞出去。   但是仅仅退了五六米,他便在高空中旋转着为一线烟雾状残影,下一刻,仿佛鬼魅一般攀上了右侧机翼。   少女吓了一跳,连忙调转战斗机的飞行角度,使其平行飞驰在云海上空。   “姐姐,你继续开,不要停!”   阴阳师清秀的脸庞浮现出狰狞之色,猛地扯下安全带,嗓音也迅速沙哑而低沉:   “我来对付他。”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同时,他眼里杀意与憎恶已如火焰涌起,骤然从座位上跃起,身影顺着狂风如风车般当空旋转五百四十度,最后趴到雄猫战斗机左侧的机翼上。   下一刻,充斥着兽性狂怒的狼嗥划破了长空。   阴阳师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上下颚向前凸出、开裂至耳边的半月形嘴部露出成排的钢牙;脊椎弓曲,抓在机翼上四肢逐渐变为长有利爪的猛兽肢体,身形膨胀拔高,撑裂狩衣露出兽毛浓密的强壮躯体。   不到一秒的时间内,清秀的美少年,竟然化为了一头西方都市传说中的狼人。   狼人俯身趴在机翼上,狂风将它毛发吹的向后拉平,那双赤红色的眼瞳,如同烈火在燃烧;黑色的野兽身体稍稍一沉,四肢随即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弹跃而起,一口气跃过六米以上距离。   两道耀眼的银光一闪,随着它身影向前延伸,那是狼人能断钢裂铁的那对利爪。   伊武目光微凝,如履平地的踏着机翼俯身前冲,随后飞跃而起,在半空中撞向狼人;两个身影碰撞着发出钢铁交击的轰鸣,冲击波呈气泡状扩散——伊武双手钳制住对手的利爪,将其抛飞出去。   此时雄猫战斗机已经冲上了七千米高空,阳光暴晒、狂风怒号,云层像是海洋般在下方翻滚,一望无际的碧蓝天穹隐隐呈现出庞大弧形。   狼人被一撞一抛,身影直接脱离了战斗机,化为抛物线坠向滚滚云海。   伊武随后以一个跳水的姿势鱼贯而下,如飞鹰一般在云海表面投下影子,拖拽出一线气浪直接扑向狼人。   “嗷呜!”   狼人看到他袭来的身影,张口发出一声凄厉长嗷,浓烟般黑气从它口中喷射而出。   黑烟如蛟龙一般蜿蜒而出,周围温度陡然下降,甚至连伊武都感觉到了寒冷:这种寒冷并非是那种伴随冰天雪地而来的酷寒,而是毒蛇一般丝丝缕缕的阴湿冷气,仿佛能直接钻入骨髓一般,令他感觉到自己稍稍变得迟钝了一些。   而在伊武袭来的前一刻,狼人猛地张开四肢,双手异化为巨大的膜翼,耳朵膨胀上竖——竟眨眼间化为巨大的黑色蝙蝠,猛地震翼扭转身形,千钧一发间与对手错开,重新腾向天空。   “……”   伊武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转过身来,张开右手对准了远离自己的巨大蝙蝠。   呲——!   数道湛蓝色的雷光自他掌心抛射而出,阴阳师变幻的巨大蝙蝠直接被炸开数处创口,一对巨大的蝠翼更是破烂不堪。   但随即,一阵浓密黑烟笼罩住了阴阳师所在……接着,一大片黑如乌云的蝙蝠群带着刺耳的尖叫从黑烟中向四面八方直飞出去,而那阴阳师已经不见踪影。   “真有意思……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伊武目光投向已经远去的雄猫战斗机,运转浑天移星功,身形纵跃之间虚空生力,瞬间延伸为模糊的残影在高空中腾挪折跃,迅速接近了战斗机。   其实杀了阴阳师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但现在是要抓活的,所以不免有些束手束脚。   ……   雄猫战斗机旁,大群蝙蝠尖叫着汇聚在一起,落入驾驶舱内,重新化为身形削瘦的清俊少年。   “甩开他了吗?”一身飞行员套装的少女大声问道。   “还没结束……”少年眼里满是冷峻。   话音未落,他便听到了巨大的音爆声。   只见此时太阳所在的方向,光芒夺目的天际线尽头,一个模糊身影疾掠着飞驰而来,气流在其身后如瀑布般拉长分散,像是喷气飞机的尾焰。   “……”   阴阳师眼里流露出惊恐的情绪,随后握紧双拳,张口又是一声粗粝的怒吼。   瞬息之间,他眼窝深陷,瞳孔呈现冰蓝色,全身皮肤变得灰白坚硬,双手长出苍白弯曲的指甲。   变身完成的下一刻,凌冽的寒意自阴阳师身上逸散开来,就连雄猫战斗机的驾驶舱,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苍白冰霜。   他抬头注视着那个袭来的身影,双手虚抱着捧在胸前,掌心重重一合。   咔――咔咔咔――!   七千米高空中,明锐的阳光震动了一下,以伊武的身影为中心,寒气卷动冰雪汹涌而来,居然凝聚成了一面面的冰墙。这些冰墙一下凝聚起来,互相拼合,竟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正方体冰山,把他整个人封入其中笼罩起来。   与此同时,少女也利用雷达锁定目标,射出了战斗机携带的四枚飞弹。   嗖――!   流线型的钢铁外壳掠过空气,摩擦出一片片电火花,笼罩在气浪里的子弹型金属以极高速度射向目标,仿佛数枚横空而过的陨石。   飞行的过程中,导弹外壳膨胀脱落,分裂成二十四枚穿甲弹头,排成翼形横队密集的轰中了立方体冰山。   轰隆——!   锐利的红芒刺破天光,像是天空深处有什么巨兽睁开了独眼,变成一颗太阳般灼目的光球。 第一百零九章 激战长空 下   白色冲击波自红光深处膨胀开来,形成半透明的球型轮廓,漫无边际的云海被冲击波撕裂,形成一个直径数百米的旋涡。   爆炸中心光线扭曲,与回流的空气交织在一起,扭曲了高空景色,使爆炸范围内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波纹状的流质光斑。   “结束了?”   阴阳师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感到战斗机突然一震,机体开始颤抖着向右倾斜。   目光一移,便看到伊武双手抱胸,身影如标杆一般,笔直屹立在平滑的机翼上。   “真是阴魂不散。”   阴阳师像是惊怒的野兽一般喘着粗气,表情狰狞的跃上机翼,每一步都能踏出一片晶莹的冰面。   就在彼此之间相距不到五步的时候,他猛地弹了一记响指。   伴随着这声轻微响动,无数泛着冷光的冰屑凭空凝结,旋转着汇聚成一道白虹,正对着面前的身影年缠绕而来。   “你让我感到十分好奇……也罢,就陪你玩玩。”   伊武戏谑地看着对方,模仿他刚刚的动作,屈指弹出一声脆响。   阴阳师的视野之中,只见对手身体四周光线骤然黯淡,随后虚空中腾腾焰起,烈烈火生,好像是太阳真火,无法直视。以他身体为中心,火焰形成了一个强大的高温力场,自己制造的冰晶再也无法靠近分毫。   驱除寒冰之后,伊武便散去火焰,踏步前冲,沿着机翼扑向对手,同时抡臂挥出一记重拳。   重击还未触体,阴阳师被气流刮向左侧的黑色长发,就被吹得向后掠起;眼瞳内对手挥拳的倒影迅速变大,砸向自己的胸膛。   “……”   阴阳师当即心一横,眼神闪过类似于凶兽激怒的野性,冰霜旋转着覆盖右臂,随即全力挥出拳头,好似一枚冰霜钻头般轰向对手   轰——!   瞬息之后,两只拳头硬碰硬的在半空中对撞在一起,啪的一响,恍如金石交击。   伊武这一拳好像打在了水晶上,拳峰指骨咔嚓错动,而冰霜钻头被整个打爆,泼洒出一片水汽——阴阳师被这一击震飞出去,直接脱离了机翼。   二者这一下碰撞,也使得机翼产生了小幅弯曲,战斗机一下变得摇摇晃晃起来。   驾驶舱内少女尖叫连连,上身几乎粘在操作台上,满头大汗的调整方向杆,才好不容易让机体恢复了平衡。   “姐姐!”   被抛下战斗机的少年又急又怒,身影沿着一条抛物线化为巨大的黑色蝙蝠,猛地震动膜翼逆转坠势——贴着茫茫云海急速飞行,如另一架战斗机般紧追不舍的拉近距离。   少女也趁机减缓速度,让战斗机下降着贴近云海。   巨型蝙蝠无声的昂首尖叫,身影迅速越过减速的战斗机,随后趴伏着落回机翼上,重新变身为眼窝深陷、瞳孔冰蓝、肌肤灰白坚硬的‘冰雪之躯’。   “我要杀了你!”   站稳身形之后,少年阴阳师猛地一拍手,双掌之间,一道明晃晃的寒冰利刃剑光呈圆形散开,就像是湖面上起了一圈锐利的涟漪,又像是疾风穿透虚空的斩击。   寒冰利刃笔直的飞梭而出,空气随着利刃延伸上下分裂,形成细长扁平的贯穿轨迹。   砰――!   伊武不闪不避,竖起左手食指,径直点在冰刃上——电光附着在他的手指上流窜四溢,瞬间将冰刃震的粉碎;仿佛在高空中盛开了一朵晶莹的水花,又像是瞬间膨胀开一团白雾。   “……”   这一幕落入眼中之后,阴阳师倒抽一口凉气,瞳孔收缩成一点。   同时急速挥动双手,瞬间一连串的冰刃如激流般冲击过去,光线骤然一暗,数不尽的冰锥遍布机翼上方的每一个角落。   嗖嗖嗖嗖――!   一时之间,剧烈的尖啸破空声,充斥耳鼓,无数冰刃锁死了所有退路,叫人避无可避。   伊武目光闪烁,两腿微张,身形向下一沉——双手残影如莲花般绽开,形成一面密不透风的‘护盾’,将近身的冰刃尽数砸成冰渣。   阴阳师昂首猛地一声尖叫,阴冷极寒的冰雪爆发,汇聚在双手之间,破空之声撕裂而起,形成一柱暴风龙卷冲向对手。   伊武抬起右臂,竖起食指点向少年的身影。   高空的阳光瞬间在他指尖凝聚,压缩起来喷射而出——鎏金似地火焰形成火柱,仿佛是火龙炽热的吐息,迎面撞向贯穿而来的冰雪风暴。   金色火焰和银白冰霜一碰撞,战斗机立刻就动摇了一下,沿着飞行轨迹抛下大团大团朦胧的水雾,像是浓烈的水蒸气一样,汇入了下方云海。   高温和极寒互相排斥的过程中,冰雪风暴节节败退,明显比不过聚光摄魂诀的光焰。   见状阴阳师一连好几声怒吼,不断强化冰霜龙卷的出力,这才翻卷着斥开火焰光束,将其撞成了无数碎散的火星,消散在虚空之中。   光焰熄灭的下一瞬间,伊武突然由静转动,身形前倾,疾踏着冲向对手。   阴阳师感到了巨大威胁,左手凝出一柄冰剑,掠起一道闪亮的冷光,直接刺向对手的胸腹。   伊武眼眸锐利,手臂反拨,自下而上直接击中剑背,运足劲力狠狠一震,顿时将对手打的空门打开;随后另一只手飞梭而出,抓住阴阳师的右臂,反绞着将其抛到上空。   就在这时,少女看到阴阳师不敌伊武,忽然拉高飞行角度,使得雄猫战斗机剧烈轰鸣,如火箭般直接窜上天空。   嗤——!   从‘向前’到‘向上’的剧烈变化,使得二人同时失去了平衡,伊武连忙运转纯阳大法,让自己如壁虎般趴在垂直向上的机翼表面。   而之前被抛起的少年,则飞速变身为狼人,用力抓住战斗机的尾翼,竭力让自己不被甩开。   “啊啊啊啊!”   此时高空的气流如钢刀刮面,少女即便佩戴着护目镜和呼吸器,依然被刮的脸上生疼;但是她知道自己一旦停止垂直升空,少年阴阳师就会迅速落败,因此只能用力压着方向杆,使得雄猫战斗机继续升空。   九千米。   一万米。   一万五千米!   不知过了多久,雄猫战斗机已经上升到了它所能承受的极限高度……这里空气极度稀薄,阳光酷烈如火,大地隐隐呈现出蔚蓝色的球形轮廓。 第一百一十章 龙对龙 上   一万五千米的高空,不仅温度升高,风力变大,气压也只剩下原先的几分之一。   因为之前战斗而饱受摧残的雄猫战斗机已经不堪重负,机体钢壳剧烈颤动、褶皱变形,到处都是裂痕、缝隙里浓烟滚滚,发动机的轰鸣断断续续犹如哮喘。   驾驶舱内,操纵飞机的少女体力有限,再也压不住操纵杆,使得垂直上升的飞机角度随之下降,重新平行飞驰在万米之上的高空。   阴阳师趁机爬上尾翼,随后俯身蹲下,减少身体与气流的接触面积。   “……”   此刻,伊武适时调整身形,硬抗着刮骨飓风,从颤抖的机翼上站起身来。   光辉灿烂的万米晴空之上,战斗机疾驰着掠过浩瀚宽阔的天穹,尾部延伸出一线白色痕迹;机体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底端遥远的云层像凝固的波涛,上方蓝天隐隐呈现出庞大的半球型轮廓。   而在这架战斗机动荡的左侧机翼和尾翼上,两个模糊的身影,正在几近蒸汽波纹的飓风中彼此对峙。   阴阳师维持着狼人形态,望向那个屹立在狂风中的身影,口中发出粗粝嘶吼:   “你我并没有深仇大恨,何必咄咄相逼……放我一马吧,不要逼我跟你玉石俱焚。”   “投降,我考虑饶你一命。”伊武神情冷冽,态度淡漠,丝毫不为所动。   “既然如此,你我——便玉石俱焚吧!”   狼人昂首发出一声凄厉嚎叫,拱起腰背,骤然间飞跃而出,直接扑向伊武所在的机翼。   “……”   伊武注视着他的身影,双臂向前一迎,紧追接住了狼人的两只利爪。   而就在这一瞬间,狼人竟反抓住那双胳膊,用两条腿缠住了他的腰肢——随后迎风猛地摇摆躯体,蛮力加上风力,硬生生带着伊武脱离了机翼。   “这就是你所谓的玉石俱焚?不自量力!”   伊武猛地挣脱开束缚,张开双臂减缓坠势,与对方拉开一段距离:   “睁大眼睛好好看着。”   随后当着狼人的面,高高举起右手,五指微微向内收拢——掌心涌出的电流顿时像是有形之物般,拉伸着变成一束闪电长枪,耀眼的电光将附近映成一片湛蓝。   “你逃不出我的掌心,那个女孩更逃不了!”   他扭头望向上方远去的战斗机,挥手向前一掷,闪电汇聚成一个无限明亮的点直刺而去。   “安琪儿姐姐!!!”   这一幕落入狼人眼底,令他怒极攻心,立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叫声。   轰隆——!   闪电之枪命中目标,没有逸散着爆炸,而是如实体一般直接洞穿机体,然后继续朝着天穹深处延伸出光之轨迹。摇摇欲坠的雄猫战斗机受此重创,直接拦腰断成两截,当空解体成大大小小的零件。   “我……绝不放过你!”   狂怒状态下,阴阳师先是褪去兽毛恢复成人身,随后满脸痛楚的双手抱头,进行了新一轮变形。   急速坠落的过程中。   他瞳孔变成锐利鹰眼,背部撕裂着长出一双雪白的宽大羽翼,双腿扭曲成逆关节结构,双脚也异化成了鹰爪的形状。   化为翼人形态之后,阴阳师立刻抖落几根羽毛,振翅升空,同时发出一声嘹亮鹰唳。   他速度极快,双翼只拍打了一次,便如离弦之箭般射向伊武。   嗡——!   二者相撞,高空中立时荡起了波纹潋滟的气流。   一片凌乱的气流中心,两个身影闪烁腾挪,以肉眼难见的速度高频碰撞,拳脚硬撼的冲击波接踵而起;金石交击般的沉重音波层层扩散,显示出令人震撼的力量。   激烈交战的过程中,二人仍在不断下坠。   十几秒后没入白茫茫的云海,震得浓云一片喧嚣狼藉,冲击波如气泡般旋起旋灭;连成一整片的云海迅速四分五裂,音啸在几块云团之间翻腾激荡,两人交战的残影虚实闪现。   砰——!   又一记硬碰硬地对轰之后,两个飞驰的身影同时倒退着向后分开。   交战过后,伊武仍旧和对方保持着一个身位的高度差,当后退的惯性消失时——他眼眸转动,看了一眼右手中那片血淋淋的白色羽翼。   随后,伊武甩去手里的白色羽翼,朝着对方勾勾手:   “我那一击刻意避开了女孩,她还没有死……只要你抓紧时间打败我,就有机会救她的命。”   “你这是自寻死路……我就是拼着身体崩溃,也要杀了你!”   阴阳师受此刺激,细长眼眸瞬间漆黑如墨,随即收起双腿,双手环抱膝盖蜷缩成一团;短暂沉默之后,伴随着一声响彻长空的怒吼,他整个人猛地向外撑开,四肢大张地凝滞在半空中。   “啊啊啊啊啊啊!”   他面部线条迅速变得狰狞可怖,嘴角溢出几缕黑烟,熠熠生辉的鹰目一瞬收缩成暗红竖瞳,并从瞳孔深处溢出火焰——而他的额头上,正逐渐显现出一片细长的黑色鳞片来。   在这过程中,阴阳师的躯体也迅速褪去人形,皮肤表面钻出一层漆黑薄鳞,全身的关节涨大,面骨突出,暗红色的竖形瞳孔瞳熊熊燃烧。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伊武注视着此时的阴阳师,好奇心变得越来越强烈。   阴阳师深吸一口气,张口露出寒光烁烁的利齿,从胸腔深处发出沉闷而嘹亮的巨吼;仿佛是风雷交加的轰鸣,瞬间扫过了瑟瑟发抖的云海,也如同重锤一般击打在伊武的身体上。   伊武没有刻意阻挡,被声波中蕴含的力量撼动身形,直接倒飞出了数十米距离。   就在他被巨吼震飞的瞬间,阴阳师的身影冲天而起,瞬间化为一道扭曲黯淡的残影,跃入上方一团浮动的云层深处。   吼——!   就在他身影没入云团的下一刻,更为嘹亮的巨吼,忽然在万米高空爆发,奇异的高温波动在音源周围荡漾。   伴随着声音回荡,原本明亮的天空上,忽然间不知名的扭曲起来,阳光逐渐被那层扭曲隔绝,岩浆般的红光开始在云团内部蔓延。 第一百一十一章 龙对龙 下   云团内部,少年阴阳师全身坚硬的鳞甲一张一合,虬结的肌肉如铁筋般凸出,身体还在不断的膨胀巨化,鳞片缝隙间迅速燃烧起一层炽热的高温火焰。   几秒的沉寂后。   他突然开始引颈长啸,背后生长出漆黑的双翼,四肢变成了利爪,上面布满了细密坚实的鳞片。黑红色的火焰在身体表面游走,露出巨大蜥蜴般的躯体,狭长的尾巴膨胀着抽出‘s’型,狠狠甩在身后。   轰——!   那处弥漫红光的云团忽然爆炸开来,并彻底粉碎消失。   爆炸中心,一头常人难以想象的庞然大物飞扑而下——狭长的三角形头颅,生铁般的黑色鳞片覆盖全身,如同金属一样折射着充满质感的光泽。粗长的躯躯几近三十米,狰狞骨刺延伸出皮肤,一双狰狞的龙翼了遮蔽小片天空。   赫然是一头从西方神话故事中飞出来的黑龙!   “……你有点让我刮目相看了”   伊武眼眸微眯,注视着那头首尾超过三十米的庞然大物,内心颇为震撼。   虽然自我封印之后,他已经失去了怪异之力,却依然熟知大量使用怪异之力的技巧;而眼前这名少年阴阳师所表现出的能力,已经远远超过了人类所能控制的范畴。   此人是个异类。   既然他如此特殊,为了避免情况失控,还是速战速决吧!   ……   此时,二者已经下降到八千多米高空。   随着时间推移,阳光逐渐变得更为明亮。   太阳金灿灿的边圈背衬在蓝天上,上方一团团棉絮似的白云,已渐渐化成了淡金色。   吼——!   伴随着嘹亮的巨吼,黑龙口鼻中溢出浓烟,张开一双宽阔龙翼,居高临下的环绕着伊武旋转。   在这过程中,缠绕在鳞片表面的火焰愈发旺盛,一股极具破坏力的气息从它身体上散发出来。就在下一刻,黑龙骤然收敛双翼,化为一团暗红色的巨大火球,朝着目标飞驰而至。   “嘶……”   伊武如长鲸吞水般深吸一口气,下坠的过程中调整身形,正面迎向袭来的巨大火球。   右手闪电般捏成铁拳收于腰侧,全身肌肉高高隆起,通体的大小青筋都凸出皮肤表面,如同一条条粗大的钢丝绳,纵横交错的遍布全身。   此时此刻,他整个人就像是扭力弹簧一样拧紧到极致——湛蓝电光汇聚在右臂表面,迅速压入拳峰,形成一团高频闪烁的明亮光球。   下一刻,重拳像是炮弹一般脱膛而出。   “狂龙……轰雷拳!”   这一拳快如光疾如电,穿刺出一道极具穿透力的螺旋轨迹,在那声音也来不及形成的瞬间,结结实实轰在袭来的暗红火球表面。   以二者碰撞的交点为核心,空间当中闪出一片耀眼的光芒。   紧接着,伴随震耳欲聋的轰雷声震彻长空,一道绵延数百米的真空带淹没了火球——像是一道巨大的裂痕将天空切割成了两个部分。   粘附在阴阳师身上的光焰被这一拳尽数轰灭,这一瞬间,紊乱电弧如蛇群一般环绕着它明灭闪烁。黑龙头顶着伊武的右拳,像是被冰封冻结的标本一样,凝滞在电弧闪烁的球形轮廓之中……   它全身鳞片如同流水一般不断颠簸起伏,从首到尾不断崩裂绽开,飞溅出滚烫的龙血,很快便是千疮百孔;足足悬浮了一秒多钟,黑龙才像是漏气的气球一样瘫软下来,垂直落向大地。   “呵……”   伊武微微张口,嘴角溢出蒸汽状的高温白烟,缓缓收回拳头,追逐着黑龙的身影俯冲而下。   他全力运转浑天移星功,身形飞驰着化为一道线形残影,迅速靠近下方波涛翻涌的碧蓝大海;最后虚空生力的踏风而行,卸去坠势,轻轻落在了一座面积不足五百米的荒岛上。   轰——!   几秒后,黑龙坠向荒岛,深邃的陨坑塌陷而出,大地震动着掀起尘埃,如沙暴一样覆盖了全岛。陨坑底部,全身布满伤痕的黑龙迅速恢复人形,歪歪斜斜支撑起身体,从坑洞内爬了出来。   “……”   看着狼狈坠地的阴阳师,伊武默默转过身,伸手对准西南处的天空。   掌心升起滚烫气流,旋转着化为一束龙卷风柱,倾斜冲向天空,将那名伴随降落伞落下的少女从远处吸了过来。   “怎么回事……什么啊!?”   那女孩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一股偌大的吸力扑面而来,接着就被巨力改变了下坠轨迹……倾斜着飘向了荒岛。   “姐姐……”   伤痕累累的少年强撑着身体,抬头望向从天而降的女孩,随后收回视线,充满敌意地望向对手。   “老实一点,不要反抗,否则她就会死在你面前。”   伊武阔步走到阴阳师面前,看着他苍白的脸孔,眼瞳迅速亮起金色火焰,随后射出两束金光。   少年没有反抗,任由金光射入眼瞳,嘴角扬起轻蔑的笑意。   “……”   几秒后,伊武瞳孔内的金光熄灭,眯起眼眸,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神情看着阴阳师。   聚光摄魂诀对他没有作用。   不是遇到强大的精神屏障……而是他的精神世界空虚一片,根本找不到意识之所在。   “哈哈!”   少年惨笑着咳出黑色的血液,单膝跪地蹲坐在陨坑边缘,断断续续的嘲讽道:   “我劝你早点放弃吧!无论是催眠暗示,还是精神控制……都对我不起作用,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人类。”   “说下去。”   伊武举起右手,竖起食指,指尖点向那位缓缓下落的少女:   “只要你的回答让我满意,她就能活下去。”   “咳咳……”少年拧紧眉梢,脸上浮出痛楚之色,用右手捂住胸膛,闷声闷气的质问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   “不凭什么……现在你只能选择相信我。”伊武平静的告诉他。   少年‘呸’一声吐出血沫,心念疾转间迅速改变态度,抬起汗津津的苍白面孔:   “你不会杀无辜的人对么?我会告诉你真相,证明她是无辜的人……” 第一百一十二章 最强之男   对于阴阳师这番话,伊武心中甚为不屑,表面还是理智地保持沉默,让他自己主动往下说。   少年抬头瞥了他一眼,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神色,于是低下头继续说道:   “1935年,二战时德国军事家里希·冯·鲁登道夫,出版了一本叫做《总体战》的书。该书中,作者阐述了自己对战争的理解,他认为未来的战争,必然是多维度跨领域的战争……用整个国家的所有资源,对敌国造成多维打击,同时引发内部危机——生物武器,金融武器,气象武器,都将成为打垮敌人的利器。”   伊武没有插话,只是耐心倾听。   “作为纳粹德国的精神兄弟,米国人将希·冯·鲁登道夫的战争观念‘发扬光大’……他们在全世界有二百多个病毒实验室,用气象武器摧毁过洪都拉斯的政权,金融武器更是他们收割全球经济成果的利器。”   说到这里,少年再度抬起头,眼里流露出嘲弄的神色:   “只要能伤害到敌人,他们可以不顾后果的干涉天气,不顾后果的研究病毒……当然也可以不顾后果的研究怪异。”   “怪异是不可控的。”伊武下意识的开口质疑。   “病毒……也是不可控的,他们停过吗?”阴阳师反问道。   “好吧。”   “他们习惯将肮脏的东西隐藏在冠冕堂皇的外壳之下,研究怪异的部门……它也有个冠冕堂皇的名字,叫做非正常自然灾害观测站。”   少年默默握紧双拳,低头注视着地面,语气愈来愈冷:   “1965年,米国犹他州出现了少量人口失踪事件,起初警方以为是仇杀、诱拐、邪教献祭这类普通的刑事案件。直到事件持续发酵,却始终得不到解决……这才惊动了非正常自然灾害观测站。”   “观测站介入案件之后,研究了警方所有的笔录,发现这些人都在某段时间内,目击到邻居或者亲朋好友的家庭多出了一个陌生人。当这个陌生人加入之后,该家庭的成员便开始日益减少……直到只剩下一个人,然后这个人便会搬离原住址。”   “在这过程中,被入侵的家庭不会察觉到任何异常,只会将那个陌生人视为最亲密的亲人。正因为如此,旁观者很容易将其当成该家庭的某位远方亲戚,或者故交好友……往往发现不对劲的时候,陌生人早已离去,而这个家庭仅仅只剩下了一名成员。”   伊武分析着对方的话,代入警方角度思考:   “家庭成员不会察觉到异常,只有邻居和亲朋有机会发现情况不对劲,但是等他们开始怀疑陌生人的时候,大概率已经什么都迟了……就算及时怀疑陌生人有问题,家庭成员也会为它解释,正因为如此警方才会毫无头绪吧。”   “正是如此。”少年不冷不热的应了一声,继续埋头说道:   “观测站经过追踪研究,很快发现那些幸存者,也会在一段时间之后搬离原住址。于是他们开始合理怀疑幸存者的身份,推断被入侵的家庭成员其实已经全部消失,那个看上去像是幸存者的人,其实就是入侵的陌生人。”   “他们的猜测很快得到了验证。”   “通过追踪幸存者的生活踪迹,观测站侦查到……他们就是下一个入侵别人家庭的陌生者。也就是说,这一切已然变成了轮回,每个失去家庭的人,都会成为入侵其他家庭的受害者。”   伊武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道:   “这个陌生人就是怪异……它在杀害了全部的家庭成员之后,会模仿最后一个成员,然后利用他的身份入侵其他家庭?”   “……”   阴阳师轻轻颔首,表示认可,随后抬起头望向蔚蓝大海:   “观测站给这只怪异取名为‘亲密者’,代号GDH-911……经过讨论研究,他们决定全力捕获这只怪异——不是因为它有多危险,而是观测站认为它很有研究价值……”   “因为一般意义上的怪异自带侵蚀能力,别说和人类共存,就连所在的土地都会迅速腐朽老化……GDH-911却能颠覆这一切。”   “于是研究者开始追踪这只怪异,谁知GDH-911接下来竟然沉寂了整整三年……所幸他们并没有放弃,坚持不懈的追踪了三年。”   “最终,在1968年的纽约州,得到了GDH-911重新活动的情报。”   “目击者住在纽约州皇后区,身份是受害家庭的邻居,他报警时声称自己的日裔邻居有雇凶杀人的嫌疑——那一家人原本是幸福美满的五口之家,然而妻子、儿子、以及两个女儿却在三个月内先后失踪……丈夫不仅没有一丁点悲痛,反而整日和一个陌生的日裔女子待在一起。”   “对比前一个受害者的照片,观测站确定这名日裔女子就是GDH-911。”   “为了捕获GDH-911,观测站集结了大批的能力者,打算与其血战一场。然而意外的是GDH-911战斗能力极弱,甚至没有抵抗,就被能力者捕获并关入了实验室。”   “他们这是自寻死路……”伊武不禁摇头叹息。   他收容过的怪异当中,不乏某些怪异的能力确实极具诱惑性,比如瓶中小人……简直就是许愿瓶。   但是国内没有人研究它。   因为国内早已经凝聚了共识,任何一种过度接近怪异的行为,都被他们视为禁忌。   这不是反对科学研究,科学研究的本质是为了造福全人类,当一种科学研究会危害全人类时,它就必须被暂时禁止。   等到条件成熟了再重启也不迟。   “并不是自寻死路哦。”   少年仰起惨白脸孔,嘴角弯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观测站在捕获了GDH-911之后,还顺带发现了一个惊喜大礼包——在跟那个丈夫相处的时间内,它居然怀孕了,并且胚胎已经发育了三个月。”   “这……”   伊武目瞪口呆,一时间无话可说。   那个日裔家庭的男性幸存者,可能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个真正上过怪异的男人。   而且他还成功活了下来!   我愿称你为世上最强!!! 第一百一十三章 给我整懵了   “慢着慢着……”伊武突然示意他暂时禁声,随即一脸怀疑的问道:   “会不会是搞错了?那个男的才是GDH—911,而女人只是替罪羔羊,所以他才能活下来?”   “观测站开始自然也有这方面的怀疑。”   少年语气逐渐平淡,话语中的寒意却是不降反增:“所以他们把男人也抓进了实验室……经过一系列研究之后,让他以生命为代价证明自己不是怪异,仅仅是普通人。”   “你……”伊武眯眼看着他,神情也迅速凝重起来:   “你就是那个孩子?!”   “说的不错……GDH—911是我的母亲。”阴阳师此时的目光清澈坦然,声音里却蕴含着刻意压制的怒意:   “因为我是怪异诞下的孩子,父亲又是日裔,所以他们给我取名为——安倍晴明。”   安倍晴明,这位平安时代的传奇阴阳师,就被当时的世人传为妖狐之子。   他与这位少年在身世上确实有相似之处。   为少年取名的研究员,算是一位日本文化的爱好者了。   “你为什么和芦屋道满长得一模一样?”伊武问出了深埋在心中许久的疑问。   “GDH—911是我母亲……作为儿子,我继承了它的能力并青出于蓝。”安倍晴明很自然的回答提问:   “我可以变成任何一个我见过的东西,并且不限于人……所以不是芦屋道满长得像我,而是我模仿了他。”   “那你原本的形态是?”伊武重新上下打量着他。   “谁知道呢?”安倍晴明此时一脸迷茫:“幼年时,我并不能控制自己的能力……所以会被动的变成别人,这么变来变去了无数次后……我早已经忘了自己本来的模样。”   “是么……”伊武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问道:   “然后,他们选择把你训练成了兵器?”   “岂止是兵器……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有多恶心,我甚至成为了这帮垃圾赚外快的工具,被他们介绍给各种各样的权贵……”   安倍晴明突然双目圆睁,又像是感受到了寒冷一般,用双臂紧紧的抱住了自己,因为愤怒发出了颤抖的声音:   “你能想象一个肥头大耳的白皮胖猪,指着一张奥黛丽·赫本年轻时的照片,让我变身取悦他的场景吗?”   “你能想象一个浑身老年臭的黑人老太婆,逼迫我变成《泰坦尼克号》里的杰克,而她恬不知耻的把自己当成露丝……然后进行低俗且令人作呕的角色扮演游戏吗?”   “你能想象一个表面文质彬彬,暗地里却迷恋海豹的神经病,命令我变成竖琴海豹,然后让我陪他过夜,有多么丧心病狂吗?”   说到此处,他情绪已经濒临崩溃,愤怒、怨恨、憎恶各种负面情绪在心里爆发出来,最后竟化为了黑洞般的无声沉默。   “……”   光是听对方这么说,伊武就有种想吐的冲动,很难想象对方当时的亲身感受有多强烈。   不过他并没有产生多余的同情心。   一来是这些话的真实性存疑,需要进一步核实。   二来是这些悲惨的经历,并不能成为他屠戮无数的理由。   “如果你的这番话属实,那么你的人生确实很悲惨。”伊武半信半疑的感叹道。   “愿意为主人咬人的狗,才是好狗……”安倍晴明放下双手,神情冷漠,语气恢复平淡:“作为怪异之子,我生来便是为了屠戮……自幼受到的训练亦是如此。”   说到这里,阴阳师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怜悯,突然激动的满脸铁青,挣扎着站起身,对着伊武怒吼道: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放心,我杀你的时候不会手软。”伊武神情冷漠,骤然抬腿踢在他的膝盖上,将其踹的重新单膝跪地:   “告诉我,你在这次百鬼夜行的事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安倍晴明半跪在地上,清秀的脸上绽出狞笑,以一种尖锐扭曲的嗓音低声说道:   “我接到的命令是联合王党持续打击幕府,让日本彻底沦为东亚的动乱之源。”   “原本我一直蛰伏在平安神宫,准备等待时机成熟,而后伺机而动……但是‘黄泉’意外的出现让我看到了机会,于是提前实施计划。”   “裕仁那个废物素来有野心,意识到‘黄泉’的巨大能力后,便利用他的那些臣子,从‘黄泉’那里得到了三神器。作为重要盟友,我从他手中获得了八咫镜,然后顺利与镜影交换身体……本体虽然居于第七舰队,意识却在八咫镜内。”   “镜影之身没有力量,但是作为八咫镜真正的主人,我可以借用八咫镜之力御敌。”   “原本……我打算用八咫镜把幕府全部替换成镜影,让他们成为百鬼……这样我就能控制日本,实现我自己的愿望。”   说到最后,他抬起头,不忿的冷声说道:   “可惜的是遇到了你,最后功亏一篑。”   “这就是你被我打败之后……却依然存活的理由?”伊武斜晲着他,神情有些微妙。   “你打败的东西,只是催动八咫镜之力的镜影罢了……怎么可能伤得到我远在第七舰队的本体。”   “后来夺走半面八咫镜的黑衣人是谁?”   “楠木正则……他的刀法你应该很熟悉。”   “……”   伊武仔细分析着对方的这番话,虽然听起来很合理,却隐隐感觉他有所隐瞒。   他思索的过程中,安倍晴明也保持着沉默,石化一般半跪在地。   荒岛暂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呼呼风声,以及海浪拍击沙地的波涛声。   几秒后,随着降落伞坠地的少女打破了沉默,伊武闻言将视线投向她,出声问道:   “既然你是怪异之子,那么她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叫她姐姐……GDH-911莫非有两个孩子?”   “很可惜,她只是普通人类。”安倍晴明望向那个被埋在降落伞中,手忙脚乱的少女,眼里泛起一缕暖意:   “观测站不止我一个实验体,还有其他孤儿……她就是其中之一。”   “你和她的关系很好?”伊武低下头,仔细审视着他。   “她是观测站内……”安倍晴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唯一把我当做人类的成员……”’ 第一百一十四章 真实的谎言   “在我召唤雷云摧毁第七舰队的时候,你完全没有任何抵抗就选择乘上雄猫战斗机撤退,当时肯定是一心想逃命吧?”   伊武抽丝剥茧般的分析着,说到这里便换上了耐人寻味的口吻:   “但是在跟我战斗的过程中,你却一直关心着她……不仅没有逃跑,还拼上性命和我战斗,似乎是认为她比你自己更重要?”   “我对安琪儿姐姐的感情,用不着你这个外人来鉴定。”安倍晴明轻蔑地撇开脸,躲开了他的视线。   “为了她,你这种人居然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伊武观察着他的面部细节,瞳光明锐如电:   “艰苦环境下的相濡以沫……似乎更容易产生纯粹的感情,对你来说,除了她以外谁都不重要。屠杀一切和你不相干的人更是没有心理负担……你会变成这样一个刽子手,或许并不是怪异之血的作用,而是后天环境对你的扭曲。”   “谁知道呢,木已成舟,现在又能改变什么呢?”安倍晴明低头嗤笑,似是对此毫不在意。   “继续回答。”伊武并不在乎他的态度,继续套取情报才是关键:   “GDH-911是1968年被收容的,并且当时就被发现了怀有身孕,那么你的出生日应该就在1968年……那个年代出生的人,现在已经都是大叔了,为什么你会如此年轻?”   “我在观测站的实验室里待了很久……”阴阳师瞳孔涣散,似乎是陷入了回忆: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几乎没有生老病死的概念……如果不是观测站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新人加入,我甚至不知道时间会流逝。你问我为什么会如此年轻,我只能归结于自己是怪异之子,寿命和你们人类不一样。”   “你们观测站有多少人?”伊武突然问道。   “我所在的地方只是一个分部,大概有五十人。”   “你先前说经常有新人加入?大致多久会来一位新人?”   “大概一年左右,这是很正常的新陈代谢,不是吗?”   “那现在有多少人?”   “还是五十多人……毕竟人都是会升职或者退休的。”   “这些年里,你一直在成长,却没有衰老?”   “是。”   “真是不可思议……怪异之血不仅赋予了你强大力量,还给了你超越常人的寿命。”伊武情不自禁的迈开步伐,围绕着安倍晴明慢慢走动,冷不丁问道:   “你的姐姐,这么多年一直陪在你身边……是吗?”   “是的。”   “他们让你见过GDH-911吗?”   “没有。”   “好吧,对你的提问环节暂时结束了……接下来,我有些事要问仔细你姐姐。”   “什么?!”   安倍晴明听到这句话,立刻激动的想要站起身来,但因为受伤太重没能成功,便一把抓住了伊武右腿的踝骨。   “现在没你的事,请安静一会儿。”   说到此处,伊武猛地一抬腿,将阴阳师从地面上挑起一米多高,然后一掌拍中阴他的胸膛。   安倍晴明只觉得胸膛一震,像是撞到全速行驶的汽车,整个人顿时倒飞出去——在半空中滑翔了二十来米左右,坠入了一道拍打过来的海浪里。   伊武瞄准他落水的位置抬起左手,食指射出一道白光,正中那道海浪;在一秒钟不到的时间内,那道海浪立刻冰封冻结,形成一座小型冰山凝滞在荒岛岸边……安倍晴明的身影便像是琥珀一般封入其中。   “……”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换成凝重的神情,转过身一步步走向刚刚摆脱降落伞,正迅速后退的少女。   她是一个标准的白人女生。   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身高一米六上下,红棕色的长发、蓝眼睛,鼻梁周围有着小片雀斑……如果忽略其脸上惊恐的神情,确实很有邻家姐姐的味道。   看着伊武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少女慌忙间拔出配枪,瞄准了他的头部:   “别过来!请你停下,否则我就要开枪了。”   “你应该很清楚,那种玩具对我没用。”   伊武突然停下步伐,随后抬起右手五指虚张凌空一摄,直接刮起旋风将她牵引到了自己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被纯阳大法一路拖到他面前,躺在地上腿软的站不起身来,一听到提问便条件反射般地回答道:   “安琪儿。”   “多大了?”   “十五岁。”   “被观测站收容之前,在哪里生活过?”   “佐治亚州的亚特兰大……”   “什么时候认识的安倍晴明?”   “具体时间记不清了,我们一直生活在一起。”   “……”   伊武突然开始沉默,并仔细打量着少女,凌厉的冷光跳荡在他的瞳孔深处。   片刻之后,他俯身一把抓住她的衣襟,将少女提到了半空中:   “你说谎!”   与此同时,伊武瞳孔迅速燃起金色火焰,化为射线投入对方的眼睛。   金光没入少女眼眸的刹那间,他忽然感觉眼前一黑,四周仿佛沉入了黑暗,衰败腐朽的气息迎面而来。   原先阳光笼罩的孤岛此刻弥漫起荒凉感,天地之间只剩下了灰黑单调的背景色,安倍晴明、安琪儿好像都消失了,这座荒岛仿佛变成了伊武一人的囚笼。   他立刻熄灭瞳中的金色火焰,中止聚光摄魂诀,同时松开少女衣襟,眼前的一切才恢复了正常。   “……”   伊武眯起眼眸,重新望向地上一脸惊慌的少女,神情却是不怒反喜。   果然和自己猜测的一样。   眼前这名少女根本不是安倍晴明口中的普通人。   其实这也不需要多么高深的推理技巧,只是因为破绽太明显了。安倍晴明1968年出生,如果安琪儿和他差不多大,今年已经是大龄妇女。   不要说是容易显老的白人,就算是特别抗衰老的东方女人年龄到了这把年纪,也不可能保持少女的容貌。   安倍晴明却声称这样一个人是普通人……如此明显的割裂感,为什么他完全没意识到——不仅直接就说了出来,还一直坚称安琪儿是普通人?   他是智力残疾么?   显然不是……根本原因在于,安倍晴明直接无视了破绽,觉得这一切都很正常。   明明是一个从存在就不合理的人,却被他忽略了所有破绽,强行视为最重要的人……显然是受到了外物的影响。   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   她就是GDH-911。 第一百一十五章 GDH-911   安琪儿就是GDH-911。   如果在释放聚光摄魂诀之前,还只是基于安倍晴明发言的推测,那么施展聚光摄魂诀之后,她的身份几乎已经得到了证实。   以伊武现在的实力,可以说没有人类能影响到他的精神意志……但是对方不仅能无视摄魂法,还能做出反击。   加上他被黑暗吞噬时,感受到了一种腐朽衰败的侵蚀力,几乎坐实了对方怪异的身份。   不过这也仅限于更深层的精神意识,安琪儿这个人表面上确实是活着的人类。   就是不知道GDH-911是附在了她身上,还是说GDH-911制造了安琪儿这具躯体。   后者的可能性比较高。   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有意思了起来。   从安倍晴明先前的话来看,GDH-911一直以安琪儿的身份陪伴着他……这是不是观测站的意思?   伊武思来想去,还是认为不可能。   因为观测站对安倍晴明的定位是人形兵器,既然是兵器,就要绝对服从命令。想要安倍晴明绝对服从命令,就要进行彻底的掌控,不可能让GDH-911这个生母接近他,否则就有几率出现异数。   万一GDH-911影响了安倍晴明,他们的一番心血就付于诸东流了。   既然不是观测站的意思。   那么就证明,GDH-911其实很早就脱离了观测站的掌控。   即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观测站成员以为他们的工作是研究怪异,实际上他们的工作可能是被怪异研究。   这就是过度接近怪异的下场,也许短期会有收益,但长期以往绝不可能有好结果。   ……   GDH-911又是怎么长期脱离掌控,且不被发现的呢?   此时如果单单从观测站的角度考虑,肯定是没有头绪的。   但如果将观测站视为一个较大的‘家庭’单位,对比以前受害者家庭的遭遇,事情就显得非常明朗了;:因为某场实验事故,也许是失误,或者是干脆就是低估了怪异——观测站受到了GDH-911入侵,将怪异视为了观测站的成员,不仅对它造成的人员损失视而不见,还会帮忙遮掩。   以前GDH-911杀人之所以会被发现,是因为受害者都是普通的家庭,还有左邻右舍。   但是作为近距离接触怪异的部门,观测站保密工作肯定很到位,而且每年还都有死亡名额;再加上它本身拥有的权力,只要稍微做个假账,就很容易遮掩这一切。   毕竟每年都有新人加入……也就是安倍晴明口中的新陈代谢。   非正常自然灾害观测站对GDH-911来说,就是一个可以长久存在的大家庭。   ……   假设以上推理成立,就必须重新定义GDH-911的灾害等级。   GDH-911的能力明显产生了进化。   或者说……其能力并不是表面上的入侵某个家庭……而是入侵人类的社会单位。   家庭、公司、或者某种群体组织,其实都是社会单位。   不论是哪一种,GDH-911的危害等级最起码是凶煞往上,幸好它只是入侵了非自然灾害观测站,如果入侵的是白宫……   居然把这种东西当成了小喽啰,往自家的核心区搬,观测站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想到此处,伊武再看向倒在地上的安琪儿,眼神顿时变得更为警惕。   “请你不要伤害我和晴明。”   少女倒在荒岛沙地上,神情憔悴,瑟瑟发抖的看着他:   “我在汇丰银行里有十万美元的存款,只要你愿意放过我和晴明,我全部都交给你。”   “你真的很在意安倍晴明?”伊武冷冷的问道。   “虽然他不是我的亲弟弟……但我们的关系比亲兄妹还要亲密。”安琪儿慌忙点头,眼里噙着泪花,急促而又殷切地说道:   “你应该知道的,晴明只是一件被人利用的工具……那些指使他的人才是万恶之源。只要你饶过他,我愿意帮你劝说,让他弃暗投明从此为你效劳。”   “我不需要他为我效命。”伊武摇摇头,然后迟疑了几秒,认真地问道:   “告诉我……你知不知道自己是安倍晴明的母亲?”   “母亲?”   安琪儿先是一怔,然后似乎是觉得过于荒谬,一边摇头一边大声说道:   “怎么可能?我和晴明的年纪差不多大,怎么可能是他的母亲?而且他明明是GDH-911的孩子,这一点观测站所有人都能证明。”   “你也知道GDH-911?”伊武颇有些惊讶。   难道眼前这个女孩,真的不认为自己是GDH-911,而是把自己当成了‘安琪儿’吗?   “我当然知道。”安琪儿点头承认。   “那你见过GDH-911吗?”   “没见过……晴明他也没见过。”   “如果我现在要杀了晴明,你会为他拼命吗?”   听到这句话,安琪儿眼眸迅速失去光泽,慢慢露出悲伤的神情:   “你……肯定不打算放过我和晴明吧?我知道的,其实我很早就意识到……我和他的所作所为沾满了罪恶,我们是罪有应得的杀人凶手。”   “……”   伊武看着她悲伤的神情,只觉得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   怪异会为了人类伤心吗?   不会。   安琪儿是在为安倍晴明伤心吗?   有可能是真的。   甚至于,安琪儿这个独立的个体,都可能是真的。   生物意义上来说,她就是一个人类,有呼吸、有体温、有心跳……从安倍晴明的出生来看,她也能繁衍后代。   即便如此,安琪儿依然只是GDH-911的外壳。   她对安倍晴明的姐弟之情,或许是真的,但这份感情不过是类似于变色龙的拟态伪装。   不只是感情……安琪儿的外表、思维、乃至于人格,都只不过是GDH-911打造的外壳;一旦怪异抛弃了外壳,安琪儿作为人的个体,以及她对安倍晴明的感情也会消失。   因为怪异,所有看起来人性化的行为,都只是拟态罢了。   “……”   伊武看了看安琪儿,又看了看被自己冰封的安倍晴明,忽然觉得他们很可怜。   并非恻隐之心。   只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哀。 第一百一十六章 明玉如我   一小时后。   幕府的军舰抵达了荒岛附近,并按照伊武的吩咐,没有急着派人登陆,而是用直升机空投了两只铅箱。等到他将安琪儿和安倍晴明各自封箱装好,军舰才慢慢靠近荒岛,让伊武带着铅箱一起登船。   伊武没有急着杀掉安倍晴明,主要是担心对方一旦死去,孤岛就只剩下自己一个活人的话,GDH-911可能会发动机制。   而且安倍晴明的体质特异,的确有研究价值。   将其处决之前,如果能研究清楚他身上的秘密,或许可以大大提升能力者的战斗力。   ……   第七舰队覆灭,安倍晴明被俘,象征着伊武这次东渡之行的到达了尾声。   回到东京之后,他便向幕府将军辞行道别,后者自然是极为不舍,再三挽留。   德川正茂或许别的事情有点糊涂,却非常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他这次能怂出一片天,全靠伊武这根又刚又硬的大腿。   若是这位武圣人走了,谁能帮自己接上这条腿?   幕府将军盛情挽留,想要伊武多待一段时间,最好能和雪女把事情给办了……奈何伊武去意已决,只好摆了一场告别宴,亲自为他饯行。   宴会上,德川正茂当着群臣的面,亲自大秀了一番他的诗才和书法——在供奉东照大权现的香案表面铺开一张宣纸,挥毫泼墨,笔走龙蛇,写下一行方方正正的汉字:   “横推八百无敌手,轩辕重出武圣人!”   这首由幕府将军‘亲自’作的诗,得到了群臣热赞,不少人都对德川正茂刮目相看。   别的不说,这位将军抱大腿和拉关系的本事当属一流,虽然诗只是中规中矩的程度,但是架不住排场大啊!   堂堂一国之君,在祭拜祖先的香案上,当着群臣的面为一个人作诗,这是要载入史册的啊!   那位武圣人得了这句诗,怕不是要记他德川正茂一辈子的好?   以后再看到日本国蒙难,可不得再来拉一把么!   这事做的妥当!   群臣暗暗点头之余,又想到德川正茂领军上洛之后,曾遭遇百鬼埋伏;不但临危不乱指挥有度,还能亲自上阵杀敌……虽然杀的都是杂兵,但是有胆子砍杂兵不错了啊!   让自己上自己是绝对不敢的。   武能杀鬼兵,文能拍对马屁。   这不就是缩水版的……武能骑马安天下,文能提笔定乾坤吗?!   嗯!   文治武功全都有了!   对了对了,他还解决了困扰日本千年的难题——公武分家,将军作为统治者的合法性不足。   把王党鲨光,不就相当于公武合一了嘛!   公武合一,将军由僭主变成君主……这可能是连当年织田信长都没做到的事啊。   德川家真是大大地中兴了。   自己和家族的荣华富贵也能延续下去啦!   群臣想到幕府将军这段时间的‘丰功伟绩’,激动地热泪盈眶,恨不得弹冠相庆;想到又能过上几十年好日子,嘴巴也就再不吝惜溢美之词,直接把他捧成了一代明君。   此刻将军在群臣心中的地位,那是直比德川家康。   就这样,德川正茂在群臣的一片彩虹屁中,逐渐迷失了自我……   ……   深紫色天鹅绒般的夜幕下,天守阁中传出了悠扬的音乐,一层层灯火交织成辉煌的色彩,驱散了笼罩幕府多年的衰败气息。   趁着德川正茂被群臣敬酒,伊武溜出宴会厅,一个人跑到露台上透气。   那首诗属实把自己捧过了头,差点尬的原地窒息。   “什么时候走?”   雪女清雅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伊武转过身,目光透过宫门,望向从屏风后走出来的雪女。   她今日穿着一件樱花点缀的唐衣,柠檬色表著,红梅色至浅绯的十二单衣渐行渐淡,衣袖层层叠叠,云山千重间映衬得指若削葱皓腕胜雪。   笔直顺滑的乌黑长发从肩头垂落,发尾曳地,素面不施脂粉,却娟秀夺目顾盼生情。   “明天。”   “不能多留几日吗?”   雪女微微低头,纤纤十指叠于胸腹,缓步行来,桃面夭夭、青丝如缎,恍然有天人之态。   “思乡心切,不多留了。”伊武如实回答。   “你心中有天下,正茂留不住你,我也留不住你。”雪女走到他面前,长睫微垂,脸上不见微澜:   “原以为天下男子都土鸡瓦狗之辈,但是武侯与众不同,你是第一个让我对世俗产生兴趣的人。   “是啊是啊,人不能一直宅着,得多出去走走。”伊武深以为然。   “……”雪女咬着唇,妩媚湿润的杏目中尽是郁意: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雪女心中挂念武侯,却不知……武侯心中可否有雪女?”   “这还用问?”伊武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道:   “我们早就是并肩作战的朋友了!而且日本到中国这点距离对我不算什么,你想见我,我可以来看你啊。”   雪女抬起头,眉目间尽显惆怅:   “若是月余一次的小聚,只怕更是不舍。”   “这个简单。”伊武立刻想出了办法,掏出手机打开通讯软件:   “你有企鹅号吗?我们可以加个好友。”   “我没有……”雪女看起来十分失落。   “不好意思。”   伊武这才想起来,此女根本不食人间烟火,别说是手机和网络,她连电视机都没怎么用过。   不过这件事也好解决。   稍稍思考了片刻,伊武便当场用手机给雪女注册了一个账号,给彼此加了好友;然后取出手机卡和内存卡,把自己的手机连带充电器一起交给了她:   “账号我已经给你弄好了,这部手机也送你,这样我们就能一直保持联系了。”   “我……”雪女怔怔接过手机,然后像是拿到贵重玩具的小学生一样,小心翼翼捧在手里:   “我……我会学着用的!”   “随便玩玩就能学会了,不行就让正茂教你。”   “嗯……嗯……”   雪女一连应了好几声,才缓缓收起那部手机,然后从怀里取出一枚黑白色阴阳勾玉,递到了伊武面前: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   “这是?”   伊武接过阴阳勾玉,只觉得触感温润,握在手里隐隐发烫。   “明玉如我,愿君常伴。”   雪女脸上晕潮微染,愈发显的芙蓉作面。 第一章 八极兽身   深夜,巨大的月轮悬挂在空中,一只羽毛漆黑的乌鸦收敛双翼,掠过幽蓝色天幕,落在一棵常青树繁茂的树冠上。它昂起短粗的脖子,扭过脑袋,眺望着夜间松山市的灯火。   这里是松山市的远郊,荒野和土丘组成了平整的地貌,年代久远的长青树林给地面盖上了一层严严实实的浓荫。   呜呜呜——!   黑色的越野车,沿着林间平整的水泥路面行驶。   “为所有爱执着的痛,为所有恨执着的伤,我已分不清爱与恨是否就这样……”   李维新手握方向盘,嘴里哼着毫无节奏的歌词,正尽情享受驾车飞驰的快乐。他从车窗看出去,群山尽头的松山市,像是屹立在黑暗深处的一座信标,为自己指明了方向。   车厢里,李令枫、弥可米挨在一起,昏昏欲睡。   伊武独自一人盘膝坐在后车厢。   罗成此时不在车里。   他作为半个科研工作者,迫不及待想要破解安倍晴明身上的秘密,因此在飞机抵达天津卫的时候,就已经和众人道别先一步离去了。   而李维新等人决定跟伊武回一趟松山市,顺便沿路学习一些高深的武功。   ……   车厢内,伊武双目闭合,盘膝坐在软垫上。   他手里捧着雪女临别时赠送的阴阳勾玉,口中微微吐息,身体表面若有宝光流动;他的头发上,肩头上,臂弯和大腿上,全都腾升着苍白的火焰,在空气中恒定地燃烧着。   这火焰看似滚烫,却没有散发一丝热度,仿佛只是镜像幻影。   其实这是伊武功参造化,至纯至阳,修炼时所产生的异象——就像是神佛打坐时,身边会有宝光和祥云一样。   之所以捧着那枚黑白勾玉修炼,原因是雪女在勾玉里注入了海量的精气,可以帮助他提升功力……伊武没想到她会赠送自己这份大礼,心中极为感动,已经将其当成了知心好友。   阴阳勾玉内蕴含的精气,正被他源源不断的纳入体内。   与此同时,伊武的意识沟通了赤天劫。   识海深处,黑水劫力已经集聚成了江河,在七颗星辰的照耀下奔流不息。   这就是他东渡日本的最大收获,足足二十一万劫力。   原本伊武以为这么多的劫力,自己一点点的凑,差不多要凑到猴年马月,谁料日本之行遇到的怪异凶险异常——能融合一切的巨婴,自成世界的黄泉,能力未知的怪脸,以及最隐秘的GDH-911。   这些怪异加起来,居然给他提供了二十一万劫力。   终于能推演八极之躯啦。   “赤天劫,给我升级《天铸玄铁甲》……以它为基础推演成《八极之躯》!”   遵从他的指示,识海中金灿灿的天铸玄铁甲秘籍如流星坠落,沉入了黑水;江河般浩大的黑水迅速蒸腾消失……随着黑水退却,八根状如支柱的模糊山体豁然拔地而起——按八卦之位分布,隐含天地极数。   赤天劫的介绍随后响起,如狂风暴雷:   “《八极之躯》又名《八极兽身》”   “八极,为九州八极,此处意指天地之极。”   “天地有八极,而人体有八门,连通八脉,分别为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开门。这八门对应天地八极,常年闭合,若是以精妙之法配合大毅力开启八门,就能如天地一般生成不死精元,修炼成通神彻鬼的八极之躯。”   “若要八门长开,需辅以四凶四神之兽镇守。”   “毕方纯阳如火,烈焰焚焚,镇休门。”   “白泽通晓万物,趋利避害,镇生门。‘’   “梼杌傲狠明德,能斗不退,镇伤门。”   “狻猊统帅百兽,刚猛威武,镇杜门。”   “陆吾管控时节,通天彻地,镇景门。”   “朱厌力不可当,凶恶嗜杀,镇死门。”   “夔牛吼如雷鸣,吞吐日月,镇惊门。”   “烛龙照彻九阴,时光流转,镇开门。”   “八极之躯天下无敌,铸体大成之日,四凶四神合为一体,成就百尺兽身。闭门则与常人无异,一旦开启八门八极,即可化为不死真身——天雷不破、地火不侵,真元永不外泄。”   伊武一边倾听介绍,一边仔细消化着《八极兽身》的种种法门。   他发现这门功法的强悍之处,远远超过了五雷天心诀的最高境界……大成之日虽然不能成仙,威力却也不弱于仙人。   这门功法修炼方式相比较其他功法也尤为独特,虽然也需要循序渐进,但是八极八门没有序列之分。   修炼者可以随便选择任何一门开始研习,只是每开启一门,就需要凝练一具兽身。   兽身强弱各有不同,但最先开启的那一门,就会成为主兽身。   也就是说,未来八极之躯大成之后,其他兽身会自行消解,全部融入主兽身,成就不死不灭的百尺真身。   所以同样修炼八极兽身的人,按照初始点不同,肯定有强有弱——最先成就的兽身,会决定修炼者的上限。   然而选择弱的兽身开始修炼,也不是没有好处。   因为《八极之躯》一共必须修炼八次兽身,也要求修炼者经历八次重生,如果由简到繁修炼兽身,那么重生难度也会减少。   算是用降低上限换取了稳定性。   ……   那么……该如何抉择呢?   伊武考虑了片刻,还是决定要对自己有信心,自己一定能挺过八次重生。   八极兽身的上限,越高越好。   毕竟未来的对手,可不止是凶煞级怪异,还有更为可怕的畸变……   如果《八极兽身》大成,应该就能稳压凶煞,碰一碰畸变了。   下定决心之后,伊武仔细研究了八种兽身的修炼方法,发现烛龙的九阴真身最为深奥,也最为强悍。修成之后,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也不知有没有用夸张的修辞手法,如果没有的话,简直是陆地神仙一般的存在了。   既然九阴真身最为强悍,那就主修九阴真身吧!   伊武下定决心之后,当即凝聚心神,将思维连上了识海八座山峰之中的烛龙之山。 第二章 阵阵惊雷   惊雷。   夜晚九点,越野车驶入了松山市。   李维新拿出伊武先前给他的纸条,按照上面的地址寻找浣熊公寓,然而他开车几乎转了半座城之后,居然还没有找到浣熊公寓的位置。   不得已之下,他只好尝试着叫醒伊武:   “武哥……武哥?”   “……”   伊武睁开眼睛,情不自禁地蹙起眉梢:“干什么?我不是说过,尽量不要在练功的时候打搅我吗?”   他这会儿正在全力钻研九阴真身,已然沉入了物我两忘之境,被吵醒了属实有些不愉快。   “不好意思啊,我真不是故意吵醒你。”   李维新有些尴尬地挠挠头,然后把纸条递到了他面前:“只是上面的地址好像写错了,我实在是找不到浣熊公寓啊……这都快绕了半座城了。”   “不可能吧?”   伊武接过纸条,仔细检查一遍:“没写错啊,我知道你对这儿不熟,但是你不会用导航吗?”   听他这么说,李维新直接皱起脸,忍不住吐起了苦水:   “导航上是有浣熊公寓不错,但是路不对啊,我感觉像是进了迷宫一样……”   “别急,我看看。”   伊武说着挂断了通讯,默默启动神眼的能力,透过车窗望向天空——月光穿透了遮蔽苍穹的灰色云层,云间渐渐展开一圈深蓝色的,宝石似的夜幕,犹如睁开了一只威严而又锐利的竖眼。   月光之下,整座城市的俯瞰图尽收眼底。   浣熊公寓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是周围大量的居民小区,不知为何突然开始拆迁,因此到处都是施工队在连夜工作。   施工方似乎是想推倒这些小区,然后把它们连成一个更大、更为密集的建筑群,因此附近的路现在全部变了道。   ——所以李维新才会半天找不到正确的路。   伊武记下通向浣熊公寓的新路,对着他说道:   “这不怪你,最近松山市好像在旧城改造,那一带变了道。刚刚我看了一下,现在知道路怎么走了,你按我说的开车。”   “好!”   李维新松了口气,踩了一下油门,沿着公路逐渐加速。   ……   越野车驶过国道,沿着正在封闭改造的小区绕了几公里路,终于找到了那条还没封住的通道;然而车刚刚开进去,才行驶了几百米,又被一条警戒带拦了下来。   “这是怎么施工的?不让人走了是吧!”李维新此时是怒火中烧,额头上青筋暴跳,在脑门上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井’字。   “算了吧。”李令枫被吵醒后,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打着呵欠软软地说道:   “既然这边在改建,我们就随便找个旅馆住吧?”   “那就走吧。”伊武不想在城里使用武功,只好放弃回公寓的打算。   “真糟心。”   李维新抱怨了一句,正准备倒车,这时远处一束手电筒的光打了过来。   接着,他们看到两名穿着施工服,头戴安全帽的工人一边招手一边小跑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工人大概四十岁左右,胡须花白、肤色黝黑,似乎有些驼背,因此比实际身高看起来矮一点。   “你们是去哪儿的?”那工人远远地问道。   “去浣熊公寓。”李维新打开车窗,大声的回答。   “是去看房的吧。”工人听他这么说,露出一副很懂的神情,然后加速跑到车窗旁:   “最近这附近在施工,路差不多堵死了,额知道一条小路能到公寓,额领你们过去。”   “那好,快上车吧。”李维新喜出望外。   “不上了不上了。”工人连忙摇头拒绝,一脸拘谨的用力摆手:“你这车这么漂亮,额干完活儿一身臭汗,会把车弄脏的。”   说完,他便跑在越野车前面带路,说什么也不肯上车。   众人眼看劝不住,只能慢慢跟在后面,随着他七拐八拐的进入了小路。   小路上有不少障碍物,看起来是刚刚被风从工地上刮过来的,走在后面的年轻工人此时跑上前,和老工人一起清理路障。   在二人的帮助下,众人终于穿过小路,来到了一条光线明亮的胡同前。   胡同大致三米宽,对面赫然就是浣熊公寓。   李维新眼看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连忙下车致谢,然后掏出钱包准备算账。   “小伙计,你这是干啥。”老工人见他掏钱,脸色微变:   “额们工队在这干活儿,把路给堵上了,额就是觉得心亏得慌才给你带个路,你给额钱干啥。”   “那我不能让您白跑一趟吧。”李维新一脸为难。   “额跟你说,十点售楼处就全下班了,小伙计你可得快点。”老工人似乎并不想跟他计较这个,而是认真的叮嘱道:   “额们这里现在房价是一天一个价,你今晚要是没赶上,明天就要花很多冤枉钱。”   “大叔,您是说这里房子炒起来了吗?”李令枫推开车门,诧异地问道。   “可不是吗!”老工人见他们这么礼貌,忍不住打开来了话匣子:   “额跟你们讲,这浣熊小区也不知道是什么风水宝地,好多省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买房咧。还有外地的炒房团,今天买了明天卖,房价从以前三千块一平米已经涨到快七万咧。”   他一段话说完,才意识到不对劲,发愣地望向众人:   “怎么?你们不是买房的啊。”   “原本只是想来看看,没想到这么贵,实在是买不起了”伊武连忙抢在众人面前说道。   “哦。”老工人不疑有他,便给他们出了个主意:   “买不起浣熊公寓的,你可以考虑附近的楼啊,额跟你们讲啊,这附近的楼也抄上天咧。就比如额们工地的房子吧,预售价差不多四万一平米,真做梦都没想到额们这三线小城的房价能涨成这样。”   “真是见了鬼了。”伊武忍不住单手扶额:   “这样的话,附近这些住户可发大财了,突然摇身一变,都变成千万富翁啦。”   “浣熊小区是鸡犬升天,可周围……唉。”老工人说到这里,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说?”伊武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好像不简单。   “浣熊公寓里的住户现在和达官显贵在一起,没人敢动。”老工人也没想太多,心直口快的回答道:   “但周围可不一样了,你想想地价涨成这样得有多大的利益啊,某些人能不起歪心思吗?上面先是说要旧城改造,给了一笔补偿款把人都骗走,然后地产商就来炒地皮咧。”   “好多人刚搬走,就发现自己的房子开始飞涨,一个个后悔的不行,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补偿款已经拿了,合同白纸黑字写在那里,你敢闹事他们就敢抓。这周围的工地啊,大部分都是这么来的,实在是伤天害理。”   “对于那些不肯走的钉子户,开发商先是口头威胁,然后断水断电,再不行就是找些帮派分子把人揪出房子,直接暴力拆。”   “这也太无法无天了吧!”李维新咋舌道。   “谁让咱们这里山高皇帝远呢。”老工人此时直摇头:“而且方方面面都有利益,大人们雨露均沾,谁在乎草民的死活。”   “就是把鸣冤鼓敲烂了也没用。”另一名工人此时也忍不住附和道:“开发商张口就是法律,闭口就是合同,电视台也帮他们说话,咱们这些草民哪玩的过他们。”   两名工人聊到这里,也觉得自己说的有点多了,纷纷告别离去。   李维新见他们不要钱,无奈之下,一人硬塞一瓶矿泉水,然后目送着二人走远。   “……”   越野车内,伊武捧起矿泉水瓶,一口口啜饮着瓶中的茶水。   他的眼睛低垂,像是被阴影笼罩,不再是那种纯净的黑色,而像是风雨下起伏的海面,幽深冷厉。   明朗的夜空突然狂风大作,乌云连成一片,如同巨大的黑布遮住了天空;黑沉沉的天仿佛随时会崩塌下来,越野车周围,一片呼呼的风声和碎石被风卷动的沙沙声。   没过多久,乌云深处流窜起耀眼闪电,伴随着仿佛万辆战车从天边滚动过的雷声,那些闪电居然交织成了一个巨大的‘滚’字。   阵阵惊雷声中,许许多多的‘大人物’从床榻上爬起来,隔着窗户仰望夜空。   他们看着那个闪闪发光的‘滚’字,一个个吓得汗如雨下。   这一晚,松山市注定是个不眠夜。   内阁天官的急电不断打进市长办公室,每一通电话都能让市长心惊胆颤,每一通电话都把他骂得狗血喷头。   急火攻心之下,市长当晚就进了重症监护室。   和他一起进重症监护室的,还有不少老朋友,他们都是沾了浣熊小区周围地皮的‘大人物’。   此时此刻,这些‘大人物’再无了往日的雍容气度,一个个像是死刑犯一样,躲在重症监护室内惶惶不可终日。   由于事情捅破了天,市长最终还是没能挺过去。   他留下了一份字迹完全不对,但被鉴定为亲笔所写的遗书,坦然承担了所有罪行,并认为自己不配做市长……只配在下水道里度过失败的人生。   然后通过开枪射击自己后背的方式完成自杀,死在了病床上——为了避免自己的死牵连无辜,临终前还特意抹去了枪上的指纹。 第三章 九阴真身   得知市长的死讯之后,内阁又是一通电话打进市长办公室,将松山市的大小官吏喷了个遍。随后让那些开放商付完了所有的工程款,确保工人全部得到收入,并将所有房屋还给原来的居民,这才逐渐把事情平息了下去。   伊武等人当晚没有进浣熊公寓,而是直接驶向了临山镇。   你们不是都想挤进浣熊公寓吗?   你们不是喜欢炒地皮吗?   爷不住了!   ……   临山镇。   寂静的深夜,李维新把车开入了伊家老宅。   众人先后走下车,伊武打开客房的门,将几人分别安排到不同的屋子里住下。   在日本折腾了那么久,回来又是舟车劳顿,让他们好好休整一晚吧,剩下的事情以后再说。   给众人安排好房间,准备好洗漱的热水之后,他关上院门,一个人走出了老宅。   此时已经是凌晨了。   银色的清辉给地面披上了一层轻纱,路灯的倒影被月光拉长,斜拖着划过了道路旁房屋的墙壁。城中大大小小蓄水池倒映着清幽的月光,水面泛起亮晶晶的白波,顺着坡度下滑方向的微微抖动。它们通过石管彼此通联,清澈的流水连成一片,最终流向城内最大的蓄水井。   清水潺潺流淌,发出悦耳的声音。   “……”   伊武呼吸着山间的空气,看着熟悉周围的景色,忽然有点思恋自己艾罗绮她们了。   不知道她们在京畿过得好不好……夜已经深了,明天再问吧。   想到此处,他运起浑天移星功,如鬼魅般穿过街道,来到了昔日收容行道树的大油厂旧址。   确保周遭无人之后,伊武随便找了一块空场地坐下,开始继续研究九阴真身。   作为《八极兽身》最为强势、最为神通广大的兽身,烛龙镇守八门中的开门。   开门则居西北乾宫,五行属金。   乾卦是八卦之首,为天为父,于人为君主;乾纳甲壬,乾位有亥,亥为甲木长生之地,甲又为十干之首;所以对应乾宫的门才名为开门,喻万物开始之意,为大吉大利之门。   《八极兽身》中,开门在人体的位置为脊椎。   人体的脊椎又称大龙,一旦启动开门,就算是激活了这条沉睡的大龙。   潜龙升天,必然势不可挡!   但是想要启动开门,首先需要用极为高深的精神境界,测量到脊椎中开门所在的位置。   “……”   伊武阖上双眼,口中微微吐息,意识迅速下沉,精神返照心灵,进入了聚光摄魂诀的深层境界。   此时此刻,他心灵好似一面打磨后光可鉴人的明镜,每一缕思绪都清晰可见。   并且精神内敛,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可以说,经历东渡日本的血战之后,伊武对自我意识的掌握已然达到了极高水平,思绪的任何变化都会折射在心灵之中,巨细无遗,纤毫毕露!   这样一来,只需要集聚心神,平时感觉不到的东西,现在就能感觉到了。   无边广袤的黑暗中,他的意志就像是在一波池水中投入了一块石头,石头虽然不见了,涟漪却一层层地泛开。   黑暗中,颈椎仿佛放大了无数倍,似乎成了山峰,似乎成了星球……而伊武的意识完全深入其中。   随着时间推移,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感觉,自己好像成了一条蜷缩在蛋壳内的幼龙。   这就是开门未曾激活时的脊椎感觉了。   紧接着,按照《八极兽身》中记录的测量之术,让真气转化为精元灌入脊椎,进行大周天循环之后。伊武觉察到脊椎内部的某个敏感点,开始一丝丝的发烫发热,随着心跳的律动一紧一松,就好像是人在呼吸……渐渐的,伊武隐约感觉自己这条幼龙吸收到了养分!   与此同时,脊椎的那个敏感点越来越烫,恍惚间,感觉它好像是一座铸剑池——内部金锋之气充盈,似乎正在铸就一柄神兵。   伊武微微吃了一惊,意识在黑暗中波动的涟漪顿时紊乱,那种感觉也随之迅速消失。   有过第一次体验之后,伊武不再对这样的现象感到惊讶,第二次将意识深入脊椎——好似在无尽深邃黑暗中坠落,很快脊椎深处,那种心跳般的奇异律动重新升起。   维持着这奇异的律动,伊武有了一种真实的感觉,自己这条幼龙正变得越来越强壮;而龙躯之中,一股犹如剑池一般的金锋之气,正在某个细微的点中等待质变。   坚不可摧的感觉,逐渐从脊椎之中传来。   伊武知道自己修炼的路子是走对了,哪怕此刻忽略《八极之躯》的精元转化之法,单单凭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他也能觉察到维持这种律动对自己大有好处。   渐渐的……渐渐的……   脊椎那种等待孵化的感觉越来越真实,伊武就像是睡在母亲的肚中,又像是被囚在的蛋壳内。   他努力地想从里面出来,却一直不能成功。   体内的天雷真气大周天循环,持续转化成生命精元,涌入脊椎深处……细微的一点在律动中不断生长,逐渐加固,是一种从虚到实的变化。   这是一种令人沉迷的感觉。   伊武一下子就忘记了时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平静而稳固的意识空间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意识深处,突然涌出了一种犹如连大地都可吞噬进去的,狂暴海洋一般的兽性!   它摧枯拉朽般击溃了摄魂诀的深层境界,令伊武感觉到一阵阵裂颅般的头痛。   轰——!   一股无声的爆炸在他的意识深处炸开,狂暴的兽性扰乱了律动,广袤的黑暗瞬间崩溃。   伊武的意志跟着退出了颈椎。   “……”。   睁开双眼,云层间一束纤细的阳光就如同虚幻剪影,照在前方空地上。   接着,伊武感觉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滑过,用手指沾了一点递到眼前,才发现是鲜红的血液。   似乎是伤到了大脑神经,血液从眼中淌出,令他感觉有点微微发晕。   伊武就这么静坐着休息了一会儿,等自愈力治好脑组织的伤势,才吃力地站起身来。 第四章 舌尖上的临山镇   “《八极兽身》中开门所在的位置,我大致已经掌握了……但是开启它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急于求成反而容易反噬自身。”   “那股狂暴的兽性,应该是修炼九阴真身的副作用,这兽身刚开始就如此凶恶……精神境界不够高的话,恐怕压服不了烛九阴。”   “还是需要循序渐进……修炼兽身的同时,提高精神强度也同样重要。”   伊武抬头去,望向清晨天空的霞光,把双手举过头顶,用力舒展了一下腰肢:   “暂时就到这里吧。”   ……   离开人迹罕至的大油厂废墟,伊武回到老宅,这时李维新几人已经起床,正商量着早上吃点什么。由于老宅长时间没人住,没什么存粮,李令枫就考虑带他们出去找间馆子。   看到伊武回来,众人立刻央求他带路,毕竟他是临山镇鼎鼎有名的地头蛇,肯定知道哪家馆子好吃。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既然三人都有需求,伊武刚好也有心让他们尝尝西北的早点,那就立刻出发吧。   他们离开家门的时候,才六点出头,太阳在淡淡云层中若隐若现,可巷道里已经有晨练的老人。   山间的早晨有点湿冷,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空气里似乎带着山林里草木的香味,沁人心脾。   众人沿着路旁的石渠往前走,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处蓄水池。   大大小小的蓄水池清澈见底,就像一面面澄碧明净的大镜,能映出远处翠绿的山、碧蓝的天,映出小镇周围水墨画般朦胧的一切。   小吃街距离伊武的老家并不远,穿过两条小巷,他们就嗅到了酸酸辣辣的面汤香气。   这时太阳逐渐明亮起来,照亮一条弯弯曲曲的石板路,湿润的石板像是沾了一层糖浆,走在上面黏糊糊的。   石板路两边,那些还在用木板门的小吃店已经开始营业,门口的炭炉青烟袅袅,食物香味混着腾腾水汽从店里面传出来。一群赶着上山摘菌子的食客坐在店里,狼吞虎咽地吃着馄饨,噼里啪啦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弥可米虽然在松山市待过几天,但是时日很短,而且没怎么尝过特色菜;经过一家面馆的时候已经走不动道了,看着放在吊在竹篮里售卖的牛肉饼直流口水。   没办法,伊武自掏腰包买了一篮子,让她搂在怀里继续跟着自己走。   沿着石板路拐弯,又向前走了三十来米,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静安油茶馆。   这家店的铺面很大,门梁上除了一排叽叽喳喳的鸟笼之外,还悬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四样特色菜:   糊辣汤,甑糕,油茶麻花,笼笼肉夹馍。   看到伊武带着几人一进门,不光是老板小跑过来笑脸相迎,食客们也纷纷打起了招呼:   “小千户回来了,还带着朋友呢?今天来点什么?”   “小千户早上好啊。”   “小千户啊!日盼夜盼可把你盼回来了,你不在的这段日子,我那些山货都卖不出去。”   他简单应付了一下,便带这三人找到一个空桌,各自坐好,然后把四样招牌菜全点了一遍。   “会不会太多了?”李令枫有点担心众人吃不完会浪费。   “问题不大,你们吃不完的话,我替你们扫尾。”伊武大手一挥,给她喂了一粒定心丸。   “反正我一定能吃完!”   李维新坐好之后,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然后捧起来一口喝完,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   把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他留意到油茶店对面有座荒废的戏台。   那座戏台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管了,四根灰扑扑的柱子下面杂草丛生;宽敞的台子里面昏暗发黑,帷幕现在只剩几片脏兮兮的破布条,像是幽灵一样在风里摇曳……   “……”   李维新看着那座戏台发呆,隐隐有些失神。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忽然拍在他的肩膀上:   “喂!”   “嗯?”   李维新回过神来,只见伊武侧脸望着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后鼻子就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香味,忍不住顺着香气望向桌面。   此时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碟子。   蜜糖色的甑糕堆成宝塔状,糯糯的油茶麻花沾着芝麻酱和杏仁核桃泡在碗里;颗粒的饱满肉丸子加上香油、面疙瘩和热腾腾的蔬菜汤组成了糊辣汤,两片白馍馍包着色泽红亮、肥而不腻的酱肉看起来就很好吃。   “已经上齐了啊!”   看到这么多好吃的,李维新马上把戏台的事情抛到了脑后,连忙夺过一碗油茶麻花,送到嘴边直接啜起来。   刚吃了一口,便觉得味道绵软可口、芳香浓郁,忍不住问起了做法:   “老板,你这油茶麻花是怎么做的啊?这么好吃?”   “其实也不难,首先呢我们要做油茶……”   老板见他是伊武的客人,也不藏私,告诉他油茶需先以小麦面粉、杏仁和在一起,用清油炒熟熬制成油茶。再将现成的麻花放到煮好的油茶中,舀到碗里撒上芝麻酱,黄豆,花生、核桃颗粒等配料,闷上一段时间。   这样一份油茶麻花就算做成了。   李维新一边大吃大喝,一边像个好学生一样用力点头。   他求教油茶麻花的过程中,李令枫捧着一碟蜜糖色的甑糕,用牙签戳起来送入口中,一口一个地享受着。   起初她还担心吃多了会发胖,但是很快就用自己还在长身体的借口搪塞了过去。   这种糕点是用糯米、蜜枣、红豆置铁甑上蒸制而成,色泽鲜润、绵软粘甜、浓香扑鼻,故名为甑糕。   伊武先前看到李维新发呆,就伸手拍了一下,见他恢复过来,马上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油纸里的肉夹馍上。   离家这么久,他最怀念的家乡菜就是肉夹馍,现在终于能放飞自我大吃特吃了!   至于弥可米……   她由于之前吃了太多的牛肉饼,现在只能泫然欲泣地趴在一样餐桌上,眼睁睁看着三人大快朵颐,自己却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饱嗝。 第五章 黄袍加身   众人享用美味早餐的过程中,一名食客耐不住寂寞,暂时放下手里那碗馄饨,跑到柜台旁打开了店里的电视机。   电视机这会儿的频道是松山台,而松山台正回播着昨天的午夜新闻:   “根据松山市警方的公告,一名男子从我市浣熊小区旁的工地高楼一跃而下,当场身亡。据悉,死者为外地的地产商吴某,身价曾高达十亿,事发前已欠下巨额外债……死因疑似资不抵债,万念俱灰之下跳楼自杀。”   “这已经是今晚第六位跳楼的开放商……围观群众无不拍手称快。”   “下面请看简讯……”   讲述新闻的主持人是一位年轻女性,声音很有磁性,给人一种温和柔软的舒适感。   松山市大部分人都认识她,这是本市午夜新闻的招牌主持人吴佳闺;不过她以前播报新闻时总是一副严肃死板的面孔,因此饱受观众诟病,今天却意外地笑容可掬……   看到又有开发商跳楼自杀,食客们也精神起来,纷纷聚在一起议论:   “又死一个,这还是昨天的,不知道今天有没有人跳楼?”   “铁定还有!当时组团来炒地皮的奸商太多了,这才死几个?”   “死得好,让这群吸血鬼去地府炒地皮吧”   “那他们还不得把阴间的地皮给炒上天,让鬼都没地住吗?”   “哈哈哈!让他们祸害阎罗王去吧。”   食客们讨论的热火朝天,四人这边也刚好享用完了早点,准备结账的时候,伊武、李维新、李令枫三人的手机同时响了起来。   他们相视一眼,随即捧起手机,压低声音接听电话。   伊武这边的电话,是方圆宗匠打过来的,刚一接通,就听到对方疾声说道:   “小武,有大事要发生!”   “别又是怪异吧,我刚消停一个晚上。”   “这次不是灵异事件,而是我们自己内部的事!”方圆宗匠贴近话筒,十分严肃地说道:“百家最近一次的会盟中,各家领袖统一了意见,认为各自为战下去不是个办法,需要整合资源!”   “什么意思,百家要合并?”伊武大吃一惊。   “合并暂时是不切实际的……”方圆宗匠有些心虚地降低音调,随后马上又恢复过来:   “但是可以成立一个凌驾于百家之上的盟主!一旦选出,领袖们将歃血为盟,共同承认总盟主的地位,听命调遣,莫敢不从。”   “也就是传说中的武林盟主?”伊武心领神会。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武林盟主是虚的,这个是实的!”方圆宗匠加重语气,急切地说道:   “总盟主一旦选出,便有神武七星的编制,可以自行任命部下,还拥有督查百家的权力;朝廷会拨专款作为经费,几乎是军政一把抓!受命时,天子降阶相迎,群雄俯首作揖,地位尊崇无比啊!”   “……听你的口气,好像是要我去选?”伊武迟疑着问道。   “正是如此!”   “哈哈哈……我可不行,我闲云野鹤惯了,受不得拘束。”伊武先是断然拒绝,然后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我和魏信在这边已经组了一个分部……”   没等他说完,方圆宗匠便在电话那头急吼吼的说道:   “你还不明白吗?放眼五华诸夏,唯独你有资格坐盟主的大位,也只有你做盟主才能服众。诸子百家人才济济,心高气傲的弟子比比皆是,那些领袖更是互相敌视、谁都不服,所以他们谁上台都没用。”   “而你游走在百家之外,却行百家之事!”   “临山镇倒拔行道树,松山擒青灯、收时岚、流放天梯,西行斩龙、东渡灭鬼,功勋赫赫武威隆盛,你武侯当盟主谁敢不服?你……也只有你能压服群雄,做一个真真正正的总盟主!”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伊武实在缺乏兴趣,正想办法推辞。   “有句话叫天予不受,反受其咎啊。”方圆宗匠苦口婆心的劝道:   “你现在修为通天,几近现世神,谁都怕你上演左慈戏曹操的闹剧……如果不坐到那个位置,实在无人放心。”   “那我考虑考虑。”伊武目光微微闪烁,迟疑着说道。   “你有半年时间考虑……后周末期陈桥兵变,赵匡胤如果不穿黄袍……”方圆宗匠说到这里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挂断了电话。   中断通话之后,伊武盯着手机屏幕沉默了片刻,随后看到李维新和李令枫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出去说。”   伊武将饭钱放在餐桌上,起身示意众人跟过来,然后一个人率先走出了油茶店。   阔步走到废弃的戏台旁,他慢慢转过身,背对着一根支柱,望向此时神情复杂的两位同伴。   “你们刚刚接到的那通电话……可是为了选盟主的事?”伊武直截了当地问道。   “是……”李令枫垂下眼睑,浓睫轻颤,然后压低声音说道:   “父亲的意思是……墨家会全力支持你做总盟主。”   “宗主的意思也是一样,非你莫属……”李维新跟着点头。   伊武叹了口气,刚准备说点什么,手机却发出了通话提示,点亮屏幕一看是魏信打来的;虽然大致能猜到对方想要说什么,他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准备探探阴阳家的口风:   “喂,老魏?”   “小武……选盟主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魏信吞吞吐吐的问道。   “知道了。”   “那废话我就不多说了,我们大圣的意思是……这个盟主必须由你来当。”魏信非常了解他的性格,因此说出这番话时,显得犹犹豫豫十分纠结。   “我考虑考虑吧。”   “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你。”魏信认真地说道。   “我知道,总之先让我静一静。”   挂断这通电话之后,伊武先是无奈摇摇头,然后几个深呼吸,冷静地望向同伴:   “如果连阴阳家都是这个意思的话,我好像已经被推上了这个位置,不坐也得坐了。”   他这句话刚说完,又收到一条短信,是罗成发过来,语言精简的只有四个字:   “你,盟主,懂?” 第六章 舍我其谁   注视着罗成发来的短信,伊武心里再无一丝幻想和侥幸,开始意识到他所接触的每一个人,都想把自己推到那个位置上。   方圆宗匠、李正刚、罗成、魏信……甚至李令枫和李维新,在这件事的立场上,都高度保持一致——看来自己这个‘武林盟主’确实是众望所归,想推都推不掉。   以后想要过上闲云野鹤,逍遥自在地生活,是不可能的了。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在这个怪异如利剑高悬,不知何时就会降下的悲惨世界里,那种理想生活是不切实际的。   所谓的远离尘世喧嚣,悠然自得,不过是浮世梦幻的泡影。   不管接不接受,自己都要一直战斗下去。   世界就是如此扭曲和残酷,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意志改变。   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既然‘武林’需要一个盟主,那么号令群雄的执剑者,又舍我其谁呢?!   顺其自然吧。   想通这点之后,伊武终于放宽心态,如深海般平静的望向二人:   “时势如此的话,我也就不三辞三让了……不过请神容易送神难,希望他们到时候别后悔就行!”   听到这句话,李维新和李令枫跟着长舒了一口气,像是泄压的轮胎一样,整个人都从紧绷地状态放松了下来,眉宇之间隐隐流露出喜色。   对所有人来说,这都是最好的结果。   史书上说的大势所趋,便是对刚刚这件事的完美诠释吧。   只要伊武坐上盟主之位,凭他的实力和威望,自然而然就是号令群雄,莫敢不从。   百家即便是想不力往一处使,恐怕都不行了。   ……   接受了既定的事实之后,伊武便将盟主的事抛到了脑后,把众人带到了大油厂废墟,开始和他们一起潜心修炼武功。   就连先前没有任何根基的弥可米,也在他的要求之下,跟着李令枫学起了天蚕神功。   这个女孩虽然平时娇蛮,关键时候倒也懂事,知道不能光靠那身诅咒保命——学会内功的话至少可以尽量不给大家添麻烦。   于是整个像个小徒弟一样跟在李令枫身后,学的相当认真。   而伊武自己当然是更为卖力,将全部的精力集中起来,投入了九阴真身的修炼中。   平静安宁的时光飞速流逝,如白驹过隙。   不知不觉间白天已经过去,人迹罕至的大油厂笼罩在昏黄天光之中,一栋栋荒废陈旧的筒子楼背对着夕阳,沉沦在风卷尘埃形成的腾腾雾霾深处,棺椁一般时隐时现。   伊武双目闭阖,双手握成拳头收于腰侧,挺直背脊、沉腰坐胯,双腿分开与肩同齐——以像是骑马一样的姿势,站在遍布青苔和裂痕的广场上。   他的背脊好似弓弦绷紧,腰胯微微下沉,全身肌肉似松非松,两腿如生根一般扎在大地上;太阳穴两侧高高鼓起,青筋如细蛇般一跳一跳的,整个人像是炼钢炉一样像辐射着滚滚热浪蒸汽,周围的空气都因此变得有些扭曲。   昏暗的橘黄色天光,透过混乱晚风,如金粉般洒落在伊武的身上,不知不觉中就把他整个人一下子融入到了周围的环境中。   昏黄夕阳、空寂废墟、迷蒙尘埃、以及凄凉危楼……这一幕幕场景交相呼应,构成了一幕末日废土般的浮世绘,一切事物都充满了荒凉的气息。   伊武矫健的身影落入其中,却和这幅画的废土基调产生了冲突,火焰一般炽热的气场一圈圈震荡开来,破坏了荒凉衰败的氛围。   而事实上,就像表面上衍生出的感觉一样——在他的身体内部、动脉血管中,血液已经滚烫如开水一样,流速也加快了数倍,一股股地往心脏里钻。   砰砰砰砰砰砰――!   他心脏狂跳,脑海轰鸣,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沸腾。   血液奔流所过之处,血管统统扩张到极限,随时都有爆裂开来的可能。   骨髓内部也像是烧红的炭块一样,火辣辣烫的惊人,整个人仿佛随时可能燃烧起来。尤其脊椎,它此时简直就像是一条火龙,一边释放热量,一边剧烈起伏着仿佛要脱离躯干一样。   “……”   伊武屏住呼吸,要紧牙关,忍受着修炼《九阴真身》带来的极端痛苦。   九是极数,九阴便是至阴,九阴真身的修炼之法要诀是阳极返阴,所以修炼时会有天火焚烧之苦。   这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此时此刻,伊武已经吸取了昨日失败的教训,将精神提升到极致,经历天火焚烧之余,还全力提防着烛龙随时可能爆发的狂暴兽性。   他双目紧闭,耳边已经听不见任声音,只余下暴烈的心跳、以及体内血液汹涌流淌的轰鸣。   即便如此,伊武还是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催动天雷真气,源源不断注入已然如烧红烙铁般炽热的脊椎中,身体向外辐射的蒸汽因此都剧烈抖动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身上好似笼罩一层没有任何缝隙的蒸汽墙,压得他整个身体都微微佝偻了起来。胸膛中传出‘砰砰砰’鼓点般的声音,体内血液崩腾的声音也愈来愈响亮,隐隐傍晚山风的声浪融成了一片。   隐隐透出一种随时可能破裂爆炸的感觉。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不知道过了多久,伊武的身体越来越烫,整个旧广场都逐渐被越来越浓的热浪所掩埋。   猛然间的一瞬间,脊椎中心部位,某处极难察觉的细小核心,微弱而又无比清晰地跳动了一下;他的头皮一麻,太阳穴紧跟着就是一阵狂跳,体内的所有热量,都在眨眼之间被那处核心吞噬一空。   伊武此刻的直观感觉就是,仿佛在酷热难耐的三伏天劈头盖脸淋了一桶冷水,一下子就叫他浑身毛孔收缩,燥热难耐的感觉紧跟着凭空消失。   “呼!”   他缓缓开口吐气,仿佛是巨鲸喷水一般,吐出一道状若白虹的凝实风柱,一直延伸到了数十米开外。   《九阴真身》小有精进。   继续坚持下去,多则半年少则三月就能启动‘开门’,从而转换不死精元,修成烛龙真身。 第七章 气冲斗牛   修炼九阴真身极损元气,即便是现在的伊武,修炼了一整个白天之后,也需要静下来好好休息。   他走出广场,准备检查一下众人的练功进度。   伊武先是穿过一片稀疏的松树林,来到油厂人工河旁,看到李维新正一脸疲惫的泡在水里喘气;河边放着他脏兮兮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淋得湿透,看起来修炼锻骨功的时候用了苦功。   “感觉怎么样?”他阔步走到河畔,望向泡在水里的李维新。   “累。”   后者看到是他,勉强抬起头,哆嗦着嘴唇挤出了一个字,便疲惫的不再说话。   伊武见李维新累成这样,便不再说话,让他安安静静待在这里好好休息;打算先去找李令枫她们,完事了再把他从水里捞出来,带回去慢慢问话。   没走几步,就听到了远处李令枫呼唤自己的声音,她此刻好像在旧广场那边。   伊武知道对方肯定有事,双膝一弹便化为残影,风驰电掣地冲出小树林。   回到旧广场,远远就看到短发女孩揪着一个瘦弱少年的耳朵,站在广场中心左顾右盼——那名少年他认识,还是老同学,正是当日从时岚肆虐之下侥幸存活的赵歌。   “令枫妹妹饶命啊,疼疼疼……我的耳朵快被你揪下来了。”赵歌被用力揪住了耳朵,此时痛的龇牙咧嘴,不断求饶。   “你没事跑到这里做什么?”   李令枫拧紧秀眉,俏脸如落雪寒梅,拽着那只耳朵没好气的问道:   “而且今天好像不是节假日吧,你这是逃学啊!”   “疼啊,嘶嘶嘶!”赵歌一边倒抽凉气,一边坚持着说道:   “我昨晚一个人站在宿舍的天台上,手持罗盘夜观天象,发现平平无奇的松山市忽然气冲斗牛,掐指一算,就知道武哥回来了!”   “掐指一算?”   李令枫挑起纤细的眉梢,一脸不信,揪耳朵的那只素手却松了下来。   她知道赵歌眼睛有特殊能力,可以看到怪异的死气和活人的生气,这番话虽有夸张,但应该也不全是胡诌。   脱离短发少女的毒手之后,赵歌捂住右耳一蹦三尺远,然后把耳朵搓的通红:   “千真万确,我哪里敢骗你。”   “油嘴滑舌!”   伴随着一声呵斥,伊武如幻影般一起穿过风尘,出现在二人面前。   “武哥!我终于能再见到你啦!”赵歌看到他现身,激动的眼圈泛红:   “自从你和沐灵同学一起请假离开之后,我就一直在等你回来……这段时间我从纠结到冷静,已经把未来考虑的很清楚啦!像现在这种浑浑噩噩的生活,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弯下腰,一鞠到底:   “……请你收我为徒吧!”   “哈?”   伊武和李令枫相视一眼,可以看到彼此眼中的诧异。   ……   沉默片刻之后,伊武故意岔开了话题:   “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那还用问吗?用超能力啊!”赵歌连忙抬起头,指着眼睛说道:   “只要发动超能力,我就能看到你身上的气场啊!昨天我在宿舍天台上纳凉,无聊之下发动了能力,便看到一道白中带金、直冲云霄的巨大光柱自东而来,当时猜到是你回来了。”   其实,当时少年看到的场景,远比他现在说得更为震撼。   昨晚八点多钟,天上还没有大面积聚云的时候,夜空晴朗,整个天穹显出淡墨青色。   赵歌在天台乘凉,看到满天星斗密密麻麻,交织成一块块美丽的星座。   他下意识发动了能力,便看到一柱强光自东方天际腾升而起,光华灼灼地遮蔽了夜空,衬的大片星辰黯淡无光。   他察此异象,连忙凝神观察。   只见整个世界一片灰暗,死气弥漫四方,一道直耸不可见顶的光柱自东向西而来。   移动至松山市的时候,其势更盛,当真是白光冲牛斗,烈焰如骄阳。   他当场猜认出了气场的主人。   随后的天象变幻,以及雷电交织成的那个‘滚’字,更加佐证了赵歌的猜测。今天他便起了个大早,然后逐光而来,一路找到了大油厂。   “请你收我为徒吧!”赵歌再次央求。   “傻小子,你跟着我的话……会死的。”伊武半威胁地警告道。   “就算是死,至少也死的明明白白!”赵歌突然激动起来,瞪大眼睛,语气急促的说道:   “王喆班长多好的人啊,说没就没了!我相信他也不是唯一一个被怪异害死的人,我比谁都要清楚,我们这个世界是彻底没救了!我这种人看到东西的比普通人多,就算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和往常一样生活,迟早也会被怪异杀死的。”   说到这里,他直接三步并做两步,跑到伊武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声音隐隐带起哭腔:   “武哥,我不想死的那一天连抵抗都做不到啊!我不想变成下一个王喆班长,给我一个机会吧!”   “……”   伊武凝视着少年的眼睛,片刻之后挪开视线:   “有时候……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幸福。”   对方的话确实打动了他。   赵歌这种自带‘阴阳眼’的人,确实更容易被怪异盯上,他和自己一样注定不是普通人。   比起学着鸵鸟把脑袋埋进沙子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直面残酷现实的确更为理智。   但是他有足够的觉悟吗?   伊武还不能确定,所以没有直接答应,转而用劝退的方式试探对方。   “我想的很清楚了。”   赵歌坚持着抬头望向他,斩钉截铁的说道:   “死亡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宿命……那种明知道死亡来临,却无力逃避的宿命。我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这种虚假的安宁我不需要,我想和武哥你一样反抗注定灭亡的宿命!我不是一时热血上涌,我和你一起直面过时岚,我有觉悟!”   “……原来你眼里的世界,如此悲惨。”伊武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眸,许久之后轻轻颔首:   “那好吧,我给你一个机会……如果能坚持下来,你便是天枢星。” 第八章 西行取经   对于赵歌的人品,伊武还是很信任的。   除了有点中二,和喜欢整天做超级英雄的梦之外,没什么大毛病。   就连这两个毛病,放在如今的情况之下也算是优点了。   而且他的超能力很特殊,无论到哪里都是抢手货;如果自己不收下的话,难保有一天他通过魏信投靠阴阳家,或者干脆去金鸡寺当圆梦和尚座下的小沙弥。   “武哥!你的意思,是不是愿意收我为徒了?”赵歌喜出望外。   “先试着看吧。”伊武低下头,端详着他兴奋的脸,毫不留情泼了一桶冷水:   “以三年为期限,如果你能坚持三年,我便正式收下你,三年之内你随时可以走。但是三年之后,如果你想打退堂鼓的话,可就由不得你了。”   “我绝不打退堂鼓!”赵歌握紧左拳摆在胸前,做出立誓的动作,随后露出好奇的神情:   “不过我还是想知道,如果三年之后我反悔了,会有什么下场。”   听他这么问,伊武神情逐渐变得和善起来,微笑的时候,语气里透出雪山冰川般的寒意:   “没什么,也就是废你内功、断你琵琶骨,把我教你的东西全部收回来而已。”   赵歌从眼神里读出他是认真的,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然后义正辞严的表示:   “不用说了,我绝不背叛师门!”   “你知道后果就好。”   伊武没有把他现在的表态放在心上,话锋一转,神情认真的说道:   “既然你已经算是临时弟子了,那么今晚我就传你筑基的武功,先帮你夯实基础。”   “太好了!”   赵歌忍不住拍手鼓掌,喜不自胜,随后鬼使神差的问道:   “师父,你应该没有别的徒弟了吧?”   “没有,你问这个干什么?”伊武疑惑的看着他。   “哈哈哈!”   赵歌大笑三声,双手叉腰,把头仰的几乎贴到背后:“那我以后就是大师兄了!以后除了师父你,我们门派就我地位最高,其他弟子见了我都要恭恭敬敬的喊大师兄!”   “我这里不兴封建大家长那套。”伊武忍住反胃,厌恶的摆摆手:   “就算以后还有其他徒弟,跟你也是平级的,没有什么大师兄二师兄。”   “我就是说说罢了。”赵歌立刻见风使舵。   “……”   伊武看着他,无话可说的摇摇头,然后将视线投向李令枫:   “令枫,你带这小子回去吧,我先去买一点食材准备晚饭。”   说罢,身形化为一线拉长的残影冲天而起,随后踏空飞掠,消失在浓重的风尘之中。   赵歌连忙双手握成喇叭,对着伊武消失的身影大声吼道:   “师父,我还不知道咱们门派叫什么呢?”   李令枫走到少年身后,素手搭上他的肩膀,替伊武回答道:   “无门无派。”   “无门无派?我师父武功那么高,怎么会无门无派!?”赵歌先是不解,随即一脸若有所思,最后以拳击掌恍然大悟:   “哦,我明白了!他一定世外高人,随性洒脱逍遥自在,不屑与江湖的其他门派为伍。”   “以前或许是这样。”李令枫明眸一黯,似有所失,咬了咬下嘴唇,叹息着轻声说道:   “但是现在……他快成为武林盟主了。”   “哦,是武林盟主啊……嗯!???”   ……   认下赵歌这个临时弟子之后,伊武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为他进行了一系列规划;打算未来针对赵歌的天赋‘阴阳眼’,推演一门完全契合他的武功,将其潜力发挥到最大。   当然了,在这之前必须替他打好基础。   因为这家伙曾经用右手破了自己的童子身,所以童子功是不能学了,只能通过锻骨功来筑基。   伊武干脆就把赵歌交给了李维新。   这样一来,李令枫和李维新一人带一个小徒弟,他可以腾出手来修炼九阴真身。   接下来一段时间,除了修炼九阴真身之外,伊武闲暇之余也会联系家人和朋友,比如艾罗绮她们的近况。   经过沟通,他确定家人在京畿过的还不错,除了艾罗绮整天抱怨交不到男朋友之外,伊娴静和艾淑乔生活的都挺舒心。   至于艾罗绮为啥交不到男朋友……当然是因为他不准。   初中生就整天想男人,那还得了!?   万一她被渣男搞大肚子,那么这个外甥或者外甥女自己认还是不认?   所以还是先看管好吧。   魏信那边没什么大事,唯一一件值得注意的事,就是阴阳家大圣最近正在接待西行取真经的日本阴阳师;为首的阴阳师正是芦屋道满,据魏信所说,芦屋道满立志正本溯源,去芜存菁,弘扬阴阳家的真传正法。   墨家这边,钜子正率领部众重启摩罗剑的剑炉,准备锻造第二柄神兵;这件神兵将是四柄能够随意组合的剑枪,未来会赠予总盟主,作为号令群雄的信物。   道家宗主和星见,目前痴迷于《七煞炼妖法》的研究,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   明光宗的这边,由于得到了安倍晴明这个大宝贝,因此全部资源都集中在研究他的变化能力上。据罗成所说,安倍晴明如今比实验室的小白鼠还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算是这家伙屠戮无数的报应。   幕府方面,德川正茂是越来越像一位明君了,派芦屋道满西行取经就是他的命令。   除了芦屋道满之外,还有大大小小上百位的遣唐使,西行而来学习百家的理论和功法;不过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情况在于——幕府派遣了一批最年轻最聪明的武士,打算入唐学习武家大宗的武道真经。   至于那些武士能学多少,就要看内阁的意思了。   毕竟伊武、百家、朝廷早就有过约定,他的武功只对内共享,对外需严格保密。   不管怎么说,德川正茂算是支棱起来了,做的都是正经事。   值得表扬。   但是雪女……   她得到伊武的手机之后,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这段时间沉迷网络无法自拔,宅化程度日益加剧……每次伊武联系她,她都在高强度冲浪,连任天堂的switch也已经玩起来了。 第九章 替月行道   看到这些昔日伙伴都过得不错,伊武由衷为他们感到高兴。   更值得高兴的是,可爱的充电宝朱沐灵已经从京畿返回,不日就重归松山市。   就是她一直支支吾吾地不肯透露身世,也不知道是寻根寻到哪棵树上了……别祖上是前明遗孤吧?   这可就有点乐了。   ……   在浣熊小区东部的僻静角落,一条深幽逼仄的小巷深处,有一处异常昏暗的拐角;由于刚刚下过暴雨,地上积了一层水洼,两侧砖墙上爬满了湿漉漉的青苔,周围寂静的令人发毛。   突然间,拐角处传出的凌乱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救……救命!”   一个看起来像是上班族的男性身影,捂着右胳膊,跌跌撞撞的冲进了小巷拐角。   男人刚刚冲进满是积水的拐角,便有四名手持七色糖果手杖、脸上化彩妆,身穿小丑服的身影,从前后堵住了巷道,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你们为什么缠着我?我上有老下有小,一旦出事整个家就毁了,求求你们放了我吧!”   上班族说着便取出口袋里所有的现金,甩到了那些小丑脚下:   “这些都给你,都给你们!”   “……”   四名小丑看也没看那些纸币,只是握紧手中的糖果手杖,缓缓靠近了伤痕累累的男人。   看着这一幕,上班族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句话——吾命休矣!   “月棱镜威力,变身!”   就在这时,一段伴随着动感BGM突然出现的悠扬女音,突然打破了巷道的寂静。   “嗯?”   男人连忙望向声源,那是一棵从左侧砖墙那边延伸过来的桃树——而此时桃树树冠最粗壮的树枝上,屹立着一个身穿蓝白色水手服,黑色长筒高跟鞋,胸前有大红色蝴蝶结的欣长身影。   而她的脸上,还佩戴着一张迪迦奥特曼面具,背对着身后银色的残月,看上去说不出的诡异。   目睹着这一幕,上班族大脑先是一片空白,随后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到底是奥特曼,还是美少女战士啊?!”   ……   这是什么鬼东西,居然还自带音效的吗?!   朱沐灵恼羞成怒咬咬牙,一把揪下胸前的项饰,把‘变身器’狠狠的掷到了远处。   她买这身cos服,原本是趁着夜色突袭,给伊武一个惊喜。   谁知他根本就不在浣熊公寓。   打电话一问,才知道对方一直待在临山镇。   原本准备换回正常的装束离开公寓,直接打车去临山镇,可是由于朱沐灵的听力特别灵敏,远远就听到了呼救声。来不及换衣服,她戴上买cos服赠送的奥特曼面具,就冲出了公寓……   然后来到这附近看到了小丑袭击人的场面。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小丑会袭击人,但是手无寸铁的上班族显然是受害者。   正义之心,燃起来了!   起初,她是打算爬上桃树,然后从天而降的进行突袭,直接放翻为首的那个小丑。没想到爬树的时候,被树枝刮到了‘月棱镜’,更没想到‘月棱镜’上还有触发音效和变身语音的开关。   于是就有了如此尴尬的一幕。   “淡定淡定,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他误会了正好,干脆将错就错,就真装一回美少女战士算了!”   朱沐灵连续深呼吸,迅速调整心态,侧身而立、双手交叠,摆出了一个经典的姿势;右手的拇指、食指、无名指竖起,手臂向左弯曲着护在身前,左手穿过右臂的臂弯,竖起拇指和食指,指向下方的黑帮成员:   “代表月亮,消灭你们!”   “真是美少女战士啊!”   绝望之下的上班族,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朱沐灵身上,根本不敢相信她是假的,但还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就是口号听起来挺羞耻的……”   “你给我少啰嗦呀!”   朱沐灵瞬间破防,又羞又怒,纵身飞跃而出,半空中膝盖往上一提——就像一面小小的盾牌,随着疾落的身影,自上而下狠狠砸在为首小丑的侧脸上。   砰——!   面对淬不及防的一击重击,这名小丑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朱沐灵一个膝冲撞翻在地,直接晕厥了过去。   其他小丑看到它被秒杀,顿时红着眼睛,抡起手中的糖果手杖冲朱沐灵扑了过来。   她立刻站起身,清叱一声,身形前倾着转过半圈,右腿随着身体的回旋,狠狠扫向面前的三人。   小丑们迅速闪避开,然后散开阵型,朝着马尾少女合围而来。   然而朱沐灵的身手日益精进,根本不怕合围。   只见她直接冲向最壮的小丑,身影旋转之间,双腿大开大合地连贯踢踏,犹如密不透风的鞭影,在空气划开一道道锐利的气流。   那名小丑闪避不及,直接被一记回旋踢扫中腹部,顿时口吐白沫的倒了下去。   偏胖的小丑突然大吼一声,高举着糖果手杖,狠狠砸向朱沐灵的背脊。   “……”   马尾少女眼眸一瞥,刚好转身跨步,双手向前一揽,动作精准无比,刚好抱住了挥舞而来的糖果手杖。与此同时,长腿一抬,结结实实的直踢,就直接踹中了对方大腿之间的重要部位。   “呃!”   偏胖的小丑顿时拱起腰背,瞪圆的双眼几乎凸出眼眶,下意识地松开糖果手杖,然后颤颤巍巍的不断后退。   他一连倒退了七步,才‘噗通’一声才瘫坐在地上,随即身体向后一倒,翻着白眼陷入了晕厥。   迅速放翻三名小丑之后,朱沐灵的动作毫不停歇,一个冲刺来到最后那名小丑面前,左腿猛然上挑、划圈、横斩,刹那间三个连贯动作骗的对方慌忙后退。   就在这一瞬间,她左腿一偏,忽然落地,另一条腿猛然一记上挑,正中对方的下巴。   砰——!   只听一声闷响,最后一名小丑被踢得高高昂起头,眼里满是混沌迷茫。   随着朱沐灵右腿落地的轻响,他也跟着直挺挺的跪倒在地,意识像是被马桶冲走一样,坠入了不可知的黑暗。   看到她行云流水的放翻小丑,上班族激动的热泪盈眶,连右臂的疼痛都忘记了:   “我知道你是谁,你是为了爱与和平,代表月亮来拯救我的美少女战士——水-冰-月!”   朱沐灵顿时赧红了脸蛋,恼羞成怒的捂住奥特曼面具,放声尖叫:   “不要说啦!” 第十章 胡言乱语   虽然不清楚她为何会生气,上班族还是选择明智的乖乖闭嘴,但是很快,他的表情忽然从兴奋转为惊愕——男人望向那些倒地的小丑时,发现他们身上的小丑服、手杖、假发,此时已经软化为黏糊糊的油彩,迅速融入了积水之中。   那些来自马戏团的服装道具,此时像是易溶物一样,遇水即化。   小丑们脸部的油彩同时褪去,露出了晕厥状态的正常人脸,衣服也恢复成了外卖员的工作服。   这匪夷所思的场面,让上班族目瞪口呆。   朱沐灵看到他神情有变,立刻转过身,目睹了小丑们恢复成外卖小哥的诡异场景。   “……”   女孩立刻转过身,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仰首望向天空。   只见阴冷苍白的钩镰状残月之下,一道漆黑的身影从高空飞驰而过,掠过小巷上空时,黑色披风迎着气流朝两侧张开,仿佛是蝙蝠宽大的双翼。   “蝙蝠侠!”   上班族两眼放光,再度脱口而出。   虽然没有看清楚对方具体的形象,但是作为一个资深DC电影迷,他绝不会认错蝙蝠侠的披风。   等等……蝙蝠侠和小丑同时出现。   难道松山市要变成哥谭了吗?!   我是不是在做梦?   “美少女战士小姐,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等他收回视线,打算询问朱沐灵的看法时,却发现这处偏僻小巷此时一片寂静,只剩下了自己和几名外卖小哥的身影。   “真是见鬼了。”   上班族回忆着刚刚的离奇遭遇,只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离奇荒诞的噩梦。   然而被手杖敲断的右臂,又传来阵阵剧痛,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打120吧。   自己这胳膊再不治,恐怕有废掉的风险。   ……   松山医院,住院楼。   陌生的天花板……   当上班族恢复意识之时,他便已经躺在了这间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之中。   男人只记得拨打了120后,两名护工抬着担架把自己送上了救护车,之前和之后的事情就记不清了;长时间地麻醉令他有些精神恍惚,记忆也出现了断片的情况。   “我怎么会出现在医院?”   “对了,我当时正被四个小丑追杀,好像被什么人救了,是什么人帮助的我来着?”   “似乎……是个穿着奇怪衣服的家伙?”   他努力的回忆着,脑海中一个模糊的身影,逐渐像是破碎的镜面一样重新拼合起来。   “栗民先生,您好,希望您能配合我们回答一些问题。”   这时,上班族耳畔传来了浑厚的男音,他随着声音调转视线——发现自己病床左侧摆放着两把靠背椅,靠背椅各自坐着一位衣冠楚楚的年轻警察。   为首那人留着寸头,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稳重:   “栗民先生,在我们提问之前,必须确保你是清醒的……你现在是清醒的吗?”   “你们先问吧!”上班族连忙回答道:   “虽然我还有点糊涂,但是只要你们开始问,我肯定会迅速清醒过来。”   两名警察相视一眼,然后点点头,由那名寸头警察问道:   “救护车发现你的时候,还有四名外卖员躺在积水里,是被什么人袭击了吗?”   “咳咳咳!”   上班族想到自己被追杀时的恐怖,顿时剧烈咳嗽了几声,一边努力回忆细节,一边用有些嘶哑的声音说道: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还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这个我们会有自己的判断。”寸头警察回答道:“无论是谁,敢于在松山市境内犯罪,都会被绳之以法!”   “具体情况是这样的,昨天我下班回家的时候,半途下起了雨,由于没携带雨具我就打算抄小道回家。”上班族说话的过程中,神情越来越凝重:   “然后经过救护人员发现我的那条小巷时,不知从哪里窜出几个马戏团的小丑,他们拿着手杖一路追杀我!千钧一发之际,树上跳下一个穿着水手服的怪人……”   说话的过程中,他的记忆也在逐渐恢复,迅速想起了那个帮助自己的身影:   “不对!不是穿着水手服的怪人,是美少女战士!她出场的时候,还要代表月亮消灭那些小丑……等她打败那些小丑之后,小丑就变成了外卖员。”   “等一下……”   寸头警察打断了他的话。   他似乎有些疑惑,略微思索一会儿之后,继续问道:   “你确定是美少女战士?”   “确实是美少女战士!”   上班族说话之间,记忆变得越来越清晰,声音也跟着越来越洪亮:“美少女战士知道不?她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还喊着月棱镜威力,变身!”   ——嘶啦!   寸头警察还未回话,坐在他身旁,留着短卷发的警察,便迅速在速写本上画了一幅彩色简笔画,举到上班族的面前晃了晃。   画中是一个手持圆轮权杖,身穿蓝白水手服,拥有双马尾的少女形象。   看着那张简笔画,愣了几秒后,上班族表示不对:   “不是这个,她没有双马尾,也没有权杖……身材特别好,超模级别的那种。”   “……这个?”   这位警察迅速重新画了一幅,又扯下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一次,他画的是木星亚美,而这名美少女战士,刚好是短发知性大姐姐的形象。   “也不是这个,她胸前的蝴蝶结是红色,而且发型也跟她不一样。”   上班族摆了摆手,急躁的说道:“她的眼睛很黑,像是最深邃的黑夜,头发也是那种最纯的黑色!”   “……这个吗!?”   这一次的简笔画,是第二部里的主要反派‘安’,眼瞳漆黑,头发也是漆黑如墨的色泽。   “这个瞳色是对了,但是发型还是不对。”   上班族越来越急躁,本来就恍惚的精神状态,跟着进一步恶化,说话也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怎么说呢……她的发型是单马尾,但衣服却是水冰月的!水冰月知道不?出场的时候喊着月棱镜威力变身,代表月亮惩罚你的那个水冰月啊!当时她戴着奥特曼的面具,像是幽灵一样出现在桃树枝头,然后纵身一个膝冲,直接砸在一个小丑的脸上……”   “噗嗤!”   突然,短卷发的警察笑了一声。   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之处,立刻平复住表情,还对上班族点了点头。   “你笑什么?”上班族莫名感到不悦。   “我想起高兴的事情。”短卷发警察用陕西口音的普通话回答道。   “什么高兴的事情?”上班族并没有给他掩饰过去的机会。   “我儿子昨天跟我说,美少女战士过时了,他以后想加入鬼杀队,修炼日之呼吸。”短卷发警察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哈哈哈……”见他这样,一旁的寸头警察也笑了起来。   “你又笑什么?”上班族只感觉自己越来越火大了,脑子里又昏昏沉沉的,整个人难受到了极点。   “我儿子也是这么说的!”寸头警察此刻说话的音调,和同僚简直一模一样。   “你们俩的儿子,是同一个人?”顿了顿之后,上班族瞪大眼睛问道。   “对对对……”两个人强忍着笑意,下意识地连连点头。   “不不不!”   寸头警察注意到自己口误,连忙纠正了错误之处:“他们俩是好朋友,经常在一起看动画片。”   “我再重申一遍,我没在开玩笑!”   上班族也顾不得会不会牵动断臂,大声喊了起来:   “喂!!!”   “我们言归正传……”   见他这样,两名警察也不好再笑了:   “您刚才说的那个水冰月,真是穿着水手服的美少女?”   “她不是美少女不美少女的问题,她真的是那种,那种很少见的那种……”   上班族仔细回忆了一下,目光也变得缥缈起来:   “虽然当时带着奥特曼面具,我不知道她的具体长相,但是她身材真的非常非常罕见。一般人很难把水手服穿出那种感觉……对了对了!她出场喊月棱镜威力变身的时候,还自带一段挺好听的音效!”   “噗嗤……”   这一次,两名警察同时笑出声。   “欺人太甚,我忍你们很久了!”   压抑到了极点的情绪像是火山爆发一般,上班族大声吼了出来。   “不,我是想起了高兴的事情。”   “我儿子要进鬼杀队。”   两名警察捂着嘴,把脸憋得通红,才好不容易把笑声憋了过去   “你明明在笑我,你都没停过!”上班族十分不忿:“我躺在病床上配合你们查案,你们却是这副态度!”   “呃,栗民先生,请您相信我们……”   短卷发警察轻咳一声:“我们受过严格训练,无论多好笑呢,我们都不会笑的……除非实在忍不住。”   “是的。”   寸头警察点了点头:“这样吧,栗民先生,您先在医院养伤。我们会很快安排人手去调查的。我们一有进展,就会第一时间通知您的……”   “好吧,你们赶紧出警……”   说到这里,上班族迟疑了一下:“对了,除了美少女战士之外,昨天我还看到了蝙蝠侠,你们千万要注意。”   两名警察没有在意他的警告,而是直接走出病房,随后走廊便传出了持续数分钟之久的爆笑声。 第十一章 烛龙之目   清晨十分,伊武离开老宅,手持黑白阴阳玉,孤身进入大油厂深处的松树林。   茂密挺拔的松树林中,阳光透过树木枝叶的缝隙,形成一道道刀刃状的光柱,落在地上呈现出点点光斑。   然而这点光芒并不足以改变环境,幽暗阴冷才是这里的主旋律。   树林无比静谧,就连虫鸣之声都极为稀有,所以才会被伊武选中,取代旧广场作为自己的修炼场所。   他一路走到树林最中心的位置,挥手震死方圆百米内的毒虫,随后盘膝坐在地上,闭合双目进行深层次的冥想。   经过多日艰苦修行,无论是启动‘开门’的诀窍,还是抗衡烛龙兽性的法门,他都已经修炼至炉火纯青。   彻底启动‘开门’,转换不死精元的条件已经完成成熟,是时候突破这一关卡了。   “……”   伊武捧着阴阳玉,低头着盘坐吐纳,身影隐入树林深处,却自然释放着生气勃勃、辉煌灿烂的阳和气息。   雪女储入玉中的精气堪比千枚火龙胆,此时正源源不断被他纳入体内——精气转化为天雷真气之后,又注入脊椎中心处的神秘核心之中。   与此同时,脊椎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难以形容的触感纷沓而来,滚烫、胀痛、酸痒、麻木……一个接着一个,他感觉自己脊椎像是正在承受全方位的酷刑。   如坠火狱的剧烈疼痛中,脊椎的本质正在逐步改变,浓烈地金锋气息几乎贯穿了整个脊椎骨,令其仿佛变成一把千锤百炼的神兵利器。   而在脊椎‘开门’所在的中心部位,那处细若微毫的核心点正迅速扩大,渐渐透出一股太阳才有的明朗、炽热。   在这过程中,伴随着一阵鞭炮般的脆响——伊武脊椎骤然膨胀变大,背部骨节突出,隐隐呈现龙形。   海量天雷真气进入脊椎,被那处核心无止境的吞噬吸纳……终于,那颗细若微毫的核心徐徐张开。   与此同时,一点点的狂暴兽性律动,正透过碎片,缓缓的辐射开。   启动‘开门’的过程中,兽性的律动愈来愈强烈,酝酿到极限后一下子归于沉寂……下一秒,如同地狱硫磺般滚烫炙热的波动骤然间爆发!   “吼!!!”   伊武猛地抬头怒吼,声音化为一声霹雳雷霆般的高亢龙吟。   气流摩擦激荡,化为剧烈膨胀的球形冲击波,迅速拔地而起、碾压四方,震得整片松树林都在摇摆崩塌!   烛龙那几乎连大地都能吞噬的狂暴气息破体而出,直冲天际,宛如烈焰飞腾,却又带着阳极返阴的寒冷波动。   这一声饱含着烛龙最狂暴的兽性,声波一直延伸至天空深处,随后云气激荡,风雷乍现。   天空产生异象,伊武沉入聚光摄魂诀的意志却是不动如山,正如定海神针一般,压制着那股像是连大地也要吞噬殆尽的烛龙兽性。   此刻,时间仿佛停止了流逝。   脊椎深处,精气环绕着神秘核心瞬间扭曲成旋涡,随后所有精气都在漩涡深处转化,最后彻底聚拢,形成一具介于虚实之间的‘人面龙身之兽’。   它所处的神秘核心被立刻撑开,仿佛在脊椎的骨髓深处结成一枚暗红圆核,‘人面龙身之兽’居于圆核正中,乍一看酷似龙形图腾。   圆核呈现最为完美的球形,通体剔透、殷红似血、纯净无瑕,如丹汞如珍珠,释放着鲜活强烈的生命波动——任何精气注入其中,都被转化为远超伊武生命层次的不死精元。   起初,这‘人面龙身之兽’只有龙身结构清晰,人面却模糊不定。   但是随着伊武意志的注入,那人面像是正被雕琢一般逐渐清晰,化为他的面孔——吼声骤然中止,天穹之上云气平复、风雷消散,   ……   伊武恢复吐纳,双目保持闭阖,盘膝端坐在原地。   他头顶上空,一百多米处。   以碧蓝如洗的晴朗天空为背景,流线型的金光交织起来,呈现出威严的人脸轮廓。   这半透明的人脸轮廓亦虚亦实,如同海市蜃楼一般缥缈,唯有那对苍莽狰狞的龙目极度逼真,连眼眶部位的鳞片都清晰可见!   那对龙目眼睑闭合,严丝合缝,以俯瞰大地的姿态高悬天穹。   “……”   此时此刻,盘坐在树林废墟中的伊武,突然睁开左眼。   百米高处,那双苍莽狰狞的龙目,紧接着他睁开了左眼,瞳孔竟是一轮金光璀璨的烈日骄阳;霎时之间,天地之间光芒大盛,方圆数百米的范围内,强光像是沸水一般淹没大地,温度陡然升高。   这个时候,伊武又睁开了右眼。   高空中威严凌厉的龙目跟着睁开右眼,瞳孔赫然是一轮状如银盘的饱满圆月——左眼烈阳,右眼银月,同时睁开之后,天地间竟呈现日月同辉的瑰丽景象!   莫约十秒后,伊武闭阖双目,口中发出一声悠长吐息。   那双威严狰狞的龙目随之闭合眼瞳,方圆百米范围内,光芒一瞬间消散殆尽。   以伊武为中心的百米范围内,已经不存在任何光明,就连天穹深处的朝阳光芒都被吞噬一空,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幽暗的球形领域。   这边是九阴真身的基础能力:   烛龙之目,日月为瞳。   只要启动这项能力,天空就会显出烛龙之目,其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影响昼夜交替。   当真就是其瞑乃晦,其视乃明。   伊武现在的能力还远远不够强,只能影响方圆百米,以后八极兽身大成,影响力说不能能覆盖数千公里。   到那时候显出烛龙之目,便是另一番气象:   左眼开,日出,右眼开,月显,双眼齐开,日月同辉,天地光明!   左眼闭,日晦,右眼闭,月隐,双眼齐闭,日月遁去,天昏地暗!   “这个基础能力对怪异没什么用,倒是可以唬人……”   伊武坐在原地,自我分析了一番,便中止了烛龙之目的能力。   黑暗迅速退却,朝阳暖洋洋的光芒重新投向大地,照亮了满目狼藉的松树林。 第十二章 纷至沓来   告别了两位警员之后,栗民因为舍不得住院费,等到胳膊上的石膏硬化,就选择自己出院回家。   回家的路上,他越想心里越郁闷。   无缘无故被小丑袭击也就罢了,积极配合警方查案反而被当成了笑话。   真是憋屈啊。   乘坐计程车回家的路上,由于司机很健谈,栗民跟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心态逐渐好转。   算了算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希望今后的工作能顺利一点。   ……   栗民家住在松山市西部,一处临街的普通居民小区内,这里所有房子都是一个样式的,他家是靠近小区后大门的最后一栋,前面及侧面依次排列着一排一排同样的三层楼房。   这种楼房自带卷帘门仓库,可以存放杂物,也能当成车库来使用。   仓库卷帘门正前方,就是通往小区后门的水泥路,每栋楼和小路之间都有一座贴着蓝瓷砖的花坛。   花台差不多半人高,里面种着棕榆树和一些抗旱能力较强的花花草草。   由于自家房子就在小区后门的边上,所以当司机打算搀扶他回家时,栗民拒绝了司机的好意。   一来,实在不好意思。   二来,他担心这样做,会让家人过分担忧自己的伤势。   和司机告别之后,栗民走向自家所在的楼房,借着泛着红色的朦胧月光,突然发现自家楼房对面——水泥路另一边的花坛上趴着一个外国小孩。   小孩躲在花坛后面,只有上半身露出来,可以看到他穿了件双肩有褶皱、袖口呈喇叭状的黄色童装,脖子套着一圈白色围脖。   栗民边看边犯嘀咕:“我们这小区什么时候住进了外国人?外国人都这么冒失的吗?这么晚了还让小孩在外面玩……”   他并没有太过在意,因为这个年纪的孩子皮很正常,很多邻居的小孩也喜欢靠着花坛玩耍嬉戏;时常会玩到很晚,然后被家长揪着耳朵一路打回去。   “不过今天太晚了……听说美洲那边的人喜欢滥用药物,不会是两口子嗨过头把孩子忘了吧?”   栗民胡思乱想的同时,一步步走向自家楼房,随着距离越走越近,他借着花台旁路灯的光芒看得越来越清楚了。   这个小孩依然是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就像睡着了一样。   又前进了几步,他清楚的看到那小孩胸口挂着十字架,却用头发浓密的后脑勺对着自己!   栗民心里一下就毛了,心脏好像被无形的力量一把握住。   在这个距离,他能看到小孩童装上有一排红色纽扣,既然有纽扣,就证明小孩是正面对着自己的……那么为什么自己能看到他的后脑勺,难不成小孩的后脑勺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或者说,故意穿反衣服的恶作剧?   等等……那件衣服,怎么越看越像小丑服?!   栗民大脑有点混乱,身体就像坠入冰窖一样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冷汗顺着背脊滑落,像是粘稠滑腻的细蛇游过后背。   出于生物本能的警惕性。   栗民虽然害怕到了极点,却下意识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孩,生怕他会突然地发生什么变化。   当他走到自家楼房的仓库前,和那个小孩只隔了不到五米宽的路面时,男人看到的情景和感觉到的恐惧几乎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因为,栗民看到那个小孩缓缓拧动脖颈,僵硬地转过头来。   露出一张胖乎乎的油腻面孔。   他的鼻头通红通红,眉毛也没有,脸上扑满了白色颜料,嘴巴被红色油涂抹的犹如两根腊肠;卷曲的红色头发朝后面梳理着……刚刚果然是把后脑勺拧到了正面!   而且,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小孩!   从对方的五官轮廓来看,这家伙是一个成年的侏儒小丑!   “……”   男人头一下就大了,头皮几乎是要飞起来。   栗民直接转过身,左手捂住打着石膏的右臂,狂奔着冲向楼房后门;直到用哆哆嗦嗦的手打开防盗门,他才歪过身子,视线顺着墙壁向前延伸,望向路对面的花坛。   但是路灯光芒有限,这个距离已经看不太真切了。   突然,对面那家二楼卧室的日光灯亮了——靠着增强的光线,男人看到远处的那个小丑已经站了起来,正用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孔冲着自己微笑。   栗民被吓得几乎灵魂出窍,飞快地钻进屋内,‘砰’一声重重关上房门。   随后顺手拿过一把椅子,堵在防盗门后边,自己也一屁股坐了下去。   男人从发现侏儒小丑到最后逃回家,不过半分钟时间,这三十秒对他来说却像三十分钟一样漫长。   “呼……呼……”   回到家之后,栗民就坐在堵门的椅子上出神,身上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一遍遍回想刚才恐怖的经历,确定自己没有产生幻觉,不会把一个普通的外国孩子当成侏儒小丑。   为什么这些小丑阴魂不散,一直追着自己?   自己最近做过什么得罪马戏团的事情吗?   ……   栗民堵着后门坐了很久,直到妻子发现了他。   他看着妻子担忧的面孔,心里安定了少许,差点把自己刚刚的遭遇告诉她;但是想起之前追杀自己的小丑被打败后,一个个恢复成了外卖小哥,意识到这属于超自然现象,告诉妻子也于事无补。   男人抱住妻子,张了几次嘴也没有说出来,只是叮嘱她无论如何也不要开门。   随后,他便捧着手机来到了二楼卧房。   栗民拨通警方电话的同时,凑到窗户旁,用后背抵住右侧窗框,然后以晾衣杆一点点拨开窗帘。   看到窗外无事之后,男人小步调整角度,视线透过玻璃,望向水泥路对面的花坛。   此时花坛后面空空荡荡,并没有侏儒小丑的踪迹。   他松了口气。   “喂?请问先生是报案吗?”这时,手机里传出了警局接线员的询问声。   “对对对!我是栗民……”男人连忙回话,但是他话只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因为此时窗户玻璃上映出一张涂抹着彩妆的小丑面孔。   栗民两眼发直,呼吸停滞,脸部肌肉剧烈抽搐;灵魂像是一下子被扯了出来,脱离身体之后,又被掷入了恐惧的深渊。   正当男人愣神的片刻,玻璃上的小丑面孔突然冲着他咧嘴笑了。   那副笑容极度渗人,纯粹就是两边嘴角在向上翘,脸部其他的地方完全不动。   更糟糕的是。   小丑映在窗玻璃上的脸孔只是镜影。   它此时正坐在卧室的床榻上。 第十三章 永久之家   深夜,风刮得越来越大,公路上的灰尘、落叶都被刮上了半空,看上去就像罩了一层很厚的雾霾。一辆粘满沙尘的警车行驶在风沙中,挡风玻璃和车窗都灰蒙蒙的,映出车厢内朦胧的人影。   它像是一艘承受惊涛骇浪的小渔船,随着气浪翻腾激荡时隐时没,艰难地向前跋涉。   警车的副驾驶座上,舒晓哲贴近车窗,双眼迷蒙的看着外界,情不自禁蹙起了眉梢。   片刻之后,她问道:   “我们已经出发一个半小时了,现在距离红枣村还有多远?”   “还有两公里,已经快到了。”警员小许看着导航回答,随后笑着补充道:   “其实咱们早该到了,这不是起大风了么?”   “真是受不了。”舒晓哲单手扶额,轻轻摇头:   “前几年红枣村不是还被评为文明模范村吗?怎么会发生大规模的群体冲突呢?这种事情最难处理,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抓呗!”小许随即说道:“把该抓的都抓了,该判刑的判刑,看他们还老不老实!”   “呵呵。”舒晓哲白了他一眼,没有跟这家伙一般见识。   “对了,局长,听说伊武最近回来了?”开车的司机小王随意问道。   “是啊,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够低调的……”小王一边开车,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不过我侄女也在昆吾高中上学,好像从来没有碰到过他啊。”   “他没去学校,回临山镇的老家了。”   “回老家了啊……怕不是千户老爷变成万户侯?说起来临山镇有一万户人吗?”小许调笑着嚷嚷起来。   “哈哈,什么万户侯?!”小王笑得前俯后仰,嘴里驳斥道:   “以他的本事,内阁还不得把整个西北都划给他镇守?”   “好了好了!”舒晓哲担心他得意忘形,然后整出车祸,直接呵斥了一句:   “安心开车,少废话。”   ……   临近红枣村的时候,狂风渐渐平息,他们把车停在一棵枝叶稀疏的老枣树下,拿着设备走下车。   刚一下车,他们看到枣树后面流淌着一条湍急的小河。   河面上架着一座只能过人的石板桥,桥后是七歪八倒的枣树林,透过那些枣树能看到一座村庄;村庄依山傍水,那些重叠起伏的青瓦屋顶一直延伸到突兀而起、壁立千仞的荒山边缘。   桥头站着一位毛巾包头的老人,正拄拐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他衣着朴素,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长衫,看起来精神矍铄,两眼炯炯有神;那只拄拐的手上,还佩戴着一只灰扑扑的玻璃扳指,似乎是一位相当清贫的怀旧人士。   老人看到舒晓哲等人后连忙上前,从怀里取出一包揉到发皱的香烟,殷勤地散给他们:   “你们就是市里的警员吧?”   舒晓哲点头道:“是的,我们接到报警电话,就一刻不停的赶来了。”   小许等人接过了他递来的香烟,点燃后塞进嘴里——他们知道这种老人最好面子,拒绝香烟的话,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其实,关于村子里的事……”老人见他们收下香烟,低下头,斯斯艾艾的说道:“电话里我没说清楚,我怕说清楚了你们不敢来……”   “啊?”听到他这么说,舒晓哲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我们是警方啊,警方是不会怕的!你报警的时候怎么可以撒谎呢?这样容易误事的……”   “……”   老人没有回话,只是不断的摇头叹息。   “好吧……”   舒晓哲见事已至此,继续数落也没用,便强迫自己耐心地问道:   “请你实话告诉我,村子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为什么报警?”   “你跟我进村子就知道了。”   老人愁眉苦脸地转过身,然后背对着他们招招手,拄拐走向了村口。   舒晓哲几人无奈的跟在身后,沿着崎岖土路向前走了几十步,便看到村口水井边的那栋青砖瓦房前,赫然竖插着一具黑色棺椁。   棺椁入地一尺,内外乌黑,像是树一样长在那户人家的门口。   棺盖斜依在棺椁右侧,使得它维持着敞开的状态。   舒晓哲等人还没靠近,就看到棺椁对面的那户人家冲出一位老妇人,哭着喊着就要往棺椁里钻;她后面跟着一名中年人,疑似是老妇人的儿子,此时正连拖带拽的拦着她,不让老妇人靠近棺椁。   “去城里买个什么房?!”   老妇人一边哭喊,一边伸手迎向棺椁:   “房子修得再漂亮也只是个暂时住所,这具黑木箱子才是咱们永久的家啊!”   “亲娘啊你别进去!”   中年人搂住她的腰,死死拖着她不放,哭丧着脸喊道:   “这具大箱子不是你的家啊,现在不准土葬,进去也给你扒出来烧咯!”   他喊话的时候,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年男子焦急地跑了出来,配合中年人把老妇人拽回了屋子里。   “这……”   舒晓哲等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等他们走进村口,才发现这个村子每家每户的门前,都笔直树立着一具黑色棺椁;那些棺椁就像是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一样,肃穆森然地分布在村子里,每一具棺椁,都正对着一户人家的正门。   整座村庄,都被这些乌黑棺椁间隔开来,昔日的邻里不再相连;原本充满生活气息的村庄,此刻仿佛是一具被黑色凶器分割固定的尸体,只剩下冷漠和凄凉。   明明是有人居住的地方,现在却弥漫着阴恻恻的死气。   从舒晓哲等人的角度,沿着山体坡度向前看,村庄尽头的荒山霎时间莫名阴森,像是一具更大、更阴沉、更为恐怖的超级棺椁。   看到此情此景,警员们神情从愕然到凝重,步伐越来越慢,最后停留在村口的古井旁。   老人此时也停下步伐,满脸愁容的说道:   “这就是我不敢跟你们说实话,怕你们不敢来的理由。这些棺材都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我们村儿也没有那么多木材……只能说是有人一夜之间从外地运来了这么多棺材——到底哪个杀千刀的这么恶毒,诅咒我们全村暴毙?” 第十四章 晃悠悠   作为一个过来人,舒晓哲光是看到眼前这副场景,就已经嗅到了非同寻常的味道;她显然不认同老人的这通分析,皱着眉梢反问道:   “你是说……有人能瞒过你们村所有人,一夜之间,在各家各户门前竖一口棺材?”   “看来你们也觉得离奇是吧?”   老人皱巴巴的脸孔挤出一丝苦笑,目光由远及近扫过一口口棺椁:   “如果不是人为的,恐怕就是撞邪了……而且不是什么小邪,肯定是撞了大邪!”   说到此处,他拄拐转过身,苍老浑浊的眼瞳闪过一丝惊恐:   “我活了七十多岁,装神弄鬼的骗术见了不少,行走江湖的骗子从来没有在我这儿讨到什么便宜。但是村子里发生的事,我可以确定不是什么戏法……这些棺材特别邪性,人一靠近,就忍不住往里面钻!”   “往里面钻?!”小许下意识地跟着重复了一句。   “是啊。”   老人望向天空,眼里流露出回忆之色,几近木然地说道:   “你第一眼见到它,就感觉它是特别为你准备的,大小、形状、气味甚至木料表面的纹理……所有的一切,都会让你觉得特别舒心。看着看着……你会逐渐感觉人生非常的疲惫和烦躁,苦闷得好像喘不过气起来,只有钻进去才会得到真正的安宁。”   说着说着,他神色微变,逐渐透出渴望的表情:   “无论身上有多少疾病,内心有多么苦闷,只要能睡进去的话,就什么烦恼都消失了……肯定会特别地舒服。”   “原来如此。”小王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   “难怪之前那位大娘,哭着喊着要往棺材里面……原来它还会主动诱惑人啊。”   “你可别进去啊!”小许慌忙警示老人。   “事情麻烦了。”舒晓哲眉梢拧紧,一丝愁容爬上脸颊:   “这件事靠我们是处理不了的,得呼叫增援才行。”   “你要呼叫增援?确实该多叫些人……”老人见她要喊人,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光靠你们几位,肯定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你还说!”小许忍不住抱怨道:   “你要是一开始别撒谎,把事情说清楚,我们不就会多带些人过来么。”   “是我老糊涂了,我不该瞒着你们……”老人连忙认错,随后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   “各位警官一路舟车劳顿,肯定累了吧?不如到我那屋歇歇脚?”   ……   老人住处是一座古色古香的竹木古宅,位于苍色山岩的脚下,宅后是茂密的竹林,鞭子似的多节的竹根从墙垣间延伸出来。   看得出,这座竹舍以前肯定别有一番诗情画意,像隐士的居所。   但是现在已经太过陈旧,像个驼背的衰弱老人,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   门板摇摇晃晃的仿佛风一刮就会脱落,两扇窗户也换成了格格不入的金属窗框。   “就在这儿,你们进来歇一歇,刚好可以等待增援……我屋里还有一包上好的龙井茶。”老人絮絮叨叨的走到竹舍前,推开门,邀请众人跟过来。   舒晓哲等人也是又累又困,想坐下来喝杯热水。   一进门,他们便发现竹舍内部更加落魄。   墙壁和地板已经褪色,看起来破破烂烂,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比较干净。   舒晓哲扫视着屋内陈设,目光最后投向竹木桌上的茶盘——茶盘里积着浅浅一层淡绿色的茶水,茶水像是模糊的镜面,映出了竹舍上方的倒影。   只见竹舍的房梁上,赫然悬挂着一口乌黑的棺椁。   而且,它就悬在三人头顶。   看到这一幕,女警立刻推开部下,自己也连续几步脱离棺椁的笼罩;然后果断拔出配枪,对准了正在寻找水壶的老人,开口呵斥道:   “不许动!”   “……”   老人身体一颤,然后甩开拐杖,高高举起双手:   “你们这是要翻旧账吗?一开始没有说清楚确实是我的错,我不该骗你们,可事情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告诉我,为什么别人家的棺材竖在门口,只有你家的悬在梁上?”舒晓哲警惕的问道。   “因为这口棺材是我为自己准备的,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老人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的说道:“地里长出来的那口棺材堵在后门,不信你们可以去看。”   “小许,你去看一下。”女警目光锁定老人,吩咐了一句。   “是!”小许连忙领命,一溜烟跑向竹舍后门,声音很快从那里传过来:   “报告局长,他没骗你,后门确实有一口棺材!”   “好,仔细留意四周的动向?”   舒晓哲认真叮嘱他保持警戒,随后注意力又回到了老人身上:   “你给自己做的棺材,为什么要悬在房梁上?正常人不应该放置在地面上吗?”   “晃悠悠的真舒服。”老人小声嘟哝了一句。   “你说什么?”女警没有听清。   “要我重复一遍吗?”老人缓缓转过头,脸上绽开皱纹,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我说……晃悠悠的真舒服。”   “答非所问,他在装傻!”   小王的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怒气冲冲的吼道:“老东西你别跟我倚老卖老,惹急了我,照样给你安排进去!”   “不是……”   舒晓哲漆黑的瞳孔收缩,脸色煞白,一滴冷汗顺着鬓发滑落下去:   “他没有装傻……他的意思是说,他喜欢吊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感觉……他已经进去过了!”   就在这时,竹舍后门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小许的凄厉尖叫:   “局长!这具棺材里有人!”   听到这句话,女警握枪的手不禁开始颤抖,声音变得沙哑干涩: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活着太累了,一起休息吧。”老人平淡地说道。   这时候,三名警员同时感到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突然接近了自己,凑近了他们耳畔,蕴含着说不出的诱惑和蛊惑,低沉的开口:   “活着太辛苦,太累……快躺下来休息吧。”   伴随着一声声令人沉迷的冰冷音韵,竹舍正门前的泥土地里,像是雨后钻地而出的竹笋一样,缓缓升起了三口乌黑棺椁。 第十五章 神目示警   晚上六点,临山镇。   伊氏老宅的训练室外,紧关着的窗户被大风吹得哐哐直响,沙尘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了密集而响亮的嘡嘡声。   与此同时,训练室的内部,也传出一阵阵密集而极具节奏感的闷响。   这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训练器材,除了沙包哑铃杠杆之类的传统健身器材,还有铁砂池、万针衣、重木枷、手铐脚镣等等类似于刑具的恐怖玩意。   伊武手持阴阳玉,端坐在训练室唯一的蒲团上,注视着眼前赵歌的身影。   而赵歌此刻穿着一件沉重的生铁背心,正咬紧牙关,对着三只排成一队的沙袋挥动拳头,打得阵阵巨响,削瘦的身形释放出强大的爆发力。   “啊啊啊!”   他忽然大喝一声,双臂突然猛的发力,拳头带着残影如风一般卷过,一下把三只沙包打的一动不动——下一刻,沙袋自内向外透出一连串无比沉闷的低响,像是有火药在内部爆破开来。   砰——!   三只厚厚的牛皮沙袋同时粉碎,铁砂倾泻而出,‘哗啦啦’的落在地板上堆起了三座黑色沙丘。   “累死我了……”   几乎同时,赵歌气喘吁吁的向后仰倒,‘扑通’一声躺在地板上;随后他又马上翻过身,双手颤颤巍巍的摁住地板,努力平复凌乱的呼吸,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地,发出细微的滴答声,令他下意识望向地板。   此时的地板刚刚打过蜡,看起来光可鉴人,如同铜镜一样,映出了赵歌兴奋而疲倦的面容。   他感觉自己又变强了少许。   “差不多了,今天暂时就练到这里吧。”伊武忽然说道。   “不是啊,师父,我还可以继续修炼的!”赵歌深吸一口气,带着身上那件重逾百斤的铁衣,一点点重新站起身来。   “适可而止吧。”伊武稍稍蹙眉,平静地告诉他:   “你先天不足,又早早破了童子身,修行横炼功夫的成就有限。我让你修炼锻骨功增长体力,一方面是弥补先天不足,一方面是帮你筑基……可没有让你死心塌地强练硬功的意思。”   “我知道,你是想让我主修明镜坐照功,辅修嫁衣神功。”赵歌明显心有不甘,坚持着说道:   “可是师父你也说过,强大的身体可以反哺精神……我也想练成金刚不坏之身啊!”   “你没那个天赋!坚持错误的道路只会浪费时间。”伊武看着他的眼睛,遗憾地微微摇头:   “我还没学会走路就开始练气,坚持了十五年的童子功,元阳始终未泄分毫,使得一口先天纯阳真气贯通全身。加上终日熬打筋骨,这才内外交融练成了金刚之身……你却早早泄露了元阳,加上现在这个年纪根骨也已经定型难作改变,如果强练硬功,只怕会未老先衰遗祸无穷。”   “这样啊,我明白了。”赵歌眼瞳失去了光芒,无力地叹息道:   “原来继续练下去容易成废人啊,看来我命中注定只能是一个脆皮法师了……”   “内功大成一样可以金刚不坏,没有必要像我一样追求内外交融。”伊武安慰了一句。   “对啊!”   赵歌听他这么说,整个人像是久旱逢甘霖,一下子精神起来:   “你要是这么说,我就没兴趣强练硬功了。”   就在这时,伊武忽然面色微变,起身阔步走到窗前,单手推开一扇窗户,望向群星密布的开阔夜空:   “赵歌,你能感觉到吗?”   “什么?”   赵歌走到窗边,看着夜空,发动能力之后像是突然被强光晃伤了眼睛,连忙阖上眼眸:   “不行啊,你的气场太亮了!和你挨在一起的话,我什么都看不到。”   “我能看到……有个厉害的东西,正在迅速靠近。”   伊武望向西北侧的夜空,神情凝重,眉心上方的竖眼豁然睁开,射出一束笔直闪亮的金光:   “来了!”   这束光芒仿佛聚焦的探照灯光,瞬息之间晃过夜空时,半片夜空都被照的一片金光灿烂;最后金光落在远处复古高楼的屋脊上,此时一个欣长窈窕的身影,正如灵猫一样沿着屋脊快速奔驰。   光芒照亮了那个身影。   她眼眸犀利,鼻子纤细高挺,一双嘴唇晶莹红润,嘴角此时紧紧抿着;那双眸子好像漆黑的宝石一般清澈而美丽,末端微卷的马尾长辫被风吹起,如水墨一般飞洒在半空中。   长期锻炼养成的身体线条流畅修长,被贴合曲线的白色水手服和蓝色短裙强制性凸显出来。随着裙摆晃动,雪白的大腿忽隐忽现……往下是白色长筒袜和高邦帆布鞋。   “沐灵?!”   伊武看清对方的瞬间,心中一惊,随后才看到一只足有房屋大小、颜色艳丽的小丑头颅形热气球,从女孩背后升起。   “原来是它。”   他情不自禁的松了口气。   小丑头气球出现之后,跌宕起伏的油滑奸笑不断从空间各处传来,它死死追逐着朱沐灵的身影,不断张口试图咬噬。   伊武眼瞳一冷,眉心上方的神目光芒闪烁,随即抬起手臂,竖起食指锁定那只气球。   嗤——!   一道纤细却无比明亮的苍白光束从他指尖射出,斜掠着横贯夜空,直接擦过女孩右肩,向后洞穿了那只巨大的小丑头气球。   丑陋怪诞的气球被雷光正面击穿,立刻泄露出大量气流,喷射着飞向天空,然后胡乱飞旋着迅速收缩。   最后只剩下一层表皮,飘忽忽的落向地面。   “……”   击穿小丑头气球,救下朱沐灵之后,伊武神情并未好转,他额头上竖瞳依然睁开;神光虽然被他全力压制着没有失控,却依然透出神目三尺有余,如同烈焰火光一样剧烈跳跃。   此刻他终于确定,神目是冲着朱沐灵开启的。   那个区区小丑气球,根本不足以让自己感到威胁。   “伊武同学!”   女孩远远看到伊武,露出激动的神情,在外人面前素来清冷甚至有些骄傲与疏离的眼眸,此时充满喜悦。   她举高欣长的右臂,不断冲着他招手。 第十六章 沐灵   她是沐灵么?   虽说女孩提前在电话里打过招呼,声称这两天就会回来,但是现在伊武已经有些不敢确定了。   以前的朱沐灵虽然一样奇奇怪怪,但是绝不可能让自己感觉到威胁。   伊武思索起这个问题时,风突然变小了,从飞沙走石的狂风,变成了轻柔细腻的清风。   那么……她是冒牌的?   他狐疑的望向女孩。   这会儿朱沐灵已经收起胳膊,迈开长腿重新开始奔跑。   看着她像小鹿一样撒欢,如履平地的越过一栋栋民房屋脊,最后摁住短裙纵身飞跃,轻盈落向伊氏老宅的院子里时。   伊武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什么都可以作假,但是女孩身上无意识泄露的精元,是不可能作假。   她还是她。   只是有些改变……变得危险起来了。   “噔噔噔!闪亮登场!”   下落的时候,朱沐灵十分开心地大呼小叫,身影越过院墙旁的枫树时,高邦帆布鞋不小心绊到了树冠;顿时惊呼一声,整个人一下子失去重心,上身不自觉的向后仰倒,马尾又被枫树的枝条刮到散开。   伊武抬起头,看到女孩窈窕纤长的身影伴着无数火红枫叶在空中飞舞,遮蔽了月光,瀑布般的青丝随着她此时惊讶的神情飞散开来。   “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这么冒冒失失……”   他下意识抱怨了一句,张开双臂向前一步,接住了从枫树旁仰面落下来的朱沐灵。   揽住对方的同时,伊武直接撇过脸,避免神目失控擅作主张。   女孩乌黑柔软的发梢刮过他的脖颈,有些痒痒。   “……”   朱沐灵睁大眼睛,躺倒在伊武怀里,愣愣看着他的侧脸,仿佛是只瞪圆眼珠不知所措的大猫。   随后,女孩如优雅的天鹅一样垂下脖子,精致素白的脸颊微微发红。   “你等我一下。”   就在此时,伊武感觉神目越来越急躁,忽然把手一松,朱沐灵还没反应过来,便失去支撑的摔落在地上:   “哇啊!”   等女孩痛哼着站起身,便看到伊武裹了厚厚一头纱布,重新出现在院子里,于是好奇地问道:   “你头受伤了吗?”   “没有受伤,只是刚刚长出来的眼睛有些失控。”   伊武随意遮掩了过去,然后望向她身上那套离谱的水手服,忍不住挑起了眉梢:   “你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被热气球追杀?!”   “哈哈……穿、穿着玩的!”   朱沐灵眼神乱飘,发出意义不明的干笑,同时抬起素手摆来摆去:   “原本只是穿着玩玩,可是刚刚穿好就听到有人呼救,于是没来得及换就跑出去了。发现是几个马戏团小丑打扮的怪物正在殴打一个上班族,我果断上去伸张正义,三拳两脚打败它们之后……又看到了蝙蝠侠从半空飞过。”   说到这里,她沮丧的低下头,纤白修长的食指比在一起,细腰小幅度晃来晃去:   “它跑我就追,它跑我就追……追了一路,就把换衣服的事情都忘了。”   “蝙蝠侠?小丑?”   伊武低下头,一头雾水地望着对方。   “话说有吃的吗?”朱沐灵仰脸看着他,双手捂住小腹,换上了可怜的语气:   “我饿了,可以边吃边说吗?”   “……”   伊武看着她,片刻之后,不知为何竟笑出声来。   ……   深夜,伊氏老宅的客厅。   伊武、赵歌、朱沐灵围坐在没点火的壁炉边,女孩正独自消灭着一盘酱牛肉拌面,另外二人则是一人一杯健康的绿茶。   餐桌上除了酱牛肉拌面之外,还有一盘切好的火腿、花椰菜小炒、以及开胃的蔬菜汤。   “没想到沐灵同学会在今晚回来。”赵歌抿了一口清澄的茶水,笑呵呵说道:   “听师父说你一个人在京畿寻根,我还听担心的,毕竟现在怪异活动那么频繁,谁知道京畿会不会出事。”   “那倒不会。”伊武倒是没有过于杞人忧天:“京畿毕竟在天子脚下,肯定有百家弟子长期驻守,一般的怪异很难掀起风浪。”   赵歌轻轻颔首,然后将视线投向闷头干饭的女孩:   “话说……你寻根的事情,完成了吗?”   “唔!”   朱沐灵吃完最后一口拌面,抿紧唇瓣,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捧起紫砂杯,蹙眉喝了几口绿茶,脸上浮起一闪而逝的失落:   “寻根的事情不要再说了……我以后再也不寻了,有时候稀里糊涂地生活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那就说说小丑的事情吧。”   伊武说到这里时,侧脸看了赵歌一眼:   “那个泄气的小丑热气球,已经回收了吧?”   “回收了。”后者闻言卖力的大点其头:“不过回收的时候,它已经是普通的热气球了……”   “都是这样的。”   女孩捧着紫砂杯,望向杯中清香浓郁的绿茶,微微出神:   “那些东西一旦被打败,就会变成普通的物品……我先前应付的几个小丑也是。被打败之后,小丑就恢复成了普通的外卖小哥,一定是有什么东西控制了他们!”   “怪异吗?!”赵歌惊讶地脱口而出。   “……”   伊武左手虚压,示意他安静,然后望向朱沐灵的侧脸:   “你说你打败了小丑之后,又看到了蝙蝠侠,并一路追了过去……有什么发现吗?”   “那家伙好弱。”   女孩直接放下茶杯,把手伸进短裙右侧口袋里,取出了一只黑色皮质的蝙蝠侠面具:   “我追了那个蝙蝠侠好久,发现他好像笨笨的,于是抓准时机投掷了几石头,结果直接把他从半空中打落下来……那家伙一坠地就不再动弹——我追过去摘下他的头套,发现里面是一具塑料人像。”   “小丑热气球呢?”伊武又问道。   “那是后来出现的!”朱沐灵望向窗外,看着狂风再起、并隐隐传出雷鸣的夜空,露出思索的神情:   “我打败蝙蝠侠之后,手机也没电了,当时就想到赶紧到临山镇来找你。谁知乘计程车过来途中,不幸遇到了那个恶心的热气球。司机师傅当时快被吓死了……为了不连累他,我只好一个人下车,然后拼命朝着这里跑。”   “幸好之前的风很大,它好几次差点追上我,都被风吹走了……” 第十七章 活玉   “下次记得借司机的手机用。”伊武听的直摇头、   “这不是小丑气球追得紧,来不及么……”女孩低下头,悻悻说道。   “你就应该早点通知我才对,别那么冒失。”   “知道了知道了。”朱沐灵轻声应和着。   “……”   伊武皱起眉梢,捂住额头上发烫的纱布,对着赵歌说道:   “时候不早了,你先去休息吧,让我和沐灵单独聊聊……可别忘了好好练功!”   “好!”   赵歌识趣的点点头,然后为他们沏了一壶绿茶,将茶壶留在桌上,便回自己屋里去了。   客厅里很快只剩下伊武和朱沐灵二人。   明亮温软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二人影子拉长,投在客厅雪白的墙壁表面;他们明明坐的很近,影子却被分别投到了墙壁的左右两侧,相隔甚远。   沉默中,一股淡淡的清香从茶壶里冒出来,空气中的微尘在灯光中飞舞。   许久之后,伊武左手捂住额头的纱布,开口划破了寂静:   “沐灵……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   朱沐灵抬起头,眼眸泛起清亮的波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轻轻点头。   伊武垂下目光,没有看她的眼睛:   “是一个重要的秘密,你必须瞒着我……是吗?”   “嗯。”女孩轻轻应声。   得到正面的回应后,伊武继续问道:   “你依然和以前一样,不想伤害任何人,是吗?”   “嗯。”女孩有那么一瞬间神情复杂,再度应声。   “最后一个问题。”   伊武抬起头,视线错开她的身影望向窗外,握紧右拳泛起细微电弧:   “你和怪异无关……是吗?!”   “……”   女孩惊讶的抬起头,双手捂住嘴唇,试图望向对方时,他又与自己错开了视线。   最后,她还是用力点点头:   “嗯!”   “那就行了。”   伊武果断从座椅上站起身,朝着客厅正门走去,随后打开门让狂风涌入室内:   “我不在乎你的过去,如果有秘密的话,就好好守着吧。”   他慢慢转过头,黑发被风吹得凌乱飘散,瞳孔映出女孩清晰的身影:   “你的房间在对面,浴室花洒有些损坏,但洗澡还是没问题的……泡个澡好好休息吧。”   “我……我已经恢复了记忆!”朱沐灵忽然颤声说道。   “那就好。”伊武看着她,目光变得柔和。   “虽然我也不知道过去的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女孩慌乱的追到他身后,眸子微微颤栗,精致雪白的脸孔上,流露出瓷器般易碎的神情:   “但是只要伊武同学在一起,我永远不会变。”   “我知道……”   伊武望向那双慌乱的眸子,缓缓伸出手,准备像以前那样拍拍她的肩膀。   就在这时,朱沐灵忽然面色剧变,张口干呕,露出痛苦之色——她跌跌撞撞地倒退了好几步,然后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颓然跪坐下来。   “呜……好疼……好冷。”   女孩似乎是感受到了寒意,用双手抱住自己,眼里透出挣扎之色,似乎正在拼命抵抗着什么;她忽然抬起头,用哀伤的眼神看着对方,大滴大滴的泪水从脸颊滑落。   “你怎么了?”   伊武看到她如此痛苦,连忙重新关上门,赶到了朱沐灵身旁。   左手抓向女孩的手腕,试图输入真气帮她缓解痛苦,然而还没碰到肌肤,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开。   “呵呵……”   朱沐灵蜷缩在地板上,双眼阖紧之后又迅速睁开,直勾勾盯着他,忽然发出轻笑声——那双湿润的眼睛弯弯的,有一种迷蒙的美。   “恶作剧?你这是在故意吓唬我。”伊武情不自禁松了口气,却也升起一丝怒意。   “……”   她眼眸朦胧的望向天花板,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素白的脸上浮起解脱之色;先是双手撑地,支起上身,然后优雅地重新站起来。   “你……怎么了?”伊武仔细端详着女孩,隐隐察觉到不对劲。   “唔……”   朱沐灵像是狐狸一样眯起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每一丝目光都如清澈温流,肆意地流淌在对方的脸颊上。   片刻之后,她忽然素手掩唇,扬起白皙的下颌,发声长笑。   身形随着笑声微微后仰,如花枝在微风中起伏,摇曳生姿,每一根线条都洋溢出黑暗与罪恶的味道;伴随着肆意的笑声,仿佛有黑暗隐隐的将朱沐灵笼罩,她散发出一种优雅黑暗的醉人气场,甚至比醇酒更为激烈……   “你不是沐灵。”   伊武终于意识到,神眼忌惮的对象并不是女孩,而是眼前这个家伙: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知道你……你是伊武!天下无敌的武圣人!也是那个小可怜唯一的朋友……”   ‘朱沐灵’止住笑声,左手托起白皙精致的下巴,玩味地打量着他,声音妖媚而又慵懒:   “三百年前,我和你是一样的人,唯一不同的情况在于……我是被制造出来的。”   “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为芸芸众生出生入死,却有人出卖了我!”   “他们恐惧我,甚至超过了恐惧怪异……所以他们设计杀死我,然后把我制成了活玉。”   她说话的时候,客厅灯光开始频频闪烁,在黑暗与光明之间迅速变幻。   ‘朱沐灵’双手捧着脸颊,轻轻抚摸,神情时而迷茫时而冷酷;绝美的娇颜随着灯光闪烁,一刻冷冽阴沉一刻愤怒扭曲,忽然盯着伊武问道:   “你知道什么是活玉吗?”   “……”   伊武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摇头。   “在我意识尚存的弥留之际……”   她弯起嘴角,竖起左手素白的食指,沿着曲线优美的脖颈一直划到胯部:   “这条线……那群人沿着这条线把我的身体拆开……像是拆分一个布娃娃一样,把我拆成了大大小小三十二份。拆解内脏以灵玉换之,更换骨骼用龙胆精髓替代,放干血液之后注入不死泉……我临死时都能感觉到这些糟糕东西在身体里冲突的痛苦。”   说完这些话,‘朱沐灵’仰起面孔,清丽妖冶的脸颊上泛起红霞,再度放声长笑:   “哈哈!哈哈哈!”   笑声穿过客厅封闭的门窗,混入外界狂风中,与风雷交汇,仿佛夜空之上除了风声,雷声,还有她的笑声。 第十八章 天庭   许久之后,她抹去眼角的泪花,面色陀红地望向他:   “死后三百年的漫长时光里,我断断续续的苏醒过几次,这段时间思念会逸散出去,形成没有记忆的分身……代替我游历山川湖海、感受人间百态,很像是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每次分享她们带回来的记忆,我都好像又重活了一辈子,也算是漫长囚禁生涯里为数不多的乐趣。”   女孩美眸里一抹醉酒般的色彩越来越浓,樱唇勾起,绽开蛊惑人心的笑意:   “所以说……你的沐灵同学,也只是我的一部分啊。”   “你和她在三沙公寓碰面的那一次,这孩子差点被电梯怪异杀了,是我救了她。便是因为那一次,我不小心跟这孩子互通了思维,让我知道了你的存在,也让她的记忆产生了少许错乱。”   “其实那是巧合,我并不能干涉分身的记忆——除了她们死亡之后回归本体。”   伊武没有回避这个话题,冷静地与她四目相对:   “这样的话,我稍微有点明白了——但是她的父母又怎么解释?为何会消失?”   “是我让他们消失的,他们如果不走,迟早会沦为人质……我知道这对她而言很痛苦。”   女孩眼眸里闪过一丝厌烦,手指挽过马尾辫末端,将一缕生漆般黑亮的青丝绕成小小的发圈:   “不过跟曾经我经历的痛苦相比,这点小事无足挂齿。”   伊武冷静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忽然问道:   “你究竟做了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把你制成活玉?还有……你提到的灵玉、龙髓、不死泉、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   “我说我什么都没做,你信吗?”女孩反问道。   “我信。”伊武毫不犹豫地回答。   “为什么?”女孩明显怔了一下。   “沐灵之前说过,她已经找回了昔日的记忆……我想这就意味着,至少之前那段时间里,她和你分享着共同的记忆。如果你真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她绝不会表现的那么迷茫……”   “你很了解她啊……”女孩低下头,瞳孔幽黑空洞,再无一丝感情色彩:   “为什么要把我制成活玉?那是因为他们实在是害怕啊……那些蠢货!他们觉得怪异作祟下去,人类最多只能撑三百年,世界也迟早会被怪异吞噬。”   “但是如有活玉的力量,就能小范围内撑起一片福地洞天,帮他们苟延残喘下去。“   她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松开了马尾辫,瞳孔剧烈闪烁,两只手交叠着抓住自己雪白的胳膊,咬牙切齿的说道:   “那些蠢货自称‘天庭’!”   “至于灵玉、龙胆髓、不死泉……便是天庭其中一位领袖,昆仑山瑶池西王母的秘宝。”   “像她这样令人作呕的渣滓,还有四个同级别的存在!”   伊武阖目静思,消化着她话语里的信息,情不自禁的摇摇头:   “天庭……真是荒谬。”   “的确荒谬……但是也不完全是荒谬的。”女孩忽然纠正了他的说法。   “哪部分不荒谬?”   “三百年前,你现在所知的百家还只是雏形,并没有成为对抗怪异的核心力量。”她视线下移,睫毛低垂,声音像是沉入了深井,逐渐飘忽悠远:   “那时候对抗怪异的人类组织,便是天庭的前身——天道盟!”   “曾几何时,我也是那个组织的一员。你要知道,当时以人类之身驾驭怪异之力的方法还未开发出来,我们必须用血肉之躯抗衡那些不可思议的怪物。”   “战斗之惨烈,即便是你……恐怕也难以想象。”   “所以天道盟的一部分成员逐渐变质,他们认为天道意志正以怪异的形式彰显于世,所以对抗怪异是错误的……代替怪异才是正确的。”   “这帮疯子!”伊武下意识打断了她:   “他们难道不知道和怪异扯上关系,不会有好结果吗?”   “所以他们不和怪异扯上关系,他们仍旧坚持收容怪异。”女孩抬头正视着他的眼睛,轻蔑笑道:   “他们只是替怪异去做怪异将要做的事……怪异出现在哪里,他们就出发毁了哪里,怪异要杀人,他们就去先把人全部杀光。”   “那群人认为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人类牺牲再多也没有意义!无论收容多少怪异,都会有新的怪异不断出现……既然如此,那就让自己代替怪异动手。”   “他们将自己做法称为——顺应天意。”   “然后……天道盟逐渐被这群疯子取代了吗?”伊武轻声叹息。   “因为这群人……或许真的代表着天意。”女孩漆黑无光的眼眸里,流露出无法掩饰的绝望和悲哀:   “只要找到怪异活动的区域,然后代替怪异去消灭同类……他们就会得到冥冥之中某种强大力量的垂青。无论做什么都顺风顺水,甚至只要屠杀的规模够大,那些人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任何东西……”   “随着杀戮增加,他们本身也会越来越趋向于怪异,直至达到临界点!一旦超越临界点,他们转生为一种介于怪异和伥鬼之间的怪物——天庭并不反感这种转变,将其称之为‘升仙’。”   “你所谓的天意,那种引导天庭转变的力量,莫非就是……”伊武神情复杂看着她,短暂的犹豫之后,还是说出了那两个几乎是禁忌的字眼:   “天纲?”   “畸变体的程度而已,我将其取名为畸变体——‘地魁’。”她依靠着墙面,双手交叉抱住胳膊,似笑非笑的说道:   “真正的天纲,早已经在命运的终点等待着所有人……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天庭是对的,他们的确代表天意。无论牺牲多少人,世界的结局都不会有任何变化。我知道你很厉害,但即便是你,也无法做出任何改变。”   “你刚刚说。”伊武直接忽略了这番话,冷静地望向对方:   “靠着屠杀,天庭能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包括永生吗?”   “当然。”女孩欣然颔首。   “你想要报仇吗?”   “……”女孩沉默着继续点头。   “你一个人的力量或许不够。”伊武缓步前行,伸出了右手:   “那就算上我吧!”   “如果天庭真的存在,我会帮你对付它们,只要是我抓住的天庭成员,你可以随意处置!作为回报,我要你释放沐灵,让她成为一个真正独立的个体——你应该能做得到吧?” 第十九章 交易   “这孩子虽然只有一个朋友,却是特别的可靠啊,真是令人感动的友情。”   “我确实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但不是对付天庭。”女孩嘴角含笑,缓缓抬起左手,以素白的手背遮掩嘴唇,目光微微闪烁:   “这三百年的苦难经历对我而言并非没有收获……每一秒,我的力量都在提升。很早之前,我就已经积累到了足以对付天庭的力量——我只需要你帮忙释放我。”   “天庭的那些垃圾只要还活着,我就会一个个报复过去。”   “我可以帮忙释放你,但你必须还换沐灵自由,彻底的自由!”伊武没有拒绝,同时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纵横无敌的武圣人居然会为那孩子做这么多事,我真是有点羡慕另一个‘我’了……成交!”   她递过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上。   “在这之前,让我们真正地见一面吧!”   这一瞬间,‘朱沐灵’声音突然变得寒冷,仿佛无数刺骨的寒意朝着伊武身体里钻。   客厅地板眨眼间变成了烟波浩渺的清亮水面,白蒙蒙的雾气萦绕在水上,模糊了二人在水里的倒影,使这湖面好像是笼着轻纱的梦。   紧接着,这里又下起了雨。   灯光和雨水混在一起,有种不真实感。   ‘朱沐灵’站在雨水中,却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雨水从她的身体穿过,落在水面上,溅起一圈圈涟漪。   “跟我来!”   女孩挽住伊武的手,如人鱼般拽着他跃入水面,朝着深处游去。   伊武跟着她坠入了一个水的世界。   整个世界一下子变得死寂,周围都是温柔恬雅的清澈湖水,天花板上的灯光越来越远。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恶魔张开的巨口,吞噬一切。   伊武的身体不断往下坠落,和‘朱沐灵’一同穿过了漆黑湖底,随后视野仿佛拨云见雾一般,看到白茫茫一片空洞的纯白色世界。   神秘世界处处彰显着‘永恒’的韵律。   它仿佛是有人将时间截下一段,封印起来形成闭环,打造成了一处无始无终的停滞时空;这里没有海洋,没有天地、没有光阴,甚至没有生和死,似乎永远停留在某个静止不动的瞬间。   唯独中心有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金色锁链,呈两仪八卦之势贯穿了这个世界,不知始,不知终。   这个白色的世界在震动,一下,又一下,仿佛是在一个心脏里跳跃着。   顺着一根根无始无终的锁链望去,可以看到黄金锁链的核心,依稀固定着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白色玉石。   伊武这时才发现身旁的‘朱沐灵’不见了,他巡视了一圈没有找到,便将视线投向那处白色玉石;很快发现玉石表面裂开了一丝缝隙,隐隐透出极美的光华。   “这就是活玉……这就是你吗?”   他像是游泳一样,缓缓游到了那处巨大玉石旁,才发现它足以称为一座玉山。   攀上玉山,来到那处缝隙,视线穿过缝隙向内观测,发现内部竟沉眠着一个模糊不清的纤长女体;对方正像是熟睡的婴儿一样,蜷缩着睡在玉石核心处,那头漆黑浓密的秀发如蚕茧一般包裹着她。   “……”   伊武看向她的瞬间,女孩也睁开眼睛,透过玉石的裂缝看着他。   二人四目相对,似乎给这个凝滞的空间带来了微妙的改变。   忽然之间,那枚玉山骤然剧烈跃动了一下,一道道坚固的黄金锁链直接绷紧到极限,然后齐刷刷地抖动震荡起来。   伊武差点被甩飞出去,连忙抱紧了玉山的棱角。   砰——砰——砰——!   巨大的声响在世界中心呼啸,血液从核心处的玉石裂缝内部,源源不断的向外涌出,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染红了大半黄金锁链。   “玉活,玉活,千般奥妙聚形神。”   “玉活,玉活,阴阳化育逆乾坤。”   “玉活,玉活,一点灵光镇魔魂。”   纯白世界响起了奇异的祝颂之声,在空间内反复回响,似乎蕴含神秘莫测的力量,竟一点点压制住了剧烈震动的玉山。   这时,伊武看到玉中的女孩开口说话,虽然没有发出声音,却能从唇形中读懂内容:   “释放我,我把她给你。”   “一言为定!”   伊武点点头,当即作出承诺。   凄厉的白光顿时从玉石中爆发出来,淹没了视野,也把他整个人一下子冲出了纯白的世界。   ……   “去松山市红枣村旁的荒山!那里就是我的封印之地。”   伴随着隐隐回荡在耳畔的悦耳女音,伊武如梦初醒般睁开眼睛,望向四周;发现他依然待在客厅里,而朱沐灵此刻双目紧闭地昏倒在自己身边。   看来之前的经历只是幻境。   能轻易把我拖入幻境……她声称自己积累了三百年的力量,足以独自对付天庭,恐怕是实话!   “沐灵沐灵!”伊武晃着女孩的肩膀,试图把她从昏睡中的唤醒。   “……”   朱沐灵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然后惊愕地睁开眼睛,发现是他后,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最后竟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是不是很麻烦。”她眼圈红红地问道。   “怎么会呢?一点不麻烦!”   “我不是说我,我是说那个玉里的东西,她是不是很麻烦。”她纠正了用词,又重新问了一遍。   “有点麻烦,但不是很麻烦……我先会把一切都调查清楚,然后去释放她,接着你就彻底自由了。”伊武先是向她描绘了一个美好的未来图景,然后然后迅速转移话题:   “我知道她为什么让你的养父母消失,她是怕天庭的人发现你,然后用养父母要挟你。不用担心,无论他们是天庭还是地府,我迟早都会把那群人碾平,到那时你就能和家人团聚了。”   “不要讨厌我,好吗?我是说现在的我……”她怯怯的说道。   “不讨厌,一点也不讨厌。”伊武摇摇头。   “可以抱抱我吗?”   “好。”   伊武没想太多,抱住女孩纤细的腰肢,直接将她搂在怀里。 第二十章 红枣村   伊武不太会安慰人。   更不知道如何安慰现在的朱沐灵。   抱了不知道多久,女孩逐渐在他怀里睡过去,伊武觉得自己似乎不方便抱一晚上,就悄悄起身把她送进了对面的客房里;临走之前,特意在浴缸里放好热水,等她睡醒之后自己洗澡。   回到自己的房间。   伊武靠在摇椅上,看着墙壁上的童年照片,开始思考接下来的事情。   红枣村,他大致是有一些了解的。   虽然从来没去过,但是作为松山市的本地人,伊武经常听到乡里乡亲谈论红枣村的事情,耳濡目染之下也就有一定的了解。   知道那里在科举改制之前,曾是有名的文风昌盛之地,二百多年前好像还出过进士!   那时候红枣村也不叫红枣村而叫王家庄,又名进士庄。   二百多年前的进士,含金量还是很高的,可以稳稳当当做到天官。   而且松山市这一带,可是标准的穷乡僻壤,民众大多好勇斗狠,那时候识字的人估计还没铁匠多。   突然蹦出一个进士,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农户为了免税纷纷云集而来,通过诡寄田地、甚至卖身为奴的方式,依附在王进士这棵大树下乘凉。   王家庄之名,便是因此而来的。   后来因为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的政策推行,王家庄逐渐衰败了下来,但影响力还是有的。   甚至一直到伊武的老爹伊竞功这一代,松山市本地人还经常吹嘘他们武有临山卫、文有进士庄,虽然现在是穷了一点但是祖上阔过啊!   后来,随着临山镇大油厂的荒废,进士庄作为配套产业所在地,也跟着同时暴毙。   年轻人不得不背井离乡地去大城市讨生活,留下来中老年人全靠特产红枣和庄稼地勉强度日,久而久之,进士庄就成了红枣村。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临山镇和红枣村都算是自古以来的难兄难弟。   ……   伊武随着摇椅晃动身体,看着墙壁上的照片,从自己的照片看到了父亲和祖父的照片。   他依稀记得祖父在世时,曾经到处走南闯北,跟红枣村的庄稼人经常有往来。   每次祖父去红枣村,都要带上两根很粗的大竹竿子,自己幼年时对大竹竿子很好奇,曾经追问过祖父它的作用。   祖父当时笑着告诉他,红枣村下面睡着山神娘娘,山神娘娘寂寞了就喜欢抓相公去陪她。   怎么抓呢?   就是趁着人熟睡的时候,用一口大箱子,把人装进去带走。   当地村民为了不被山神娘娘抓去当相公,煞费苦心地想了很多办法,最有用的一种就是睡觉之前,把两根竹竿一前一后横着绑在身上。   这样就放不进箱子,不用担心被山神娘娘带走。   祖父说到这里的时候,表情变得很严肃,还告诉当时的伊武,没事别去红枣村,那个地方很邪门。   他去贩枣也只敢在正午去,收了枣就立刻撤,绝不耽搁半点工夫。   当时伊武还没见过飞天老太婆,所以根本不在意,只当是普通的民俗传说。   现在回过味来……似乎很早之前,红枣村就有怪异肆虐的迹象了。   那个自称活玉的女子,又说自己被封印在红枣村旁边的荒山里……莫非她就是那个山神娘娘?   好像不对。   她如果能随便把人装进箱子里带走,好像也用不着自己去帮忙。   如果活玉不是山神娘娘。   那么山神娘娘很可能就是看管荒山封印的守卫。   山神娘娘……莫非是天庭的人?!   线索不够,我需要更为详细的了解山神娘娘……红枣村的人肯定知道。   祖父也知道!   “……”   伊武想到这里,立马从摇椅上站起身来,跑到院子里顶着狂风冲进书房,然后在书房里一阵翻箱倒柜。   折腾了五六分钟后,他终于在一口挂了铜锁的红棕色大木箱子里,翻出了一摞厚厚的日记本。   与祖父日记本一同找出来的,还有一枚小旗官印章。   这是他们家的传家宝,来自一位先祖。   大概在十九世纪,临山镇还是临山卫的时候,此地最高长官是一名姓苏的指挥室。   而伊家好几代都是卫指挥室麾下的亲兵,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旗官。   小旗官能翻身,是靠了英国入侵暹罗的那场战争——当初英国为了殖民东方,第一目标是瓦解东方诸国以中国为中心的天下观,同时摧毁朝贡体系。   一开始他们是想直接进攻大顺,但是在沿海被打了个稀烂之后,大顺靠着当时民众朴素的爱国主义精神,硬是挺过来了,并且成功进行了不彻底的改革。   以中国经济人口的体量,和当时的文化影响力,哪怕改革不彻底也是一个强化版的沙俄。   英国没敢再硬碰硬,转而拉着法国组成联军,挑比较好拿捏的暹罗下手。   为了保住维持千年的朝贡体系,大顺决定派兵援助暹罗,于是一路调兵遣将调到了西北。   临山卫的指挥室一来是有意抬举,二来是信得过亲兵,就带着伊小旗入暹罗作战。   结果一上战场就碰上了英军主力,直接把临山卫的一代男丁几乎都打没了,只有伊小旗九死一生侥幸存活,还立了战功。   那一战后,朝廷发现卫所兵不行,于是逐步裁撤卫所,将土地回收用于封赏新军。   所以卫所制就此名存实亡。   临山卫也是众多被裁撤的卫所之一,但是朝廷会对功臣网开一面,即便卫所被裁撤了他们也能保留职位;当然了,职位肯定是虚的,基本也就管点闲事,然后领一份津贴罢了。   伊小旗便是这样从小旗混上了千户。   虽然这个千户不比以前,没啥含金量,却也是衣食无忧的美差。   能给家族挣下这个职位,混成千户的伊小旗肯定备受敬仰,他的印章也就成了传家宝。   ……   伊武记得很清楚,祖父排行老二,原本是轮不到他当千户的,所以他才能到处跑。   但是老大没留下子女又先一步撒手人寰,按规矩就由祖父继承。   当时祖父已经六十多岁。   正因为来之不易,所以他对千户的身份尤为珍惜。   自那往后就没有离开过临山镇,安安分分的守着几亩地,靠着千户的津贴过生活。 第二十一章 荒山   正因为继承了千户官职,祖父晚年的生活很非常清闲。   农忙的时候就下地干活,收获了就歇着写日记。   准确地说,应该叫回忆录,因为写日记没必要想他那样废寝忘食。   伊武记得他经常往书房里一钻就是一天,饭食都要别人送进去,写东西比自己练武还勤快。   既然如此,回忆录里应该有关于山神娘娘的事情吧!   他将所有日记本平放在地板上,御气翻页,一目十行地搜索起来……差不多找了二十分钟左右,他终于在一本立宪170年——也就是三十年前的日记本里,找到了有关山神娘娘的详细记录。   从加大加粗的标题来看,祖父对山神娘娘的印象极为深刻。   ……   祖父全名伊文禄。   没有继承千户官职前,是一位小商贩,干的是互通有无的活儿,所以经常天南地北的乱跑。   在立宪170年的七月二十六日,他听说进士庄的枣树快成熟了,那边的红枣又大又甜特别好吃,就准备跑去贩一批红枣去城里卖。靠着祖上余荫和大哥的庇护,伊文禄在松山镇也算是个体面人,谁都愿意卖他个面子。   他去进士庄贩枣之前,托人跟当地的李秀才打过招呼。   所以伊文禄赶着牛车抵达庄口时,李秀才带着一个帮手早早就在村口等着他,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文禄兄,你可算来了!”   李秀才看到他到了村口,眼睛顿时笑得眯成了一条缝,从干净整洁的褐色长衫口袋里取出一根香烟,递到了对方面前。   “你太客气了吧。”   伊文禄连忙跳下牛车,接过了香烟,这时对方又特意点燃了火柴,护着火递过来。   他连忙叼起香烟凑近火柴,点燃后深吸了一口,缓缓呵出一个烟圈:   “黄鹤楼的烤烟,好烟!”   “文禄兄果然识货,请随我来。”   李秀才竖起拇指,夸他有见识,然后转身走向了通向进士庄的深青色石桥。   伊文禄拉着牛车过石拱桥的时候,发现桥体摇摇晃晃,感觉随时可能倒塌,面色微变:   “这桥摇摇晃晃的,等我装了红枣运的出去吗?”   “不必担心,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它不是一直没事吗?”李秀才一脸无所谓,还喂了他一粒定心丸:   “运枣的时候,如果桥塌了我连车带枣一起赔你,这下放心了吧?”   见他这样保证,伊文禄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能暗中祈祷桥能撑到自己把枣运走。   ……   伊文禄牵着牛车,跟在李秀才身后,走在进士庄巷陌交错的青石板上,看着白色墙壁上的青苔,感受微风中红枣熟透的香气,忍不住一路傻呵呵的笑着。   由于有李秀才这个当地人,村民卖枣的时候不会跟他乱要价,也不会在红枣里掺和其他东西以次充好。   当然了,伊文禄也是带足了现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等他差不多装满了一整辆车,路过最后一户卖枣的人家时,这户人家正在举办丧事。令伊文禄感到困惑的情况在于,棺椁里并没有尸体,只是一具花花绿绿的纸扎人偶。   趁着寡妇背着箩筐去打枣,李秀才凑到他耳畔,悄悄告诉他:   “他家男人是被山神娘娘请去做相公了,所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山神娘娘?”   “我跟你讲,别的地方山神土地可能是假的,但是我们这儿真有山神娘娘。”李秀才说到这里时,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脸色也像是刷了粉一样煞白,一脸惊魂未定地说道:   “你别不信,前天晚上子时,我亲眼看到山神娘娘出荒山……”   “那你怎么没事?”伊文禄精准捕捉到了关键点,不以为意的调笑道。   “我运气好啊!”李秀才见他不信就急了,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道:“你要是不信,就到我那儿住一晚上,到了晚上,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我才不住,万一我真被山神娘娘抓去做相公怎么办?我可不能让老婆守寡。”伊文禄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之所以还活蹦乱跳,就是因为他不瞎好奇也不作死。   “你别怕啊。”李秀才似乎很想让他留下来:   “我跟你讲,你只要把两根竹竿一前一后横着绑在身上,山神娘娘就带不走你。”   面对他的殷勤邀请,伊文禄说出了那个委婉温和,让人心怀希望却又觉得遥遥无期的短句:   “下次一定。”   ……   伊文禄收完红枣,提心吊胆的驱车驶过石拱桥,离开进士庄时,天色已经是傍晚时分。   此时太阳摇摇欲坠地挂在地平线上,晚霞都如同仍在血脉中奔腾的鲜血般绚丽,大片的火烧云让天空仿佛正在滚滚燃烧。   他赶着牛车,慢悠悠朝着松山县市集的方向驶去。   打算在县里过一夜,然后起早进市集,把红枣卖个好价钱。   沿路行驶了半个时辰左右,伊文禄发现原本平坦的大路,竟然逐渐崎岖陡峭起来——而且远处出现了一座突兀耸立、直抵云端的灰暗荒山。   松山县周围多山,但是县城里却没有山。   那座荒山是怎么回事?   他以为自己是昏了头,不小心走错了路,连忙驱使着牛车调转方向,背对着荒山继续前进。   不知不觉间,天色一点点黯淡下来,夜渐渐深了。   星光黯淡,天空黑得让人绝望。   伊文禄孤身一人,驱车行驶在陌生的山路上,心情沉重的好像是冰块压在胸前。   他已经逐渐分不清方向了。   前面是黑压压的夜幕,整个天地都被黑暗所湮没,仿佛是沉入了抽干水的池塘淤泥里,到处弥漫着腐烂腥臭的味道;夜空星光黯淡朦胧,远远看上去,就像是无数双幽暗的眼睛,从各个方向上偷偷观察着自己。   山路上隐约间透着阴森的感觉,安静的非同寻常,没有任何鸟兽的叫声……甚至连虫鸣都没有;除了车轮吱吱呀呀碾过山路的声音,老黄牛有气无力的闷吼声外,伊文禄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第二十二章 山神娘娘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汗流浃背,只觉得自己在阴森幽暗的山间乱窜,像是被倒扣在一个巨大的黑盒子里,根本找不到正确的出路。   脚下的土地逐渐变得稀松泥泞,像是被污水泡烂的淤泥,隐隐散发出又腥又粘的恶臭气味。   又过了一段时间,以力气见长的老黄牛,终于也渐渐拉不动车了,速度越来越慢。   “这下坏事了。”   伊文禄彻底没了办法,只能借着稀疏的星光找到一块山石,把牛拽到了石头后面休整,顺便给它喂了几斤红枣兑清水。   他自己也是一边吃着红枣兑水,一边挨着牛车恢复体力。   东奔西走这么多年,遭遇如此离奇的事还是第一次。   莫非是撞上鬼打墙了吧?   新学校的那些年轻先生好像说过,鬼打墙其实是缺少维生素引起的急性夜盲症。   自己分明能看到东西啊。   伊文禄咀嚼着红枣抬起头,望向天穹晦暗惨淡的阴沉星光,瞳孔映出一片稀疏的点状蓝光。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瞳孔反射的光芒,忽然变得诡异浓烈起来。   明明早就应该被伊文禄甩到身后的荒山,此时又一次出现在他眼前,而且这一次荒山自内向外喷薄流泻出了奇异的光辉。   乍一看,那座荒山好像剧烈燃烧了起来。   但是山上浓烈的‘火光’并不是一般的火光,而是一片片闪闪发光、不规则扭动的惨绿色磷光。这种磷光似乎是实质化的液体,沿着荒山往下流动,不禁使目击者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一种死亡降临的感觉。   在这过程中,壁立千仞的陡峭荒山似乎被光芒浸软了,在不定型的朦胧磷光中伸展变形……几分钟之后居然像是动物的尾巴一样左右摇曳起来。   渐渐地,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磷光中动荡——这一幕已经超过伊文禄的认知,他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几乎是傻瘫在老黄牛身旁。   没过几秒钟,更为残酷的现实如冷雨般降下,令伊文禄的面目因恐惧而极度扭曲,身体如筛糠一般颤抖。   他分明看到,梦幻般磷光中的荒山,随着扭动一点点褪去了山石泥沙,暴露出一具头朝地倒立着的巨大女尸。   “……”   伊文禄如溺水者一般,痛苦地张口喘息,用双手用力按住左胸,仿佛是害怕心脏突破胸腔飞出来。   无声无息之间,那具恐怖的女尸如蛇一般绵软落地,整个身体像是蜘蛛一样趴伏在地平线尽头。长长的头发乌黑地缠绕在身体上,发黑发紫的血水,顺着发丝一点一滴流淌下来,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噩梦!一定是噩梦!”   “驱车赶往县城的路上,我肯定是不小心睡着了,现在必然是在梦里。”   “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   他阖上双目,胸口像是风箱一样剧烈起伏,不断有汗珠从脸上滑落,魔怔一般地自言自语着。   片刻之后,伊文禄迟疑着睁开眼睛,只见地平线处,隐约可以见到一个笼罩着磷光的庞大身影,正贴着地面朝自己快速蛇行而来。   那庞大恐怖的身影越过地平线,模糊了天空和大地,仿佛从世界尽头匍匐而来——震动由远及近,令牛车所在的山地跟着颠簸晃荡。   与此同时,被风追逐着的磷光像流水似的,拼命吞噬着地面,越过崎岖山路,滑过如乌云般黑沉稠密的森林,朝着伊文禄卷过来——所过之处土地焦黑干裂,然后像是被磷光污染一般,闪耀起了不祥的绿光。   他立刻嗅到了一股鲜血煮沸后释放出的独特腥臭,以及干裂土地刺鼻的焦臭味。   “哞!!!”   这时,老黄牛也变得急躁起来,拼命蹬着四蹄,发出急切的吼声。   耳畔这声牛吼,让伊文禄猛地转醒过来,慌忙之间爬上了牛背;然后抽出防身的柴刀,转身斩断了拉绳,让老黄牛和木车彻底分开。   幸好他之前给老黄牛补充了食物和水,使它体力得到部分恢复,所以老黄牛一经释放,便撒开蹄子全力狂奔。   伊文禄以前骑过马,感受过骑马狂飙的速度,但是此刻老黄牛居然跑出了几分骏马奔腾的气势。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老黄牛跑这么快。   看来它也是怕到了极点。   伊文禄第一次庆幸自己平时对老黄牛不错,把它养得膘肥体壮,使得它即便在这个时候,也没有试图抛弃自己这个累赘。   老黄牛闷头拼命地狂奔着,他趴在牛背上,只能感觉到迅速的、急骤的风从身上刮过,然而周围血腥味和刺鼻的焦土味却始终挥之不散。   “三清保佑!财神爷保佑!”   “观音佛祖保佑,如来菩萨保佑……”   “关圣帝君保佑!”   伊文禄语无伦次的祈祷着,终于慢慢压下心中的焦虑和恐惧,鼓足勇气回头观察情况。   刚一回头,就看到一张距离自己不足三米,如城墙楼巍峨的庞大面孔——她苍白似纸的皮肤上覆盖着大片脓血,红白交错,触目惊心。   那具恐怖的巨大女尸,居然已经近在咫尺!   她的脑袋前伸着紧贴地面,张着黑暗空洞的大嘴,身影黏糊柔软的像是蛇一样,左右摇摆着贴地疾行。   那双深陷在眼窝下,流淌着淤血的恐怖眼瞳,居然比牛车庞大数倍以上!   女尸此时瞳孔下移,正用斜晲着死死的盯着他,眼窝里几乎只剩下了布满血丝的眼白。   “我的亲娘咧!”   这一幕,吓得他魂飞魄散,天灵盖隐隐胀痛,仿佛是血压高到要冲破脑壳,飞散出来一样。   此时此刻,老黄牛的体力仿佛也濒临耗尽,速度肉眼可见的放缓。   从高空往上俯瞰,沿着幽暗山路前行的伊文禄和黄牛,就像正在缓缓地往女尸嘴里送。   “哞!”   生死关头,老黄牛忽然踏动后蹄,以前蹄为支撑点猛地抬高臀部,把伊文禄从脊背上甩了出去。   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头扎进了山路旁的草丛里,直接昏迷了过去。   老黄牛在把伊文禄甩出去之后,也耗尽体力栽倒下来,滑入了女尸黑暗空洞的巨口之中。 第二十三章 骨肉分离   “喝呀!莫要杀我!”   不知过了多久,伊文禄惨叫一声,慌忙睁开眼睛。   然而眼前的景象,并没有先前那般阴森可怖——这是一栋竹舍,看起来这里很敞亮,空气中还暗含着缕缕花香。   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尊观音像,像前还摆放着香炉,炉内没有香。   再往下,就是一只大柜子,里面堆放着一摞摞金黄颜色的纸符。   “我的天,你可总算醒了!”李秀才激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   伊文禄寻声观察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竹床上,床边的深棕色木柜上摆着一面铜镜;李秀才就正站在自己身旁,他旁边还有一个头戴傩面、神婆打扮的老妇人。   “李秀才?我……我这是在哪里?”   他一下子坐起身,回忆起刚刚经历的恐怖梦魇,身体顿时哆嗦着带动竹床颤抖起来。   “他这是魇着了。”神婆对着李秀才小声说道。   “那麻烦你给他烧个白马大将军,叫叫魂压压惊。”李秀才说悄悄话的同时,从衣襟内侧的口袋取出两张纸币,塞到了神婆手里。   “好说好说。”神婆拿了钱,脸上顿时洋溢起了热情的笑容。   “请问哪位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伊文禄见他们不回答,又问了一遍。   “你在供奉观音的小庙里。”   李秀才走到床边慢慢坐下,同时点燃一根烟递到他嘴边:   “今天日上三竿时,有几个小伙子在庄口遇到了你。那时候你一个人昏倒在草丛里,牛和车都没了踪影……你被山贼劫了?”   “是怪物!”   伊文禄摇摇头,没有接过他递来的烟,一脸惊魂未定的慢慢说道:   “我离开王家庄的时候,遇到了一座荒山,无论怎么走……那座荒山始终在我正前方。后来荒山里冒出一个大到离谱的女鬼,她一路追着我……追着我……然后我就晕了过去。”   听完他的陈述,李秀才和神婆同时面色大变,二人相视一眼,迅速交换了眼神。   最后,由神婆开口说道   “是山神娘娘……你遇到了山神娘娘。”   “啊?”   伊文禄满脸不可思议,诧异的视线不断投向二人:   “你们说那个恐怖的怪物……是山神娘娘?这莫不是开玩笑?”   “神仙,可不一定都是善神,也有恶神啊。”李秀才苦笑着摇摇头,把香烟叼到自己的嘴里,猛吸一口,缓缓说道:   “我之前跟你说过山神娘娘抓相公的事情,你应该知道我们这位山神娘娘……不是什么善神吧?其实这些年来,我们一直战战兢兢活在山神娘娘的阴影下……生怕什么时候就被娘娘带走。”   “那你们还不跑?”   伊文禄此时只觉得匪夷所思,完全不敢相信他的话。   “跑不了的。”神婆摇摇头,满脸愁容的叹息道:“最近这些年,王家庄的人都被山神娘娘盯上了,谁敢走远的话……就会遇上你昨晚经历的事情。”   “换而言之,你已经被山神娘娘盯上了。”李秀才补充道:   “你能侥幸活下来,而且神志还保持清醒,完全是因为命好……之前庄里也有几个幸存者,可他们无一例外全都疯了。”   “简直荒唐。”伊文禄来回望向他们,迟疑着问道:“听你们的意思,我今生今世都不能离开王家庄了,否则就会死?”   “不是。”神婆再度叹气,扶了一下侧挂在脸上的傩面:   “你就算从此定居王家庄,也不一定能好好的活。”   “山神娘娘在抓相公……”李秀才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含混地说道:   “你、我甚至庄里的所有人,都随时有生命危险……只要哪天晚上忘了捆竹竿,人就吹灯拔蜡一下子没了。”   “那你们倒是报官啊!咳咳咳……”   伊文禄又气又急,正好被李秀才呵出的一口二手烟喷在脸上,顿时呛得直咳嗽。   “报官?谁敢?!”   李秀才又深吸一口香烟,闷声闷气的说道:   “山神娘娘看着呢!人不能跟神斗啊,官府就算真的派人来管事,也是来多少死多少……”   “真就没有活路了?”   伊文禄呼吸一滞,恍然若失地望向窗外,看着阳光明媚的万里晴空,慢慢握紧拳头,又无奈的颓然松开。   “你好好休息吧,咱们等会儿一起吃午饭。”   李秀才看到他心不在焉,便留下一句话,跟神婆一起离开了竹舍。   ……   伊文禄一个人留在竹舍内,怔怔的坐在床榻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下意识又回忆起了昨晚诡异的荒山,顿时间危机感被孤独与恐惧强制放大了数十倍,一股令人惊恐的恶寒如虫一般,大量且密集地爬上了背脊。   “李秀才说的不错,只要继续住在王家庄里,我们随时可能会死……谁知道竹竿能不能一直管用?万一哪天不管用了怎么办?”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我要活下去,我得回家啊!竞功还是个毛头小子,我得看到他成家立业,生个一男半女的,为我们伊家续上香火。”   伊文禄一遍遍地思考着,一遍遍地鼓励自己,开始冷静分析自己的处境:   “按照李秀才的说法,山神娘娘已经盯上了我,我出村就是死路一条。家人也不能过来看我,因为他们同样随时可能被山神娘娘盯上……这是要我妻离子散,骨肉分离啊!”   “这种胡作非为,祸国殃民的邪神,供之何用?”   “何不杀之?!”   意识到自己无路可退之后,他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反而不那么害怕了,甚至萌生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大胆狂妄的想法:   “我原本只想好好地做生意,过自己的生活,等赚够了钱就能弄孙含饴,颐养天年。现在山神娘娘却要逼我去死,害我骨肉分离……既然她不肯放过我,我怕又有什么用!”   “也罢!反正我伊文禄如今已是烂命一条,不如豁出这条性命做了她!”   从摆在床头柜上的铜镜里,伊文禄看到了一张狰狞可怖的脸,那是他自己的脸!   他已下定决心,要和山神娘娘拼个你死我活。 第二十四章 筹款   王家庄。   西庄临河的山坡上,密密地生满了柳树、枣树和杨树,沿着坡度散布着十来座白墙房屋,四周围绕着天然石砌成的低矮墙。   山坡最底端的河道旁,竖立着一座旧式的龙骨水车。   以水车的木轴为中心,24根木辐条呈放射状向四周展开,每根辐条的顶端都带着一个刮板和水斗。   此时水车背对着从山后涌上来的片片白云,正受河水驱动着缓缓打转,转动的过程中,刮板刮水,水斗装水——持续注入闪着波光的渡槽,最后灌溉到周遭的农田里。   水车后方有一片丘陵,几块墓碑歪歪斜斜地插在那里,由于长时间无人问津,有的已经长满了青苔。   今日丘陵上多了一座新坟,坟墓的石碑上刻着——恩牛大黄之墓。   石碑的墓主名讳下面,还有两行红色加粗的悼词:   兢兢业业,任劳任怨。   舍命救主,忠毅之牛。   崭新墓碑前,除了点燃的一炷香之外,还有三样贡品;一碗清水,一碟青草,一竹篮红枣。   “……深切缅怀……沉痛哀悼……”   伊文禄喝得半醉,抱着空酒瓶子躺在坟墓旁,嘴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念着悼词,时不时还会嚎啕大哭。   通过不断回忆当日的细节,他现在已经差不多知道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了。   危急关头,多亏了大黄牛舍命救主啊。   想到这么通人性的好牛已经没了,还没来得及给它养老,伊文禄忍不住泪洒当场。   这座坟墓,就是他为了纪念大黄牛整的衣冠冢,里面埋着它以前用过的软布鞍。   他正悲痛着,李秀才忽然急急忙忙的从河对岸走过来,直接爬上了丘陵:   “喂!你是真醉啊还是假醉啊?”   “……”   伊文禄抱着酒瓶翻了个身,没有搭理他。   “我不管你是真醉还是假醉。”   李秀才气的直跺脚,走到他身旁,贴近了他低声说道:   “最近庄里可都传开了啊,说你小子没事就往人家寡妇门前跑,而且一天能跑十几个不同的人家!你到底是要闹哪样啊,人家刚死了丈夫你这样做合适吗?”   伊文禄被他这么一说,直接抱着酒瓶坐起身: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胡思乱想?”李秀才先是指了指自己,一脸诧异,随即又果断指向对方:   “是你胡思乱想!这种事你可以花点钱嘛,花点,哪怕嫖呢!花不了多少钱,哪怕偷偷摸摸的呢!你这一天跑到十几个寡妇面前乱晃,知道多少人说你闲话吗?”   “我真不是为了那事!”   伊文禄丢开空酒瓶子,脸上已无一丝醉意,正色道:   “老李我问你一句话,你怕山神娘娘吗?”   “你转移话题!”   “少特码废话,回答我的问题。”   “怕!当然怕!”李秀才下意识地回答。   “你不只怕。”伊文禄突然纠正了他。   “嗯?”李秀才一时间没懂他的意思。   “怕里还有恨!”   “这话可不能乱说!”   “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伊文禄神情凝重,又急又快地说道:   “我问你,你给山神娘娘说两句好话,她就能放过你?或者你去给她烧个香上个供,她就能饶过你?别想了!你看看庄里已经死了多少人,他们生前什么招没想过?还不是死了吗?所以没什么好怕的,恨就堂堂正正说出来,反正大不了也是一死!”   “……”   李秀才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恨’字,而是劝告道:   “话可不能那么说,万一她听到了,提前把你我带走怎么办?”   “你瞧瞧你,还不如几个寡妇,至少她们敢说恨。”伊文禄一脸鄙视地看着他。   “你!”李秀才隐隐理解了他的意思,一脸惊恐的看着老友,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我实话告诉你吧。”   伊文禄整理了一下衣服,盘膝正坐,冷静地说道:   “我之所以去她们家门前乱转,就是因为她们最恨山神娘娘!死了丈夫,整日以泪洗面,还要一个人含辛茹苦的带孩子,整个王家庄没有人比她们更恨山神娘娘。”   “文禄兄。”李秀才哆嗦着嘴唇,几乎是用哀号的声音说道:   “我的活祖宗啊,你到底想干什么?”   伊文禄看着他的眼睛,左手竖掌成刀,做出一个劈斩的动作,如魔星太岁般恶狠狠道:   “山神暴虐,我欲杀之!”   “我的妈呀!”   李秀才吓得屁滚尿流,转身就跑,却被伊文禄一只手揪住长衫后领,用尽浑身解数竟也挣脱不得:   “兄弟啊,别以为卖红枣的都是关二爷,人是不可以跟神斗的!”   伊文禄拽着他不放,冷笑着说道:   “聊斋有侠士王鼎!义助女鬼,诛杀阴曹,还卸去阎王一臂!王鼎能做得,我为什么做不得?”   他本身就是军官世家,先天条件好,自幼就习得一些家传的刀枪棍棒之法。加上这年头走南闯北也需要武艺傍身,所以家传的功夫并未落下,一把揪住李秀才之后——对方就是再怎么想跑,也只能待在原地好好听话。   “兄弟,你又不是没见过山神娘娘,你觉得自己能砍得动她吗?”李秀才欲哭无泪地说着。   他读了这么多年书,此时终于理解了什么叫做: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怕什么?”伊文禄揪住对方的长衫后领,把其拽的身形后仰,然后凑到他耳畔悄声说道:   “我们可以用炸弹,趁着山神娘娘抓相公的时候,用炸弹把她炸上天。”   “炸弹?”李秀才听他这么说,渐渐停止了挣扎:   “你有炸弹?!”   “现在还没有,但是我有办法弄到手。”伊文禄沉声回答。   “那好……我们从长计议。”   李秀才实在拗不过他,加上这个主意好像有点靠谱,所以选择先听听看。   伊文禄闻言立刻松开了他,李秀才也不再逃跑,转过身拱手作揖,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静安县柳家听说过没?”   “这谁没听说过,柳老爷富甲一方,大大的有钱人!”李秀才先是连忙点头,随后迟疑着说道:   “就是有点为富不仁,故而名声比较差。”   “不错,你知道柳家是做什么生意的吗?”   “这就不太清楚了。”   “柳老爷什么生意都做,还都是买办勾当。”   “什么是买办?”   “就是当中间商,替西夷卖东西给我们,赚的钱大部分都换成了美元——U.S.dollar!”   “哦,二道贩子啊。”李秀才恍然大悟。   “柳老爷不是东西,他的独生子更不是东西。”伊文禄继续说道:“他那个儿子除了子承父业的坏之外,还是个色中恶鬼,而且嗜好独特,最喜欢俏寡妇。”   “嘿嘿。”李秀才露出了男人都懂的笑容:   “王家庄别的东西没有,俏寡妇有的是,原来你是想请那些死了男人的寡妇求他啊……啧啧啧。”   “那我不成跪着要饭的了吗?”伊文禄一脸嫌弃。   “你要这么说,请小寡妇出面求人……还就是跪着要饭的。”   “那不行,我要站着把钱挣了。”   “怎么挣?”   “且听我慢慢道来……” 第二十五章 圈套   傍晚。   王家庄邻近荒山的位置,有一栋古色古香的竹舍。   此刻时节临近八月,不仅枣树结枣,松柏竹木也特别青翠茂盛。   成片竹林,就像绿色的烟雾一样笼罩着竹舍。   一名素衣束腰、体态纤柔的美丽女子,披散着及腰的长发,悠然地吹着一枝短笛;端坐在竹林旁的长椅上,手腕上的铃铛在夕阳下发出细碎清响。   远处松柏的树荫下,静安县首富的独子柳林柳少爷,正躲在树后,悄悄观察着那名女子。   “妙妙妙!”   “女要俏,一身孝。”   “未亡仁(人),最销魂。”   “没想到小小一个王家庄,竟有如此殊色,令我大开眼界啊!”   柳大少手里惦着鼻烟瓶,一边贪婪的上下打量着女子,一边对她的身段赞不绝口。   “少爷!清楚了!”   这时,他的随从王二突然从林子里钻出来,气喘吁吁的说道:   “我都跟李秀才打听清楚了,庄里人嫌弃她年纪轻轻就没了丈夫,所以很少来往,她平时就一个人独居。这个地方又特别偏僻,少爷你想来文的武的都行。”   “好!极好!”   柳大少听的眉飞色舞,收起了鼻烟瓶,也顾不得仪态,就直接冲出松柏林扑了过去:   “小娘子,今宵肯与我同席共枕否?”   “呀!”   那女子吓得一声惊呼,弃了短笛,匆匆躲入了竹舍。   “小娘子莫怕,我不是坏人,我只是馋你身子!”   柳大少狼嚎着扑到竹舍门前,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女子逃的慌乱,没有插门闩的缘故;他用力一推,便轻轻松松推开了正门,当即大喜过望,蹑手蹑脚的进入竹舍。   进门之后,柳大少警惕的回过头,确定身后无人,便奸笑着关上了正门。   他一进竹舍,里面顿时响起了女子清脆的惊叫声。   几秒后,伊文禄脸戴傩面,一手拿胶片相机,一手提刀快步赶来;他轻轻推开竹舍正门,警惕的转身环顾四周,随即狞笑着关上了正门。   他一进竹舍,里面顿时响起了柳大少慌乱的尖叫声:   “你是何人?!”   “你特码知道我是谁吗?”   “哎呀,不要打脸!”   “好汉饶我性命,好汉饶我性命!”   竹舍对面的松柏林内,跟班王二发现情况不对,连忙从腰间抽出一把配枪;正准备冲进去帮忙,忽然脑后遭受一记重击,立时翻起白眼扑倒在地,直接晕了过去。   “真是的。”   黑衣蒙面的李秀才摇摇头,甩掉了手中木棍,然后捡起王二的手枪收好;接着蹲下来抓住他的双腿,把这个人拖入了树林深处。   他费尽力气,用粗麻绳把王二捆在一棵松树上。   确定对方一时半会儿挣脱不开,李秀才便擦去汗水,全速跑向此时鸡飞狗跳的竹舍。   等李秀才跑进门,便看到鼻青脸肿的柳大少浑身上下只剩下一条花内裤,被结结实实捆在床边,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头戴傩面的伊文禄站在一边,骂骂咧咧: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欺辱良家妇女,幸好让我逮住了,否则你还不得坏了人家的名节!”   “头儿!这小子的随从已经全都招了。”李秀才故意粗壮嗓门说道:   “他是静安县首富柳老爷的独子,是头肥羊啊。”   “这是个圈套,你们利用我的弱点,算计我……”柳大少病恹恹地怒斥着:   “你们在跟我玩仙人跳!”   “仙人跳又怎么样,我们是人证物证俱在!”伊文禄举起手里的胶片相机,冷笑着说道:   “如果不想身败名裂,就乖乖的掏钱吧,我们要求也不高,只要一百万块钱就够了!”   “一百万?!”   柳大少倒吸一口凉气,目瞪口呆地说道:“就为了这么点钱?你们早说啊,只要把那个小寡妇交给我,我给你们两百万!”   “闭嘴!老子就要一百万。”伊文禄没有跟他废话。   “你一个玩仙人跳的,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细说怎么给?现金还是支票?”   “你还有现钱?”李秀才仔细打量着他。   “只要一个电话,我的人就会把钱送到庄口。”   ……   从自己指定的位置拿到钱后,伊文禄确定无人跟踪,悄悄绕回了竹舍的后屋。   此时的后屋里,除了李秀才之外,还有十几位女子,她们都是被山神娘娘抓走丈夫的寡妇,其中就包括先前那位吹短笛的素衣女子。   “有劳你了。”   伊文禄快步进屋之后,便打开钱箱,取出三十万现金,用包袱装了递到那素衣女子手里:   “若是大事可成,你就带着这笔钱远走高飞吧,免得柳家人报复。”   “壮士不必如此。”   那女子却没有接受,而是美目圆睁,咬牙切齿道:   “恶神作祟,害我家破人亡,小女子只恨不能手刃山神,亲自为亡夫报仇。今日壮士挺身而出,愿意诛杀恶神,为小女子报仇雪恨,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能接受这些钱呢。”   “白妹妹说的是。”   又一名年轻寡妇站了出来,虽然脸色憔悴,眉宇之间却有一股英气:   “一百万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还是全部留着对付山神娘娘的好。”   “好吧。”   伊文禄也不拖沓,见她不肯要,就收起了那些钱:   “我就把这些钱全部用来买炸弹,炸她个粉身碎骨,为在场的姐妹报仇雪恨!”   “买炸弹炸山神娘娘……兹事体大,就靠我们几个恐怕不行。”李秀才犹犹豫豫地说道:   “最好能动员庄子里所有的人,人多力量大嘛。”   “还不到时候!”伊文禄断然拒绝,然后解释道:   “现在你如果把事情泄露出去,他们大概率要把我们献祭了,用来平息山神娘娘的怒火。你千万不要高估那些乌合之众的智商,他们从骨子里畏惧山神娘娘,宁愿等死也不会反抗。”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李秀才焦急地问道。   “等一个所有人都能同仇敌忾的机会。”伊文禄说到这里,忽然提高了语调:   “总而言之呢,是时候报官了……不论官府到底有用还是没用,都得试试。他们能解决最好,如果解决不了,就让我们自己上吧。” 第二十六章 迎亲队   这时,他忽然隐隐觉得耳膜轻颤,似乎接受了独特的声波。   这声音细如蚊呐,不注意的话很容易忽略——但是只要注意到了,它就像是一圈凌乱的波纹从心底里荡开,让人隐隐开始烦躁起来。   “……”   伊文禄阖上双眼,做出闭目倾听的姿态。   能听出来那是敲锣打鼓的声音,还颇为热闹,乐曲中洋溢着欢乐的气氛,似乎是来自一支迎亲的队伍。   紧接着,他听到竹舍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一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伊文禄睁开眼一看,发现包括李秀才在内的所有人,此时都是面色煞白、冷汗滚滚,看上去又惊又怕。   山神娘娘来抓相公了!   他从众人眼神里读到了这个句子。   “这还没到天黑呢,她怎么就来了?”伊文禄压低声音问道。   “她爱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你还能管到她吗?”李秀才欲哭无泪的说道。   “今天确实是提前了许多。”那姓白的素衣女子轻声说道:“最近这段时间,她抓相公的频率好像越来越高了,真是不要脸!她连有妇之夫也不放过,二位千万要小心。”   “我倒要看看她是何方神圣!”   伊文禄立刻就准备凑到窗边看个究竟,结果李秀才联合几名寡妇一起围住了他,同时用力摇头,示意他不要乱来。   李秀才凑到他耳畔,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千万不要乱来啊,我们身上没有竹竿,一旦被发现就完了。她还会回来的,等我们下次准备好了竹竿,随便你怎么看。”   伊文禄思索片刻,最终还是点点头,打消了暗中观察的念头。   接着竹舍内所有人全都匍匐在地,捂住口鼻,连大气都不敢出。   屋外敲锣打鼓的声音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接近,但是曲调也逐渐变得荒诞离奇。   唢呐的旋律忽高忽低,夹杂着混乱鼓点和猝不及防的铙钹敲击声,形成一种能轻易引起人生理排斥的调子,乍听之下让人汗毛都竖了起来。   伊文禄堵住耳朵,努力忽视喜乐的干扰,然而任凭他如何屏蔽,那荒诞的调子始终可以钻入耳膜。   在他还来不及适应的时候,喜乐又变成了悲怆无序的丧乐。   病态的旋律在竹舍内紊乱地缭绕着,在喜乐和丧乐之间随意切换,以一种让人反胃的方式演奏着。   李秀才撅着屁股,双手捂住耳朵,像只蛤蟆一样趴在地上。   那身夜行衣已经完全被汗水打湿,紧紧贴着皮肤,印出了脊椎骨的轮廓。   此时此刻,他心理面也在疯狂祈祷山神娘娘别看上自己。   敲锣打鼓的声音逐渐接近了竹舍,好像就在门外!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杂乱无章的鼓点骤然洪亮,逐渐透出狂喜与疯癫。   “不对劲!”   伊文禄忽然一阵恶寒涌上心头,感觉到了不祥的气息,立刻抬起头望向窗外。   突然,一旁的窗户上传来了“砰”的一声闷响。   他循声看去,顿时惊得倒抽了一口凉气——逐渐被夜色包裹的窗户上紧贴着一张腐烂生蛆的脸,锯齿般的烂牙正来回摩擦着,发出阵阵刺耳的声音。   寒入骨髓的阴风猛地刮起,竹舍后屋的两扇门霍然洞开!   李秀才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量凌空抛起,迅速卷出了竹舍。   “糟了!”   伊文禄没想到他会这么倒霉,连忙站起身,提刀冲出了竹舍。   跑出竹舍,他只觉得眼前一阵迷乱扭曲,像是有一幅身体本能就感到极端厌恶的画面,生生刺入了自己的视界:   竹林斑驳的剪影旁,一支猩红艳丽、鬼气森森的迎亲队伍,从竹舍门前飘过。   迎亲的队伍规模中等。   最前端是高举白幡开道的旗手,然后是敲锣打鼓的乐队,接着是一口白纸糊成的棺材,最后是手执土黄色纸伞的随从。   所有成员无一例外,都是腐烂到不成人形的尸体,它们穿着诡异的鲜红色寿衣,脚不沾地的飘向松柏林。   “……”   伊文禄目光剧烈闪烁,一筹莫展之间,忽然看到了摆在竹舍窗台旁的煤油瓶。   ……   李秀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下躺的不是床,而是一口用纸扎成的大箱子。   他努力挺起上身,发现周围有四名身穿大红寿衣的“轿夫”抬着箱子,朝远处松柏林的方向飘去。   “我被抓了……我要当山神相公了……”   李秀才吓得顿时惊叫一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大脑一片空白,语无伦次的尖叫着。   包括抬着纸箱子的“轿夫”在内,整个迎亲的队伍似乎都被叫声惊动,一群腐烂的脸朝李秀才看去,空洞的眼神中充满着恶毒,残缺的嘴巴里蠕动着数不清的蛆虫。   李秀才想起身逃跑,可是身体因为极度恐惧完全不受控制,只能躺在纸箱子里剧烈的哆嗦着。   就在这时,几根燃烧着的火把从天而降,落在迎亲队伍周围,点燃了地上的杂草。七八月份杂草本来是不易燃烧的,但是迎亲队伍接近时,这些杂草迅速干燥枯萎,以至于火把一点就燃。   火势很快弥漫开来,但是迎亲队伍没有受到火势影响,视若无睹的继续前行。   突然之间,一个步履如风的身影疾驰而来,借着火势冲到纸箱旁;单手直接把李秀才拽了出来,然后像是扛沙包一样扛在肩上,朝着房屋密集的西庄快步冲去。   “啊啊啊啊啊!”   伊文禄放声长啸,两侧太阳穴青筋高高鼓起,鼻翼剧烈张翕,浑身冒汗的发足狂奔着;虽然肩上扛着一个人,却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依然是健步如飞。   李秀才趴在他的背上,感动的涕泪交加:   “感激文禄兄的救命之恩!”   “别废话了,追过来没有?”   “我看看。”   李秀才鼓起勇气,努力昂起头,发现那只迎亲队伍正忽隐忽现的闪烁而来:   “追过来了!还很快!”   “这下可如何是好?”   伊文禄此时也是心惊胆颤,只能寄希望于西庄复杂的地形,能将它们暂时甩开。 第二十七章 主仆   竹林在大风中来回摇摆,就像是夜幕下怨灵癫狂的舞蹈。   伊文禄肩扛李秀才,穿过茂密竹林,沿着土路在寂静阴沉的村庄里疾行,身后猩红艳丽的迎亲队伍紧追不舍。   土路两侧的房屋里,偶尔有小孩趴在窗边,偷偷望向他们,但是很快就会被大人堵住嘴巴压下去。迎亲队伍所过之处,月光在房屋惨白墙面上打出光怪陆离的影子,活像是鬼魅在扭动身形。   李秀才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湿,如今他只觉得浑身上下透骨发凉,欲言又止的说道:   “文禄兄,山神娘娘抓相公……倘若不带走一个人的话,是会一直徘徊到白天的。”   他现在内心极为痛苦纠结,既不想把伊文禄拖下水,又不想死。   所以没胆子直说,只是在暗示对方,关键时候可以抛弃自己。   伊文禄没有搭理他,只是全力的在巷道之间急速穿行,努力跟身后紧追不舍的迎亲队伍拉开距离。就在他准备穿过前方一条较为宽敞的沥青大路时,两束刺眼的灯光从对面打了过来,那是小汽车的光芒。   ……   小汽车副驾驶座上,鼻青脸肿的柳大少满脸怨气,一边通过后视镜在自己脸上仔细抹药,一边骂骂咧咧地数落王二:   “真是废物!少爷我被仙人跳的时候你不在,少爷我交了赎金被放走的时候,你丫又冒出来了。老子花钱养着你这个狗奴才,还不如养条狗!”   “我不是说过吗?我当时被人打晕了,捆在松柏林里。”王二手握方向盘,开车的同时,委委屈屈解释着:   “你不能相信那些骗子的鬼话啊!这些年来,小人一直鞍前马后的伺候着少爷,对少爷您可谓是忠心耿耿,此心天地可鉴!”   “这次算他们运气好……嘶!”   柳大少疼的龇牙咧嘴,恨恨的说道:“等会儿你就打电话,带人把整个王家庄围了,我要亲自把那个玩仙人跳的混账抓出来,大卸八块!”   “好嘞!”王二见他的矛头终于不再指向自己,立刻殷勤地附和起来:   “少爷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他说话的工夫,小汽车已经穿过坑坑洼洼的土路,驶上了一条较为平坦的沥青大道。   就在这时,灯光照亮了一个迎面奔驰而来的身影。   正是扛着李秀才的伊文禄!   “……”   柳大少只觉得他看起来特别熟悉,尤其是那副体格,在王家庄可以说是鹤立鸡群。   下一刻,他终于反应过来,癫狂的尖叫出声: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跟我玩仙人跳的混账就是他!这个王八蛋就是化成灰我也能认出来,给我上,狠狠地撞死他!”   “好!”   王二不敢违背他的命令,当即猛踩油门,令小汽车发出一声狂嗥,冲着二人猛冲过去。   柳大少看到伊文禄的同时,伊文禄也看清了驾驶室内的二人,知道他们此番必不可能善罢甘休。   因此看到小汽车猛冲着撞过来,也算是有心理准备。   “……”   伊文禄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将李秀才抛到了一旁民舍的屋顶上。   自己紧跟着纵身一跃,扑在民舍的墙壁表面,手指抓着砖头的缝隙好似壁虎一般快速往上窜——在小汽车撞倒自己之前,迅速翻上了屋顶。   王二眼瞅着他们窜上了民舍屋顶,连忙猛踩刹车,让小汽车向前滑行着停下来。   “特码的!”   柳大少气的攥紧右拳,用力砸了一记挡风玻璃:   “少爷我今天真是见了鬼了,怎么这么衰啊。”   他这句话刚骂出口,视野里就出现了一片诡异鲜红——伴随着混乱驳杂的诡异哀乐声,一支敲锣打鼓的迎亲队伍,从深幽阴暗的巷道径直飘来。   那群人全部身着大红色的寿衣,带着一口纸糊的大箱子,脚不沾地的踏空而行。   “……”   柳大少和王二立刻怔住了,看着愈来愈近的迎亲队伍,身体遏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靠着小汽车明亮的灯光,他们分明能看到整个迎亲队伍,全部是腐烂到几近骸骨的尸体。   “闹鬼啊,快快快跑!”柳大少牙齿打颤的疾声催促道。   “好!”   王二吓得脸色发青,手足无措地开始倒车。   就在二人几乎被吓傻,智商直线下降时,一旁房顶上的伊文禄突然高声说道:   “没用的,你们撞了红煞,逃到天涯海角也没用,今天必须留下一个。”   “红煞?”   柳大少咀嚼着这个词,半信半疑地眯起了眼睛。   就在他不知道该不该信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个冷冰冰硬邦邦的东西,顶到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眼睛一瞥,才发现是自己的跟班王二举着手枪,神情不善的看着自己:   “王二!你疯了吗!?”   他立刻色厉内荏的呵斥起来。   “少爷不要怪我,你知道的……我一直信这个。”王二用枪抵着他的太阳穴,冷声说道:   “现在给我下车!如果不是红煞,少爷你自然没事,如果是红煞,那小人可就对不住了。”   “王二你个狗奴才,是要造反吗?!”   “少爷,你不要怪我,我给你当奴才是为了挣钱,不是为了替你挡刀。”王二说到这里,忽然抡起手枪,用枪托猛击了一下柳林的太阳穴。   “你……”   柳大少直接倾斜着撞向车门,脑袋重重砸在车窗玻璃上。一阵强烈的晕眩伴随着耳鸣向他袭来,他想要扶着车门重新坐正,然而太阳穴却又被王二砸了一下,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顺利将柳大少砸迷糊之后,王二打开车门,将其推下车遗弃在路中间,然后迅速退回了沥青大道。   “王二,狗东西……我要把你杀了喂狗……”   柳大少瘫坐在地,感到一切都在天旋地转,头沉得像是灌了铅,嘴里弥漫着恶心的金属味。   最糟糕的是,那支恐怖的迎亲队伍停在了他身前。   伴随着柳大少凄厉的嚎叫,无数腐烂的手包围了他,然后依次将其举起来,传送着放入那口纸扎的箱子中。 第二十八章 移祸   眼看着王二就要驾车溜之大吉,李秀才掏出之前从他那里夺来的手枪,赶忙递到了伊文禄的手中:   “它们抓了一个相公就会走的,暂时不用管了!快把王二拦下来,这家伙回去指不定要怎么乱说,现在最好是跟他谈谈!”   “……”   伊文禄心领神会的接过手枪,拧紧消音器、打开保险栓,瞄准小汽车的后车轮连开数枪。   小汽车刚刚回到沥青大路,还没开多远,右侧的车轮直接被几发子弹打爆,顿时歪歪斜斜滑行着停下;王二气急败坏地踹开车门,身体躲在驾驶室里,右手持枪探出车厢,向后斜指着民舍上方的二人。   他以为伊文禄是要留下自己垫背,就打算跟他们二人拼个你死我活。   而在这时,李秀才高声喊道:   “柳大少爷被山神娘娘抓走啦!柳大少爷被山神娘娘抓去当相公啦!”   他这么一喊,如同公鸡打鸣一样,唤醒了沉默的王家庄。   尤其是西庄,许多人家都从窗户里探出了头,望向乘风而起的迎亲队伍——发现躺在纸箱里的“新郎官”,果然不是本庄人。   而此时柳大少爷已经是两眼翻白、口吐白沫的状态了,他在太阳穴遭受重创的情况下,又受到了极度恐惧的精神摧残,几乎失去了意识。   只能像具尸体一样,毫无反抗能力的被迎亲队伍抬着,飘向了远处灰蒙蒙的荒山。   看到已经有人当了山神相公,所有人紧绷的情绪都缓和下来,纷纷议论起了这个柳大少爷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倒霉蛋。   而伊文禄也趁着所有人都开始交流的时候,放下手枪,对着小汽车内的王二说道:   “如果想在柳老爷那里有个交代,最好配合我们!只要你告诉柳老爷,是山神娘娘带走了柳大公子,我们就不会揭发你。”   “……”   王二没有说话,只是通过后视镜冷冷看着屋顶,脸色阴晴不定。   他知道对方说的不错。   自己想要撇清关系,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事情推给那个所谓的山神娘娘;毕竟现在小半个王家庄都在迎亲队伍的纸箱子里看到了柳大少爷,但是对方这么做意欲何为?   难道是担心自己把少爷的死推给他们?   如果是这样的话,刚刚悄无声息干掉自己不就行了吗,何必多此一举?   思绪良久,王二顺势也放下了手枪,下车走到民舍旁: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欲弑杀山神——就是刚刚带走柳少爷的那玩意!”伊文禄神情冷厉,毫不遮掩地说道:   “但是觉得一个人力量不够,倘若有柳老爷的加入,事情或许变得顺利很多……只要你能把柳老爷拉进局,我从柳大少爷那里诓来的一百万,也可以全数交给你。”   “此话当真?”   王二立刻动了心,舔了舔嘴唇,随后狐疑的望向他们身下那座民宅:   “你就不怕隔墙有耳?”   “不怕,对面的屋子一直荒着,我们下面这栋是黄寡妇家的,她是我们的人。”李秀才忽然冒出头,替伊文禄回答道。   王二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当即答应下来:   “好!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你必须先付二十万定金。”   “现金还是支票?”伊文禄面露微笑,学着柳大少爷之前的口吻问道。   ……   王二得了钱之后,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找了一处隐秘之地,要求伊文禄给他放血。   理由是少爷没了,自己如果完好无损的回去,柳老爷能活活剥了他的皮。   对于这样的要求,伊文禄当然是不会拒绝的,找来针管放了他整整一大碗血。   靠着放血把自己折腾到半死之后,王二又跟他对了好几遍口供,才马不停蹄地回了静安县。   按照伊文禄的意思,他一回到柳老爷的住处,就开始嚎啕大哭。   然后添油加醋汇报了柳大少爷跑到王家庄寻花问柳,然后不幸被山神娘娘看中,派阴差抓走当了相公的悲惨经历。   而自己是奋不顾身的勇斗阴差,最终还是寡不敌众,被打的元气大伤,眼睁睁看着阴差带走了柳大少爷。   说到动情处,王二捶胸顿足、哭天抢地,甚至几度崩溃晕厥——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奴才!   然而柳老爷却始终无动于衷,失去独生子,他此时是心如死灰,根本懒得关心一个奴才的忠诚与否。   而且王二的说法太荒谬了,被山神娘娘抓走当相公?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编聊斋吗?!   留意到柳老爷面露疑色,王二立刻赌咒发誓自己所言句句属实,并表示王家庄许多人都是人证,一查便知。   看在王二言辞恳切,又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份上,柳老爷决定差人去王家庄查一查,看看事情是否属实。   结果么,自然是句句属实。   毕竟那天晚上看到柳大少爷被阴差带走的村民太多了,而且还有伊文禄和李秀才两个第一现场的人证。   在柳老爷眼里,他们可是最清白的证人:   一来,二人跟柳家没有任何利益冲突,没理由骗自己。   二来,二人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没必要帮一个奴才圆谎。   而他们设计诓柳大少爷,以及王二驱驶小汽车撞他们的事,根本没有传出去,因为知情者全都是自己人。   但是在洗清王二的嫌疑之后,柳老爷又对伊文禄二人产生了不满。   因为按照村民的说法,阴差本来是奔着伊文禄他们去的,谁知道自己儿子半路闯了出来……就白白做了替死鬼。   伊文禄抓紧时机站出来,信誓旦旦的表示自己要弑杀山神,帮柳老爷报晚年丧子之仇!   这番表态顺利让柳老爷把仇恨转移到了山神娘娘身上,作为一个生意人,他把算盘打得噼啪响:   伊文禄和李秀才死了拉倒,权当给自己的宝贝儿子陪葬。   如果他们能活下来,以后再慢慢收拾也不迟。   至于罪魁祸首山神娘娘,柳老爷的态度更加明确——不管她是神是鬼,不管要花多少钱,都要弄死她为宝贝儿子报仇! 第二十九章 柳老爷   柳老爷这一加入,事情就变得好办多了。   伊文禄负责出力,他负责出钱,彼此各取所需。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所谓钱能通神……原先畏惧山神娘娘畏惧到只敢等死的村民们,在高额悬赏之下,有相当一部分人放下了对山神娘娘的恐惧,都在琢磨着能不能分一杯羹。   昔日死气沉沉的王家庄,终于有了几分反抗的气象。   ……   被困在王家庄的第七天。   伊文禄通过柳老爷的关系,从工地搞来了不少炸弹,他一个个地将其改装收纳,插入了特制的腰带上。   折腾得差不多之后,他趁着天还亮,便蜷缩在改装室内眯一会儿。   毕竟晚上还要保持警惕,提防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阴差迎亲队,能放心休息的时间,就只有白天了。   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到自己被困在一个黑漆漆的盒子里,而一双只剩下惨白眼球、且布满血丝的巨大眼瞳,正透过盒子阴恻恻的注视着自己。   但好像只睡了一秒钟的光景,伊文禄就被一阵摇晃给唤醒了。   他半睁着迷蒙的双眼,望着天花板上轻轻摆荡的灯泡,一时间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接着伊文禄缓缓坐起身,望向墙角的座钟,时间已经将近下午五点。   他放眼望向窗外。   此时黄昏色调似乎有些诡谲,充斥着一股不真实的虚幻感。   然而伊文禄此时大脑昏沉沉的,并没有多加留意,只感觉到自己有些口干舌燥。   他想找一点开水来喝,然而改装室的水壶已经完全空了。   于是伊文禄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走出了改装室,就在他推门而出的瞬间,周遭场景迅速变幻——突兀的景色映入眼帘,他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柳老爷的临时宅邸里。   柳老爷为了督促他认真备战,不顾伊文禄的劝阻,已经在王家庄住了好几日。   身为静安县的首富,他的临时住处当然也不能随便布置——不仅要选风水最好的地方,还要从老家搬来熟悉使用的家具,按照先前的布局放置才行。   伊文禄记得他的临时宅邸位于东庄石桥旁,因为那里依山傍水,风水最佳。   可是那里距离改装室至少有八百步啊。   自己在做梦吗?   他下意识观察起了房间的布局。   南边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精美的硬木大理石面书桌,桌子旁摆着一架柜式钢琴,钢琴旁依靠着一把大提琴。   两扇绘有花鸟风月的水墨屏风,遮住了卧室床榻。   屏风外面放了两张太师椅,太师椅当中有一张红木茶几,茶几表面沾满水渍,一只无盖的青瓷茶杯侧翻着放在上面。   “……”   看到侧翻的茶杯,伊文禄心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像是有股冷气直往心窝里窜。   他走到两扇屏风前,伸出双手,缓缓将其分开。   一具双脚离地,用白绫勒住脖颈,身着深青色丝绸考究长衫的老年人尸体,背对着伊文禄悬挂在吊灯上。   从衣着身形来看,他就是柳老爷。   伊文禄心神一阵恍惚,完全不能理解眼前的状况,而此时柳老爷上吊的尸体,忽然像是复读机一样低声嘀咕起来:   “不要翻过来……不要翻过来……不要翻过来……”   听到死者发出的声音,他心中忽然怦怦乱跳起来,感觉到一股让人浑身不适的感觉,沿着脊背爬上了头皮。   鬼使神差间,伊文禄迷迷糊糊伸出右手,抓住死者的右腿,把他慢慢翻了过来。   他刚一翻过来,柳老爷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   砰砰砰!   剧烈的敲门声,像是惊雷一样震碎了梦境,伊文禄猛地睁大眼睛,一个鲤鱼打挺从竹席上蹦起身。   “是梦啊。”   他揉了揉眼窝,看着改装室内亲切的景色,重重舒了口气。   “文禄兄文禄兄!你在里面吗?!”李秀才急切的声音,随着敲门声从外界传来:“出事了,出大事了!柳老爷……柳老爷他被人杀了!”   “什么?”   伊文禄顿时打了个寒噤,一个箭步冲到门后拉开插闩,李秀才单薄的身影顿时随着夕阳昏黄刺目的光芒一起窜入了室内。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他揪住李秀才的衣襟,厉声质问道。   “没有!柳老爷真的被人杀了!”李秀才疯狂摇头,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还是被凶手用三尺白绫勒住脖子,自他背后活活给勒死的!”   伊文禄立刻就想到了自己那个离奇的梦,但他现在顾不得深思,连忙问道:   “尸体在哪里,我去看看!”   李秀才二话不说,就领着他冲出了改装室,沿着乡间凹凸不平的土路一阵狂奔,终于抵达了东庄石桥下四合院的门前。   一进院门,就看到柳老爷面色狰狞的尸体,被安放在一张破旧凉席上。   凉席周围除了几名神情错愕的柳家护卫之外,还站满了旁观的村民,他们看着柳老爷冰冷的尸体,一张张脸上满是忐忑之色。   自打柳老爷来了王家庄,他就成了这里说一不二的泰山北斗,村民都愿意听其吩咐,因为他有钱有势嘛。   现在他这一死,众人像是失去了主心骨一样,脸上都是惶恐不安的神情。   “……”   伊文禄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用手狠掐了一把大腿,随之而来的剧痛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沉默着走到柳老爷的尸体前,缓缓蹲下来,先是探呼吸,然后听心跳,接着测脉搏……一通折腾下来,终于确定对方真是死透了。   人家是好人不长命,你这个祸害怎么也短寿啊!   死的太不是时候了吧!   谁会在这个时候对他出手呢?   ……莫非是柳家的仇人?   伊文禄毫无头绪的思索着,耳畔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不是说了吗?不要把我翻过来!”   一只冰冷僵硬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胳膊——伊文禄下意识闻声望去,只见柳老爷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皮,正用一双灰白干涩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 第三十章 诈尸   “什么鬼?!”   伊文禄头皮发麻,心脏瞬间被一股恐惧形成的旋涡吞噬,差点喘不上气,溺死在周遭阴森诡异的气氛之中。   柳老爷躺在破旧凉席上,维持着被活活勒死时的狰狞面容,那双几乎凸出眼眶的可怖眼球盯着他,仿佛随时可能爆炸开来。   周围的柳家护卫看到这一幕,立刻屁滚尿流的往后退,生怕柳老爷突然把自己也给抓住。   “柳,柳老爷诈尸啦!”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四合院里所有人都如梦初醒一般的拼命后退,无数股不安的电流在人群中疯狂穿梭着。   这时,一股凉飕飕的阴风从外界袭来,冲开了四合院虚合的两扇大门,吹得人心里直发寒;院子里又闷又热的气流,立刻被这阵阴风冲散,彼此排斥着呈现出泾渭分明的雾状界限。   阴风卷来了农田里干燥的土壤,顿时那高高的蓝蓝的深秋天空,就被染成了灰黄的颜色。一切的景物变了色,太阳避的一点影子也看不出了——顶在头上的天,好像渐渐地变得沉重了,似乎要压下来,压在所有人的头上。   在院子里旋转的阴风中,柳老爷也直直的盯着伊文禄,伊文禄也仔细的观察着他。   此时此刻,这位静安县首富虽然睁着眼睛,但那双灰暗的眼睛看不到半点生气,身体也没有一丝活力;不过是一具毫无意义的皮囊,在夕阳下冰冷地沉默着。   没有任何征兆,柳老爷死不瞑目的面孔像是被什么东西揉了一下,恐惧、癫狂、哀怨,憎恨这些表情,如七巧板一样生硬的拼在他脸上。   与此同时,他死气沉沉的咧开嘴巴,露出一口金牙,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女人尖细的笑声:   “嘻嘻……嘻嘻嘻嘻……”   阴冷黏稠的笑声在四合院内跌宕起伏,仿佛有无数陈年蛛丝随着笑声降下,一丝丝缠绕在众人身上——钻进他们的身体里,然后再延伸出来,彼此交织着覆盖了整个院落。   伊文禄一下子回过神来,抽出佩刀,直接卸下了柳老爷的右臂。   然后一路疾退。   就在他全力后退的过程中,柳老爷的脑袋,突然像是肿胀腐烂的鲸尸一样暴裂——膨胀的血雾深处,一只长满红色长指甲的苍白手爪,突然从柳老爷血肉模糊的脖颈中钻出,直接穿过空气,遥遥抓向伊文禄的面孔。   刹那间,他只觉得一阵诡异的腥臭扑鼻而来。   迅速测算过速度和距离之后,伊文禄心知自己躲闪不开,当即一咬牙,锁定那只袭来的手爪,卯足力气挥刀下劈!   寒光一闪而逝,钢刀正中袭来的苍白手爪,随后竟眨眼间腐蚀成了煤灰般的废渣。   “看我千机法!”   危急关头,一声中气十足的厉喝,从他的背后传来。   声音传来的瞬间,一个疾驰的身影紧跟着破风而至——赶在那只苍白手爪命中伊文禄的前一刻,撑起一把刻满神秘小篆的铁伞,护在了他面前。   呲——!   那只苍白的女性手爪一接触铁伞,仿佛碰到了烧红的铁板,皮肤立刻腾起白烟,一下子缩回了柳老爷无头的尸体内部。   “……”   伊文禄惊魂未定的偏过头,望向身旁救了自己一命的陌生人。   这是一个头戴斗笠,身穿黑色短打,腿上束有绑腿,脚穿双草鞋的高瘦男子。   他手握一把造型奇异的铁伞,腰带别着一串棺材钉,身后还背负着一把古朴厚重的铁尺。   “墨家弟子!”   伊文禄看到他这身打扮,脑海里如同划过一道明亮电光,瞬间照亮了这个称呼。   ……   那男子站在灰蒙蒙的院落中,眼眸闪烁着精芒,左手迅速扣动机关,让张开的铁伞重新收束;右手抽出了随身背负的古朴铁尺,将其高举过头。   “去!”   铁尺豁然下劈的瞬间,红光“哗”一声透尺而出,形成月牙状的锋锐光刃。   光刃飞梭着在地上划开浅浅一道裂痕,径直命中了破旧凉席上柳老爷的尸体。   轰——!   红光击中死尸,就像是宝刀劈开气球,令柳老爷的尸体直接炸成了一滩血水。   院子里迅猛刮开的阴风,立时缓和了几分。   村民们迟疑的望向那滩血水,然后又望了望高瘦的墨家弟子,眼里一片茫然,大脑好像还没从宕机的情况重启。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从柳老爷诈尸到他的脑袋爆裂钻出一只手,不过五六秒工夫。   而墨家弟子自出现,到劈碎柳老爷的死尸,不过一两秒。   这不到十秒钟的时间内,发生了这么多事,饶是神经大条的王家庄村民,也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但是那个墨家弟子却没给他们消化信息的时间,而是挥动铁尺大声厉喝道:   “所有人快走,全部都走!事情还没完,这里还有危险!”   长年累月经受山神娘娘折磨,将逃命训练成本能的王家庄村民,一听到还有危险,立刻拔腿就跑,窜的比兔子还快。   经历了先前那一战,伊文禄心知自己帮不上忙,理智的跟着人群退出了四合院。   他们刚刚退出院落。   先前才收敛的阴风骤然增大,甚至比之前的声势还要夸张数倍以上。   冰冷的烈风就像是奔流一样从村庄各处汇聚而来,在王家庄的上空肆虐翻卷,裹挟着十几米高的沙尘暴席卷了整个村落。四面八方响起了哭嚎般的尖啸,狂风仿佛打通了冥府,把九幽黄泉里的所有孤魂野鬼全部赶了出来。   与此同时,雷鸣般的声响从四合院地下传来。   震的地面猛然抖动,柳老爷的临时宅邸像是积木一样散架,大大小小的残骸卷在风中,带着一股腐朽的死气腾向天空。   那名墨家子弟也是面露惊愕,撑起铁伞,在一层暗紫气流的包裹之下,狼狈退出了四合院。   院落地面波动越来越剧烈,仿佛已经从内部开始崩溃,有什么就要立即挣脱束缚,破封而出。   轰——!   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晃动,四合院原址的地面骤然裂开一条扭曲缝隙,如同一条僵而不死的蜈蚣,透出深不可测的地下世界。 第三十一章 怨气   四合院废墟的阴沉土地上,那处缝隙仿佛是通向地府的裂缝,透出稠密的污浊黑气。地面震得越来越厉害,黑气如同洪水般从缝隙弥漫而出,并发出类似于烧开后水汽蒸腾的嘶鸣。   黑气弥漫的缝隙阴影里,一只指甲猩红狭长的枯瘦手爪,逐渐显出轮廓,缓缓穿过缝隙挤出了地面。   这只手表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腐烂尸斑,看上去死气沉沉,却也巨大无比——光是细长尖锐的指甲,就有普通棺材的尺寸,指甲表面的红艳色泽像极了干涸的血浆。   它出现的同时,裂缝中传出了一种很奇怪的歌声。   那声音凄哀婉转,时断时续,吐字更是含混不清,但是那曲调却是一首喜气洋洋的山歌。   山歌的曲调轻快灵动,将新娘出嫁之前,羞涩、紧张、欣喜等等情绪紧紧缠绕在一起,编织成了欢喜活泼的旋律——但是在幽幽的女声唱出来之后,却充满了哀怨,憎恨,恐惧的负面情绪,让人恍惚间仿佛堕入了尸骨堆砌、人油点灯的婚礼现场。   王家庄的村民对它实在太熟悉了!   每次山神娘娘出来抓相公,阴差迎亲队便是奏的这首曲子。   现在有人把它唱了出来,莫不是山神娘娘亲自下凡了?   天杀的柳老狗,一定是他把山神娘娘给招来的!   面对如此恐怖的诡异景象,所有村民都在拼命逃窜着远离东庄,但是他们又不敢离开村庄,只能朝着庄子边缘处的屋子里挤。   王家庄边缘的那些房屋,不管是有主的还是没主的,很快都挤满了避难的村民。他们肩并肩地挤在一起,像是蜂巢里的蛹,连呼吸都觉得沉闷。   但是这样一种拥挤的感觉,却给村民们带来了虚幻的安全感,所以哪怕再难受,他们也不愿意离开房屋。   ……   “这东西明明不是怪异,怎么如此厉害!”   李正枫左手高举撑开的铁伞,站在临近四合院废墟的民舍屋顶上,望向那只裂地而出的腐臭手爪时,脸上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伴随着如同污水般贴地蔓延的稠密黑气,指甲猩红的惨白手爪缓缓上升,像是一株迅速生长的白色莲花,很快就攀升到了十几层楼的高度。   刹那之间,它忽然张开五指,掀起一股腐臭腥风,朝着墨家弟子所在的民舍狠狠抓来!   嗖——!   李正枫只觉得一股恶寒扑面而来,立刻咬紧牙关,右手用力握住铁尺,骤然化作一道锋利的黑线斩向那只手。   呲啦——!   薄而锐利的暗红光刃随着铁尺延伸而出,空气瞬间分割,荡开一道波纹潋滟的宽大扇面。   暗红光刃飞梭着贯穿而出,砸在腐臭手掌表面,劈开一处狭长的创口——凝实的光芒同时爆碎成无数细小光粒,好似流沙一般飞溅开来。   嗡——!   铁尺随之一震,崩开墨家弟子右手的虎口,沿着抛物线飞弹出去,斜斜地落向下方街道。   “这下糟了!”   李正枫心中一惊,正准备下去捡回铁尺,那只长满尸斑的巨大手掌却骤然一个下压,自上而下地拍了过来。   头上的斗笠立刻被阴风刮飞,他感到浑身不适,一阵沉重的压迫感自头顶袭来——随即抬起头,看到那只腐烂苍白的庞大手掌,仿佛就是一片腐烂发臭的天空,径直朝自己碾压而至。   让李正枫产生了无法闪避,动弹不得的错觉,而那只苍白的手掌则是越来越大,不过眨眼间,已经占据了全部视野!   千钧一发之际,他双手握紧铁伞,猛地撑起来护住头顶。   砰——!   手掌拍中铁伞,墨家弟子立足处的民舍立刻崩溃坍塌,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小虫,随着民舍的残骸被那只手拍向地面——地面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后,深深凹陷出了篮球场大小的手印。   纵然铁伞有紫气护体,这一下也把他的头昏眼花、骨软筋麻,整个人半跪在掌印中心的位置。   “不是怪异……也不是伥鬼……非常厉害。”   李正枫忍住眩晕感,寻找自己的铁尺,却发现它斜插在几十米外的街道边缘。   而此时,头顶散发着浓烈尸臭的巨大手掌,即将再次落下!   “完了……”   墨家弟子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眼角余光便留意到了一个突然出现的身影——他从街道的拐角处快步走来,双手握紧铁尺将其拔出地面,并举过了头顶。   不可能!   区区一个凡人,怎么能承受铁尺的侵蚀力?   那对普通人来说是致命的死气!   ……   这个突然从街角走出来的身影,正是伊文禄。   出于对局势的关心,他一直观察着这场战斗,并没有离远。   看到墨家弟子处于下风,便打算用随身携带的炸弹助其一臂之力,但是在想到钢刀对鬼神不起作用之后,他不禁犹豫了起来。   那玩意是不是不怕物理攻击?   然而没等伊文禄犹豫太久,李正枫手里的铁尺便被震飞出来,倾斜着落在他身边。   炸弹不一定有用,但是铁尺一定有用,这是他亲眼见过的。   趁着墨家弟子被手掌拍向地面的工夫,伊文禄快步走到铁尺旁,双手用力握紧铁尺将其拔出来。   这一瞬间,一股极为阴寒恶毒的死气,从铁尺表面传递到了他身上。   就像是无数根钢针刺入他的皮肉,透进了他的骨髓,伊文禄差点就把铁尺甩出去;但是在要紧关头,他还是扛住了这股死气,尝试着握紧铁尺,狠狠扫向远处苍白手爪的腕部。   嗤——!   红光透尺而出,化为一道凝实锐利的光刃,呼啸着横空而过。   高温之下,所过之处的空气都一阵剧烈震动。   暗红的光刃正面击中手腕,撕裂开一处深可见骨的凄厉创口,就在这一刹那,萦绕在废墟周围的诡异歌声骤然消散,那只巨大的手也猛地缩回了裂缝深处。   “成了!”   伊文禄连忙甩开手中沉重无比的铁尺,随即便是一阵头晕目眩,身体仿佛在一瞬间透支了所有体力,颓然栽倒在地。   昏迷之前,他迷迷糊糊看到那名墨家弟子迎面走来,口中赞叹道:   “居然以人身驾驭了我的枯骨尺,真是好汉子!我们来认识一下吧……” 第三十二章 结拜   伊文禄忽然加重呼吸,猛地睁开眼睛,视野由朦胧转清晰之后,发现自己睡在一间舒适宜人的卧室里。   天花板漆成典雅大气的朱红色,铺有一层榫卯结构的方格状装饰物,四壁镶嵌着工艺精美的护墙板。身下是光滑的丝绸床单,自己只穿着贴身衣物,躺在一张四角带柱的宽阔软塌上。   月光滤过象牙色的薄纱窗帘,呈散点状铺在地上,空气里漂浮着清淡的檀香气味。   房间里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另外两个人。   李秀才趴在窗户旁的书桌上,脑袋斜枕着他自己交叠的胳膊,似乎已经熟睡了过去。而那名救过自己性命的墨家弟子,正坐在靠近右墙的沙发上,低头擦拭着手里的铁伞。   “醒了?”   李正枫注意到他的动静,放下了擦拭铁伞的纱布,从沙发上坐起身:   “身体可还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行,并无大碍。”   伊文禄用力坐起身,诧异的环视四周:   “我这是在哪里?”   “东庄某个大户人家的房子里,具体是谁的我也不清楚。”李正枫笑着回答:   “他们现在都不敢在东庄住,所以这一带几乎是无人区,我刚好顺便住下了。”   说到这里,他将铁伞固定到了身后,和铁尺一起背在身上:   “天快亮了,你从下午到现在还没吃饭吧?我在隔壁摆了一桌酒菜,一直留到现在……希望别坏,咱们边吃边聊吧。”   “多谢。”伊文禄确实饿了,拱手致谢之后,望向还在酣睡的李秀才:   “那就让你破费了,顺便带上老李一起吃吧。”   “他下午已经吃过了。”李正枫说话的同时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了房门:   “这家伙一身毛病,连床都不敢躺,说是睡深了警惕性会下降,容易被山神娘娘带走。他这会儿好不容易才睡着,你就别打搅他了,山神娘娘的阴差来了自有我来对付。”   伊文禄听他这么说,也觉得暂时不要打搅李秀才为好:   “那就让他睡吧。”   “你先穿好衣服,我去热一热酒菜。”   李正枫左手指向门外,做了一个先行一步的手势,便快步走出了出去。   伊文禄快速将衣服穿戴整齐,跳下床榻来到李秀才身旁,确定他还在打鼾之后便转身欲走。   离开之前,他目光不经意的扫过窗边书桌,发现李秀才手里紧紧握一支圆珠笔,笔尖有使用过的痕迹;他上身趴伏着遮住了桌面,隐约将一本记录簿压在胳膊下面,也不知道都写了什么。   因为李秀才平时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伊文禄便没有太在意,加上腹中饥火难熬急着吃晚饭;所以只是轻手轻脚替对方关上窗户,随后便撇下他离开房间赴宴去了。   ……   说是赴宴,其实就是在隔壁吃个晚饭而已。   饭菜也是简单的三菜一汤,荤菜只有一条咸鱼,说不上多么丰盛。   可二人却是推杯过盏,吃的颇为受用。   有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伊文禄和李正枫是越聊越投缘;哪怕咸鱼也能嚼的有滋有味,简单的开水兑米酒,亦是喝得面红耳赤。   酒过三巡之后,二人对彼此也有了更深一层了解。   伊文禄得知,李正枫是墨家核心弟子的一员,刚刚受命负责这一带的安全和稳定。其实在几个月之前,他就已经知道王家庄有恶神作祟,但是由于手头任务太多,一直抽不开身。   只能一边安排人收集情报,一边抓紧时间处理手头的事。   前几天好不容易处理完了上一件任务,便马不停蹄的赶到了王家庄,谁知初来乍到就发生了柳老爷诈尸事件。   还因为低估了山神娘娘,差点丧命   等李正枫介绍完,伊文禄也向他倾诉了自己的悲惨遭遇:   本来只是打算到王家庄贩个红枣,半路却被山神娘娘缠上,靠着老黄牛舍命相救才捡回一条命。大难不死却没有后福,被一直困在这里,每天担惊受怕之余,还无法与家人团聚。   走投无路之下决心弑神,然后通过一系列算计联合柳老爷准备施行计划,结果柳老爷意外死的不明不白。   话一说完,李正枫手里的酒便一杯杯灌了过来,夸他是草莽龙蛇,有先秦名士之风。   伊文禄也是读过书的人,觉得他这番赞誉有些夸张,只说自己实在是走投无路,才被逼出了狠劲儿。   李正枫见他果敢刚毅至斯,却不狂不傲,更加敬佩欣赏,也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自己原本是名门之后,先祖是大顺的秦王,至今还和皇宫保持着关系。   因此年少时放荡不羁,沉迷声色犬马,直至误闯凶地,恶鬼缠身大祸临头才后悔不迭。幸而得到墨家钜子相助,九死一生,终于大彻大悟,决心舍弃荣华富贵造福苍生。   彼此互诉衷肠之后,二人越看对方越顺眼,几乎是相见恨晚。   李正枫搂着伊文禄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道:   “文禄兄!既然你我如此投缘,那择日不如撞日,就在这里结为异姓兄弟如何!”   “好啊!”   伊文禄此刻也上了头,左胳膊反搂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举杯迎向明月:   “我伊文禄,今日愿与李正枫结为异姓兄弟!”   李正枫连忙跟着举起了举杯,有样学样的迎向明月,摇头晃脑道:   “我李正枫,今日愿与伊文禄结为异姓兄弟!”   二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这样简单的结拜仪式就算完成了,李正枫却是有点意犹未尽,砸着嘴巴说道:   “文禄兄,我有个傻小子,你有闺女吗?如果有的话,咱们做个亲家如何?”   “那做不成了,我家那个也是傻小子,没有生女儿的福分啊!”伊文禄摇着头回答。   “那就以后再说吧。”李正枫一脸遗憾,随后又一转眼珠子,笑着说道:   “咱们约好了,咱们的孙辈如果是异姓,就指腹为婚!如果和咱们一样是同性的话,便让他们结为兄弟姐妹。”   “妙妙妙……那就一言为定!”   伊文禄拿起一根筷子,高兴的敲起了酒杯。 第三十三章 断层   一通天南地北的胡侃之后,他们终于清空了桌上的所有酒菜,彼此搀扶着走回房间。   米酒兑开水这玩意,度数甚至抵不上一些酒精饮料,肯定是灌不醉人的。   二人之所以能喝得面红耳赤,其实有几分酒不醉人自醉的味道——意气相投,自然可以在彼此面前露出真性情,重压之下寻求发泄的放浪形骸,也就成了醉相。   酒喝完,人便清醒了。   李正枫和伊文禄勾肩搭背的回到房间时,李秀才还在睡觉,只是鼾声已经没了,换成了粗重的呼吸声。   看到这个一直声称要随时保持警惕的人,此刻睡的像头死猪,二人免不了对他调笑一番。   “太热了!刚好这间卧室的隔壁有浴室,我先去冲个澡……有事立刻通知我。”   李正枫由于出了一身汗有些闷热,和伊文禄说了一声,便走进房间的浴室开始冲澡。   伊文禄在沙发躺了一会儿,忽然警惕的睁开眼眸,径直坐起身来。   他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伊文禄快步凑到窗户旁,掀开窗纱隔着玻璃望向外界,发现外面已经全黑了,东庄高低不齐的房屋剩下一点模糊轮廓。空旷无人的街道上,一砖一瓦间,肃杀之气四溢而出,连夜间生物似乎都察觉到了异样,早早远走它处。   头顶悬挂着的吊灯,成为了这附近唯一的亮光。   夜风从窗边吹入房间,带来一阵莫名的寒意,白纱窗帘有灵性似地扭摆,像是随着舞步摆动的裙裾。   “哪里来的风?!”   伊文禄望向窗户,确定它已经完全关紧,玻璃也没有任何缝隙。   此时此刻,他觉得黑暗中似乎有什么在凝视自己,全身瞬间起满了鸡皮疙瘩。   “有问题,正枫兄、正枫兄……正枫兄!!!”   伊文禄先是喊了几声李正枫,然后夺步上前,把李秀才从书桌上拽起身来:   “李秀才别睡了,情况有变我们快走……真服了你能睡的这么死。”   李秀才还没有醒,被他这么一拉,身体立刻脱离了座椅,如烂泥一般跌倒到在地。   身体脱离桌面之后,先前那本被他压在胳膊下面的记录簿,也翻转过来落到了地板上——苍白的书写纸随风而动,迅速掀开一张张空白页,房间里除了呼吸声,就只剩下了‘沙沙沙’的翻页声。   几十页空白的书写纸过后,记录簿最后一页,呈出一张由圆珠笔所绘的简笔画。   险峻荒山。   残破嫁衣。   以及地崩山塌之后,如蛇一般贴地而行的山神娘娘。   这幅简笔画的构图失衡,画风诡异,但一笔一划却透出一股无边的恐惧哀怨之气。   等闲人哪怕只是瞄一眼,都能被活活吓死。   “……”   伊文禄没有继续呼唤李正枫,因为他已经听不到浴室里流水的声音了。   此时此刻,一股恐惧的电流瞬间从他脊椎迸发出来,贯穿了每一条神经;伊文禄只觉得身体内部,涌动着一阵高过一阵的恐惧浪涛,几乎将他整个人撑得撕裂开……   “我不是说过么——不要翻过来!”   死气沉沉的声音不知从何而来,突然回荡在他耳畔,前半段是柳老爷苍老木然的男音,后半段却变成了尖锐诡谲的粘滑女音。   房间里阴冷粘稠的寒意越来越浓烈,像是一潭死水淹没了这里。   伊文禄望向门边的落地镜,通过镜面,他看到原本雍容大气的卧室现在破败得毫无光彩——精美的护墙板迅速斑驳脱落,地板黑乎乎的出现了裂纹,桌椅接连倒塌;连天花板榫卯结构的朱红方格,也变得腐烂生霉,十分难看了。   ……   立宪202年。   临山镇,伊氏老宅的书房里。   “怎么回事……怎么没了!?”   伊武翻开日记的下一页,却发现日记不知被何人撕去了一页。   参差不齐的纸张断面像一排凌乱的尖牙,上面数点鲜血般的诡异痕迹更是看得他眉头直皱。   “怎么会突然没了呢?”   “这张是谁撕的?艾罗绮还是艾淑乔?不会啊,她们不会做这种事的……家里没有人会破坏祖父的遗物啊。”   “为什么往后几年的日记都完好无损,唯独这本在记录到关键内容时,突然被毁了……是祖父本人做的吗?!”   伊武思来想去,也找不到丝毫头绪,只是迅速一张张的翻页。   希望能找到后续内容。   结果却是事与愿违,日记往后的内容,全部都是空白页,祖父似乎没有哪怕留一个字;然而等当他翻到倒数第二页时,一抹凄厉的血色骤然跃入眼帘。   那一整张书写纸上,只有一行鬼画符般潦草的血色大字——不要翻过来!   这行大字占据了整张纸面,看上去歪歪斜斜的几乎不成笔画,闻起来还有一股至今仍未散尽的陈腐血腥味。   “……”   伊武神情微变,手指捻住那张纸,毫不犹豫的将其翻了过来。   回忆录的最后一页,是一幅用蓝色圆珠笔绘制的简笔画,画面的背景是一座庙宇;庙宇很小,结构也非常简单,很像是随处可见的城隍庙,然而这座小庙却被一双恐怖的女性手爪所笼罩。   整幅简笔画里一共有三人,死了二人。   庙宇前方,躺着两具支离破碎的尸体,一个被摘取了脑袋,一个被撕成了两半。   庙宇周围遗落着几样东西,有伞,有铁尺……   两位死者像是祭品一样,被放置在在庙宇的香炉前。   只有一个穿着长衫的人影,跪在庙宇前孤零零的活着。   “……”   伊武默默着这幅画,瞳孔一阵阵放大收缩,几乎不敢相信画中的内容。   突然,一阵莫名的不安感令他如芒在背。   他猛地回过头,发现身后原本空空荡荡的陈旧座椅上,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个阴森的黑影。那个黑影低着头,捧着什么东西,似乎正在迅速的书写着什么。   下一刻,那个黑影仿佛被空气稀释了一般,迅速淡化消失。   “什么人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伊武怒不可遏,愤然睁开神目,投出一线熔金色的笔直光束,将那张座椅烧成灰烬。 第三十四章 档案   漆黑的深夜死气沉沉,没有一丝波澜。   一束苍白的月光穿过夜幕,从上空垂下,打在灰蒙蒙的宽阔草坪上;仿佛是一支妙笔,把照亮的那片草坪涂抹翠绿,也照亮了两个身影。   自上而下分别穿着斗笠、短打、草鞋的高瘦老人,盘膝坐在草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头戴虎头帽子、身穿大红棉袄的小女孩;他抱着那个小女孩,身体模仿摇晃的婴儿床,轻轻摆动,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老人抱着小女孩,被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那束自上而下的月光,只照亮了他们附近小小一片区域的草坪。   二人坐在月光之下,仿佛置身于夜幕下漆黑海水所包围的孤岛。   四周那些深沉冗重的黑暗,如有意识一般环伺着他们,把二人团团围住。老人和小女孩能依靠的仅有月光,然而那束点亮草坪的光芒却在逐渐收缩,似是无力抵挡着从四面压来的黑暗,随着时间推移越发纤细黯淡。   ……   安静的客房里,李令枫蜷缩着身体,睡在一张雕花的红漆硬木床上。   此时她眼眸紧闭,睫毛频频颤动,抱着一团成球状的纯白丝被,不安地扭动着身体。   似乎是梦见了可怕的东西,喉咙深处不时传出急促的梦呓。   “别!别!……不要啊!”   她尖叫一声从噩梦中惊醒,下意识甩开丝被,直接从床榻上坐起身来   外面的风已经停了,此时房间里,只能听到李令枫短促的呼吸声。   足足过了一分多钟,她才哆嗦着伸出手,摸索到照明开关,点亮了房间里的长管吊灯。   她抬起头,眼眸迷蒙的望向着灯光,目光中隐隐流露出一丝怅然若失。   “令枫,你还没睡吗?”   突然之间,房门外传来了伊武的声音。   “刚睡醒,有事吗?”   她双手摁住脸颊,然后轻轻拍了拍脸蛋,努力使自己尽快清醒过来。   “关于墨家的一些情况,我想和你了解一下,很重要。”   “好的,稍等!”   李令枫晃了晃脑袋,迅速找来衣物,七手八脚的给自己套上;穿戴整齐之后,看了一眼梳妆镜中的自己,随即跳下床榻,踏着一双蓝色鲨鱼拖鞋打开了房门。   “关于墨家人员的事。”   房门开启之后,伊武径直走入室内,与身旁的短发女孩擦肩而过:   “你知不知道李正枫这个人?”   “李正枫?!”   李令枫立刻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惊讶的捂住了嘴巴:   “当然认识了,因为他就是我的祖父啊!”   “你的祖父?”   伊武侧过脸,目光瞥向短发女孩,神情阴晴不定:   “还真是巧了!看来你我之间的渊源,不止父辈那一代……恕我冒昧——李正枫前辈,应该已经不在了吧?”   “墨家弟子的职业生涯就是如此短暂啊,我父亲已经算是长寿了。。”李令枫轻轻颔首,默认了他的猜测。   “你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吗?”   “三十年前吧,上面派他处理一项棘手的任务,然后就再没有回去。”女孩咬着嘴唇,露出思索的神情:   “好像是什么……忘川口河神娶妻的事件?”   “王家庄,山神娶亲。”伊武纠正了她的口误。   “对对对,王家庄山神娶亲事件!”李令枫先是连连点头,但是很快反应过来,惊诧的看着他:   “为什么你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因为这件事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当时和李正枫前辈并肩战斗的人……还有我的祖父。”   ……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伊武略去了活玉的内容,将自己掌握的其他信息全盘托出,告之了李令枫。   后者短暂的失神之后,也意识到了这件事的诡谲之处——如果伊文禄弑神失败,和李正枫一起死在山神手里,那么后来写回忆录的又是谁?   “这件事我得查一查。”李令枫冷静的分析道:“组织上肯定有那次事件的记录档案……即便事态严重,后续无法处理,也会有调查说明。”   说完,她便找到自己的手机,开始联系墨家高层深入了解情况。   与此同时,伊武也突然收到了魏信打来的电话,看着屏幕上频频闪烁的来电显示,他本能感觉到情况要糟。   “喂?老魏,有事吗?”   “小武,事情有些不对……我忽然联系不到晓哲了!”   “别急,你仔细说。”   “傍晚的时候,她还在网上跟我聊天,说你们那的一个红枣村发生了群体械斗事件,自己需要出发去调查。结果到现在一直没消息,我打电话她也不回……我实在是担心啊!就利用权限查了查红枣村的情报,发现那里三十年前闹过很大一桩事!”   电话那头,魏信将王家庄发生过的山神娶亲事件介绍了一遍,并提到伊家的先人也参与其中。   “王家庄的事情我知道。”伊武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头痛欲裂:   “老魏,你有空的话就过来一趟,我需要去王家庄查个明白!但是手头上还有一桩小丑袭击事件待处理,我想请你帮我查查……王家庄那里非常危险,只有我去才有把握处理干净……舒姐会没事的!”   “好,我这就连夜赶过去。”   魏信当然信得过他,也不废话,立刻表示自己马上出发。   关掉电话,伊武望向李令枫,发现她也已经中止了通讯,正一脸匪夷所思的看着手机屏幕:   “这么快?”   “是的。”女孩抬起头,望向他的时候,瞳孔里闪烁着迷茫的波光:   “因为组织上面已经封档了,也就是说……三十年前的这件事,组织上认为已经圆满解决。”   “有档案吗?”   “有的。”李令枫随即将手机交给了他。   “……”   伊武接过李令枫递来的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着一张档案的近拍照片。   档案看上去已经有些年代了,盖着深红漆印,纸张微微泛黄,但是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楚:   ……经审核验证,山神娶亲事件处理完成,我方负责人李正枫牺牲,王家庄归于安宁——佐证人,伊文禄! 第三十五章 被篡改的结局   目睹了档案内容之后,伊武莫名松了口气,看来一切还是正常的。   最后的佐证人是祖父,加上红枣村这三十年一直太平无事——这也就意味着“王家庄山神娶亲事件”的结局,是以人类胜利而收尾的。   回忆录上的异常情况,不过是跳梁小丑试图作妖罢了。   “墨家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如果档案上标注着事情解决了,那就一定是解决了。我们的复查一直很严格,这方面弄虚作假的话,矩子会亲自出手施以惩戒!”   李令枫似乎是担心他不相信档案的内容,主动解释了一遍,然后蹙起眉梢分析道:   “至于红枣村发生的事情……可能是别的怪异作祟,毕竟那里三十年来都还算是风调雨顺。”   “我当然相信。”伊武摆摆手,神情稍稍放松:   “如果舒姐失踪只是独立事件的话,就再好不过了……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红枣村找人!”   嗡——!   就在这时,李令枫的手机屏幕突然黯了下去,连带着整个房间,都在一瞬间高频振动般的模糊起来;桌椅陈设仿佛蒙上一层磨砂滤镜,又像是湖水波纹潋滟时呈现的镜像倒影,所有的一切都在动荡模糊,失去了真实感。   这一切变幻不过是一瞬发生的事。   等手机屏幕重新亮起,上面的佐证人,赫然从伊文禄变成了李绣财。   李绣财,就是李秀才的真名。   看到这一幕,一股比之前更为剧烈的震动,从伊武心中涌出——而房间此时已经恢复了原样,李令枫似是毫无察觉,仍在一旁看着他。   “王家庄山神娶亲事件,活下来的佐证人是谁?”伊武捧着手机,梦呓般的低声说道。   他仿佛在询问,但又更像是自言自语。   “当然是李绣财啊,你没看清楚吗?”李令枫眨巴着眼睛回答。   伊武知道她这不是开玩笑,心像是坠入一口枯井,顿时沉了下去:   “……能请那边的人,再拍一次档案吗?慢着,还是请他视频通话吧,我需要看的更清楚一点!”   “好,稍等。”   李令枫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如此多疑,却还是完美传达了他的意思。   几秒后,对面一位年迈的档案管理员开启了视频通话,并将镜头对准了那份档案,仔细解释道:   “当时墨家派遣的负责人是李正枫师兄,根据幸存者李绣财所说,李师兄和一名叫做伊文禄的壮士血战山神庙,成功消灭了山神娘娘,却也一起折损在了那里。自那之后红枣村虽然恢复了安宁,却也一直在走霉运,三十年来大事小事不断……”   倾听着管理员波澜不惊的叙述,伊武心里已经迅速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已经不是改变常识的范畴了,这是完全颠覆了‘王家庄山神娶亲事件’的结局。   跟管理员结束了视频电话过后,伊武阖上眼眸,缓缓地重新睁开,将手机还给了李令枫:   “有时候现实并不等于真相……当谎言和真相的边界模糊时,真相和现实亦会被割裂,谎言也就可能被扭曲为现实。”   事情变得越来越微妙了,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故意搅乱局势。   档案和伊文禄本人,都能证明他最后活了下来。   而就在刚才的一瞬间,伊武亲眼看到佐证人由伊文禄变成了李绣财。   也就是说,祖父生还的结局,被强行改变了……   回忆录被人做了手脚!   强行撕掉的关键内容,以及最后一页那副诡异的简笔画,可能就是结局发生转变的原因。   书房里那个忽然出现又瞬间消失的黑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罪魁祸首会不会是它?   “……”   看到伊武自言自语了两句,就突然陷入沉思,李令枫满眼的不知所措:   “你怎么突然哲学起来了?”   “因为这件事有另一个结局,你信吗?”   “只要你敢说,我就敢信!”   “在我知道的那个结局里,佐证人并不是李绣财,而是我的祖父伊文禄……”伊武看着她手里的手机,将自己刚刚经历的事情,以及全部推测告之了对方。   “我的天……”   李令枫不停敲着自己的脑袋,一副信息量过大,脑子处理不过来的表情:   “人只有在醒来后才能区分梦境与现实……但是我好像还在梦里。”   “是梦总会醒的。”   伊武说到这里,取出手机拨通了松山市警局的电话:   “有些事,我必须先验证一下。”   “喂?小武吗?接线台一看到是你的电话,就转到我这里来了。”电话那头,居然传出了舒晓哲的声音。   “舒姐,怎么会!?你已经从红枣村回来了吗?!”他原本是想调阅警局的出警记录,没想到失踪者却主动冒了出来。   “早就回来了啊,正在加班呢!那边也没出什么大事,所谓的大规模械斗不过就是几个老年人起了口角。话说那里的生活条件实在是恶劣啊,自来水三天两头就断,电路也经常出问题怎么都修不好……路更是稀巴烂,我还差点掉到河里!”   “没有真掉下去就好……那个,老魏联系过你吗?”   “刚联系过,有事吗?”   “没事没事,随便问问而已。”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出警了?”   “我做了一个关于你出警的噩梦……担心你出事,所以才打电话来询问情况,幸好什么事也没发生。”   “真的?”   “千真万确!”   ……   和舒晓哲闲聊了几句话之后,伊武要求她走出办公室,登上警局的楼顶让自己看看。   后者按照要求照做之后,他便使用神眼一番观察,确定那的确是舒晓哲本人。   这也就意味着,她的结局也被改变了!   从失去联系,变成了平安回归。   而这一切,似乎都起源于“山神娶亲”事件结局的改变。   因为结局的改变,必然会牵连事发地红枣村。   红枣村改变之后,舒晓哲等人的结局也迎来了改变。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连锁反应。   归根结底是伊武打开了那本回忆录,但他打开回忆录的理由,又是查红枣村的情况。   怎么看,怎么都他马的像个圈套! 第三十六章 消失的李秀才   伊武思来想去,这个世上有动机也有能力设下如此圈套的人,恐怕只存在于那个天庭。   这么说的话。   难道他们很早就知道了朱沐灵的身份?   不可能啊,如果天庭知道沐灵是活玉的分身,绝不可能让她活到现在。   既然不是冲着沐灵而来的,那就是冲着伊文禄的子孙而来!   山神娘娘看守荒山封印,跟天庭一定有密切的联系!   祖父的回忆录里也提到过,山神娘娘既不是怪异也不是伥鬼……那么只有可能是经历过“升仙”的天庭成员。   作为得罪过山神娘娘的人,伊文禄被天庭拉入黑名单丝毫不奇怪——“回忆录”算计对象大概率不是他伊武,而是伊文禄的子孙!   也就是说,天庭想要伊文禄被他的子孙亲手害死。   算计到这种程度,得有多大仇?   看来三十年前的“山神迎亲事件”,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于公于私,伊武都觉得自己有责任将这件事拨乱反正。   擅自改变历史,抹杀来之不易的胜利成果,就是辜负了创造胜利的所有人,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事。李正枫和祖父联手,好不容易才赢得了红枣村的太平年景,这样的结局也绝不能被任何人改变!   冷静的思考过后,伊武决定兵分三路:   自己一个人去查访红枣村,把那里挖个底朝天。   李令枫和李维新去调查记录“山神娶亲”档案的人,因为档案内容与回忆录末页简笔画的内容不一致——简笔画上的山神娘娘并没有被打败。   魏信带上其他人去处理松山市小丑的袭击事件,以调查和降低负面影响为主,如果事情棘手的话,尽量等自己回来再解决。   ……   天还没完全亮,一抹淡金挂在东边地平线的上方。   清晨薄薄的白雾中,一辆嵌满铅板,挡风玻璃挂着可折叠铅制窗的推土机,正在通向红枣村的道路上缓缓前行。道路上满是大风刮来的残砖烂瓦,两边浸泡在污水里的枯枝落叶,如狂风撕裂的断肢一样糜烂于道旁。   驾驶着推土机抵达村口时,伊武发现村子附近的枣树已经七歪八扭倒了一片,许多村民都在救治枣树。   毕竟秋天结出来的红枣,是他们重要的收入来源。   伊武打开推土机的舱门,自己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离开驾驶室跳到地面上。环视了几圈后,他走到一名落单的老村民身旁,从口袋里取出李秀才的照片:   “打扰一下,请问你认识这个人吗?他的名字叫李绣财,以前也住在王家庄。”   随着“山神娶亲”事件的结局被改变,李秀才成为了那个幸存者,然而这个幸存者却不见了踪影。开推土机过来的路上,伊武一直用神眼扫视红枣村,扫视了好几遍,都没有找到李秀才的身影。   个人信息和身份证件还停留在三十年前,殡仪馆和警局也没有他的死亡证明。   当然了,并不排除他去世之后,没有开死亡证明而是直接火化的情况。   不管怎么说,红枣村的村民都可能知道点什么,伊武觉得有必要来问一问他们。   “……”   老村民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是继续在歪倒的枣树旁埋头挖坑,准备把它移植到新的树坑里。   “大爷,你听得见吗?我想找一个叫李绣财的老人。”   伊武又问了一遍,见他还在装聋作哑,便从背包里取出一捆纸币,递到了那位村民面前:   “如果你能帮我找到他,还有更多好处。”   “李绣财?”   老村民慌忙把铁锹一丢,猛地探出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过那捆纸币,然后盯着照片瞅了半晌:   “我们村没这个人,我也没听说过有谁叫李绣财。”   “你再好好想想?”   伊武又从背包里拿出了一捆纸币,托在手里掂了掂。   老村民死死盯着他手里的钱,眼冒绿光的样子像极了一头饿狼,喉咙颤动了好几下,最后还是摇摇头:   “我在村子里住了快三十年了,每家每户有几口人我都知道,我跟你保证没有一个叫李绣财的人。如果以前有这么个人的话,那他肯定已经死了。”   “好。”伊武点点头,又把那捆纸币递给了他。   “哎呀,这么多钱……怎么好意思呢,我也没帮上忙。”   老村民乐得喜笑颜开,接过了另一捆纸币,差点一蹦三尺高。   “没事,我这钱不白花。”   “啥?”   老村民笑得合不拢嘴,好不容易将目光从钞票上挪开,缓缓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燃烧着熔金色火焰的眼瞳。   聚光摄魂诀!   看着那双燃烧的眼瞳,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和意识,转瞬间便被金色的瞳光焚烧殆尽,只剩下了一片空白的躯壳。   “我问你答。”伊武控制着音量低声的说道。   “是。”村民如木偶一般,机械地回答道。   “你真不认识李绣财吗?”   “真不认识。”   “村里最见多识广的人,最有可能知道李绣财的人是谁?”   “我啊。”   “看来你还真没说谎……那村里有没有奇怪的老人,你觉得他可能是李绣财?”   “村里有个瘸腿的老木匠,这么些年他就一直待在村子里,今年怕是有九十多了。如果真有人叫李绣财,我看就是他!”   ……   对着老村民一通盘问后,伊武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于是又陆陆续续找了其他村民,询问李绣财的踪迹。   答案大同小异,都说村里没有李绣财这个人。   伊武觉得情况不对劲,三十年前李绣财明明是王家庄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人遗忘了?   于是问了问村民们的来历,这一问才知道他们是外地迁来的。   王家庄真正的本地人,早在三十年前跑的差不多了。   想来也对,被山神娘娘祸害了那么久,那批村民必然活的水深火热,一旦有机会是肯定要跑的……只是他们凭什么能离开?   在结局被强行改变的情况下,山神娘娘已经大获全胜,理论上来说谁也走不了。   难道她选择蛰伏了吗?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毕竟现在的红枣村成员,好像没有经历过山神娘娘抓相公的恐怖。 第三十七章 凿山神   老木匠的住处位于东村桥下,也就是当年柳老爷那座四合院的原址。   现在那里又建了一堵砖石院墙,陈旧的墙面秃一块好一块,好似程序员的脑袋,有些部位甚至长出了芦苇。   后来建起院墙也已经有了年代感,风雨侵蚀出来的窟窿像是窗户,透过它们可以直接看到院内的景象。   由于这附近无人居住,弯弯曲曲的水泥路都长满了野草,像是巨蟒碾过的痕迹一样,一直延伸到院落入口。   整个院落中,除了一座萧瑟孤单的砖瓦房之外,就只剩下人形木雕。   大大小小的人形木雕,呈同心圆状排列,一层层的摆放在院落内。   它们不知道在这里堆了多久,浑身上下都长满了绿色的杂草藤蔓,充斥着一种荒芜的寂寥感。空气里偶尔飘起一片草屑,伴随着微风慢悠悠地飘过天空,像是空气里荡开的波纹,拂过院落扫向远方。   伊武沿着小路走近院门,推开虚掩着的铁网门,一步一步迈入院落。   走向砖瓦屋时,他瞥了一眼身旁的木雕,发现它没有面孔。   不仅仅是这一座,院落里的木雕全部没有面孔。   而且它们并不是一开始就没有面孔,哪怕遭受了严重破坏,依然能看出来这些木雕残留着五官的痕迹,只是后来被人用工具强行剜去了。   “奇怪。”   伊武留意了它们一眼,心生警惕,小心翼翼走向前方那栋砖瓦房。   通过超越常人的感官,他知道那栋房屋里面住着人,对方还在用凿子做手工活儿;只是那人已经很老了,手脚有些不利索,凿子使用得相当不流畅。   来到砖瓦房门前,隔着门缝,看到一个身形佝偻、披头散发的老人背对着自己坐在矮脚凳上,手里正在雕凿一座木像。   他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背部脊椎不自然隆起,似乎是个驼背。   为了避免自己突然出现,把老者吓出个三长两短,伊武轻轻敲了敲门:   “请问有人在家吗?”   “……”   听到他的声音,老人似乎是受了一惊,慌忙放下凿子,抱住了木像,嘴里囫囵不清的说道:   “没人!屋里没有人!”   “可是我看到你了……”   “没有,你没有看到我!”老人抱着木像,惊慌失措地蜷缩起身体,像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你怕见人吗?”伊武心中逐渐生疑。   “不能见人!不能见人!”   老人身体瑟瑟发抖,嘴里含混的不断重复着几句话:   “山神不能见人……我要守着山神……我要守着山神!”   “山神?!”   伊武现在一听到这个称呼就来气,当即顾不上许多,一把推开正门,走上前拽住了老者的衣袖:   “什么山神?哪里有山神?”   他这一扯,老人身体不由自主向后倾斜,露出了隐藏在逆光阴影中的面孔。   那是一张触目惊心的脸孔——   满面脓疮,五官几乎被松松垮垮的褶子遮住,面皮像是被浆糊粘着一样耷拉下来,仿佛随时可能从脸上脱落。   伊武见多识广,看到这一幕也是头皮发麻,若是一般人,说不定会被直接吓哭。   看清对方的面貌,他第一反应就是输入真气,替对方检查身体——如果这家伙是怪异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就当场撕成碎片。   然而结果令伊武大感意外,如此恐怖的老人,却是实实在在的活人。   哪怕他现在已经行将就木,依然还是苟延残喘的活着。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老人怔怔看着他,露出痴痴傻傻的瘆人笑容:   “我没有名字……没有……”   “你认识李绣财吗?”   “……”   老人惊讶地张大嘴巴,露出一口烂牙,然后果断点点头:   “认识当然认识……我就是李绣财!我就是李绣财!”   “你就是李绣财?”   伊武心中一惊,然后冷静地眯起眼眸,瞳孔亮起了熔金色火光:   “……告诉我,你是不是在说谎?你是不是真正的李绣财?”   “……”   老人呆呆的看着他,意识在摄魂诀的控制下,无法说出谎话:   “我……我不是李绣财……我是冒牌货。”   “那么你是谁?”   “李绣财!李绣财……我真是李绣财啊!”老人骇人的面部几度扭曲,否认之后,居然又承认了自己是真的李秀才。   “你给我说实话!”   “山神!”   老人忽然大叫一声,推开了手里的木像,颤颤巍巍指着伊武的鼻尖说道:   “山神!你是山神!”   “什么?”   “山神,山神。”   ……   折腾了一通之后,老人已经不会正常说话了,只是伸手指着伊武,嘴里不断重复“山神”这个称呼。   伊武终于明白了,他脑子有问题,意识已经完全混乱。   摄魂诀对疯子是没用的。   更糟糕的情况在于,老人身体就像一个破气球,输入多少真气都会迅速流逝。   他虽然能够治愈很多内外伤,却没有治疗脑子的能力,尤其是面对这样一副残破的躯体。   由于实在拿老人没办法,伊武只能在屋子里寻找线索。   屋子里面很简陋,除了新凿的几具木雕像和木匠工具之外,就只剩下了基本的生活用品。唯一一张桌子上面摆着大饭盆,饭盆里仅仅放着咸菜和玉米面,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油水和荤腥。   寻找了一番后,伊武从老人床底下的旧木盒里,找到两座尘封了不知多久的精致木像。   这似乎是某种神像。   岁月在雕像表面留下了深刻的痕迹,把细腻纹理变做了开裂的缝隙,但是线条依旧坚硬。它们各自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双手平放着贴合扶手,一尊身披将军铠甲,一尊穿着文士官袍。   它们都被剜去了面容,如老者一样恐怖扭曲,可是那坐姿和躯干的力量却仍旧透着一股子凌厉。   伊武握着木像,逐渐露出思索的神情,这时身后又传来了老者雕凿木像的声音;他一边哆哆嗦嗦地雕凿木像,一边梦呓般的念念有词:   “凿山神,凿山神。”   “文山神,武山神。”   “开荒山,除恶灵”   “不能忘,不能遗!” 第三十八章 眼中钉   伊武捧着两座神像转过身,走到老人旁边,蹲下来仔细端详着他浑浊不清的眼睛:   “什么文山神和武山神,山神娘娘不是只有一位吗?”   “两位!”   老人下意识大声反驳了一句,随后额头渗出冷汗,脸上突然露出惊恐的神色;两手似乎被烫着似的,哆嗦着抛开工具,使劲儿互相搓着:   “山神一直是两位!”   “哪两位?”   “两位!”   老木匠答非所问,稀里糊涂又进入了复读机模式:   “文山神武山神,一共两位……两位!”   “那开荒山,除恶灵是怎么回事?”伊武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希望他能再说出点什么。   “文山神武山神,一共两位……两位!”   “……”   伊武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无奈摇摇头,只能先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他视线下移时,突然发现老人的左手居然是木制假手,由于做得很精致,乍一眼几乎看不出来。   在失去一只手的情况下,还能制作出那么多精致木雕,看来对方年轻时的木匠手艺很精湛啊。   ……   立宪170年,夏季,王家庄。   眼睁睁看着雍容气派的豪华房间,突然在短时间内腐朽糜烂,形成鬼气森森的封闭空间;两位同伴却一个失联一个失去了意识,伊文禄心急如焚,目光一扫忽然瞥到了李正枫和外衣一起留在门外的铁伞。   他当即顾不得许多,拽着昏睡不醒的李秀才扑过去,抓住长柄推开伞骨,双手用力撑开了铁伞。   哗——!   铁伞撑开的瞬间,浓郁紫气喷薄而出,沿着伞盖条条垂下,然后旋转着彼此交融汇聚;形成如有实质的一层深紫气墙,看起来与蓝莓果冻有几分相似,将二人罩入其中。   与此同时,伊文禄感觉到一股深入灵魂的寒意,通过手中的伞柄传到了自己身上,和昨天握住铁尺的触感一模一样。   幸好有昨天的经验,他硬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砰——!   屋顶骤然被一股巨力掀翻,暴露出无星无月的夜空,随后一道比黑夜更为深沉幽暗的黑影从天而降!   伊文禄只觉得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砸到伞盖上,一股浑厚而疯狂的力量荡得他气血翻腾。他握住伞的身影,就像根铁钉一样霍然砸穿地板,然后连人带伞摔在一楼的地面上。   然而让伊文禄意外的是,身体坠地并没有产生硬碰硬的触感——紫气像是软垫一样先落地,自己和李秀才随后落在紫气上,并没有直接和坚硬的地板接触。   倒是铁伞上传来的寒意,让他的脸迅速失去血色,手脚像是冻麻了一样开始不听使唤。   “……”   伊文禄咬紧牙关,迅速收起铁伞的伞盖,然后抡起铁伞,猛然抛向南边墙壁上的窗户。   铁伞化为一道残影击碎玻璃,“哗啦”一声破窗而出的同时,他也拽起昏迷的李秀才,拼尽全力冲出了大门。   刚刚冲出大门,他突然感到一阵阵心慌胸闷,身体像是破了洞的车胎一样迅速泄气,差点松开李秀才一头砸倒下来。   “不能停!”   然而关键时候,伊文禄本能感觉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心就像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顺着喉咙弹出身体。   他硬是猛咬一口舌尖,借助剧痛的刺激强提精神,拽着李秀才又一路向前拖行了三十来米,才一口气提不上来重重摔倒在地。   砰——!   巨大的黑影再度落下,如泰山压顶般,将身后那栋一片狼藉的楼房砸至稀烂。   剧烈的震颤中,楼房废墟腾起一片乌云状的浓烈尘埃,如水如雾一般朝着四周弥漫,很快淹没了伊武和李秀才倒在地上的身影。   压在废墟中庞大的黑影腾空而起,沿着飞行轨迹洒下一片碎屑状的砖石,迅速融入夜空消失不见——只在满地的残砖碎瓦表面,留下了一道弥漫着腐臭味的巨大手印。   “……!”   伊文禄单手捂住口鼻,慌忙脱下外套蒙住脸,躺在废墟旁休息了好几分钟,才气喘吁吁地重新站起身。   差不多同一时间,李秀才被尘埃呛得一阵剧烈咳嗽,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张口又吸了一嘴巴灰尘,顿时痛苦的直吐口水。   “你这个狗东西可算是醒了,差点把老子害死。”   伊文禄用外套蒙着脸,拽住他的胳膊,将此人拖向不远处烟尘无法覆盖的土坡。   “咳咳咳!怎么回事,我怎么一阖眼睛,就闹出了这么大的事?”   “因为你我已经是山神娘娘的眼中钉,肉中刺了吧——顺便提前警告一下,你特码的下次再睡这么死,我就任你去死。”   “我睡的很死?请你不要血口喷人!”   “呵呵,比死猪还死。”   二人互相帮扶着爬上土坡,回首望向废墟——只见一只篮球场大小的手掌印,半遮半掩的埋在碎石瓦砾中,为寂静的村庄笼罩上一层阴冷神秘的气氛。   “我的天。”   李秀才紧张地张开了嘴巴,仿佛能吞下一只拳头,呆呆地立在那儿,又惊又怕,身体像筛糠似的乱颤起来:   “那李正枫先生岂不是没了?”   “不知道。”伊文禄摇摇头,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大概是没了。”   他这话刚说出口,就听到那片废墟里,隐隐传出了沉闷而又虚弱的声音:   “没事别咒老子……老子还没死啊!”   说罢,一个浑身上下都沾满灰土、犹如泥人般的身影,手持着铁尺,如竹笋破土一样顶开残砖碎瓦,从废墟里站起身来。   赫然就是李正枫!   此人所处的位置,恰好位于手印食指和中指的夹缝,也就意味着碾碎楼房的那一巴掌没有直接命中他;加上手里有铁尺挡了一堆碎砖烂瓦,所以才能侥幸活下来。   灰头土脸的墨家弟子环视四周,突然挥尺捶地,气急败坏的说道:   “为什么一点预兆都没有,那家伙来的也太快了!”   “没有预兆吗?”   伊文禄顿时心生疑虑,诧异的说道:   “怎么会没有预兆,预兆可多了!别的不说,我不是还喊你了吗?你就一句话也没听到?”   “我要是听到了,能白白挨这一个大巴掌?”   李正枫先是驳斥了一句,随后迅速的反应过来,神情由愤怒转为凝重:   “什么预兆?告诉我,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第三十九章 夜宿私塾   见他似乎真是毫无察觉,伊文禄便将自己先前的一系列离奇经历,用最简练的方式告诉了他们。   墨家弟子闻言久久不语,那张沾满灰尘的脸庞黑如锅底,像是一尊泥塑的雕像。   李秀才听完之后,却敏锐抓住了关键点,一针见血地说道:   “我们三个在那段时间,好像都被分割隔离了,虽然处于同一栋屋子,彼此却无法联系。”   “山神娘娘对我们耍了花招?”   伊文禄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立刻联想到了自己回家路上遭遇鬼打墙,孤立无援如入阴曹地府的悲催经历:   “她好像的确有这种能力,我经历过不止一次。”   “这么说的话,那一巴掌不是针对我们当中任何一个,而是想把我们三个都干掉。”李正枫若有所思地轻轻点头,随后分别望向二人:   “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如果不能干掉山神,那么你我就会死的很惨。”   “该怎么做?”   伊文禄早就对山神起了杀心,这番话反而让他燃起了斗志。   “首先必须研究她的能力,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李正枫神情严肃,说话时尘土随着面部活动簌簌落地,看起来三分似人七分像鬼:   “像这种东西,杀人一般都要遵循一定规律,比如那些迎亲的阴曹——它们就只抓男的,而且每次就抓一个。”   “山神娘娘杀人肯定也有规律,否则我们活不到现在。”   “只要找到规律,然后把情报传递出去,哪怕我们几个最后遭遇不测……也一定有后继者代替咱们收拾她!”   “别那么丧气行不行。”李秀才听不得这种话,马上苦起了一张脸,像是要驱散霉运一样,挥手拨动空气:   “我可不想死啊,你这个时候应该说点鼓舞人心的话!比如自古邪不胜正,多行不义必自毙,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这类正派发言啊。”   “正派?”   李正枫神情微妙,似笑非笑,像是川剧变脸般几度扭曲后,终于露出一丝最真实的苦涩:   “越是战斗,我便越是怀疑自己……我们所坚持的道,是不是和天道截然相反?天道在人类这边吗?我们是正派吗?也许我们才是忤逆天道的邪魔啊……”   “你看看,又开始丧了!”李秀才气不打一处来,急得直跺脚:   “你能不能表现的有信心一点,你这样下去,我只会怀疑咱们能不能活到明天早上。”   “早点认清现实也有好处。”伊文禄拍了拍对方肩膀,平静的面部线条,在夜色下如刀锋般凌厉:   “秀才,那山神妖法通天,咱们很可能是没活路了……但是人终有一死,不过是早来晚来的区别罢了,想开点吧。也不只是我们……这王家庄的人都没有活路,再被祸害下去迟早死绝——与其像猪狗一样引颈就戮,不如死的痛痛快快!”   “……”   李秀才沉默了下去,神情也跟着垮了下来,怔怔望向黑黝黝的夜空。   “我们的努力会有意义吗?”   “只要能找到规律,未来就会有无限可能。”李正枫低声回答。   “……”   伊文禄没有说话,默默抬起头,和李秀才一起遥望不见星月的夜空。   夜色浓稠,星月隐入黑暗,万物仿佛浸泡在了一片没有边际的墨汁中;唯有远处比黑暗更为深沉的荒山,夜幕之下依然显得无比清晰,有种难以形容的阴森诡异。   前途黯淡,生机渺茫。   心照不宣地三人彼此缄默,保持了一刻钟。   李正枫考虑到安全问题,率先打破了沉默,提出找一个地方下榻。   另外二人也适时调整了心态。   伊文禄觉得东庄废弃不久的私塾最为合适,那里地势平坦视野开阔,四通八达方便逃命,而且被砸烂了也没人心疼。   三人一拍即合,原地收拾了一下,便朝着私塾所在的位置出发。   ……   夜色寂然,东庄私塾一片安静,只有飞檐翘角的大门前,那对旧灯笼不时地晃来晃去。   私塾前是一条夯土路,此时正有一辆三轮摩托车飞驰而来,驾驶三轮摩托的男人正是伊文禄,后面车厢里坐着李秀才和李正枫。   三人来到私塾门口,手电筒一照,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院子里的花草盆栽。   花草盆栽后面就是刚废弃不久的学堂。   学堂的正门被一把铜锁给锁住了,铜锁还是新的,他们甚至能看到铜锁表面反射出了手电筒的亮光。   “庄上的先生都被请去城里教书了,这处私塾也就荒废下来,里面已经没人了。”李秀才说着便推了一把院门,门便“吱啦”一声向内敞开:   “院门其实一直没关,谁都可以进……庄里都乱成这样了,谁还记得一座私塾啊。”   三人带着行李,并肩走入私塾,刚进门便发现院落西北角,有一座残缺的夫子像静静倒在地上。夫子像手里捧着的书卷已经摔碎,身上爬满了墨绿青苔,全无半点威仪,只有说不出的凄凉与孤寂。   “唉。”   李秀才瞥了一眼夫子像,忍不住摇头叹气,随后伸手指向夫子像旁边的厢房:   “那里是先生们以前住的地方,应该还很干净,毕竟也就荒废了半个月左右。”   “那哥儿三就住厢房吧。”李正枫拖起行李箱,快步走过去。   沿着石阶拾级而上,来到厢房入口推门一看,里面床榻齐全,环境也还算干净只是略有蛛网。   他准备进去的时候,李秀才连忙喊了一声:   “夫子像后面有口水井,现在天也不冷,你还是先去洗洗吧,别把一身泥巴带进去。”   “也对。”   李正枫从善如流的放下行李箱,取出一条毛巾,便折返着跑向夫子像,准备洗干净身上的泥灰。   伊文禄与他擦肩而过,径直走入了厢房,环视一圈后,发现屋子里挂着一张以山水画为背景的日历。   他走到墙边,准备翻开看看,手指刚刚触碰到日历,便像是触电般闪电收了回来。   “可不能乱翻!”   伊文禄看着自己的手指,自言自语的警告道。   梦境中柳老爷的那句“不要翻过来”,几乎成了他的心理阴影,现在是什么东西都不敢翻了。 第四十章 简笔画   收回手,压下内心深处涌出的恐惧之后,伊文禄就拽着李秀才走向水井,和李正枫一起用凉水冲了痛快。   洗澡的时候,几人约法三章,制定了一条铁律:   除非迫不得已,任何时候都不能离开彼此的视线!尤其是李正枫,他必须确保任何时候另外二人都在自己身边。   因为只有这个人,拥有能够伤害山神娘娘的手段。   商量好之后,为了能够勉强睡上一个安稳觉,三人决定按照年龄大小的顺序依次守夜,最年长的伊文禄自然率先守夜。   确定是他先守夜,李正枫便给了伊文禄一只平平无奇的木锤,然后告诉他这叫惊梦锤——只要敲在别人的脑袋上,就能帮他破除幻象,敲自己脑袋也有同样效果。   伊文禄如获至宝地捧在手里,端详着不起眼的小木锤,心里立刻就有了底气。能够克制幻觉的话,就不用担心山神娘娘再诱骗自己翻开什么东西,进而产生糟糕的连锁反应了。   ……   深夜,外面下起了小雨,潺潺流水交织成了安宁的旋律,院落里也逐渐响起的一片蛙叫虫鸣之声。   ——临窗陋室伴灯孤,夜外风声夹雨殊。   伊文禄手握惊梦锤,侧身坐在厢房的窗户旁,倾听着风声雨声,逐渐想起了许久未见的妻儿。   想到自己的处境,不禁有些悲凉。   他摇摇头,努力让自己忘记不快,举起手电筒照向院落,并顺势用惊梦锤敲了自己一下。   没有异常。   安静的时间一点点过去,伊文禄打了个呵欠,随后看了一下手表上的时间。   凌晨两点,差不多该换李正枫守夜了。   他站起身,走向一旁床榻上熟睡的墨家弟子,准备用惊梦锤弄醒对方,这时外界的雨势骤然增大了数倍。   伊文禄立刻转过身,举起手电筒,照向黑糊糊的私塾院落。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屋外的大雨如瓢泼一般迅疾降下,顺着屋檐垂落的水流几乎成了小型瀑布,院子里花草被打得凌乱摇摆、枝叶飘散。   私塾笼罩在暴雨的侵袭之下,安静的有些诡异,偶尔传来一阵凄厉的虫鸣蛙叫,忽远忽近的萦绕在耳畔。   “……奇怪!”   隐隐察觉到不对劲,伊文禄毫不犹豫的举起惊梦锤,重重给了自己一下,然后依次锤醒了两名同伴。   李正枫脑门挨了一下,立刻睁开双眼,自枕后抽出铁尺,一个鲤鱼打挺从床榻上翻起身来。   动作简洁迅猛,行云流水。   李秀才则是惨叫一声,抱头鼠窜的钻进了床底,只露出半截瑟瑟发抖的屁股。   “怎么回事?”   李正枫手持铁尺,神情凌厉的环视厢房,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却依然不敢放松警惕。   “突然下起了大雨……我感觉很奇怪。”伊文禄握紧惊梦锤,如实相告。   “大雨么?”李正枫目光一缓,神情跟着放松少许,同时夸了他一句:   “你做的很好,我们现在不能有一丝疏忽。”   “就只是因为雨下大了?”   李秀才连忙退出了床底,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之后,诧异的望向伊文禄:   “没有其他什么情况吗?”   “……”后者沉默着摇摇头。   “好吧,吓我一跳。”李秀才左手捂住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突然间,外界一阵狂风骤然震碎了窗玻璃,雨水混杂着碎玻璃被气流裹挟着扫入室内,三人瞬间就被淋成了落汤鸡。   伊文禄不顾雨水蒙眼,费力地望向日历,只见墙上的那幅山水图日历,已经在这阵狂风的吹拂下翻开了一半。   “不能翻开!”   情急之下,他一马当先地冲向那面墙壁,用双手把即将翻开的日历摁了回去。   李正枫瞳孔收缩之间,马上抽出腰带上的长钉,如飞镖一样连射四根,迅速钉住那幅日历的边角。   钢钉彻底封死日历的下一刻,外界肆虐的风雨跟着骤然消散,仿佛刚刚那阵狂风骤雨仅仅是一场梦,厢房里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呼吸声。   “真是没完没了。”   李正枫松了口气,望向日历的封面,神情忽然凝滞了下来。   此时此刻,日历封面背景已经不再是先前的山水风景,而是之前那栋楼房被巨手拍碎之后,三人站在一旁土坡上的简笔画。   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情况却远不止如此。   在三人几近呆滞的注视下,日历封面上构成简笔画的每一根线条,忽然自行分解,如细毛虫一般在日历表面匍匐蠕动。   这一幕惊得伊文禄立刻松开了两只手。   无声无息间,这些蠕动的线条又彼此交汇重组,构成了一幅李正枫和李秀才躺在床榻上睡觉,伊文禄侧坐在窗边守夜的简笔画。   “……”   伴随着他们加重的呼吸声,这些线条再度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分解重组,构成三人簇拥在墙边,围观日历的画面。   简笔画中三人的动作神态,和现实世界他们此时的动作神情一模一样,像是有人在附近写生一般细致传神。   “什么意思?玩监控偷窥吗?”李秀才脸色忽青忽白,忍不住叫嚷道:   “这山神娘娘除了缺男人之外,还是个重度跟踪狂?”   伊文禄和李正枫都没有说话,只是屏住呼吸,静静的注视着简笔画。   简笔画上的内容,已经变成了他们现在的遭遇,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几秒之后,三人注视着日历的瞳孔同时收缩扩散——简笔画的线条又一次分解,彼此衔接着旋转起来,迅速构成了一副破窗的图案。   这是一幅近景图,窗户的每一个细节、包括破碎的玻璃,看起来都十分详细——而在破碎的窗外,有一个面带诡异微笑的人影站在窗边,正透过破窗注视着屋子内部。   “我的妈呀!”   李秀才吓得心一下紧缩起来,好像什么冰冷黏滑的东西爬上了脊背。   伊文禄和李正枫同时回过头,望向厢房里那扇破碎的窗户。   深沉的夜色下,那座身上沾满青苔的夫子像,正站在破碎的窗玻璃后面,嘴角含着诡异的微笑望向他们。 第四十一章 夺命狂奔   夜的黑幕下,窗外世间陷入一片黑暗,可是这黑暗却显得无比荒诞,像是疯癫之人随意泼墨形成的涂鸦。   周围的一切都在黑暗中沉沦,树木扭曲得又弯又细,建筑仿佛被污水浸泡的糜烂肿胀一般,模糊而畸形。   三人看着破窗后的夫子像,产生了一种时空错乱的虚幻感,仿佛他们所熟悉的那个外部世界正在持续地崩塌与变异。   而那尊沾满青苔,微笑着望向他们的夫子像,就是一切动荡的原头。   仿佛是受到了外界那片黑暗的侵蚀,伊文禄握紧的手电筒,猝不及防剑忽然熄灭。   浓浓的夜色穿入室内环抱而来,黑暗的环境下,人也跟着变得惶然。   伊文禄和李秀才的呼吸立刻就凌乱了,趋光的本能让他们寻找任何光源,然而眼前的漆黑却让他们连自己的存在都产生了怀疑。   嗤——!   三团熠熠生辉的火焰,释放出满屋的银光,毫无预兆地猛然驱散了黑暗。   李秀才和伊文禄朝着光源望去,只见李正枫的头顶和双肩上方,同时悬浮燃烧着三团火焰,如火炬一般击退了黑暗。   然而顺着银色火焰的光芒望去,他们发现黑暗根本没有退出房间,仍然留在室内环绕着三人缓缓打转。   它就像是一个漏斗,房间内的景物坠入其中,仿佛正转着圈儿缓缓的降沉。   而原先站在窗外的夫子像,此时已经出现了室内,距离三人不足三米。   此时它正抬着僵硬的右臂,五指张开隔空探向李秀才,仿佛下一秒就会飞驰而来,一把抓住对方的脑袋。   “碎!”   李正枫吐气开声,猛地挥动铁尺,横扫出一道暗红光弧。   光弧飞梭着划开空气,命中了夫子像朝前伸出的右手,把整条右臂连带着它半边肩膀一起炸的稀烂。   夫子像的头颅失去支撑,径直跌落在地,滚落到了三人身前。   那双空洞的石眼仍旧死死盯着他们,嘴角明显弯曲上翘,显得越发诡谲邪异。   “我们走!”   李正枫脸色泛白,仍旧维持着命火燃烧,带着同伴绕开夫子像,以最快的速度夺门而出。   三轮摩托车就放在厢房门外的走廊上。   这是三人先前合力搬上来的,其目的就是为了应付现在这种突发状况。   “呼……呼……”   伊文禄口中剧烈吐息,直接开腿骑上摩托,随即点火挂挡猛踩油门,令三轮摩托沿着石阶迅速冲下走廊。   李秀才和墨家弟子跟着跳下石阶,一前一后追上三轮摩托,然后互相帮扶着跃入车厢。   嗡——!   发动机的轰鸣震碎了寂静。   伊文禄转动车把,将油门一踩到底,驱使着三轮摩托朝前方急窜而出。   飞旋的轮胎溅射出积水,一路狂飙着冲出了私塾。   ……   三轮摩托驶出私塾后没有停顿,沿着夯土路疾驰而去,和车头明亮的灯光一起划破了黑夜。   伊文禄强迫自己忽略了一切,眼睛里只有飞掠而去的灰黑路面。   黑暗无边无际,世界仿佛沉入了阴曹地府,不间断向下坠落……除了前方的路面,他们看不清任何事物。   墨家弟子此时熄灭了命火,瘫坐在车厢里,像是大病一场般浑身流淌着虚汗。   这个时代,还没有真气代替精元损耗的方法,点燃命火对他而言无疑是大放血。   “……”   片刻之后,李正枫努力坐起身来,握住铁尺的右手触电般微微颤栗。   呼啸的风声从耳畔掠过,就好似某种令人心烦意乱的鄙夷嘲笑,三轮摩托飙得越快,笑声越是响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体力消耗过度,墨家弟子耳膜中除了风声之外,还混杂着鼓点般的心跳声。   心跳声越来越清晰,震得他耳膜阵阵作响。   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不对,那耳膜震颤的声音不止是心跳,还有混入自己心跳声的沉重脚步声!   李正枫眨眨眼,从车厢里摸出一只手电筒,照向后方的道路。   光芒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一座无头的夫子像——它像是见了血的僵尸一样,一蹦一跳的大步前进,跟在三人身后紧追不舍。   “……”   李秀才看到这一幕,顿时面如死灰,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鬼手紧紧攥住,每一下跳动都非常吃力。   “拿着!”   这时候,伊文禄忽然朝着车厢抛来了一件捆起来的管状物。   李正枫接到手里,用手电一照,发现这玩意居然是一捆炸弹。   “拉开引线,三秒就会爆炸。”伊文禄很适时机地说道。   “明白!”   李正枫听他这么说,立刻就打起了精神,直接拉开引线,算好时间丢向了那座夫子像。   轰——!   寂静的道路中突然一声炸响,大量尘埃暴溅,令车厢内的二人也沾了一身尘土。   李正枫顾不得抖开尘土,再次用手电照向路面,点亮了爆炸中心的坑洞——只见一双布满裂痕的石脚,斜依在坑底,如脱水的鱼一样痉挛扑腾着。   还在动弹,却已经无法正常移动了,当然也更不可能追上疾驰的三轮摩托车。   “终于完事了。”   墨家弟子抹去一脸虚汗,身体向后一倒,直接躺在车厢里。   “那东西不会追上来了吧?”李秀才捂着脸,颤声问道。   “如果你说的是夫子像……大概不会了。”李正枫将铁尺放在胸膛上,喘息着回答道:“如果说的是山神娘娘,另当别论。”   “这次多亏了文禄兄发现及时。”李秀才挪开双手,心有余悸地说了一句,随后眼神迅速慌乱起来:   “只是……日历上的简笔画到底是什么东西?”   “从我们经历的现实来看,画面会呈现出以前发生过的事,以及即将发生的事……”墨家弟子咀嚼了一会儿,诧异的说道:   “是预言吗?”   “恐怕不只是单纯的预言。”伊文禄一边开车,一边沉声说道:   “哪怕我只是个普通人,也能感觉到那玩意邪性的程度高出天际……正常情况下再怎么预言,夫子像那种死物也不可能复活吧?” 第四十二章 迁怒   “不是预言的话。”   李秀才迟疑了一会儿,然后以一种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语调说道:   “那就是把简笔画中呈现的东西,变成现实?”   “这……”伊文禄心神一乱,差点握不住车把手:   “这太离谱了吧?”   “不可能的……不可能!”   李正枫此时也明显慌乱起来,双手捧起铁尺,掌心频繁的摩挲着尺身:   “这种怪异在全世界都是无解的,小小一个王家庄,怎么可能藏得住这种巨物?”   “无解,是无法处理的意思吗?”伊文禄迟疑着问道。   “绝对无法处理。”   墨家弟子毫不犹豫的回答,然后补充道:   “把简笔画的内容变成现实,光这一项就已经够可怕的了,更糟糕的情况在于……结合你之前的遭遇来看,简笔画似乎可以在任何书画上自行呈现出来,这种发动机制根本就是无解啊。”   “……是啊。”伊文禄眯起眼睛,失魂落魄地说道:   “而且我这次也没有翻开它……也就意味着,简笔画是无法阻止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李秀才此时意外地坦然起来,又或者说,他是选择躺平了:   “不管有解还是无解,我们几个都难逃一死不是吗?差别不大啦。”   “我们必须保持清醒,不能被它耗死!”李正枫逐渐恢复镇静,嗓音有些沙哑的说道:   “找个没有任何纸张的地方,好好地休息。”   ……   经历过刚刚那番惊心动魄的逃亡,三人的落脚点已经不拘泥于房屋,干脆找了个临近香樟树林的车棚和衣而眠。   由于先前守夜的是伊文禄,这时候轮到他先休息。   起初,伊文禄以为自己是睡不着的,结果刚一阖眼,眼皮就沉重得抬不起来。   他太累了。   闭目睡眠中,视野本是一片黑暗,可是不知过了多久伊文禄的眼前突然有画面闯入,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他仔细一打量,自己身处王家庄入口的古井旁,水井里似乎有异响。   伊文禄不受控制地走过去,朝着井口一看,发现水井里早已经挤满了腐烂成堆的尸体。那些被水泡到肿胀的脸孔挤在一起,乍一看,像是蜂巢内密集的孔眼。   下一刻,水井附近阴风大起。   他发现周身被无数的死人头围绕着,有陌生的,也有王家庄的村民。   那些狰狞的死人头乌泱泱挤在一起,张着大嘴仿佛在嘶吼,盘旋着向他拥来。   伊文禄瞬间便被脸潮覆盖,一阵阵歇斯底里的嘶吼顿时在他心底炸响。   惊慌,恐惧,窒息……   各种负面情绪涌上心头,伊文禄猛然睁开眼睛,暖烫的阳光照入眼底,恐怖的景象顿时荡然无存。   他猛地呼出一口气,心脏仍旧狂跳不止,身子不停地轻颤。   “没事,天已经亮了。”李秀才温和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   伊文禄从车厢里支起上身,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随后瞄了一眼睡在自己身旁的墨家弟子:   “这是几点了?”   “七点出头。”李秀才看着手表回答。   “都这么晚了吗……”伊文禄抬起头,视线透过香樟树繁茂的枝叶,看了一眼蓝天:   “等会儿是不是要先去一趟私塾?我们的行李还留在那里呢。”   “等正枫兄醒了再说吧。”李秀才侧过头,瞥了熟睡的墨家弟子一眼:   “凌晨四点多和我换岗之后,他体虚发寒的一直哆嗦着……使用那些法术似乎需要付出相当巨大的代价。”   “简直是要命。”作为亲身体验者,伊文禄是心有余悸。   二人坐在三轮摩托的车厢里,准备一直等到李正枫睡醒,谁知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   没有把墨家弟子等醒,却等到了一位熟人。   那是一位素衣束腰、体态纤柔的美丽女子——她容貌俊美,眼神清澈,及腰的黑亮长发梳理整齐,末端用红绳系紧,扎成一个典雅的低马尾。   手腕上系着一枚银铃,一路叮叮当当的从远处走来。   来者正是之前和他们联手设计柳大少爷的小寡妇白氏。   她看起来走的很急,额头沁一片细汗,看到他们的时候眼眸明显一亮,远远喊道:   “可把你们找到了!”   “什么事?”伊文禄颇为意外地望向她。   “庄子里的人正商量着要清算你们!”白氏走到车厢旁,双手摁住车厢的挡板,急切说道:   “他们说山神娘娘杀死柳老爷,就是因为他犯了大忌讳,连累的庄子一起遭难。原本是隔三差五死一个,现在可能每天都会死人,所以……所以……”   这段话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内容。   “我知道他们的意思。”   伊文禄抬手作出停止的手势,示意对方不用继续讲,自己替她说道:   “柳老爷是罪魁祸首死了活该,我们这几个参与者也是从犯,必须杀了血祭,平息山神娘娘的愤怒是吧?”   他当然知道对方想说什么,也很清楚这是必然要发生的事。   经过长年累月的惊吓,那帮村民已经被山神娘娘驯化了身心——对于他们身上那点尿性,伊文禄是心知肚明的。   空口白牙让村民反抗山神娘娘,他们绝对不敢。   给他们希望,然后许以重利,这帮人才会试着反抗。   一旦利益没了,而且看不到希望,这帮村民就会迅速投降,宁愿回到之前隔三差五没一个的状态等死,也不敢生出反抗的念头。   不仅如此,他们还会怪罪自己这帮人多管闲事,打破了他们平静等死的生活。   进而把对山神娘娘的怨恨和愤怒,发泄在自己这帮人身上。   长年笼罩在山神娘娘的恐怖威压下,持有这种观念的人绝对是大多数。   说到底是环境对人的扭曲,也不能全怪他们。   “……”   白氏沉默着点点头,随后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道:   “不管其他人怎么想,我们姐妹几个会一直支持你们……他们就快来了,你们先去我家躲躲吧。”   “不!”伊文禄想也没想,断然拒绝:   “之前把你们拖下水,已经让我很是过意不去了,这次绝对不能连累你们。” 第四十三章 白氏   伊文禄知道自己这帮人现在就是灾星,谁沾上谁倒霉,所以态度坚决的拒绝了白氏。   李秀才跟在一旁帮腔助势,总算把小寡妇给劝了回去。   白氏走后,二人又耐心等了半个多小时,几乎睡到不省人事的李正枫总算是打着呵欠徐徐转醒;确定他再无睡意之后,李秀才便将村民的态度转变告诉了对方。   后者听完直接表示不足为虑:   “对付山神娘娘我没什么把握,但是区区一群普通人就想杀我,无异于痴心妄想!”   “我也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伊文禄说着掀开上衣,向他们展示绑满腰带的炸药,冷笑道:   “有这些东西在手,他们没胆子做什么的。”   “我倒也不担心我们。”李秀才皱起眉梢,一脸忧郁地说道:   “我担心那个寡妇!庄里烂人太多,他们搞不定我们,说不定要对大妹子们出手。”   “这……”   李正枫冥思苦想了片刻,还是不知如何解开眼前的死结,叹息着说道:   “能帮就帮吧……先去私塾取行李,我的返魂伞还留在那里。”   ……   回到私塾,三人没敢再进厢房,只是用随处可见的竹竿,穿过窗户把行李和武器给挑了出来。   在这过程中,谁也没有去看那本日历。   拿到东西之后,他们一刻也不敢耽误,迅速撤出了私塾。   谁知刚一走出院门,便看到有个身影蹲在三轮摩托后面,偷偷摸摸的捣鼓着什么——从手部动作来看,他分明正在拆卸零件!   “什么人!”   伊文禄大喝一声,如离弦之箭一样朝前方急窜而出,迅速扑向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后者见他疾驰而来,似乎是受到了严重惊吓,连滚带爬的沿着院墙一路狂奔,身体紧贴着墙壁绕过了转角。   就在此人刚刚绕过院墙转角的下一刻,伊文禄飞身而至,一把揪住了他的衣服后领,把这个人拽起来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那人身形本就瘦小,被他猛摔了一记,顿时头晕目眩的站不起身。   “混账东西,你想弄坏我们的车?好大的狗胆!”   伊文禄双目含怒,把手指关节压的咯咯作响,一步一步朝着对方走去。   看着伊文禄的眼神,那人像是见到了活生生的夜叉修罗一样,眼里充满了恐惧。   这时,李秀才跟着墨家弟子追了过来,看到倒在地上的那个人,立刻脱口而出:   “王思!怎么是你?!”   “李哥!”   那人看到此刻出现的是熟人,连忙一路膝行着爬到李秀才身边,用力抱住了他的大腿:   “李哥你放我一马吧!别让那个太岁靠近我,他出手太重了,会活活打死我的!”   “滚啊!”   李秀才露出嫌恶之色,毫不犹豫的抽腿后退,然后飞起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你个畜生,我平日里对你不薄吧?你家那破屋还是我出钱帮你修的,你就这么报答我?给我老实说,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否则以后别想用腿走路!”   这家伙是庄里有名的大混子,平日游手好闲,到处蹭吃蹭喝,没少找他寻求接济;看在乡里乡亲又是从小玩到大的份上,李秀才从未吝惜过,没想到却养出了一头白眼狼。   “李哥,不是兄弟不讲义气啊!”   “是你们几个犯了忌讳,族长已经说了,想要山神娘娘息怒,就必须把你们给正法了!”   “我……我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啊!我若不动手,不主动跟你划清界限,他们也要弄死我啊!李哥你饶了我吧,我全都是被他们胁迫的!”   王思嘴里连连求饶,同时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伊文禄从后面踢中膝盖窝,直挺挺跪倒在地,疼得直抹眼泪:   “别打了别打了!我说得真是实话啊。”   “……”   伊文禄跟着蹲下来,揪住这家伙的头发往后拽,逼迫对方后仰着望向自己:   “族长在哪里?”   “祠堂!”   王思疼的面目扭曲,没等他继续追问,便连珠炮般的说道:   “痛啊!说说说我全都说,和我一起来的还有好几个人!他们半路上逮住了白寡妇,一眼就看出她是来通风报信的,现在已经把她带去了祠堂!你们想救白寡妇就快去吧,否则她会被活活淹死的!”   “一群窝囊废!”   伊文禄气的牙痒痒,松开了对方那头杂毛,然后转身走到他正面,一把揪住衣襟将其从地上拽起身:   “对付山神你们唯唯诺诺,坑害自己人却是毫不手软,你们王家庄活该遭灾!”   “饶了我吧,我只是被裹挟的,我不这么做没活路啊。”王思浑身直哆嗦,吓得几乎尿湿裤子,嘴里不断求饶。   “……”   李正枫沉默着走到他身后,不轻不重的挥动铁尺,击中后颈将这个人砸晕过去。   “我们是不是该去祠堂了?”李秀才连忙问道。   就在他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周围的环境变得飘忽不定,像是另一个世界强行挤入了这里;脚下杂草丛生的地面上,那些细小石块忽然连成线条,像蜈蚣一般蜿蜒蠕动、彼此一条条首尾相接,迅速拼合成一幅诡异的简笔画。   画面的背景是一条河流,许多人站在河边,似乎正在进行一种献祭仪式——他们联手举起一个关在笼子里的女人,准备把她投下河。   从衣着相貌来看,那名女子便是白氏。   几秒后,画面迅速转变。   白氏已经被活活溺死,尸体和囚笼一起被几个人从河里打捞了出来,其余的村民在岸边载歌载舞。   目睹着地面上呈现的简笔画,三人几乎浑身麻木的站在原地,半响都没有动弹。   许久之后,李秀才颤动着喉咙,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   “我们是不是该去祠堂了?”   “去!一定要去!”伊文禄斩钉截铁的回应道:   “如果这幅画预言着白氏的未来,那我们一定要试着改变它!在这过程中,也有几率弄清楚‘简笔画’的规律……所以白氏必须要救!”   “说的不错!”李正枫深以为然,用力挥了挥铁尺:   “我们马上出发!去祠堂,去干碎‘简笔画’的预言!” 第四十四章 征服   王家庄,王氏祠堂。   这是一间轩敞高雅的仿古建筑,厅堂里陈设高雅,华而不俗。   祠堂内部宽敞肃穆,正门对面有一条蒙着白布的长条供桌,上面祭祀着王氏历代先祖的牌位。两盏四方形的玻璃宫灯,从楼板挂下来,悬在供桌的两边,玻璃片上贴着纸剪的字是“忠孝节义”。   门槛前放着一口白铜的火盆,青色的火焰正在盆沿跳舞。   此时此刻,祠堂内挤满了王家庄的村民,他们正低头窃窃私语着。   过了好久,才有一个中年人从祠堂右侧的小门走了进来。   他着低头,一张长脸阴沉得可怕,打蜡之后油光可鉴的头发,像铁锅一样套在脑袋上;下颌留着浓密短须,已经被刻意染成白色,衣服是长衫配马甲的时髦装束,脚上穿了一双棕色马靴。   这个人一走进祠堂,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他便是王氏的族长,在王家庄这个以王姓为主的村庄,又相当于村长。   属于那种特别标准的乡贤。   族长径直走到供桌前,上了一炷香,随后便转身喝道:   “把白氏抬上来!”   伴随着他一声令下,两名强壮的挑夫用扁担挑着一只竹笼,从正面走入了祠堂。   进门的时候,二人还刻意让竹笼从火盆上掠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竹笼,王家庄最漂亮的寡妇白氏,此刻便跪坐着囚禁于竹笼内。   挑夫们将竹笼放在供桌前,随后卸下扁担,快步退出了祠堂。   “白氏!”   族长猛地一拍桌面,正气凛然的呵斥道:   “你既然已经嫁入了王家,就应该懂得从一而终的道理,生是我王家的人,死后也是王家的鬼!为何恬不知耻的勾引有妇之夫?你当自己和伊文禄勾勾搭搭的那点破事没人知道吗?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   他这番话可以说是义正辞严,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正义化身。   然而谁也没想到,素来文弱寡言的白氏,此时却一反常态的大声驳斥:   “呸!你这匹夫血口喷人,我与伊大哥清清白白苍天可鉴,你就是再破脏水,我也是干干净净的人!”   “倒是你这老匹夫,卑鄙无耻胆小懦弱,山神娘娘屠戮你不管,多少姐妹做了寡妇你视而不见。伊大哥要剪除山神你反到出来管事了,你何德何能高高在上的质问我?找一条路边碾死的烂狗当族长都比你强!”   “老匹夫!老狗!你要杀我就快杀吧,可惜就算你杀了我,山神也不会放过庄子里的任何一个人!你们迟早下阴曹地府,做山神娘娘庙前的看门狗。”   这一通话骂下来,少部分村民羞愧的低下头,绝大部分仍是一脸无动于衷。   族长常年身居高位,养气的功夫深厚,即便被如此顶撞,依然保持着上位者的从容,淡然道:   “既然你还不思悔改,那就先用你献祭,平息山神娘娘的怒火……来人啊,把她先带到河边浸死!”   “怎么不把你妈先浸了,烂狗!”   拥挤的祠堂内,有一个声音如此骂道。   “谁敢放肆?”   族长皱起眉梢的扫视人群,却没有找到那个冒犯者。   “上面!你这条烂狗。”   脏话再度响起时,族长寻声仰起头,发现祠堂屋顶不知何时破了一个口子,透过那个孔洞可以直接看到蓝天。   丝丝缕缕的灰尘,从孔洞附近一点点落下。   族长还未弄清楚状况,便看到一只军用迷彩靴,狠狠跺在屋顶的孔眼上——伴随着一阵轰响,小小的孔眼瞬间塌陷成大窟窿,伊文禄的身影穿过窟窿从天而降,刚好落在他身旁。   “伊文禄!”   “就是他和柳老爷一起触怒了山神娘娘,都是他们的错,害得整个东庄都无人敢住!”   “上!给我一起上,浸死这对狗男女!”   祠堂内顿时一片哗然,村民们叫嚣着围住了供桌,眼看就要一哄而上。   但是很快他们就冷静了下来,并且非常识相的缓缓后退,生怕触怒了对方。   因为伊文禄解开了外套的拉链,露出扎满腰带的长管炸弹。   一名身上绑满炸弹的自爆兵,甚至比数位全副武装的特种兵威慑力还要大,因为谁都知道他不要命。   “伊大哥……”   白氏轻唤了一声,灵秀的眼眸里蒙上了一层水雾。   “……”   族长神情肃穆地站在原地,沉默着没有后退。   一来是被伊文禄堵着无路可退,二来他还有几分上位者的矜持,不容许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露怯。   他想了想,面无表情的转过身,拿起供桌上的打火机,准备当着众人的面再给祖宗敬一炷香——试图以这种风轻云淡的态度,震一震伊文禄来势汹汹的气势。   只要暂时镇住对方,凭借着人数优势,把他拿下并不困难。   伊文禄看着对方拿起了打火机,也不阻止。   咔——!   火石轮转动着点燃了液态丁烷,打火机的喷嘴当即冒出一道火焰。   就在族长捧起一炷香,准备用火苗点燃时,伊文禄从侧面吹出一口气,熄灭了喷嘴上的火苗。   “……”   持香的中年人身体一僵,神情仍旧平静,然后再次转动了打火机上的火石轮。   火苗燃起的一瞬间,伊文禄又呼出一口气,吹灭了那束火苗。   族长鼻翼张翕,呼吸渐渐粗重,却还是坚持着试图点燃那柱香。   这一次,伊文禄没等火苗窜出打火机的喷嘴,便一口气吹散了火星子。   “……”   族长默默叹气,知道这柱香自己是点不燃了,索性将其和打火机一起扔回了供桌上。   “听说你在派人找我?”   伊文禄像只蓄势待发的雄狮一样,围绕着供桌来回打转,视线始终停留在他的背影上:   “还要用我的命血祭山神?看来你是真想跟我拼一下?跟我拼,你有这个实力吗?”   没等族长回话,他突然目露凶光,左手抓住了对方的右手,摁在自己腰间的炸弹上:   “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来!拉开炸弹的引线,只要你拉开引线,三秒之内我马上粉身碎骨。”   “……”   族长猛地一阵哆嗦,手指碰到炸弹,仿佛扎了刺一样拼命往回缩,却被对方的手牢牢摁住。   “你不是打算为了王家庄,杀了我取悦山神吗?现在机会就放在你面前,拉开引线你就大功告成了。只是山神恐怕不会承你的情,该杀还是会杀,这里的人一个也活不了。”   伊文禄扭头望向他的侧脸,目光锋利如刀,扫视着中年人僵硬无神的面容:   “拉引线吧!我要是躲一下,就和你一样是条烂狗!”   “……”   族长哪里敢拉引线,整张长脸迅速变得铁青,摁住炸弹的那只手更是一动也不敢动。   “不敢拉吗?不牛逼啦?”   伊文禄盯着他的侧脸,眼神里满是阴郁狠戾,解下一捆炸弹塞到了对方手里:   “再给你一次机会!来!拿着!只要拉动引线,我这条命就归你了!”   “……”   族长惊的转身欲走,可是还没走两步,一只手便搭上了他的肩膀。   这一下仿佛是某种定身法,让衣着时髦的中年人呆滞在原地不敢动弹。   伊文禄轻蔑一笑,收回了那捆炸弹,抓住族长的右手微微用力;手指便像是捕兽夹的锯齿一样,几乎刺入皮肉,刺的对方肩膀剧痛无比。   “……”   即便如此,为了最后一丝体面,族长还是硬气的一声不吭。   “想跑?不敢拉引线?”   伊文禄说着将那捆炸弹系回腰带,随即腾出手,对着他的侧脸就是一个大耳瓜子: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没等族长反应过来,对着他的另一边脸,又是一记更响亮的耳光: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族长被连续两个大耳瓜子抽的晕头转向,像陀螺一样原地转圈,最后一屁股栽倒在地。   他几时被人这样侮辱过?   当即是气的青筋暴跳,连胡须都在颤抖,但是一看到对方腰上的那些炸弹,便又蔫了下去。   “我给你机会了,是你自己没把握住,这不怨我。”伊文禄向前几步,走至倒地的族长面前,左手指向人群身后的祠堂正门:   “现在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给我爬!给我像条烂狗一样爬出去。”   “……”   族长瞪大眼睛看着他,浑身颤抖,没想到对方竟会用这种方式羞辱自己。   “不爬是吧?”   伊文禄从怀里抽出柴刀,抵住他的脖颈,神情瞬间狰狞:   “我只数三下,你现在要是不爬出去,我就卸掉你的脑袋……三!”   他刚开始倒数,族长便彻底绷不住了,满脸屈辱的跪倒在地,四肢着地一路爬向了祠堂正门。   “狗叫呢?”伊文禄大声问道。   “汪汪汪!汪汪汪!”族长一边爬行,一边神情麻木的学起了狗叫。   看到中年人如此狼狈的表现,他经过长年累月积累,根植在村民们心中的威信也跟着荡然无存了。所有人都自觉让开一条道路,但是没有人上前拉他一把。   目送着对方爬出祠堂,伊文禄一刀劈开笼子,伸手将白氏搀扶了起来:   “什么都别说,我们走。”   走出祠堂后,白氏便看到李正枫坐在那辆三轮摩托的摩托车垫上,正和李秀才一起等候他们。   伊文禄则是一把揪起了爬出正门的族长,寒声道:   “今天只是给你留点教训,如果你还敢提什么献祭,或者做欺负孤儿寡母的混账事,我说杀你全家就杀你全家!”   说罢,便将面如死灰的中年人丢弃在地,拉着白氏走向那辆三轮摩托。   ……   离开祠堂之后,几人一路向西,驱车驶向远离河流的西庄山地。   既然简笔画中白氏会被水淹死,那么就把她运到没有河流的地方,运到最不可能被水淹死的地方——无论如何,都一定要阻止简笔画中的内容成真!   西庄的村民看到他们,不少人还叫嚣着抓了四人去献祭,却被三轮摩托一路横冲直撞地驱散开。   撇下那些只敢在嘴上逞能的村民之后,他们朝着越来越高耸的山坡进发,四周人类的痕迹逐步减小,脚下的土路也渐渐辨认不出了。   临近九点多时,三轮摩托已经驶上了王家庄最高处的山坡,陷入参天大树的重重包围之中。这座山坡就像是一座天然的露台,沿着边缘向下俯瞰,可以看清王家庄的全貌。   到了这里,他们终于踏实了下来。   以东庄那条小河的流量,就算再下十天十夜大雨,也绝对淹不到这里。   下车之后,几人在这处山坡上安营扎寨,支起了几座帐篷。   伊文禄捡了一些周围的木柴支成篝火,点燃之后烤起了肉干和玉米棒,食物的香气逐渐弥漫开。   李正枫则是带上武器,全副武装的考察起了地形。   眼下虽是上午,阳光却被树荫遮住了大半,山林重重叠叠不见尽头,鸟叫虫鸣时隐时现。这些苍翠的绿色屏障,仿佛是把一切喧嚣和烦躁全部隔绝开来,留在此处的,只有平静和安宁。   转了一圈之后,他确定这里没有什么异常。   随后便取出钓鱼用的尼龙线,环绕着众人的活动区域,以树身为节点围了几圈,然后悬上小铃铛充作警戒线。   做完这一切,李正枫总算松了口气,回到帐篷所在的位置。   这个时候,伊文禄放在篝火上烤的肉干和玉米棒已经熟了,见他走过来便递上了食物:   “来尝尝。”   “好。”   李正枫接过食物,刚吃了几口,白氏又捧起一碗凉水,小心翼翼递了过来。   “不客气不客气!”   他连忙接过不锈钢碗,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这一路辛苦你了,跟着我们哥几个不清不楚地跑到这里来……不过你千万相信我们,我们绝没有任何恶意!”   “我知道几位都是真正的义士。”白氏嘴角含笑,眼似秋水地看着他们:   “你们把我带到这里来,是为了避难吗?”   “……”   三人沉默着相视一眼,迅速交换眼神,最后由伊文禄出面说道:   “确实是避难……实不相瞒,山神娘娘很可能已经盯上了你。” 第四十五章 山间   “山神娘娘不是只抓男人吗?难不成她又喜欢女人了?”白氏困惑地歪起脑袋,晃荡着一头乌黑的秀发小声质疑道。   “也许不是山神娘娘,她可能还有别的爪牙。”伊文禄低着头,没有看她的眼睛,沉声说道:   “不管怎么说,你现在都处于危险之中,听听我们之前的经历吧……”   当着白氏的面,他将“简笔画”的来龙去脉,全盘托出。   “也就是说,那个简笔画是类似于生死簿的东西……”白氏俏面含霜,轻咬着嘴唇说道:   “上面画着我怎么死,现实里我也会怎么死啊……这山神娘娘也太神通广大了吧?难道她把阎罗王的差事也给兼职了?”   “你有所不知,此獠比阎罗王危险太多了。”李正枫的声音低沉了许多,言语里像是灌进了一阵风雪:   “阎罗王至少能讲道理,还有一套秉公执法的程序……而我们这位山神更类似于一种冷酷无情的自然灾害。”   “……”   白氏惊讶的张开薄唇,却没有说出什么。   李秀才见场面冷了下来,连忙缓和气氛:   “总而言之,既然简笔画上的你会在河里淹死,那么你别接近水就没事了。”   “我明白。”白氏轻轻点头,随即站起身,朝着三人鞠躬致谢:   “有劳各位义士出手相助。”   “不必行礼,我们帮你同样是帮自己。”李正枫摆摆手,接着脸色微微泛红:   “我知道你们女儿家总有不方便的时候,到时你说一声就行,我们会互相监督的。”   他这句话一说,刚刚被李秀才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变得尴尬起来。   猝不及防间白氏足足怔了好几秒,随后连忙撇开视线不敢看他,拘谨的细声道:   “……那就麻烦各位了。”   “会不会说话?墨家就这?”李秀才投以鄙视的眼神。   “就特么你能说会道。”李正枫伸手推了他一把,佯怒掩饰尴尬。   ……   四人在山坡上一待就是三天,期间还算是太平无事。   王家庄里偶尔也会出一点乱子,但是由于族长被灭了威风,缺少核心人物进行动员的关系,一直是雷声大雨点小。   更没有任何人敢上山找他们的麻烦。   然而安宁总是短暂的,危险终究还是不期而至。   “嘶,山上的夜晚有点冷啊。”   深夜十点,刚刚守完夜的李秀才哆哆嗦嗦裹紧了棉被,然后猛灌了几口保温瓶里的热水,才稍稍驱走了一身寒意。   他刚刚躺下,后脑勺一接触枕头,帐篷里伊文禄那边传来的呼噜声便又响亮了几分——为了方便互相照应,几人已经将帐篷拼合在一起,所以睡觉时难免被打扰到。   李秀才最受不了伊文禄的呼噜声,又不好把他吵醒,索性便用棉被捂住脑袋,借此隔绝烦人的噪音。   呜——呜呜——!   半梦半醒之间,他耳畔传来了飘忽的管弦之声。   管弦之声呼唤着黑色的睡意,李秀才心生警觉想要起身呼喊,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越来越沉。   帐篷内不知何时起了一阵阴森的风,吹得他连头皮都麻酥酥的,山坡上青苔与泥土的气味似乎也不那么难闻了。   李秀才努力让眼睛睁开一条缝隙,看到整个帐篷暗了下来,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向他们渐渐逼近……   “有情况发生,千万不能睡……”   “不能睡!”   “有什么东西在接近……危险啊……”   李秀才咬了一口嘴唇,想要借助疼痛清醒过来,谁知咬下去却毫无感觉,嘴唇已经完全麻木了。   耳畔断断续续的管弦之声还在奏呜,李秀才试图忽略它,但那玩意像是蠕动的细蛇一样穿过耳膜,钻入脑子……甚至比阴差迎亲队的敲锣打鼓声更为邪性。   他的头上冒出了冷汗,感觉自己就快撑不住了。   管弦之声依旧平淡肃穆地演奏着,每一声都好像在李秀才的脑海深处回荡。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张大了嘴想要叫出声,但那声音却被憋在喉咙里,连往外挪一公分都做不到。   最终,睡意像一条厚实的毛毯,蒙了上来,覆盖住了李秀才最后的意识。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狠狠敲在了他的脑袋上。   砰——!   这一下敲碎了李秀才眼前的黑暗,他仿佛触电般睁开了眼,一滴冷汗瞬间滑进眼睛里,有些刺痛与酸楚。   他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刚打算长舒一口气。   却被一只手捂住嘴巴,把声音堵在了喉咙里。   “……”   李秀才定睛一看,发现那只手的主人是李正枫。   他一手握着惊梦锤,一手堵住自己的嘴巴,脸色上的警惕比外界夜色更为浓重。   帐篷里所有人此时都已经醒来,所有人都捂住嘴巴,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帐篷里静悄悄的,众人姿态各异地静止不动,唯有低沉的管弦之声兀自演奏着。   李秀才感到太阳穴有些发胀,一跳一跳的。   有股莫名的苦涩在嘴里徘徊,舌头像一条被腌制过的咸鱼,硬邦邦堵在口腔里。   好像是被打了麻醉针之后,药效还未褪去的那种状态。   “……”   确定他已经清醒过来,李正枫缓缓收回手,然后小心翼翼的用水壶撑起棉被,佯装自己还在熟睡。   看到他的动作,众人有样学样的找到各种物件,支撑起了棉被,使其看起来仿佛还有人睡在里面。   做完这一切,墨家弟子左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另一只手做出匍匐前进的姿势,示意众人钻出帐篷悄悄离开,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三人轻轻颔首,然后小心翼翼掀开帐篷的一角,匍匐着依次爬了出来。   此时此刻,四周的景色明显荒凉了许多。   薄纱般的灰雾缭绕在山坡四周,在林间填充出一片流动的晦暗色彩。   那些原本枝叶繁茂的树木,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绿意和生机,一下子到了老态龙钟的晚年;树干弯曲臃肿,枝叶满是虫蛀的孔眼,根须仿佛蟒蛇般虬结着露出地面。   灌木和野草也枯死了一片,一蓬蓬的像是死人头发一样粘在地上。 第四十六章 现身   恐怖的旋律在山坡四周病态地缭绕着。   无尽的黑暗中,一个庞大人影像蛇一样贴地滑行着慢慢靠近,它的两只手直直地垂下来,抓向山坡上的帐篷。   在这过程中,四人轻手轻脚的匍匐前进,迅速远离了宿营地。   刚刚拉开几十米距离,空气中的管弦之声突然低迷了下去,像一根快断掉的细丝飘向天际——李正枫回首一看,发现那双指甲鲜红的惨白手爪,已经自上而下抓起了大帐篷。   惨白手爪将帐篷提到半空中之后,直接一把握碎,所有器具物品也在一瞬间糜烂风化,化为阴恻恻的灰烬飘落而下。   将这一幕收入视野,墨家弟子脊背发寒之余,也在暗自庆幸;幸亏他带了惊梦锤,而且正好轮到他在守夜,若是换成其他人……恐怕现在所有人都会像那顶帐篷一样,直接化为灰灰。   由于担心被那个庞然大物发现,四人不敢直接下山,一头扎入了茫茫无际的森林,选择以迂回的方式求生。   荒凉孤寂的山坡上,风裹着灰雾在林间悄然流动,发出如泣如诉的声音。   四周的一切看起来都透着一股朦胧,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他们奔跑的过程中必须手拉着手,才能避免走散。   “刚刚那东西是什么玩意,它是为了杀白妹子来的吗?”李秀才抽空低声问道。   “没看清楚,可能是山神娘娘。”李正枫摇摇头,随后冷笑道:“这段时间白妹子根本不去河边,她恐怕是憋不住了。”   “这样的话,她的本事好像不过如此啊。”伊文禄想了想,警示道:“咱们还是尽量不要发出声音吧,免得被她听见。”   众人心领神会,不再说话,只是闷头逃跑。   单调枯黄的树桩,从灰雾中若隐若现冒出来,仿佛一根透地而出的獠牙犬齿。潜移默化之间,一种孤寂之感油然而生,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他们几人,在无垠的雾中世界艰难跋涉。   就在这时,四人听到一阵凄婉的呜咽声,像是怨妇在闺房中幽幽哭泣,声音中传出一种仿若诅咒的痛苦和恶毒。   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伊文禄的心,然而他只能感觉到危险,却无法阻止它的酝酿与爆发。   呼——!   一缕怪风扬起,霎时飞沙走石,四周变得更为灰暗。   下一刻,天地之间丝弦疾动,宛如裂帛,似乎有一扇看不见的大门豁然洞开,无数恶灵在狂乱纷杂的管弦之声中乱舞。   “……”   伊文禄咬紧牙关,努力昂起头,尝试着望向声音的源头。   这时狂风恰好撕裂了雾气,他的目光闯过那处空缺,赫然看着到一道灰白色的庞大身影,正扭动着穿过雾气,贴地蛇行而来!   眼前的场景对他来说太熟悉了,简直就是他遭遇鬼打墙那晚的复刻。   “真是山神!她追过来了!”伊文禄高声吼道。   “秀才,你带上白妹子先走……有多远跑多远!”   李正枫嘱咐了一句,把李秀才和白氏推了出去,随后转过身,从背后抽出铁尺双手用力握紧:   “文禄兄,准备好了吗?”   “我已经等太久了。”   伊文禄应声的瞬间,解下外套丢落在地,从腰带上取出两捆炸弹,用嘴先后咬开了引线。   “来了!”   墨家弟子大吼一声,双手十指交握端在胸前,脸上象征着健康的红润光泽迅速消退。   与此同时,他双肩和头顶各自窜起了一团银白色火光,辐射出带有阳和气息的明亮光芒,立时驱散了一片灰雾和阴风。   白光如水银般流泻开来,犹如一枚迅速变大的银白光罩,死气沉沉的枯萎森林被这股力量镂空,出现了一小块未被污染的净土。   贴地蛇行的庞大女尸头部一碰到白光,就像是碰到浓硫酸一般,冒起了大股大股的青烟。   “中!”   伊文禄看准时机,骤然吐气开声,用尽全力甩出了手上的两捆炸弹。   两捆炸弹一前一后划过两道抛物线,在爆炸的瞬间,精准命中了女尸被命火照亮的头部。   轰——!   两团直径几十米的火光从女尸头部炸开,当空掀起了一道飓风,女尸的整张面孔被这股爆炸直接粉碎;无数散发着尸臭的血肉、皮肤与骨骼碎片在一瞬间向外膨胀,然后又纷纷扬扬地落下,天空像是下了一场腐臭的血肉雨水。   “……呼。”   李正枫见状立刻熄灭命火,撑开铁伞疾旋如风,扫开了所有落向他们的腥臭血肉。   伊文禄躲在伞后避开那些残片,随即抬头望向那具女尸,立刻大喜过望:   “成功了!”   此时此刻,那具女尸的整张面孔都被炸烂,形成一幅破坏严重的头部剖面;尤其是嘴部,被爆炸的火光完全撕裂,只剩下一个通向腐臭喉管的血窟窿。   管弦之声,骤然停止。   ……   隐居深山的这段时间,他们并没有闲着,一直在研究对付山神的办法。   李正枫点燃命火破防,伊文禄投掷炸弹造成伤害,这就是他们练习最为频繁的招式。   此时能够迅速造成战果,无疑证明他们的思路和练习方式是正确的。   只是……眼前的这位山神娘娘,体型好像缩水了很多。   伊文禄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也没有时间考虑太多,转身和李正枫一起远离了此处。   “……”   庞大女尸保持着贴地蛇行的诡异姿势,如巨型雕塑一般凝滞在原处,只剩下残缺剖面的头部不断向下滴落着腥臭血水。   就在二人脚步声远去的下一刻,它忽然像是伺机进攻的蛇一样,抬高胸膛昂起脖子。   透过嘴部不规则的血窟窿,可以看到女尸喉管剧烈收缩蠕动,然后被一张沾满粘液的惨白脸孔撑开——那张脸孔从喉管深处挤出来,然后充气般的膨胀变大,自内向外将炸烂的头部整个挤碎,迅速取代先前的头颅生长在脖颈上。   恢复如初之后,它上身重重摔回地面,周遭尘土顿时泉涌而起,随后以不符体型的敏捷速度窜了出去。 第四十七章 早已注定   大雾越来越浓,李秀才拽着白氏毫无目的地奔跑着;由于雾中没有参照物,二人已经分不清楚方向了,感觉自己和外界被彻底隔绝。   枯萎之后奇形怪状的树林仿佛化为了骸骨丛林,狰狞可怖地铺展在荒芜的山地之间,二人沿着坡度向下奔跑,似乎行走在垂暮老人嶙峋的脊背上。   惶恐和不安像是一道道黏稠的触须,缠绕着他们的躯体。   更糟糕的情况在于,短暂消失了的管弦之声忽然之间再度响起,正在二人身后迅速向前靠近。   “不能听!”   李秀才马上撕烂长袖,扯出小布条揉成团子,用力堵住了自己的耳朵,随后又将剩下的布条递给了白氏。   白氏立刻接过布条,学着他揉成小团,飞快堵住了双耳。   二者耳畔的管弦之声微弱了下去,但身下地面却又剧烈地颤动起来;李秀才低头一看,发现地面似乎承受了什么无法想象的重压,正在吱吱咯咯作响。   周围荒芜死寂的山地,也开始起伏不定的动荡龟裂,似乎经历着一场奇特的大地震;枯萎的植被在雾中剧烈摇摆,那些干瘪的树干枝杈如手脚一般搅乱灰雾,像极了一群正在狂欢的行尸走肉。   “这么快就追上来了吗?那文禄兄岂不是危险了……”   李秀才紧张的眯起眼眸,根本不敢往下细想,只是抓紧白氏的衣袖卯足力气继续狂奔。   疾驰的过程中,他回首望了一眼身后,整个人顿时浑身一颤,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满目狼藉的荒凉山地上,一张巨大狰狞的女性面孔冲开无数植被,正在迅速靠近。大量砂石尘埃从脸庞边缘排开,仿佛快艇乘风破浪时溅起的水雾,枯萎粘稠的长发随着冲势向后飞掠,隐隐像是成千上万缠在一起的蟒蛇。   “山神娘娘!她又追上来了啊!”   李秀才似乎是要把体内的恐惧全部宣泄出来一般,撕心裂肺地惨叫了起来。   这声惨叫回荡在树林之间,一遍遍重复地过程中迅速失真,逐渐化为了悠远模糊的嗥叫。   “啊……”   山神娘娘靠近的速度骤然间加快,巨口嘴角朝着两边延伸,拉长裂开一个狰狞的无底深渊;激流般的尘埃像是口气一般喷涌而出,以看似缓慢地速度,咬向了自己的猎物。   “我的妈呀!”   李秀才很想避开那张接近的恐怖脸孔,然而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漆黑的阴影,很快笼罩了二人的身躯。   就在山神娘娘靠近之前,伊文禄猛然间从一旁晃动的山林中窜出,展开双臂将李秀才和白氏压倒在地。随后卸下整条腰带,拔出其中一捆炸弹的引线,然后将腰带奋力投入了上方那张腥臭的巨口之中。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树林之中,迅速扩张的银亮光球冉冉升起。   银亮光芒触碰到山神娘娘的面孔之后,她像是吃痛一般闭合嘴巴,狭长深邃的“无底深渊”迅速收拢平复。庞大而沉重的躯体如同极为厌光一般,本能向后收缩,投向山地的漆黑阴影随之潮水般退却。   “……”   吞噬了整整一腰带炸弹,山神娘娘迅速后退,但依然没来得及退出命火照亮的范围。   突然,她像是应激反应一样,瞬间僵直着昂起了上身。   她眼神空洞的望向夜空,脸庞忽然由灰白透出一丝丝暗红,接着“哗啦啦”皲裂开无数大大小小的裂痕。   轰——!   刺眼的光芒从她体内喷涌而出,仿佛一柄柄暗红的烈焰利剑将其完全撕裂——山神娘娘瞬间被贯穿的千疮百孔,最后整个躯体都变得暗红、发烫,如同活火山一般轰然喷发,喷射的火光高达数十米,直插入天空。   远离此处的王家庄,都能看到光柱在浑浊的天空上炸开。   伊文禄、李秀才、白氏被爆炸气浪抛飞的前一刻,李正枫熄灭命火,千钧一发间撑起铁伞赶到,将众人笼罩在团团紫气的保护之下。   哗啦啦——!   燃烧的残片染红了半个天空,带着千丝万缕的暗红尾焰,前赴后继地淋洒在山地上。   闪烁明灭的火焰中,李正枫撑着铁伞,带领众人快步离开了“火雨”覆盖的范围。   ……   “肯定死了。”   伊文禄坐在一块板凳大小的山石上,笃定的说道:   “满满一腰带的烈性炸弹啊,同时爆炸的话小山都能炸崩!山神这波肯定是粉身碎骨!”   “……希望如此吧。”   李正枫虚弱的连说话都在哆嗦:“如果再来一波的话,我就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希望事情可以到此为止。”   劫后余生的李秀才脸上没有一丝庆幸,转而望向伊文禄:   “文禄兄,你手里的炸弹都用光了吗?”   “屋里还留着一些没组装的。”伊文禄先摇摇头,又点点头:“装好的都用完了。”   而就在这时,断断续续仿佛丧乐般的管弦之声,再度回荡在灰雾弥漫的枯萎山林内。   众人闻声齐齐变色,每个人都能看到对方眼中,那抹无法掩饰的绝望。   这阴森而嘈杂的旋律,仿佛是一场死亡盛宴的开幕式,引导着山神娘娘再度出现——惨白巨大的身影穿透浓雾,仿佛从噩梦中来到了现实,再度碾压着大地蛇形而来。   四人不得不又一次踏上了逃亡之路。   求生意志的驱使下,他们且战且退,苦苦支撑到了天亮。   能坚持这么久,还是多亏了惊梦锤,否则恐怖的管弦之声就能把他们杀死上百遍。   天亮之后,大雾却越来越浓,头顶的太阳只有一个模糊的橙色轮廓;不知从何时开始山地的坡度已经没了,荒芜的大地也长出了草木。   突然之间,伊文禄发现自己听到了流水声,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这时灰雾像是脏布一般被什么东西抽走,周围的情景骤然清晰。   众人赫然发现自己站在东庄的河道旁。   河水清清冷冷的流动着,随即仿佛是应和起了周遭传来的管弦之声,逐渐荡开圈圈点点涟漪。 第四十八章 挣扎   众人站在河道旁,看着雾气消散之后,几乎占满自己全部视野的山神娘娘,手足无措地一步步后退着。   她的体型明显又变大了许多,仿佛是不可逾越的山峰。   每卷土重来一次,山神娘娘都会变得更为强大。   如蟒蛇一般蠕动靠近的过程中,山神娘娘仿佛没有骨架支撑一般,摇摆晃动着昂起了上半身;逆光产生的影子随之辐射扩大,就像是一张阴沉沉地黑色幕布,完全笼罩了河道旁的四人。   众目睽睽之下,它的腹部突然鼓起了一团肉球,并迅速扭曲变形,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此时此刻,阳光如同被一层看不见的膜过滤走了所有热量,照在身上没有一丝温暖。   众人脸上映着阳光,酷似一层涂抹在死人脸上的金漆。   山神娘娘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腹部,猩红狭长的锋锐指甲迅速划破了皮肉——她亲手掏开了腹腔,将一道深入皮肉的伤口展现在了他们面前。   随着伤口不断拉大,空气里管弦之声不再飘忽,而是如怒涛一般持续增强着;在这过程中,一具接着一具身披大红色喜服,头戴尖形高帽,似乎是被胃酸溶解过的黏稠骷髅出现在腹腔之中。   它们手持骨制管弦乐器,吹吹弹弹的通过创口飞出腹腔,轻飘飘落在河道周围。   落地时粘液溅开,地面迅速被侵蚀得坑坑洼洼,颜色也转为了象征死亡的漆黑。   “……”   李正枫绝望地看着这一幕,手中铁尺几度滑落,几乎连握都握不住了。   而随着管弦之声的增强扩散,附近不断有村民发狂至死,并像是瘟疫般越传越多:一道道凄厉哀号加入了旋律,伴奏一样流畅的演出着,为这幕阳光下的血祭现场增添了一抹残酷和疯狂。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预兆着简笔画中的内容,即将在这一刻化为现实。   ……   众人捂住耳朵一路退到河边,再往后就是沸腾汤面般凌乱荡漾的河水。   面对如此绝境,墨家弟子已经毫无头绪,他甚至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在点燃一次命火。   危急关头,伊文禄忽然一把夺过李正枫手中的铁尺,用力握在手里,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困兽一般红着眼睛说道:   “我们是上当了,但现在还不是沮丧的时候,必须杀出去!”   伊文禄接过铁尺的瞬间,山神娘娘的注意力也转移到了他身上,忽然抬起左手,朝着河畔轰然砸落。   长满尸斑的惨白巨掌高高抬起,短时间遮蔽了阳光,随即带着沉重的阴风碾压而来——所过之处坍缩的气流呜呜外逸,如同无数恶灵呜咽抽泣。   此时此刻,面对着那只看上去有半个天空大小、遮蔽了全部视野的狰狞巨爪,伊文禄猛咬钢牙,毅然高举起手中的铁尺。   恐惧令他瞪大了双眼,眼底的血丝像是爆发的赤潮。   不甘、愤怒、仇恨,此刻化为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长久以来淤积在心中的负面情绪,如火药一般被点燃,然后不可遏制地爆发了。   这一瞬间,他举目所见均是一片赤红。   天空、大地、乃至于周围的房舍农田,都在一片炙热如火的浓烈红色中跳跃着。   伊文禄深深地吸入一口气,胸腔高高的膨胀起来,紧接着他炽热而激烈地鼻息喷薄而出,仿佛火龙喷出了一条烈焰。   “别想让我认命!”   伴随这声暴烈的怒吼,铁尺震荡着迸发出浓烈红光,如长虹般劈向巨手!   轰——!   空气被怒斩而出的红光撕裂得剧烈扭曲,方圆数百米之内的景物瞬间黯淡无光。   随着长虹延伸的轨迹,山神娘娘的手掌如豆腐一般被轻易粉碎,接着是胳膊,然后是整个上半身——她那巨大的身躯,竟被这一道红光直接劈成了上下两截,随后轰然坍塌。   一击得手之后,伊文禄脸色迅速苍白失血,漆黑铁尺差点脱手而出,膝盖一软直接单膝跪地。   他意识恍惚的刹那间,周围那些弹奏管弦乐器的红衣骷髅,同时停止奏乐;一双双空洞死寂的眼眶,齐刷刷投向伊文禄,紧接着它们像是柔风卷起的落叶一般,随着一阵阴风飘向众人。   剩余三人只见血影一闪,那些红衣骷髅便已近在咫尺!   为首的那只更是直接出现在伊文禄身前,把上下颌分开到接近一百八十度——用那口沾满酸液的黄牙,狠狠咬向他的头颅。   李秀才情急之下来不及细想,连忙横展左臂,挡在了红衣骷髅咬向同伴的嘴巴前。   咔——!   红衣骷髅咬合力惊人,牙齿扣合只发出一声脆响,整条左臂自肘部以下直接断开。   李秀才痛得急忙抽回断臂,创口处喷洒的鲜血很快染红了地面,随后他的身体颓然倒底,惨叫着捂住创口来回翻滚。   “秀才!”   耳畔同伴的惨叫让伊文禄神志一清,抬起头,便看到了周围袭来的红衣骷髅。   他忍住一阵阵钻骨阴寒,坚持着再度握紧铁尺,怒吼一声挥出血色长虹,将周围的红衣骷髅尽数扫飞。   颓然松开铁尺之后,伊文禄视野迅速黯淡,意识也进入了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半梦半醒之间,伊文禄的意识陷入一片黑暗,不知过了多久,识海重新恢复光亮,过去的记忆不断回放。   他一遍遍回忆着许多亲身经历的事情:   收完红枣之后遭遇的鬼打墙,深夜闯入王家庄的阴差迎亲队,死而复生的柳老爷,面对山神唯唯诺诺的村民……再后来是豪宅中第一次出现的简笔画,日历上的简笔画,夜袭营地的山神娘娘……   昏迷的过程中,伊文禄下意识分析着所有细节。   当那些红衣骷髅再度扑来时,他猛地张开双眼,大吼着从噩梦中惊醒。   “醒了?”李秀才疲惫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秀才……”   伊文禄循声看了他一眼,刚准备支起上身,就觉得一阵体虚无力,又直接倒了回去。   “呼……呼……”   他急促的喘息了半响,才稍稍压住了虚弱感,朝自己周围望去。   自己正躺在一辆驴拉的木板车上,李正枫戴上了草帽,走在前面像个车夫一样牵着驴子缓步前行,此时只能看到一个萧瑟的背影。   白氏披散长发低着头,眼眸里满是失魂落魄,双手环抱膝盖蜷缩着身子坐在板车左边。   虚弱的李秀才捂住断臂,斜倚着岔开腿,躺在板车右边。   “你的手?”伊文禄忍住眩晕感,望向同伴的断臂。   “没事,伤口已经愈合了。”   李秀才生硬的咧嘴一笑,抬起断臂,给他看了一眼愈合的创口:“正枫兄有种异术,可以强行拼合血肉,哪怕是粉身碎骨也能粘起来,所以我才能保住这条命。”   “难为你了……”伊文禄阖上双眼,叹息着说道。   “彼此彼此,你不是也只剩半条命了吗?如果不是你击退了山神娘娘,我们已经是尸体了吧。”李秀才笑着说道。   “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伊文禄睁开眼睛,黯然道:   “山神娘娘是不会停止的……只要没有达成简笔画中的结局,她就会一次次回来。并且从我们先前的经历来看,她每回来一次,都会变得更为强大……这是一场永不停止的轮回。”   “永不停止的轮回?”李秀才重复了一遍,苦笑道:   “还真就是个轮回,只要没有达成简笔画上的结局,她就会一次次卷土重来。”   “这种规律该如何破解呢?”伊文禄望向天空,喃喃说道。   “无解的。”李正枫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的声音,从板车前传来:   “山神娘娘无法消灭,还会越来越强……这是一种你即便知道了规律,依然无法处理的恐怖之王。”   “……”   伊文禄沉默了许久,然后问道:   “我昏迷了多久?”   “三个小时左右……”李秀才知道他的意思,直接回答道:   “山神娘娘这段时间没有出现……但是她随时可能回来。”   砰——!   就在这时,木板车好像咯到了什么东西,颠的车上三人东倒西歪。   李秀才猝不及防下被碰到了断臂,当即疼的龇牙咧嘴:   “这是撞到了什么东西啊?”   “一具女尸,还挺年轻的……”墨家弟子蹲了下来,望向车轮淡漠道:   “尸体有余温,身上布满了她自己挠出来的抓痕,应该是听了管弦乐声发狂而死的。”   “女尸?”   伊文禄心中一动,连忙咬着牙站起来,忍着浑身酸痛翻下车,望向那具被压在车轮下的女尸。   和李正枫说的一样,死者看起来很年轻,身高体态跟白氏看起来差不多。   他仔细观察了女尸许久,忽然望向墨家弟子:   “你有一种法术,可以强行拼合血肉……是吧?”   “保命法术而已。”李正枫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只能拼合伤口,不能起死回生的。”   “把她的脸拼成另一个人的脸,可以做到吗?”伊文禄急声问道。   “理论上可行,但我没试过……你想做什么?”   “既然山神想要促成简笔画上的结局。”伊文禄低头盯着那具女尸,缓缓说道:   “我们索性就给她一个简笔画上的结局。” 第四十九章 献祭   王家庄,王府。   昏暗狭窄的柴房内。   族长王焕章捂着耳朵,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蜷缩在柴堆里瑟瑟发抖,身上沾满了树皮木屑。   许久之后,他看到府里的人逐渐出现在院子里,才犹犹豫豫的松开了双手。   原先萦绕在空气中的,那种像是魔咒一样的管弦乐声,此刻终于已经听不到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现在是上午九点二十。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   “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过去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过去不就是抓几个相公吗?哪里像是现在这样动不动就死十几个人!”   回忆着管弦乐声造成的灾难,族长越想越怕,越想越气:   “好端端变成这样……都怪那个卑鄙的外乡人!”   “若不是那个混账东西捣乱,山神娘娘绝不会如此大动干戈!她一开始不就是想抓相公吗?多骗几个外地人送死就行,多大点事?结果那个混账东西非要叫嚣着弑神,看到柳老爷死了也不悔悟,现在神没弑成,祸是越闯越大了!”   “还连累王家庄的无辜百姓替他送命,真是可恶至极!”   族长双手负在身后,徘徊在柴房狭窄的空地上,脚步越走越疾。   想到那个混账东西逼迫自己当众爬出祠堂的场景,他更是痛彻心扉,忍无可忍的破口大骂:   “可怜我一世清名坏在你这个草莽手里,落得一个人人鄙视的下场,真是老天无眼啊!”   他这一骂就根本停不下来。   像是无限子弹的机关枪一样嘟嘟连射。   只因伤的太深了。   在王家庄养尊处优的几十年,谁对他不是恭恭敬敬的,走在路上谁敢不卖个笑脸?哪怕是有了官身的子侄,见了他也要乖乖喊一声族长,那是何等的威风。   现在毁了。   全毁了!   自打他爬出祠堂后,周围人看他的眼神明显发生了变化,再无往日的敬畏,简直就像看着一个二流角色。   从王家庄说一不二的老爷,沦落到一个二流角色,这样的落差让族长无法忍受。   所以一想到伊文禄,他的心就像刀绞一样痛,非得放声痛骂才能稍加缓和。   王焕章骂得正解气时,一个灰头土脸的身影突然推门闯入了大院,嘴里还在不断地呼唤:   “王老爷!王老爷!有大事,有大事发生啦!”   族长凑上前透过门缝一看,发现找自己的人是王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好啊,你这个狗东西还敢出来。”   说着,他便捋起衣袖冲出柴房,跑到那人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   “我吩咐你去找李秀才,是让你在他们的三轮车上做手脚!结果你把伊文禄那个活太岁引到祠堂来了!你知道老爷我被害的多惨吗?混账东西!”   “老爷,这笔账以后再算,小人这会儿是将功折罪来了!”王思顾不得疼痛,连忙说道:   “伊文禄回来啦!那厮躲上山的几日,肯定被山神娘娘追杀得走投无路了,现在要血祭了白氏替自己赎罪啊!”   “此话当真?”族长立刻精神起来,当即松开了那只揪住对方耳朵的手。   “千真万确!”   王思揉着发红的耳朵,神气活现的比划道:   “他单手拽着白氏,一路骂骂咧咧拖向了河边,好多人都在看着呢!说是要献祭她平息山神的愤怒,白氏一路哭喊求饶也没用。太渣了,枉费白氏对他一往情深,这才几天就翻脸不认人?”   “……这就叫始乱终弃!我第一眼就看出他不是个好东西!”   族长听的心花怒放,忍不住放声大笑,最后猛地一跺脚,扬眉吐气道:   “快,快带我过去!我要亲眼看着白若素那个小娘们儿被她的野汉子活活溺死!”   ……   当王思带着族长一路快马加鞭赶到东庄河边时,刚好看到伊文禄和李秀才一前一后,双手托举着绑成粽子的白氏,趟水走入了河道之中。   是真人吗?   王焕章连忙架起望远镜,隔着一百多米距离,望向那个全身都被捆起来的素衣女子。   通过望远镜放大的视角,他断定那个梨花带雨的年轻女子,确实就是白氏本人。   “呵呵,几日前还上演英雄救美的戏码……现在就要把人家杀了,啧啧啧。”族长脸上兴奋的神色渐渐褪去,多出了几分悲天悯人:   “可怜的小白娘子,真是遇人不淑啊,若是早些从了我,今日何至于此。”   王焕章正自顾自的伤感着,耳畔忽然传来几缕模糊的管弦之声,瞬间像是有冷水灌入了脑海,然后一路向下渗入到心底里。   吓得族长浑身一颤,连忙丢下望远镜,双手用力捂住了耳朵。   一旁的王思除了手里没有望远镜可丢,动作和他几乎一致。   声音来自河道的另一侧。   而那一侧的景物,此刻已经浸入了一片突然出现的漆黑中,仅有几束阳光时不时从缝隙中洒出来,在光怪陆离的地表投下时断时续的光斑。   黑暗笼罩下的房舍田地,似乎都被隔绝在一层灰蒙蒙的纱帐内,随着光柱的明暗转变忽隐忽现;它们看上去如此地不真实,像是悬浮在幽暗海洋表面的海市蜃楼,随时可能被风吹走。   这样阴暗的景色之中,却有一抹异样的惨白。   那是一具从地平线尽头,贴地匍匐而来的恐怖女尸。   它远远看起来像是一条无手无脚的白色蚯蚓,移动得极为缓慢,所过之处房舍树木无声无息之间坍塌腐烂。这一幕像是老式黑白电影中,进行快速播放的场景——女尸随着画面频闪一格一格迅速逼近,体型也在这过程中呈几何级地放大。   “……”   看着黑暗中的那抹惨白,王焕章表情时而恐惧时而愤怒,身体却像是木桩一样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王思见状用肩膀顶了他一下,捂着耳朵催促道:   “老爷,你还愣着干什么啊?快走吧!山神娘娘就要来了!”   王焕章这会儿也捂着耳朵,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看着口型猜也能猜出一二,于是面目狰狞地断然拒绝:   “再等等,我要亲眼看着那个外乡人,把白氏活活淹死。”   哪怕他已经用力捂住了耳朵,可空气中丧乐般的管弦之声,依然入侵了耳膜。   虽然还很微弱,却足以影响王焕章的心智。   这位王氏族长忽然生出一股巨大地执念,他就是要亲眼看着毁掉自己的伊文禄,当众杀死白氏,从此变成臭名昭著的人渣。   让他也和自己一样,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   “山神娘娘!山神娘娘下凡了!”   “快跑啊,娘娘现在男女不分,看到一个抓一个!”   “捂住耳朵别听丧乐,那会让你发疯的,早上已经了一片人!”   先前那些围堵在河道旁,准备看热闹的村民,大部分尖叫着作鸟兽散。   还有一小部分,包括王焕章和王思二人,坚持着留在河边,疯狂催促着伊文禄快点动手:   “浸死她,快浸死她!”   这些人像是中了毒一样,亢奋地几乎忘记了山神娘娘。   他们根本不知道献祭到底有没有用,只是盲目地将希望寄托于这种方式,想通过白氏来试一试。   同时,这些人也很想目睹美好的东西在眼前破碎。   白氏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自嫁入王家庄以来,一直是他们垂涎的对象。   虽然年纪轻轻没了丈夫,却又一直瞧不上庄里这些男人,让他们这些垂涎三尺的倾慕者无法染指。   这种态度,着实令许多人因爱生恨。   长得这么漂亮,又洁身自好怎么行?   既然得不到的话,就把她毁掉吧。   “浸死她!快浸死她!”   “快快快!否则会来不及的。”   “弄死她,弄死她!”   那些人饿狼一般死死地盯着白氏,在周遭管弦乐声的催化之下,几乎忘记了恐惧和死亡。   ……   接近河道中间的位置,伊文禄半身浸在水里,先看了一眼黑暗中快速逼近的山神娘娘,随后望向及腰深的河水。   “不要怪我!”   他大吼一声,放下举过头顶的白氏,将其狠狠摁入了水中。   被堵住嘴巴的白氏显然惊恐到了极点,呜咽着“噗通”一声入水,然后被伊文禄抓住肩膀固定在水里。   “好啊!”   岸上的那些村民看到这一幕,立刻兴奋得手舞足蹈,神情姿态像极了癫狂的野兽。   起初河面上还有一点水花,看得出来白氏正在挣扎,但是很快水面就恢复了平静。   两三分钟后,当她再度浮起时,只剩下了一具僵硬的尸体。   与此同时,笼罩了河道另一侧的黑暗,突然之间便失去了实感,在滚烫的阳光之下迅速淡化消失;随着黑暗匍匐而来的山神娘娘,突然也跟着停下动作,像是一幅被火焰烧毁的油画,在阳光之下膨胀着化为了无数灰尘。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看着白氏浮在水上的尸体,伊文禄剧烈地喘息着,沾满水渍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来之不易的轻松。 第五十章 白氏的结局   目睹着伊文禄亲手淹死白氏。   村民们簇拥着来到河边,看着浸泡在河水里的女尸,一个个突然沉默了下来。   “死了……小白娘子死了……”   目睹着白氏失去生气的精致面容,王焕章一屁股坐在地上,怅然若失。   ……   河道下游,是一片长满芦苇的滩涂地。   茂密的芦苇将两岸河畔连接起来,风一吹便荡开层层叠叠的波浪,长长的穗子甚至连河面都挡住了。稠密分布的芦苇稀释了鸟语虫鸣,以至于滩涂地除了风声,只能听到穗子沙沙的摩擦声。   哗啦——!   李正枫的身影忽然在芦苇遮掩下破水而出,趟水前行了几步,从水里拽出了一位湿漉漉的妙龄女子。   她正是白氏。   先前那具女尸,其实是李正枫整容过的替身,真正的白氏刚一入水,就被潜入河底的墨家弟子给救走了。这就是伊文禄的计划,先将白氏浸入河水,然后让蛰伏在水下的墨家弟子偷梁换柱,把白氏换成死去不久的女尸。   将白氏换成尸体之后,李正枫便利用准备好的矿泉水瓶供氧,带着她一路潜水游到了人烟稀少的滩涂地,直到现在才破水而出重见天日。   李正枫将白氏拉上岸之后,二人便坐在岸边休息了少许。   他们这一路潜泳了至少两千米,却只能靠十来个矿泉水瓶供氧,几乎是累了个半死。   如果放在以前,这点运动对李正枫来说或许不算什么。   但是他刚刚被山神娘娘追杀了一夜,还使用了两次命火,虽说后来休息了三个小时,但这点时间显然不至于让他恢复元气。   所以这次潜泳差点把命交代在河底里。   幸好,简笔画上的结局顺利达成了,一切都是值得的。   休息了片刻,李正枫从怀里取出一只用塑料袋封好的包裹,递到了白氏手里:   “虽然已经改变了你的容貌,但是这个时候我们俩在一起,还是容易引起怀疑。你换好衣服之后,就快点离开这处是非之地吧!记住,你现在是赵月英,一个和王家庄没有任何关系的外地人,务必切断一切联系!”   白氏从他手里接过塑料袋,用力点点头:   “王家庄,真不熟。”   “很好。”   “那个,你们也要小心啊……”白氏担心的看着他,欲言又止。   “我们的事你不用担心,接下来这一路,我只能在暗中保护你。”李正枫抓住她的手腕,郑重其事道:   “从今往后,千万不要和任何人提起过去的事情!离开王家庄之前,也尽量不要跟任何人说话,毕竟声音是变不了的,切记切记!”   “……”   白氏很聪明的只是轻轻颔首,没有说话。   李正枫欣慰一笑,施以鼓励的眼神,然后松开双手闪身后退,一头扎入了茂密的芦苇丛里。   白氏目送着他消失,深吸几口气,麻利换好那身不起眼的新衣服,然后从新衣服的口袋里取出一枚刀片。她默默看了一眼刀片,便毫不犹豫割掉了自己那头标志性的齐腰长发,随后用旧衣服包裹好了头发。   随后开始在地上刨坑,打算按计划将衣服头发深埋起来。   由于滩涂地土壤松软,白氏哪怕没有挖掘工具,只用手也能挖出一个半米深的坑;当她觉得挖到差不多时,手指忽然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似乎是个木质盒子。   白氏把那东西刨出来,发现它果然是个木质盒子。   而且是个小宝箱的造型。   自己这是挖到财宝了?   白氏打开盒子一看,发现里面还有一层吸水的油布,油布下面尽是一些木刀、木剑、小人书、弹弓之类的玩具。   她没来得及细想,便将小宝箱放了回去,重新将坑埋好。   自己又另寻了一处松软的芦苇地,将衣服头发匆匆填入了泥土。   做完这一切,白氏快步朝着芦苇丛的外围走去。   步行了几分钟,就在白氏即将走出滩涂地时,迎面碰到了一个十来岁的放牛娃。   她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那个放牛娃不是别人,正是经常到白氏家里串门的王二苗。   他父母是王家庄有名赌鬼,整天就知道烂赌,除了一天两顿饭之外,根本不管小孩的死活。只要赌瘾上来,就会把小孩赶出来放牛,王二苗放完牛无处可去时,经常到白氏的屋子里玩。   “居然在这个时候让小孩出来放牛,他们不知道庄子里出了多大事吗?这赌鬼一犯瘾,真是什么都顾不上。”   看到王二苗投来好奇的眼神,白氏谨记着李正枫的话,低头不语,迅速从他身旁绕开。   由于她低着头,放牛娃又骑在牛背上,所以瞅来瞅去,也没看清楚白氏现在的真容。   幸好他只是个小屁孩。   与白氏擦肩而过之后,转头就把她忘了个干净,重新驱使起身下那头大水牛,慢悠悠的踱入了芦苇丛。   ……   离开滩涂地之后,白氏尽量避免与旁人接触,独自朝着王家庄的出口走去。   一路有惊无险。   白氏一步一步地远离王家庄,直到村庄在她身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缩影,在这过程中,她忽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远离那座压抑的村庄之后,那些一直束缚着自己的沉重枷锁,都在此刻消失了。   天地豁然开朗,眼前的万物也多出了几分明亮色彩。   见白氏平安无事离开了王家庄,暗中尾随地墨家弟子也松了口气,目送着她的身影远去。   崎岖不平的乡间土路很快走到了尽头,前面就是县城大道。   “……”   白氏怀着激动的心情,小跑着加快步伐,终于踏上县城大道。   轰——!   县城大道陡然裂开一道缝隙,尘土逆冲着扬向天空,缝隙里大量浑水狂涌而出,刹那之间就形成一道长河。   浑浊的河水中,逐渐浮现出一张张惨白的面容。   那些面容上布满了丑陋血痕,像是正在吸血的蚂蟥,它们双眼闪着诡异地绿光,刺得白氏心生惧意。   此时她头顶的那小片天空,不知为何已是完全漆黑,似乎是一汪幽暗的沼泽池。   而白氏四周阳光像是一圈黄铜打造的囚笼,将她围堵在一小片黑暗的孤岛上。   下一刻,在女子无助的惊叫声中,河水里伸出无数腐臭手爪,瞬息之间抓住了她的身体各处,将其拽入了浑水深处。   ……   三分钟前,滩涂地的芦苇丛。   放牛娃王二苗骑着牛儿,来到了他先前埋宝藏的空地,立刻察觉到自己埋藏宝贝的地方好像被人动过。   插在上面当做记号的芦苇杆,被人拔走了!   他慌忙扑过去,挖开来了先前白氏埋好的坑,发现自己宝箱还在里面。   打开之后,确定里面的宝贝完好无损,王二苗才放下心来。   当他抱着自己的宝贝乐不可支时,眼角余光扫到了一旁的芦苇丛,发现那里有处不自然的凸起。   “一定是小军偷偷藏起来的宝贝!难怪我一直找不到,原来他藏在芦苇丛里。”   王二苗兴奋地扑过去,卖力挖开了层层泥土,却没有找到想象中的宝箱,只有一团裹着长头发的女性衣物。   “好像白姨穿的衣服啊。”   他看了一眼衣服,然后又捧起了那头标志性的柔顺黑发:   “这不就是白姨的头发吗?”   王二苗立刻想起了先前与自己擦家而过的女人,虽然没看清具体面容,但是身形体态显然就是剪短长发的白氏:   “刚刚的那个大人,一定是白姨吧!我和她太熟了,不会认错的……只是她为什么不搭理我呢?” 第五十一章 轮回再启   时至夜晚。   王家庄,东部一座空置的民舍。   这是一栋很简陋的房屋,没有装修,没有通电,就连墙壁上的玻璃窗户都布满了裂痕。   整座房屋像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   室内只点了一盏酒精灯和半支蜡烛,昏暗的烛光下,李正枫、伊文禄、李秀才相视而坐,围成一个三角形。   墨家弟子双手攥紧衣摆,眼圈泛红的看着烛火,干涩道:   “白妹子没了……责任都在我,是我没有尽职。”   “谁都不想这样。”李秀才缓声安慰了一句,顺势还想用左手拍拍他的肩膀,伸长胳膊够了半天却够不到——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左手早没了,神情顿时变得黯然起来。   李正枫见他如此沮丧,反过来安抚道:   “有机会的话,我给你做个木手,保管和真的一样。”   “谢了。”   “……”   李正枫沉默着摆摆手,示意对方不必道谢,随后一脸悔恨地说道:   “我若是多长点心眼,当时替白妹子把那团衣服处理了……事情断不至此啊!”   “此计不成,乃天意也……你不要再自责了。”   伊文禄并不想纠结于过去的那些错误,认为那样会导致他们沉入悲伤无法自拔,所以打起精神冷静的总结道:   “王二苗认出了白妹子的身份,为什么就能改变她的结局?他还没来得及大肆宣传啊!依我之见,这王家庄的绝大部分人,都和那东西存在某种联系,或者在那东西的监控之下。想要骗过山神娘娘,就必须先骗过他们所有人,一个都不能少!”   “我们差一点点就成功了,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啊!”李正枫重重地叹息道。   白氏之死,对他打击极大,整个人的精神气质因此都萎靡了不少。   “……”   伊文禄低下头,眼底里倒映着微弱烛火,语气逐渐深沉:   “当初从夫子像的手中逃脱时,你就应该明白,一个结局的落幕,只会是另一个结局的开始。即便我们的计划没有一丝破绽,成功帮助白妹子假死脱身,也只是她一个人脱离了危险,恐怖的轮回却永不停止。”   “想要结束轮回,至少要能杀死山神娘娘啊。”李秀才抬起头,望向窗户对面的墙壁,墙壁上挂着一幅残破的海景图,他盯着那张海景图惆怅道:   “但是那东西根本打不死啊!”   “追杀我们的夫子像也打不死!”伊文禄忽然抬高音调,掷地有声地说道:   “但是在这之前,夫子像不过是一具死物,并没有特殊之处,所以有力量的是‘简笔画’而不是它!同样的道理,山神娘娘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厉害!她只有在得到‘简笔画’加持的情况下,才是不可战胜的!”   说到这里,他将视线投向李正枫,稍稍停顿便继续补充道:   “柳老爷突然诈尸的那次,你和她有过一次交手不是吗?那时候山神娘娘就算比你厉害,也厉害的相当有限!完全不像昨晚那样越战越强,根本打不死吧?”   “确实。”墨家弟子若有所思的轻轻颔首:   “我们不能将二者视为一个整体,毕竟早在‘简笔画’之前,山神娘娘就已经在王家庄抓了很久的相公。”   “我明白了!”   李秀才恍然大悟,用仅存的右手一拍膝盖:   “只要在简笔画还没来得及出现的时候,去猎杀山神娘娘,这样就有机会弄死她!”   “对!”伊文禄猛地攥紧双拳,斩钉截铁的说道:   “山神娘娘之所以那么厉害,完全是因为她借了‘简笔画’的势,只要我们在她借势之前出手,就还有机会!白妹子已经没了,但恐怖的轮回还会持续下去,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   他这句话说完之后,余音在室内反复回荡,像是翻腾不息的炽热奔流。   而就在这时,地板上的酒精灯突然轰隆一下,犹如大炮炸膛,无数蓝色的火苗伴随着玻璃渣飞溅而起;一瞬间好像烟花绽放,然而这些火苗并没有散开,反而像是萤火虫一样聚集在一起,交织延伸成了一幅凭空浮现的简笔画。   画面的背景是一座小型庙宇。   是那种非常简单的砖瓦结构,很像是随处可见的城隍庙,然而这座小庙却被一双指甲尖锐的巨大手爪所笼罩。   整幅简笔画里一共有三人,死了二人。   庙宇前方,躺着两具支离破碎的尸体,一具身首分离,另一具被撕成了两半。   庙宇周围遗落着几样东西,有伞,有铁尺……   两位死者像是祭品一样,被放置在庙宇的香炉前。   只有一个穿着长衫的人影,跪在庙宇前孤零零的活着。   如果睁大眼睛仔细看的话,就发现简笔画中三人的大致容貌,正好能对应室内的李正枫、伊文禄、李秀才。   ……   外界月光流转,不久雾霭弥漫,民舍由于地势比较低,白蒙蒙的氤氲缭绕而来,仿佛浸在水里。   而在房舍室内,三人望着那幅火苗形成的简笔画,久久不语。   窗外白雾缭绕,墙上那幅画上浪花翻腾的大海,此刻似乎也有了阵阵骇人的波涛声。   “看起来……我们的结局也已经注定了。”   从简笔画中找到自己之后,伊文禄反而像是卸下了重担,笑着说道:“我还是那个死的最难看的,这样也好……省的每天担惊受怕,患得患失。”   “我好像是活下来的那个。”李秀才此时神情出奇的冷漠,但是迅速湿润的眼睛告诉旁人,他并不想独自一人苟且偷生。   李正枫双手抱住铁尺,将其依靠在肩膀上,嘶哑着声线问道:   “文禄兄,你有计划吗?”   “有!但也没有……”伊文禄给出了一个看似矛盾的回答。   “何出此言?”李正枫盯着他,目光复杂,仿佛是一个等待特赦的死刑犯。   “画中的结局无法改变。”   “我和李秀才还身负诅咒,没办法离开王家庄,因此就算是假死脱身,也有很大几率被认出来。”   “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 第五十二章 我们的选择   山神庙位于王家庄西部那座大山的峰顶。   建造者和具体年限如今已经无法考察了,只知道从前明开始就一直立在那里,和王家庄一起熬过了数百年的风吹雨打。   山上冷得异乎寻常,灰蒙蒙的天空中仿佛空气都被冻结成粉末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两道因风雨而斑驳的灰白色石壁,构成了没有尽头的夹壁,伊文禄几人从中穿行而过时显得像是蚂蚁般细小;高到令人头晕目眩的两座山壁挤压了天空,幽暗的光从夹缝中透出,在山壁之间交错。   走出夹壁之后,他们踏着一块山石往东望,云雾之中黑色的山脊盘旋而上,如同一条若隐若现巨龙的背脊。   三人沉默着继续前进。   越往上,地势越是陡峭,坡度甚至接近直角,这时候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爬。   由于夜晚天气转冷,那些粗糙的岩石蒙上着一层霜冻,一经手电筒的照射,便发出流动的光彩。伊文禄等人攀爬的过程中,冰霜被他们的钩爪掀扬起来,像一团团浓云一般飞走。   越过了覆盖霜冻的峰峦,一伙人站在山顶,视野与大地一起向四面八方扩展开来;王家庄的田野和枣林构成一条布满绿花格子的碎布,它们沿着蜿蜒的乡村土路,延伸向远方。   ……   位于山顶最高处的山神庙,像极了一个风化的死人头颅,庙宇屋顶便是脑盖,两扇破破烂烂的木窗是眼睛,拱门则是嘴巴——这张嘴朝着东方张开,吞吐升落的阳光,喝入光明,吐出阴霾。   结满霜冻的岩块映出点点星光,鬼火一般萦绕在寺庙周围。   李秀才摸出一包软壳的“黄鹤楼”,散给两位同伴,随后抬眼看了看几颗离得很远的寒星,忽而感到一阵刻骨的孤独。   伊文禄将烟叼在嘴里,掏出打火机先帮两名同伴点燃,最后才轮到自己。   三人肩并肩的站在山神庙前,深深地吸了一口,又不约而同摔到地下拿脚尖碾灭了。   “接下来的事,就全靠你了。”   伊文禄饱含深意的望向李秀才,随后看了一眼临山镇所在的方向,接着便坚定地迈开步伐,朝着前方那座山神庙走去。   短短十几步距离,对他们而言,仿佛穿越着一层层地狱,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   山神庙内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在窸窸窣窣回响。   靠近庙宇门前那两座锈迹斑斑的香炉时,拱门内部传来了一阵异响,那声响在死一样的寂静中被放大了数倍。   庙宇门内的石制供桌上,一对熄灭了不知多久的蜡烛刹那点燃,犹如幽冥之火般通明,映得整座庙宇透出一团浓郁的血光。   山巅的空气中,隐约传来摇铃敲锣,念叨咒语的诡异声响。   三人抬头望向上空,天上没有月亮,星光此时也被浮云遮住,四下里一片漆黑。   只见夜幕阴风簌簌,空气荡开层层涟漪,缓缓伸出一双长满猩红指甲的惨白巨爪——每一只手掌的大小都超过了庙宇,两只手几乎笼罩了山巅。   他们终于引来了山神娘娘的注意!   ……   转瞬之间,天空中荡开的一圈圈涟漪再度扩大。   山神娘娘的头颅也从涟漪中挤了出来,她望向山巅三人,立刻张开了满是黄褐色獠牙的狰狞巨口;下一刻,山神娘娘裹挟着几近凛冬风雪的阴森寒意,俯冲着迎向山巅,整个天空都被这片恐怖的惨白所覆盖。   在这过程中,李秀才面色铁青地深吸一口气,右手握紧随身携带的锋利军刀,颤抖着将其举过头顶。   他红着眼睛望向伊文禄,后者释然的微微一笑。   李秀才抿住嘴巴,像是要把所有情绪全部锁死在胸膛里,同时用尽全力挥动军刀,劈在伊文禄的头颅上。   后者的身躯随着一道血线裂开,倒在了右侧香炉前。   杀死了伊文禄后,李秀才迅速转过身,猛地挥刀横切,挥出一道雪亮的锐利光弧。   光弧扫过李正枫的脖颈。   他整个人随着横切身首分离,头颅先一步滚落到了左侧香炉旁,身躯随着喷涌而出的热血后一步落地。   “……”   李秀才沉默着咬紧牙关,将一切的痛苦和无奈都憋在体内,硬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手刃了两名同伴后,他马上丢开军刀,俯身跪倒在庙宇门口。   接着李秀才翻动墨家弟子的尸体,从对方负在背后的武器筐内,取出了他随身携带的所有装备,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将它们散落在庙宇前。   ——结局达成。   向下俯冲的山神娘娘体表,一层肉眼难辨的薄膜,在这一瞬间骤然消失。   “……”   李秀才马上起身向前一扑,弯腰捡起了铁尺,单手握紧后迅速望向天空。   看着山神娘娘愈来愈近的庞大面容,他眼里流出如刀如刺的冰冷杀意。   李秀才眼如利芒,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挥动铁尺,劈向天空!   嗤——!   铁尺迸发出一道闪电还要强烈耀眼的红光,伴随一阵短促呼啸向前延伸,声音虽小,却带有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   长虹般的红光划开空气,瞬间穿越数十丈距离,如切割豆腐一般劈开了山神娘娘的头颅。   继续向前,继续向前,继续向前……   俯冲而下的过程中,那具庞大而扭曲地惨白躯体,竟被这一道红光彻底撕裂!   伴随着一声轰然爆炸地巨响,山神娘娘那庞大惨白的身躯化为无数阴风消失,山巅大量碎石如同风中枯叶向外抛飞。   但是李秀才的身影,此刻却像是一座磐岩,孤独的迎风站在庙宇前。   许久之后,他踉踉跄跄的走到墨家弟子身旁,抓住了对方的左臂轻轻一旋,竟然摘了下来。   那赫然是一只以假乱真的木制假手。   李秀才端详着这只木手,呼吸迅速急促,只觉得一阵悲凉从心底涌出,哀伤至极;接着喉咙突然一阵腥甜,温热的鲜血自嘴角溢出,滴滴答答落在山石表面。   “……”   渐渐地,他不再彷徨,眼神变得坚定,抬起自己只剩半截的左臂,将那只木手装了上去。 第五十三章 不能说的名字   李秀才背着同伴的尸体,沿着原路返回。   再度回到王家庄的时候,他抬眼看了看天空,一缕缕朦胧的霞光将漆黑的夜空分割撕裂,夜幕的边际在阳光之下迅速地向后消融。   天要亮了。   昨晚同伴们熟悉的声音犹在耳际回响。   但是现在他们已经离自己那么遥远,那么遥不可及……   李秀才仰望着苍穹,思绪随着第一缕阳光,回到了昨天晚上。   ……   “唯一的办法就是,杀身成仁!”   “怎么说?”墨家弟子和李秀才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只要简笔画的结局没有达成,山神娘娘就是无敌的,她会一次次的卷土重来!我们若是想要杀了她,就必须先达成结局,所以……”   伊文禄说到这里,神情一肃,面朝着李秀才一揖到底:   “秀才!我们现在别无选择……请你和我一起共赴黄泉吧!”   “……”   李秀才沉默了半响,缓缓说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要我与正枫兄交换身份,让我代替他去死,从而达成简笔画上的结局。这样一来,他就有机会杀死山神娘娘了……毕竟那时候另一个轮回还没有来得及开启,山神娘娘也就不是无敌的。”   “什么?”墨家弟子听到他们这么说,猛地摇头,露出极端抗拒的神情:   “要秀才替我去死?我做不到!”   “好端端谁想死呢?”李秀才仰起脸,努力不让泪水溢出眼眶,苦涩的说道:   “但是我们别无选择啊,如果我不死的话,轮回是不可能停止的……”   “就算你死了,轮回还是继续!”墨家弟子颓然说道。   “不一定。”伊文禄望向二人,神情复杂地说道:   “试想一下,当简笔画再度出现,开启了下一个轮回时,正枫兄突然恢复原来的身份,会发生什么事?”   “这样一来,前一个结局即达成了,又没有达成……而且由于上个轮回已经结束了,便无法从头再来!”墨家弟子的思路逐渐清晰,最后惊声说道:   “逻辑冲突了!”   “正是如此。”伊文禄说到这里,突然一把抓住了李正枫的手腕,激动地说道:   “所以你必须活下去,连同我们那份一起活下去!当简笔画再度出现时,需要你恢复身份,去阻止下一个悲惨的轮回。”   “在这之前绝不能暴露身份!”   “如果你在下一个轮回之前暴露了身份,那么就会重复白妹子的悲剧……正枫兄,未来就交给你了!”   墨家弟子不知所措的看着他,一边摇头一边喃喃说道:   “未来吗?我该如何面对这个未来?”   “你倒是给我支棱起来啊!”李秀才凑上前,用右手狠狠拍了他的肩膀一下,苦笑着说道:   “你应该比我们任何人都明白,我们别无选择……我和文禄兄只能去死,而你必须活着。活着的你,未必会比死去的我们轻松多少……或许反而更加痛苦、但想想白妹子吧!如果我们不能阻止这一切,那恐怖的轮回还会吞噬更多人。”   “我知道……”墨家弟子双手抱着脑袋,头痛欲裂道:   “但是谁能保证简笔画还会出现在王家庄?万一它跑到其他地方,我该如何是好啊。”   “前几次轮回都在王家庄,加上山神娘娘也一直守着王家庄,这里一定有什么奇异之处……所以下一次轮回很大几率也会出现在王家庄。”伊文禄说到这里,突然平静的叹息道:   “如果它真转移到了其他地方,那就是天意了……你我也只能尽人事而已。”   “……”   李正枫缓缓放开抱着脑袋的双手,先是看了一眼伊文禄,然后再望向李秀才,似乎从他们的眼神里汲取到力量,逐渐冷静下来:   “好吧,让我们兄弟三人联手,一起中断这个可悲的轮回吧。”   ……   是的。   杀死山神娘娘的李秀才,其实是李正枫。   他自断左臂,用墨家法术修改容貌,就是为了与李秀才交换身份,活下来阻止下一个轮回。   下一个轮回来到之前,他必须是李秀才,也只能是李秀才。   所以,不久之后其他的墨家弟子前来复盘时,李正枫告诉了他们——李正枫和一名叫做伊文禄的壮士血战山神庙,成功消灭了山神娘娘,却也一起折损在了那里。   他选择假死脱身,弃国弃家,以李秀才的身份一直住在王家庄,寂寞地守望着未来。   直到王家庄的原村民纷纷散去,直到王家庄变成了红枣村。   随着岁月流逝沧海桑田,渐渐地,已经没有人记得伊文禄和李秀才了。   但是没关系,我记得他们!   哪怕只有我一个人,也一定要记得他们!   三十年孤独的日日夜夜,怪异之力侵蚀着李正枫的身体,他记性一天不如一天;李正枫害怕有一天自己会忘了他们,那时候就真没有人记得他们了……只能一遍又一遍雕刻着伊文禄和李秀才的木雕。   他重复雕琢着木像,然后一遍遍地加深记忆:   凿山神,凿山神。   文山神,武山神。   开荒山,除恶灵。   不能忘,不能遗。   在这位墨家弟子的潜意识里,山神娘娘没有资格成为山神,只有李秀才和伊文禄才有资格成为山神。   三十年的枯坐,三十年的守望。   李正枫被怪异之力侵蚀成了一个痴痴呆呆的老人,他已经忘了自己的名字,却还没有忘记他们的长相。   ……   三十年后,立宪202年。   红枣村,东庄桥下,破落院子的砖瓦房内。   李正枫面朝着屋子的正门,坐在板凳上,一边哆哆嗦嗦地雕凿木像,一边梦呓般的念念有词:   “凿山神,凿山神。”   “文山神,武山神。”   “开荒山,除恶灵”   “不能忘,不能遗!”   他的脸被重塑过一次后,血肉存在微妙偏移,就像是整容的后遗症,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扭曲畸形。   伊武捧着雕像,看着老人的背影,只觉得他浑浊的声音里充满了故事。   就在这时,他发现手里那两只木制神像的底座似乎可以打开。   伊武轻轻转动神像底座,将其拔出的同时,一卷薄薄地记录簿掉了出来。   两座神像内部,各封存着一卷红绳系好的记录薄,它们组合起来,便是尘封了三十年的那段真相。 第五十四章 我是李正枫   上下两卷记录簿,合起来字数不足五万,叙事方式也是平平无奇的流水账。然而那些普普通通的语句,字里行间却蕴含着一种仿佛可以洞穿灵魂,一往无悔的豪迈壮烈。   伊武阅读着文字遥想当年,昔日被山神诅咒的王家庄,他们兄弟三人挺身而出,用区区凡人之躯与凶恶的山神娘娘针锋相对。   与神明为敌,让他们付出了惨重代价。   连续的挫折失败,对应着百折不挠的坚持和反抗。   勇敢地抗争终于迎来一线曙光,可是就在胜利唾手可得之际,却因为小小的疏忽,导致了白氏之死。   百般无奈之下,他们只能选择孤注一掷。   荒凉的山神庙前,伊文禄和李秀才慷慨赴死,换来了弑神的最佳机会。   在这故事的最后,伊武看到一个个烛光为伴的黑夜里,已经被怪异之力折磨到精神失常的李正枫,依然在孤独坚守。   ——只是为了两个不能遗忘的名字。   三十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忏悔与恐怖中度过,白氏濒死的叫声永远是他噩梦的主旋律。   对他来说,生活早已停滞在三十年前的那个早晨,之后只剩下寂静地等待。   记忆一直在流失,像日渐枯萎的森林。   轮回的阴影一直在追逐他,昼夜不息。   这些年,李正枫一直生活在地狱里。   和两位同伴相识相知的记忆,成为了李正枫余生中唯一的慰藉。   ……   看完记录薄上的内容,伊武心中热血翻腾,缓缓蹲下来,抓住了老人握住凿子的那只手:   “新的轮回已经出现……你已经不用再当李秀才啦,恢复身份,做回原来的自己吧!你是李正枫,墨家弟子李正枫!”   李正枫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躁动不安,神经质的重复道:   “我是李正枫?我是李正枫?等等……我是李正枫?!”   说着说着,他因为激动剧烈咳嗽起来,嶙峋的锁骨一凸一凸,仿佛要崩裂肉体似的。   伊武迅速输入真气,温热的气流淌遍全身,帮老人平息了咳嗽。   在这之后,他忽然觉得李正枫冰凉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抬头一看——温温的泪水流淌在老人枯朽的脸上,一滴接着一滴,几乎打湿了下方的地面。   “我想起来了,我是李正枫,墨家弟子李正枫!”   昔日那张果敢坚毅的脸庞,此时老泪纵横,浑浊的眼瞳终于恢复了清明。   突然间,他将视线投向伊武,激动地颤声问道:   “文禄兄!你还活着吗?秀才呢秀才在哪里?我真的好想你们啊!”   “我是伊武,伊文禄的后人……他们两个早就已经不在了。”   “文禄兄的后人。”李正枫先是恍然大悟,随后变得怅然若失:   “对啊,事情也过去很多很多年了,文禄兄和秀才早已逝去……我的妻儿又在哪里呢?”   “他们很好。”伊武维持着真气输入,耐心说道:   “你的儿子李正刚如今是墨家高层,完整继承了你的衣钵!他还有个女儿,也就是你的孙女!名字是李令枫,现在也是墨家弟子,我们是好朋友。”   “李令枫……好名字,好名字!”李正枫品味着这个名字,情不自禁喜极而泣,哽咽的声音里充满了幸福与满足:   “她一定是个好孩子,可惜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我有她的照片。”   伊武单手取出手机,打开通讯软件之后,找到了李令枫的公开相册,当着老人的面点开了那些照片。   看着照片上亭亭玉立的少女,李正枫眼里充满了惊喜:   “多漂亮的女娃娃啊,这是我李正枫的孙女,太好了……太好了!”   在一种几近亢奋的状态下,他浏览完了公开相册的每一张照片,像是一个平凡而又普通的祖父一样,对自己漂亮的孙女赞不绝口。   由于情绪过于激动,对他现在的身体造成了沉重负担,李正枫休息了许久,才喘着粗气痛苦的说道:   “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更是个不称职的祖父……我欠他们的永远也无法弥补。正刚已经成家立业了,不再需要我操心,我希望你能帮我照顾好令枫……”   “我答应你。”伊武没有拒绝。   “你刚刚说,新的轮回已经开始?”李正枫捂着自己的胸口,有些吃力地问道。   “是的,简笔画找上了我。”   “你?!”   老人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他,随后便对着手里的木雕哈哈大笑:   “文禄兄啊文禄兄,你千算万算终于还是算漏了一环,简笔画没有找上王家庄的人,反而缠上了你的后人!你的计划没有拯救别人,却拯救了自己的后人啊!这样也好,到了九泉之下,我可以坦坦荡荡的面对你啦。”   说到这里,他反握住伊武的手,一丝不苟地叮嘱道:   “好孩子,你不用怕!我等了三十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你把我恢复成原本的模样,然后将真相大白于天下,轮回就会因为逻辑冲突中断。”   “我会的。”伊武重重点头。   “太好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李正枫捂着胸口,呼吸渐渐衰弱,神情却是前所未有地轻松惬意:   “我终于可以……解脱啦。”   老人勾起嘴角,抬头望向门外的天空,天很蓝,很干净。   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目。   恍惚间,他仿佛在阳光中到了美丽的田野,那里长满了金灿灿的油菜花,柳树的枝叶在微风中摇摆,一切都是这么美好。   这应该是自己最后一次欣赏这样的美景吧?   此时此刻,李正枫回忆起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回忆起了三十年前那个不眠的夜晚,伊文禄和李秀才的身影一遍遍从眼前掠过。   耳畔传来了温柔的歌声。   那是白氏的声音,和三十年前一样,纯净,温柔,和善,很美很美……像是邻家的妹妹,正在自己身边低声哼唱童谣。   她,原谅我了吗?   ……   简陋的砖瓦房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伊武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默默站起身,伸手拂过老人含笑而终的面容,替他阖上双眼。 第五十五章 轮回   李正枫逝去了。   在伊武的陪伴之下,心满意足的死去。   对于这位被孤独病痛折磨了三十年的老者来说,死亡其实是一种解脱。   永恒的安眠里,再没有孤独和病痛了。   他的死并非巧合。   通过之前的接触,伊武已经掌握了李正枫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完全可以用油尽灯枯来形容。   无论如何,他都熬不过这周。   死亡是正常情况。   异常的情况在于,他一直到死,都没有让怪异之力失控……真是令人生畏的强大意志。   伊武将他的尸体置入推土机驾驶室,亲自送到了松山市医院,然后通知李正刚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进行亲子鉴定。   得到通知之后,心急如焚的李正刚乘坐墨家专机,只花了一个多小时便赶至松山市,然后直接跳伞抵达了医院。   鉴定的结果不出意料,他们确实是父子关系。   墨家这边得到了关键证据,也开始启动程序,修改当年的档案。并且在伊武的吩咐下,有意将消息通知了王家庄的原住户,让那些可能与‘简笔画’存在联系的人,得知了真相。   这段被刻意掩盖的历史,终于在今天大白于天下,李正枫多年的夙愿亦得到了满足——苦难的轮回即将被打破,而伊文禄和李秀才的名字,也会在百家弟子的传颂中流芳百世。   他们亲手开启的故事,经历了三十年的沉淀,总算达成了最好的结局。   ……   看着抱着父亲哭成泪人的李正刚,伊武选择了回避,然后独自一人回到了红枣村。   看似皆大欢喜的结局,并不是真正的结局。   他知道,一切还没有结束。   当伊武再度回到东村桥下,回到了李正枫生前所住的院子,一个人站在砖瓦房的屋檐下,安静地等待着。   等候亲子鉴定的结果花了三小时,算上之前消耗的那些零碎时间,此刻时间已经到了午后。   秋天的午后,正是艳阳高照之际。   秋日的艳阳没有夏天毒辣,比起夏天太阳的白净,那是一种枫叶般红火的色泽。伊武抬起头,观察着上空的太阳,他知道不久之后一切都会发生变化,或许只有这轮太阳不会改变。   嗡——!   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打开了,微澜的涟漪在伊武的心中缓慢荡漾着;他敏锐捕捉到了异常,皮肤表面汗毛骤然竖起,一种莫大的恐怖像是夜幕般淹没了内心,心脏砰砰狂跳。   识海之中,赤天劫的劫力竟在飞速增长,黑水一浪高过一浪。   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   四野陡然响起一阵极度紊乱的杂音,令这片静谧而阴森的院落瞬间变样,所有事物都在高频闪烁着模糊扭曲。   在这过程中,伊武能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在变大,变大,无止境的变大!   沙粒变成了山峰,树叶化为了天体,地球取代了星河……   无止境的变大后,所有事物都分解成了一根根震荡跳跃的白色线条,在伊武的视野中,它们迅速耀眼而明亮起来,交错形成了一个模糊的、明亮的宏观世界。   随后的一个刹那,无数线条重组,宏观的世界旋转收缩,迅速恢复如初。   在这过程中,看似恒常永固的天空,发生了斗转星移般的变化。   寂静中仿佛能听到时间流过太空的声音。   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在被无限拉长,最后一直伸向天边。   残月以令人咋舌的速度坠下,旭日迫不及待地跳跃而起,瞬间又交换位置。   沿着地平线几次起落。   昼夜频繁交替,像是不时浮出黑色海面、金光四射的鲸背,使得伊武眼前的世界在光明与黑暗中时隐时现。   等一切安定下来。   伊武视野恢复如常,他看到自己所在的院落也发生了剧变。   那些无面的木雕消失不见。   围墙变得高大整齐,破破烂烂的栅栏门换成了不锈钢门,那座低矮的砖瓦房也变成了飞檐翘角的气派豪宅。   “一个结局结束,然后另一个结局开启……这便是简笔画的杀人规律!”   “这是一种基于因果的规则能力,强行改变会让结局变得更糟,故而只能用欺骗的方式规避。”   “想通这层之后,祖父和李秀才舍身达成简笔画上的结局,争取到了一次主动权——这时旧的结局已经结束,但新的结局还未呈现!”   “而李正枫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卡在新的结局呈现之前决战山神,成功杀死了她。”   “但是一切都还没有结束,新的轮回总有一天还会开启。”   “为了终结轮回,李正枫改名换姓,孤身在红枣村枯守了三十年,等到了三十年后触发简笔画的我……”   “他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就代表简笔画的前一个结局并未达成。按照常理来说,简笔画会立刻修正结局,像是杀死白氏一样杀死李正枫……   “然而这个时候新的结局已经出现,导致旧的结局无法修改,所以简笔画的逻辑链被打破了。更绝妙的是,简笔画上先后两个结局一模一样,一前一后形成了闭环,直接封死了修正结局的空间。”   伊武望向豪宅的厅门,看上去正在观察内部陈设,实际上却在回顾记录簿上的故事,从首至尾将事情的脉络捋了一遍。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再度望向艳阳高照的天空: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一切都会回到我触发简笔画之前的那个世界线。”   “在这个世界线里,祖父和李正枫成功杀死了山神娘娘……李正枫不幸战死,祖父却是完好无损的回去了……然后在晚年写下了回忆录,这一切都有档案可以佐证。”   “而在这个正常的世界线里,王家庄作祟的只有山神娘娘,‘简笔画’并没有出现!”   “否则祖父不可能安度晚年。”   “也就是说……山神娘娘和简笔画其实是分开的……没有简笔画加持的山神娘娘,只是一个小角色。”   “一切灾难的原点,就是藏在祖父回忆录末页的简笔画!”   “因为我翻阅了那本回忆录,才导致了他们需要同时对付山神娘娘和简笔画,不得不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然而即便如此,李正枫还是等来了我,中断了轮回。”   “这件事始于我,最后也终于我。”   “这等于是他们亲手将错误的世界线拨回了正常轨道……”   想着想着,伊武感觉这一切颇有种造化弄人的味道,同时情不自禁地肃然起敬:   “真是了不起。” 第五十六章 土地   “但是为什么……我依然会如此的不安?!”   伊武慢慢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皮肤上起的鸡皮疙瘩此时还未消退:   “还有……之前陡然增长的劫力是怎么回事?”   他收回目光,巡视了一圈四周,突然发现宅邸大厅里没有人影。   不仅是宅邸内部没有人影,整座院子里都没有人的存在。虽然还残留着人居住的痕迹,但此刻已经人去宅空,空荡荡地没有一丝人烟。   “这家人都出去旅行了吗?”   伊武想到此处,眼里闪过一抹疑虑,当即迈开步子,跨过门槛径直走入了宅邸大厅。   刚一进门,陈腐衰朽的霉味顿时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这股味道太熟悉了。   分明就是遭受怪异之力侵蚀之后残留的气味。   “说起来,舒姐就是在红枣村失踪的……世界线修正之后,她应该还处于失踪状态,怪异作祟?!”   “又是山神娘娘,又是简笔画,又是现在这个玩意……红枣村果真是处凶地。”   “……先找舒姐!”   伊武定下目标,直接开启神目,以高居天穹的视角俯瞰大地,赫然发现这座村庄里到处都是竖立的黑棺。   这些黑棺,如同墓碑一样立在每家每户的门口,在艳阳之下拖出一道道森冷的狭长斜影。   棺椁的盖子敞开着,暴露出内部的木质纹理,像是正在海洋深处滤食的贝壳。   似乎一旦有什么东西闯进去,它就会立刻闭合。   从神目的视角往下俯瞰,红枣村趴伏荒山脚下,如同一头肥大笨拙的牲畜。而这些黑棺仿佛是一根根钢钉,将其钉死在原地,并且残忍肢解成了无数碎片。   看着那些黑棺,伊武不禁产生了一种错觉,无数的窃窃私语声从这些棺椁中散出,飘在空气中朝他围拢过来。它们争先恐后描绘着棺椁中的美好安逸,倾诉着人间的困苦艰难,诱惑他进入其中,邀请他享受欢愉极乐。   好像只要躺入棺中,世俗的烦恼困扰就与自己无关。   “果然邪门……一般人经不住这种诱惑的。”   伊武闭阖神目,再度望向大厅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这家人很可能是没经受住诱惑,躺入了棺材里……舒姐会不会也?!”   他心中一惊,转身走出大厅,双腿微微屈弹,便撕裂空气化为一线残影飞跃而出。   瞬息横穿了半个红枣村之后,重新出现在村庄入口处。   这里有哭闹的声音。   也就是说,此处有一户人家还活着。   “……”   伊武瞥了一眼身旁的古井,目光停留了少许,便投向哭闹声所在的那户人家。   走到那户人家门前,目睹一位六旬左右的老妇人突然跃出大门,哭闹着冲向门口那具黑棺:   “你们别拦着我啊,咱们拼死拼活挣钱,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活的舒服一点吗?现在躺进去就很舒服了,比挣钱轻松那么多,你们还拦着我干什么啊?躺进去吧!大家一起躺,就什么烦恼都没啦!”   老妇人身后跟着一个中年人,似乎是她儿子,伸手想要拉住老妇人但是没拽住,于是一路跟着追了过来。   看到她又哭又闹的冲向黑棺,伊武立刻向左横跨一步,像堵墙一样拦在敞开的棺椁前。   和老妇人四目相对的瞬间,瞳孔燃起金色火焰,投射出两束明亮如电的光束——后者的眼睛被光束一照,仿佛从梦魇中苏醒一般,骤然睁大眼睛,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娘啊!”   中年人惊叫着张开双臂,夺步向前,搂住了仰倒的老妇人,然后一脸愤怒的望向伊武:   “你是什么煞星,怎么把我妈吓晕过去了?!”   “……”   伊武见他上来就摆臭脸,稍稍沉默之后,便将双手负在身后,端起架子,以一副神棍的口吻说道: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若不是贫道出手相助,你母亲现在已经躺在棺材里了,你居然敢这么跟贫道说话?”   “你是道长?”   中年人见到这副姿态,立刻把他当成了世外高人,连忙点头哈腰地哀求起来:   “不管你是哪路的道爷,快出手救救咱们村子吧!这些棺材立在这里,每时每刻都有人躺进去啊,就连我有时候也想躺进去一了百了。”   确定他上了道,伊武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进入了正题:   “你知道黑棺的来历吗?如果能知道来历,凭我的道术法力,破解起来到也不难。”   “这我哪知道啊,它们就是一夜之间从地里钻出来的,刚刚出现了两天啊。”中年人傻愣愣的回答道。   “从地里钻出来的?刚刚出现了两天……也就是说前天晚上出现的?”   “对,前天晚上。”   “除了黑棺之外,村子里还有别的什么怪事吗?”   “没有,反正我没感觉到其他怪事。”   “那好!我再问你,昨晚是不是有三名警察来过这里?”   “这……那个……”   中年人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两只眼睛左顾右盼,说话也支支吾吾起来。   看到他露出这副心虚不已的神情,伊武知道自己问对了人,也不废话,直接施展摄魂诀控制了他的心神:   “告诉我,那三名警察怎么样了?”   “他们……他们跟着柳老爷走了,一直没有回来。”中年人双目失神,如提线木偶一般生硬地回答道。   “柳老爷是谁?他住在哪里?”   “柳老爷是村里的大长老,从我记事的时候起,他就在村里管事……家住邻近荒山的那座竹舍内。”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不肯说实话?”   “柳老爷说过,村子里若是来了外人,不能提及他的名讳……”   中年人说到这里,脸部肌肉一下子扭曲起来,额头直冒冷汗,似乎正在做剧烈地思想斗争,挣扎着断断续续说道:   “柳老爷是大长老……是土地爷!若是有人违背他的命令,下场会很惨……很惨。”   “土地爷?!”   伊武听到这个称呼,好像是接触了高压电一样,整个人瞬间一个激灵:   “你为什么称呼他为土地爷?” 第五十七章 绝龙岭   “我是人云亦云,长辈这么称呼,我也就跟着这么称呼了……平时也没发现他有什么神异之处。”   “但在上一辈人口中,柳老爷地位超然备受尊崇,是因为他能掐会算,铁口直断;天文地理无一不知无一不晓,还能神游九天窥黄泉,堪比古之袁天罡!”   “长辈都说柳老爷是天上的星宿,因为犯了天条被贬下界,奉命看守红枣村,就如同土地爷一般!”   摄魂诀的控制之下,中年人像是倒竹筒一样,将所知之事全盘托出。   “想不到小小的红枣村,竟有这样一位卧龙凤雏……”   伊武目光闪烁,逐渐酝酿成刀光般的寒意,神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那我可得会一会了。”   ……   这位红枣村的土地爷,家住苍色山岩旁的一栋竹木古宅,与绿木山影、竹林草甸为伴。竹舍风格简练雅致,却因为过于陈旧显得幽雅而又悲戚,其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令人失望的韵味。   青苔侵蚀了后墙,使得宅邸背后一片墨绿,这片色彩却与竹林相称得宜,与自然保持着和谐。   竹木古宅背面是荒山竹林,正面则拱卫着一圈如枪如伞的挺拔松树,看上去像是院墙一般,使宅邸与外界保持着半隔离的状态。   突然一阵大风袭来,无数深青色的针叶打着旋儿飘向竹木古宅,在门前铺了厚厚一层。   伊武的身影随风而至,踩着落叶径直走向正门。   这时周围光线忽然一黯,仿佛有什么东西遮住了秋天的阳光,全院阴阴凉凉的。   “……”   伊武看了一眼天空,确定无云雾遮掩,便收回视线,冷静地推门而入。   刚一进门,他便看到正对面的那张竹椅之上,斜依着一位身穿灰白长衫的高瘦老者;对方双目闭阖似乎是在假寐,双手拄拐,脑袋枕着椅背向右倾斜。   “你就是柳老爷?”   伊武先问了一声,见他没有回应,便大步走向那张竹椅。   “那只是一副臭皮囊而已,老朽在这里。”   距离竹椅相距不到一步时,突然一阵苍老低哑的声音,隔着竹门从西侧房间内传来。   伊武侧目一看,发现另一名拄拐的高瘦老者,推开房门迎面而来,其身形相貌与假寐的老者一模一样。   “你就是柳老爷,土地神?”他转过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方。   “区区不才,正是红枣村的土地神。”老者笑着走到他面前,相隔不足三尺,别有深意地说道:   “阁下秉性刚正不阿,气象贞烈高洁,又有雷法护身,莫非是……闻仲闻太师?”   “……”   伊武没有搭理对方的胡言乱语,在老者观察自己的时候,也仔细观察着老者。   目光一凝,居然能透过他的身躯,看到后方那扇竹门。   当下断定的对方这具身躯并非实体,而是一种介于投影和精神体之间的存在,很像是神话传说中元神出窍的状态。   这老头莫非真有神通?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那老者话锋一转,满脸遗憾地摇头叹息道:   “原来是老朽看错了!太像了太像了真是太像了……这也不能怪老朽眼拙,只因阁下的命数与闻仲太过相像,才导致老朽认错了人。”   “闻仲?那不是封神演义里的角色么?与我有何相似之处?”伊武决定顺着老者的意思往下说,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哪里不像?”柳老爷眼里精光闪烁,口若悬河的说道:   “闻仲是帝乙的托孤大臣,位极人臣,连纣王都对他敬畏三分。阁下是号令群雄,莫敢不从的总盟主,当朝天子也不敢在你面前耍威风。”   “闻仲头生三眼,中间一目神通,白光数寸,可辨奸邪忠肝、人心黑白。阁下亦有三目,额前那枚神眼,能预知祸福凶吉,镇魑魅魍魉;慧目一开,景致无边,向上斗牛宫近在眼前,向下大千世界如掌中观纹。”   “黄飞虎拨乱反正,投奔西周之后,闻仲几乎以一己之力拱卫着殷商的江山社稷,一生东征西讨,百战不殆。阁下为了对付怪异,不也是南征北战,神威显赫,以一己之力延续着大顺的气数吗?”   “荒谬。”伊武只是冷笑,对老者的这通说辞嗤之以鼻,心中更是不屑一顾。   闻仲维护商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是愚忠,自己对付怪异则是天下大义,根本不是一回事。   “阁下觉得闻太师是愚忠?”   那老者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眼瞳深处黑气翻腾,神情大变,邪笑着说道:   “在老朽看来,阁下何尝不是愚忠?”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人道有兴有灭,人道兴,我等自然要庇佑苍生,人道灭,我等也应该顺应天数——这是天道!”   “反观阁下,恃神通以抗天数,妄图逆天运转;却不知往愆累积,劫运相寻,不过是白白消磨了自身的气数……后患无穷啊!”   “你果然是天庭的人!”伊武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对方的身份,当即目露凶光:   “昨天有三名警员失踪了,是你做的吧?把人交出来!”   “人已入棺,不可再见天日。”老者笑着摇摇头,正面拒绝。   “这算是承认了……你胆子不小。”伊武强压下怒气,维持着冷静问道:“我听说你能掐会算,却不知有没有算过自己的死期?”   “当然算过,老朽今日必死无疑。”柳老爷面无惧色,继续狞笑道:   “然而武侯更要小心!”   “阁下虽然气数未尽,却早已业力缠身,劫运一至,必然不得善终……”   “需知,天命不可违。”   “你今天确实必死!”伊武反手一记掌风,震碎了竹椅上的老者,随后重新望向对方:   “姑且认为你算的准吧……我这就送你上路,免得你继续信口雌黄!”   话音未落,神目便已开启,瞳光顷刻间化为一道浓烈火柱喷射而出,一个照面便将柳老爷的“元神”烧了个精光。   然而在元神和肉身同时湮灭的情况下,虚空中却传来柳老爷哈哈大笑的声音:   “闻太师辅佐两朝君主,殚精竭虑、东征西讨,镇朝歌江山、稳殷商气数,为人刚正不阿,甚有威望,截教中颇有人缘,纣王亦敬重。封神一战,闻太师兵伐西岐,对阵姜尚,众截教道友纷纷相助……”   “然而天数不可违,殷商合灭、周室当兴,闻太师忤逆天纲,最终落得一个战死绝龙岭的下场。”   “我将阁下比作闻仲,并非妄言,因为阁下与那闻太师一样,结局都是遇绝而亡!”   他最后一声落下的瞬间,整栋竹舍忽然顷刻间化为灰烬,灰烬中飞舞起无数红色小点,大过萤火虫,齐向天空聚拢。   伊武本能感觉到不妙,遂以雷火轰击,然而红色光点却仿佛处于另一个次元,万般神通皆不能阻。   那一只只红色光点,犹如着火的蝴蝶一般耀眼,即便在阳光之下也显得特别醒目,飘飘荡荡飞向天空——它们汇聚起来,形成一匹丝绸般的光带,上面以小篆体书写着批言:   燕合谷百家俱灭,绝龙岭武圣归天…… 第五十八章 道高一丈   批言只出现了短短五六秒,旋即消失,柳老爷的声音也跟着销声匿迹。   “装神弄鬼……”   伊武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在竹舍的废墟内,四处查看起来。   他来这里是为了找到舒晓哲。   至于一个天庭喽啰的胡言乱语,稍微听一听倒是无妨,但是只限于听,绝对不能相信。在伊武看来,森罗万象各有规律,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代表天意。   柳老头的相术看似神准,不过是打了个信息差罢了,和神棍忽悠人没有区别。   以他那点微末道行,不可能窥测天机。   天庭走狗之所以能嚣张一时,不过是得了畸变体地魁的好处,本质就是一群高级伥鬼!   它们既没有得道成仙,也不会受到天命的眷顾。   把委身于怪异,变得不人不鬼,认为是修成仙体得证大道。   把借了怪异之力,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当成是有天命加持。   既愚蠢又荒谬。   说到底,这群自诩天庭众神的怪物,不过一群被怪异吓破胆子,助纣为虐的可怜虫。   它们不配代表天意。   至于能力……这一点不可小觑。   天庭既然能有‘简笔画’,自然也可以有其他法宝,毕竟它们的主子是畸变体地魁。   届时,唯有见招拆招。   ……   几番搜索过后,伊武仍旧没找到人,于是干脆化身拆迁队,把竖立在红枣村各处的黑棺肢解了个干净。   那些棺椁材质特殊,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普通村民拿它们一点办法也没有,一旦封上棺盖就相当于跟外界隔绝。   然而伊武可是修成了五雷化殛的人,哪怕依然无法消灭怪异,却能分化消解其躯体,区区棺木自然也不在话下。   把全村的黑棺拆光之后,伊武发现这些棺椁里全部没有人,清一色都是空棺,询问了村里的知情者才弄清楚:一旦有人进入棺椁,黑棺就会瞬间沉入地下……那些消失的村民,其实都在地下。   而且柳老头之前也说过,三名警察人已入棺,不可见天日……   伊武因此断定,舒晓哲他们也一定是随着黑棺潜入了地下,而且大概率就在竹舍下面!   回到竹舍废墟,他立刻用龙吟功搜索地下深处,不出意料,果然很快就找到了棺椁;但是让人匪夷所思的情况在于,竹舍地下怕是有不下二十具棺椁,而且它们还在以极为夸张的速度,像虫子一样在泥土深处游走钻探。   这些棺椁似乎拥有某种知觉,一感觉到声波震荡,就开始继续钻地下潜。   伊武开始意识到情况不对。   从柳老头先前的态度来看,他对村里的其他棺椁都不太在意,却格外关注装着舒晓哲的棺椁。   还特意在地下深处摆了迷魂阵。   这一切好像都在……专门针对自己啊?   难道天庭已经得知了活玉的事?!   之前还仅仅是推测……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了!   简笔画也是……黑棺也是……看似冲自己而来,实际上好像都和活玉有关。   天庭似乎有什么事情正在解决,暂时抽不开,需要用一点手段拖延时间,来阻碍我释放活玉的步伐。否则的话,他们只需带上几样类似于‘简笔画’的法宝,大军压境即可,没必要整这些阴谋诡计。   既然如此,我必须抓紧时间,不能被它们牵着鼻子走。   释放活玉迫在眉睫!   ……   想到这些可能性,伊武意识到时间非常紧迫,自己动作稍慢一点,释放活玉的困难说不定就会呈几何级上升。   即便如此,他也不想撇下舒晓哲不管。   对方毕竟是肉体凡胎,被黑棺多困一秒,生还的几率就小一分。   “如果我撕开大地,强行深入地下,那些黑棺一定会继续飞速下潜……我没有遁地的能力,还真不一定追得上它们。而且黑棺足有二十具,真真假假虚实难辨,天知道哪一具里装着舒姐,这样下去恐怕没完没了。”   “柳老头啊柳老头,你为了拖延时间,真是煞费苦心啊。”   “可惜啊,你太低估我了……这点微末的伎俩根本难不倒我。”   此刻从高处往下看,主体化为灰烬的竹舍废墟残留在地上,像是一片诡异的漆黑图腾。而伊武屹立在竹舍废墟中心,身形凌厉如剑,恰好刺破了图腾的核心。   他抬起双手,虚托着举到胸前,望向自己的掌心:   “需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伊武心念一动,识海深处的赤红七星之下,黑水迅速消融,一本崭新的秘籍缓缓浮出水面。   金灿灿的封面上赫然标注着功法之名——《后天五色神光》!   功法秘籍成型之后,赤红七星隐隐震动,随即共鸣着响起风雷之声:   “后天五色神光,需以五行精气修炼,分青、黄、赤、黑、白五色,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神光一成,收放自如,制敌于须臾之间,五行之内无物不刷无物不落。”   伊武双目闭阖,迅速消化着秘籍中的功法信息,将种种诀窍熟记于心,掌心随即凝聚起五行真气。   真气流转之间,形成一团如天体般徐徐自转,有青黄赤黑白五种颜色的球形光膜。   球体中空,表面五色光芒层层交替,不断取代彼此的位置,却始终保持着五种恒定地光芒。   当光膜稳固成球体,几近实质的时候,伊武睁开了眼眸:   “差不多可以了。”   他本身就掌握着五行真气,修炼五色神光事半功倍,而且目前只需小成即可,没必要一口气修炼到大圆满的境界。   “去!”   伊武猛地一挥双手,掌心五行光球爆绽开来,先是化为五色光虹冲天而起,随后骤然一个转折向下垂落。   五色光虹有形无质,落在地面上,就像是照射在极为清澈的湖水中一样,无止境地向下延伸。   短短几秒后,只听‘刷’一声轻响,二十具黑棺便被光虹裹挟着破土而出——棺椁落入光虹之中,就好似浸泡在流水里一样载浮载沉,形象略显模糊,乍一看仿佛失去了实体。 第五十九章 醒目羽   依次掀开棺盖之后发现,共计二十名受害者当中,有两位较为年长的村民已经不幸死去;剩余的十八人也都是虚弱状态,不过暂时倒是没有生命危险——舒晓哲和她的两位部下赫然在列。   伊武逐一输入真气,保住他们的性命之后,就带着舒晓哲三人离开了。   回到松山市,把女警等人交给医院照顾之后,他顺便通知当地政府,以最快的速度迁走红枣村全部村民。   前任市长的尸体刚刚凉透,还没来得及火化,新市长哪敢不听伊武的话;当即拨了一笔经费,用作村民们的安置款,然后联合地方军区,派遣了一支千人队浩浩荡荡的赶往红枣村配合搬迁工作。   只求尽快完成任务。   伊武这边,则是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红枣村,沿着荒山视察环绕了几圈;在这过程中,以神目配合龙吟功,全方位无死角的扫描了一遍山体,找到了结构最薄弱的位置。   对于如何释放活玉这个问题。   他经过认真的思索,果断采用了最简单粗暴的方法——直接给它一炮,强行轰穿山体。   具体的说,就是以雷法轰击荒山的薄弱处,破坏其稳定结构,使山体自行坍塌。   如果山体崩坏之后,封印还未损坏的话。   那就再来一炮!   伊武想的很清楚,从种种迹象来看,天庭已经盯上了自己,‘活玉’姑且能算是盟友,必须尽快释放。   现在阻止他炸山的唯一阻碍就是红枣村,所以事先已经摇来了人,准备把村民打包带走。   当然了,正常情况下来说,村民肯定是不愿意走的。   但是没关系,在每户一百万元的拆迁费和上千支电棍面前,他们一定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耐着性子等到军队把村民全部迁走之后,伊武终于可以施工了。   ……   竹舍的废墟旁,确定村庄再无一人,伊武随意活动了一下肩膀,双腿交替着跺了跺脚;随后向前迈出一步,身体前倾、拱背弯腰、双腿微微弯曲,摆出了一个立定跳远的姿势。   砰——!   下一刻,他降低重心屈膝一跳,双腿发力的瞬间,地面猛地一阵震颤,瞬间腾升起占地数十米的蒙蒙烟尘。   烟尘之中,只见一道残影冲天而起,摩擦空气产生的刺耳尖啸仿佛是汽笛长鸣。   其速度越来越快,几秒后只剩一道迅速消逝的模糊白光,层层叠叠的圆环状音爆云于光芒之后生成。   转瞬之间,已经消失在天穹深处。   蔚蓝色的高空中,伊武一头黑发被强风吹散,背靠着雪白云层,伸展双臂,对下方的荒山张开了怀抱。   顷刻间,强大的电磁场以他为中心中张开,无数刺眼的电弧在半空中交织,构筑成凌乱频闪的轮廓,渐渐的稳定、清晰,最后恒定成了电光密织的球形轮廓。   呲呲——呲呲呲——!   随着电光的持续增强,周围温度随之水涨船高,很快就强烈到了一个阈值;空气几乎变成沸水,甚至连上方云层都呈现出了溶解的趋势。   愈来愈亮的光芒中,伊武形象渐渐模糊,很快就被强光完全遮掩了身影,仿佛成为了光芒万丈的苍白太阳。   电光增强到顶点的瞬间,这枚由雷霆凝聚成的苍白太阳,忽然倾斜着坠向荒山!   它的速度极快,坠落时只能看到一道炽热又刺目的亮光,就像是神罚从天而降。   砰——!   而苍白的太阳发射的一瞬间便破空而至,留下一道扭曲的螺旋形尾迹,直奔荒山最薄弱的部位。   所过之处的空气直接被加热到上万度,在半空中浮现出紊乱的波浪,随后圈圈荡漾着扩散开;瞬时间,天地之间满是肆虐的热浪风暴,以及金属摩擦般低沉刺耳的呼啸。   轰隆隆——!   白色光柱命中荒山,恐怖的音爆一掠而过,仿佛一阵疯狂扩散的飓风。   冲击波像是一道明亮的圆环一样,自荒山上空一掠而过,然后不管是山石、草木、还是更深处的岩层土壤,纷纷被狂风掀起,在浑浊的空气中不断翻滚向后倒飞。   整座荒山在滚滚热浪之中,迅速被灰茫茫的烟尘所笼罩,连带着红枣村也被蒙上了一层迷雾。   更高处的天穹之上,伊武御风而立,视线下垂遥望着下方烟尘:   “粉碎荒山的话,这一炮应该是足够了。”   他一句话刚刚说完,就突然感觉到下方地面忽然开始剧烈的地动山摇,整座荒山正以一种摧毁性的速度分崩离析,似乎有什么巨大的怪物正在轰击整座山体。   荒山的表面不断地崩裂,纵横交错了张开豁口,无数碎石沙粒骤然间沉入地缝。   十几秒之后,裂缝深处升起一股股堪比岩浆的灼热气流,千万道气流很快吹散了烟尘;摇摇欲坠的荒山在光线折射下显得起伏不定,完全浸泡在肉眼可见的热浪中,依附山体的零星植物迅速失去水分,干燥枯萎着碎成粉末消失在空气里。   迅速崩溃的荒山,逐渐化为一个旋转的黑色漩涡。   黑色旋涡的深处,缓缓凸现出一个仰面向上的脸部轮廓——那是一张五官精美立体,华艳夺目的脸庞,头顶到下颌的长度在二十米左右;一双亮丽美目冷冷的看着天穹,秀美的鼻尖笔直挺起,鲜艳夺目的红唇抿紧成线。   黑檀色的长发自脑后如瀑布般笔直垂下,末端还留在旋涡深处,两条长鬓沿着脸部的线条微微内卷,像是两条漂亮绸带。   她从旋涡深处缓缓上升,姿态仿佛是浮水换气的泳者,很快露出雪白鹅颈,然后是锁骨、双肩、胸脯、腰肢……其骨架相当于一米八的人类少女,皮肤浅白,身材窈窕,胸脯饱满,腰身却显得削瘦修长。   “……”   她随着上升缓缓调整身姿,改仰视为平视,黑檀色的长发随即披洒在双肩上;精赤的上身脱离了黑色旋涡后,两条手臂撑住旋涡边缘的地面,缓缓低下头,阖上双目沉重地喘息起来。   似乎刚刚睡醒不久,意识还有些迷糊。   此时,伊武下降到对方面前,望向那张大到夸张的漂亮脸庞:   “虽然之前见过一面,但是现在的情况大为不同,你真是活玉吗?和那时候看起来有点不像……”   后者闻言重新睁开双眼,原本漆黑纯净的眼眸,已经变成一双布满蛇纹状血丝的瑰丽瞳孔。   “……”   她收回双手,并在一起平端在面前,让伊武降落到自己白皙的手掌上。   这一瞬间,黑色旋涡周围空气激荡,形成了巨大风暴,从地底呼啸着向天空面卷去。   风把漆黑发亮的柔顺长发吹得飞扬起来,有几缕发丝粘在她润泽的嘴唇边上,妖冶艳丽的样子仿若魔女。   “从前明一直等到现在,整整三百年的岁月……我醒目羽终于回来了。”   清亮悠扬的女音,从双唇之间流泻而出。   她先是放眼望向四周,然后低头仔细观察对方:   “和上次见面的时候不一样,你为何变得如此渺小?”   “是你变得太大只了……”   伊武看到对方困惑的神情,内心深处顿时浮起一股无力感,忍不住问道:   “这体型也太夸张了,你以前真是人类吗?”   “我想起来了。”   她冷冽的神情逐渐放松,眼神也变得柔和了几分:   “先前和你相见的时候,我是把你拖入了幻境世界……当时我对自己的体型变化毫无察觉。三百多年一刻不停的生长,已经让我的体型变得十分夸张了……我得花点时间恢复原形。”   “你现在算是恢复自由身了吗?”伊武问道。   “当然,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我会信守承诺的。”她的嘴角勾起微笑,随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不过你看起来很不妙,让我看看……唔,一副业力缠身命不久矣的衰样……原来你已经被地魁盯上了啊。”   “不错。”伊武抬着头,望着那双充满自信与骄傲的眼眸,厉声说道:   “在我和你第一次接触之后,就突然被地魁盯上了,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巧合?希望你不要告诉我,你对此一无所知。”   “哼哼……呵呵……”   她低头轻笑,脸蛋像是在阳光下被晒烫的花瓣一样,娇艳欲滴:   “伊武同学,我太了解你了!以你的性格,哪怕没有遇到过我,总有一天也会遇上地魁……这就是英雄的宿命。”   “虽然沐灵是你的分身,但你终究不是沐灵,不要用那个称呼。”伊武双目微眯,和女人对视:   “告诉我地魁的情报……还有天庭的情报,越多越好,我会连你那份一起回敬它们!”   “我当然不介意告诉你。”   她开心至极地咯咯笑着,笑得浑身都颤抖起来,漆黑柔顺的长发摩挲雪白肌肤,映衬出美丽的风景:   “但是你确定就在这里吗?这样下去的话,我可不知道要被多少双眼睛看光喽……”   “……”   伊武一时语塞,意识到这样确实不妥,随即转身回避:   “那就换个地方吧。” 第六十章 六道轮回   艳阳之下,尘埃四起的红枣村忽而朦胧忽而清晰,仿佛笼罩在一层起伏的水雾里;道路上随处可见被遗弃的物品,破破烂烂的家具彼此依靠着堆砌在一起,投出一片片单调荒凉的斜影。   村口那口古井旁,白色床单缠在一根断掉的晾衣绳上,如招魂幡一样剧烈抖动着。瓶瓶罐罐随风滚动,在墙体或路面上磕出的轻微声,回荡在这凋敝而寂静的村庄里。   被迁走所有住户的红枣村,此时成为了一片遗忘之地。   一个不着寸缕的欣长身影,突然闯入了这篇荒凉之地,带来了一缕格格不入的鲜活气息;乌黑的长发半遮半掩包裹着身体,洁白的肌肤反射出一层柔光,像是神话里走出来的山鬼精灵。   她走到那口古井旁,取下了缠在晾衣绳上的白色床单,随意裹在身上,仿佛穿了一件低胸礼服。   接着调转视线,望向距离水井最近的那栋房屋,顺手扯下晾衣绳,系成发圈之后将自己的长发挽成了双马尾。   做完这一切,她瞥了一眼井中的倒影,才重新迈开步子,走向了身旁那栋房屋。   来到门前,便看到伊武双手抱胸,大刀金马的坐在门对面那张长椅上。   “坐。”   伊武见她走过来,挥手掀起一道劲风,将屋内唯一的藤椅刮到了对方面前。   “我还天真的以为……你至少会为我准备一件衣服。”   她佯装抱怨的坐下来,面对面的望向伊武:“不过这对你来说确实是要求过高了,看在你没有让我站着说话的份上,就勉为其难原谅你吧。”   “你叫什么名字?”伊武没有跟她客套,准备直接进入话题:   “或者说,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叫做醒木羽,按照这个时代的习惯,你可以称呼我为醒小姐。”醒木羽说着咬了咬嘴唇,露出思索的神情:   “如果不介意的话,你也可以称呼我为晋王郡主,因为我是李定国的养女……你应该知道李定国是谁吧?”   “李定国,我明白了。”伊武经她这一提醒,立刻想起了雪女对自己说过的话:   “我还是称呼你醒小姐吧,毕竟晋王他老人家已经故去很多年了,称呼你为晋王郡主的话,就显得你年纪有些大了。”   “你以为我还会在乎年龄这种事吗?”醒木羽挑起了英气的眉梢,随后又露出纠结的神情:   “好吧,仔细想想确实有些在意……”   “被制成活玉的人,应该不止你一位吧?”伊武认真地问道。   “当然不是。”醒木羽眯起眼眸,似乎在追忆过往:   “就我所知,有潜质成为活玉的人,还有一位……比我稍微年长一些。”   “是她吗?”   伊武翻开手机相册,找到雪女的照片,递到了对方面前。   “……”   看到照片的瞬间,醒木羽眼瞳明显一阵收缩,然后沉默着轻轻颔首。   “你知道她的来历吗?”   “和我一样,孤儿而已,能有什么来历……”   醒木羽低下头,单手托住下巴,瞬间仿佛化作了一座精美的艺术像:   “她和我都是被命运诅咒的弃儿,只要活着,就会无意识收集旁人的精气。如果不是恰逢明末乱世,我们这种人刚出生就会被溺死吧……后来即便是长大了一点,也被人当做妖魔……再后来侥幸遇到了晋王殿下,在他的庇护之下才得以苟延残喘。”   伊武仔细观察着这个女人,没有说话。   她虽然是朱沐灵的本体,二者却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眉宇间仅有几分相似之处。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那种颠倒众生的妖艳。   褒姒妲己之流,不过如此。   只是比起英姿飒爽又有些憨的朱沐灵,她的美貌更为刺眼一些,像是生长着锋利尖刺的红蔷薇,一不小心就会割破你的手指。   “你在看什么?”她忽然笑着问道。   “你和朱沐灵的相似之处……”伊武没有掩饰的如实相告,随后又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按照你说的这些话来看,你和雪女都是因为体质特殊才被制成活玉的……那么天庭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简单的说,活玉其实算是一种电池。”醒木羽先是给出了答案,然后极为平静地解释道:   “天庭那群妖魔鬼怪和你想象的略有不同,他们依托地魁得以长生,靠着血祭羽化登仙,号称是替天行道……但是说到底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天庭对地魁并没有什么忠诚可言,本质仅仅是利用了规则,如果有别的方式可以修行成仙的话,他们会毫不犹豫选择另一种方式。”   “某种情况来说,正因为接近地魁,他们才比任何人都恐惧地魁,哪怕地魁从未传达过任何意志。”   “畸变体的恐怖,是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   “所以说……”伊武迟疑着说道:“他们制作活玉,其实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哦?你已经差不多猜出来了吗?其实也不奇怪,他们那种人如果不这么做,反而是异常情况。”   醒木羽抬起头,娇艳欲滴的红唇扬起一抹笑意:   “他们很恐惧啊,一旦畸变体地魁完全苏醒,他们会直接沦为没有任何自由的傀儡。所以千方百计地想要避免这种结局,最后他们选择了一种最安全的办法——打造出畸变体无法定位与干涉的庇护所。”   “天庭的人将庇护所称为福地洞天。”   “而我这种人,就是维持福地洞天运转的电池……”   “按照计划,一旦畸变体地魁表现出完全苏醒的迹象,他们就会遁入福地洞天消灾避难。一直等到地魁停止活动,再脱离福地洞天,继续做他们的逍遥神仙。”   “这群臭虫!”伊武听的怒火中烧,不禁摇头叹息:   “如果是单纯为了活着而活着的话,他们靠着出卖同类,确实达成了最优解。”   “可惜事与愿违啊。”醒木羽挑起一束长鬓,咬在自己嘴里,低笑着说道:   “如今两枚活玉都脱离了他们的掌控……所以天庭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会利用一切手段追杀我们。”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雪女一直没有被追杀?”伊武疑惑道。   “她和我不同,目标小的多,只要一直深居浅出,就不会被发现。”醒木羽松开长鬓,唇角含笑,挺起胸膛,指了指饱满的胸脯:   “而我的目标太大,不过是借用了分身的躯体,就直接惊动了天庭。”   “就是你作为电灯泡比较亮,我明白。”伊武通过自己的思路,理解了她的这番话。   “你最好不要小瞧了天庭啊。”醒木羽收起笑意,露出凝重的神情:   “作为地魁的代言人,他们可以利用部分畸变体的能力……没有人能对抗那种力量。”   “告诉我天庭有什么具体人物,他们有什么能力?”伊武闻言立刻凑近了她,盯着对方遍布蛇纹的暗红眼瞳:   “接下来的事,我自有主张……”   “天庭最高位的天神,号称五方上帝,分别是东方青帝灵威仰、南方赤帝赤熛怒、中央黄帝含枢纽、西方白帝白招拒、北方黑帝汁先纪……”   醒木羽说到这里,眼瞳周围收缩,赤红的瞳孔越发妖冶刺眼:   “除了这几位,同等级的还有一位西王母……她可是我的‘恩人’啊。”   “等等,这和你上次说的不一样。”伊武心中生疑,打断她问道:“你上次说,和西王母同级的还有四位,怎么现在多出了一位?”   “因为北方黑帝汁先纪已死。”醒木羽稍稍歪头,从容说道。   “何故?”   “血祭不足。”她又一次咬起长鬓,轻描淡写的说道:   “对地魁来说,屠杀即是功德,杀孽越多福报越大,想要长春不老需要大量杀戮……一旦反悔便是前功尽弃。”   “这么说……那个黑帝是因为幡然悔悟,不忍杀戮而死的?”伊武神情微变,颇为感慨。   “是啊,只要踏上这条成仙路,想停手是绝不可能的。”醒目羽垂下眼眸,似笑非笑的说道:   “黑帝汁先纪拨乱反正,欲重归正道时,法力即刻散尽,然后被众天神分食而死……惨烈无比。”   “……他该死,但是那些天神更该死。”伊武怅然摇头,随后冷笑着说道:   “五方上帝只剩下四位的话,他们未免会心生寂寞,接下来我会一个个送他们团聚。”   “正面作战的话,这几位尚且可以对付。”醒木羽松开长鬓,目光微微闪烁:   “但是他们降下咒书的话,就会发动一部分地魁的能力……让你深陷轮回,你应该已经见识过了吧?”   “见识过了。”伊武轻轻颔首,眼神如刀如剑:   “我想知道畸变体地魁的能力。”   “地魁……便是扭曲的天道。”醒木羽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泛起一缕异样光彩:   “它的能力是六道轮回。”   ……   畸变体——地魁。   能力——六道轮回。   顺天而为,功德圆满者羽化成仙,享受天人福报,永离烦恼生死。   顺应天意,德行不足者升修罗道,亦神亦鬼,有神通而无长生。   不知天命,愚昧安忍者滞留人间,常受各种苦厄,短寿而无力。   亵神骂祖,愚痴作孽者堕畜生道,举凡一切飞禽走兽,水陆空行,大如牛马猪羊,小至虫蚁飞蛾,皆摄属于此道,常受劳役分食之苦。   冥顽不灵,枉顾天意者坠饿鬼道,见水皆如脓血,遇食则化飞灰,难有饮食充饥,恐怖非常。   逆天运转,骄狂悖逆者,业力缠身,入无间炼狱,受苦无穷。   ——众生有罪,罪无可恕。 第六十一章 孔雀王   通过醒木羽的口述,了解到地魁的基本能力后,伊武确定这只怪异完全无解。   其实不要说是完整状态的畸变体怪异,哪怕是时岚那样的碎片,一旦完全释放也是无解的存在。   对于整个人类社会来说,任何一只畸变体都是不可战胜的,启动直接就是世界末日。   只希望它们能永远沉睡下去。   然而……可能吗?   以目前怪异活动的频率来看,地魁迟早会苏醒,届时人类唯一的选择就是相互厮杀,然后让小部分人羽化成仙。   这些所谓的天神,也将在漫长的岁月中,沦为地魁永恒的奴隶。   目前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天庭那帮怪物并非傀儡,而且比任何人都恐惧地魁的完全苏醒;因此暂时不用担心畸变体的降维打击,另外和天庭的交战也必须尤为慎重,至少大决战一定要除恶务尽,不能有任何漏网之鱼。   否则的话,对方很可能狗急跳墙,彻底唤醒地魁。   和畸变体苏醒相比,五方上帝降下咒书这种事,倒还在人力所能解决的范畴之内。   “这五方上帝和西王母的实力如何?”伊武尤为谨慎的问道。   “三百年前他们就已经很厉害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杀戮越来越多,法力自然也会水涨船高。”醒木羽垂下视线,看着自己白皙的掌心:   “他们五个同时出手,我或许还能相持一二,你必死无疑。”   “你很了解我吗?”伊武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梢。   “先前那一炮已经足够让我了解你了。”醒木羽歪起头,左手的食指绕起长鬓,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在这个时代,你几乎是无敌的存在……可五方上帝足有三百年积累。”   “如此棘手么……有点意外啊。”伊武沉吟了片刻,缓声问道:   “单打独斗呢?”   “以你的本事,逃走不难。”   “这么说,天庭全力出手我必死无疑……”此时此刻,伊武已经充分理解了她的意思。   “还有我呀。”   醒木羽吹了吹鬓发,巧笑倩兮:   “我会找他们麻烦的,这三百年来我一样积累了庞大的力量,有办法换掉他们几个。”   “你不要乱来,他们可是会狗急跳墙的。”伊武立刻出声劝阻,随后解释道:   “给我一点时间,过个一年半载我的实力还会更进一步,到那时候我们再一起反攻倒算!你千万不要一个人擅作主张,万一把地魁弄醒,我们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醒木羽诧异地看着他,红唇微张,忽然噗嗤一笑: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我是不是可以表现的高兴一点?”   “我只是希望你明智一点。”伊武发现自己有点跟不上她的脑回路。   “好吧,我会慎重考虑的……”   醒木羽正经的点点头,然后突然凑近了对方:   “但是你必须认真告诉我,你真的还能变强吗?作为人类而言,你已经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强度,难道就没有任何限制吗?”   “我或许也有极限。”伊武有样学样的凑近了她,铿锵有力地回答:   “不过现在还远远没到那个极限。”   他的实力确实远远没到瓶颈期,《八极兽身》虽然是初成根基,才堪堪能够转化不死精元。但已经迈过了最重要的关卡,未来只要坚持熬练,必能铸就烛龙之身。   《五雷天心诀》距离大圆满还有一段路要走,却没有境界阻碍,只要精元足够就能突飞猛进。   可以说,只要潜心苦修个一年半载,伊武的实力可以再增加数倍。   到那时候,联合醒木羽对抗天庭,胜算无疑更大。   “我可以等。”醒木羽眼波流转,慢悠悠地说道:   “但是他们可能不会给你这个时间啊……如果我是他们,会以最快的速度大军压境,先杀了你然后对付我和雪女。”   “我可以带你们走,躲到天涯海角!”伊武果断回答。   “如果他们通过制造灾难,逼你出来呢?”醒木羽眯起眼眸,像条蛇一样盯着他:“你的朋友家人,乃至于整个大顺都会成为他们的目标,到时候你能忍住不出手吗?”   “依你之见,当如何?”伊武拱手作揖,摆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   “你必须走,而且带着所有亲朋好友一起走!去欧洲,去非洲,或者去美洲……总之暂时不能待在国内。”   醒木羽猛地一甩长鬓,如天鹅般昂起脖颈,傲然说道:   “我会留在这里帮你周旋,只要我一直缠着他们,天庭就没有精力在大顺做什么事。你必须在半年之内回来……因为我最多只能撑半年。”   “半年……”   伊武神情复杂地看着她,沉吟了许久,流露出钦佩之色:   “你是认真的吗?”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吗?”   醒木羽抿嘴微笑,黑檀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如孔雀开屏般张开,遮蔽了门外的阳光。   “不愧是李定国的养女,好一个巾帼英雄!既然你信得过我,我怎么能拒绝这份好意!”伊武下定决心,斩钉截铁地说道:   “半年之内,我会回来。”   “在你回来之前,我可以保证天庭什么也做不了。”醒木羽视线下移,黑发垂落下来,如披风一般裹住了双肩。   “有没有兴趣学一些功法?”伊武忽然说道:   “你的体质特殊,可能大部分功法都无法修炼,但是一些招式应该能完美驾驭!”   “譬如?”醒木羽眼眸一亮,欲言又止。   “譬如《浑天移星功》,《聚光摄魂诀》,《后天五色神光》……”   “不必说了,听起来都很有意思,务必马上教我!”   ……   《浑天移星功》属于身法轻功,《聚光摄魂诀》是精神功法,《后天五色神光》则直接是神通。   理论上来说,在有其他力量代替的情况下,不需要内力亦可练成。   尤其是《五色神光》!   伊武记得很清楚,朱沐灵体内拥有大量五行精气,作为本体的醒木羽只会更多!   以她体内五行精气的庞大储备量,完全可以将《五色神光》修炼成本命神通,一旦修成,必然实力大增! 第六十二章 小丑末路   暮色像一张灰色的大网,悄悄地撒落下来,笼罩了整个大地。   夜空上的月亮大致只有圆满时的三分之一,暗淡的月光把天幕衬托得灰蒙蒙的,远处的群山也隐没在夜色里,山峦的阴影勾勒成了夜幕的边角。   伊武一身黑色卫衣,脸隐藏在堵帽的阴影里,孤身行走在松山市的街道上。   周围是川流不息的车辆,熙熙攘攘的人群,灯火通明的商铺,两面电视墙就镶嵌在十字路口左右两侧的商贸大楼上。   “……”   他走到十字路口的斑马线上,和人群一起等候绿灯。   视线穿过红绿灯,望向更前方的街道,只见远处的建筑物鳞次栉比,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街道上车辆穿梭,行人往来不断。   月亮暗淡的光辉和地面上霓虹散发出的光遥相呼应,天与地的间隙不再明晰,只剩下一团朦胧扭曲的混乱光彩。   伊武抬起头,站在人群中遥望着夜空,视线远处的天都消失在地平线上;让人觉得整个天空好像一个巨大的囚笼,严严实实地罩着大地,压抑得无法呼吸。   这时黄灯熄灭,转为绿灯。   伴随着几声汽车喇叭的嘶鸣,人群开始朝着斑马线对面移动,伊武不紧不慢地跟在行人身后;视线环视四周,最后锁定了红绿灯后那条行人道上,一名手持着大串彩色汽球的小贩。   “……”   伊武随即加快步伐,挤出人群,朝着小贩所在的位置快步而去。   后者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身望了一眼斑马线的方向,随后以超乎人类的速度弹射而出,飞速远离了人行道。   这名商贩像是蚂蚱一样,一跳就是几十倍步幅的距离,连续几下就没了踪影。   路上的行人被这一幕惊呆了,纷纷掏出手机拍摄照片,可惜所有的手机摄像头都被一层雾气遮蔽,根本拍不到任何东西。   “我靠,那是蜘蛛侠吗?得拍下来,不会吧不会吧,我的摄像头怎么这个时候坏了?!”   “我手机的摄像头也坏了!这就是超能力者之间的大战吗?”   “感动啊,原来我们松山市不止闹鬼,还有超能力者!”   喧嚣热闹的人群之中,没有人注意到,身边一位身穿黑色卫衣的少年,仿佛凭空消失一样隐入了夜色。   ……   松山市旧城改造的废弃楼区附近,天空中雷霆密布,蓝白交错的异色闪光贯连在天地之间,巨大的雷鸣响彻四野。   让周围那些迷信的居民误以为是神怒天罚,纷纷瑟瑟发抖的蜷缩在屋子里烧香拜佛。   荒地被雷电扫射的长矛翻搅,就像是耕犁在地上掘出的沟壑。   雷光随着沉闷悠长的低吼不断闪烁,交织成密集的强光扫向大地,一瞬间竟遮掩住了所有事物。   雷罚过后,焦黑的地面上青烟缭绕,浑身缠绕着蛇形烟雾的小贩跪倒在地,手中气球一只接一只腾向天空。   每一只升空之后,都慢慢膨胀着化为了小丑气球,然后被随之而来的雷光劈得粉碎。   等商贩手里的气球尽数升空,然后被闪电全部摧毁之后,伊武的身影从雷云之中降下,直接落在小贩身前。   “难怪老魏他们总是抓不到你,原来你有这么多分身……”   说话之间,他举起右手,五指握成鹰爪,指尖亮起旋转的苍白雷光:   “还能逃的话,就试试看吧。”   “……”   小贩猛地抬起头,身体飞跃而起,困兽犹斗般冲向了伊武。   不出意外的被一爪穿胸。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它的头颅骤然脱离了躯体,如炮弹一般飞射而出,瞬息消失在对面影影绰绰的烂尾楼内。   伊武神情不变,右臂挑起无头的尸体,以雷光轰碎之后,身形刹那间化为残影消失不见。   ……   小贩的人头在一栋栋楼房之间飞弹跳跃,在这过程中,它那张普普通通的人脸逐渐化为涂抹着油彩的小丑面容。   当它飞驰着越过烂尾楼群,来到人工河旁时,忽然像是撞到了一层看不见的铜墙铁壁,整个头颅都在一瞬间塌陷变形。   随后按照原路径弹了回去,如破皮球一样落在烂尾楼之间的巷道内。   小丑头颅落地的一瞬间,一只铅箱同时落地,正好砸在它旁边——‘轰’一声入地半尺,震出大片碎石。   二则相距不足三尺。   “让我看看,谁家的小孩迷路啦?”黑暗中先是传来一声沙甜女音,接着便是骏马漫步般优雅的鞋跟触地声。   荒楼的阴影里,逐渐浮现一道身着深棕色双排扣风衣的女性轮廓,修长的身段将风衣撑得凹凸有致,黑檀色的双马尾随风向后摇曳。   醒木羽眼眸漆黑幽暗,嘴角轻扬,红唇在苍白肌肤和幽暗环境的映衬之下,显得尤为鲜艳夺目。   她不急不慢地走向小丑,左手插在风衣的外口袋里,右手下垂着竖掌成刀,指甲化为一排绯红色的锐利尖刺。   与此同时,伊武的身形出现在巷道另一侧,和醒木羽面对面的拉近距离,右手聚起一束束苍雷。   迎面而来的过程中,二者步伐声越来越疾,到最后几乎不分彼此。   就在他们相距不足十米的瞬间,小丑头颅忽然怪叫着飞弹而起,作势腾向天空——此时伊武和醒木羽同时加速,身影飞驰着撕开气流,化为一白一红的光束迎面相撞!   轰——!   小丑的首级刚刚飞出两米距离,就被两束迎面相撞的异色强光夹在中间,顿时被挤压的几乎成了肉饼。   巨大冲击波自小丑的头颅处爆开,震得两侧荒楼动荡不休,气流朝着天空和巷道两侧排开,像是火箭升空时喷出的尾气。   “区区一只异常级的怪异,这么做是不是夸张了?”   醒木羽身体前倾,单手抵住小丑头颅,歪头微笑,露出编贝般的雪白牙齿。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面对怪异,我不会有丝毫松懈。”伊武侧身而立,右手抓住小丑的另一侧头颅,五指间电光闪烁明灭。   “什么时候走?”她忽然话锋一转。   “把它收拾掉之后,连夜出发。”伊武瞥了一眼几乎被压成肉饼的小丑头颅。   “一路小心,业力缠身可不是什么小事……”   “彼此彼此。”   “记得照顾好我的分身啊,她是那种放着不管很容易死的类型。”   话音落下的瞬间,醒木羽目光微凝,素白修长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迸发出青、黄、赤、黑、白的五色虹光,将小丑头颅裹了个严实。   五色神光随后冲天而起,如彩虹般直扑夜幕,半空中折返着向下垂落——裹挟着小丑头颅贯入了一旁的铅箱之中,光芒隐没之后箱盖随即闭合。   “这玩意超好用的。”醒木羽拍手大笑,雀跃不止。   “五色神光被你用成了魔封波……我只能说不愧是你。”伊武看了眼封死的铅箱,不由感叹她潜力无限,接着转身朝着巷道的出口走去:   “保重。”   “一路保重。”   醒木羽看着他的背影抓抓手,随后也转过身,走向巷道的另一侧,来到了人工河旁。   这时,一阵风吹来。   河水倒映着对岸斑斓的彩灯,在风的带动下,逐渐泛起了鱼鳞般的涟漪,一片接着一片,明媚地闪动着。   她站在河边,默默地望着夜空,长及脚踝的双马尾朝着右侧摆开,随风舞动:   “讨厌的梦。” 第一章 业力   解决完松山市的小丑之后,伊武准备远走高飞,避祸半年,待神功大成再杀回来清算天庭。   仔细算了一下,他这次要带走的人还比较多。   伊娴静母女,这是义姐妹和后妈,必须带走。   李维新、弥可米、赵歌、这三人多少跟自己有点关系,得带走。   魏信、舒晓哲,方圆宗匠和明光宗的罗成,他们也是重点保护对象,需要带走。   另外,李正刚父女以及海对岸的雪女,也有必要带走。   这么一合计,几乎是一大家子人了。   列好名单之后伊武没有磨蹭,马上通知了所有人,并认真说明其中要害;等众人弄清楚缘由并答应一同避祸之后,他带着赵歌等人先一步赶往天津卫,准备在那里与伊娴静母女以及罗成会合。   等所有人全部集合,就按计划进入跨国机场,那里有一只准备好的集装箱。到时候伊武会控制相关工作人员,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他们送入飞机货运舱。   然后就是横跨太平洋,一路到北美的旅程。   先乘坐飞机到米利坚,再驱车前往加拿大,最终目的地是加拿大西北地区的大熊湖北部。   那里地广人稀,到处都是空旷的森林,而且物产丰富景色宜人,绝对是完美的隐居之地。   ……   计划很顺利。   知道事态严重的众人很快集结于天津卫,并在伊武的安排下进入了集装箱,开始等候装机。   他们在集装箱里等待的时候,伊武用移筋换骨功改变容貌,在机场里挨个控制工作人员;让这些人下意识忽略这只集装箱,并削去审查的过程,尽可能避免走漏消息。   由于机场审核较为严格,伊武为了保证不露破绽,工作量稍微有点大。   但是为了瞒过天庭,无论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在这过程中,众人躲在集装箱里昏昏欲睡,毕竟现在他们既不能发出任何声音,手机又都关了机,实在是无聊。   赵歌干脆直接向后一倒,枕着自己的胳膊,躺在集装箱内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一阵持续性地颠簸,然后好像被谁推了一下,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环视一圈,没有发现伊武的身影。   他感觉有些奇怪,凑到李维新耳畔低声询问道:   “武哥回来了吗?”   “没有。”后者同样小声回答。   “那怎么集装箱被移动了?”   “别管怎么移动的,只要能安全登机不就行了吗?如果集装箱不是上飞机的话,我们再做打算。”   “也对啊。”   听到对方这么一说,赵歌便闭上嘴巴,安静的等待装机。   众人十分默契地保持着安静,集装箱也在叉车的搬运下,送上了运输机货运舱。   然而令他们有些意外的情况发生了,直到飞机起飞伊武都没有回来!   确定运输机正在空中飞行后,众人从内部打开了集装箱——眼前黑糊糊的货运舱内,除了另外一些集装箱外,还有些零星物品,分别被放置在货架上。   幽暗压抑的环境中,众人明显有些不知所措。   “不对不对……”   罗成捧着一只黄铜罗盘,神情凝重地连连摇头,脸色黑得极为可怕。   赵歌望向他手里的罗盘,只见指针像是风扇一样剧烈旋转着,就算是他这种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出问题很严重。   “既然飞机已经起飞,伊武他不可能不到……”方圆宗匠如此推测道:   “除非被麻烦事缠身了!难不成那个地魁——不允许他离开大顺?”   “那我们现在改怎么办?”李正刚搂着女儿,迟疑的问道。   “这个时候要求飞机返航吗?”弥可米看着他们,有些不知所措。   “最好如此!”罗成笃定的用力点头。   “那好,我现在就去找机长……”方圆宗匠从怀里摸出自己的识别证,朝着舱门的方向走去。   赵歌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莫名有些心慌,同时感觉眼前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   他连忙揉了揉眼睛,再度睁开眼睛时,愕然发现整个货运舱内浓烟滚滚,几乎遮蔽了众人的身影。   看到这一幕,赵歌顿时大惊失色:   “怎么会有这么浓的烟?”   “没有烟啊,哪来的烟?”李维新随即诧异的环视左右,脸上满是不明所以。   “我也没看到。”   “没有烟啊……”   “这里不就是黑了点吗?你是不是高度近视?”   众人纷纷摇头否认,并开始质疑他的视力。   “没有烟?”   赵歌顿时感到一阵寒意从尾椎骨涌上心头,后背凉飕飕地全是冷汗,手脚也是又酥又麻提不起一丝力气。   货运舱内确实没有烟,因为他没有闻到烟味。   所谓的浓烟,其实是众人身上的死气!   此时此刻,所有人包括他自己,身上全部散发着浓烈到几乎形成实质的死气……   轰隆隆——!   没有任何征兆,运输机尾部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整个货运舱便被火光吞没。   赵歌依稀看到,大量的火光从弥可米脑后爆开,少女精致的脸庞瞬间便被碎裂的爆炸物戳破。   整个货运舱顿时被炸的千疮百孔,罗成和方圆宗匠来不及有所反应,直接被狂暴涌入的气流卷了出去。   李正刚父女先是被爆炸掀飞,先后撞在机舱内壁上,然后随着这块舱壁一起脱离了机体。   魏信被爆炸卷起的金属残片拦腰斩断,手里还握着舒晓哲的断臂……   雪女刚刚凝聚护盾,便在爆炸中被解体的货架刺穿,身中十余处致命伤,当场身亡。   剩余的人,全部被火焰吞没,焚烧成了惨不忍睹的焦尸……   剧烈地动荡中,运输机在空中失去了它的翅膀,从中间断裂,将带着火焰的人们倒进了高空。   而此时的赵歌,发现自己正坠向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分明能感觉到某种巨大的恶意正注视着自己。   那是一种充满冷酷意味的绝对力量在操控着一切!   ……   下一刻,赵歌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冷汗地清醒过来。   身旁的李维新看着他,露出关切的神情。   赵歌望向周围活生生的同伴,发现集装箱还安全地停留在原地。 第二章 空难   他呆滞的望向众人,随后感觉到了一阵熟悉的震动,那是集装箱被叉车搬运的触感。   “武哥回来了吗?”赵歌试探着颤声问道。   “没有……”旁边的李维新小声回答。   “那怎么集装箱被移动了?”   “别管怎么移动的,只要能安全登机不就行了吗?如果集装箱不是上飞机的话,我们再做打算。”   “对哦……对个屁啊!完全不对啊!”赵歌又惊又怕,直接站起身,用力拍打起了集装箱的顶盖,同时声嘶力竭的呼喊起来:   “放我出去!我要出去!快放我出去!”   从他醒来开始,发生所有的事情都和噩梦一模一样,连李维新说的话都没变。   既视感太强了,不由得他不怕啊。   “喂!你疯了吗?”李维新连忙跟着起身,从后面搂住了赵歌,并试图捂住他的嘴巴。   二人这一动,集装箱内顿时起了连锁反应,所有人都紧张地站起身来,魏信甚至配合李维新想要一起堵住赵歌的嘴巴。   罗成看情况不对,冷静地说道:   “别拦着他!这小伙子不是能看到别人身上的死气吗?说不定他是看到了什么!让他说出来。”   经他这么一提醒,李维新和魏信恍然大悟,立刻停下动作,后退着放开了赵歌。   失去束缚之后,赵歌一边猛拍集装箱内壁,一边又急又怕的叫嚷道:   “放我们出去!不能上飞机,千万不能上飞机啊!飞机会失事的!”   他这么一喊,集装箱内所有人都马上警惕起来,一个能预知死亡的人说出这种话,说服力不言而喻。   没等其他人跟着呼喊,集装箱的顶盖突然被人掀开,随着涌入箱内的阳光,他们看清了一个身穿机场后勤制服的身影。   正是伊武。   他换上这身衣服,是因为要驾驶叉车,将集装箱送进运输机的货运舱。   半途听到集装箱里闹出了大动静,于是就打开顶盖看一看情况。   “武哥!武哥!”   看清楚对方是伊武之后,赵歌激动地涕泪交加,拼命尖叫道:   “不能上飞机,不能上飞机啊!飞机会出事的!飞机会在半空中直接爆炸,然后所有人都会死……”   “我知道了,你小声点,我们暂时不上飞机。”伊武知道他变成这样,肯定事出有因,便半信半疑的答应了对方。   将赵歌安抚住之后,他便重新驾驶叉车,掉头把货运舱送回了机场。   ……   机场放置集装箱的僻静角落。   众人背靠着一排集装箱,站在赵歌身旁,忐忑不安的望着他。   伊武也走下了叉车,来到集装箱的阴影之下,看着还在浑身颤抖的赵歌:   “说说吧。”   离开集装箱后,赵歌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就是身体还在后怕的不停哆嗦。听到伊武开口发问,众人也都看着自己,便整理好思绪之后焦急地说道:   “噩梦!我做了一个极为真实的噩梦,我相信它是一种预兆……”   当着众人的面,他将自己在梦中经历的一切,以及清醒后一模一样的遭遇告诉了所有人。   听完他的叙述,包括李正刚、方圆宗匠、罗成这些大佬在内,绝大部分人都是面沉如水,心情复杂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剩余小部分人,譬如伊娴静母女,从刚刚到现在她们都是一脸的不明觉厉。   “你的梦里没有我吗?”伊武忽然问道。   “没有。”赵歌如实回答。   “这就奇怪了……”   没有任何征兆,巨大的响声忽然从天空中传来,绚丽的火光在半空中燃烧。   众人抬起头,刚好看到先前那架运输机当空断成两截,物资如烟花般飞散,残骸伴随着浓烈火光一前一后从高空中往下坠落。   前半截落在远处,后半截直接落在了机场外围。   残骸落地又发生了二次爆炸,整个候机大厅的玻璃都震动起来,有三面玻璃碎裂着向外溅落。   飞机真的失事了!   众人看着天空,凝固成雕像。   很快,机场也变得骚乱起来,急促的警报声伴随着红光从各处响起;乘客们尖叫着逃出候车室,机场安保人员试图维持秩序,但是马上被汹涌的人群冲开。   原本秩序井然的机场,短时间内乱成了一锅粥。   在这一幕动荡的背景下,弥可米似乎被抽干了活力,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眼里满是茫然和不知所措。   赵歌愣愣的仰望天空,下意识握紧了双拳,只觉得自己的手掌无比燥热又无比阴冷。   浓烈的黑气在飞机场上空盘旋,那是死亡的气息。   机场内忽然有奇怪的风吹过,带着阴湿寒冷的味道,风中仿佛藏着无数的冤魂,能够把人心冻结。   李维新艰难地收回视线,望向伊武,喉咙里传出的声音异常沙哑:   “武哥……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换交通工具,乘船!”伊武神情平静,没有被周围的气氛影响:   “你们不用怕,只要有我在,就算船炸了也能用冰再砌一艘……谁也不会死!”   “还……还要走吗?”罗成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   “我认为这是一个不祥的征兆,接下来肯定还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   “我知道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   伊武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向前一步靠近了对方,争锋相对地说道:   “但我们别无选择……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走,肯定是九死一生!但如果留在这里,天庭追杀过来那就是十死无生!”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缓和语气补充了一句:   “罗成先生,不要做敌人愿意让你做的事。”   “我们对上天庭真的没有一点胜算吗?”罗成神情黯淡,怅然问道。   “有胜算,但是那又如何?如果不能速胜,它们就有可能唤醒地魁!”伊武一句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转过身,率先走向机场的出口:   “我们走。”   众人没有说话,只是望了望看似晴朗的天空,随后默默跟上了他的身影。   希望未来的某一天,这阳光之下,所有灾厄都会褪去。 第三章 海上风波   碧波万顷的太平洋海面,一艘残破的商船正在清晨的薄雾中奋勇前进;层层海涛带着雪白的浪花掠过船舷,然后在船尾汇合成汹涌的波涛,留下一条滚动的银带,水带扩大到远处海面上,泛起重重叠叠的波光。   船头的甲板上,伊武盘膝静坐,体内真气澎湃流转,注入脊椎‘开门’源源不断转化成不死精元。   额头上方,神目半开半阖,瞳孔深处始终保持着一点金光。   他周围的甲板表面,布满了千奇百怪的创伤,有些还是崭新的。   不仅仅是甲板,整艘商船看起来都是破破烂烂的,尤其是船尾,上面甚至有两块长条形钢板像是补丁一样交叉着黏在上面。   这样创伤不是战斗所致,而是天灾……   这一路上,伊武等人遭遇了各种各样的天灾,触礁、撞冰山、遇风暴都只能说是习以为常。每隔一段时间还有一波离谱的,比如被陨石砸、被导弹误射、遭遇海上大漩涡,怎么诡异的事情都能遇到。   还好都被挺了过来。   距离北美也已经不远了,差不多再飘上个一两天就能抵达沿海地区。   就是不知道接下来这段旅程,还会遭遇多少怪事……   这业力缠身当真可怕。   “……”   功行大周天之后,伊武呼出一口清气,缓缓睁开眼睛,望向前方几乎和天空融成一色的蔚蓝海面。   看着暂时还算平静的海面,他将双手举过头顶,用力伸了个懒腰。   海腥味的风拂过脸庞,酥软如丝,阳光映在海面上,被波光荡成了一片漂亮的碎金色……前方诗画一般的海景,给伊武带来了一丝安宁感。   然而平静是虚假的,安宁也是虚假的。   天庭不灭,地魁不除,这一辈子都别想安定下来。   伊武逐渐产生了几分惆怅,他担心这一路上的惊涛骇浪,会对同伴造成恶劣影响。   前段时间还考虑过抵达美洲之后,就和大伙儿分开,免得业力波及其他人。   然而用卫星电话联系过醒木羽之后,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原因是对方告诉伊武,业力的影响无视空间和距离,就算一走了之也没有用,只要和他亲近的人都会倒霉。   想要将众人排除在业力的影响范围内,必须彻底斩断因果,但是这一点伊武就算是想做也做不到。   因为想要斩断因果,首先必须洞悉因果。   到了洞悉因果这个层次,他早已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遇上地魁直接刚就是了,还斩个什么因果。   因此,业力无解,只能硬抗。   ……   “二哥!我来给你送饭了!”   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伊武转身一看,发现艾罗绮挎着一只菜篮子,从船舱入口处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   “慢一点。”伊武看到挂在她胳膊上的菜篮子左摇右晃,担心把食物撒出去。   “没事没事,因为今天吃烙饼。”   艾罗绮跑到他身边,然后蹲下来,将菜篮子上的白布掀开,一股浓郁的米香味顿时弥漫而出。   “什么馅儿的?”伊武聚光成火,以火代水洗了洗手,顺势抄起了一只烙饼。   “牛肉馅儿,我和沐灵姐姐做的。”艾罗绮见怪不怪的忽略了火焰,昂起小下巴,似乎在向他邀功。   “吹牛!”伊武满脸不信。   沐灵的厨艺他是知道的,一直稳定在不会吃死人的水平。   艾罗绮比沐灵强一点,但是也有限,她做的东西只有她自己才会说好吃。   “妈妈和姐姐帮厨了……但是只帮了一点点!”   艾罗绮先是坦白,然后又强调了她们只是帮厨,以示自己劳苦功高,接着有样学样的盘膝坐在伊武身旁:   “二哥,你说我们这个世界还有救吗?”   “……”   伊武咬了一口烙饼,没有咀嚼就直接咽了下去,沉默了片刻之后望向她:   “你已经大致了解情况了吧?谁告诉你的?”   “我就是东问一点,西问一点啦……罗成先生、方圆宗匠、魏大哥都问过了,然后就大致明白了。”艾罗绮低下头,眼里满是黯然,再无一丝乐天派的轻松和单纯。   “事在人为。”伊武如此回答。   “……我知道二哥你肯定很厉害,罗成先生他们都非常尊敬你。”艾罗绮慢慢靠在他身上,顺势挽住了他的胳膊,依依不舍道:   “但是如果有一天,你倒下了怎么办?”   伊武不想让她过于悲观,吃了几口烙饼后,忽然抬高语调说道:   “……你还记得祖父吗?”   “当然记得啊!”艾罗绮听到他提起了祖父,稍稍恢复了一丝精神:   “他以前可疼我了,还会做红枣糕呢,又香又甜非常好吃!”   “祖父他,经历过更绝望的事情……”伊武望着海水,不急不慢的说道:   “红枣村你肯定记得吧?那时候还叫王家庄,祖父一直叮嘱我们,没事不要去那里玩……知道为什么吗?”   “有怪异吗!?”艾罗绮一点就通,失声惊叫。   “是啊……祖父经历的事情有些复杂,你想听吗?”   “想啊!”   “好,那我们就从头开始说……那是三十年前的秋天,祖父去王家庄贩枣……”   伊武让艾罗绮靠在自己身上,沐浴着微凉海风和暖烫阳光,轻声说起了那段让他刻骨铭心的故事。   艾罗绮像是猫一样蜷缩着身子,很安静的听着。   兄妹二人互相依靠,出奇的和谐。   到最后,伊武也挽住了她的手,声音一反常态的柔和:   “祖父,李正枫前辈,还有李秀才,他们最终选了一条必死之路——我相信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他们依然会这么做,因为这是唯一正确的路啊。”   “……我明白了,以后我不会再问这种问题了!”艾罗绮轻轻点头,目光眺望着海面:   “初次知道地魁的时候,我害怕的好几天都没睡着,但是后来渐渐地就不害怕了。因为后来我每次想到地魁的时候,就会意识到还有二哥你、罗成先生、方圆宗匠、李正刚叔叔这样的人在身边……只要有你们在,我就一点也不害怕。” 第四章 远海凶铃   吃完几张烙饼之后,艾罗绮简单收拾了一下,将菜篮子送回厨房,又回来陪伊武吹了好久的海风。等到阳光开始变得毒辣,才在他的催促之下,依依不舍的回到了船舱。   伊武依然坐在甲板上修炼内功。   ……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海面上忽然升起了浓稠雾气,扩散的同时还在不断翻腾,仿佛海水煮沸之后产生的水蒸气。   雾气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商船蔓延,很快封锁了周围海域,这幅不正常的景象立刻引起了伊武的注意。   他先是运转纯阳大法,试图用狂风吹散浓雾,然而不吹还好这一吹雾气竟然扩散的更为迅速。   短短一两秒之内,商船周围的世界一片朦胧,都被迷迷蒙蒙的白雾笼罩着;   已经无法分辨天和海的界限,看不清船长室、护栏和船舱入口的位置,甲板好像成为了唯一还未被雾气吞没的孤岛。先前树立在操舵室顶端的烟囱,现在只能看到轮廓的阴影,时而清晰,时而朦胧,仿佛转眼之间就能凭空消失一样。   “果然来了……这一次又是什么?”   伊武警惕地撑开护体真气,使其化为体育馆般巨大的球形气盾,彻底将整艘商船笼罩在内,顺带着驱散了部分迷雾。   气盾撑开的同时,他看到浓雾中有一片巨大的阴影,缓慢而坚定地朝着商船所在的方向无声滑行着。   这阴影是如此之大,高过商船的烟囱一倍之多,大雾中原本就昏暗的阳光被这片阴影遮挡着起来……黑青色的投影像是沥青一样逐渐爬上了伊武所在的甲板。   腐朽衰败的死气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混杂着无数亡者怨念的怪异气息,令他漆黑的瞳孔剧烈地收缩起来:   “出海也能遇到怪异?……还真是衰到极地了。”   不远处,那阴影终于破开浓雾露出了真容。   一张残破腐朽的船帆从灰白色的雾中滑了出来,接下来是第二张,然后是第三张……当第五张船帆映进伊武的眼瞳时,一艘布满藤壶和海草的巨大桨帆船战舰出现在商船的正对面!   腐朽破烂的船身,被海草淹没的甲板,长满了藤壶的船帆,以及悬挂在瞭望台上方的黑色海盗旗……无一不展示着它幽灵船的身份。   黑色海盗旗上苍白的骷髅,以简陋的线条在向人宣示,危险和死亡已经临近!   “这是曾经在北美肆虐过的怪异幽灵船!”这时方圆宗匠穿过迷雾,走到伊武身边:   “据我所知,它一直以飞天海盗船的形式作孽,而且从来没有离开过北美大陆……这是它正儿八经最像幽灵船的一次。”   “其他人呢?”伊武问道。   “他们知道外面有你不会出事,所以待在船舱里防止内部破坏。”方圆宗匠掂了掂手里的铁尺,笑着说道:   “我是无事可做,所以被派出来帮你。”   “这样最好。”伊武轻轻颔首,将注意力集中在幽灵船上:“我以前浏览百家论坛的时候,看到过有关幽灵船的内容,它具体有什么能力来着?”   “它会把人勾引到船上,一旦上船就下不来了。”   “就这?”   “当然不止……”方圆宗匠双手握紧铁尺,沉声说道   “如果有人的意志力足够坚定,拒绝登船……那么幽灵船就会派遣亡灵海盗,进行大屠杀。”   “听起来也没什么恐怖之处。”伊武心情好转了少许。   “对你来说确实如此。”方圆宗匠闻言一笑。   “……”   伊武眯起眼眸望向幽灵船,虚握成爪的右手掌心电光凝聚,苍白电光呈逆辐射状收束,迅速压缩成一团几近液态的电光球。   下一刻,他挥臂掷出电光球,使其化为一道璀璨无比的巨大雷光,直接淹没了整艘幽灵船。炽烈的电光之下,整艘幽灵船被炸得粉身碎骨,组成船体的所有木料都在瞬间汽化消失。   轰隆隆——!   随之而来的轰雷之声中,残留的电光蜿蜒曲折四处蔓延开来,看上去就像海水被伊武这一击劈出无数裂痕一样。   “好霸道的天雷真气!”方圆宗匠忍不住赞叹道:   “果然不愧为天下武道之正宗,五雷天心诀在你手里,已经修炼到了无物不破的程度,连怪异之躯都能消解。”   “无论我消解多少次,它们都能重组回来……我们最好在幽灵船重组之前离开。”伊武摇摇头,随后挥手刮起狂风,催动着商船远离这片迷雾。   ……   迷雾覆盖的区域不算大,在幽灵船被暂时摧毁的情况下,商船轻易冲出了雾区。   然而他们刚刚离开迷雾笼罩的范围,原本平静的天空便开始乌云密布,随即下起了滂沱大雨;风雨之中海水暗得像黑夜一样,天空也笼罩着一片奇形怪状翻腾不止的黑云,整个世界就只听见哗哗的雨声和惊心动魄的雷鸣声。   商船在波涛汹涌的漆黑海面上快速前进,黯淡天光之下,犹如压着一片动荡不休的虚空。   在这过程中,伊武和方圆宗匠并肩站在船舷的护栏旁,紧盯着海水,担心有什么东西从水下窜出来。   “幽灵船这是一直跟着我们吗?”方圆宗匠有些迷茫的问道。   “显然是。”伊武移动视线环顾四周,最后瞥了一眼天空:   “如果这是普通的海上风暴,我可以轻易驱散……那东西阴魂不散地一直跟着我们,等待我们露出破绽。”   “而且这一次狡猾得连形体都不露了。”方圆宗匠皱起眉梢,忧心忡忡地说道:   “如果它一直这么缠着我们,我们岂不是疲于应付?这家伙体型太大,实在是不好收容啊。”   “无需担心。”伊武倒是没有太放在心上,胸有成竹的淡然说道:“等到了陆地上,获得充足的铅块,我的五色神光足以对付它。”   就在这时,他忽然神色一变,诧异地望向远处海面:   “哪里来的铃声?”   “铃声?”   方圆宗匠闻言闭目静听,忽略了风雷之声后,果然听到一阵阵缥缈悠扬的铃声,混在哗哗雨声之中传来。 第五章 乾坤一枪   风雷之声渐渐转弱,漆黑的天地间只剩下连绵不绝的雨声。   潺潺雨声之中,缥缈悠扬的铃声由远及近,回荡在海天之间的每个角落,仿佛每一滴雨水都是音源。   伊武神情凝重地扫视着海面,漆黑的海洋此时也安静下来,竟然看不到一丝波澜起伏,像是一片凝固的黑暗虚空。   额头神目睁开,瞳孔里闪过金色的游丝,比以往更加深邃;映出昏黑海面上千万条垂落的雨线,每一滴雨水的下落轨迹都清晰可辨。   伴随着微茫悠扬的铃音,一粒粒从天而降的雨水,像是一片片破碎的镜面,逐渐反射出了漂浮在海面上的朦胧身影。   一个,两个……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无数阴森可怖的身影,密密麻麻几乎挤满了整个海面。   “……”   方圆宗匠瞪大眼睛,注视着那些凭空出现的身影,看着它们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   那是一群衣衫褴褛,阴沉萎靡的白人男女。   它们被某种力量固定在漆黑的海面上,就像是大农场里驱赶乌鸦的稻草人,以商船为中心均匀分布,数量庞大得一眼看不到尽头。   “这些就是所有登上幽灵船的受害者吧。”方圆宗匠迟疑着说道。   “数量很多啊,它们这是打算干什么?”伊武望向那些亡魂,右手五指微微张开,苍白的电弧如白蛇般萦绕在指尖循环不休。   “很显然,它们并不打算放我们走。”方圆宗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冷笑着说道:   “莫非是想要让我们也变成幽灵船的船客吗?”   “就凭这些伥鬼么,似乎有些不够啊?”   伊武轻笑着抬起右手,掌心一束束电光飞射,分别轰向商船附近的几只亡魂。   然而这些毁灭性的雷光命中它们之后,居然直接穿身而过,没有对亡魂造成任何影响,仅仅在海面上炸开几处混乱的旋涡。   看到这一幕,伊武和方圆宗匠的神情同时一凛,他们意识到这些似乎不是普通的伥鬼。如果是普通的伥鬼,早已经被五雷化殛的力量直接湮灭,什么都不会剩下。   方圆宗匠不信邪地点燃命火,岩浆般暗红的火光自他身上亮起,随后覆盖了大片海域,然而那些屹立在海水上的亡魂仍旧不为所动。   “它们绝对不是伥鬼!”伊武马上做出判断,随后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似乎是某种更特殊的东西,这些东西到底想做什么?就这么默默的围观我们吗?”   “额……”方圆宗匠熄灭命火,然后挤出一丝笑容:   “如果它们就这么安静的围观下去,我不介意给表演几个节目。”   “……”   伊武差点笑出声,但是脸上刚刚显出笑意就迅速隐没了下去,因为他闻到一股让人作呕的阴湿腥臭味。   这股气味不是从海上传来的,而是从商船各处散发出来的。   方圆宗匠很快也嗅到了这股气味。   那种气味让他想起了爬满蛆虫的朽木,溺亡者口鼻内溢出的尸水,让他感觉自己所处的商船正浸泡在浑浊盐水中腐烂。   他转身一看,发现甲板上多出了几个模糊的影子,起初还只是轮廓,但是迅速变得清晰……赫然是几个神情木然,瘦骨嶙峋的拉丁裔亡魂。   它们就像墓碑一样树立在甲板上,身形一动不动,眼神空洞的仿佛两处无底深渊。   “它们在登船!”将这一幕收入眼中之后,方圆宗匠迅速反应过来:   “我明白了,它们是要把这里变成幽灵船!”   他说话的这会儿功夫,甲板上瘦骨嶙峋的亡魂又多了几名,船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   ……   此时船舱内也乱了套。   众人先是感到裸露的皮肤表面产生了黏乎乎的感觉,肺里总是装着一些咸腥的臭味,想呼出去却又呼不出去,全身不舒服。   接着发现客舱、货舱、储物室、乃至于走廊内,陆陆续续出现了模糊的身影……然后又眼睁睁看到这些身形,短时间内变成了枯瘦呆滞的白人亡魂。   而且这些亡魂不受任何物体和空间的限制,以一种野蛮混乱的方式分布着,有些半边身体嵌入墙体,有些倒吊在天花板上,有些干脆站在火炉里……   随着它们的出现,所有人都不敢继续待在船舱里了,于是罗成和李正刚开始带领众人打点行装,收拾好包括火龙胆在内的重要物品之后,陆陆续续的跑上了甲板。   等众人来到甲板上,才发现这里更是重灾区,亡魂们肩并肩挨在一起,像是肆意生长的海草一样几乎覆盖了大半个船体。   就连瞭望台和烟囱上都站满了凝滞不动的身影。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了船舱,伊武刮起一阵阳和的大风,将众人直接拉上天空,脱离了正在迅速腐烂的商船。   从上往下俯瞰,那些拥有夜视能力的人很快发现,周围屹立在漆黑海水上的亡魂越来越稀少,而商船上的亡魂则是越来越拥挤。   “它们这是在登船啊!”罗成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好像因为我把幽灵船给炸了,所以它们开始换家……”伊武无奈地回答道。   “鸠占鹊巢啊这完全就是……”魏信看了看挤满亡魂的商船,又望向四周的海面:   “希望可以到此为止吧。”   “总之我们距离这些东西越远越好。”罗成将视线投向伊武:   “武侯,以你现在的功力,御风带着我们登上美洲大陆应该绰绰有余吧?毕竟只剩下一两天的航程。”   “绰绰有余……”伊武轻轻颔首。   以他现在的功力,带着众人登陆确实轻轻松松,但是如果期间发生激烈战斗的话,可就难说了。   伊武不再说话,运转纯阳大法,撕开风雨带着所有人横空而过,迅速远离了下方的商船。   在这过程中,罗成死死盯着被亡魂占据的商船。   目睹它在短时间内风化糜烂,显露出了陈旧的骨架,仿佛一头被吸收了所有血肉的巨鲸。   ……   残破的商船浮在漆黑海面上,从夜色中看去就像是一口长满霉菌的黑木棺材,各种各样的恶毒与恐怖正在内部酝酿,随时可能释放出毁灭万物的灾难。   随着众人与它拉开距离,沦为幽灵船的商船也越来越不清晰,仿佛随时都会被那漆黑虚空般的海水吞噬。   就在商船差一点在视野中消失的瞬间,周围雨水深处再度响起了铃声,仿佛是闹钟一样惊醒了沉睡的海面。   漆黑海面上,那艘挤满亡魂的商船忽然响起了低沉嘶哑的汽笛声。   成千上万的亡魂似乎遭到惊吓,不约而同地昂起头,发出高亢凄厉的重重尖叫。   这种浸满了痛苦和怨恨,只有死者才能发出的声音极具穿透力。   哪怕众人已经彻底和商船拉开了距离,依然能察觉到一股噩梦般的寒意汹涌而来,背脊阵阵发凉。   亡魂毫不停歇地哀嚎几乎压下了雨声,与汽笛低沉地长鸣交织在一起,如同荒诞的默剧到达了莫名其妙的高嘲,此起彼伏的风雷之声重新响彻海天。   深黑的天空与同样深黑的海洋同时咆哮着,风雨和浪涛迅速增大,被亡魂占据之后沦为幽灵船的商船缓缓脱离了海面,倾斜着驶向天空。   ……   狂风骤雨之中,一团温热阳和的旋风正在海洋上空疾驰,所过之处的雨幕溅射开来,形成一处凌空飞旋的移动旋涡。   众人漂浮在气旋之中,虽然视线被气流和雨幕所阻,看不到远处的情况,可是感知能力还在。   尤其是罗成。   幽灵船刚刚出动的瞬间,他手里的罗盘就开始快速旋转,指针最后固定在幽灵船疾驰而来的方向。   “它们追过来了!”他立刻大声示警。   “真是阴魂不散……怎么办,我们应该战斗吗?”魏信有些不知所措地问道。   “没用的……”方圆宗匠摇摇头,神情阴沉冷冽:   “之前我与武侯已经试过了,那些亡魂只是类似于投影之类的东西,根本无法摧毁……除非找到怪异的本体将其收容。”   “本体?”魏信急的直挠头:   “它的本体肯定不是船本身,也不会是那些亡魂,那又是什么呢?其他什么东西都没出现过啊。”   “我们刚刚好像都听到了铃声吧?”李正刚托着下巴,露出冥思苦想的神情:   “幽灵船的本体,会不会是铃铛之类的东西?从刚刚到现在一直跟着我们,只是我们没有发现。”   “铃声……确实有铃声。”   “我也听到了。”   “刚刚好像又响了一次。”   先前听到铃声的人很快附和起来,意见也逐渐统一,倾向于怪异本体是铃铛之类的东西。   李维新却忍不住泼了一桶凉水:   “就算找到本体又怎样,没有铅怎么收容啊。”   “无需多虑。”罗成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从腰带上取出一串五帝钱:   “本体只要不是船就好,体积稍小一点的话,我有办法暂时限制其行动。”   “它不会乖乖现身的。”方圆宗匠神情仍旧凝重:   “而且这里是海上,处处不便,我们应该尽量避免与其正面冲突,等到了陆地再说。”   “冲不冲突,这是你我能决定的吗?”罗成眼里满是不敢苟同。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不必主动出击,如果幽灵船追过来,阻挠其追赶的速度即可。”   “这要看武侯能不能保持速度优势。”罗成用力握紧五帝钱,望向了气旋中心那个御风飞行的身影。   “不必担心。”伊武维持着纯阳大法,神色如常的说道:   “避免战斗的话,我能随时以火龙胆补充功力,全力飞行的速度可以超过大型客机。”   “既然如此……那就拖到上岸再说。”罗成闻言不再质疑,垂下了握紧五帝钱的右手。   “来了!幽灵船又来了!”赵歌忽然一声惊叫,指向了后方飘摇的雨幕。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一艘挤满了亡魂的腐朽商船,像是黑色棺椁一样破开风雨,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狂飙而来。   “好快的速度,让我来!”   李正刚吆喝了一声,同时从背后的武器筐内抽出三段钢管,迅速拼接成枪杆,然后在李令枫的帮助下拧上枪头。   “诸位,且看我的乾坤一枪!”   他大笑着单手平端起铁枪,将其高高举过头顶,脸色忽然一沉,枪身随即闪烁起盘龙绕柱般的符文法咒。   下一刻,李正刚双眼变得火红,脸上青筋根根绽起,一瞬间狰狞如恶鬼。同时拧腰抡臂,将手中的铁枪向幽灵船投掷了出去,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动作!   嗤——!   咒文缠绕的铁枪飞驰着喷射出明焰,化为一束梭形红光,以超越声音的速度向目标贯穿而去。   轰隆——!   疾驰而来的幽灵船,没有闪避,竟被这一击直接从船首贯穿至船尾。   铁枪造成的巨大豁口,足有一人多高,边缘处皆有溶解的痕迹,破坏力甚至超过了一些导弹。   凿穿船体之后,铁枪仍旧去势不止,化为一抹红光隐没在风雨之中。   然而承受了这一记重创之后,幽灵船疾行的速度丝毫未减,仍旧如黑色棺椁一样横空而过,死死追逐着众人的身影。   “……”   罗成用望远镜目睹了这一幕,观察到了许多细节。   他发现幽灵船被铁枪贯穿之后,船体产生了些许倾斜,在这一瞬间那些亡魂又将船体拽回了原位置。   原来不是幽灵船承载着亡魂飞行,而是那些亡魂拖拽着幽灵船在飞行。   所以无论把幽灵船毁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因为动力系统不是船只而是亡魂,哪怕幽灵船被炸到一丝不剩,亡魂也能随时换乘另一艘船。   只是现在好像没有其他交通工具了……   这个时候把幽灵船彻底摧毁的话,它们换乘不了任何东西,会不会就此罢休?   可以试试!   想到此处,罗成立刻放下望远镜,然后望向李正刚:   “请再来一枪,最好能把那艘船炸烂,看看它们还能不能继续追过来。” 第六章 苦中作乐   “好!”   李正刚二话不说,从武器筐内取出钢管和枪头,又开始麻利地组装铁枪。   就在这时,伊武忽然感觉到一阵异样,凝神观察四周,眼角映出一抹青黑色的阴影正像箭一般地从身后向自己袭来。   他伸出左手,五指张开向后一探。   千钧一发间,将阴影稳稳的抓在手中,阴影瞬间凝实成一只锈迹斑斑的船锚;空气中随即爆发出巨大的轰鸣,冲击波如同流水般拂过伊武体表,接着消弭于无形。   “……”   伊武目光一寒,不动声色的捏碎船锚,直接转过身来;蓦地抬起右手,掌心电光凝聚,瞬间射出一道炽白的雷电光柱。   与此同时,那艘曾经是商船的幽灵船开始剧烈扭曲,屹立在操舵室上方的烟囱如炮筒般降下——对准众人所在的气旋,喷出一束饱含着死亡气息的浓烟。   轰——!   雷光与浓烟正面相撞,交击的瞬间浓烟便直接湮灭,空气也坍缩成螺旋状的空洞。   摧枯拉朽破开浓烟之后,雷光带着剑一般的锐利轨迹,正中幽灵船的操舵室;刹那间就像是击中了一座玻璃雕像,庞大的幽灵船顷刻化为无数残渣消失不见。   “看我乾坤……完事了?”   在女儿的帮助下,李正刚组装好铁枪正欲投掷,却发现幽灵船已经被雷光轰成了虚无,当即一阵失落。   “各位大佬,这样算是结束了吗?”赵歌弱弱地问道。   “至少算是暂时结束了吧。”罗成拢了拢肩膀,望向幽灵船消失的位置:   “因为现在没有第二艘船让它们夺走……”   “这可说不准,以我们现在的霉运,在太平洋里遇到索马里海盗都是可能的。”李维新一脸悲观:   “就算没有船,还有飞机呢,没人规定幽灵船不能是飞机对吧?”   他这句话刚刚说完,就被弥可米从身后死死捂住了嘴巴。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李令枫示意他适可而止。   “维新说得对……”伊武却深以为然的附和道:   “我被业力缠身之后,你们一个个也都遭受牵连,全都变成了超级倒霉蛋。对我们而言任何不幸的事情都可能发生……别说是飞机,就算那群亡灵抢了米军的潜艇变成幽灵船,也是有可能的。”   “嗯嗯嗯!”李维新即便被堵住了嘴巴,此刻也是极为认同的疯狂点头。   “所以接下来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太平洋……现在的飞行速度还是太慢了,我决定用一些特殊手法。”伊武说到这里,将视线投向众人:   “废话少说,马上开始超音速飞行!”   由于事态紧急,他没有等同伴回话,便直接作出了决断。   警告过后,伊武双手虚阖,掌心之间绽起青、黄、赤、黑、白的五层光晕,如莲花般绚丽盛开。下一刻,五色光晕膨胀着化为一道光虹将众人尽数笼罩在内,如同一匹巨大五色绸缎将他们裹入其中。   被五色神光覆盖之后,众人只觉得自己仿佛进入了另一个空间,漂浮在五种光芒交织成了虚空内部,脱离重力限制的飘忽起伏着。   五色神光将所有人收入其中,飞速旋转了几圈,又恢复成光球,被伊武虚握在手里。   “这样的话,我就能全力施展浑天移星功,直接飞过太平洋了。”   他瞥了一眼光球,随后凌虚御空的纵身一个飞跃,双腿疾踏着不断加速;身影横渡虚空如履平地,飞驰着化光而动,如流星一般贯穿了天空,消失在茫茫云海深处。   ……   阿拉斯加州,西南区的无人旷野。   人迹罕至的旷野上空,空气明净如水,天幕却呈现一种模糊不定的灰蓝色,有一层薄纱似的云雾平贴在空中。   轰——!   几乎令人失聪的巨大啸声中,一颗异常明亮的流星,像是离弦的箭,在天空上划了一条笔直的白线——穿过云层从天而降,直接落在旷野上砸出了一处陨坑。   陨坑内部青烟缭绕,泥土被高温烧灼的几近陶质,不断腾起零星的火苗;滚滚烟雾深处,慢慢浮出一个身影,沿着斜坡走出陨坑,来到了干冷荒芜的地面。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景色,发现这里除了冰雪就是一些耐寒的植物,天地空旷,几乎看不到人影。   “气温偏低,应该是到了阿拉斯加的西南部……这里鲜有人迹,而且拥有北美第一大海港,可以暂时驻足休整一段时间。”   伊武对环境还算满意,便托起右手中的五色光球,使其缓缓腾空而起,随后膨胀着化为虹光横扫了半圈。   虹光隐没之后,众人的身影四散着出现在陨坑旁,终于恢复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啊哈!终于出来了。”   赵歌连续几个深呼吸,然后被冻的打了个喷嚏,连忙捂着鼻子问道:   “我们这是到哪儿啦?”   “阿拉斯加州,算是暂时摆脱了幽灵船。”伊武笑着回答。   “暂时?它还会回来吗?”赵歌下意识抱住自己,猛打了一个寒噤。   “这可说不准……”伊武眯起眼睛,轻轻摇头:“所以我们现在还不能休息,先去一趟科迪亚港口,那里应该有运输铅矿的商船,我们去弄一点回来。”   “可以的话,再弄一辆重型卡车或者大巴车!”李正刚两眼发光,摩拳擦掌道:   “我和方圆宗匠可以把它们改装成房车,然后再以铅板覆盖全车,这样一来咱们就能一边旅游一边避难了。”   “好想法。”伊武跟着一拍手,随后兴致勃勃地望向众人:   “各位还想要点什么东西?全都说出来吧!咱们虽然是避难的,但是也可以苦中作乐啊。”   “干脆弄几辆装甲车!”李维新跃跃欲试地说道。   “咱们需要冰箱、餐具、睡袋、发电机、电话……”李令枫低下头,一脸认真的掰着手指头,数起了生活用品。   “药品!还有手术道具……”罗成冷静地说道:“必要时我可以兼职外科手术大夫。”   “我需要御寒的外衣……”赵歌哆嗦着举起右手,颤声说道。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提出了自己想要的物品,伊武跟着罗列起一份清单,发现总数目还真不少。   不过大部分确实是必需物品,该弄还是得弄。   稍微删除了一些可有可无的东西之后,众人很快出发,只花了一点时间便赶到了科迪亚港。他们在港口搜刮了一遍,发现物品还差一半多,于是干脆摸到附近的米军基地;搬运物资之余,还直接顺走了一辆军用重型卡车。   五色神光配合聚光摄魂诀,就没有顺不走的东西。   当然了,为了不留后患,伊武在米军基地进行了一轮精神暗示,让他们以为军用卡车被长官拆成零件偷偷卖了。   反正米军经常干这个,没有人会在乎这种小事。   物资收集的七七八八之后,众人开着重型卡车回到了野外,开始着手改造。   伊武以雷光为焊,配合李正刚和方圆宗匠两位墨家大佬一通折腾,将卡车的后车厢改装成了安全屋。接着用小块的铅板互相拼合,给驾驶室装上了一层护甲,就连挡风玻璃必要时也会被铅板覆盖。   剩余的铅块,被他们制成了几只铅箱,摞在安全屋上面以备不时之需。由于改造极为周密,即便有伊武这样万能助手辅助,两位墨家大佬也足足折腾了两天。   中途还因为零件不够用,让伊武又去了一次米军基地,顺回来一辆坦克。三人联手把坦克大卸八块,将包括履带在内许多零件,移植到了大卡车上。   等他们终于折腾结束,原来的军用大客车,已经变成了一座移动堡垒。   ……   夜幕降临,涂上白漆的履带式军用大卡车缓缓启动,朝着加拿大的方向慢慢行驶起来。   驾驶室内,罗成手握方向盘坐在司机位上,副驾驶位则坐着赵歌,后面长椅上还有一个弥可米。   今晚轮到他们这组负责开车。   其他小组,也都是一个大佬带两个新人的编队——这样可以既帮助新人尽快成长,又能替大佬分担一些任务。   车窗之外,茫茫荒野一望无际,静得让人窒息,偶尔一股旋风卷起一柱雪絮悠悠升空,更有一股莫名的静寂气氛。   罗成安静的驱车前进,赵歌捧着一包鹿肉,时不时低头啃一口。   白雪皑皑的荒野上,军用大卡车迎着寒风缓缓移动,白色车身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履带碾过的痕迹很快也被白雪重新覆盖,一切了无痕迹。   后面的安全屋内,刚刚用雪水洗过澡的众人围坐在一口大锅旁,享用着香喷喷的鹿肉炖土豆。热乎乎的鹿肉搭配酱汁,放进嘴里时,所有人都露出了幸福的神情。   李正刚吞下一块鹿肉,又扒拉了几口米饭,满意的舔了舔嘴唇:“光这么吃也没意思,难得歇下来,我给大伙儿讲个故事如何?”   “好耶!”艾罗绮率先鼓起了掌。   “快讲快讲。”   “是睡前故事吗?”   “李老前辈快说,晚辈洗耳恭听。”   “哈哈哈……”李正刚看到众人都很有兴致,便笑着放下碗筷,露出追忆的神情:   “这是金鸡寺圆梦老和尚跟我说的一件往事,当事人是一位女居士,这位圆梦和尚从不打妄语,真实性是可以保障的。”   “女居士名为沈星,故事大概发生在十年前……”   ……   静安市往南三里有一座弥勒寺,多年来香火败落,为了挽救岌岌可危的寺庙,主持慈贤和尚做起了占卜算卦的生意。   他落发出家之后,没事就喜欢钻研周易,倒也不是个骗子。   摇卦占卜信手捏来,总能说出个子丑演卯,算的结果也比街上那些半仙准,久而久之居然真让慈贤和尚算出了名气。   拜他所赐,弥勒院逐渐有了香火,善男信女也越来越多。   慈贤和尚成名之后便减少了算卦的次数,一来是担心泄露天机反噬自身,二来是言多必失,担心自己哪天翻车。   因此一天只算三卦。   这三卦,还只送给有缘人。   无缘便是金山银海也不算,有缘哪怕一文没有亦无妨。   时间一晃,到了当年的中秋节,慈贤和尚查阅账目后发现颇有盈余,便带着一众徒弟到街上分发斋饭。   而就在他分发斋饭的时候,遇到了一位神情恍惚的女施主。   慈贤和尚觉得她气色不对,印堂之间有股黑气,于是上前询问,结果对方直接抱住了他的大腿,嘴里连呼大师救命。   老和尚被她抱住大腿之后,马上就感觉不妙,对方身上好像有很大的事。然而又不好推辞,毕竟那么多信众看着呢,自己如果直接拒绝,难免被他们看低。   无奈之下,他将女人带回寺庙,仔细询问情况。   女施主告诉他,自己名为沈星,乃是当地纺织局的一位织工;之所以总是精神恍惚,是因为不慎沾上了脏东西,被折磨到精疲力尽所致。   原来沈星只要一入睡,就能感觉到自己在黑暗的深渊里,无止境地下落。   夜夜如此,哪怕是她把自己关在密封的单间里也没用。   而且每次醒来,都会在自己身上发现淤青的痕迹,先是脚踝、然后是小腿、大腿、腹部……现在已经快到脖颈了。   慈贤和尚听到一头雾水,他哪里遇到过这种事,只能表示自己无能为力。然后出于慈悲心肠,免费给对方算了一卦,结果大吃一惊。   按照卦象显示,她七日之内必死。   老和尚怀疑是他算错了,不惜破了自己的规矩,一连又算了几卦,结果每一卦都是大凶。   他终于意识到对方所言不虚,卦象如此凶恶,必然是恶鬼缠身!   然而慈贤和尚并没有降妖除魔的本事,只能将实情坦然相告,并劝对方另寻他处。   可是这时候沈星哪里还有他处可寻?   淤青已经快到脖子了……她甚至怀疑自己活不过当晚,于是跪在老和尚身前苦苦哀求,哭得肝肠寸断。   慈贤和尚终究是个念了一辈子佛的出家人,耳根子太软,禁不住沈星连番哀求,于是让她暂时先住在寺里,自己帮她想想办法。 第七章 贪念   收留了沈星之后,慈贤和尚起初是坐立难安,觉得自己捡到了一个烫手山芋,还是丢不掉的那种。   不过随着他逐渐冷静下来,很快就意识到事情没那么复杂,对方毕竟是将死之人,自己收留了她已经算尽了本分。   未来对方要是死了,就在寺里给她安排一场法事,风风光光送走。   只要明明白白地把事情说清楚,没有人会苛责自己,说不定还会称赞他慈悲为怀,有高僧风范。   未来对方若是能侥幸活下去,那就是上天送的造化,弥勒寺的名声一定更胜往昔。   慈贤和尚思来想去,发现自己横竖不亏,于是心里也就坦然了。   而沈星住进弥勒寺之后,不出他所料,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淤青很快遍布全身而且开始大规模溃烂。到后来,照顾沈星的小和尚都不敢看她的身体,生怕自己会做噩梦。   这段时间里,慈贤和尚也没有闲着,他查询了许多古籍,想要从中找出降妖除魔之法救下沈星。   如果成功,就能最大程度成就弥勒寺主持的名望!   方法确实找了不少,奈何不知道真实性,如今也没有时间逐一试验;眼看沈星随时可能断气,慈贤和尚干脆死马当活马医,选择了其中一条看上去较为靠谱的假死法。   所谓假死法,就是将恶鬼缠身者封入棺中,然后就当她已经死了。按照送别死者的礼仪给沈星举办葬礼,为她守灵,最后将其葬入地下。   以这种手段迷惑恶鬼,让其误以为沈星已死,实际上棺椁留有气孔且与竹管相连直通地面。翌日将棺椁再挖出来时,如果沈星还活着,那就证明恶鬼已经走了。   如果沈星已死,那就不必再挖出来,假墓当做真墓用,这件事就此了结。   打定主意之后,趁着女人还有一口气,慈贤和尚马上举办了一场葬礼,并且对外声称沈星已死。由于担心她熬不过当晚,连守灵的过程都省了,直接将其埋入地下。   据寺庙的小和尚所说,昨晚这件事之后,老和尚就独自进入了静思室,跪在佛像前低声念经。   他们认为主持这是在为沈星祈福。   但也有心思细腻者认为,主持其实是在为他自己和弥勒寺祈福。   ……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处地下数米深的棺椁内。   空间阴暗狭窄,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窒息的陈腐味道,叫人心烦意乱。   短暂的惊慌恐惧之后,沈星逐渐回忆起了慈贤和尚的话,知道自己只要在里面挨上一晚,就有可能重获新生。   出于对老和尚的信任,女人强迫自己忽略不安,满怀希望的开始等待。   在如此晦暗压抑的环境中,等待无疑是漫长的。   沈星睡了醒,醒了睡,等了好久,外面还是一点动静没有,她开始感觉到不安。而且逐渐感觉背后那张木板凹凸不平的极不规整,不像是木料……   女人很想用手摸摸看,然而她实在太虚弱了,手指麻木得居然失去了触觉。   昏暗压抑的环境中,焦躁和恐惧如霉菌一般肆意滋生,侵蚀着沈星所剩不多的理智,她感觉到心里有股邪火越烧越旺。   而将她理智彻底击溃的,是寺院清晨的钟声。   沈星记得很清楚,慈贤和尚承诺过会在清晨钟声响起之时,前来察看情况。   钟声已经响起了,救自己出去的人在哪里?   为什么还不来?!   长久压抑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完全爆发。   她拼命嘶吼尖叫、用手脚敲击棺盖,用手指抓挠内壁,在棺椁内部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然而无论沈星如何挣扎,依旧没有人来救她……   更糟糕的情况在于,她发现棺椁气孔连接的竹管似乎被什么堵住了,外来的新鲜空气再也无法传入棺椁。   棺椁里的氧气越来越稀薄,陈腐的气息越来越浓烈。   紧张、缺氧、恐惧……   种种情绪的交织之下,沈星思绪越来越失控,她虚弱的哭泣咒骂,痛斥着弥勒寺冷血无情,诅咒慈贤和尚不得好死。   随着时间推移,女人的声音也愈发虚弱,就在她以为自己会闷死在棺椁中时,耳畔终于传来了挖掘的声音!   那不是幻觉,的确是挖掘土壤声音。   终于有人来拯救自己了!   沈星喜极而泣,大悲大喜之下,她几乎晕厥过去。   稍稍缓过劲儿之后,她心中充满了羞愧,懊悔自己先前的举动,认为自己不该怀疑慈贤和尚。于是沈星一改态度,开始发自真心地赞美弥勒寺,感激慈贤和尚的慈悲心肠。   在这过程中,挖掘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明显已经接近了棺椁。   黑暗中,沈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但是很快,她便笑不出来了。   因为随着挖掘的动静越来越大,女人察觉到那声音分明来自地下!   什么东西会在地下数米深的位置,挖掘一具棺椁?   沈星不敢往下深思,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寒意所笼罩,不自然地哆嗦起来。   心中激动与感激,再度被恐惧和绝望取代。   簌簌——簌簌——!   挖掘的声音越来越响,棺椁随之微微震动。   连番打击之下,沈星情绪再度失控,泪水溢出眼眶,拼命的放声惊叫直至声音嘶哑。   过了短暂而又漫长的几秒,她精疲力尽地瘫软在棺椁内,麻木睁开一双眼睛,空洞注视着棺椁上方被堵住的换气孔。   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沈星手指突然恢复了一丝触觉,触碰到自己的裤兜时,发现里面塞着一只手电筒。   她神经紧绷着,下意识取出了手电筒,颤抖着按下开关,漆黑的封闭空间被一束光柱照亮。   沈星看清楚了棺椁内的斑斑血迹,然后侧过脸,同时将手电筒对准了棺底。   此时此刻,她已经知道自己再难幸免,临死前就是想知道,自己背后那个凹凸不平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手电筒向下投射光芒,映出一具僵死的尸体,是那个答应替她续命的僧人。   慈贤和尚。   原来……他已经死了。 第八章 话痨   安全屋内,众人将视线投向李正刚,期待他继续说下文。   然而后者却把手一摊,同时摇摇头:   “没了。”   “结尾呢?沈星到底死了没有啊?”艾罗绮迫不及待地问道。   “当然没死,弥留之际被圆梦和尚那批人挖出来救活了……但慈贤和尚确实已死。”   “这么说的话……”李令枫侧脸望向父亲,眼里流露出探求之色:   “缠着沈星的那只恶鬼,其实不是多强的怪异啊。”   “最低级的异常。”李正刚笑着回答。   “那老和尚犯了贪戒,他贪的是名声。”魏信一脸遗憾地点评道:   “如果他早点承认自己无能为力,并且公开请人降妖除魔的话,圆梦和尚就能提前几日去弥勒寺……这样一来谁都不用死。”   “是啊,都是贪念作祟。”李维新颇为认同的点点头:   “他初衷是好的,但是后来一心想要借沈星成就自己的名声,最后落得一个惨死的下场。”   “那弥勒寺似乎不是什么正规寺庙,否则不可能不认识圆梦和尚……”伊武倒是从故事里挖出了别的什么东西,脸色有些凝重:   “有时候我也在想,朝廷和百家刻意隐藏怪异与能力者的存在,究竟是不是好事。如果慈贤和尚知道金鸡寺的圆梦和尚可以降妖除魔,他可能就不会犯傻……”   听他这么说,李正刚苦笑着摇摇头,重重的叹息道:   “贤侄你是有所不知啊,不是我们不想告诉大众真相,而是真相太过残酷实在不能公之于众。”   “人类虽然是站在食物链的顶端,却还是动物,不可能百分百保持理智。”   “而动物会在环境不适合生存的情况下,主动减少生育,人类也同样如此啊……”   讲到这里,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加重语气继续说道:   “如果大众得知这个世界怪异横行,自己的后代随时会被超自然的力量吞噬,甚至整个世界都有毁灭的危险……许多人就会直接放弃生育!”   “道理很简单,连自己都危在旦夕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把孩子生出来受苦?”   “如今大顺的出生率已经惨不忍睹,再把怪异公之于众的话,那就是彻底完蛋。都不需要怪异出手,过个百八十年,我们就直接自灭了。”   “原来如此。”伊武总算是明白了他们的苦衷。   道理确实说得通,光一个房价就足以让许多人对生育望而却步了,更何况是怪异呢。   想到这里,他忽然将视线投向魏信和舒晓哲,冷不丁问道:   “老魏、舒姐,你们以后要不要孩子?”   “我靠,突然问这个干啥呀!”魏信被他这一问,直接闹了个大红脸,结结巴巴的回答道:   “我能和晓哲在一起就很幸福了,孩子什么的无所谓啊。”   “我想要一个。”舒晓哲神情复杂的望向魏信:“一个就好,免得这家伙什么时候没了,我只能一个人孤独终老。”   “我……唉。”魏信听她这么说,很想给对方一个承诺,然而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叹息。   身为百家弟子,早已是扑火的飞蛾,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燃尽。   承诺有什么意义呢?   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罢了。   “果然如此啊……”伊武看到二人的表现,心里差不多也有了底。   魏信就是知道自己朝不保夕,不想孩子出生受苦的那种人。舒晓哲虽然见识过怪异的恐怖,但因为身边大佬太多,所以对生活还有幻想,即便如此也仅仅想要一个孩子。   朝廷和百家是对的,能捂住的话,还是要千方百计捂住。   这时,伊武忽然发现朱沐灵呆呆的坐在角落里,像个大号玩偶一样一动不动。   不只是今天,好像这段时间,她都一直比较沉默寡言,完全不符合平日里的性格……是不是因为自己是分身的事被打击到了?   想到这一点,他连忙起身,走到了对方身旁。   哪怕伊武已经来到了身边,朱沐灵依然毫无察觉,双手环抱膝盖,低着头继续默默发呆。   “沐灵,你还好吗?”他关心地问道。   “什么?!”朱沐灵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神情恍惚地望向他:   “有什么事吗?”   “你怎么了?好像一直心不在焉啊。”   “心不在焉……”   跟着嘟囔了一句,女孩忽然用力摇了摇头,就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一样,瞪大眼睛无辜的望向伊武:   “不是我一直心不在焉啊!是那家伙,那个坏女人,一直在用心灵感应骚扰我……我快被她烦死了!”   “醒木羽?”伊武挑起了眉梢。   “是啊,三百岁的老太婆对什么都好奇,整天就缠着我问这问那。”朱沐灵像只抓狂的大猫一样,双手虚挠空气,一脸不胜其烦的吐槽道:   “什么颜色的口红最显气质?裙子太长会不会显得老土?几厘米的高跟鞋最修身……那种事我怎么知道啊!”   她这句话刚说完,安全屋另一侧的角落里——周围笼罩着一层低气压,存在感比朱沐灵还低的雪女抬起头,几近虚脱地说道:   “受苦的不只是你。”   “我明明不是她的分身,为什么她还能联系我?”   “为什么她要一直和我聊有关恋爱方面的事,我只玩过乙女向的GAL游戏啊!我也是个好几百岁的老太婆啊,为什么就没有她这么脱线的心理活动。”   听到二女的诉苦,伊武张口结舌,一时间也不清楚如何安慰。   要知道,醒木羽某种程度上来说,可是为了他在和天庭周旋啊。自己如果加入她们一起吐槽对方,那不就是忘恩负义了吗?!   何况对方不就只是喜欢聊天么,这能算什么问题?任谁被关了三百年,都有一肚子话要和别人说吧!   只是没掌握度而已。   既然如此,又该如何解决她们的苦恼呢?   伊武忽然灵机一动,计上心来,马上为二女出谋划策:   “你们可以商量着轮流陪聊啊!沐灵一个小时,雪女一个小时,这样轮着来嘛。”   二女闻言扭过头,同时望向彼此,四目相对之间,不约而同地轻轻颔首:   “好像……”   “确实可行哦。” 第九章 周流八劲   吃完了一锅香喷喷的鹿肉,众人联手用雪水洗干净餐具之后,便漱口洗脸,接着各自进入睡袋开始休息。   安全屋的灯光随之熄灭。   已经逐渐脱离凡胎的伊武则无需睡眠,在众人准备入睡时,来到了安全屋上方;独自坐在屋顶一边欣赏雪夜,一边思索快速提升功力的办法。   长期以来,他提升功力几乎全部依赖火龙胆,这也没办法……因为枯坐练气,转化内力的效率太慢了。   这个世界并没有天地灵气这种东西。   所以除了火龙胆和活玉之外,从外界几乎摄入不到增长功力的元素;排除这两样东西,哪怕是现在的伊武,也只能通过摄入食物的方式炼精化气……如此获得的功力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现在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因为火龙胆的数量已经不太够用了,自己总不能垄断所有资源吧?   活玉之力也不能长期白嫖,毕竟都是有主的。   况且八极兽身对精气的需求可以说是永无止境,长期依赖外物补充的话,哪天失去外物供给又怎么办?   正因为如此,伊武结合自身的情况,想要赤天劫推演出一门不依赖天地灵气,可以主动吸收任何能量的功法。   当他把这个想法付诸于实际行动时,推演却失败了。   赤天劫回应伊武,吸收任何能量补益自身的能力,无疑到达了仙人的领域,宿主境界还不够。   好吧。   既然这条路走不通,就想想别的办法。   想要吸收转化任何能量确实有点不切实际,那就找找随处可见的能量,比如火能、电能、光能之类的能量。   能够转化这些能量的话,基本上就不用担心精气不足了。   结果还是不行。   看来真气转化成火能、电能很容易,逆向转化却难上百倍千倍。   这样的话……只要能提升功力就行了,依赖一些常见的外物也无所谓!   当伊武产生这个想法,并催动赤天劫推演时,劫力马上蒸发了一万多单位,然后还在持续大量地损耗着。   察觉到劫力损耗之后,他是又惊又喜——能消耗就好,能消耗就意味着可以推演出来!   短时间内,接近七万个单位的劫力被消耗殆尽,与之相对应的,黑水里也缓缓浮出了三本秘籍的封面。   分别为《血魔大法》、《无上瑜伽法》、《周流六虚功》。   赤天劫对它们的介绍跟着响起:   “《血魔大法》乃血炼之法,主掠夺生灵之精华为己所用,可吞食万物;修炼至大成境界,只需张口一吞,便能将生灵吸成干尸。”   “《无上瑜伽法》为双修采补之术,御女愈多功力愈强,采阴以剥尽后天群阴,提炼先天真阳。修炼精深,能将体内阴杂之气尽数排除,自此功体稳固,增长无限,可成菩提不坏之身。”   这两部功法的介绍,让伊武听的直摇头,这都是什么邪魔外道,修炼之后和怪异有什么区别?   直接排除!   这时,赤天劫又开始用机械式的语调,介绍第三部功法:   “《周流六虚功》取法天道,以“损有余补不足”为练功法门,可分为《周流天劲》、《周流地劲》、《周流山劲》、《周流泽劲》、《周流风劲》、《周流雷劲》、《周流水劲》、《周流火劲》。”   “修成可驾驭天地间诸般大能,天地山泽,风雷水火,无不成其利器。”   “周流六虚功一旦练成,无须刻意练功,功力亦会不断增长,永无止境。但修炼者每二十年会有一次天劫,名为“六虚劫”,若使用周流六虚功时催动过度,天劫便会提前到来。”   听完最后一部秘籍的介绍,伊武内心颇为慰藉,总算有一部功法能用了。   《周流六虚功》似乎可以无限增长功力,至于具体原理如何,还需要推演出完整的秘籍之后,仔细研习才能得出结论。   那就推演吧,反正劫力还算充裕。   ……   又是十五万劫力砸进去,《周流六虚功》的完整秘籍终于生成,伊武也在第一时间接受了功法的全部精要。   发现其中的周流八劲,本质就是催动八种自然之力的武学法门,这八种天地间存在的自然之力分别为天、地、山、泽、风、雷、水、火。   学成周流八劲者,能以这八种力量来驾驭天地万物,就是所谓的'周流六虚,法用万物'。其中的“六虚”,便是八劲之中,除去至强至弱两股劲力的剩余六劲。   周流八劲若是能完全契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版的周流六虚功。   体内八股真气互相转化,彼此相生,威力无穷。   然而八股真气互相转化的过程中,极难维持平衡,一旦八劲失衡,就从相生变成了相克。   倘若驾驭得当,八劲相生,自然是所向披靡;可若是驾驭不当,八劲相冲,则会祸及自身,死无葬身之地。   这就要求修炼者必须同时在体内修炼天地山泽、风雷水火这八股真气;并且损强补弱,维持其平衡,让八股真气和谐共生,如此才算是练成了周流六虚功。   所谓八气相生,也不是说八股真气全部保持一样的质量就可以。因为每一股真气的特性都不同,所以想要让它们和谐共生,每一股真气都需要有特定的数量,以此来达成一种动态平衡。   倘若自己的分配方式出现失误,平衡被打破了,八股真气互相冲突;立刻就会在体内剧烈地交战,轻则经脉寸断、内力全废,重则走火入魔,死无葬身之地。   即便平衡有度,每用一次《周流六虚功》的杀招,都有极大的风险。   因为一旦使用周流八劲催动自然之力,就会有部分自然之力反馈回来,无形之间增强真气。   突然增强的真气必然破坏平衡,使得周流八劲处于相克的状态,使用者又必须马上以强补弱,让周流八劲恢复平衡。   这样一来,使用周流八劲时,体内真气必然在相生与相克之间反复转换,功力越深,转化越危险。   直到某一时候,使用者无法维持动态平衡,就会被反噬的自然之力撕成碎片。   ……   周流六虚功的天劫,跟伊武想象中那种电闪雷鸣的天罚亦有不同。   本质是因为每使用一次周流八劲,反馈的自然之力就会让修炼者功力暴增一回。最多二十年,使用者的身体就会无法承受功力,最后导致真气反过来驾驭主人走向自灭。   周流六虚功的所谓天劫,对旁人来说是副作用,对伊武来说则完全不是问题。   或者说,他要的就是这个副作用。   身体承受不住功力?   笑话!   八极兽身潜力无限,多少功力都吃得下。   来吧,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不要因为我是娇花而怜惜我!   ……   伊武将所有天雷真气转化为不死精元,注入脊椎处的‘开门’之后,便捧起几枚火龙胆,开始修炼周流六虚功。   全力运转纯阳大法,火龙胆迅速被吸收一空。   纯粹的精气按照八种运功方式,在他体内循环交织、生生不息。   凭借伊武现在的境界,只要精气充足,修成周流六虚功最多只需两个小时。   就在火龙胆精气完全转化为天、地、山、泽、风、雷、水、火八种真气时,伊武的身体小幅度晃动了几下,瞳孔忽然间收缩放大。   与此同时,以他的身体为中心,一层层犹如实质般的劲风旋转起来。   这八种真气相生相克,只要维持平衡,就能在举手抬足间调动自然之力,威力无穷。伊武这才只是刚刚凝聚了真气,就能在体外产生异象,其玄妙程度可见一斑。   如果修炼到至高境界,不知能有多大的神通。   “……”   伊武双眼微眯,挺直上半身盘膝而坐,体内八种真气高速运转,时时刻刻损强补弱,周流八劲俨然已成。   以他身体为中心,那涡流般的气劲陡然逆转,带起无数高频、刺耳的破空声音,如同清澈无暇的浪涛一般,朝着四周扩散开来。   呼呼呼——!   在这过程中,赤、橙、黄、白、青、蓝、紫、黑,八种光焰同时在伊武身上腾升、激荡开来——自他脖颈后的脊椎处,一道道异色的线条透出皮肤。   它们像是液体一般徐徐流动,慢慢攀上了伊武的脖颈,再爬上了额头,而脊椎以下的线条则缓缓地蔓延至背脊、胸膛、双臂、双腿……   “……”   伊武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周流八劲的流动,游离于天地之间的自然力量,正被八股真气吸引着涌入体内。   自己体内八股真气也在成倍暴增,速度快的匪夷所思,四肢百骸甚至传出了微弱的饱胀感。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有点罕见。   就在周流八劲彻底大成的一瞬间,伊武脑子里轰然一声,涌出一股庞大的清凉气流,源源不断的朝着身体的四肢各处冲击流窜而去。   一时间,他感觉整个身体就像是回归了母体,身体也随之摆出了一个胎息的姿势;这种变化几乎和伊武昔日初成仙人骨时一模一样,对身躯的改造产生了强烈刺激。   只不过这一次,幅度小了一些,相比之下也没有那么激烈。   随着时间推移,伊武的筋骨就像是生铁熔炼成钢,变得强韧坚固,肌肉结构也随之调整转化,更加适应高强度的消耗和爆发。   血液提炼得愈加清澈、纯净,蕴含的能量浓度也在不断增高;心脏搏动的速度越来越慢,冲压血液的幅度却更加坚强有力。   一切都在变化,一切都在增强,一切都充满了勃勃生机。   ……   异色光芒的映照下,伊武的脸庞变化不定,无数道流畅密集的线条从他四肢百骸间浮现出来。那似乎是一条条浮出身体的血管,沿着他身体线条,撑起一个虚实不定的半透明轮廓。   密集地异色光芒照亮了伊武冷峻的面庞。   真气按照周流八劲循环的方式,注入全身上下的每个微毫之间。以无数大小循环为节点,彼此增长交融,贯穿体内的血肉介质,进行超高速的运转。   “……”   伊武忽然合上双眼,随着他眼皮的闭阖,所有线条全部隐没消失、   安全屋上方由于缺少了光源,一下子变得黯淡起来;气流也像是被冻结了,有种生硬晦涩,无法流通的窒息感。   他猛地睁开双眼,周流八劲瞬间爆发,强大的气息波动席卷而出,一双深邃黑瞳中透出刺眼的厉芒,亮得似乎能照彻夜空。   咔——!   伴随着类似布帛撕裂的声音,周流八劲催动飓风鼓荡而起,气流被操控着凝聚成一片片闪烁的锋刃,极旋着刮过空间。   嗤——!   巨大风压在一刹那之间让方圆百米的月光都微微一缩,然后骤然间爆发开来。一道道笔直向前的透明刀锋,随之扩散而出,向四周构成一道放射形的冲击波;挡在它前面的一切障碍物全部断裂,无论是雪丘、飞鸟、还是树枝,都被一瞬间斩断。   “哈哈哈!”   伊武大笑着驱散了飓风,抬起双手,望向自己的掌心。   飓风消散的瞬间,他感觉到有股力量从外界反馈回来,注入了身体,令他的功力又增强了少许。   看来这自然之力,和天地灵气完全不同。   太好了!   自己越是使用周流八劲,功力增长的越是迅速,修炼八极兽身的精气亦会源源不断。以后不再需要借助火龙胆了,毕竟火龙胆就是再多,也比不过自然界的力量!   至于五雷天心诀,就暂时封印一段时间吧。   比起破坏力,他现在更需要源源不断的真气。   “动静小点,可别把安全屋震坏了!”罗成通过后视镜看到他中止了练功,才在驾驶室里吆喝了一声。   “放心吧,我有分寸。”伊武笑着回答。   “恭喜师父神功大进,仙福永享,寿与天齐!”赵歌见他心情不错,当即奉上马屁。   “爬!”伊武感到一阵不适,于是横眉冷对。   这家伙每次拍马屁,都能把他拍的浑身难受,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第十章 危险地带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卡车不急不慢朝着东北方向行驶,如果忽略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还真就跟旅行差不多。   这段时间,伊武几乎一直待在车顶,使用周流八劲驭使自然之力,功力不停的往上升。有八极兽身这个无底洞在,他根本就不需要担心身体承受不住,可以尽情享受功力增长的好处。   而随着不死精元的日积月累,‘开门’中的烛龙虚影愈发凝实,凶暴的兽性更是与日俱增。好在他去日本作战时,精神力得到过大幅提升,还能压服得住。   其他人这段时间过得也还算充实。   安全屋里没有危险,外面又有伊武守着,他们该练功的练功,该补课的补课,该玩游戏的玩游戏。   艾罗绮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在外面避难也要念书,身边还有一位特别热衷于教书育人的大佬罗成。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学业没有学校里那么繁重了,课后还能和赵歌他们一起练功。   玩游戏的那个自然是雪女。   不过她已经收敛很多了,因为被醒木羽和伊武连番说教过,现在一天也就只敢玩两个小时。   顺带一提,她的游戏机是自己供电的,所以其他人才没有意见。   安全屋里大部分时间都很平静,但偶尔也会有小插曲。   比如方圆宗匠就被赵歌结结实实的气到了。   昨天晚上,他练完内功睡得正香,忽然感觉到有人摸自己的脑袋,摸完了还用手指头乱戳。   原来是赵歌睡迷糊了,还以为自己在家里,于是在安全屋内摸黑找电脑,想玩一把雄鹰联盟。   迷迷糊糊看到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于是上去摸索了半天,试图开机……结果那是方圆宗匠的脑袋……   触怒墨家宗匠之后,他自然是挨了一顿好骂。   不过赵歌在挨骂的时候,其他人都快笑死了。   ……   短暂而又漫长的两天之后,路上的地形开始发生改变,逐渐从平原变成了复杂的多山地带。   在山地里艰难跋涉,比伊武想象的容易一些,因为这辆卡车身负坦克血统,动力系统强劲。可是到了晚上,山野里开始狂风大作时,他们刚好走到一处峡谷,瓢泼大雨冲进谷底,道路变得又湿又滑。   本来伊武是可以驱散风雨的,可他现在的功力变成了周流八劲,没有办法像身负五雷天心诀时那样自由操控天气。   努力一点的话,周流八劲也不是做不到,只是动静会比较大,容易引来米国军方的注意。   既然是避难,那就需要谨慎一点,只能选择忍耐。   哗哗哗——!   暴雨连绵不绝,雨点像是拳头一样冲击着卡车,溅落开来打在湿滑险峻的岩石上,渐渐淹没峡谷,将道路遮掩在水流中。在这种混乱的天气里,视野内的一切都变得非常模糊,幸好伊武有神目辨别方向,才不至于迷路。   山地在暴雨的冲刷下愈发泥泞险峻,为了避免发动机折寿,伊武干脆御气罩住卡车;令它像是磁悬浮列车一样,无视地形的悬空而行。   卡车悬空飞行了几分钟后,道路彻底消失,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陡峭的悬崖,从上往下看——沉重的雨幕里,群山围着一片湖泊绕了半圈,山巅乌云盖顶,死气沉沉。   卡车的驾驶室上方,伊武看到这一幕,立刻拍了拍车顶:   “老魏,前面是个什么湖啊?”   驾驶舱内,魏信听他这么问,马上取出他们之前从米军那里借来的地图;仔细的扫视一圈,对比着当地的地形,指着下方的大湖说道:   “这片湖叫做祖洛瓦,好像是原住民语中宝石的意思,面积很大足有几十顷。”   “这么大的湖泊,附近有人聚居吗?有人的话,我们就绕过去吧。”伊武的声音从驾驶室上方传来。   “没有,很远之外才有一块原住民的保留地,我觉得完全可以直接穿过去。”   “那就过去吧,等会儿记得绕开原住民的保留地,我们现在最好谁都不打搅。”   “我明白的,没问题。”   魏信点点头,干脆将地图铺在驾驶台上,好方便他时时刻刻对比地形。   伊武没有废话,御气控制着卡车向前全速前进,直接越过悬崖,落向千米之下的祖洛瓦湖。卡车带着万钧之势,即将落地时,再运转周流八劲,卷起飓风直接将其兜住。   狂风之中,沉重的卡车落势尽消,悬浮在距离湖水不到五米的上空。   紧接着,伊武抬起右手,掌心对准湖水射出莹白的寒霜,直接在湖面上凝出一块面积宽阔的冰船。   狂风迅速减弱,卡车轻轻落到了冰船上。   这时伊武再挥手改变风向,让气流推动冰船前行。   看到卡车正乘着冰船渡河,魏信和舒晓哲干脆走出驾驶室,来到冰船上透气。   “唔!闷死我了。”   魏信站在冰面上,舒展了一下筋骨,身体还没怎么动,整个人就平移着滑到了冰船边缘。   吓得他赶紧趴下来,十指戳破冰面,才固定住了身形。   “哈哈,你这也太逊了吧。”   舒晓哲笑着张开双臂,像是身处溜冰场一样,双腿轻踱在冰面上滑翔了起来。   “这不是没注意么……我五岁的时候也是学过溜冰的。”   魏信讪讪解释了一句,正准备爬起身,目光突然留意到了冰船下方的湖水。   祖洛瓦湖的湖水因为反射天空而呈现黑色,雨点打在上面,泛起万千波澜,水面冷气缭绕,像是寒铁一样冷酷、凝重。   “这片湖是怎么回事,好冷的感觉……”他忍不住说道。   “冷?不是很正常吗?”舒晓哲闻言收起胳膊,减速滑行,慢慢平移到了魏信身旁。   “不正常……”   魏信趴在冰面上,脑袋离开冰船的船舷,眼睛平视着水面,仔细观察湖下的动静,发现水里面居然一条鱼也没有:   “这完全是一片死湖啊,难道是工业污染?”   “这里怎么可能有工业污染。”   舒晓哲正说着,前方的湖水出乎意料的骤然隆起,仿佛平地凸起了一座山丘。   ……   湖水隆起之后,仿佛是湖泊生长出一枚巨大的肿瘤,突兀而又怪诞的节节攀升着。   骤然一个爆炸!   水流像是大山崩塌般的洪流中旋转下降,紧接着是一阵轰鸣,水面分崩离析,大量泡沫喷出漩涡。   这些泡沫像是雪花一样混在雨水中,滴落进湖里没有变化,可落在人的身上,却是立刻结冰固化。   魏信被雪花淋中,半边身体立刻变成了冰疙瘩,费力运转内功才将其崩开,脸上也变得青紫煞白,明显是被冻伤了。   伊武立刻抬手挥出一股上升气流,拦住泡沫,让二人待在一个无水的半球形空间里。   “湖里面肯定有东西!”魏信哆嗦着颤声说道。   “我去看看,马上回来。”   伊武二话不说,身体蓦地向前一冲,然后沿着抛物线高高跃起,像是沉重的陨石一样扎入漩涡。   刚刚跳进漩涡,黑色的水顿时剧烈波动,往上泛起巨大的褶皱,就在他周围封闭起来。同时一股吸力从脚下的湖底传来,将伊武往深处拉扯。   滚滚寒气,仿佛由地狱召唤而来,冗重、冷酷的湖水骤然内旋收缩,猛地凝聚、固化,包裹着他的身体一下冻成坚冰,将伊武冰封在湖水里。   然而坚冰只维持了一瞬间,便被他体内涌出的火热气劲尽数溶解,随后直接煮沸成了开水;伊武破冰而出之后,却是选择继续下潜,带着剑形波纹一直深入到幽暗的湖底。   黑暗中,腥臭黏软的淤泥积在湖底,一缕一缕的透明气泡溢出淤泥,缓缓上涌。   伊武如利剑般插入湖底之后,开启神眼,目光穿透厚厚的淤泥,抵达了湖底更深层,顿时大吃一惊。   湖底堆积满了各种各样船只的残骸,有粗陋的独木舟,有先进的快艇,还有军用的潜水设备。除了这些船只,他还发现了大大小小的几十架飞行设备,从无人机到直升机应有尽有……其中一部分的油漆还未完全腐蚀干净。   死气沉沉的湖底深处,这片由飞机和船只残骸组成的坟墓,让伊武不禁联想到了故事会中凶险万分的百慕大魔鬼三角。   传说中百慕大魔鬼三角,就是一片吞噬了无数船只和飞机的死亡地带,跟此处有异曲同工之妙。   然而百慕大魔鬼三角是假的,你是真的吗?!   伊武眼瞳泛红发亮,运转周流八劲,调动火之力,右手迅速燃起了火焰般的炽热光华。   嗖——!   下一刻,他俯身向下,挥动绽放着浓郁红光的右手,带着一抹清晰光弧,狠狠拍向湖底。   在这一刹那湖水仿佛静止。   砰——!   下一刻,就像是火山和冰山发生碰撞,伴随一声轰然巨响,湖底迸发出炫目的光华。在这光华之中,淤泥顷刻间被烘烤成焦土,船只和飞机的残骸崩解飞散,然后消融殆尽。浓郁的赤光直通湖底,如同火山岩浆一样到处倾泻,所过之处水流尽数化为巨量蒸汽涌出湖面,直冲天际。   呼呼呼——!   冰船上的魏信和舒晓哲,只看到伊武的身影沉入漩涡,接着湖下亮起炽热的红光;随即发生一阵大爆炸,原本漆黑、冷酷的湖水一下就被煮沸。   他们感觉自己好像置身于一锅烧开的浓汤里,沸腾的汤水哗啦啦翻滚着,天地间全是翻腾的灼热蒸气。   就在魏信催动真气扫开白色蒸汽,爆出冰船的时候,伊武的身影跃出湖水,身体表面火光一绕,顿时浑身干爽地落在了冰船上。   “下面是什么情况?”魏信连忙询问。   “真是业力缠身……总之这湖有问题,我们先走!”   伊武说话之间,催动周流八劲,唤来飓风推动冰船,使其像冲浪板一样乘风破浪地窜向岸边。   ……   等冰船靠岸,魏信驾驶卡车远离了祖洛瓦之后,才敲了敲驾驶室顶端,大声问道:   “现在应该安全了吧?那湖究竟是怎么回事?”   “湖水里面有许多沉船……不只是沉船,还有飞机残骸。”伊武搭着左腿的膝盖,坐在车顶,回望着远处那片湖泊:   “肯定是它这些年来吞噬的。”   “你是说湖里有怪物?”舒晓哲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也许祖洛瓦湖本身就是怪物……不管那么多了,只要能甩开就好。”伊武倒是没太放在心上,毕竟他们已经离开了危险区,不回去就什么事都没有。   “有很多沉船和飞机残骸的话,说明米军对祖洛瓦湖进行过调查,知道那里很危险,那为什么没有在地图上标出来?”魏信望着地图,露出困惑的神情。   “标出来的话,很容易把消息扩散出去吧?然后探险家和作死小分队就来了,别忘了这里现在属于哪个国家。”舒晓哲直接给出了答案。   “好吧,有道理。”魏信信服的点点头。   这时,驾驶室的通讯器内,传出了方圆宗匠严肃的声音:   “你们注意一点,罗成的罗盘又开始乱转了。”   “又来?”魏信闻言神情一怔。   “我不是已经远离了祖洛瓦湖吗?”舒晓哲此时也是满脸疑惑。   “谁知道呢。”车顶上,伊武望向天空,喃喃的说道。   没走多远,经过一片幽静稀疏的树林时,周围的气氛再度变得诡异起来。   越往深处,活的动植物越来越少,到处可见动物的遗骸和枯死的树枝。再往前走,就连枯死的树木和骸骨都不见了,地面越来越干燥,颜色越来越深……   最终,他们驶入了一座看不见边际的平原荒野——这片荒野很不自然,寸草不生、地面平整,不像是由长年累月的地质变迁形成。   反而像是某种庞大的力量,瞬间铲平造成的。   荒野里的空气似乎不再流动,停滞淤积在空间里,沉重的低气压像是一层胶水,黏在众人的身上。卡车下的土地污浊泥泞,萦绕着死亡的气息,下面仿佛埋葬着无数尸骸,正纠缠在一起等待破土而出。 第十一章 彼岸深空   魏信调转方向,试图绕开这片处处流露出不祥气息的凶地,然而直至风停雨息都没能把车开出去。   这次伊武无法帮忙,因为就连他的神目也穿不过这片荒野,视线甚至被压缩到了只剩下方圆数千米范围。   无可奈何之下,魏信只能朝着一个方向开,试图找到边界。   这一开就是好几个小时。   履带卡车行驶在灰褐色的荒野中,所过之处泥浆四溅,地面像是沼泽一般泛起波纹。车灯的光芒掠过地面,一直投射到幽暗的远处,履带搅动粘稠泥浆的咕咕声回荡在这片空旷而寂静的未知之地里。   “……”   伊武坐在车顶,仔细观察着夜空,眉头一直紧锁着没能舒展开。   如此荒凉的环境中,天空却是格外的清澈美丽。   深蓝的夜空表面,点点繁星像是点缀在天幕上的宝石,洒下晶莹柔和的光,月亮从云层里挤出缕缕丝线,闪着银色的清辉。   如此美好的景象,仿佛只是一枚泡沫中易碎的梦,让人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   “小武,快想想办法吧,这都多长时间了?”   驾驶室内,魏信感觉到方向盘都开始发烫,有些不安地说道:   “再这样下去,我们可要被困死在这里了啊。”   “和之前的祖洛瓦湖一样,这里似乎是一片吞噬旅人的凶地……不要急。”   伊武正准备安慰对方一句,让他稍安勿躁,这时神目突然一亮,遥遥看到了一座小镇的轮廓:   “前面有座小镇!”   “我靠,这就像是宁采臣雨夜遇到了兰若寺,明摆着有鬼啊!”魏信吓得怪叫起来,随即被舒晓哲拧了一把大腿,痛的差点咬到舌头。   “都已经被困在这儿了,你还怕什么。”伊武毫不在意的反问道。   “说得也是。”   魏信听他这么说,当即不再迟疑,猛踩油门驱驶着卡车快速前进。   车顶上,伊武神目圆睁,仔细观察着远处小镇的景象。   往前两千米左右,先是一根极具印第安风格的石制图腾柱,雄鹰、水牛、狼,鳄鱼、驯鹿、棕熊、山羊的形象,一层摞着一层。   每层都有三米多高,七层加起来,就是二十多米高的庞大石柱。   高耸削瘦的图腾柱,孤独坐落在柔和月光里,旁边只有一条河流。河道的柔波掩映着建筑的倒影,顺着潺潺流水的声音,一直延伸到了后方的小镇深处。   沿着河流往后看,小镇内部有条灰白色的岩石小道,看起来年代有些久远,已经被风沙打磨出了深邃而粗犷的纹理。   道路左侧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空地,上面密密麻麻的均匀分布着无数木桩,在皎洁月光下投射出一道道拉长的影子。   这景象不像是人类居住的镇子,倒仿佛是一个荒诞的噩梦,只是这个噩梦,真实得让人战栗。   卡车轰鸣着快速前进,大约继续行驶了两分钟左右,终于抵达了这座笼罩在不祥气息中的荒凉小镇。   这里不仅偏僻,而且诡异。   道路右侧有许多残破的房屋,从地基以及剩余的残垣断壁来看,属于典型的米式大木屋。可是那些房屋旁边,却又分布着印第安风格的石丘坟墓……原住民和白人混居?   这怎么可能?!   原住民就不怕半夜里被白人偷偷割了头皮?   “……”   伊武跳下卡车,来到一座石墓旁,用手推了一把,结果纹丝不动。   石墓稳固到这种程度,想必地基极深。   “小武,这座小镇一半是印第安风格,一半是上个世纪的米国风格……”魏信上身倾斜着钻出车窗,望着周遭的景物吐槽道:   “难不成他们混居了?”   “有些奇怪。”舒晓哲望向小镇入口处,那根笔直伫立的印第安图腾:   “为什么那些白人留下的建筑如此陈旧,印第安风格的建筑有些却是新的?原住民反杀了白人?!”   “差不多得了,他们也就能在好莱坞的恐怖片里反杀殖民者。”魏信一脸的不敢苟同。   “呵。”舒晓哲冷笑一声,负起的故意撇过脸不再看他。   就在这时,伊武看到小镇中心处,突然亮起了微弱的灯火。   那是一座浑然天成的石屋,似乎是完全由巨石镂空而成,微弱的灯光是从两扇圆孔小窗里辐射出来的。   “陷阱吗?”   伊武目光微闪,简单的迟疑之后,运转周流八劲护住体表,一步步走了过去。   来到石屋门前,发现屋外钉着一块木牌。   木牌表面没有文字,只是用刀子画了一张歪歪斜斜的幼稚笑脸,似乎在欢迎行人进入。   “……”   伊武看着木牌正入神,接着听到了快速接近的脚步声,显然是屋内的人正快步走向门边。   呲——!   伴随着门轴转动的声音,一位十三四岁的小女孩推门而出,她相貌清秀,肤色骨架和东亚少女没有区别。外表是美洲原住民的常见打扮——棕红色的齐膝斗篷,粗粗一根麻花辫绕在脖子上,胸前挂着一只看上去酷似排箫的白色笛子。   斗篷的纹路很简朴,是重复的彩色三角形穿插条纹,后领还竖插着一根白头鹰尾羽。   女孩看到伊武之后,眼眸明显一亮,张口就是一段令人晕头转向的原住民语;同时还伸出手迅速比划了两下,然后拽住伊武的胳膊,殷勤往里面拉,似乎是在邀请他进来做客。   “……你说的话我听不懂啊。”伊武发现她是活人,身上也没有血腥气,就没有用真气震开对方。   但是独自居住在无人区的印第安女孩,怎么想都很奇怪。   先试着接触吧。   这栋石屋看起来有些古怪,但是没有怪异气息,明显就是普通的房屋。   随着她走向石屋时,赫然发现里面陈设相当奇怪,所有家具都被钢钉死死固定在地上,似乎是它们会随时飞出来逃走。   除此之外,屋里还有一对晕厥的年轻白人男女,被麻绳束缚在座椅上。   真……真的反杀啦?   这时,魏信驱车来到了石屋门口,看到这位印第安小女孩时顿时大吃一惊:   “她……她是活着的吗?”   “是活的,好像也没什么恶意。”伊武一边走向屋内,一边朝着对方说道。   “你小心啊,千万别着了道!”魏信见他走进了石屋,连忙鸣笛示警。   “放心方心,我有分寸!”伊武回应了他一个无须担心的手势。   谁料印第安女孩一见到卡车里的魏信,立刻停下步伐,同时用另一只手招呼着他进来,神情非常焦急的样子。   “我就不进去了,万一有什么事还要当后援。”魏信摆摆手,表示自己不去。   印第安女孩见他摆手拒绝,立刻急的直跺脚,然后松开伊武的胳膊,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头托在右手掌心里。   当着众人的面,她忽然右手一翻,掌心向下,石头随之落地。   “没看懂。”   伊武和魏信齐齐摇头,表示不解。   见他们还是不懂,印第安女孩苦恼的直挠头,不知道怎么跟二人沟通。   就在她不知道如何是好时,屋里的白人男女似乎被鸣笛声吵醒,连忙扯着嗓子用英语大声呼救起来:   “救命!救命啊!不管你们是谁,能不能救救我们?!”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伊武立刻询问道。   “我叫杰克,她的名字是安娜,我们是一对情侣冒险家!”   白人男见他搭话,顿时露出喜出望外的神情:   “我们原计划去祖洛瓦湖探险,结果半路上迷了路,怎么也走不出这片荒原。误打误撞之下,抵达了这座阴森恐怖的小镇……当我们又饿又累时,在镇中心遇到了这个狡猾恶毒的小女巫。”   “她先殷勤的邀请我们进来用餐,然后在食物里下药,我们吃完就被迷晕了。”   说到这里,他露出惊恐的神情,浑身上下都在剧烈颤抖:   “等再醒来时,就被结结实实地绑在这里……她一定是要吃了我们,这些可恶的原始人!”   “……”   伊武沉默着望向他们,随后又将目光投向印第安小女孩,缓缓蹲下来;左手先是指向那对白人男女,然后再收回来指向她的嘴巴,自己跟着做出咀嚼的动作。   看到他的手势,印第安小女孩顿时像是拨浪鼓一样剧烈摇头。   接着她跑进了石屋内,从木圆桌下面扒拉出一只木盒子,又折返回来将木盒子递到伊武面前。   “这是?”   他低头一看,发现木盒内放置着许多迷你的石雕,从各式造型来看,俨然是这座小镇的微景。   印第安小女孩指了指木盒,示意他仔细看,然后把之前那块石头放了进去。   就在伊武凝神观察时,她把木盒转过来一倒,里面的迷你石雕由于被钉子固定住了,一件没有掉。唯有刚刚放进去的石头,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我明白了。”   伊武恍然大悟,望向印第安小女孩的眼睛:“你是说这座小镇,会在特定的时候颠倒过来?”   “真的假的?”魏信脸色一变,瞬间紧锁起了眉梢。   “别急,我知道怎么核实情况。”   伊武当着印第安小女孩的面,接过了那只木盒,将其重新翻过来,并对着她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缘由。   后者顿时欣喜的拍起了小手。   他把木盒还给印第安女孩之后,便在对方不解的目光中转身走出石屋,默默抬起头,望向了上方美丽到不正常的夜空。   “喂!喂喂!”   白人女看到自己被完全忽视了,连声尖叫道:“喂喂喂!法克油,你听到了没有,能不能把我们松开?”   “……”   伊武暂时没空搭理她,抬头继续仰望夜空,突然攥紧两只拳头;双腿微微弯曲,随后整个人冲天而起,如箭一样射向夜空。   ……   飞向夜空的过程中,他仍旧仔细的观察着那些星辰。   视野内,星空依然是异常的美丽,深色夜幕就好像一块巨大的黑水晶,上面一点一点的星光为之增添了几分神秘气息。   伊武来回移动着目光,视野当中闪过一颗又一颗璀璨的星辰,神情变得愈发凝重。   他不是天文学爱好者,但是最基本的星象还是懂一点的,比如北斗七星,比如二十八星宿……正常人只要用心去找,就不可能发现不了,然而这片夜空里,没有它们的存在!   眼前一颗又一颗美丽的星辰,只是虚假的幻象么?   伊武仔细巡视着这些璀璨群星,身形持续升空,心情越来越凝重;配着高空中阴森的风和静谧的环境,他感觉整个人都笼罩在群星的视线之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逐渐从心头涌起。   就在他思考着该不该回去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了一颗独特的星星。   那颗星星此刻正不停闪动着,每一下都放射出神秘而诡谲的蓝光,看起来比起周围的星辰耀眼许多,就好像一堆沙粒里放入了颗蓝宝石一样。   伊武下意识就被其牢牢地抓住了眼球,于是转动神目,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   随着距离拉近,原本就像个小光点一样的星辰在他的视野中不断放大,绽放的亮光也随之越来越闪亮,每一下都直射到了伊武眼瞳深处。   而他的心神也随着亮光的照射而颤动不已,渐渐地看清了……   那并不是什么星辰!   伊武刚开始只分辨出那是一个臃肿矮胖的轮廓,不久便看到它通体呈深蓝色,像是深海中水母绽放的蓝光。   蓝光深处,有一只浮肿而令人嫌恶的怪物,深蓝色的肉体如畸形章鱼一般,表面脉动着无数触手,又像一个不断蠕动、跳动的果冻。   那具深蓝色的肉块,和触手一起无规律地扭动着,触手和身体表面分布着吸盘一样的口器,那口器正饥渴地不断开合……   它没有头、没有脸、没有眼睛,只长着永不餍足的嘴,十足得让人不寒而栗。   而在那坨巨大的肉块周围,无数被扭曲成球状的伥鬼,如虫卵一般镶嵌在‘夜空’中;它们正在幽蓝火焰的烤灼下扭动着,无声哀嚎的同时,一闪一闪地释放光芒。   原来这就是群星的真面目! 第十二章 迷途之人   高度越是上升,周围环境对神目的压制力就越弱。   伊武目不转睛地观察着那颗深蓝色的‘星辰’,估算了一下彼此的距离,发现远的超乎寻常。   它好像是一层膜,包裹在大气层外,取代了原本的星空。   那些被扭曲成球的伥鬼也不是生前的体型,简直是一颗颗浮空的岛屿。   在它们所处的高度,地球空间和太空的界限已经模糊,环境极为恶劣;自己实力提升虽快,却还没有能力在几近真空的环境之下战斗……即便是有,其他同伴也跟不上来。   不能放着他们不管!   既然如此,就先回去从长计议吧。   “……”   想通关键之后,伊武立刻停止上升,调转身形一个折转,俯冲着全力飞向地面。   当他裹挟着一阵强风回到地面时,大部分人都离开了安全屋,几位大佬甚至已经开始着手布置防御工事。   “回来了!”   魏信眼看着伊武安全落地,立刻迎上去问道:   “上面是什么情况?”   “这片星空是假的,看上去很美丽的星辰,其实是一只只超大号伥鬼。”伊武抬起头,脸色阴沉的伸手指向那颗蓝色星辰,沉声说道:   “尤其是那颗星辰,它是一个生长着无数触手,如变异章鱼般的恶心肉块。”   “这……”   魏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满脸愕然地说道:“所以,祖洛瓦湖和这片荒原的异常情况,都是这片虚假星空造成的吗?”   “这一点目前还不能断定。”伊武摇摇头。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要搞定这片虚假的星空,才能脱困吗?”速来老成持重的罗成,此刻也是满脸的迷茫:   “它……这片虚假的星空有多高啊?”   “差不多贴着最外围的大气层。”伊武如实相告。   “通常意义上来说,这种怪异是无法收容的。”李正刚蹙紧眉梢,满面愁容的说道:“没有人能在那种环境之下战斗……难道我们会被永久的困在这里?”   当他说出这句话之后,所有人都将视线投向伊武,希望他能带来一丝脱困的希望。   后者也不负众望地回应了期望:   “再坚持一段时间就行……等我烛龙之身大成,即便是星际空间也能来去自如。”   听到这番回答,方圆宗匠散去忧虑,用力握紧了拳头:   “既然如此,我们就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吧!凡事有利有弊,这种凶地虽然危机四伏,却能减少咱们暴露的风险。”   ……   在怪异暂时无法应付的情况下,众人只能住下来。   起初印第安小女孩还千方百计地想要他们进屋,但在见识到众人布置防御工事时显露的神奇手段之后,又惊又喜地放弃了干涉。   并且殷勤奉上了自己储备的食物,以及各种宝石和打磨好的动物牙齿……似乎是错把他们当成了异域的神明。   众人思来想去,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让跟她差不多大的艾罗绮出面接受了;同时也转送了她米糕、烙饼、红枣馒头,还有一些现代的珠宝。   就此一来,皆大欢喜。   好为人师的罗成,还打算在这段时间里跟印第安女孩交流口语,以便弄清楚她和这座小镇的由来。   等他们将工事修筑完成,已经是后半夜了。   又累又困的众人匆匆洗漱过后,便钻进安全屋里呼呼大睡,留下了罗成、赵歌、弥可米守夜。   石屋内的烛光也黯淡了下去,印第安女孩和那对一直吵闹不休的白人情侣,此刻似乎都陷入了沉睡,只剩下了悠长的呼吸声。   小镇寂静的仿佛一座古代遗迹,只有众人所在的卡车,还残留着一点灯光,其余建筑都沐浴在深邃的黑暗里。偶尔一两声尖锐的风啸,由远及近骤然传来,在这幽僻的环境中显得极为刺耳。   赵歌围绕着工事巡逻了两圈,忽然感觉夜空一黯,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遮住了星光。   他抬头一看,只觉得夜空似乎覆盖了一层滤镜,所有星辰都被遮蔽的模糊不清。   “奇怪。”   等赵歌收回视线,重新观察四周时,却发现小镇的道路上,突然多出一位身披斗篷、体态修长的行人、   他的影子拖在地面上被月光拉的老长,显得非常孤寂。   “……”   赵歌生怕是幻觉,连忙揉了揉眼睛,仔细望向道路上的行人。   那似乎是位十分年轻的男性,身上披着一件能够遮掩面容的紫黑色斗篷,随着他的步伐迈动,斗篷下摆在冷风中荡漾出道道涟漪。   即便有兜帽遮掩,还是能看到黑色刘海下一双蓝色的眼眸——瞳孔透出死寂苍凉的冷意,仿佛蕴含无穷量的风雪,随时能冰封天地。   赵歌还没问话,那人看到工事之后居然率先开口:   “你们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请停下来。”   罗成从赵歌身旁走上前,举起手电筒,照亮了那人的身影:   “如果你也是迷路的旅人,请稍微注意一下安全空间,我们可以保证你的安全。如果需要食物和水,请在保持安全距离的情况下提出来,我们会分享你一部分食物。”   “……”   斗篷人闻言停住了步伐,那双眼睛扫过罗成时,手电筒的光芒顿时一阵摇曳,仿佛是受到了某种干扰。   赵歌能清晰的感觉到,那双视线从自己身旁扫过的时候,仿佛一股冷酷的寒流擦肩而过,耳边也传来冰晶碰撞的细微声响。   “看来你们和我一样,也是误入此地的旅人。”   斗篷人忽然开口说话了,眼睛盯着远方的夜空,声音低沉而冷漠:   “我不需要食物……可以的话,我想在你们附近休息片刻。”   “实不相瞒,我之所以误闯此地,是因为正在遭受一群难缠的东西追杀。”   “她们能精准锁定我的气息……即便我刻意收敛,依然会留下蛛丝马迹。不过你们当中有人的气息足够强大,或许能够遮掩掉我逸散的气息。”   赵歌听得一头雾水,接着摇头:   “抱歉啊,为了安全起见,你不能靠近我们。”   那人的视线滑向赵歌,叹息了一声,随后望向车顶,眼里隐含着期待:   “上面那位也不欢迎我吗?如果你愿意出手相助,我恢复体力之后,可以帮你们离开这里。”   此时的车顶,伊武盘膝而坐,正以一种极为凝重的视线望向对方。   因为他是在斗篷人开口说话时,才发现了这家伙的存在,简直不可思议。   要知道,对方此时距离卡车,只剩下不足百步……如果不开口说话,说不定能一直来到自己身边。   虽说也有环境压制的效果,但是对方隐匿气息的能力,已经到了一个匪夷所思地程度。   仅从斗篷人泄露的气息来判断,对方和罗成、方圆宗匠一样,也是一位融合了怪异的能力者。   然而层次完全不同。   更重要的情况在于,在神目的视界中,斗篷人虽然普普通通站在那里,背后却呈现出一个庞大到足以遮蔽小镇的阴影。   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怪物?   “你这样的人也会被追杀?”   伊武从车顶上站起身,圆睁神目,仔细打量着他:   “依我看,你绝非泛泛之辈,报上名来!若是真心求助,就不该遮遮掩掩,不是吗?”   “确实。”   那人说着掀开了兜帽,露出一张清俊冷漠的面容:   “我的全名是盖乌斯·弗拉维乌斯·瓦勒里乌斯·奥勒里乌斯·君士坦丁。”   这是一张标准的希腊面孔:   其柔软的黑色短发呈波状,肤色浅淡、鼻子窄而高、嘴唇细薄,颧骨纤细、额骨较平……   他身上有一种强烈的孤独气质,仿佛任何外界影响还未靠近就已经被他隔绝在了身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做完自我介绍后,斗篷人看到众人似乎没听懂,于是从容说道:   “用你们的话来说,我是君士坦丁十一世。”   “哈?”   赵歌听得瞠目结舌,诧异地反问道:   “君士坦丁十一世?那不是奥斯曼的末代素丹吗?”   “什么奥斯曼的末代素丹。”弥可米从工事的围墙后露出半张小脸,出声纠正了赵歌的错误:   “那是拜占庭帝国的末代皇帝,所有希腊人心目中的悲情英雄。”   “好吧,拜占庭皇帝。”   赵歌点点头,然后重新望向斗篷人:“君士坦丁十一世先生,你是想说你并没有死在1453年的那场战争中,而是一直活到了现在是吧?”   “从来没有什么拜占庭皇帝,只有罗马皇帝……”自称君士坦丁十一世的男人看着他,目光冷漠:   “我在十三岁的时候,被某种力量召唤到了现代……所以没有经历过1453年那场战争,也未曾当过一天罗马皇帝,更不是任何人的英雄。”   “你从古代穿越到了现代?”弥可米偷偷地瞄着他:   “这也太扯了吧。”   “就是嘛。”赵歌深以为然。   “……”罗成死死盯着对方的面孔,瞳孔圈圈扩大,突然沉声说道:   “忽略某些修饰的话,恐怕这是真的。”   他这句话一出,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此话怎讲?”伊武立刻询问。   “十二年前,西方世界曾经一度强盛到不可一世的程度……因为他们诞生了世界上唯一一位完美驾驭怪异之力的人,代号‘皇帝’。”   “那是一位十三岁的希腊少年,他身世神秘,号称拥有帕里奥洛格斯王朝的血统,即便是各国王室也对这位少年毕恭毕敬。”   “这位‘皇帝’刚刚诞生,便约战了当时公认是世界第一的上代墨家矩子……并从容将其击败。”   “我曾有幸追随老师一起去希腊,见证了这一战。”   “那场战斗中,‘皇帝’毫无代价的使用了三种以上怪异之力,并在最后化身为半人马形态的巨大怪物,终结了上代矩子的不败神话。”   说话的过程中,罗成一遍一遍的扫视着斗篷人,似乎是想要将对方刻进眼里一样: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张脸,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而在七年前,西方世界经历过一次巨大震荡,被称为‘天使浩劫’,具体原因未知。但是自那场灾难之后,‘皇帝’便彻底销声匿迹了……我们都以为他在浩劫中死去,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你记得很清楚啊。”君士坦丁十一世回望着他:   “不过很抱歉,我却没能记住你。”   “这么说,他真的是那个君士坦丁十一世啊?”弥可米瞪大眼睛看着斗篷人,一副活见鬼的神情。   “他的思想可能是,但身体绝对不是!”   罗成脸色微变,有些紧张的说道:   “根据西方世界透露的只言片语,我们顺藤摸瓜地进行过长期研究,最终得知‘皇帝’是由一名代号心语者的能力者,阴差阳错召唤而来的。”   “可是那位心语者的能力,是复制别人的思维记忆,根本没有任何召唤能力。”   “而心语者在召唤出‘皇帝’之前,曾经参与收容过一只名为‘画匠’的怪异。这只怪异的能力,是赋予画中之物真实的形体……”   “所以我们认为,那位代号为‘皇帝’的能力者,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人类。”   “很可能是心语者在某种特殊条件之下,沟通到了少年时代的君士坦丁十一世;利用自身能力,复制其记忆思维之后,又倒灌入了怪异的造物之中,进而产生的一种特殊个体。   “这就是他能够完美使用怪异之力的原因。”   听完他的叙述之后,君士坦丁十一世侧目而视,语气不变,依旧是那种没有一丝温度的冷漠:   “你似乎比我自己还了解我的来历,有点讨厌啊。”   “实话实说的人确实不讨喜。”罗成如此回答。   “很遗憾。”伊武这时忽然给予了正面回应:   “我无法信任你这种来历不明的客人,所以你的要求我不能答应。”   说到这里,他忽然话锋一转:   “但是我可以试着帮你对付追杀者——假设它们和怪异有关系的话。”   “这么做你会死的。”君士坦丁十一世漠然的看着他:“那些追杀者,是连我也无法应付的恶心怪物。” 第十三章 血天使   从对方的这句话里,伊武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比如自己和对方存在绝对性的实力差距;不过他并不介意,反而生出了浓烈的好奇心,有对君士坦丁本人的,也有对追杀者的。   伊武不相信世界上有比自己强的人,不过有的话更好。   他寂寞太久了。   如果君士坦丁这位代号‘皇帝’的能力者,真具备压倒性实力,他反而会非常高兴。   因为这证明人类阵营里有一根擎天柱。   彼此之间将来或许还有合作的可能性。   “没关系,只要出现了跟怪异有关的东西,我都愿意动手清理。”伊武跳下卡车,站到罗成和赵歌身前,目光灼灼望向对方:   “只是在这之前,我必须确定一件事,你真的站在人类这边吗?”   “支撑着我活到现在的理由,大概就是因为对人类还有眷恋吧。”君士坦丁眼里的温度短暂回暖,但马上又重新被冷漠覆盖:   “如果你真的不打算帮我屏蔽气息,而是选择战斗的话,从现在就开始留神吧,那些怪物很快就会抵达。还有,你的那些同伴必须紧急避难,否则很容易死在战斗的余波中。”   听到他这么说,罗成立刻扯了扯伊武背后的衣角,压低声音急切的说道:   “千万慎重啊!能让他销声匿迹七年的怪物,绝对不能小觑。”   “怎么说?”   伊武微微侧目,察觉到他这句话没说完,便示意对方继续补充。   罗成警惕地望向君士坦丁,留意着他背后的环境,同时又急又快的说道:   “一直以来,东西方都想对能力者进行实力上的分级,从而进行更有效地管理规划。然而由于寿命以及能力多样性的关系,这套制度一直没有彻底成形……但是并非不存在,至少东西方各有一份名单。”   “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这份等级名单一直没有公之于众;而且由于东西方各持一套标准的关系,哪怕是同一个人的等级也存在分歧。”   “但‘皇帝’是唯一一位公认的君主级。”   “代号皇帝,并非因为他是末代的罗马皇帝,而是认为他一个人就拥有能够干涉世界的力量。”   “能让‘皇帝’狼狈到选择隐匿气息的怪物……现在的你,恐怕远不是对手。”   “还有这事?”伊武回过头,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我有代号吗?”   “没有,因为事情过去好几年了,我们现在不兴那套。”罗成摇头回答。   “如果有统一标准的话,确实是好事。”   伊武重新望向君士坦丁,瞳孔迅速收缩,如剑锋般挑起了一点寒光:   “……罗成先生,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们看似留有余地,实际上别无选择。这位皇帝和我们困在一起,如果不帮助他遮蔽气息,那么他必然要与那些追杀者一战。”   “一旦他倒下了,那些追杀者很大概率会掉头追杀我们。”   “别忘了大家现在有多倒霉……事情如果有变坏的可能性,那就一定会变得更坏。”   “那就帮他屏蔽气息啊!”赵歌有些焦急地说道。   “我可不想变成替死鬼。”伊武断然拒绝。   怪异能力千奇百怪,天知道他在帮助对方屏蔽了气息之后,那些追杀者会不会把自己定为新目标。   他还没有天真到仅凭三两句话,就信任刚认识的人。   “原来如此,你是在顾虑这一点啊,似乎是我的请求有些不近人情……”君士坦丁后知后觉的眯起眼眸,重重叹息一声,抬高语调说道:   “好吧,我收回我的请求。”   “另外,追杀我的那些东西名为血天使,她们的能力极为特殊,能够无视一切护盾,躯体拥有几乎无法摧毁的韧性。”   他话刚说到这里,夜空中的新月恰好被乌云覆盖,最中心的一点,突然亮起了着纯净无暇的白色光亮。   整片乌云急速地旋转,形成巨大云层的漩涡,不断将周围的云朵拉扯绞碎,呈倒漏状悬于苍穹。透过它的中心,依稀可以看见纯白色的另一世界,光明圣洁得宛若天堂!   “现在,她们来了。”   君士坦丁抬起头,紫黑色的斗篷在风里翻飞,猎猎作响。他的瞳孔倒影着纯白光亮,反射出精湛而纯澈的光亮,眼眶里面像是燃烧着两团火焰。   以白光笼罩的小镇为中心,阵阵烈风在荒野里肆虐翻卷,那声音就像是巨大的怪兽在云端狂嗥;四野里不断有碎石泥浆被气流搅成雾状,一蓬蓬地卷上天空。   几秒后。   一种冰冷肃杀的威压,从云端的另一个世界里铺天盖地而来。   如有实质的淹没了一切,顷刻间连风声都消失了,只剩下无声无息的寂静。   光明之下没有任何声音,光明之下没有任何阴影。   只有看不见、摸不着的,清晰骇人的神圣威压,仿佛无边无际的冰冷海洋一般从云端投下。   光芒之下,罗成脸色死一样苍白:   “地……地魁?!”   “快走!!!”君士坦丁此时犹如被激怒的雄狮,一反常态的大声咆哮起来。   “……”   伊武面沉如水,以最快的速度运转五色神光,将罗成三人、卡车、石屋裹入其中,然后化为一束光虹远离了小镇。   “动作真利索。”   君士坦丁神情迅速恢复冷静,斗篷飞扬而起,浑身上下浮现起金属坑线般的黑色纹路,四周空气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旋转起来。   他嘴角咧开一丝笑意,瞳孔迅速冰冻起来,整张脸上笼罩着一层瘆人的寒霜。   身上的黑色纹路正迅速扩张,在这过程中,空气里牵引力越来越强烈;周围的大风成倍地剧烈起来,仿佛整个天地间的气流,都在围绕着这位‘皇帝’旋转。   轰轰轰轰轰轰轰——!   眨眼之间,七道血红的光影从天而降,坠向小镇中心。   伴随着连成一片的轰然巨响,小镇中心飞沙走石,腾起云雾状的尘埃——七具缠满血管状锁链的十字架,从天而降,仿佛是天堂深处降下的神罚。   六根深深地插进地面,组成了一个六芒星图,而第七根十字架,赫然插在六芒星正中。   也就是君士坦丁的身旁。   每一根十字架上,都钉死着一位通体苍白的女性天使。   她们眼睛、耳朵、鼻子、嘴巴,也就是脸上的五官,全部都被一副长满钢钉的黑色金属头套给拘束住了。   让这些天使时时刻刻处于不能看、不能说、不能听,也不能嗅到任何气味的状态。   她们大致六米高,羽翼上没有羽毛,只剩下光秃秃的骨架;除了金属头套下的长发之外,身上没有任何毛发,如受难的耶稣一样,被铁钉刺穿手掌钉死在十字架上。   身体看起来没有一丝美感,像是一具具七拼八凑的尸体,到处都是缝合的伤口,狰狞如长满獠牙的嘴巴。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如既往地令人作呕。”   君士坦丁目光扫向周围那些十字架,说话之间抬高右臂,露出斗蓬下覆盖着无数黑色刻纹的胳膊。   整条胳膊骤然崩裂衣袖,膨胀着不断向外延伸,化为金属管路混合着血肉组织和机械部件的‘百尺铁鞭’。   然后,以他为中心横扫而出。   呼——!   狂蟒般的机械手臂荡开一圈涟漪,瞬间盘旋着抽打出无数鞭影,将那些十字架和天使覆盖在内;无数清晰的裂纹不断从空气中撕裂开,地面因为巨大的力量支离破碎,下一刻便被狂暴的鞭影拆分成了尘埃颗粒。   混沌的鞭影里,骤然亮起数十道雪亮的锐芒,自内向外穿透了高速盘旋的机械巨臂。数十米长的机械巨臂,顷刻间被那些锐利的光芒分割成了无数部分,零零散散的从天而降,覆盖了方圆百米。   鞭影消失后,那处由机械巨臂造成的巨大坑洞出现在天地之间,六位天使也脱离了十字架的桎梏,完好无损地屹立在皇帝周围。   “少了一只。”   君士坦丁面色沉凝,断臂创口钻出一条条柔软的金属管路,交缠萦绕着生长出血肉,迅速重塑成原来的胳膊。   而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身体被一道人形黑影覆盖,第七位天使赫然站在皇帝的背后。   她那双苍白的手爪,轻轻搭在了君士坦丁肩膀上。   “谁允许你触碰我了?!”   他勃然大怒,瞬间转身,一道紫黑色的斩击轨迹沿着手臂向前挥洒而出,直接在前方形成了一道放射形的光幕。   嗤——!   斩击瞬间击中天使,命中对方身体之后,携裹着她高大的身体倒飞而出,重重地摔在地上。带着她那一身灰白的骨翼轰隆作响地翻滚了好几圈,远远滑出数百米距离,直到撞塌了一面断壁才停下来。   而就在这位天使被击飞的瞬间,其他六位天使不约而同的飞驰着冲向皇帝,速度快的连残影都没有形成,像是瞬移一般出现在君士坦丁身边。   彼此交换身形,进行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攻防转换之后,皇帝神情凌厉地腾空而起,避开了天使们交织而来的重重手爪。   而就在他脱离地面的瞬间,天使们身上一部分缝合的伤口同时崩开,延伸出无数红色舌头般的血肉长须;仿佛一道道密织的红线,在顷刻之间,就以闪电的速度,从巨坑深处射向了上空。   嗤——!   危急关头,皇帝只来得及用双臂护住面部,身躯则是直接被那些细长的红线贯穿,瞬间千疮百孔。   下一刻,君士坦丁便被那些血肉长须拽回了地面,如陨石般坠落在巨坑中心。   那些天使同时围了过去,覆盖住了他的身影。   她们身上剩余的伤口也在这一刻崩裂,露出一张张尖牙呈螺旋状分布的恐怖口器,尖叫着让牙床脱离了血肉,伸展着噬咬向皇帝的躯体。   “真是丑陋啊……”   君士坦丁咳出一口紫色血液,望向那些狰狞的口器时,瞳孔逐渐亮起红光:   “这一次,让我们彻底做个了结吧。”   轰隆隆——!   小镇中心,天使所在的坑洞深处骤然爆开黑色火浪,那些火焰膨胀翻滚着冲天而起,将所有天使横扫而出,并且铺天盖地的不断扩散。   寂静的荒野,气浪翻卷。   轰隆隆的声响,仿佛大地都在颤动。   火焰深处,君士坦丁眼瞳亮起红光,身影陡然拔高,迅速变形,变大。   他的皮肤从白皙变成微黄,最后变成灰黑色,身材从一米八左右,迅速膨胀着巨大化……十八米,三十米,六十米!   最终竟达到了一百多米!   那一瞬间,宛如真正的天灾降临了。   大地在坍塌,下陷。   宛如整片荒原都在动荡,一切都被装进黑盒中,疯狂地摇晃。   整座小镇一瞬间四分五裂,蛛网状的裂纹还在不断延伸,所过之处地面如海水般翻腾,持续龟裂坍塌,形成高低不平的数十米落差。   火焰的震荡笼罩了整片荒原。   而就在最中央,小镇的最中心处,一切都已经彻底扭曲。   只剩下一个仿佛撑开天地的恐怖身影。   矗立在大地中央的,是一位半人马形态的庞然大物。   他脸部覆盖着面具般的装甲,眼瞳仿佛地狱恶魔般放射着红光,脑后有一对弯曲犄角、浓密毛发犹如王冠。   通体覆盖一层介于金属和骨质之间的灰黑色装甲,上身是健壮的人形躯体——肩甲、胸铠、护臂的轮廓清晰可辨,后背长着三对剑刃形态的宽大骨翼。   下半部分巨大的马身亦有坚甲覆盖,看上去矫健灵活似乎没有受到铠甲影响,马尾不是无数的鬃毛,而是一根根九节鞭状的金属软刃。   左手化为了百米长的骑士枪,右手则是宽大的鸢形盾。   “……”   他屹立在烟尘缭绕的小镇废墟,背后的骨翼在夜风中缓缓舒展开来,然后昂起了头。   半空中,一只天使腾空飞驰而来。   皇帝的左臂瞬间贯穿而出,骑士枪化为一线残影,精准命中了目标,随即重重压向地面。   轰——!   天使被骑士枪贯穿躯体,入地十米,直接被钉死在泥土深处。 第十四章 皇帝锋   修长的骑士枪倾斜着刺入地下,枪尖随即爆发出粉碎震荡之力,仿佛是全功率运转的超大号冲击钻。   轰——!   以枪尖为中心,大地被粉碎震荡成了尘埃颗粒,半个小镇立刻卷成黑色旋涡,首当其冲的天使亦被绞成了碎片。   先前的小镇废墟,此刻仿佛变成了混乱的海面,无数残垣断壁被黑色旋涡吸入地下,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   皇帝默默收回骑士枪,环顾左右,寻找剩余几只天使的踪迹。   精准的感应力告诉他,另一只天使正蛰伏在自己背后的废墟瓦砾中,于是马身的左后蹄骤然抬起,踢向目标所在的位置。   速度是如此之快,空气仿佛固体一样被踢碎。   后蹄踢落之处,地面爆炸开无数的气浪,尘埃一直延伸到数公里之外。而地面,则出现了一条深十数米、宽十数米、长千余米,横贯东西的狭长沟壑。   那只原本蛰伏在瓦砾中的天使,此刻只剩下那具金属头套,孤零零的摔落在尘埃深处。   皇帝动作极快,这两只天使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消灭。   不等他主动寻找第三只天使,身后立即传来一阵尖锐的贯穿声,伴随着那声音,滚烫的暴风贴着后背刮过,令他脑后毛发狂乱地跃动。   “……”   半人马形态的庞然大物抬起头,伴随着这个细微动作,其身影骤然变淡消失,仿佛在一瞬间被空气溶解。   从后方飞扑而来的天使,只是穿过了他残留的虚影——察觉到失误,后者立刻调转姿态,四肢向下的落向地面。   就在她掉转方向准备落地时,皇帝巍峨如山岳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天使背后——在逆光的黑影淹没天使时,举起宽大的鸢形盾,重重砸向目标背脊。   轰——!   以鸢形盾为中心,空气如同激起的涟漪般被排向四周,形成圈圈扩散的同心圆。   命中目标那一刻所发出的声音,就像是钟椎敲响了巨大的铜钟,轰地一响,回音嘹亮,声震四方。鸢形盾蕴含的力量也在此时彻底爆发,天使的躯体直接当空爆炸,粉身碎骨。   “……”   以盾击粉碎敌人之后,皇帝举盾护在胸前,化为骑士枪的左手则收缩着重塑变形,恢复成甲胄覆盖的手掌。   紧接着,左手掌心延伸出数十根柔韧的金属软管,它们虬结交织着迅速向外延伸,并固化成八十米长的黑色宽刃巨剑。   随后,被君士坦丁一把握在手里。   皇帝弃枪用剑,以盾护身,是为了抵御从各个方向围攻而来的敌人。   嗤——!   伴随着几乎连成一线的细微破空声。   四名天使从小镇废墟的四周飞驰而来,她们四肢着地如野兽般奔驰着,如履平地的越过重重障碍;靠近君士坦丁不足三百米时,天使们骤然降低重心,四肢弯曲着快速弹地而起,身影随着飞扑而出的动作几乎同时变成残影。   下一刻,她们闪现的身影距离目标已经不足百米,从东西南北四角夹攻而来。   “……”   皇帝上身前倾,头微低,收拢五指握紧黑色大剑,身体重心下沉、呈顺时针方向瞬间挥剑画圆横扫而出。   嗤——!   疾驰的宽刃巨剑划破空气,沿着剑刃形成真空地带,将夜风分割成互不接触的上下两部分,并且一直延伸到十几公里外。   四位天使被剑风一吹,速度顿时放缓了四五倍。   这一刹那,皇帝强行中断剑势,然后呈逆时针方向再度挥剑横斩!   嗡——!   高频振动产生的蜂鸣,从宽刃剑表面迸发而出,挥动时将粉碎震荡之力发挥到极致,竟形成一幕宽幅达数百米的淡白剑光。这幕高频震荡的剑光划破紊乱空气,携带着粉碎一切的伟力闪电般穿梭而至,速度竟比先前一击迅猛了一倍有余。   咔——!   四名天使甚至来不及改变方向,便被巨大的剑光笼罩,身躯随即像是卷入了绞肉机一样,瞬间绞成碎末。   而就在皇帝解决掉这四位天使时,先前被他杀死的三位天使,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出现在陨身之处。   她们沿着狼藉的地面呈三角形分布,仰首望向远处傲然耸立的庞然大物。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皇帝眼中燃着的红色火焰陡然暴涨,空气灼热得几乎要沸腾。   紧接着,他忽然俯身弯腰,举盾遮住半张脸,左手甩出黑色大剑,重新扭曲着重塑成长达百米的骑士枪。   一手持枪,一手举盾。   然后就是,冲锋!   轰——!   覆盖流线型的甲胄躯体瞬间破开空气,化为一道漆黑的残影,在声音也来不及传出的一瞬间,笔直贯穿空气、割裂了大地。   整个天地猛的震动了一下,轰鸣声中,荒原里的空气仿佛沸腾般狂乱地鼓噪着。   与此同时,巨大的崩裂声席卷了整片大地。   轰隆隆——!   无数翻滚激荡的烟尘如海浪般起伏,随着一道豁然贯通的真空隧道席卷而出,所过之处的大地轰然分开,露出地底深处的淤泥和岩块。漫天碎石反重力地洒向天空,层层气浪沿着分裂的地面倾泻翻卷,旋转着冲向地平线尽头。   “……”   而在巨大沟壑的另一端,皇帝缓缓转过身来,遥望着先前小镇所在的方向。他面前,整片大地被无可估量的巨力一分为二,并且趋势不止的朝着两边裂开。   ……   “太夸张了吧!”   远离皇帝与天使交战区的荒原西部,伊武正在遥望东方。   目睹着化为半人马形态的君士坦丁,以及对方身后撕裂开的无底沟壑,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皇帝战斗时所表现出的破坏力,已经超过了他见过的绝大部分怪异。   真不愧是唯一的君主级。   日本这种不大不小的国家,他完全可以在一天之内犁平。   “这就是完全融合多种怪异之力,并且不受其反噬的结果。”罗成站在伊武身后,和他一起望向远处的君士坦丁: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就是所有能力者梦寐以求的顶端,我等渴望而不可及的极致。”   “然而他的经验,对我们而言却没有借鉴的意义。”方圆宗匠重重地叹息道。   此时此刻,众人中的大佬全部离开了安全屋,和伊武站在一起瞭望着远处的战场。   “是啊,他毕竟不是人类。”李正刚摇摇头,有些后怕地说道:   “只希望君士坦丁的思想一直在我们这边。”   “其实……最有机会追上君士坦丁的能力者是安碚晴明。”罗成有些遗憾地感叹道:   “可惜米国人短视,只将他当成武器使用……如果好好培养,并给予正确的教育,那家伙有潜力成为第二位君主。”   “确实如此。”方圆宗匠深以为然。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破解他的体质了……”伊武也觉得有些可惜,接着便将视线投向罗成:   “之前你看着天空时,说了一句地魁,是什么意思?”   “推测而已。”   罗成死死望向云端的白光,沉声说道:   “那如天堂般的虚假世界,不是刚好能对应天庭么?还有跟君士坦丁作战的血天使,它们分明不是怪异,却拥有怨孽级以上的能力……这样的力量恐怕只有畸变体地魁能够赋予。”   经他这么一提醒,李正刚蓦地脸色大变,双手同时扯紧了衣袖:   “这么说,当初令欧罗巴元气大伤的天使浩劫,也是地魁作祟?”   “很有可能!只是他们大概还不知道,天使浩劫的元凶其实是地魁吧?”罗成苦笑着望向天空深处:   “如果不是有醒目羽前辈提醒,我们也不知道天庭背后是畸变体地魁啊。”   方圆宗匠和他一起望向远处云端的圣洁白光,喃喃说道:   “我们的人被地魁诱惑,组建了天庭,那么欧罗巴的人被地魁诱惑,组成天堂也是理所当然。完整的畸变体怪异,影响力居然能够覆盖半个人类世界……它哪怕是沉睡着,也拥有灭世的能力啊!”   “这么说的话……”李正刚擦了一把汗,有些诧异地说道:   “君士坦丁其实和我们这群倒霉蛋一样,也在被地魁的属下追杀?”   “某种程度上来说,罗马皇帝是替代欧洲人扛下了一切……”罗成想到这里,心中忽然涌出一股浓浓的宿命感,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这就是命啊。”   “那我们或许可以跟他分享一下应对业力的经验。”方圆宗匠瞭望着平静下来的战场:   “现在战斗应该快结束了吧?”   “恐怕还早。”   伊武眯起眼睛,视线透过尘埃的阻隔,看到了战场的局势转变:   “那些血天使……已经令君士坦丁陷入苦战了。”   ……   嗤——!   锋利而巨大的鞭状马尾,呈猎网状辐射而出,所过之处,大地无声地坍塌破碎。   它们如囚笼般覆盖了数百米大地,七名本应该已经粉碎的血天使,就在这样的牢笼中缓缓站起身,整齐划一地再度望向皇帝。   “……”   君士坦丁默默转过身,居高临下俯瞰着那些怪物,然后弯下上身;左手掌心延伸出柔韧的黑色金属软管,又一次交缠重塑为宽刃巨剑,被他用力紧握在手中。   而就在皇帝准备挥剑相向的瞬间,天使们骤然弹射而起,穿过鞭状马尾构筑的囚笼,同时扑向他的上身。   这一次,她们速度明显有了质的飞跃。   皇帝冷静地挥剑斩击,剑锋划破空气发出低沉地嗡鸣,巨大的力量咆哮翻滚。   每一次斩击,都扩散出震碎一切的力量。   所过之处气流四下翻涌,空气里不时发出雷鸣般的爆炸声,泥土在暴风里旋转飞舞,遮天蔽日。   而那些天使竟如雨燕一般,在这样的狂风暴雨中辗转腾挪,灵活避开了所有斩击。   下一刻,她们体表那些伤口全部撕裂,喷射出血一样浓郁的射线。   嗖——!   铺天盖地的血色光线飞射而出,阻碍在天使们与皇帝之间的一切,包括他的剑和盾都被被光束直接击穿。   当成千上万道血色光束覆盖空间时,君士坦丁已经没有多少闪躲的余地了,但他还是避开了绝大部分攻击。   嗤——!   最后,又有十几道血色光束命中了皇帝的左臂,随即迅速在虚空中隐去,如同电光般一闪而过、不着痕迹。   哗啦——!   仿佛是金属碎裂的声音响起。   君士坦丁左臂被血天使的攻击命中之后,手掌至肩部的装甲应声皲裂——连带着他整条手臂一起粉碎,喷射状的颗粒碎片形同水蒸气般溅射开。   如果时间放慢百倍,就可以看清,皇帝的左臂首先浮现出了十几条细长的割线;然后那条细线瞬间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分裂延伸出长短不一的裂痕。   眨眼间覆盖了整条手臂,令其碎成一团紫黑色的烟尘,消散在空气之中。   皇帝冷哼一声,举起失去手掌的右臂,腕部创口中,黑色金属软管迅速交织增殖;在一瞬间重塑骨架,生长血肉、覆盖装甲,恢复成完整的手掌。   然后,挥臂就是一拳!   砰——!   君士坦丁这一拳打出去,随着拳峰推进,虚空顿时震动,竟如同实质的水膜般颠簸起来。随即骤然间扭曲旋转,紧贴着他的拳头,螺旋波纹中心鼓起一个相同大小的半透明凸面——带着清晰的贯穿纹,直接砸向那些天使。   为首那只天使四肢大张,正面抱向碾压而来的重拳。   二者接触的瞬间,无声无息,时间仿佛冰封般停滞在这一刻。   轰隆隆——!   骤然间,一圈涟漪般的冲击波从碰撞处炸开,排山倒海的气流顷刻将方圆数千米范围粗暴地冲洗一番。   尘埃碎屑汇聚成起伏的潮汐,牵连着天地间的星光为止一暗。   轰——!   喧嚣的气浪如风暴卷过大地,亮度恢复的一瞬间,皇帝拳峰蕴含的粉碎震荡之力才猛然爆开,力如山洪倾泄,一发不可收拾。   天使被拳压一冲,顷刻崩溃成了千万颗碎片,如雾气般飞扬着散开。   剩余的六只天使也被粉碎震荡之力波及,先是如琥珀一般定格在空中,然后仿佛一瞬间经历了千万年光阴,尽数风化成渣。 第十五章 互相克制   “每次这么清场以后,你们都会以匪夷所思的速度重生,既然如此……”   一拳轰碎众天使之后,君士坦丁损坏的左臂也在短时内完成再生,左手虚握着收于腰侧,掌心紫黑色的光芒收缩凝聚。   紫黑色光芒凝聚的过程中,空间中的温度迅速降低,就像是被直接剥离了热量;水分凝固成灰黑色的冰粒,如同圈圈扩散的幽影一般,朝着四周辐射蔓延。   “就全部冰封吧!”   右拳余劲散尽,空气回流倒旋的瞬间,他那条镀上紫黑色冷光的右臂霍然间高举起来,迅速挥洒出了掌心的紫黑色光芒。   嗖——!   顿时间,浓重凝实的光芒,从他的掌心爆发出来;泼墨般咆哮而出的寒冰风暴,像是黑色帷幕一般扩张,瞬息间覆盖了方圆数千米范围。   当光芒消失时,周围数千米空间内,已经被冻结成了冰雪的世界;沟壑纵横的地面被坚冰凝固,一瞬间似乎变成了极地冻土,飞溅的泥沙化为冰雹簌簌落下,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而在皇帝周围,刚刚从粉末状重组成原形的血天使,也已经被封死在了坚冰中——双手张开,腰跨弯屈,维持着纵身飞跃前的动作。   就如同雪域冰山中沉眠千百年的冻尸。   “……”   君士坦丁的精神并没有因此松懈,眼中火焰隐隐跳跃,屹立在风雪之中环视四方;死一般的沉寂中,他右拳重新异化为鸢形盾,左手则分解重组成双刃战斧。   因为被冻住的血天使只有六只,还有一只不知所踪。   咔——!   而就在这一瞬间,伴随一声金属破碎般的声响,皇帝身体略微失去了平衡。   他回首一看,发现自己马身的右后腿,此时已经崩溃成了无数黑色碎片。最后一只血天使,此时正趴伏在那些碎片里,身上无数裂缝化为口器大开大阖,贪婪吞噬着那些碎片。   进食的过程中,她身体以肉眼可见地速度暴涨了一倍。   “给我消失!”   皇帝瞳孔红光大炽,迅速转身,双刃巨斧高频震荡着发出蜂鸣之声;人身瞬间前倾着向下弯俯,挥动巨斧辟出一道模糊的黑色弧面,粉碎了血天使的上半身。   咔咔咔咔咔咔——!   伴随着一连串刺耳的破冰之声,另外六位血天使这时签好挣脱了坚冰的束缚,一个个压低重心,再度摆出了攻击的姿态。   ……   “君士坦丁现在颓势尽显,不能等了!”   伊武看到这一幕,判断君士坦丁已经完全处于下风,再无逆转战局的可能性。   当即将周流八劲转化为不死精元,同时捏碎几枚火龙胆,把精气吸入体内重新聚起了天雷真气。   通过先前的观战,他已经见识了血天使的恢复力,知道周流六虚功是不可能破防的。   只有五雷化殛,能够彻底消解她们的躯体。   君士坦丁遇到这七只天使,就像是护盾战士遇上了真伤血牛,被全方位的针对克制了。一套输出的伤害还没有对方回血快,对方打他却是刀刀真伤加暴击,还能叠属性……必然是越打越无力。   再鏖战下去,皇帝必死无疑。   既然都是地魁的目标,那么就有合作空间,绝对不能让他倒下!   砰砰砰——!   伊武运功完成之后,顺势体力全开,四肢百骸顿时爆起一连串的巨响;如火药爆炸,脚下土地一瞬间崩裂出大量碎片,方圆百尺劲风四起,直卷的周遭狼烟滚滚。   “不死精元,烛龙兽身!”   他低喝一声,眼眸中爆发出璀璨的光芒,绯红的烈焰瞬间包裹了他的身体,如同雷霆般的轰隆声同时在虚空中传荡响起。   在这过程中,不死精元如火山岩浆般从‘开门’中狂涌而出,令伊武身形迅速在赤炎深处鼓胀变形——头生双角,皮肤表现长出绯红龙鳞,肘肩关节钻出倒刺,体型拔高到了三米开外。   除了额前的神目之外,双目瞳孔转为火红暴戾的竖瞳,一道道法纹从他的额头延伸到脸颊,展示出一种粗犷的美感。   “……”   伊武再度抬头时,已经化为了半人半龙的兽身形态,周身赤炎不断地凝聚、翻涌上来,笼罩着他形成火炬般的光球。   在烛龙兽身的影响下,周围的空气顿时变了味,变得充满燥热和焦灼的气息。滚滚热量令其余人不断后退,就连远处战区溅射而来的碎石,都被这股气流吹的改变轨迹,划着曲线落向别处。   这就是他这些天潜心修炼的成果。   烛龙兽身虽然还只是小成状态,可是一旦施展出来,就能够带来数倍以上的增幅。   “呼!”   伊武眼中闪过浓郁的强光,地面忽的颤抖了一下,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接着,一道道青烟缭绕的深邃裂纹,开始顺着他刚刚立足处的地面,不断向外蔓延起来。   ……   皇帝与众天使的交战区。   轰——!   恐怖的双刃巨斧横扫而出,所到之处空气如固体般崩裂破碎,整个世界都似要被硬生生从中斩开;与之相对应的,千万道细密的红光笼罩天地,呈辐射状地向四面八方扩散蔓延。   层层叠叠的血色光束中很快又有紫黑色风暴不断涌动,像幽影一样涌入真空裂缝,又时不时随着巨斧移动的轨迹缝隙流转汇聚。   在这过程中,紫黑色冰晶凝成一根根冰锥,如同流星雨般密集打落;炸开一片片恐怖的血色光线,映照出交战双方的身影。   在这两股力量的影响之下,轰隆隆的爆破声,结合恐怖的震颤在地下不断传递扩散,那是大片土地濒临崩碎的波动。   “滚开!”   皇帝骤然踏地一个高速冲撞,巨斧自上而下劈出,击碎一只天使的同时;右手化为修长的骑士枪,挥枪直刺,直接贯穿了另一只飞扑而来的天使。   这一刹那,被枪尖贯穿的天使,却张臂反抱住了骑士枪。   她手指涌出脓血般的光芒,瞬间蔓延至枪体,一道道裂纹随着血色的延伸不断扩展,所过之处碎片如同被吹飞的灰烬一般飘散。   短短一个呼吸间,枪体便断了半截。   此消彼长之下,现在的君士坦丁只能勉强将其震开,然后竭力应付剩余那些天使的攻击。   随着战局变化,皇帝已经不复先前那般神勇。   原先覆盖全身的装甲此刻千疮百孔,到处都是侵蚀的痕迹,脸部面甲也碎裂了一半,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下方马身失去了一条后腿,速度大为受限,却在血天使的干扰之下始终无法再生。   他竭尽全力避开一轮血光扫射,却发现一只天使朝着自己面门飞驰而来,彼此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十米。   在这样的距离下,除非君士坦丁放弃巨斧,否则不可能阻止天使。   然而放弃巨斧的话,剩余的六只血天使,绝不会给他重拾武器的机会,劣势必然进一步扩大。   如何是好?   恰好就在这一刹那,一道绯红的光影破空而至,撞向了那只天使。   迎面相撞的瞬间,伊武抬高右腿,随即膝盖自然前顶,砰的一声撞爆空气,如铁骑突进,火炮轰鸣。   砰——!   相互碰撞的两个身影同时停滞下来。   伊武膝盖正中天使的腹部,撞的她身影微弓,背后爆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震荡波。   下一刻,血天使被踢的倒飞出去。   他如履平地般的踏空而行,化为血色闪电弯折着追上目标,拳峰蓄满苍白的闪电,笔直捣向血天使的胸膛。   狂龙轰雷拳——!   伊武拳峰光芒大炽,空间当中的光线却骤然黯淡下来,似乎随着一拳的轰出;连光都被吸附扭曲,一切都将彻底崩碎,归于混沌、归于虚无。   轰——!   蓄满破坏雷光的重拳正中血天使,破开皮肉嵌入胸腔,令她身形顿时凝固起来,四肢也跟着骤然僵直。   随着狂龙轰雷拳的威力全面爆发,血天使体表骤然崩裂,全身喷发出苍白的雷光,如同白色彗星一样倒飞坠向地面。   而在疾速坠地的过程中,她的身体竟然在不断消解,仿佛是白色火焰中迅速燃尽的炭块,不断逸散出大量飞灰。   而且这些飞散的灰烬,竟然也在快速湮灭消失。   当她彻底落地时,身躯已被雷光分解成了一片浓雾,而浓雾又在空气中消融殆尽。   对血天使来说,粉身碎骨并不算什么,先前她们数次被皇帝碾成了粉末,依然能恢复如初。   但是这一次,她没能再次重生。   “哈哈哈!无法再生了吧?五雷化殛果然是你们的克星!”伊武见状大喜,忍不住放声长笑。   他猜的没错。   这些血天使,完全是为了针对君士坦丁,而进行全面特化的兵器。   她们所有攻击手段,乃至于战斗技巧,都是为了克制皇帝而开发出来的。   遇上别的对手,或许也能凭借本身不俗的硬实力,碾压对手。   偏偏血天使遇到了伊武!   在他殛化万物的雷光面前,血天使如不死之身一般的恢复力被直接抹除,针对庞大怪物而开发的战斗技巧,面对伊武也没有用武之地。   君士坦丁的克星,遇到了她们的克星!   这就叫互相克制。   ……   杀死第一只血天使之后,伊武调转身形,毫不停歇的扑向第二只血天使。   后者随即闪身躲避。   二者的身影在硝烟与火光中破空飞驰,穿插错位,随后又在一瞬间交缠在一起。   伊武身影紧贴着血天使踏空疾驰,人如弩箭离弦般紧追不舍,彼此越来越近,电弧迸溅的手爪距离目标咽喉就只剩几米距离。   血天使隐藏在黑色面罩下的嘴发出刺耳尖叫,全身伤口撕裂开来,喷射出无数细碎血光,如鱼群般汇聚着扫向目标。   伊武挥手便是成千上万道雷光,与血光交织在一起,彼此排斥抵消。   在这过程中,血天使化为一线残影倾斜着冲向地面,而伊武却比她更快——在天使即将落地时,一个饿虎扑食,双手钳制住她的双臂,将其狠狠的压在身下。   血天使的手臂被他一抓,立刻开始分解,只能拼命释放血光抗衡五雷化殛。   轰——!   下一刻,她背脊向下的狼狈坠落,如陨石般撞击地面,震开一处直径百米的焦黑深坑。   电弧迸溅的烟尘深处,伊武单膝下压,顶在血天使的胸口——双手抓着她的双臂,全身都在释放着苍白电光。   后者以血光覆盖体表,抗衡着五雷化殛的侵蚀。   “看来普通的雷光无法做到瞬杀,还是要靠狂龙轰雷拳!”   伊武握紧血天使的双臂,勒得对方皮肉龟裂,露出灰白骨骼;自己体内真气流转,全部汇聚到了右腿,进而涌向压在血天使胸口的膝盖。   下一刻,雷光骤然爆发,殛化万物的力量顿时倾泻而出,通过膝盖传递至血天使的身体;再通过她的躯体压入大地,大量碎石泥沙被直接湮灭,令巨坑的面积和深度飞速增加。   呲——呲呲——!   血天使的躯体剧烈震动,体内血色光芒直接爆开、炸开,体表伤口喷出千百道烟花般的黑气,到处乱飞,随后就被空气中游离的电弧击穿,消融殆尽。   尤其是她头部的黑色面罩,已经出现了许许多多的裂痕、窟窿,甚至还有肉眼难见的细微粉末随着内部爆炸激荡开,隐入了迅猛的气浪中消失不见。   没有任何征兆,伊武骤然松开了双手,身影化为一束赤红残影笔直冲向天际。   已经残破不堪的血天使随即站起身,跌跌撞撞的试图离开这处深坑;她体内不时有苍白电弧爆破而出,令其行动大为受限,速度与普通人无异。   嗤——!   不过就是电光火石的一瞬,伊武的身形便带着煌煌雷光从天而降,身形还未靠近——血天使四周的空气就被尽数排开,形成一个旋转的球形真空带。   紧接着,狂龙轰雷拳便压到了她的头上!   轰隆——!   毁灭性的雷光在巨坑深处骤然爆破,迸发出惊天响声,方圆百米的土地崩开无数缝隙,自内向外狠狠震颤了一下。   随后巨坑内部,便腾起一道迅速膨胀的球形冲击波!   砂石尘埃随着冲击波的气流起起伏伏,就像是浸泡在海浪中一般。 第十六章 不灭之火   如果伊武从半路杀出来,还在君士坦丁意料之中的话;那么对方先是瞬杀了一只血天使,随即又立即缠住了另一只血天使的表现,属实让这位皇帝大感意外。   随之而来的,就是劫后余生的惊喜。   那些折磨了自己七年的丑八怪,现在终于遇到了克星。   真是不可思议……自己的霉运终于到尽头了?   既然转机出现,就要把握好机会!   “……”   皇帝目光凛冽,趁着血天使数量不足,举盾一个加速冲锋,身形撕开澎湃气浪劈天裂地般的横贯而过。   ——直接撞开两名血天使,打乱了围攻阵型,进而重新掌握了部分主动权。   随后转过身,骤然抡臂横斩,高频震颤的宽刃巨斧加速到极致,化为一道迅疾的弯弧狠狠劈开空气。   咔嚓——!   随着一圈环形的涟漪震荡,无数道明暗不定的裂纹沿着斧刃扩散,覆盖了五只血天使所在的那片空间;此时此刻,她们仿佛笼罩在一块崩溃的冰块中,正随着‘透明的冰块’一同解体碎裂。   轰隆——!   短暂的寂静之后,数万立方米范围内的所有事物,一瞬间直接崩塌破碎,凹陷出一处堪比大型湖泊的恐怖坑洞。坑洞上方满是四散飞溅的碎石砂砾,骤然回流的空气呈现鱼鳞状旋转,凌乱的碎光随之流淌,折射出一道道明亮锐利的痕迹。   砰——!   经历了恐怖的震荡和爆炸之后,血天使也和荒原大地一样崩溃,在空气中爆出大团大团血雾,瞬间粉碎成了无数肉块。   “……”   趁着这个空挡,君士坦丁站在原地,全力完成了腿部再生,以及身体伤势的修复。   右手仍旧持盾,左手的武器却从战斧重新换成了宽刃巨剑。   与此同时,夜风中那些血天使的碎片也很快重组着恢复如初,先前恐怖的大爆炸仿佛只是夜风的轻浅波澜,没有对她们造成任何影响。   正当这些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再度锁定皇帝,准备继续进攻时,背后传来的阵阵焦热气息,却让她们陷入了短暂迟疑。   刚刚干掉两只血天使的伊武,此时正悬空屹立在君士坦丁正对面,与他一前一后反包围了敌人。   短暂的迟疑后,众天使很快做出决断,两只转身迎向伊武,剩余三只则是直扑皇帝。   似乎是打算先解决掉伊武,然后再合力对付君士坦丁。   ……   “二打一?正合我意!”   宛若静止的画面骤然加速启动,伊武身影在化静为动的那一瞬顷刻隐没,空间中只见赤芒疾射;下一刻,他已经挥拳轰向左侧血天使的胸腔。   砰——!   血天使双臂交叠护在身前,电光火石间接住了这一击。   嗞——嗞嗞——!   拳峰命中之处电弧迸溅,随后力量完全爆发,苍白雷光膨胀为球形轮廓,淹没了她整个身体。   周围空气颤抖着高速共振,如同怒潮狂澜般朝着四周疯狂涌动。   血天使双臂被这一拳轰的粉碎、胸腔塌陷,通体焦黑几近碳化;随后不可遏制的被余劲崩开,倒飞着撕裂空气,划出长长一条抛物线坠向地面。   伊武随即调转身形,竖掌成刀,自上而下划出一道光弧——在另一只血天使靠近自己时,劈中了她的右肩。   嗤——!   随着伊武的斩击下沉,对手躯体彻底断裂成两截。   掌刀破体而过之后,劲风去势不止的继续扩散;所过之处景物赫然分离,光线折射扭曲,世界仿佛被分割成了层次不同的两个部分。   然而这只血天使刚被分成两断,两端创口便延伸出无数红舌般的触手,彼此交缠着将断裂的身体接了回来。   另一只血天使也在下坠的过程中,快速挥动手爪,一片片撕扯开全身上下的焦炭,极速恢复如初直接腾空冲向伊武。   嗤——!   后者身形向下一坠,化为一道绯红的线条,直接落在地上。   两名血天使紧追不舍的落地。   距离地面不足十米的一刹那,她们骤然间如陀螺般高速自转,全身伤口同时张开,自内向外刺出一根根边缘锐利的骨刃。   在血天使的带动之下,这些骨刃脱离裂口之后,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转动着,并且不断伸长变大;很快之间组成了一片湍急地刀锋旋涡,将伊武在内的整片地面遮蔽包裹。   那些又薄又锋利的骨刃仿佛神出鬼没般,在空气里急速转动,快得甚至都让人看不到它们的存在,能听到它们急速地划破空气的声音。   “……”   这一瞬间,伊武仰面望天,拱背沉腰、两腿分叉而立,双手豁然向上一撑。体表辐射而出的狂暴雷光,此时变得平静如水,眨眼间编织成湛蓝色蛋壳状的能量力场。   天刑雷罡——!   这层力场一形成,就和空气中快到看不见的刀片产生了碰撞,骨刃一接近蛋壳状力场便直接崩裂,碎片在周围像是灰尘和水沫一样飞溅着。   他的五雷天心诀已经修炼到了第八层,配合烛龙兽身,就算强行开启天刑雷罡也不会受反噬。   其实面对这种伤害,根本没必要开启天刑雷罡,伊武只是想试试新招。   锵锵锵锵锵锵——!   骨刃旋转切割的速度愈来愈疾,无数碎片从蛋壳状力场表面炸开,刺耳的音爆震得周遭泥沙如毛发般炸起。   “……”   在这过程中,伊武将右拳收于腰侧,天雷真气以拳峰为中心压缩收束,将整只拳头渲染成了毁灭的苍白。   下一刻,他散去了天刑雷罡,左臂护住面部,右臂锁定右侧的天使,奋力挥拳直捣而出。   狂龙轰雷拳——!   拳峰雷光彻底爆发,瞬时化为浩大的苍白光柱,如同奔腾的狂龙般轰向对方,刹那间将其彻底淹没。   第三只血天使彻底灰飞烟灭。   而就在伊武挥拳轰杀这只血天使时,也硬吃了另一只血天使数百次斩击。体表无数鳞片崩裂,像是合金碎片一样飞溅而出,幸好事先护住了面门,头部要害没有受到损伤。   “以我现在的身体强度,再加上烛龙兽身增幅,恐怕反器材狙击枪也打不穿鳞片……她身上的骨刃却能轻易破防,好厉害的凶器!”   “她们确实缺少和人类作战的经验,在我眼里简直漏洞百出……如果经验足够丰富的话,哪怕一只都足以让我焦头烂额。”   “机会!”   就在此时,他突然硬抗着骨刃斩击伸出右手,电光火石间精准抓住一根疾驰而过的骨刃。   迅速紧握之后,狠狠向下一拽!   血天使被这股力量一扯,顿时旋转着坠向地面。   这一幕像极了大部分人童年的噩梦——高速旋转的吊挂式风扇,从教室的天花板上落了下来。   轰——!   血天使落地之后,骨刃撕裂地面时隐时现,掀起大量裂痕和碎石,空气里爆炸出无数尘埃。   “……”   伊武双手护住面门,身体硬接着旋转的骨刃,胸腔深处却传出了似有似无的龙吟;突然间,他咽喉处自内向外透出一点微光,随后迅速变红变亮,仿佛有巨大的能量在体内凝聚。   呼——!   下一刻,伊武张口吐息,从喉咙深处喷出一团暗红火焰,破空而过,投向远处的血天使。火焰像是一团浓稠的岩浆般,淋在了对方身上,随后就骤然剧烈燃烧起来,并疯狂的朝着皮肉里面钻。   烛龙兽身自带‘火精’,能照彻幽冥,也有焚烧一切的能力。无论是什么东西,只要沾上了火精,就会被烈焰吞噬,而且在化为灰烬前火焰绝不熄灭。   当然了,现在的火精肯定烧不死血天使,伊武也没指望它能烧死对方,只要能干扰她的动作就够了。   “啊啊啊啊!”   烈焰深处,血天使发出渗人的惨嚎,收起骨刃跪倒在地,同时疯狂撕扯体表血肉,试图甩开那些恐怖的火焰。   可惜她无论怎么自毁躯体,火焰始终无法脱离身体,并且不断往皮肉深处钻,持续焚烧骨骼内脏。   “永别了。”   伊武走到血天使身前,给予告别的同时,用一记狂龙轰雷拳解决了她的痛苦。   ……   与此同时,君士坦丁和另外三只天使的交战区,战斗已经接近白热化。   大地摇晃,天空迸裂。   一片交织的光辉中,血天使的身影闪烁腾挪,以肉眼难见的速度高速飞驰,一排排血色光束接连跃动,释放出腐蚀一切的力量。   君士坦丁身形似电,踏蹄飞驰间只见残影纵横,庞大身躯表现出的速度甚至更胜对手一筹;手中的黑色宽刃剑横扫四方,剑势疾如骤雨,转折劈斩锐不可当,锋刃挥动的寒光犹如电光疾舞。   双方交战的范围内,大地早已崩塌下沉,天空也是一片喧嚣狼藉;冲击波随着爆炸产生的蘑菇云团团升起,音啸夹杂在烟雾中翻腾激荡,高速移动产生的残象虚实闪现。   “……”   君士坦丁飞驰着冲向对手,马身四蹄踏地如雷,身躯轰然撞碎空气,在恐怖的音爆声中挥剑斩击。   呲——!   空气顷刻被划成一个涟漪震荡的横截面,巨剑疾扫,漆黑锋刃如同光弧般凌厉而过;连成道道环形闪光,精准斩碎了三只血天使的身躯。   这一次不同与以往。   他没有将对方彻底摧毁,而是留下了头颅和躯干。   如此一来,血天使再生时,就会以头颅和躯干为中心重组身体。   暂时斩断她们的躯体之后,皇帝立刻弃剑而立,左手五指张开、膨胀扩大,短时间化为强韧坚固的弓弩。   右手凝结出三支长逾六十米的漆黑箭矢,随即拉弓搭箭,瞬间将弓弦拉成满月。   嗖——!   飞射而出的黑色箭矢迅如闪光,延伸出三条笔直轨迹,在血天使刚刚重组身躯的瞬间,刺穿了她们的躯体。   并且去势不止的带着血天使射向地面,射向伊武所在的位置。   后者刚刚解决了被火精烧灼的血天使,就看到三根庞大的黑色箭矢破空而来,像是导弹一样精准落在自己周围。   轰轰轰——!   三支二十多层楼高、井口粗细的箭矢落在伊武周围,马上激起了大片泥土。   每一根箭矢上,都钉着一只血天使。   “这就轻松多了。”   伊武二话不说,闪身疾驰、蓄力挥拳,连人带箭的轰碎了第三只血天使。   剩余两只血天使立刻释放血光,迅速侵蚀箭矢,令其如朽木般糜烂;然而不等她们脱身,君士坦丁又补射了两支箭,隔着数公里距离将二者钉回了原处。   见皇帝如此配合,伊武便安心蓄力,然后各自一拳将剩余两只血天使轰成了渣。   ……   等他终结了最后一只天使之后。   君士坦丁维持着半人马形态,迈动巨大铁蹄,地动山摇的来到了伊武面前。   皇帝躬身弯腰,巨大而冷酷的面甲靠近了地面:   “了不起!你掌握着毁灭的力量,能够让她们无法重生!如此一来,折磨了我整整七年的诅咒,就此消失了……”   “你觉得开心就好。”伊武摆摆手,颇为受用地说道:   “毕竟你是人类阵营重要的一员,不能让你如此窝囊地倒下。”   “你就不需要报答吗?”君士坦丁沉声问道:   “血天使是伪神针对我专门制造的克星,她们一死,我被夺走的力量就会不断恢复,直至重回巅峰。我全盛时期的能力,或许超乎你的想象,能够帮你实现许多愿望。”   “对啊,你答应过,要帮我们离开这里。”伊武想起了他之前的承诺。   “除此以外呢?”   “除此以外……对了!”伊武抬起头,望向他巨大的眼瞳:   “你应该还不知道,我们其实有共同的敌人吧?”   “谁?”君士坦丁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   “畸变体怪异,地魁!”伊武冷静地回答道:   “无论是派血天使追杀你的伪神,还是追杀我们的天庭,背后可能都是这只怪异。它拥有将人类变成邪神的能力,是目前最危险的怪异,也是你我共同的敌人。”   “畸变体怪异……地魁?”皇帝重复了一次他的话,瞳光微微闪烁:   “这世上还真有畸变体吗?仔细想想,那伪神确实不像怪异……原来如此,它背后是一只畸变体怪异啊。” 第十七章 共同的敌人   “所以,我们联手吧。”伊武提出了结盟的打算。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地魁的爪牙可能在全球普遍分布,已经不是任何一方势力所能单独应付的灾难了。   天知道暗地里还有多少‘转生天人道’的邪神。   尽可能团结更多的盟友,这是目前最明智的选择。   不管君士坦丁口中的‘天堂’到底是不是地魁势力,只要能联合他一起对付地魁就好。   “你要对付畸变体?”   皇帝瞳光骤然变亮,语调也产生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我在全盛时期,也没有产生过这种狂妄的想法……你必须清楚,完整的畸变体是不可战胜的,它们本体庞大到几乎无法收容!”   “地魁没有苏醒,我们剪除羽翼即可。”伊武同样增强了语调。   “如果你对畸变体的羽翼动手,那么那群伪神随时可能唤醒地魁。你知道激活一只畸变体代表了什么吗?整颗地球都会沦为人间炼狱,你我亦无法幸免!”   “所以我们就该坐以待毙?”伊武反问道。   “……”   君士坦丁沉默着抬起头,重新站直了身体,望向云端门扉状的白色圆孔:   “这个世界存在着各种光怪陆离的东西,唯独不存在希望。”   “天纲早已编织好了整张命运的网络,你所能选择的,以及你不能选择的都是命运。”   “无论你战斗或者不战斗,结局都已经注定,如果你真的为了人类着想,就应该赐给他们一个无痛的死亡。”   “你在说什么?”伊武眯起眼眸,同样留意到了天空中的圆形门扉。   “我想你听的很清楚,不需要我再重复。”皇帝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也不要认为我是悲观主义者,我比任何人都要乐观。”   “与其在灾难中永世沉沦,能够安安静静的死去,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关于如何对付畸变体地魁……我的建议是顺其自然,不要干涉……这样一来至少大部分人还能活在虚幻的安宁中。”   “我也不建议在实力不足的时候对付地魁。”伊武提高音量大声说道:   “至少要在那些邪神胡作非为时,把它们给干掉吧!”   “风险太大。”君士坦丁沉声回答:   “你我承担不起唤醒地魁的风险,那会是空前的浩劫……况且,就算拔掉几根爪牙又能如何?只要地魁还在,伪神就会如野草一般重新滋生。”   “所以你选择无视一部分人的痛苦和死亡?”伊武声音逐渐变冷。   “这是相对正确的选择。”皇帝留意到他的态度转变,但是仍旧无动于衷:   “否则的话,你就该尽可能的送更多人上路,帮这些人彻底解脱!相信我,如果他们知道真相,一定会感谢你。”   “荒谬!”伊武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段音节。   “比起永恒的折磨,聪明的人都会选择死亡。”君士坦丁抬起右臂,指向远处地平线的尽头:   “这个世界正在死亡,连带着生与死的界限都已经模糊。”   “你我这种人的出现,不过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真正的开悟者应该勇于承认这一切,战斗是为了生存,如果战斗会招来更惨烈的灾难,那么岂不是违背了战斗的初衷?”   “没有什么结局是注定的!”伊武看上去怒火中烧,据理力争:   “这个世界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本身,地魁不一定会苏醒!那些邪神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找到它们的藏身之处,冲进去全部杀光即可。”   “……”   君士坦丁看着他,沉默了许久后平淡的说道:“如果你致力于完成一项错误的事业,那么做的越多,错的越多。”   “我会证明给你看的。”伊武望向他的眼睛,争锋相对道:   “只要方法正确,我们完全可以在不激活地魁的情况下,清除它那些爪牙。”   “是么?”皇帝此时也在认真的看着他,声音里有遗憾,但更多的是惋惜:   “看来我们可能无法成为朋友。”   “比起现在这个似乎看破一切的你。”伊武的语气同样十分遗憾:   “我更喜欢1453年,那个明知罗马覆灭在即,却选择跟‘伊斯坦布尔’共存亡的君士坦丁十一世。”   二者四目相对,空气里仿佛摩擦出了电火花。   “伊斯坦布尔……胆子不小!你是在挑衅我吗?”   皇帝声音仿佛混入了风雷,抬起左臂,手掌重组着化为尖锐的骑士枪,倾斜着指向下方大地:   “……我会碾死你的。”   “你可以试试。”   伊武毫无惧色的望向他,默默提升功力,体表赤炎翻腾,火浪在身后卷动;仿佛神环一样悬浮在他背后,周围泥土炸裂,刹那之间化为飞灰纷纷扬扬落下。   如果双方都是全盛状态,伊武知道自己肯定不是对手。   然而在先前的战斗之中,君士坦丁已经被血天使消耗到大残,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元气。   相反,自己却没有怎么受伤,依然是巅峰状态。   在这种情况下,真打起来,胜负尚未可知。   就在他们彼此剑拔弩张,火药味越来越浓时。   星光纯澈的荒野里,一束白光从云端圣洁的门扉中降下,直接垂落在伊武和君士坦丁之间。   伊武一愣,却看到光柱中飘下了一位身材高挑,全身散发着柔和金光的女士。   确切的说,那是一位身穿华丽盔甲,背后有一对雪白羽翼的女性天使……看起来确实有几分神圣不可侵犯的味道,很像是常人想象中的天使。   这位天使头戴一对翅膀样的纯白羽饰,手持光剑,银灰色的盔甲带有精美云纹,镶嵌宝石,胸甲上白金色的纹理组成了十字形图案——她抿着嘴唇,神情冰冷圣洁,金色的长发披散而下,像是个女神。   当她降临到伊武和君士坦丁之间时,柔和金芒几乎都驱散了荒原的黑暗,将大片亮金色洒在斑驳凌乱的地面。   天使居高临下的挥动光剑,指向伊武,对着君士坦丁说道:   “昔日的渎神者,父神很满意你的回答,决定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杀死眼前这个狂悖的亵渎者!”   “用他的血为你洗刷罪孽。”   “以此为契机,你将得到永恒的救赎。”   “它终于肯放过我了?”君士坦丁微微迟疑。   “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你们,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   天使眼神冷漠,以一种俯瞰虫豸地眼神望向伊武,空灵悦耳的声音虔诚坚定:   “赎罪吧,亵渎者血染大地之时,便是你擢升天国之时,父神在天国为你准备了特别的宝座。”   话音未落,覆盖装甲的灰色利爪撕裂空气,骤然来到她身后——弯刃状带锯齿的手指划出五道寒光,瞬间割裂天使的身体,直接将其斩成了六截。   随后皇帝又扬起沉重的铁蹄,在天使茫然落地时,将其她踏在身下。   轰——!   铁路落地的瞬间,先前美丽圣洁的天使,便被碾成一团肉酱。   “我和他不是朋友,更不可能是你们的朋友。”   君士坦丁碾压着那滩肉酱,抬头望向天空深处的白色门扉,发出嘲弄的声音:   “千万不要离开你那美好的天国,否则的话,我会第一时间宰了你。”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的警告,云端白光一阵翻涌激荡,随后那扇圆形门扉慢慢闭合,直至彻底消失。   “另外关于你。”   皇帝重新将目光投向伊武,语气突然变得缓和:   “……从理智上来说,我不该参与你那疯狂的计划,可是我毕竟欠了你的恩情……所以,你究竟有什么打算?让我们找个不会被人打搅的地方,好好谈谈。”   ……   由于彼此默契不足的关系,伊武不知道君士坦丁说的话半真半假,君士坦丁也不知道伊武的话半真半假。   所以他们差点打起来是真的。   不仅伊武和君士坦丁当真了,连云端那位天国的主人也当真了,还派遣了一位天使下凡诏安。   万幸的是,他们终究没有打起来,皇帝也不是宋江。   二人回到安全屋里,经过一通开诚布公,才正式消除了误会。   君士坦丁的真实态度并非消极避战,他只是不想冒进——如果因为消灭邪神,导致地魁苏醒那就得不偿失了。   伊武也告诉他,自己并不是真的想直接冲进邪神老巢,把它们全部杀光。而是想趁着天庭追杀自己的时候,以最快的速度打个反围剿,能打它们一个全军覆没最好。   如果做不到,杀到它们短时间内无法作恶也行。   反正那群邪神比普通人还害怕地魁苏醒,不被逼到绝路的话,它们必然不会做出蠢事。   总而言之,二人在关键问题上的观点达成了一致,那就是绝对不能唤醒地魁。   ……   “你被天堂追杀,我则被天庭追杀……未来它们很有可能合流。”安全屋内,伊武盘膝而坐,望向对面的君士坦丁:   “更重要的情况在于,如果你和我待在一起,它们很大概率不会主动出击。”   “你有什么计划?”皇帝露出凝重之色。   “离开这里之后,你直接去大顺,去帮助一个叫醒目羽的女人。”伊武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她正在和天庭的邪神周旋,你不要直接出面,暗中观察即可……除非醒目羽遇到生命危险!”   “然后呢?”君士坦丁挑了挑眉梢。   “然后我和其他同伴待在这里。”伊武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未来的一段时间内,我会继续在北美隐姓埋名,想办法变得更强!在这过程中,地魁的爪牙很可能会袭击我,但是你不要轻举妄动……我会在恰当的时候通知你和醒目羽,杀它们一个措手不及!”   “如果地魁的爪牙不袭击你呢?”皇帝质疑道。   “那你就在大顺公开露面,和醒目羽一起并肩作战。”伊武冷静的说道:   “只要你们联手,那些邪神自知不敌肯定会撤退……转而集中力量对付我。到时候,我会尽可能拖住它们……不管你们能不能赶过来,我都会尽力杀敌。”   “这个计划变数太多。”君士坦丁迟疑着摇摇头:   “那群邪神极其狡诈,不会轻易上当的……就算它们想袭击你,也会集中全力务求一击致命,不可能给你拖时间的机会。”   “那就要看我的手段和本事了。”伊武握紧双拳,把骨节捏的噼啪作响。   “既然如此,就听你的吧。”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   “我的时间很多,不差这一次机会,你可千万别丧命。”   “话说……”伊武忽然话锋一转,迟疑地望向他:   “我很想知道,作为一位五百年前的罗马皇帝,现在的罗马王室会怎么看待你?”   “我跟他们不熟。”君士坦丁冷冷地说道。   “没人跟你攀亲吗?”   “现在的王室是日耳曼人,而我是出生在希腊的罗马人……说实在的我不喜欢他们。”皇帝说了一句心里话。   “也就是说,他们攀亲了,你看不上是这个意思吧?”弥可米从伊武身后冒出半张小脸,轻声问道。   “不然呢?难道我还要感恩戴德?”君士坦丁反问道。   “这件事我知道。”   罗成坐在安全屋的角落里,幽幽地说道:   “那位当了罗马皇帝的德国贵族不顾自己一把年纪,想要认他当干爹。被拒绝之后,又让自己的儿子认他当爷爷……再被拒绝之后,还想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   “你们要知道我那时候才十几岁!”皇帝突然强调了一句。   “这合理吗?”   赵歌诧异的问道:   “就算现在的罗马皇帝是德国人,那也是罗马皇帝啊,有必要和五百年前的人套近乎吗?你们想想看,当今皇帝需要和宋朝的皇帝攀亲戚吗?”   “实力啊笨蛋。”   方圆宗匠从后面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疼的赵歌捂住了脑袋:   “当今皇帝是没必要和宋朝的皇帝攀亲戚,可是如果宋朝皇帝是条真龙,还活到了现在!你看他会不会屁颠屁颠去认亲。”   “咳咳咳!”李维新此刻像被什么东西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 第十八章 有主之地   “那个什么……该商量的都商量完了,我们能走了吧?”李维新试探着说道:   “这个破地方我是一秒也不想待了……”   “咳咳。”这回轮到君士坦丁轻咳了几声,他先是沉默了几秒,然后严肃的说道:   “我只是承诺帮你们离开这里而已,至于怎么离开——我比你们来得还晚,怎么可能知道离开的方法?”   “明白了,你画饼是吧?”伊武恍然大悟。   “我并非不守承诺,只是还没找到办法!放心吧,我和中国皇帝一样,都是金口玉言。”他一本正经的解释道。   “你就是一个君士坦丁堡的堡主而已,连皇冠都卖了!”赵歌揉着后脑勺之余,忍不住嘲讽了一句。   “而且你现在不就是个王子吗?还没当皇帝呢!”李维新壮起胆子跟着嘲讽。   “我终于明白罗马为什么会灭亡了。”弥可米躲在伊武身后,一脸鄙视地嘲讽道:   “遇到这种领袖,不亡才有鬼。”   “我劝你们谨言慎行。”君士坦丁露出愠怒之色。   “就不。”弥可米对他扮了个鬼脸,然后完全缩到了伊武背后,只剩下一束酒红色的呆毛在半空中晃荡。   “对了,那个原住民小女孩怎么样?”罗成说话的同时,视线环视安全屋,终于在艾罗绮身旁找到了那个女孩。   此时她蜷缩在熊皮毛毯中,抱着一只木制小狗酣然入眠,看起来睡得十分沉。   之前伊武施展五色神光带着石屋逃走时,小女孩就已经睡下了,只是没想到外面那么大的动静都没有把她吵醒。   安全屋通风口旁边,那对探险家情侣此时也睡着了;不过他们是被打晕的,因为叽叽歪歪的太烦人了。   “她睡的真沉啊。”艾罗绮望着原住民小女孩,露出羡慕的神情:   “我也想要这种无视周围噪音,在什么情况下都能睡着的本事啊,这样每天都可以精力充沛。”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原住民小女孩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先前舒展的眉梢也挤在了一起。   吓得艾罗绮一下捂住嘴巴,小声说道:   “我的声音很吵吗?”   “有一点点,像小母鸡。”赵歌揉着后脑勺嘿嘿一笑,他笑的正灿烂,下一秒就被艾罗绮掷来的枕头砸在了脸上。   这时候,伊武没有在意小朋友之间的打闹,而是将视线投向了原住民小女孩:   “也许她知道怎么出去。”   “确实。”罗成点点头,表示认同:   “整片荒原连根野草都没有,偏偏这孩子能活的好好的,而且还不缺少食物。依我之见,她就算没有出去的办法,也有和外界沟通的办法。”   “语言不通怎么解决?”李维新露出为难之色。   “那只能慢慢沟通了……”罗成无奈的摇摇头。   “等她睡醒再沟通吧。”伊武揉了揉自己发涨的太阳穴:“既然要慢慢沟通,就不能被她讨厌……看来我们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离开了安全屋,回到车顶准备继续修炼周流八劲,积累不死精元。   刚刚跃上卡车顶端,伊武便睁开神目环视一圈,用以确定己方是否安全。当他视线转向西南方时,远远看到有个背着箩筐的人影,正从地平线的尽头朝这里走来。   “那是什么?”   伊武连忙运足目力,放大了神目的视野。   那是一位头戴羽毛冠饰,身穿宽大的灰色条纹斗篷,面部涂抹油彩,皱纹深邃的仿佛刀刻般的原住民男性。   他背着一只箩筐,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走着,夜空里明亮星光照耀下来,将其身下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地斜线。   而在神目以外的视野里,对方仿佛是一个侵蚀变大的黑点。   “前面出现了异常情况,大伙儿当心一点,我先看看。”   察觉到异状之后,伊武一边提醒众人注意戒备,一边运功悬浮而起,更为仔细地观察那个身影。   很快,他就发现那位原住民身后,还有许多攒动的人影!   此时,天空逐渐变成了一种纯粹至极的深蓝色。   远端的荒野尽头,疑似为首领的原住民身后,延伸出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这些人就像是从迷雾中走出来的一样,特别的古怪,每个人身后都背着一只箩筐,身后箩筐里面隐隐传出婴儿的啼哭声。   由远及近的过程中,那些哭声越来越刺耳,听得伊武心烦意乱的——这群来历不明的人,绝对不属于普通人,不是怪异就是伥鬼。   即便如此,伊武还是怀着最后一丝侥幸,使用龙吟功将声音传到原住民那边,尝试着与他们进行沟通。   那些原住民们却对耳畔的声音不闻不问,继续默默地埋头行走,仿佛一具具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接着,伊武发现他们前进的方向逐渐开始偏移,目的地似乎是先前小镇所在的废墟。   确定那些原住民不是朝着这边来的,他逐渐松了口气。   此时君士坦丁也来到了车顶,站在卡车上方,对着更高处的伊武说道:“那些不是伥鬼,也不是怪异,是幻影之类的东西……我以前经历过类似的事。”   “有危险吗?”伊武随即问道。   “理论上是没有的。”   “这里交给你了,我先去看看情况。”   伊武叮嘱了对方一句,得到肯定的回复后,立刻飞跃着化为一道残影,追上了远处的原住民队列。   ……   那群原住民移动的过程中,速度越来越快,旁边仿佛有人按下了加速键。   等伊武追上队伍,他们已经来到了化为废墟的小镇附近。   而就在为首那位原住民刚刚踏上小镇的土地时,深蓝色的星空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轮凄厉残阳。   夕阳把整片废墟都染成了殷红色,纵横交错的深邃沟壑之间,大大小小的土丘突兀隆起,就好像铺在地上的一副血淋淋的内脏。   那些原住民的身影都被残阳映红,连眼珠都闪烁着凄凉的金红色,就像是有血液从瞳孔中溢出来一样。   这群人披着诡异的色彩,沉默涌入了小镇,然后首尾相接围成了一个大圈。   “……”   伊武从天而降,落在圆圈中心,望向这群古怪的幻影,眼里流露出浓浓地困惑。   漫长的沉寂过后,原住民肩并肩围成的圆圈骤然开始动荡,他们脸上纷纷流露出恐惧的神情。不多时,圆圈一下子分裂解散,所有人四散奔逃,似乎正在被看不见的东西追杀。   一名微胖的原住民奔跑着来到伊武身边,与他擦肩而过。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张口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发出无声的尖叫。接着,他好像被看不见的火焰点着了一般,矮胖的躯体迅速萎缩扭曲起来……   更多的人在奔逃时,身上陡然炸开了几处血窟窿,脸上带着痛苦的神情,接连倒在了血泊之中。   伊武站在原地巡视左右,在一片混乱中找到了为首的那名原住民。   他满脸怒意,正挥舞着长矛,似乎正在和看不见的对手战斗;身上不断裂开恐怖的伤口,不过两三秒时间,咽喉处便撕开了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伤口。   首领睁着眼睛仰面倒下,身上也迅速燃起了大火。   到最后,所有原住民都开始在火焰中挣扎起来,四面八方都是在烈焰中痉挛的身影,宛如人间地狱。   “……”   伊武沉默着看着一切,隐隐明白了什么。   根据他看到的这些信息往下分析,可以推论出,许多年前这座小镇所在的土地,应该是原住民的迁徙地。但是原住民被残忍杀害了,几乎可以断定是白人殖民者做的,因为小镇在一段时间里,明显是白人的定居地。   既然如此,这片吞噬所有行人的凶地,莫非是原住民的怨念所致?   确实有这种可能!   不过也有一定几率是上面那片星空做的好事。   ……   回到卡车附近,伊武向同伴说出了自己的见闻之后,便坐在车顶上冥思苦想。   试图从刚刚得到的信息中,整理出脱离此地的线索。   就在这时,下方的卡车忽然缓缓地行驶起来。   “喂喂!别浪费燃料啊,你现在能开到哪儿去?”伊武拍了拍车顶盖,提醒驾驶室内的李正刚。   “我没有开车啊!”李正刚有些惊慌地说道。   “……”   伊武闻声立刻趴到了车顶上,上身倒挂着贴近窗户,看到他正在猛踩刹车,而且车根本就没有打火。   与此同时,他又看到周围寸草不生的荒地表面,居然飞快滋生出了大量杂草。   而在卡车后方,一条由无数苍白牛骨堆砌成的道路,正如卷尺一样,朝着远处伸展开来。   牛骨路两边立着恐怖的稻草人,它们耷拉着脑袋,像是路灯般一排接着一排,和道路一起延伸到了昏暗的地平线尽头。   紧接着,伊武惊讶地发现这些地面开始不断地颤动。   没过多久,正前方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巨响。   前方的大地似乎正在剧烈晃动,原来平整的地面此刻仿佛变成了液体,起起伏伏的形成了大片波浪。接着,前方地面猛地裂开一条缝,不断扩大的裂口下是无尽的深渊。   一只只如触须般的焦黑手掌从深渊内伸出,在半空中摇摆乱抓着。   “这又是什么?”   伴随着李正枫的一声惊呼,重型卡车在无人控制的情况下,迅速调转车头,轰鸣着驶向了那条由森森牛骨铺成的道路。   “这也是幻影吗?”伊武望向身旁的君士坦丁。   “是的!”后者点点头。   “这样的话,不阻止也没关系么?”   “关键时候我会出手的。”   “好吧。”   见他如此表态,伊武也压下了出手阻止的冲动,并出声安抚车内众人:   “不用怕,这些异变暂时还没有危险,我们需要从中整理出有效信息,先忍耐一下。”   ……   重型卡车沿着牛骨铺成的道路,急速行驶着,在这过程中它全程自控,并且一点燃料也没有消耗。   而在卡车的后方,大地持续崩裂出无数深渊,紧紧跟在车尾处,仿佛稍慢一点就会被那些焦黑的手爪吞噬。   几十分钟后,牛骨铺成的道路消失了,前方是一片破败的树林。   昏暗的树里回荡起了两名儿童急促的呼吸声,近的仿佛就在众人耳畔,随着卡车的前进愈来愈疾。   周围不时出现一两点白晃晃的灯光和诡异的磷火。   此时此刻,众人都产生了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他们好像变成了正在逃跑的儿童。身后,似乎正有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正在追逐着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天上飘来了铁块般的乌云,并且还阴沉沉的下起了小雨。雨水打在重型卡车表面,形成了节奏不一的敲击声,在这种声音的影响下,他们的心情居然变得平缓了一些。   卡车逐渐减速,耳畔儿童沉重的呼吸声也变得平缓下来。   她们开始交流。   由于是原住民语的关系,没有人能听懂,但是不妨碍众人听出话语里蕴含的情绪。   有悲伤,有绝望,更多的是迷茫。   其中一个孩子,好像正在安慰另一个孩子,后者则不断的低声抽泣着。似乎是害怕被其他人察觉,抽泣的声音压的很低,像是草丛里的猫叫声。   而就在这时,极具穿透力的犬吠从四周响起。   重型卡车重新开始加速,将犬吠声远远甩在了身后,而就在他们即将穿过树林时;眼前浓重的雾气中,忽然射出一道模糊昏黄的车灯——当这束光芒打到众人身上的那一刻,不知不觉间,彻骨的寒意和恐惧迅速涌上了心头。   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一辆越野车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   这是一辆二十世纪非常流行的威利斯越野车,车身破旧不堪,遍布锈迹和类似苔藓的暗绿色植物,不知道多久没有清洗过了。   随着越野车的出现,重型卡车迅速停了下来。   众人睁大眼睛,看到越野车里走出了一男一女两个身影——等他们靠近时,伊武赫然发现,他们就是被丢在安全屋通风口出的探险家夫妇! 第十九章 罪与罚   看着从雾气里走出来的二人,李正刚又惊又怕,下意识抓紧了方向盘: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是他们?难道这两个人是怪异?”   “不会的!”伊武断然否认:   “我检查过那两个人的身体,他们绝对是人类。”   君士坦丁仔细观察着他们,缓慢而清晰的说道:   “仔细看看,眼前这两个人,比安全屋里的他们还要年轻一些。”   “如果他们也是幻影的话……”伊武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是不是意味着这两个人,以前在这片土地上做过什么?”   他的这句话也启发了李正刚,他眼里浮起一丝明悟,喃喃说道:   “这边土地上发生的事情,会以幻影的形式,被记录下来吗?”   “土地吗?”伊武默默抬起头,望向那些看似美丽的星辰:   “也许是星空……”   他望向星空时,群星在深邃的天幕下微微闪烁,仿佛是一枚枚冷漠的眼睛,凝望着这片诅咒之地。   探险家打扮的男女一步一步走来,每走一步,身体都诡异地变大一分。   原本普普通通的面目,也在接近的过程中,变得愈来愈扭曲。   等探险家走到卡车旁边时,二人连带他们身后的背景,都已经放大了百倍;这对男女的五官比例经过了扭曲,也像是生拼硬凑起来的一般看起来极不协调,仿佛是毕加索的抽象画。   在这过程中,伊武等人以及他们所在的卡车,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耳畔只有儿童压抑的抽泣声。   以至于当探险家夫妇走到卡车前方时,身影竟如小山一样遮蔽了众人的视野,随后——男人像是抓玩具一样抓住了卡车,将其提到了半空中。   伊武感觉到了一种恐惧的情绪,不是他们这批人的,而是从卡车周围传过来的。   层层恐惧,像是潮汐一样拍打着自己。   意志力稍稍薄弱的人,比如艾罗绮姐妹,脑海已经一片空白,完全被这股莫名的恐惧主导了思维。越来越庞大的恐惧感,就像一层高过一层的滔天巨浪拍击着她们的大脑内壁……   咔咔——!   被白人男抓在手里,向上提的过程中,虚空就像被打破的玻璃一样裂开,汩汩的鲜血从缝隙中溢出来。   与此同时,白人女也从卡车旁提起了一个看不见形体的事物。   那东西似乎在奋力挣扎,但由于力量差距过于悬殊的关系,仅仅对女人的手指造成了影响。紧接着,女人似乎被激怒了,从腰间取出匕首用力一捅,空气中顿时多出了一处凄厉的伤口。   大量的血水,从她掌心里弥漫开,好似一朵怒放的朱红色花朵。   此时此刻,安全屋内熟睡的原住民女孩,脸部骤然痛苦地扭曲起来;皮肤逐渐失去了红润的色泽,嘴唇像滴血般,红得触目惊心。   “她的情况有些不对劲!是不是出事了?”艾罗绮压下内心深处的恐惧,尖叫着提醒众人。   方圆宗匠闻声赶到原住民女孩身旁,抓住她的手腕,检查过脉象之后诧异的说道:   “这孩子在做噩梦?”   “为什么这个时候她还能睡得着?”艾罗绮捂住耳朵,不解地问道。   “这也是我想要弄清楚的……”   方圆宗匠察觉到情况不对,先是拍了拍原住民女孩的脸蛋,没能成功唤醒之后,马上又掐了一下人中穴。   即便外界的刺激如此强烈,对方依然不醒……仿佛,灵魂出窍了一样。   ……   相比之下,如玩具般的卡车,被探险家夫妻带上了越野车。   进到车里,众人嗅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刺激性气味。   不知为何,嗅到了这股气味之后,却有一股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漫上心头,让他们觉得很奇怪。   伊武很快就意识到,这股怪味是火药味!   正常来说,火药味的气味虽然不好闻,但绝对算不上令人作呕。之所以他们会觉得难闻,是受到了外来情绪的强烈影响——跟先前的恐惧感一样,是外来的情绪,将那种令人作呕的感觉植入了众人心中。   “这是先前那两个原住民孩子的情绪?”君士坦丁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只剩下一个了……那女人杀害了一个。”伊武左手贴着耳朵,手指轻轻敲击太阳穴:   “现在他们带走了另一个……卡车上我们现在的视角,就是那孩子的视角。”   “我们经历的离奇遭遇,的确应该是那孩子的亲身经历。”君士坦丁轻轻颔首:“孩子充满了想象力,也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这就是眼前一切如此扭曲的理由。”   “既然如此,为什么视角里没有出现那个被杀死的孩子呢?”   “亲近的人死在眼前,对小孩来说过于残酷,所以她下意识的主动屏蔽了吧,”   他们说话之间,卡车被白人夫妻带着离开了越野车,走入了一片浑浊的霓虹灯光深处。   天空迅速从铅黑色转成暗红,四周的景象几乎完全沉入了混沌不明中,两旁是行人们大大小小的剪影,像无头苍蝇一样兜来转去。   在这过程中,卡车像是被沼泽吞噬了一样,沉沦在污浊的黑暗里。   没过不久。   周围悬浮着一张张刻意亲近,放大到惊悚的虚伪笑脸——它们仿佛嵌入到了黑白电影带里,围绕着卡车如走马灯般飞速旋转。   又过了一段时间,一双戴着白手套的女性手掌捧住卡车,将众人从黑暗深处捞了出来。   这双手属于一位修女。   她屹立在虚空之中,身上笼罩一层强烈到刺眼的白光,刺的旁人几乎睁不开眼。   透过那层聚光灯般的强光,伊武看到这位修女面容苍白僵硬,涂抹着夸张的口红和腮红——在他看来像极了丧葬用的纸人,又或者是入殓师新画的妆容。   “什么意思,修女给予了她救赎吗?”君士坦丁迟疑的说道   “怎么可能?她们谁也救赎不了!那些宗教团体管理的寄宿学校地下,全部是原住民的白骨。”伊武只是冷笑。   果然不出他所料,修女笑容忽然如西瓜般裂开,整张脸迅速变得阴森恐怖;她身形不断扭曲肿胀,右手化为了沾满血污的教鞭,轮起来狠狠抽向了卡车。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众人身上同时出现了一条血淋淋的伤痕。   哪怕是现在伊武,也感到了疼痛难忍。   安全屋内,艾罗绮、弥可米这类娇生惯养,没怎么受皮肉之苦的女孩,直接痛得晕了过去。   “这特码是幻影?!”伊武指着手臂上的伤痕,怒视着一旁的君士坦丁。   “……怎么可能?”后者此时也是满脸惊讶:   “通常意义上来说,幻影是不可能干涉现实的……为什么现在这家伙能对我们造成伤害?”   “这么说它就不是幻影喽?”伊武随即抬手对准修女的头颅,连续几发雷光投射而出。   然而雷光命中对方之后,就像碰到了一片虚无幻象,不受阻碍的透体而出,径直延伸至远方。   “没用的。”君士坦丁轻轻摇头,认真的说道:   “除非你能摧毁产生幻影的媒介,否则它们不可能受到伤害!   “媒介?”伊武又一次望向星空。   修女狠狠抽卡车一鞭之后,又将卡车平放到虚空中,接着转过身来背对着他们。   而她的背后,紧贴着一位黑衣神父,二者背靠着背,如连体人一般紧密相连。   与恐怖的修女不同,神父慈眉善目和蔼可亲,脑后悬浮着一团圣洁的白光,说话的腔调如咏歌般动听。   当神父出现时,众人感觉到一阵放松,身上的痛苦都减轻了许多。   但是神父很快又转过身去,那恐怖的修女再一次抡起教鞭,在他们身上留下了深深的一道血痕。   一次又一次鞭打的过程中,神甫的形象也开始发生转变。   他脑后的圣光迅速黯淡,身体仿佛融化一般重塑变形,最后竟然变成了一座布满污浊的泥制雕像。   泥像僵硬的嘴巴一张一合,机械式重复着浑浊刺耳的古怪音节,一遍又一遍。   众人起初以为那只是无意识地嘶吼,但是没过多久,他们就从那荒诞且令人作呕的腔调中,听出了遗忘、宽恕、包容等等单词。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信你鬼话。”伊武神情复杂地抬头望向修女:“我倒是无所谓,再这样下去很可能会有人活活痛死。”   “如果不做深入了解,我们永远也无法离开,付出一点痛苦是值得的。”君士坦丁此时的神情,和他的语气一样冷漠平静。   突然之间,安全屋内传出了方圆宗匠焦急地呼唤:   “小武!你快过来一下,这位原住民女孩的情况很奇怪!”   “她?!”伊武目光一闪,瞬间想到了许多。   紧接着,他便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车顶,回到了安全屋内部。   ……   “她怎么了?”   回到安全屋内,伊武立刻走向了原住民女孩所在的角落,随后看到方圆宗匠捧着针灸盒坐在她身边。   “这孩子似乎一直在做噩梦,不管我怎么刺激,她都醒不过来。”方圆宗匠一脸凝重;   “加上我们遭遇的这些怪事,都是在她睡着之后发生的……所以我怀疑她和外界的变化有关。”   “很有道理。”   伊武走到他身旁,望向原住民女孩微微发青的小脸,瞳孔一阵收缩放大,随后转过身望向那对探险家夫妻:   “你们是不是认识这孩子?”   这对夫妻早就醒过来了,疼得一直在安全屋内哭爹喊娘。   耳畔听到了伊武质问的声音时,二者皮肤则立刻变得紧绷起来,额头上的冷汗蹭蹭地往外冒,牙齿也在此刻不自主地抖了起来。   “我们不认识!”探险家夫妻惊慌的连连摇头。   “不说实话?无所谓……”   伊武瞳孔深处腾起金色火焰,瞬间映上了女人的眼瞳:   “告诉我,你们是不是认识那孩子?”   聚光摄魂诀的影响下,她呆滞地默默点头:   “两年前,我和杰克偷了他父亲的古董越野车,一起来这里探险……我们知道这附近有个原住民的部落,所以想跟他们玩玩。”   “安娜,你这个蠢货,那些事不能说啊!”   杰克尖叫着扑向女人,试图阻挡她继续泄密,半途却被李维新制服,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怎么玩?”伊武低声问道。   “狩猎游戏……你知道的,那种地方没有监控、没有巡警、连警察局都没有。杀死几个落单的原住民,根本不会有人管。”   “然后你们遇到了一对落单的姐妹?”   “是的。”女人兴奋的舔了舔嘴唇,脸上浮起病态的潮红:   “我们放狗把她们逼近了树林,废了好大劲才逮住……虽然非常辛苦,但是很有成就感,比狩猎任何动物都来的刺激!原本我是打算两个都弄死的,然而杀了一个之后,忽然感觉良心过不去,就把她带进了大城市。”   “你觉得这是赎罪?”伊武皱起了眉梢。   “当然了,她原本是未开化的野蛮人!还没有正确的信仰,是我给了她真正意义上的生命。”   “你抓住的那孩子,确定就是睡在角落里的那孩子?”伊武继续询问。   “是啊。”女人先是承认,随即忿忿不平的说道:   “我好心把她送到寄宿学校接受教育,她却擅作主张的跑了出来。”   “你知道学校的管理者会虐待她吗?”   “知道,但是谁在乎呢?”女人满不在乎的说道:“她只要乖乖待在里面,我的内心就会得到平静。”   就在这时,外界的修女又抽了一鞭子,所有人身上再添新伤——剧痛令女探险家摆脱了精神控制,捂住新伤口,倒在地上痛哭流涕。   “……”   伊武则转身走回原住民女孩所在的角落,从方圆宗匠手里接过一把匕首,递到了她手里,俯身凑到女孩耳畔轻声说道:   “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一个都不要原谅!”   即便语言不通,情绪也是可以传染的。   这句话仿佛蕴含了某种魔力,先前一直沉睡的原住民女孩,突然间睁开了眼眸,大滴大滴的泪水不断从眼眶内溢出。 第二十章 星空幻影   此时,外界的异变也紧跟着骤然消失,恢复成了一望无际的荒原。   重型卡车停在这片死气沉沉的荒野里,喷涂了白漆的车身,成为了这片灰暗色调中唯一不同的色彩。   车顶上的君士坦丁抬起头遥望星空,他能感觉到,天空中的群星仿佛有着某种生命;它们只是悬浮在那里,却让自己感受到一股不寒而栗的目光从上面威压而至。   “那些幻影,果真是群星的记忆?”他略显迟疑地自言自语道。   而安全屋内部,原住民女孩握紧匕首,望向那对探险家夫妻,留着泪的眼睛里充满了憎恨。   “既然她已经逃走了,你们为什么还要追到这里?”在一旁观望的李令枫,忍不住问了一句。   “回答她。”伊武再度望向探险家女的眼睛,用上了摄魂诀。   “她死在寄宿学校的话,没有人会在意的,我们可以一直是备受尊敬的慈善家……”她两眼空洞,几近木然的说道:   “可是如果放任她逃回了部落,说不定有一天能够揭发我们……毕竟有些土著是会说英文的。”   探险家男此时没有阻止妻子,因为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匕首上,看上去彻底慌了神:   “你……你们想要干什么?”   “让她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方圆宗匠冷声回答。   “你们不能这么做,如果我犯了法,应该由法庭给我定罪,你们没有权利滥用私刑!”   “亏你还知道法律。”伊武收起摄魂诀,看着对方时,毫不掩饰眼中的嫌恶:   “那好,我用你们最喜欢用的办法,让你死个明白?”   说完这句话,他举高了右手,抬高语调大声说道:   “是我发现了这片土地,现在宣布这片土地为我所有,有人反对吗?”   “没有!”几乎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反对,我反对!”探险家男慌忙举手反对。   “反对无效。”伊武神情平静,语气毫无波澜:“在我眼里,你们没有灵魂,只是长得像人的动物,没有投票权。”   “你怎么能这样?”探险家女吓得眼泪汪汪:   “我们明明就是人类啊!”   “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伊武直接无视了她的抗议:   “好了,作为这片土地的主人,我现在正式宣布法律,杀人需偿命!同理,作为这片土地的主人,我宣布你们俩杀人成立,人人得而诛之。”   “这太野蛮了,我不能接受!”   探险家男一边抗议,一边挪动着靠近安全屋门口,随后用力推开未被关紧的铅门,以最快的速度越出了安全屋。   他刚刚迈出安全屋,便感觉一股千钧重压自头顶落下,顿时双膝发软地跪倒在地。   探险家男跪下之后,伊武将他的妻子也丢出了安全屋,让这对夫妇如秦桧夫妻一样并肩跪倒。   “去吧。”伊武重新望向原住民女孩,眼神施以鼓励。   “啊啊啊!”   女孩鼓起勇气握紧匕首,尖叫着冲出安全屋,来到探险家女的身后,对着她连捅了数下。   伤口涌出的鲜血随即溅了她一脸。   女孩没有抹去血水,呼吸急促的转过身来,举起匕首对准了探险家男。   “魔鬼,你们简直是魔鬼!”   探险家男先看了看那柄沾血的匕首,然后又望向倒地抽搐的妻子,顿时悲愤欲绝:   “我确实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但我们不是已经尽力弥补了吗?教会的寄宿学校条件再差,也比你留在部落里茹毛饮血要好吧?看在我已经忏悔的份上,放过我吧!”   “……”   女孩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不想听,举起匕首直接捅穿了对方的胸膛。   “好痛啊!”   胸膛被利刃贯穿,令探险家男疼得面目扭曲,眼泪夺眶而出:他下意识的奋力挣扎,却始终被那股重压定在原地,随即语无伦次的咒骂起来:   “疯子疯子,居然帮一个原始人杀害两位文明人,神一定会惩罚你们这群魔鬼的!”   “……”   原住民女孩见他还能说话,马上又补了一下。   探险家的咒骂顿时戛然而止,无力的仰面向后,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之中。   ……   这对夫妻死后,尸体便像沉入泥潭一般,迅速被荒原的土地所吞噬。   原住民女孩则是丢开匕首,跪倒在地,发泄似的嚎啕大哭。   看着她削瘦的背影,赵歌神情复杂的说道:“也许……我们替她动手会更好一点,亲手杀人这种事,对她来说可能太沉重了。”   “不会再沉重了。”伊武轻轻摇头:   “这孩子身上发生的那些事,已经让她适应了沉重。”   “从刚刚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来看……”方圆宗匠走到他们身后:“这片荒原其实是她的噩梦吗?”   “如果是噩梦的话,现在应该醒了吧。”赵歌望向了伊武。   “她哪有这种能力。”车顶上传来君士坦丁的声音:   “我们上方的星空,可以记录下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并以幻影的形式将其重现。而眼前这位原住民女孩,不知是不是因为在这里生活了太久……已经被幻影同化的缘故,能够一定程度上制造和影响幻影。”   说到这里,他轻轻跃下卡车,望向安全屋内的众人:   “以上就是我的推测。”   “被幻影……同化了?”赵歌瞪大眼睛,望向仍在抽泣的女孩:“你的意思是说,她现在一部分是活人,一部分已经是幻影了吗?”   “是的。”君士坦丁看向他,轻轻颔首: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任何人在这里待久了,都会被幻影所同化……倘若成为幻影的话,我们还能走出这片土地吗?”   “变成幻影?”   李令枫想到自己会变成幻影,永远生活在这片不毛之地,顿时吓得浑身炸毛:   “不要啊,我可不想成为幻影!”   “这也只是推测吧。”李维新干笑着说道:   “也许就是那孩子天赋异禀而已,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她是幻影吧?况且武哥之前不是探查过那女孩的身体吗?”   “倘若那孩子真有一部分变成了无害的幻影,瞒过我也不是不可能的。”伊武神情逐渐变得凌厉:   “她给过我们一些食物!如果那些东西不是正常食物的话,很可能就是她下意识制造的幻影。”   “食物?”   李令枫闻言立刻钻回安全屋,取出原住民女孩之前赠送的食筐,来到了众人面前:   “全都在这里呢。”   “……我看看。”   伊武取出一片牛肉,放在手里默默运转七煞炼妖法。   上次使用这门功法,还是对付怪异‘谣言’那次,从妖狐内丹中提取怪异气息的时候。   如果牛肉是制造出来的幻影,那么现在一样可以提取出怪异气息。   毕竟这片土地上之所以会有幻影,还是因为上面有片虚假的星空……被怪异影响而形成的食物,不可能没有怪异气息。   伊武施展法诀的下一刻,那片牛肉便如雾气般消散,众人望之神色大变。他的神情也变得更为凌厉,口中吐气开声,挥手从掌心震出一缕极其细微的黑气。   这股细如毫毛般的黑气凝而不散,如针一般射向天际,迅速融入了湛蓝色的星空。   “真是幻影啊?”赵歌的神情从愕然变为惊恐:   “我的天啊,幸好我没有吃她给的食物。”   此时此刻,他不禁联想到了日本的创世神话。   伊邪那美生产火神之迦具土神时,被其烧伤了下体,最后重伤不治溘然长逝。   她的丈夫伊邪那岐非常悲伤,于是来到黄泉国想要寻回妻子,可那时候伊邪那美已经吃了黄泉国的食物。   面对丈夫的请求,她声称要和黄泉的神商量商量,期间伊邪那岐不能偷看;然而伊邪那岐最终实在等待得不耐烦了,便偷偷看了一眼,结果发现妻子满身蛆虫蠕动。   伊邪那岐看到这种景象大吃一惊,十分害怕,转身便逃。   赵歌琢磨着,自己如果吃下这些食物,估计就是另一个伊邪那美了。   这时候,原住民女孩闻声转过来,擦拭眼泪的同时,好奇地望向他们,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她真的变成了幻影……”方圆宗匠望向原住民女孩,眼里只有同情:   “她以为自己找到一片与世无争的净土,事实上这里却是最恶劣的诅咒之地。然而也只有如此恶劣的环境,才能挡得住那些贪婪无度的殖民者啊。”   “她变成了幻影,会永远留在这里吗?”李维新小声问道。   “视程度而言。”伊武看着满天星光:“如果程度不严重的话,我可以抽走她体内的怪异气息。”   “既然这孩子已经被部分同化成了幻影……”方圆宗匠忧心忡忡地说道:   “那么她很可能长期没有与外界交流……也就是说,她大概率也不知道离开这里的方法。”   “现在我们的办法只有一个。”伊武抬起右手,指向天空中的群星:   “把上面这些东西炸穿,让它们暂时失去影响力,然后我们趁机离开。当然了,之后它们肯定还会恢复,我们也不可能将其彻底收容……”   “我们做得到吗?”李维新怔怔的望向他。   “自然之力无处不在,即便在这里,我依然能吸收到自然之力。”伊武环视左右,冷静的说道:   “等我一段时间……待我修成烛龙兽身,便能无视真空环境!到那时,我与君士坦丁联手,一定能炸开上面那些恶心的东西。”   “……那师父你可得快点啊,我不想变成幻影!”赵歌慌忙说道。   “不必担心。”伊武面露微笑,胸有成竹地说道   “我会定期抽走你们体内的怪异气息,你们不会变成幻影的。”   ……   接下来的数日时间,伊武便在卡车旁没日没夜地修炼周流八劲,功力不断暴涨。   而且他换了一种修炼方法。   他现在不直接将周流八劲转化成不死精元,而是先转化成天雷真气,然后才转化成不死精元。   如此一来,五雷天心诀也能享受一部分功力暴涨的红利。   经过一次又一次转化,天雷真气愈发精纯浑厚,顺着大周天运转时,总有一种清气上升浊气外排的舒爽感。   如果说决定周流八劲功力上限的是肉体强度,那么决定五雷天心诀功力上限的便是精神力量。   上次日本之行,伊武的境界有过数次突破,因此功力一直提升到第九层为止,都不会有任何瓶颈。   这也是他此时提升天雷真气的理由。   只要将五雷天心诀修炼至第九层,体内的仙人骨血便能进一步强化提纯,转化不死精元的效率也会增加。   持续修炼的过程中,伊武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周流八劲持续滋补之下,天雷真气已然质变在即!   来了!   突然地一瞬间,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内天雷真气饱满至充盈的程度,然后以超越寻常数十倍的速度,自发进行大周天运转。   然后这些精纯的能量,迅速渗入骨骼皮膜,渗入内脏骨髓,甚至渗入了每一颗细胞。根据五雷天心诀所蕴含的特殊信息,细胞内部的所有基因链,都在进行着全面地优化和补充。   “……”   伊武此时面容平静,半开半阖的眼睛亮得像是要燃烧起来,漆黑瞳孔逐步透出金属般的银质。肌肉骨骼精密的增强、增大,胸膛剧烈起伏的过程中,皮肤也附着了一层金属般清亮的光泽。   身体表面散发出高温白烟,仿佛烧开的水蒸气——向上腾升的过程中,甚至在半空中汇聚成了一片翻滚的烟云。   随着体内仙人骨血的纯度持续增加,他身体表面甚至窜出了肉眼可见的青紫色电弧;这一刻仿佛连同灵魂都化为永恒的雷光,无止境地释放着光和热。   最后关头,五雷天心诀最为核心的奥秘,都化为细微的雷法真箓,注入了基因层面,令本体优化为更加高等的生命形态。   他的瞳孔越来越亮,眼底里仿佛流淌着无尽雷光,身上也生出了一根根白色的细丝。无数的白丝沿着地面铺展开来,很快自行收拢,如一层厚厚的蚕茧那样将伊武包裹在内。 第二十一章 登天化龙   白茧成型之时,立刻自内向外透出金色的、充满生命质感的光芒,方圆数千米范围内的荒野被渲染得一片璀璨金黄。   炽热的光芒中,不时游离起一丝丝苍白的细线。   光芒内蕴含着奇异的力量,让夜风不再阴冷,让荒芜的原野重新恢复了几分生机。   即便是毫无内功根基的普通人,只要沐浴在光芒的照耀下,都能感受到其中蕴涵的强大力量。   这是一种蕴藏着仙人气息的力量,它冰冷但平衡,炽热却又蕴含滋养。在它温和的触摸下,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奇妙的生机净涤了每一寸皮肤、肌肉、骨髓,以至于微小的细胞。   “……”   伊武清晰的察觉到,体内的天雷真气,已经几乎化为了液态雷电,温纯如水的贯通全身。   五雷天心诀的第九层,已经成功了!   但是仙人化的进程还未中断,也就是说,他还需要在‘蚕茧’内待上一段时间。   等仙人骨血彻底稳固,才能破茧而出。   届时便是半仙之体!   至于十层大圆满的至高境界……仙人骨血的浓度会进一步提升,但依然是半仙之体;想要以五雷天心诀修成仙体,必须经历雷劫,然后羽化飞升才能做到。   然而这个没有天地元气的世界不可能有雷劫,也没有仙界让他飞升,所以飞升成仙之路是走不通的。   只能走粉碎真空的路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五雷天心诀虽然不能助伊武飞升,却能替他夯实根基,让人仙之路更为顺畅。   包括八极兽身,都是人仙之路的地基。   因此伊武现在不打算慢慢等,他要在仙人化还未中断,可塑性最强的时候修成烛龙兽身,以此提高二者兼容性。   如此一来,便能将身体的潜力开发到极致。   “开始吧!”   他当即将所有天雷真气转化成不死精元,然后重新修炼周流八劲,利用其特性不断增强功力;在这过程中,蚕茧越来越厚,表面越来越光滑细腻……最终竟然形成一枚莹白如玉的巨大蛋壳。   蛋壳深处,伊武进入物我两忘的空灵状态,持续积累不死精元。   周流八劲的特性是消耗越快,功力增长的幅度越大,直至超越修炼者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但是面对八极兽身这个无底洞的时,便成了最完美的能源,不断提供着海量不死精元……   时间持续流逝着。   大致三天后。   突然的一个瞬间,伊武感到巨大的疼痛从四肢百骸剑传来,那种痛楚之剧烈,简直就像将烧沸的滚油注入身体。   此刻脊椎‘开门’终于饱和,将大量的不死精元倒灌入全身,恰巧遇到正在提纯的仙人骨血,二者一接触便产生了强烈的反应。   拥有烛龙性质的不死精元竟如催化剂一般,加速了仙人骨血的转化进程,并增添了‘化龙’的性质。沸腾钢水般的浓烈红光一下包裹了伊武全身,并很快穿透蛋壳,在上空撑起一个巨大而透明的龙形轮廓。   “天地异象?看来是伊武突破在即了,咱们需要离他远一点!”   驾驶室内,方圆宗匠看到这一幕,立刻启动卡车猛踩油门,闷头一直往前开了好几里路。   君士坦丁坐在后车厢末端,看着那枚蛋壳,露出了好奇而期待的神情。   差不多跟伊武拉开了三公里距离之后,方圆宗匠心中的危机感才逐步消退,慢慢放缓车速,让卡车停了下来。   他这刚一停下,所有人都从安全屋内涌了出来。   毕竟伊武突破是否成功,关乎到他们能不能离开这里。   而方圆宗匠、罗成、李正刚这些身负内功之人,更想亲眼见证烛龙兽身诞生的场景……因为这也是他们所憧憬的未来。   赵歌更是兴奋的高举双手,像是集齐七颗龙珠的乌龙一样,大声呼喊:   “出来吧,神龙!”   ……   蛋壳内部,无法形容的灼热感宛如潮水一般灌入了伊武的四肢百骸,无穷量的光芒淹没了他的意识。紧接着,他感觉到灵魂深处对自我形象的认知,进行了一次彻底重构,人形转化为赤红色的龙身。   “啊啊啊啊!”   蛋壳中的伊武猛地伸出双手,死死地抱住了头,眼睛嘴巴鼻孔耳朵,全部辐射出喷射状的暗红火焰。无数的血管在脸上疯狂扭曲浮动,肌肉骨骼充气一般的增长膨胀,背脊上生出一排刀片状的脊鳍,无数枚细密的暗红鳞甲挤破皮肤,使他迅速褪去人形。   呼——!   浓郁到几乎凝成液体的光辉,几乎照亮了整片荒野。   蛋壳自内向外涌出纯净透明的赤红火焰,显现出漩涡的形状,“呼呼呼”的疯狂旋转了起来。   咔嚓——!   类似于金属崩裂的巨响中,蛋壳龟裂出一条清晰的缝隙,顿时爆发出更高强度地火光;这道光芒如火山喷出的岩浆一样,浩浩荡荡涌向天际,将夜空渲染成了一片动荡不定的暗红。   在这之后,光芒马上黯淡了下去。   伴随着光芒消散,莹白色蛋壳似乎微微一缩,然后在一瞬间毫无征兆的完全爆裂。巨大的冲击波随着蛋壳崩碎释放出来,四周地面一瞬间千疮百孔,裂痕彼此交织扩散,然后彻底坍塌。   海量尘埃如帷幕一般,遮蔽了天地。   吼——!   一阵阵高低重叠的龙吼陡然从空间中响起,尘埃先是出现一圈圈褶皱,随即被蛮横的挤开:一条拥有暗金色犄角、鳞爪俱全的赤色长龙,伴随着此起彼伏的轰鸣,撕裂周围的尘埃与气浪,呈现在天地之间。   他的犄角形似三叉戟,额前嵌有幽蓝色宝珠,龙首轮廓隐隐与伊武一致。左右两只龙目,分别呈现亮金色与暗红色;通体鳞片彼此驳接,仿佛是金属打造而成的赤红装甲,表面流转着岩浆般的光泽。   龙身盘旋着浮在半空中,狭长龙尾垂向大地,随着风声微微摇摆。   “……”   烛龙轻轻闭上双眼,随着他合上眼皮,整个空间里就像是缺少了某种光源,一下子变得黯淡起来。气流也像是被冻结了,有种生硬晦涩,无法流通的窒息感。   目睹远处身长百尺的红龙,赵歌兴冲冲的飞奔而去,远远地呼喊道:   “神龙,请实现我的愿望吧!我想要女孩子的内裤!”   半空中的烛龙猛地睁开双眼,兽身之力瞬间爆发,恐怖的龙威瞬间辐射着席卷而出,平地掀起一阵风暴。   赵歌被气流一卷,直接惨叫着倒飞了出去:   “师父饶命,我开玩笑的……请你赐予我不死之身吧!”   狂风之后,一双深邃龙目中透出刺眼的厉芒,亮的穿透了浑浊的气流:   “不死之身和女孩子的内裤我都不能给你……我只能给你一顿毒打。”   “那就不必了。”赵歌落地之后,便灰溜溜的跑了回去。   “伊武……你的烛龙兽身,终于练成了吗?”方圆宗匠激动地大声呼喊,眼里闪烁着振奋的光芒。   伊武闻声控制龙身向前一扑,几秒之内便穿过数千米距离,飞驰到了众人面前:   “成了!现在我已经能够变成完整状态的龙身,威力与当初不可同日而语……只是目前还不能算大圆满,依然需要一段时间修炼,才能成长到目前阶段的极致。”   “这就是真正的龙吗?好威风……就是脸有点丑。”李令枫一边鼓掌,一边吐槽。   “这么说,我们终于能离开这里啦?”李维新同样激动万分。   “现在可以试试了。”   伊武转动龙首,将视线投向了君士坦丁:   “一起去?”   “一起去!”   后者轻轻颔首,身影骤然腾空而起,率先化为一线残影直冲天际。   “急什么……”   伊武没想到他这就先出发了,随即望向原住民女孩,运起七煞炼妖法,瞳光大炽的瞬间,隔空张口一吸。   “呜呜!”   后者顿时痛苦地跪倒在地,身上黑气翻腾,身影里隐隐浮现出了另一个她的轮廓。   伊武正在以七煞炼妖法,剥夺其怪异气息,试图将她与幻影分离。   几天前他就试过一次,但是因为对方与幻影结合太深,最后以失败告终。   现在伊武功力大增,打算再试一试。   嘶——!   烛龙张口吸摄,虚空里顿时传来巨大的轰鸣,那仿佛是潮水卷动的声音,震的众人耳膜隆隆作响。   在这过程中,原住民女孩被拉扯的悬空而起,另一个她的模糊轮廓慢慢脱离躯体。然而就在幻影和本体的上半身分离之后,女孩突然眼瞳翻白惨叫一声,随即七窍流血不止——眼看她就要断气,伊武连忙中止了七煞炼妖法,并输入真气助其疗伤。   等到原住民女孩恢复元气,他只能叹息一声,将其放回了原地。   失败了。   她在这里生活的太久,被侵蚀太深,已经跟幻影融合到了不可分割的程度。   这孩子恐怕永远只能活在这片不毛之地。   可以预见,随着侵蚀程度进一步加深,她迟早会变得与其他幻影一模一样……不会生长、不会死亡、更无法离开,只能日复一日守望着这片绝望的荒原,永远也无法解脱。   自己应该帮她一把吗?   看着原住民女孩困惑的眼神,伊武理智上知道自己应该动手,但终究还是没有下手。   以后再说吧!   未来的某一天,自己如果能粉碎真空,或许就能帮她脱困了……   想到这里,伊武将视线投向方圆宗匠:   “我马上出发,你随时准备驱车离开。”   “那这孩子怎么办?”方圆宗匠望向原住民女孩,满脸都是茫然。   “我无法将她与幻影分离……你可以试着带她走,但是不要强求。”   伊武没有再说什么,转动龙身冲天而起,飞向上方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的星空。   ……   李令枫目送着红龙消失在视野尽头,回首望向方圆宗匠:   “宗匠先生,伊武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这孩子或许救不了……有些事无法强求,你应该是知道的,尽力而为吧。”   方圆宗匠遗憾地微微摇头,眼里短暂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就恢复了冷静:   “所有人都上车,我们随时准备离开。”   身为百家弟子,几十年来类似的悲剧他见过太多了,早已经学会了不让情绪被感情左右。   人类的适应性真的很可怕,有时候,他都会惊讶于自己的冷血程度。   “知道了。”   李令枫点点头,牵着原住民女孩的小手,将她带上了安全屋。   两分钟之后。   群星闪耀的深蓝色夜空随即变得模糊起来。   天空似乎在微微震颤。   所有能力者都能感觉到,上空有两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力量波动;在它们的影响下,无数光芒从群星之间跃起、落下,然后团团爆炸。   特殊的律动萦绕在天地之间,令地平线徐徐旋转,天与地的边界也变得模糊扭曲。   “好像要成功了!”   在方圆宗匠迫切的眼神中,前方半片夜空中暗红色的光芒层层闪耀,有若电闪雷鸣。   很快,夜空在他面前破碎着分裂开来了,原先一望无际的荒原出现了尽头,露出一线阳光明媚的晴空。   卡车立刻全速前进,冲向那片阳光所在的土地。   一千米。   五百米。   三百米。   近了!   方圆宗匠望向前方阳光灿烂的平原,呼气逐渐变得急促起来,脸上流露出紧张之色。   安全屋内,李令枫牵着原住民女孩的小手,神情复杂的看着她。   后者则是露出温暖的笑容。   而在下一刻,这份笑容便和她的主人一起消失了——李令枫先是一愣,随后连忙推开安全屋的门,朝着后方望去。   只见原住民女孩此时站在荒原尽头,站在阳光永远无法触及的深蓝星空之下,有些不知所措地环视左右。   然后,她看到了安全屋内的众人。   这一瞬间,女孩似乎明白了什么,微笑着冲着他们挥手道别。   “她已经被幻影同化了……”艾罗绮在她耳畔轻声说道。   “我知道的。”李令枫轻轻点头,望着原住民女孩的身影:   “这些年来,她已经适应了孤独……她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坚强。” 第二十二章 饿鬼道   伊武与君士坦丁撼动群星,撕裂荒原之后,按照先前的约定也各自离去了。   而伊武离开之前,在原住民女孩体内输入了一道真气;而后御气为笔,以地为纸,用图像的形式,留下了明玉功的修炼法诀。   他这么做,只是想给女孩未来枯燥的生活增添一些趣味。   至于能不能看懂,就不关自己的事了。   做完这一切,伊武与女孩告别,追上了远处那辆早已沐浴在阳光下的卡车。君士坦丁也立刻启程,准备前往大顺境内,帮助醒目羽对抗天庭。   ……   加拿大,渥太华。   吉安娜拎着刚买的香奈儿手提包走出公寓楼,来到位于地下一楼的车库,很快找到了自己的车位。   几分钟后,她开上轿车离开了车库。   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公寓前是一条绿树成荫的马路。   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就像根根金线,纵横交错着穿过树叶间的空隙,透过早雾,一缕缕地洒满了路面。   吉安娜驱车上路,经过一家快餐店时,看到店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她依稀记得,以前这家店门前一直是门可罗雀的,难不成在跟最近特别火爆的某款手游搞联动?   总而言之,祝快餐店的老板好运。   由于急着上班,吉安娜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随手打开收音机,播放起了流行音乐。   经过十分钟的车程,她抵达了目的地,本市最大的多伦多全科医院。   今日晴空万里,阳光将医院的门诊大楼笼罩在一片温暖而迷人的淡金色光芒里。从医院门口望出去,是一条灰白色水泥铺就的笔直大道,洒水车驶过后,像一条闪闪发光的绸带,在绿荫簇拥中轻轻地飘向前方。   一年前,吉安娜结束了自己的学生生涯,进入了这家医院工作;和所有新人一样先是进行轮转,每个科室都要呆上几个月,然后分配到最终工作的科室。   作为一个实习医生,她每天的任务就是翻看病历,或者被临时抽调到主治医生身边当帮手。   工作并不劳累,日子过得轻松而且快乐。   打卡过后,吉安娜来到工作岗位上,照例开始翻看病历;由于今年气候反常的缘故,内科入院患者占了绝大多数,好在都是些常见的传染病。   穿堂风像个迷路的小孩,在办公室内进进出出,吹得她有些干冷。   吉安娜从座椅上站起身,准备关上窗户时,理查德医生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到门口;他干净的脸庞上挂着一副金边眼镜,手中拎着一份纸袋:   “吉安娜,有时间来内科急诊室帮忙吗?”   “当然了,医生。”   她连忙放下收拾好自己的办公桌,快步来到了门前。   ……   戴好口罩,穿上防护服之后,吉安娜跟着理查德医生来到急诊室。   室内病床上,躺着一位奄奄一息的病人。   吉安娜看到对方时,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骤然收缩着砰砰狂跳起来。   她在学校念书时,曾经见过厌食症患者的尸体,对方饿得几乎脱了形,体重只剩下不足三十公斤。   然而眼前这位患者,比吉安娜见过的尸体还要恐怖。   至少厌食症患者的尸体还能分出男女,病床上这位患者已经分不出性别了。   他,姑且认为是他吧。   他的皮肤松松垮垮贴在骨架上,褶皱大的好像是一滩油脂,让人忍不住怀疑那身皮肤是不是已经脱离了肉体。整张脸完全可以视为一只骷髅头,如果不是深陷在眼窝下的眼睛还在转动,没有人会认为他还活着。   四肢纤细的只剩下骨头,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偏偏这副干瘦的躯体上,有个与体型完全不附的大肚子,比怀胎十月的孕妇还要鼓胀。   唯有此处皮肤绷紧得几近透明,像是鼓胀到极限的气球,腹腔里隐隐有液体流动仿佛注满了脓血,针一扎就会爆出浆来。   更为恐怖的情况在于,不知道是因为受伤还是单纯的病变,他的颅骨出现了多处裂痕。尤其是天灵盖的位置,颅骨裂开一道大大的口子,可以直接看到黏糊糊的脑组织。   由于吉安娜站在病床的床头处,可以看到那处裂口正对着自己,血淋淋的洞口仿佛有魔力般将她往里吸;这一瞬间,吉安娜依稀间回到了大学时光,回到了通过纪录片窥视脑内组织的时候——灰白色的大脑皮质,迷宫般的脑沟和脑回,像蜘蛛的丝线将其层层缠绕。   “他是突然暴瘦下来的。”理查德医生突然打破了沉默:“老实说,面对这种情况我是束手无策……”   “也许是腹腔病变。”吉安娜以干涩的声音说道。   “如果这也算是病变的话……”理查德打开纸袋,将X光照片递到了她手里。   “……”   吉安娜沉默着接过照片,看到腹腔内部的情况是,喉咙里忍不住传出一声干呕。   患者的腹腔内,脏器已经被压缩到极小的程度,里面注满了比血液还要粘稠的浓液。   “我怀疑这是患者感染了某种病毒的结果。”   理查德推了一下金丝眼镜,冷静的说道:“因为患者的亲属说,他七天前还是好好的……除了病毒以外,没有一种病变能这么快将一个正常人折磨成这样。”   “吉安娜,我听说你在学校时攻读的是病毒学。”   “我需要你的帮助……如果可以的话,我能马上让你转正成为我的助手。”   吉安娜起初有些兴奋,但是看到患者的惨状之后,那点热血很快就被浇灭,讪讪地摇摇头:   “……对不起医生,我的能力还不足以应付这种情况。”   说完,她不敢看理查德医生失望的眼神,飞一样逃出了急诊室。   ……   拒绝了理查德医生之后,吉安娜一整天的情绪都很失落。   不仅是因为失去了快速升职的机会,更重要的是理查德医生年轻帅气且能力出众,是多伦多医院许多少女的梦中情人。   吉安娜亦是他的倾慕者。   但是如果上帝再给她一次机会,吉安娜还是会拒绝。   正因为她攻读的是病毒学专业,才清楚患者身上携带的病毒有多恐怖……她可不想年纪轻轻就跟死神打交道。   当天下午,吉安娜收到了今晚在B1栋楼第三层值夜班的通知。   自入职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值夜班,所以有点小兴奋。   等到同事们都下班后,吉安娜先去附近的餐厅吃饭,由于人满为患没有找到位置的关系,她只能去超市买些零食果腹。   等到八点钟,她匆匆来到护士站,履行自己的值班任务。   护士站内有几名男护士值班,见到吉安娜之后,便彼此闲聊起来……时间过的很快,随着钟声的敲响,已经是午夜十二点了。   护士们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吉安娜一个人也睡不着,就回到办公室看杂志;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小时,她起身走出办公室,打算到处看看。   吉安娜沿着走廊,在三楼转了好几圈,透过朦胧的玻璃窗看到病人和家属睡得都很安稳,只有几个深夜无眠的陪护在吸烟区闲聊。   确定没有任何异常,便回到办公室,翻完之前没有看完的杂志,接着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这一阖眼,意识仿佛陷入了无尽的黑暗旋涡中,一直旋转着,旋转着,落入黑色的噩梦中……   梦境中,吉安娜发现自己像是维密超模一样,站在灯光璀璨的华丽T台上。   观众席上,无数男女,都以一种渴望的眼神看着她。   她异常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学着超模扭动身姿,施施然走起了猫步。   吉安娜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知道自己走得并不好看,台下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她望向那些观众,发现那一张张笑容可掬的脸上,流露出了无比期待却又有些不耐烦的表情,仿佛带着灵魂深处的欲望。   吉安娜将其理解为自己美貌的吸引力,兴致勃勃地又走了几个来回,台下的掌声随之此起彼伏。   接着,T台正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餐桌。   四名安保人员走出幕后,抓住仍在飘飘然的吉安娜,将其拽过来丢到了餐桌上。   她不知所措地望向保安,直至对方将自己的手脚绑紧,才意识到了危险来临。   吉安娜挣扎着向观众们呼救。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发现所有观众,都变成了急症室内那些患者的形象;所有人都瘦得皮包骨头,皮肤松松垮垮如沙皮狗,肚子却鼓鼓囊囊十分巨大——那一双双凹陷的双眼,此时竟迸出骇人的精光,脸上也泛起诡异的微笑。   吉安娜惨叫着想要挣脱束缚,却被固定的动弹不得。   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了观众先前那副表情是什么,那是,对血肉的渴望!   吉安娜刚意识到这点,那些期待已久的观众们已经涌上了T台,一双双枯瘦的手爪如猎网般笼罩了她的全身。如同大群抢食的兀鹫,一片片撕开女人的血肉,贪婪吞食着她的身体。   ……   “啊……”   吉安娜大汗淋漓地从办公桌上惊醒,呆滞的望向周围,足足愣了半分钟才一点点回过神来。   原来只是个噩梦而已。   她用纸巾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模糊的视野也逐渐恢复了清晰。   吉安娜长吐一口气,将纸巾揉成一团,丢入了垃圾桶。   还好,只是梦而已。   由于刚刚的那场噩梦,她对空荡荡的办公室产生了恐惧感,决定再出去走走。   吉安娜离开办公室,悠闲的度步在宽广的走廊里,心情稍稍恢复。   她努力回忆起往日快乐的时期,淡化之前那场梦,以及上午那位恐怖的患者。   就在吉安娜心情稍稍恢复之后,一阵痛苦的呕吐声,突然从B区某个病房附近传了过来——那声音很轻,但却足以进入吉安娜的耳朵里。   她顺着那声音走了过去,最后在一间私人病房的门前停了下来,一个男人的背影显现在吉安娜的眼前。   病房前的声控灯似乎坏了,以至于门前很黑,很暗,但借着走廊里的灯光,还是可以看得清楚一些。那个男人伏在垃圾桶旁,痛苦的呕吐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先生你好,需要帮助吗?”吉安娜试探着问道。   她这句话脱口而出时,呕吐声小了一点,但是男人依旧趴在垃圾桶旁,无视了吉安娜的存在。   看到那个男人的背影,实习医生有点踌躇,一时之间竟不敢过去,于是试着高声呼喊道:   “如果你肠胃不舒服,我可以马上安排急诊……哪怕是肢体动作也好,能不能回应我一下?”   这句话又一次被无视了,只有空荡荡地大廊间的四壁传来应声虫般的回声。   吉安娜的心突然感到空荡荡的。   而就在这一瞬间,病房前的声控灯骤然点亮,惨白的灯光在空间内蔓延。   那个男人也同时推开垃圾桶,转身望向实习医生——竟然是理查德医生。   这位医生脸上两颊的肌肉已深深陷了进去,一夜之间竟然消瘦了许多,蜡黄的脸色在灯光的映照下更显得憔悴而阴沉。   “理查德医生,原来是您啊。”   吉安娜顿时松了口气,恋爱脑令她的智商暂时下降,此时竟然迎了上去:   “你还好吗?”   “我很好。”   理查德见她走过来,立刻抬起两只瘦如鸡爪、骨节嶙峋的大手,将实习医生狠狠推到了五六米开外,令她跌坐在地:   “不要靠近我,我不需要帮助。”   说罢,便无视了一脸愕然的吉安娜,整理好领带的同时,快步踏入走廊。   目送着理查德医生消失在走廊尽头,吉安娜才伤心的站起身,整理好衣服准备离开……临走时却被垃圾桶内传出的血腥味吸引了注意力。   她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来到垃圾桶旁,鼓起勇气朝里面望去。   桶内竟然满是粘稠的血浆混合物!   联想到理查德医生刚刚的表现,吉安娜感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提到嗓子眼的心,猛地又一直沉到脚底!   浑身轻飘飘空荡荡的,脑袋嗡嗡直响。 第二十三章 畜生道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猛然醒悟过来,慌忙扯下外衣丢入了另一只垃圾桶,然后仿佛失了魂魄一般往卫生间的方向冲去。   实习医生一进卫生间就直扑洗手台,飞快的打开水龙头,任由冰冷的水冲刷着双手。   理查德医生痛苦的呕吐声,如同魔咒一般在吉安娜的耳边萦绕着。   禁锢的她喘不过气来。   以至于现在吉安娜像是疯了一样,一遍遍的清洗双手。   每当她觉得疲惫时,下意识就会想起垃圾桶内的血浆混合物,以及上午那个瘦骨嶙峋却大腹便便的患者。   ——随后又开始更加忘我的清洗双手。   自来水哗哗的流淌着,安静的空间放大了流水声,令其像是能直接钻入脑壳一样,震得实习医生的大脑嗡嗡作响。   她本能感觉到,理查德医生的现状,跟上午那名患者有关。   他是不幸被传染了吗?   如果理查德医生被传染了,那么自己……不就成了密切接触者?   “……”   吉安娜浑身一颤,哆嗦着用手掬起一捧水,低下头,用力将水拍打在脸上。   冰冷的清水流过脸颊,令她发热的大脑稍稍冷却下来。   吉安娜抬起头,望向洗手台前的玻璃镜,另一个她跟着抬眼看着自己。   卫生间内微黄的灯光照在镜面上,映出了一张惨白失血的憔悴面容。   突然灯光闪了一下,镜面光暗转变的刹那,恍惚间浮现出一张干瘦到几近骷髅的脸庞,和吉安娜自己的脸重叠在一起。   “……”   她用力捂住嘴巴,将惨叫堵在喉咙深处,飞速逃出了卫生间。   回到办公室之后,吉安娜从隔间的储物室里面取出一套防护服,快速穿戴完毕;随后就保持全封闭的状态,一直熬到了值班时间结束。   在这漫长的等待中,她不是没想过将理查德医生的异常告诉上级。   但是每当吉安娜捧起手机,准备拨通电话时,脑海里就会浮想起好莱坞电影中,面无表情的美国大兵。   以那种神秘病毒的危险程度,自己如果被锁定成密切接触者……会不会遭受物理意义上的清除?   如果不会被清除的话,就是隔离吧。   那么,自己在家里隔离也行啊!   对啊,我是专业的医生,自我隔离不存在任何问题!   想到此处,吉安娜下定决心保守秘密,向所有人隐瞒自己接触过理查德医生的事实。至于理查德医生会怎么说,实习医生不想知道,她现在只想逃避……   归根结底,她认为自己和理查德医生就碰了一面,被传染的几率并不高;而且以现有的医学手段,短时间不可能治愈那种病毒,就医是没有意义的。   到了能治愈的时候,自己要么已死,要么是虚惊一场。   对吉安娜个人来说,躲起来自我隔离,然后听天由命,的确是最佳选择。   ……   早晨,她维持着全封闭的状态,在超市开门时跑进去买了一些生活用品;等实习医生带着大包小包的物品回到公寓,便立刻将门窗全部封死,就此开始自我隔离。   她算得很清楚,理查德医生从感染到发病不过一个白天,可见这是一种急性爆发的病毒。   也就是说,自己最多只需要隔离两天。   两天之后,身体如果没有出现任何异样的话,就是平安度过了危险期。   明天后天恰好的双休日,连请假都不需要。   总之,希望上帝保佑。   忐忑不安的情绪中,吉安娜安然度过了一个上午,午餐时她给自己测量了体温,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时间刚过正午,天色陡然黯淡下来,屋顶上乌云流淌,预兆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无事可做的吉安娜开始准备晚餐,她将一盘水果混着蔬菜倒进搅拌机,接着坐在一旁,看着玻璃容器里的西红柿和草莓被搅拌成浑浊的红色液体。   可是搅拌机内的红色浆液,却让实习医生不受控制的回忆起了垃圾桶内那滩血色稠液,顿时捂住嘴巴一阵干呕。   她正准备将这些东西全部倒掉,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砰砰几声凄厉的枪响,随后就是哭泣声——刚好外面又刮起大风,仿佛整个外界都沉浸于一片悲戚之中。   吉安娜吓得钻入了被窝,瑟瑟发抖。   她生怕下一秒公寓的门就会被士兵踢开,然后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自己一通齐射。   担惊受怕的不知过了多久,实习医生迷迷糊糊地睡去。   直到深夜,才被阵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她看到联系人是自己的好友爱丽丝,才点下了接听键:   “爱丽丝,有什么事吗?”   “理查德医生死了,是跳楼自杀的。”好友在手机那头叽叽喳喳地快速说道:   “好惨啊,从医院最高楼的天台一跃而下,摔的血肉模糊……真不知道他这样的成功人士为什么会想不开。”   “他会不会患上了什么病?”吉安娜试探着问道。   “病?没听说过他有病啊。”好友的声音放低了许多:   “不过他收治的那个患者太恐怖了,整天喊饿,但是吃下去的东西都会变成脓血吐出来……”   “理查德医生可能也染上了这种病。”吉安娜笃定地说道。   “可是我们没有从患者体内找到致病病毒啊,有些医生已经将其归结为巫术之流了。”   “没有找到病毒?”吉安娜微微一怔,连忙大声说道:   “暂时没找到而已,你千万要小心,尽量不要接触那名患者!”   “明白了,我听你的,晚安。”好友决定相信她。   “晚安。”   吉安娜松了口气,和对面的爱丽丝一起挂断了电话。   此时此刻,她心情好了不少。   第一,是因为理查德医生死了,这样一来就没人能发现自己的秘密。第二,是因为到目前为止,自己没有任何异常反应,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候。   “可怜的理查德,他当时一定很痛苦吧。”   怀着对年轻医生的思念,吉安娜将手机丢到一旁,阖眼再一次进入了梦乡。   ……   两天后,实习医生一扫阴霾,恢复了光彩照人的状态。   她非常幸运地没有被感染。   更幸运地是,父母为她介绍了一位年轻英俊的相亲对象,职业是军官。   早晨对方就打来电话,约她在一家名为桜之屋的日料餐厅共进晚餐,吉安娜开心地原地转了好几圈。   然而当她驱车来到上班地点时,医院却意外进入了戒严状态,任何人都不准外出。   同样,任何人都不允许进入。   她隐隐察觉到不妙,便走上前询问那些维持戒严的士兵,试图套取一点信息:然而后者均是一副无可奉告的态度,并反过来盘问实习医生双休日有没有来过医院。   确定她这两天没有进过医院,便用枪口将吉安娜逼回了警戒带之外。   面对冰冷的枪械,吉安娜明智的选择闭上嘴巴,乖乖离开。   同时,她也意识到,最坏的情况可能发生了。   驱车回公寓的路上,吉安娜特意绕远路经过了闹市区,目睹了许多穿着防护服的警察在街道上维持秩序,似乎是打算进行戒严。   然而更多的市民则聚在一起表示抗议,认为政府无权剥夺他们的自由。   “这意味着病毒……已经传染开了吗?”   实习医生的心越来越冷,早晨积累的喜悦一扫而空,开车浑浑噩噩的驶向公寓。   她的好友爱丽丝也被封锁在医院内……万一爱丽丝被传染的话,怎么办?   半路上,天空又一次飘起了雨珠,风雨如晦的世界仿佛在阴霾中持续沉沦。   临近公寓时,她听到一声痛苦而恐怖的哀嚎。   仅仅只有一声,那声音撕心裂肺。   实习医生猛然一怔,慌忙踩下刹车,往周围睃巡一圈。   雨水落满了整条道路,花坛和绿树点缀的景色浸没在一片雨幕里,树冠缝隙之间滴落一串串的水珠。从高空吹来的风带起一片片水雾,辐射在道路各个角落里,使得整个视界都是一片湿漉漉的水气。   貌似没什么异样,吉安娜以为是自己因过于紧张而产生了幻听,于是重新启动了车辆。   而就在这时,实习医生忽然注意到前方废弃的电话亭内部,有一个身影背对着自己跪倒在地。   电话亭位于路边的大树下,朦胧的雨幕和树的阴影将其重重包裹,让那个身影如同隐藏在黑暗最深处一样。   从她现在所处的角度,能非常清楚地看到,那个身影正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扭动着。那家伙的身体里仿佛没有一根骨头,此刻正如闻笛起舞的眼镜蛇一样,肆意扭动着躯体。   “……”   吉安娜被那个古怪的身影吸引了注意力,下意识减缓车速,慢慢驶过了电话亭。   经过电话亭的瞬间,实习医生猛地被一阵阴风刮肤侵骨。   凉飕飕的阴风从车窗缝隙里刮进来,悬挂在挡风玻璃上的十字架被吹得左右摇摆,反射出微弱而惨淡的白光。   吉安娜被冻的清醒过来,视野另一侧的车窗,骤然传来了重重的拍击声。   砰——!   她下意识回过头,却恰好对上了一双深嵌在眼窝里的可怖眼珠——车窗外,一个枯瘦到几乎只剩骨架的怪物,隔着薄薄一层玻璃,像牛皮癣一样将脸贴在车窗上;那双如枯槁的手臂像是雨刮器一样,在玻璃表面挥舞,口中发出刮钢般刺耳的声音:   “饿啊,好饿啊!给我肉,给我肉!”   “……”   实习医生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恐怖面容,只觉得天地一片动荡,森罗万象仿佛都被那张枯瘦的脸孔所取代。   后视镜内,车窗玻璃上,挡风玻璃表面,乃至于每一滴的雨水里,都有一颗宛如骷髅的头在摇摆。   “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   她惊恐地猛踩油门,令轿车飞驰而出,猛然甩开了那个浑身干枯瘦弱、却大腹便便的怪物。   ……   实习医生崩溃地回到住处,立刻拉上门闩,将公寓的大门整个锁死。   然后,打开了天花板上的吊灯。   做完这一切,她背靠着门板抽泣起来,随后无助的捂住脸庞,缓缓跪倒在地。   吉安娜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刚刚经历的那些事情,也不知道在这座城市里,还藏着多少似人非人的怪物。   难道地狱的出口被谁打开了吗?   就在此时,她猛然发现房间地板上,依稀残留着一排湿漉漉的脚印,从窗户旁一直延伸至厨房。   精神饱受摧残的实习医生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吉安娜的呼吸声减弱之后,周围的世界立刻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足以让她听到厨房里,传来了细微的咀嚼声。   实习医生悄悄地朝着鞋架旁挪动,从最底层取出一根棒球棍,用力握在手里。   而就在她鼓起勇气,准备前往厨房察看情况时,里面轻微的咀嚼声戛然而止。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随后响起。   伴随着轻飘飘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年轻女人,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看到吉安娜之后立刻歪头微笑:   “啊,你回来了?”   “爱丽丝?”   目睹对方的面容之后,吉安娜心情如乘坐过山车一样,骤然大起大落;先是一阵欣喜,随后这份欣喜冻结在脸上,内心被随之而来的恐惧感吞噬:   “你现在不应该在医院里吗?”   “我才不想隔离呢。”爱丽丝和往一样,露出撒娇的神情:   “他们都不给我们吃的,我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由于是在饿得不行,不小心把你冰箱里的食材都吃完了,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没事没事。”吉安娜努力挤出笑容:   “可是你现在还是回医院比较安全,我……”   她话说到一半,便像是被什么呛到了一样,生生停下来。   此时屋内灯光闪了一下,爱丽丝的面容发生了变化,整张脸如充气般肿了起来;一道竖着的裂口出现在脸颊正中,接着一道横着的裂口再度将脸颊分开,随后是一道倾斜的裂口……   几秒钟内,她的整张脸似乎就分解了,然后如鲜花般绽开……所有碎片都长出了尖牙,整张脸化为了血肉模糊的巨大口器。   “总觉得,脸有些怪怪的。”爱丽丝的声音,从口器深处传了出来。 第二十四章 皇帝的馈赠   伊武一行人离开荒原,与君士坦丁分别之后,继续南下了一段时间;随后经过再三考量,决定放弃原目标大熊湖,转而继续向北进入阿蒙森湾。   因为那里更安全。   阿蒙森湾南部地区居民为印第安人,北部为因纽特人,属于现代文明的禁区。当地人主要以渔猎为生,人口密度很低,而且加拿大政府把整个阿蒙森湾画为了封闭区,以保护其生态环境——这意味着,不会有好事者随便闯入。   相比大熊湖,此处气候也更为严寒。   年平均温度为-12.6℃,夏季最高温为26.7℃,冬季最低温为-51℃。   伊武等人抵达的时候,当地季节已经是夏末,不久就会转冷;冬季若再有大雪降下,转瞬就会冰封万里,那时候几乎跟北极没有多大区别了。   ……   不知是由于自身的业力,还是因为全球性气候变化异常;众人刚抵达没多久,还在找落脚点的时候,天空就飘落起了白茫茫的雪花。   晴空被厚重的层积云遮挡,光线仿佛蒙着一层尘埃,混沌地洒向大地。漫天翻滚的雪絮,像是苍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遮蔽了视线。   在这片被白色吞没的土地上,卡车迎着风雪艰难跋涉着,履带碾过的地面很快被大雪覆盖。远远的看上去,被白雪覆盖的车身,像是被风吹着移动的雪丘。   伊武盘膝坐在车顶,睁开神目正寻找合适的落脚点。   往北看,不远处就是陆地的尽头。   白色浪涛冲刷着岸边的礁石,大块大块浮动在海面上的冰层彼此不时地撞击;几只竖琴海豹偶尔浮出水面,嘴里咬着活鱼,笨拙的爬上海岸,凭着气味寻找自己嗷嗷待哺的幼崽。   往南看,地平线消失在苍白的积雪之下,辽阔的寒带森林已经被雪花覆盖,变成了一片茫茫的雪原。混乱的风雪在空旷的白色世界里疾掠而过,刮出一阵又一阵仿佛狼嚎般的凄厉声响。   两边的环境差不多恶劣。   既然如此,那就继续往北吧,至少那里水产丰富,不会缺少食物。   “老罗,咱们继续往北吧。”   “往北吗?那边又是临海又有暴雪覆盖,湿冷的不敢想象啊!”罗成有些疑虑的说道。   “没关系,一定范围内改变气候这种事,我可以做到。”   “你要这么说,肯定没问题。”   罗成当即猛踩油门,让卡车加速到极致,朝着海边狂飙而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到达海边时,驾驶室内的众人透过层层风雪,竟然在沿海礁石上,看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城堡式建筑。   “一定有鬼。”赵歌以一种司空见惯的态度,懒洋洋地说道:   “这种出场方式太低级了,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上当,估计手下没有几个伥鬼。”   “是啊是啊,又出现了……”弥可米剥开橘子,边吃边说道:“也不知道有没有上次的雪地巫女厉害。”   “雪地巫女是最弱的异常级怪异,在我师父面前就是一盘菜。”赵歌靠上椅背,得意洋洋地说道:   “前面那座城堡,应该是鬼宅之流吧?据我所知,鬼宅之流最多不超过怨孽,水平有限的很。如今我们车上高手如云,只要小心谨慎根本不必害怕。”   弥可米吃下一瓣橘子,微微叹息:   “就算是上次那只雪地巫女,倘若是一般人遇到的话,早就死在路上了。”   “人不行,别怪路不平!”赵歌自信满满。   “……”弥可米沉默了片刻,然后斜晲着看向他:   “你膨胀了。”   “不,我只是很有自信罢了。”赵歌龇牙一笑,标准诠释了什么叫做有点阳光就灿烂。   不过他说得倒也不全错,这一路上大部分人都在修练周流六虚功,各有精进。   尤其是天赋比较强的李令枫和赵歌,功力提升可以说是一日千里,前者功力突破了三甲子,脸上残留的疤痕如今已经自行脱落。   而赵歌精进得更为迅速,其天赋和资质恰好契合周流八劲的需求,配合增强体质的断骨功,算是众人当中进步最快的一个。   罗成,方圆宗匠,李正刚这些大佬虽然进步也不差,但年龄方面终究是劣势,比不过这些旭日初升的年轻人。   另外,两枚活玉的提升同样不可小觑。   朱沐灵为了屏蔽醒目羽持续性的骚扰,苦修聚光摄魂诀,并颇有成效;除此以外,她对后天五色神光也很有兴趣,如今算是略有小成。   雪女则对进攻性的法术不感兴趣,专心研究自己独创的封印之法,在醒目羽的指点下也是进步飞快。   以众人现在的实力,哪怕去除伊武的战斗力,对上怨孽级的怪异也是根本不足为虑。   卡车抵达城堡式建筑旁的时候,大雪刚好停了。   阳光斜斜地从云雾的间隙中洒下金光,照亮了城堡红色尖顶,冷冰冰的场景此刻竟变得鲜活起来。生机勃勃的柔风,如春日朝阳下的暖流一般,驱散了附近地严寒;就连城堡周边的礁石,也被一片姹紫嫣红的美丽花海取代。   放眼望去,红顶白墙的城堡,雍容地端坐花海尽头;一砖一石,精巧大方,古老的洪钟,美妙的仙乐,从那里传了过来。   “陷阱吧,一定是陷阱吧!”看到前方的景色之后,所有人都产生了同样的想法。   而就在这个时候,伊武身上的卫星电话,接到了君士坦丁的来电。   按下接听键,皇帝的声音从话筒内传来:   “你们看到前方那座城堡了吧?”   “是啊……你怎么知道?”伊武有些诧异的问道。   “因为是我让它去找你们的。”君士坦丁爽朗的大笑道:   “不用担心,那是我昔日安置在黑海的行宫,名为童话王国,现在暂时借给你用了。”   “我用我的力量,取用一部分色雷斯的水土,再混合一些特殊力量,制造出了这片永远温暖如春的童话世界。只要你别试图破坏它,这座城堡就是安全无害的,怪异气息同样也低到了安全级别。即便是普通人进入其中,也不会受到伤害。”   “另外,你无需担心暴露行踪,它之所以能找到你,是因为我很熟悉你的气息。”   “你们入驻之后,它在外界的人眼中就会隐形。”   “行宫?”伊武酸酸地说:   “真好啊,我以前也有类似的半封闭空间,但那是一座鬼气森森的废弃城市。”   “哈哈哈。”皇帝的笑声变得洪亮:   “无需任何心理负担,尽情享受童话王国的美好吧,这是来自奥古斯都的赏赐。”   说罢,便在阵阵大笑中,挂断了电话。   “这是在故意炫耀吗?不过我一点都不羡慕。”   伊武冷笑一声,再度望向城堡时,瞳孔仿佛变成了醋瓶的瓶口,酸的几乎能污染空气。   ……   卡车驶入花海之后,众人纷纷离开安全屋,踏上了这片伊甸园般的土地。   还没走几步,便看到一枚散发金色柔光的小星星,带着另一枚银色的小星星,从城堡入口方向飞了过来。   等靠近了。   他们才发现,那是童话中才有的花仙子。   她们只有巴掌大小,大概十一二岁小女孩的容貌,甜美可人,玲珑的身躯上只零星点缀了几片花瓣,背生两对薄如蝉翼的透明翅膀。   飞行的时候,两对翅膀会洒下亮晶晶的碎光。   “欢迎欢迎!”   两只小精灵来到众人面前,便热情洋溢的围绕着他们鼓起掌来:   “欢迎来到童话王国,我们会给各位客人安排最好的服务。”   “我叫金盏花。”左侧金色的花仙子昂起头,拍了拍小胸脯。   “我是银盏花。”右侧银色的花仙子低着头,有些嗫嚅地说道。   “王国的大家已经恭候多时了,请跟我们过来。”金盏花冲他们招招手,然后率先飞向了城堡。   “请跟我们来。”银盏花留下一句话,便慌慌张张地跟着金盏花飞走了。   众人随着花仙子进入城堡,抬头就是高达八米的穹顶,森林风景组成的壁画下,垂挂着一盏巨大的枝型吊灯。陈设布局也是美轮美奂的,抛光的仿石地板光可鉴人,带涡卷花叶的立柱气势宏大,上面雕刻绘制着各种猛兽。   猩红的布缦围绕着整个大厅,重现了昔日罗马宫廷的奢华与威风。   而站在大红地毯两侧,迎接众人的侍从,则是一群西装革履,昂首挺胸的天鹅。为首一只毛发火红的狐狸穿着罗马托加袍,戴着单片眼镜,做管家打扮。   “欢迎各位尊贵的客人。”狐狸一开口,就是希腊味的中文:   “食物已经准备好了。”   说完,它便举起爪子,轻轻拍了两下。   伴随着掌声,一张铺着白布的长条形餐桌,从布缦后面钻了出来,蹦蹦跳跳的来到众人面前——随即伸出一根桌腿,逐一跟他们握手示好。   握完手,它便收回桌腿,四脚朝地的摆在了他们面前。   没等众人从惊愕中缓回来,又有两排白色座椅像是羊群一样,慢悠悠的走出了布缦,然后排队停在了他们身后。   “请坐。”狐狸管家伸出左爪,彬彬有礼的示意众人坐下。   待他们目瞪口呆地坐下来,天鹅侍从走到餐桌旁,训练有素地布置好了餐具。   这时,狐狸管家吹了声口哨。   几只厨师打扮的长耳兔,推着餐车走出布缦,一本正经的来到众人面前;先是在餐盘里摆上各式各样的希腊美食,最后又给每个人添了一盘烤至焦黄的乳猪。   “好香啊!”   赵歌望向烤乳猪时,眼睛都看直了。   这些天来风餐露宿,啃的食物大部分是罐头,虽说营养不缺,但是这样精心烹饪的菜却已经好久没尝过了。   “我先替大伙儿尝尝。”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便端起面前那盘口咬苹果的乳猪,贱兮兮的笑道:   “接下来,我来给大家表演一个三口一头猪!”   说罢,便迫不及待张开嘴,恶狠狠的在烤猪屁股上咬了一口。   “嗷哼哼!”   烤猪惨叫一声,举起涂满酱汁调料的猪蹄,冲赵歌的左脸狠狠来了一拳。   将猝不及防的赵歌打懵逼之后,烤乳猪飞速跳出餐盘,哼哼唧唧的惨叫着向城堡内部跑去。   “……”   某人呆呆的捂着左脸,半响没回过神来。   几秒后,大厅内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唯有赵歌无助的在风中凌乱。   “你好逊啊。”   艾罗绮一边捧腹大笑,一边毫不留情的挖苦道:“我以后要告诉所有人,你被一只烤乳猪打了!”   “哈哈哈,这个赵歌太逊了。”弥可米俯身趴在餐桌上,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之前还吹牛!还说什么人不行别怪路不平,结果连一只烤乳猪都打不过!”   “咳咳。”狐狸管家轻咳一声,文质彬彬地说道:   “不是这位客人的错,任何东西到了我们这里,经过一段时间都有活化的可能性。或许那头猪的天赋比较好,进来不过半天,就已经完全活化了。”   它这句话刚说完,餐桌尽头的布缦又被掀开,走出两只穿着骑士盔甲的大公鸡。   骑士鸡以翅为手,举着长矛,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它们押着刚刚逃走的那只烤乳猪,一路来到餐桌前。   最后在烤乳猪的屁股上捅了一下,逼迫它跳上餐桌,委委屈屈的回到了赵歌面前。   “来啊,三口一头猪。”艾罗绮十分坏心眼地怂恿道。   “呵……”   赵歌神情木然地望向女孩,迅速将烤乳猪推到她面前,然后举起餐叉,用力捅向猪屁股。   “嗷哼哼!”   烤乳猪再次惨叫着一蹦而起,它看了一眼艾罗绮,确认过眼神不是想找的人。马上气势汹汹的回到赵歌面前,挥动猪蹄,冲着他的右脸又来了一拳。   “……为什么还打我。”   赵歌捂住右脸懵逼了几秒,彻底恼羞成怒,举起餐刀手起刀落,将烤乳猪斩成两段。   这一次,烤乳猪终于不动了。   “吃饭!”   看完戏之后,伊武心满意足的催促起来:“大家都快点,不然你们面前的烤乳猪也会复活。” 第二十五章 感染者   加拿大,渥太华。   雨季的湿润空气汇聚成积雨云,洒下淅沥沥的水幕,大地仿佛氤氲在一片浑浊的水雾中;在千万条雨线的包围之下,这天清晨格外宁静,天地间的万物彷彿在轻轻的沉睡。   雷顿公寓3楼11号房间,窗户蒙着厚厚一层帘幕,边缘渗出灰蒙蒙的微光;屋内明亮的灯光似乎缠绕又似乎驱散着黑暗,照亮了一个站在画架前的身影,令其仿佛处于一片与世隔绝的独特领域内。   绘画者的是一名年轻人。   他的名字叫做詹姆斯,一个致力于将毕生精力奉献给绘画事业,却屡次落榜的艺术生。   尽管一直没有进入心仪的学校,詹姆斯却始终没有放弃,更没有从政和改变国家的打算。他坚信自己绘画水平是足够的,唯一欠缺的东西便是灵性。   为了获得灵性,詹姆斯这段时间一直在到处旅行。   白天写生,晚上作画。   今天他又坚持了一整晚,并且准备一鼓作气,把《病变都市》系列的最后一幅油画给创作出来。   年轻人正潜心绘画着,远远地忽然听到一声惨叫。   这声音短暂而又突兀,却像是锋利的小刀一样,狠狠扎入了他的内心。   詹姆斯手一抖,画面上顿时多了一个凌乱的红点。   看到这处刺眼红点,他只觉得血压蹭蹭往上涨,十分想开口骂人。   “该死!谁在大吼大叫?”   年轻人气冲冲地走向窗口,用力掀开帘幕,望向雨水冲刷下的昏暗世界。   就在他准备狂吼一声,发泄心中的不满时,眼角余光看到隔壁业主的窗户没关好,窗帘几乎完全被雨水浸湿了。   “隔壁业主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对了,叫吉安娜,好像是位医生!”回忆起对方姣好的面容之后,詹姆斯便取来一根晾衣杆,试图帮自己的邻居关好窗户。   年轻人将上半身探出窗外,举起晾衣杆,戳向右侧摇摇晃晃的窗户。   就在他手里的晾衣杆即将触碰到窗框时,忽然被一阵飞溅的雨水模糊了视线——朦胧之间,依稀看到一个幽灵般的黑影沿着水管直窜而上,飞一般跃入了吉安娜的房间。   他顿觉脊背一片凉意,身上的鸡皮疙瘩也爬了出来。   那是什么东西,大猫吗?   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猫!   他伸长脖颈,往右边那扇窗户的方向瞧了瞧,只看到那扇在风雨中摇摇晃晃的窗框。   不放心的詹姆斯关好窗户,又将耳朵贴在房间右侧的墙面上倾听了半天,隔壁始终没有传来什么动静。   会不会是自己太疲惫,看走眼了?   詹姆斯冲了杯咖啡提神,就在他折回画架前的一瞬间,又看了一眼窗户。   雨幕下灰蒙蒙的都市建筑,被模糊了线条,莫名像是一具具横陈的尸块。   此时此刻,那片熟悉的景象令年轻人心存恐惧,甚至担心窗外会突然飞来一个骑着扫把的女巫,或者垂下一具留有长发的女尸。   于是再一次拉开窗帘,遮住了窗玻璃。   他一边作画,还时不时朝窗外瞟上一眼,仿佛正和什么人做一个阴森恐怖的捉迷藏游戏。   过了半小时左右,画终于修补完了。   休息下来的詹姆斯坐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机。   调了几个台,发现全部是紧急加播的新闻。   电视新闻在不断播报着一种名为‘噬肉症’的流行病,要求民众警惕并远离感染者。   ‘噬肉症’最初的感染特征是食欲大增,但是感染者怎么吃都无法变胖,反而会日益消瘦。   到了第二阶段,患者会呈现出骨瘦如柴却大腹便便的症状,这时他们除了生肉什么都吃不下……即便是强行喂进嘴巴,也会化为脓血吐出来。   到了第三阶段,感染者的病情就变得更为魔幻起来;因为这时患者连血肉都吃不下了,碰到的食物都化为飞灰,水喝到嘴边也会化为脓血。   更重要的是,这个阶段的感染者会失去所有理智,攻击性极高!   除了科普“噬肉症患者”的感染症状,各新闻台还反复警告观众:一旦发现感染者,请立刻通知警方,并且与其保持距离,绝对不能与其发生肢体接触。   因为这种病毒感染力极强,除了部分免疫者,几乎是接触即感染,而且目前没有任何医治的手段。   “这算什么……生化危机吗?”   詹姆斯皱起眉头,看着新闻主持人严肃的神情,总觉得这是一场愚人节玩笑。   他又换了一个电视频道。   这一次终于不是新闻了,而是警方的直播节目。   直播地点似乎是在医院内部,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正保持着标准的钻石阵型,行走在走廊苍白的灯光之下。   “那些重度感染者已经不是人类了,想保住性命的话,就收起同情心。”   随着镜头推进,拍摄者以一种低沉而嘶哑的声线说道:   “这些怪物会主动的袭击活人!哪怕它们已经吃不下任何食物,但是依然对血肉充满了谜一样的渴望……”   “它们蛰伏在黑暗中,等待时机给予幸存者致命一击,小口径的枪械根本打不死那些怪物。最好有火箭筒,该死……为什么我们不能人手一把火箭筒?!”   “很多同事都被那些怪物杀了。”   “然而安全委员会的那群猪猡,却依然坚称感染者变成怪物是病毒所致……我要是能活着出去,就用火箭筒戳爆他们的菊花。”   拍摄者一路骂骂咧咧,情绪越来越低落,似乎忘记了他正在电视上进行现场直播。   “这老兄马上就要失业了。”   詹姆斯被直播吸引了注意力,下意识吐槽道。   紧接着,年轻人发现电视屏幕右上角沾了一点污渍,为了避免影响观感,他立刻走上前用手擦拭。   然而手指戳中电视屏幕,只有玻璃光滑的触感。   不仅如此,詹姆斯擦拭了几次之后,污渍居然还在不断扩大。   很快年轻人就意识到,污渍不在自己电视屏幕上,而是在直播摄像机屏幕表面。   他刚刚意识到着一点,那团污渍变大的速度骤然暴涨。   眨眼间,那团污渍已经在镜头上放大到清晰;赫然是一只浑身青黑色,骨瘦如柴却大腹便便的骷髅形怪物——它以一个恐怖而又怪异的速度顺着天花板迅速的爬来,就像是一只蜘蛛一样。   一双深陷在眼窝下,摇摇欲坠的硕大眼球看着那些士兵,眼神之中没有一丝人类的感情,只有一种几乎能够透出屏幕的渴望……对血肉的渴望。   “发现感染者!”   “开火开火!”   “对准它的脑壳,都给我对准它的脑壳!”   士兵们立刻紧张的开枪射击,立刻将那怪物笼罩在一片子弹风暴中,它所在的天花板瞬间被打成了马蜂窝。大腹便便的骷髅怪物身上也绽开无数血花,连表皮都被撕裂,露出血淋淋的骨骼肌肉。   ……然而,这一切都不能阻止它的行动。   那怪物就这么顶着枪林弹雨,飞扑到人群之中大口啃食,掀起一片惨烈的血雨腥风。   伴随着拍摄者痛苦的惨叫声,摄像机重重摔落在地,画面迅速被一层暗红血浆所覆盖;摄像机最后的镜头,定格在一片凌乱堆积的残肢断臂上——再往后,血肉模糊的骷髅怪背对着观众,蹲在地上大口咀嚼着什么。   “法克!这究竟是个什么节目?”   看着电视屏幕中惨不忍睹的画面,詹姆斯彻底慌了,感觉有一种冰凉的恐惧从黑夜里渗透过来,仿佛孤魂野鬼般紧紧抱住他。   下一刻,电视屏幕突然黑屏,似乎是有人切断了直播。   “……”   年轻人怔怔地看着黑屏,在空气中嗅到一丝不安和腐败的味道,一如躺在病床上濒死的患者所散发出来的气息。   是死亡的味道。   “电视台播放这种内容,是什么意思?”詹姆斯开始努力思考:“是在暗示我们该事件非同小可……即便是军队出动也控制不了局面吗?”   他不知道是,由于这场电视直播,包括米国在内,各国领袖都在痛骂加拿大政府。   因为这是有史以来唯一一次,主动将怪异作祟摆到台面上的重大事件。   哪怕上一次肆虐过米国,并被许多人目击的幽灵船事件,都是被动出现在公众视野内的。而且事后,米国政府也在极力消除影响,将其解释为3d投影技术。   该事件意味着,加拿大政府打破了各国遵循的默契,开始摆烂。   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强迫各国帮它擦屁股。   ……   詹姆斯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便听到隔壁的房门被人打开,然后又重重关闭。   “吉安娜医生回来了!”   他连忙起身冲向房门,准备告诉对方自己先前看到的异常现象。   可是就在年轻人跑到门边时,他的身影一下子定住了,握住门闩的右手也变得犹豫起来。   此时此刻,詹姆斯想起了先前电视上的画面。   如果他先前没有看走眼的话,闯进吉安娜医生房间的黑影,很可能就是感染者。假设有一只感染者躲在吉安娜医生的屋子里,自己这么过去,不就是白白送死吗?   面对这种情况,还是以自保为主吧!   年轻人犹豫了片刻,便决定不掺和这件事,自己马上远离这栋公寓。   詹姆斯下定决心之后,转身回房间找到手机和钱包,然后蹑手蹑脚地开门离去。   他前脚刚刚离开房间,后脚就听到吉安娜医生的房间里传来一声惨叫,慌忙加快步伐,脚底抹油地窜出了公寓大楼。   此刻的外界,雨水将所有的景色都用一层厚厚的面纱笼罩住,让两边的路灯、路边的树木、远处的河都显得朦朦胧胧。   扑面而来的寒风夹杂着土腥味吹得詹姆斯身子寒意阵阵,他的心情也开始患得患失,不知道自己这样跑出来是不是正确选择。   公寓里是有危险,但是外面也不一定安全啊。   又是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之后,他还是选择冒着大雨冲进车库,找到自己的座驾,迅速驱车离开了公寓。   詹姆斯直接将油门一踩到底,汽车迅速飙到极限——车轮摩擦地面激射出飞溅的泥浆,飞驰着冲入了雨幕深处。   雨正越下越大,超过了城市排水系统的负荷,以至于连公路上都淤积了一层雨水。在昏暗天光和铅灰色云层的映衬下,整座城市仿佛都沉入了幽闭的海底,呈现出波光荡漾的扭曲轮廓。   “……”   詹姆斯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聚精会神的驾驶着汽车,穿行在浪涛般地雨幕深处。   空无一人的道路上,忽然一道黑影横穿而过。   年轻人淬不及防地猛打方向盘,却还是撞到了黑影,挡风玻璃轰然破碎;飞溅的玻璃渣中,一只骷髅般恐怖的头颅穿过豁口,几乎脸贴着脸出现在詹姆斯面前。   “啊啊啊啊!”   他惨叫着将刹车一踩到底,车辆顿时失去控制,在惯性的作用下打着滑儿撞碎路边护栏,沿着土坡翻滚至河畔。   最后,以一个四轮朝天的姿势,陷入了河畔稀软的泥土里。   而在汽车的挡风玻璃上,那个脑袋嵌入玻璃内的怪物,此刻却是一点点拱进了车厢;詹姆斯拼命后仰,以此避开愈来愈近的骷髅脸,在最后一刻解开安全带,同时踹飞松动的车门……上气不接下气的逃到了车外。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河道。   此刻河水默默流淌着,泛着青光,看上去透出几分诡异与神秘。   几乎来不及思考,詹姆斯直接飞身一跃,一头扎入河水中——他宁可被水淹死,也不想被那种怪物生生吃掉。   潜入水中之后,年轻人先是一阵狂喜,因为那只怪物没有追来。   但是下一刻,他的狂喜就化为了无边恐惧。   因为冰冷的河水深处,密密麻麻分布着无数面孔,仿佛是蜂窝煤上黑洞洞的孔眼——那是一张张骷髅般的骇人面容,此时同时抬起头,望向了这个散发着鲜活气息的闯入者。   ……   很快,河面变得紊乱浑浊,并浮起了大量的毛发皮肤。 第二十六章 内裤战争   加拿大,阿蒙森湾。   夏季已经过去,天气愈来愈冷。   深空中天壁阴沉沉的,一片青灰色,仿佛随时可能落下飞雪。北方冰层覆盖的海岸线尽头,寒风一阵阵吹来,把原来就被积雪覆盖的大地,扫刮得更加酷寒。   从海边的城堡往南三公里左右,大地被潜移默化的地质运动撕裂开,产生了一条深邃狭窄的裂谷。   而伊武的此时便精赤着上身,站在裂谷最底层,大口大口地吞吐气流。   他每一次吐息,都能在谷底掀起一阵风暴,强劲的寒风冲出裂谷之后,上升气流会形成瀑布倒流般的景象。   “呼……呼……”   在这过程中,伊武瞳孔呈现出炽热的金红色,额头不断落下滚烫汗珠;黄金比例的身体内部骨骼肌肉快速膨胀,同时向外透出一片片妖异的金色亮光。   几秒后。   他瞳孔收缩成一条凌厉的竖线,身躯内部的变化愈来愈强烈,甚至迸发出阵阵轰鸣;似乎是酝酿着雷霆风暴,随时就要迸发出来一般。   在这过程中,他皮肤表面猛地腾起无数浓密黑烟,四肢百骸不由自主地响起一连串的爆炸声——身躯内部仿佛释放着无数道轰雷,沉闷而恐怖的爆炸声不断响起,连成一片。   紧接着,伊武突然昂起头,体表那层黑烟直接被喷射状的金色火焰所取代;在浓烈的火光笼罩下,他整个人仿佛是火海深处宣泄怒焰的火山口,释放出毁灭性的能量波动。   嗡——!   光焰深处的身躯仿佛钢水一样溶解,又以核心为初始点向外的喷涌、叠加;令伊武的体型迅速膨胀起来,随着持续喷涌的火焰一起变形、变大!   头部长出深青色的珊瑚状犄角,金红色的浓密毛发覆盖全身,脖颈间缠起雄狮般的鬃毛,头部变形为介于龙首和狮首的狰狞形态……身材从两米左右迅速膨胀到十二米高。   口中剧烈的吐息声,也化为兽性的低吼。   短短几秒钟,他便化为了毛发金红,手脚健硕有力,体格刚猛威武的狻猊形态。   狻猊兽身的特征是极度刚硬。   一旦完成变身,物理层面的破坏力会得到极大提升,而且对于除精神层面的绝大部分攻击,都有极强抵抗力。任何一种正面击破过狻猊兽身的攻击,都会被迅速适应,另其在重组的时候变得更为强韧。   简单地说,只要不被瞬杀,狻猊兽身的护甲值就会越叠越高。   而且这种增幅是永久性的。   可以说,狻猊兽身是最适合单体作战和持久战的变身,专克现代热兵器;只要不把伊武给当场打死,一次次战斗积累下来,他迟早会成长为无视核武器的怪物。   不过面对怪异的时候就很鸡肋了……   甚至可以说是屁用没有。   没有几只怪异是靠物理攻击杀人的,狻猊兽身连怪异本身的侵蚀力都无法适应,惨遭全方位血克。   “最难的烛龙兽身完成之后,修炼剩余七种兽身几乎没有门槛……靠着周流六虚功无限增长的功力,我已经练成了狻猊兽身。”   伊武适应了兽身暴涨的力量之后,抬起右臂,尝试着挥动了一下兽爪。   嗤——!   爪刃瞬间划破气流形成数道锐利风压,当场撕裂深谷地面,一直延伸到数百米之外——形成深达十数米、开口平滑的狭长沟壑。   “很强!”   “可惜面对怪异时派不上用场。”   “接下来……”   伊武猛地低下头,眼瞳金红色光芒黯淡熄灭,随后亮起炽白的光芒。   整个人由狻猊兽身的形态,还原为人形,然后更为剧烈的膨胀变大。   浓稠黑烟的覆盖之下,伊武面部线条剧烈扭曲,口中长出锐利尖牙,皮肤表面滋生起大片大片白色毛发,背后尾椎处延伸起一条毛茸茸的长尾……   迅速转变成笼罩在浓稠黑烟中的白色巨猿,体格如充气般迅速膨胀至四十米,然后张口发出崩天般的怒啸!   吼!!!!!   狂暴的怒吼顿时响彻整个天空大地,庞大的恐怖威压令沿海冰面尽数破碎,大量冰冷的盐水从裂缝上喷涌而出;裂谷周围的积雪也被驱散,露出光秃秃的冷硬地表,呈现直径数千米的圆形。   这是朱厌兽身。   该兽身的特性是回气速度无与伦比,可以理解为增长蓝条并强化回蓝速度,同时技能冷却速度以及蓄力速度也会得到提高。   简单的说,伊武在这种状态下使用狂龙轰雷拳,完全不需要蓄力。   当然了,朱厌兽身对身体机能的增幅也是极大的,只是相比之下没有其他兽身那么强势罢了。   该兽身对应了‘八极兽身’中,体力永不枯竭的状态。   “朱厌兽身的形象……很像是赛亚人看到月亮之后,变成的巨猿啊。”   伊武抬头望向天空深处的太阳,下意识甩动了一下长尾,顿时在身后掀起一阵巨浪般狂暴的劲风。   以上就是他最新掌握的两种兽身。   算上烛龙兽身的那次重生,伊武短时间内已经重生了三次,体质还在持续性地增强。能够取得如此突飞猛进的成长,除了归功于周流六虚功之外,还要感谢半仙状态的体质。   剩下的五种兽身,对伊武来说也没有什么困难的地方,不死精元积累到一定程度,即可水到渠成。   唯一的瓶颈,就是未来八极合一时,会面临兽身崩溃的危险。   但只要闯过去,未来便是不可限量。   ……   由巨猿状态恢复成人形之后,伊武穿上棕色风衣,运起浑天移星功回到了海边的城堡。   还没落地,他就意外看到花园的广场上,两拨女式小裤裤排兵列阵,正在进行死斗。   伊武琢磨着,肯定是女孩们带来的贴身衣物,在这里被童话王国的力量所影响,活化之后获得了生命与意识。   只是不知道它们为何打起来。   广场上的内裤分为蕾丝小裤裤,和纯棉小裤裤两大阵营。   它们彼此仇视水火不容,正以餐具为兵器进行惨烈搏杀。   “杀死纯棉派!”   “天诛蕾丝派!”   两大阵营的小裤裤们怒吼着冲杀在一起,餐叉餐刀挥舞之间,棉絮与蕾丝凌乱飞舞,餐具的叮当碰撞声响彻四方。   混乱的战场后方,各有更高级的蕾丝小裤裤和纯棉小裤裤,正敲锣打鼓的指挥作战。   原本双方势均力敌,甚至数量更多的纯棉派还占据优势,然而卑劣的蕾丝派居然联合蜡烛使用了火攻。   虽然纯棉派反应过来之后,也改进战术发动了火攻,奈何蕾丝相比纯棉更为耐灼烧。   于是战局逐渐逆转,纯棉派兵败如山倒。   眼看败局已定,一条高级纯棉小裤裤眼含热泪,悲愤地说道:   “这是天要亡我纯棉派啊!”   说罢,便全速冲向一旁的水池,嘴里不住嘟囔:   “身为高级纯棉内裤,我不能受辱……我要以死明志!”   听到它这么说,旁边的高级纯棉内裤深受感染,纷纷跟上了这条内裤的步伐。   没过多久,它们跑到了水池旁边,为首那条嚷嚷着以死明志的高级纯棉内裤,不负众望的率先跃入池水……但是很快它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湿漉漉的爬回了岸上。   “水太凉了。”这条内裤尴尬地说道。   但是下一秒,它马上想到了取胜之法,兴高采烈的叫嚷起来:   “入水入水速速如水!沾了水,它们就烧不死我们啦!”   众纯棉内裤恍然大悟,纷纷夸赞它足智多谋,于是纷纷入池沾水,然后再折返回去跟蕾丝派继续血拼。   沾满水的纯棉小裤裤,直接获得了火免疫效果,每一条都能以一当十,打的蕾丝派哭爹喊娘。   蕾丝派的高层看到这一幕,立刻下令全军后撤,准备转移到水池旁,和纯棉派一样沾了水再反杀回来。   然而这时候,蕾丝派的弱点便暴露无遗了。   它们跳进水池之后,却发现自己飘在水面上,一时半会儿沉不下去。   蕾丝派绝望了。   面对气势汹汹合围而来的纯棉派,蕾丝派心知彻底无力回天,一条条哭天抢地地哀嚎道:   “水可载蕾丝,亦可覆蕾丝!”   “纯棉沾水,不可敌也。”   “撼山易,撼纯棉内裤难!”   纯棉派把握好战机,马上将浮在水面上的蕾丝派一网打尽,然后勒令它们剃去全身蕾丝,彻底归顺纯棉派。   面对纯棉派的无理要求,蕾丝派高层声称自己宁死不屈。   纯棉派见它们冥顽不灵,于是下达了最后通牒,只给蕾丝派三分钟时间考虑,再不归顺就把它们逐一烧成灰。   蕾丝派一名高层义愤填膺,声称比起屈辱的死亡,它宁可选择有气节的死去。   众蕾丝听了大为感动,于是让它去回复纯棉派的最后通牒,展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高尚气节。   然而等这条高级蕾丝内裤回来的时候,众蕾丝却发现这家伙已经剃光了一身蕾丝。   面对同伴的声声质问,它十分心虚的笑道:   “头皮太痒。”   到了这时候,伊武实在看不过去,出手干预了内裤战争,把它们全部捉起来关进了笼子里。   然后找到同伴们的住处,让她们认领自己的内裤。   结果却是无人认领。   甚至还遭受了艾罗绮的中指鄙视,然后被关在房门外,吃了闭门羹。   伊武提着两笼子内裤,怔怔站在妹妹房间的门口,一脸不明所以。   但是没多久,他的脑子便转过弯来,哂然一笑:   “是了,这些内裤不仅会乱动,还能说话……谁会把一条能说话的内裤穿在身上呢。”   “是啊是啊,怎么会有这种人。”他的内裤沉声附和道。   “……”   童话王国的活化能力,有时候真挺讨人厌的。   ……   既然无人认领,伊武索性将内裤重新放生,让它们自己折腾去吧。   目送着纯棉派和蕾丝派远去,他沿着城堡内的螺旋梯拾级而上,来到顶层。   最顶层是童话王国的温泉花园。   白润的石板铺满了地面,修长的廊柱在阳光中发光,花园式的城堡顶层里映照着一片柔和光辉。精致石柱和弓形结构支撑的小游廊精巧分布,彼此之间错落有致的生长着各种花卉,以及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树木。   而在这些花草树木的深处,藏着一湾热气腾腾的清澈泉水。   此时,方圆宗匠、罗成、李正刚正躺在里面泡澡,同时还商量着事情。   “我来了!”   伊武说着便迅速跑过去,脱掉衣服纵身一跃,重磅落水,溅的众人满脸水渍。   “小武你来得正好!”   方圆宗匠连忙抹去脸上的泉水,坐起身说道:   “渥太华那边出事了,这段时间爆发了一种名为‘噬肉症’急性传染病,患者后期的症状跟饿死鬼一模一样,疑似是地魁的影响!”   “饿死鬼?”伊武眉头一皱。   “感染者后期会变得瘦骨嶙峋,腹部饱涨如球,却注满脓血……”李正刚肃声补充道:   “食物到手马上就会化为飞灰,水一沾嘴就会变成脓血……这明显不可能是什么传染病,分明就是六道轮回中的饿死鬼道。”   “其他地方有这种情况吗?”伊武连忙问道。   “没有。”罗成摇摇头:“仅发生在加拿大。”   “我怎么看着……这都是在钓鱼啊?”伊武泡在泉水里,望向三人:   “我怀疑这是天堂的那些鸟人在搞事,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至少要等到我八极兽身大成!”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方圆宗匠点点头,神情稍稍缓和:   “不过加拿大政府在清剿饿死鬼时,给民众来了一场现场直播,现在闹得满城风雨。面对这种情况,我觉得各国一定会出手……期间天堂肯定会继续搞事情的。”   “加麻大这是直接摆烂了。”伊武冷笑道。   “毕竟加拿大只是米国的附庸,自己没有什么实力。”李正刚眼里流露出轻蔑的情绪:   “单单一个饿死鬼我觉得倒不算什么,如果六道轮回继续扩散……才是最麻烦的事情。”   “天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还有地狱道。”伊武抹了一把脸,喃喃望天:   “地魁的能力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真是天威难测啊。” 第二十七章 被夺走的影子   风雪之中,伊武双手扶膝,盘膝坐在一块深褐色的岩块,皮肤上浮动着无数精密的光之轨迹,如周天星辰一般;它们忽而穿插成盘旋的龙形,忽而交织成仰首咆哮的狮形,忽而构成锤击胸膛的巨猿形态……   如果将那一颗颗光点放大百倍,就能发现它们是一种玄奥森严的咒文。   这些蕴含着八极奥秘的精密咒文,如同蝌蚪一般在他的身体表面浮动,并且向着周围的虚空辐射;令方圆十米范围内的空间光华璀璨,仿佛变成了收缩的星空投影。   八极咒文在虚空中旋转交织,形成深空星云般的光之轨迹,咒文彼此之间一点点地精密排列;最终形成一个轮廓清晰、虎身人面、九尾而象齿的怪兽形象,乍一看仿佛是天上的星座。   虚空中怪兽的投影来自伊武本体。   光影成形的同时,他的胸口也是一阵光芒交错,形成了一个虎身人面,九尾而象齿的怪兽形象。   这便是陆吾真身!   嗡——!   陆吾成型的刹那间,周围星空般的投影猛地旋转着无限变大,令伊武如同置身于宇宙星空的中心。让他的身形在清晰与模糊,人形和兽身的之间交替变幻。   在这过程中,处于大脑深处的‘景门’彻底稳固,灵魂层面的力量大幅增强。庞大的精神力量无意识辐射开来,几乎覆盖了整个裂谷……内部景物仿佛变成哈哈镜的倒影,看上去时大时小、时明时暗、时远时近,充斥着诡异的波纹浮动和扭曲感。   陆吾兽身的刺激之下,伊武精神力量随之水涨船高,已经接近了凝聚元神的程度。   然而这只是陆吾兽身修炼有成之后,大脑深处景门开启的附带效果——海量精元储蓄在景门深处,凝聚兽身的同时刺激并强化了大脑,精神力量自然而然得到了提高。   陆吾兽身的效果,几乎是狻猊兽身的另一面,它主要增强修炼者对非物理攻击的抗性;任何击破过陆吾兽身的非物理攻击,都会被其迅速适应,使得敌人造成二次伤害的难度增加。   除此之外,在变身的状态下,精神攻击会得到大规模增幅。   理论上来说,陆吾兽身是对抗大部分怪异的最优解,变身状态可以抵抗怪异的精神攻击和侵蚀能力,但是无法防御因果层面的能力。   “很好,现在陆吾兽身已成,八极兽身我算是练成一半!”伊武睁开双眼,目光随即驱散了凌冽的寒风。   紧接着,他突然感觉心一沉,有种不对劲的感觉,好像身上缺了什么。   伊武连忙从岩石上站起身,仔细检查全身,却始终没有发现哪里不对劲。当他眼角余光扫到地面时,终于发现周围石块和雪堆都有影子,唯独自己没有的影子。   我的影子呢?   这不科学啊!   他连忙纵身越出深谷,来到地面,却发现自己身下仍旧没有影子。   我……把影子弄丢了?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之后,伊武望向天空,瞳孔倒映着深青色的天幕,骤然收缩成尖锐的一点。   难道是……地魁?!   ……   同一时间,未知之地。   几道闪电将伊武从睡梦中惊醒。   他发现自己正静静地躺在床上,左边的书桌上有一台电脑,电脑旁放着一张用硬币压着的纸。   床榻右边是墙壁,墙上贴着几张姚明的海报,上面还有签名。   不知道是不是姚明本人的。   “怎么回事……”   伊武眯起眼眸,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虚幻感,用手掐了一把大腿,传来的疼痛却告诉他这是真实的。   可是他却始终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自己不是应该在加拿大阿蒙森湾北部海岸旁的裂谷里,修炼八极兽身吗?   之后发生了什么?   伊武努力回忆细节,却发现记忆停留在修成陆吾兽身的那一刻,再往后就是一片空白。   难不成自己二次穿越了?   伊武想到这一点时,忽然感觉自己怀里好像抱着什么东西,慌忙掀开被褥一看。   居然是个抱枕。   抱枕上没有动漫角色,而是一个金发碧眼的白人女孩。   “……”   他一巴掌拍开了那只抱枕,翻身离开床榻,走向了自己的书桌。   拿起了压在纸上的那枚硬币。   硬币上印着米国前总统林肯的头像,所以这是枚一美分的硬币。   伊武放下硬币,捧起了那张纸,仔细翻阅之后发现这是一张成绩单。   最上方是他本人的照片,朝着镜头比着V字手,笑得很是阳光灿烂。往下的一行行英文,写的都是各科成绩,清一色全是A;最后一行则是校方总结,武·托马斯武综合成绩为A。   落款为汤姆逊先生。   “这是我的成绩单?”伊武看的脑壳发涨,一颗心仿佛落到了谷底:   “完了……我变成了武·托马斯了,我成米国华人了?”   这时他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左脸随即传来了痛感,再次告诉他这一切并非幻觉。   “如果我还在原世界的话,可以试着想办法联系同伴!”   伊武想到这里,忽然上前掀开了窗帘,窗外一点阳光都没有。   整个世界都被一片白茫茫的浓雾包围住了,他愕然地将手伸出窗外,屋内与屋外好像是两个不同的空间,他完全看不见自己伸出的手指,就如同被那一片白雾给吞噬了一般。   但是下一刻,那些迷雾就瞬间消散殆尽,外界变成了景色宜人的街道。衣着时尚的年轻男女骑着自行车,在绿树之间来来往往,欢声笑语的气氛弥漫开来,一切都显得朝气蓬勃。   就在伊武发愣之时,对面那栋豪华木屋的窗户里,传出一声尖锐的口哨。   寻声望去,看到窗户后面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白人精神小伙儿,他用双手的食指无名指挤压眼角,作出眯眯眼的形象:   “早上好啊托马斯,听说昨天你去找苏珊娜表白,又被拒绝了?我觉得你应该去做一个开眼手术,这样的话,至少能看清楚苏珊娜的整张脸。”   说完,便是一阵手舞足蹈的狂笑。   “找死……”   伊武目光一寒,抬起左手对准他的脸,准备给那家伙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但是下一刻他便发现,自己体内空空荡荡根本没有真气的存在。不仅是没有真气,包括神眼在内的所有神通都不见了,只有精神力量比普通人强大一点。   但是也很虚弱了,只能作用到一米范围内,连一杯开水都提不动。   混账东西,我现在真变成托马斯了?   伊武顿时头痛欲裂,便冲对方竖起中指,然后毫不犹豫的拉上窗帘。   不是穿越!   绝对不是普通的穿越,否则我的精神力不至于弱成这样。   “至少,我必须得明白我到底在哪儿……”   伊武想到此处,便快步冲出房间,沿着长廊走向楼梯,然后一步步的拾级而下。   楼下大厅的沙发上,坐着一名正在喝咖啡的华裔中年人。   看到伊武下楼之后,他缓缓放下咖啡杯,叹了口气:   “武,希望我们父子之间能好好谈谈。”   中年人此刻用的是中文。   “……”   伊武意识到,此人应该是武·托马斯的父亲,从衣着打扮上来看,好像是个商业精英分子。   见他没有开口,中年人继续说道:   “我知道苏珊娜的事情……非常地遗憾,但是我希望你不要过于消沉。”   “我不会消沉,我已经想通了,从今之后不会和苏珊娜扯上关系。”伊武耐着性子回答道。   “很好。”中年人露出欣慰的笑容,然后面色又是一变:   “另外,我最近听说你跟汤姆那群人走的很近?离他们远点!那群人从意大利来的时候就是黑帮,他们帮助你是有条件的,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把你拖下水!”   通过他的话,伊武意识到托马斯貌似是个弱鸡,因为这种家庭条件下的学生,几乎不可能跟黑帮分子有勾连。   除非……他在学校里是个弟弟,需要抱黑帮家族的大腿。   就在伊武组织语言,准备回复中年人时。   空间里突然回荡起了他的声音,不,应该说是托马斯的声音。   这声音仿佛是托马斯的内心独白:   这就是我的父亲。   一个喋喋不休,却勤劳正直的男人。   他厌恶跟一切黑帮有关的东西,但是如果得不到汤姆的帮助,大佬查克一定会打死我。   因此,我只能选择欺骗他。   “……”   伊武环视左右,没有发现音源,而沙发上的中年人则像是完全没有听到。   这算什么东西?   电影里的内心独白吗?   我……难道我在某部电影里?!   见他半响没有答复,中年人抬高音量,郑重的说道:   “武,向我保证,不要和汤姆那群人扯上关系。”   “我知道了,我会慢慢疏远那家伙的。”伊武回过神来,索性给了他一个认真的回复。   中年人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于是做出许诺:   “只要你能做到,我会考虑增加你的零用钱。”   ……   结束了谈话之后,伊武迅速离开托马斯家,穿行在小区的各个角落里,进行情报收集工作。   这里是一个名为松鼠镇的地方,位于米国西海岸的俄勒冈州,托马斯一家是十年前搬过来的华人。   至于这个武·托马斯,今年刚满十六岁,还是个高中生。   其形象跟米国人心中的华裔形象一模一样,集书呆子、懦夫、运动无能、不受女性欢迎的负面特征于一身。   在学校的地位更是弟中弟,经常被白哥和黑哥欺负,非常喜欢金发碧眼的女神苏珊娜,然而对方却把他当成提款机。   即便如此,托马斯这个废物还是甘之若饴,心甘情愿的为女神效犬马之劳。就比如昨天女神刚刚拒绝了他,今天却又发来短信,要求托马斯一起去参加鬼怪同好会的活动。   换成以前的托马斯,估计会幸福的飘起来。   可惜现在这个角色被伊武取代了……   之所以用‘角色’这个词,是因为他已经确定自己在某部电影或者电视剧里了。   原因在于,松鼠镇里,有很多伊武非常眼熟,只是叫不上名字的米国明星——他之所以认识那么多米国明星,还要归功于互联网的广告轰炸。   理论上来说,这些明星在米国应该是万众瞩目的焦点才对,然而这片土地上却没有人认为他们是明星,只是把这帮人当成普通的邻居……   网络上也没有了他们作为明星的痕迹。   甚至原本的地位,都被一些伊武看起来眼生的人取代了。   而在松鼠镇上,这帮明星有着各自的职业、家庭、生活,偏偏互相之间又有交集。以上种种,再结合托马斯先前的个人独白,伊武只能认为自己目前在一部电影里。   很大几率是恐怖片。   因为托马斯的个人独白,经常提及一面名为锡瑞安的魔镜,认为那面魔镜可以改变他悲催的命运。   这不就是恐怖片里龙套作死的前奏么!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伊武觉得剧情还未开启,因为小镇还非常安静……然而一旦开启的话,托马斯这个龙套,应该是最快死的那个吧?   假设托马斯这个龙套必死的话。   那么自己之所以来到这里,应该就是地魁的手段。   提前给一个必死的结局,然后无论怎么做都无法避免这个结局……跟祖父伊文禄的遭遇太像了。   既然如此,问题来了……自己应该怎么出去?   毫无头绪。   因为实在想不到办法,伊武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想办法在这里活下来。   最优选择肯定是离开这里。   谁都知道,恐怖片里距离主角团越远越好。   可是……恐怖片里能逃到哪里去呢?逃来逃去不还在电影里吗?   这样的话,就尽可能提升自己的力量,增大活下去的几率吧。   经过一系列实验,伊武发现自己至少还能通过冥想的方式,提升精神力量。而且提升的精神力量也会作用于身体,令他越来越强壮。   基于这一点,伊武意识到自己可能不是本体,或许只是某块碎片。   而地魁的诅咒不会只针对一块碎片。   除非……自己所受到的伤害,会以某种方式反馈到本体上! 第二十八章 横行无忌   松鼠镇高中位于小镇与森林的分界之处,圆拱形的学校门口,有一条在无花果树、石榴树和桃金娘树浓荫覆盖之下的鹅卵石路。   拱券结构的教学楼坐落在学校大门旁边,高出于树梢之上,映着朝阳的红光。楼顶最高处有个孤零零的窗口,像是巨人的独眼,眺望着森林中的景色。   一名矮胖秃顶、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正在那处窗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鹅卵石路;他这副做派,在寻常人眼中,仿佛是古代封建贵族在城堡顶端俯瞰自己的领土。   树荫笼罩的鹅卵石道路,此时满是进入学校的高中生,那些少年男女像是流水一样,通过校门缓缓涌入了学校各处。   而在拱形校门左侧,几名身穿橄榄球制服的健硕少年,正一遍遍扫视着进入松鼠镇高中的人群。   为首的那位,赫然是伊武昨天见过的那个邻居。   “托马斯又恬不知耻地向苏珊娜表白了。”   “哈哈哈!谁给他的自信,他的眯眯眼吗?”   “所以啊,咱们得给他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当众把他的裤子扒了如何?”   他们一边轻声交谈,一边打量着周围的学生。   那些进入校门的少年男女,知道这群校队的橄榄球员都是恶棍,有意无意之间都在避让他们。以至于这群人周围几米范围内,形成了一个无人的真空区,仿佛是流水经过拐角时形成的漩涡。   “那家伙来了!”   突然间,眼尖的西顿在人群之中,发现了他们要找的身影。   此时伊武穿着黑色卫衣,神情阴冷,跟着人群之中进入学校。任何人接近只要靠近他,都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低气压,如有实质地压迫着自己,本能的想要远离这个少年。   “嘿!托马斯!”   邻居招呼了一声,就带着那些橄榄球员走过来,将他围堵在校门口。   “你知道吗?每次看到你这种吊丝接近苏珊娜,我都会感觉到莫名不爽。”邻居说话时,再一次用双手的食指无名指挤压眼角,模仿起眯眯眼的形象:   “我对你的容忍已经到了极限!如果不想被打到住院的话,立刻把裤子给我脱了!”   “滚开。”伊武不耐烦地说道。   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话,那群人楞了几秒,然后彼此交换眼神;最壮的那人得到暗示,走上前,竖起左手食指戳向伊武的胸口:   “嘿!碧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   伊武眼瞳瞬间变得幽暗阴冷,左手如毒蛇飞探而出,瞬间抓住那根手指,掌心发力直接“咔”一声将其捏断。   右手五指收拢成拳,凌空一击,正中对方的小腹。   两人距离本来就接近,这样突然发难,更是让人防不胜防,那人根本来不及反应,肚子上猛然间遭受了一击;强大的力量攻击在腹部上,竟然震碎了橄榄球护具,将他整个人崩飞到数米开外。   对方魁梧的身体重重落地之后,整个人便两眼翻白口吐白沫地躺倒在那里,失去了意识。   “哦,法克,你做了什么?”   邻居目瞪口呆,注视着倒下的队友,下意识用双手抱住了脑袋:   “你知道自己的身份吗?你不能一拳把他打飞到五米外!”   “……”   伊武没有说话,骤然拧动腰胯,小腿如同剃刀一般弹射而出,轰一声将其踢得凌空飞起。   邻居如皮球一般划破空气,背脊撞在校门边缘处的墙体表面,整个人呈大字型贴在墙上停滞了两三秒,才眼球外凸地颓然落地。   看到伊武轻松瞬秒二人,那群人瞬间泄了气,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不敢直视他。   “都是废物。”   伊武瞳孔深幽,视线扫落之处,仿佛连光都会被驱散。   他确实失去了大部分力量,但是战斗经验还在、用劲技巧也都还在;面对这些普通人,连精神力都不需要使用,平A就能暴杀他们。   “……我们只是来凑个人头的,不关我们的事。”   “我……我一直很尊敬你,我最喜欢吃中餐了……还有功夫!”   “拜托了,请不要对我们出手……我可以把这个月的零花钱给你。”   剩余的橄榄球员已经彻底怂了,再无一丝傲慢,纷纷低声下气地求饶。正因为是体育生,他们才明白刚刚伊武那两手有多么恐怖,那已经是超人类的范畴了。   “把他们的裤子脱了,挂在旗杆旁边的柱子上……”伊武吩咐了一句,视线逐一扫视他们:   “如果不照做,我会连你们一起挂上去。”   “遵命!”   众人下意识打了个寒颤,连忙站直身体,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   “很好。”   伊武神情平淡地点点头,继续迈步向前,与他们擦肩而过,重新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而此时,教学楼顶端,那个矮胖秃顶的中年白人目睹了这一幕,神情迅速变冷;几秒后,他按了一下办公桌上的铃铛,随后对着闻声进门的女秘书说道:   “就在刚才,我们学校门口发生了可耻的暴力事件……你去把那个凶手找过来,我要开除他。”   “是的,先生。”女秘书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   伊武刚进教室,没坐多久,训导主任便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   “托马斯!”   这个男人身材胖大,站在那里好像是一头熊,脸上也是一副标志性的刻薄表情:“我对你非常失望!你怎么可以出手打人?还把人挂在星条旗旁的木杆上!”   “我只是让他们自食其果而已。”伊武毫不客气地争锋相对。   “法克!”训导主任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将其从座位上拽起身来:   “你以为你是谁?竟敢在我面前如此狂妄!”   “我以前被他们欺负的时候,你熟视无睹,为什么我反抗两下你就找过来了?”伊武任由他拽着自己的衣襟,平静地问道。   “你说他们欺负你!为什么他们不欺负别人?分明是你本身有问题!”训导主任咆哮道。   “说实话吧!”伊武看着他,用上了精神暗示。   “因为你是华裔!你们除了读书就不该有任何长处,更不能有反抗之心!你们在学校里的价值,除了让学校履历更光彩一点,就是充当其他学生的泄压阀。”训导主任在精神暗示之下,倒竹筒般说出了心里话。   一段话说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道出了不该说的话。   但是目光一扫,发现教室里的其他学生神情都很自然,没有人对自己这番话有异议。   训导主任马上恢复了底气,凶神恶煞地说道:   “我眼里不容许任何罪恶的存在!”   “闭嘴!”   伊武脑门上迸起几条青筋,一把抓住对方揪着自己衣襟的手臂,五指发力犹如瞬间闭合的捕兽夹,‘咔嚓’一下直接捏断了臂骨。   不等训导主任痛哼出声,挥拳正中其胸膛,拳劲如火药般爆炸,从前胸贯通到后背;西服背面顿时炸出一个圆形破口,令这个男人不由自主地躬身弯腰……双目圆睁着缓缓跪倒在地。   “一个个真烦人,我要把你们都挂起来。”   伊武不耐烦地整理好衣襟,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拽住训导主任的领带;以此拖动他胖大的身体,像是牵着一条死狗一样,大步离开了教室。   他并不是在乱来,而是有意为之。   在完全不知道剧情的情况下,只有让剧情彻底崩坏,才有可能截取一线生机。   伊武很清楚地魁的诅咒,更知道自己这种龙套通常是主角组闯祸前的铺垫;无论是正常的电影剧情,还是地魁的诅咒都不可能给他活路。   所以,自己要闹个天翻地覆!   闹到剧情无法顺利进行,闹到主角位格崩坏,才有机会撑到最后一刻。   “……”   伊武一声不吭,拖拽着昏迷的训导主任,像头孤狼一样行走在教室走廊里。   学生们看到他的身影,像是活见鬼一般纷纷退避三舍,只敢躲在窗户后伸长脖子围观。   “那家伙是谁?居然连训导主任都敢打?”   “好像是高一托马斯,他不是出了名的窝囊废吗?”   “我觉得他可能被变异蜘蛛咬了……或者无意间照到了伽马射线。”   无视了那些刻意压低的议论声,伊武拖着训导主任走出教学楼,犁过绿化带、穿过操场,来到了星条旗的旗杆旁。   此时他的邻居和另一个倒霉蛋,已经被脱掉裤子,挂在旗杆旁的那排木杆上;伊武走过去,找到一根空置的木杆,将训导主任也挂了上去。   这一切,都被尾随在他身后的校长秘书看在眼里。   她款步走到随风飘扬的星条旗下,看着伊武的背影说道:   “你严重违反了校规,你和你的家人都会为此付出代价。”   “知道了。”伊武点点头。   “校长要你去他那里,他会给你退学处分。”   “他不会。”伊武很自信地说道   “他会的。”女秘书骤然提高了声线,眼里流露出轻蔑之色:   “没有人能容忍你这种行为。”   “我不需要你们容忍。”伊武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然后指了指一旁的木杆,以一种邀请的口吻说道:   “既然你来都来了,不如也上去吧。”   “你……你说什么?”女秘书神情剧变,又惊又怒地看着他:“你想要把我也挂在木杆上?和那些人一样示众?你这家伙是暴力狂吗?”   “……”   伊武闭口不言,双腿骤然发力,身形如风的闪到她背后,一记手刀将其劈晕。   接下来,他毫无怜悯、惨无人道,极为残忍地将女秘书也挂到了木杆上。   几分钟之后。   伊武应邀来到校长室门前,挥手崩碎门板,直接闯入其中。   一进门,伊武才发现校长室里面不止他一人,以汤姆为首的校园黑帮分子全部在内,而且一个个都已经全副武装了。   看来校长是清楚他一个人搞不定自己,所以联合了一众校园暴力团伙,在这里设下鸿门宴等自己送上门来。   “托马斯。”   校霸汤姆手里掂着一根棒球棍,目光阴沉望向伊武:   “你不该忤逆校长的。”   “你们不该忤逆我的。”   伊武嘴角绽起一丝残酷的笑容,双手按压十指骨节,如同炒豆子般响成一片。   “上!校长说了,把他打成植物人也没关系。”汤姆冷笑着下达命令。   下一刻,遵循校霸的指示,校园暴力团伙同时发出咆哮;如战锤里的绿皮兽人一般,挥舞起手中的武器,如洪峰一般扑向了那个站在门边的身影。   “……”   伊武对着他们勾勾手,神情风轻云淡,眼里满是轻蔑和嘲弄。   ……   校长室内很快传出了拳拳到肉的闷响。   不多时,这些闷响就变成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惨叫声很快又被骨骼折断的脆响取代,最后只剩下了求饶声。   伊武浑身血迹,站在东倒西歪的人群里,目露凶光地环视四周。   此时此刻,包括校霸汤姆在内,所有暴力团伙的成员都被打断了骨头,像是烂泥一样瘫软在地。   最后,他将视线投向了办公桌后矮胖秃顶的中年白人。   “我想,我们可以谈谈。”校长猛咽一口唾沫,声音发干地说道:“仔细想想,他们确实做得不对……我能理解你的苦衷。”   “理解的晚了,你现在只能选择自己挂到木杆上,或者被我打晕之后挂到木杆上。”   伊武走到办公桌前,一掌拍向桌面,劲力透过掌心迸发而出,令整张桌子如积木一般崩溃解体。   “托马斯……”   校长露出勉强的笑容,似乎还打算说些什么。   然而一击铁拳正中他的右脸,将那番话打回了嗓子眼;校长笑容顿时扭曲,其人坐在办公椅上,如旋风一般旋转了数十圈。   上午九点,学生们按照广播的要求,集结于迎风招展的星条旗前接受训话。   这一次,训话者却不是校长,而是同为学生的托马斯。   然而却没有学生敢于质疑。   因为伊武背后,训导主任、校长秘书、校长、汤姆为首的校园暴力团伙,共计几十号人都被挂在星条旗周围的木杆上示众。   这一幕,仿佛重现了巴尔干战场上,瓦拉几亚国王德古拉对奥斯曼军队施以穿刺刑的残酷景象。 第二十九章 校长与父亲   伊武并不是一个人,他身旁还站着两位颤颤巍巍、看起来随时会晕倒的副校长。   两位副校长不仅身高比他矮了一截,而且还是一副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的姿态,仿佛是仆从一样。   他们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完全是因为伊武需要二人帮自己站台。   至于他们为什么会同意。   因为伊武告诉二人,如果不替自己站台,就要把他们也挂到木杆上去。   “下面,有请新校长训话。”   鲍里斯副校长脸色苍白,两手发抖的握着一支话筒,将其交到了伊武手中。   “谢谢。”   伊武礼貌的接过话筒,望向前方排成队列的数百号学生,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   “从今往后,我就是新校长,我的话就是校规!我会让这所学校恢复它应有的面貌,永远摆脱不良习气!”   说完,他不顾台下一片哗然,将话筒交还到鲍里斯副校长手里,并示意他说点什么。   副校长猛咽了一口唾液,像是帕金森晚期一样,哆嗦着双手接过话筒。   他原本是想拒绝的,然而身旁木杆上的景象实在过于残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要说‘正确’的话,做‘正确’的事。   豁出去了!   被逼无奈之下,鲍里斯副校长深吸一口气,努力做出正气凛然的神情:   “各位同学,你们睁大眼睛看看木杆上的这些人,他们都是废物,畜生,寄生虫,不可回收垃圾!”   “但是新任校长不同,他不是废物,不是畜生,不是寄生虫,不是不可回收垃圾!他要肃清学校的不正之风,让学校成为一个可以认真念书的地方!”   “他!是我们的大英雄。”   说完这番话,他慌忙将手里的烫手山芋,也就是话筒,递给了同为副校长的潘西。   潘西副校长硬着头皮接过话筒,一脸悲愤,带着哭腔呼喊起来:   “校园暴力,任何时候都要遏制!”   “不遏制不行!”   “你们想想,你们坐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喝着咖啡还听着爵士乐……突然就被坏学生闯进来给劫持了!!!”   “所以,没有校园暴力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一通话说完,他已经满身大汗,然后战战兢兢地将话筒交给了伊武。   “你说得很好。”   伊武拍拍他的肩膀表示赞赏,然后举起话筒,对着众学生露出悲伤之色,声情并茂地说道:   “橄榄球队统共有十一位成员,我不得不挂上去五位,篮球队一共十二位成员,我不得不挂上去六位!看看这些人吧,哪个不是仪表堂堂,哪个不是阳光男孩,哪个不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他们烂了,本校长心都要碎了。”   “松鼠镇的人民将学校交给了上任校长,却搞成了这个样子,我真是痛心疾首!他有罪于松鼠镇,愧对人民,愧对所有学生,所以我罢免了他!”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随后目光一寒,环视着下方的学生:   “还有你们,虽然个个老老实实地站在队伍里,你们,就那么干净吗?本校长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比木杆上的这些人还坏!所以在这里奉劝你们一句,从此之后改过自新,好好念书,否则木杆上也会有你们的位置!”   此时一片浓云飘至学校上空,投下大片阴影,平添了几分肃杀的气息;在木杆上那排受刑者的衬托之下,阴影笼罩的伊武犹如恶魔。   松鼠镇高中的学生慑于其威势,不约而同低下头,回避了他寒光四射的眼神。   伊武端着话筒,继续说道:   “记着,从今日起,此地改为公开处刑台!好好看看……你们都抬起头来,好好看看!这就是不遵守校规的下场,哪怕是前任校长也得挂上去!”   学生们不约而同抬起头,仔细望着那些鼻青脸肿的受刑者,尤其是脸肿成猪头的前校长,纷纷露出警惕之色。   “此处应有掌声。”鲍里斯副校长说着,率先鼓起了掌。   台下的学生们连忙跟着鼓起掌来,起初还是稀稀拉拉,但掌声很快连成一片,变得越来越热烈。   伊武放下话筒,露出满意的笑容。   ……   而就在越来越热烈的掌声中,校门口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一辆警车直接穿过校门,来到了星条旗所在的操场上。   掌声戛然而止。   学生们注视着当地的警长布莱克推门而出,迅速拔出配枪,带着两名手下朝着伊武所在的位置走去。   “太好了!”   先前在校门口堵过伊武的橄榄球队员西顿露出笑意,不由自主加重了呼吸,右手则悄悄藏起了手机。   “这都是你自找的!”   “公开打人也就算了,居然还敢自封校长,这是自寻死路!”   “哈哈哈,这回让你见识见识警方正义的铁拳。”   伴随着他与许多学生期待的眼神,布莱克警长靠近伊武之后,果断架好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对方要害:   “年轻人,你必须跟我走一趟了。”   “失陪一下。”   伊武跟两位副校长说了一声,示意他们不要擅作主张,便离开了演讲台,朝着三名警察的方向走去。   “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他边走边问。   不知是不是因为过于专注的缘故,布莱克警长脸上已经淌出了汗滴,呼吸的频率也提高了近一倍,有些吃力地答道:   “没搞错,我们找的就是你。”   “为什么找我?”伊武神情肃然,瞳孔内部黑气弥漫,声音也突然变得缥缈不定:   “是不是因为,我在松鼠镇的地位举足轻重?可以随心所欲?”   布莱克警长呆滞的五官中浮出一丝挣扎之色,顷刻又恢复了平静,注视着伊武靠近的身影,断断续续地答道:   “对,你的地位举足轻重,可以随心所欲……”   伊武瞳孔深邃如夜,声音带着不可忤逆的神奇魔力,继续接近对方:   “既然如此,我要做松鼠镇高中的校长,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问题!”   说到这里,布莱克的声音突然高亢起来,脸部青筋暴绽,颌下、耳垂、额前的汗珠如同雨水般大滴大滴地落下:   “你就是松鼠镇高中的校长!”   “你会服从我吗?”伊武停下步伐,直挺挺站在他身前,距离黑洞洞的枪口不足一公分。   被控制精神的布莱克警长瞪大眼眶,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球,仿佛承受着某种酷刑,痛苦地低吟道:   “是的,我会服从你!”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变得轻松起来,缓缓放下了手枪:   “校长先生,请问你需要什么帮助?”   “布莱克警长?”   他身后,两位警员被他这番话给说懵了,发出了质疑的声音。   但是很快,当他们对上黑发少年深幽的眼睛之后,经过短暂挣扎也迅速认可了伊武的地位。   “给那个否定我的蠢材一点教训。”伊武做出指示:“比如,把他挂到后面的那排木杆上。”   “是的先生!”   布莱克警长随即抬手敬礼,接着便带上两名手下,从学生队伍中揪出了西顿。   “为什么?为什么抓我?”西顿惊恐地不住挣扎,大吼大叫道:   “你们应该逮捕胆大妄为的托马斯,他都把校长挂在木杆上了!”   “闭嘴,臭小子!”   布莱克警长给了西顿一记耳光,将其打懵逼之后,拖着他来到演讲台前。   “啊哈,就是你小子报的假警?”   “不知死活,连校长的话都不听,看我怎么收拾你!”   “让你尝尝警方正义的铁拳!”   当着所有学生的面,布莱克警长配合手下围着他一顿拳打脚踢,把西顿打到惨不忍睹之后,便按照伊武的吩咐将其挂到了木杆上。   “这就是忤逆校长的代价!”   当众施以铁拳之后,布莱克警长几人站成一排,恭敬地朝着伊武行了一礼,随后乘坐警车扬长而去。   学生们从西顿被揪出来开始,张开的嘴巴就没有阖上过。   他们只看到伊武对布莱克警长说了几句话,警员们就改变了态度,然后把西顿暴揍了一顿挂到了木杆上。   这个背景也太厉害了吧!   连警方都认可了托马斯校长的身份……看来以后他真就是校长了。   星条旗旁几十号被挂起来示众的倒霉蛋,加上警长的服从与认可,二者相结合,在学生们心中彻底巩固了伊武作为新校长的地位。   自此,伊武摇身一变,从学生变为校长,成了松鼠镇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   时间一点点流逝着。   很快来到了傍晚,太阳逐渐沉入西边起伏的森林之下,夕阳的余晖为茫茫树海镀上一层漂亮的古铜色;森林幽幽如寂,风声穿过松树林厚厚的针叶,变得细微而柔和,仿佛流淌在耳边的溪水一般。   远处一片片松树林的尖端闪闪发光,像是明亮的灯柱一样。   那些被挂在星条旗旁示众的人,陆陆续续挣扎着离开了木杆。   昔日的校霸汤姆也是其中之一。   他被敲断了胳膊,几乎昏迷了一个白天才逐渐转醒。   “该死的,那是个什么怪物啊……”   离开木杆之后,汤姆捂着断臂,一瘸一拐地走向停车场,找到自己的福特轿车之后取出钥匙打开了车门。   由于开门时不小心触碰到了断臂,他疼得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混账……我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你的功夫确实很厉害,但现在是热武器的时代了……”   “你不该得罪我的,还在意大利的时候,我们家族就是知名的黑帮家族。”   汤姆痛苦地把自己塞进轿车,将车钥匙插入钥匙孔,随后单手握住了方向盘,神情在暮色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狰狞:   “我会让你品尝真正的恐怖!”   说完便启动轿车,怒啸着离开校园,奔向了小镇的马路。   汤姆家族的别墅,位于松鼠镇南部层层叠叠的树林背后,一处僻静的山坳附近。这里远离闹市的繁华,与近在咫尺的小镇中心如同另一个世界——地理位置极为优越,易守难攻不说,还能在短时间内进入镇中心。   校霸驱车抵达南部的树林时,已经能看到别墅华丽地曲线隐没在一片翠绿之间,外墙的栏杆一直延伸到上千米之外。   别墅入口正前方的树林中,有着许多涂抹了迷彩的钢板屋,那些小屋内隐藏着时刻守护家族的打手,茂密的叶片配合迷彩涂装完美地遮蔽了他们的行迹。   守卫一天会更换三轮,确保家族不会遭受外敌的突然袭击。   这,就是韦尔林家族强大势力的冰山一角!   “呵呵。”   汤姆对自己的家族充满了自豪,毕竟这是他平日里为所欲为的本钱。   在家族护卫的注视中,他驱车进入了别墅的院落,先将轿车停入车库自己躲在里面酝酿了半响;想好跟父亲怎么开口之后,才一瘸一拐地朝着别墅大厅走去。   此时别墅大厅灯火辉煌,汤姆父亲和家族核心成员高谈阔论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很好,看来父亲心情不错。”汤姆信心又充足了几分。   他的父亲,也就是黑帮大佬伊斯特素来行事谨慎,平时不苟言笑,只有心情特别舒畅特别放松的时候才会如此高声说话。   汤姆捂着断臂,鼻青脸肿地走进大厅的时候,伊斯特和一众帮派成员手里还捧着一杯葡萄酒。   “汤姆,我亲爱的儿子。”伊斯特一看到他,立刻迎了上来,满脸严肃地说道:   “是谁把你伤成了这样?”   “一个混蛋。”汤姆咬牙切齿地说道。   正当他准备继续往下说的时候,伊斯特制止了他,笑着说道:   “你的事稍后我会派人去解决的,但是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告诉你,这对我们家族而言十分重要。”   “什么?”汤姆好奇地看着他,甚至忘记了疼痛。   “下面,让我荣幸地向你介绍!”   伊斯特搂住他的肩膀,指向人群最深处的位置,仿佛男高音一般带着颤音洪亮地说道:   “欢迎各家族的联合领袖,唯一最高首领,我们伟大的教父,托马斯先生!”   人群一边热情洋溢地鼓掌,一边自发朝着两边分开,显露出一条铺着红毯的宽敞大道;伊武一身笔挺的燕尾服,站在红毯尽头,端着半杯葡萄汁朝众人举杯示意。   “……”   汤姆惊骇欲绝地瞪大眼睛,两颗眼珠子几乎飞出眼眶。 第三十章 蛋壳   伊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他预料到汤姆挨了打,肯定要回家告状,借助家族势力找回场子。   于是就提前到了汤姆家,准备埋伏他一手,却刚好碰上伊斯特和其他黑帮首脑开会;那正好,连调查情报的工夫都省了,刚好一网打尽。   虽然伊武被削弱了许多,但是利用精神力控制一帮普通人,还是轻而易举的。   于是,他就成为了这些黑帮首脑共同的领袖。   这些人的势力很大,可以成为伊武遥控整个松鼠镇的基本盘。   “怎么会是他?”   “人类不可能在一天之内整合所有的黑帮家族。”   “他莫非是能操控人心的魔鬼?”   汤姆一瞬间想到了很多,思绪格外清晰,再望向伊武的时候,内心已经近乎被恐惧所吞噬。   人类是绝对无法战胜魔鬼的。   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做?   “汤姆!”   伊斯特看到自己的儿子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迟迟不说话,逐渐露出不悦之色:   “你现在必须向托马斯先生表示敬意……你知道应该怎么做吧?”   伴随着父亲的催促,汤姆感觉到所有黑帮首脑都将视线投向了自己,那些目光仿佛蕴含着真实的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是。”   权衡利弊之后,汤姆认命地低下头,左手按向胸口对着伊武躬身致敬,清晰而又响亮地说道:   “很荣幸见到你……父亲。”   英语文化圈里,信众称呼神父,黑帮成员称呼教父,儿子称呼父亲,都用father。他在这里喊父亲,也就是尊称对方为教父的意思。   “看来你已经清醒了。”伊武端着葡萄汁,走到他面前,瞥向他的断臂:   “比起韦尔林家族帮派势力的继承者,我更希望你成为一个好孩子,从此远离暴力与危险。否则的话,下次断的可能就不是手臂,而是你年轻的脖子了。”   “遵命,我会做个好孩子的。”   汤姆低着的头就没敢抬起头,说到这里顿了顿,嗓音沙哑地又称呼了一声:   “父亲。”   “记住托马斯先生的教诲。”伊斯特此时也恰到好处地在一旁帮腔。   “我会记住的。”   汤姆内心的疼痛与断臂之痛交织在一起,欲哭无泪。   ……   对于黑帮成员,伊武骨子里是不信任的,也没有指望他们能处理灵异事件。所以大部分黑帮成员只是按照他的意志,整日在小镇里宣传跟恶魔做交易的害处,小部分则在监控那些明星。   伊武目前还不清楚,自己做的那些事对剧情产生了多少影响。   但是只要剧情还未彻底崩坏,那些明星在电影里就会有一定的分量,小镇一旦发生什么事,必然跟这些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只要监控好他们,就有几率得到第一手的情报。   另外,伊武对松鼠镇高中的状况也极为关心,毕竟这帮精力充沛而又躁动不安的年轻人,通常是作死的急先锋。   而青春校园类的恐怖片,通常又跟校园暴力有关系。   这就是他对黑恶势力重拳出击的原因。   ……   翌日傍晚,松鼠镇高中的鞋柜旁。   几名女生打开柜门,取出鞋子的同时,正在叽叽喳喳议论着学校里发生的事。   “你们知道为什么前任校长今天又被挂在木杆上示众吗?”   “他之前想通过正规手段夺回校长之位,但是没成功,于是私下委托黑帮解决托马斯。   结果黑帮也是托马斯校长的人,又把他暴打了一顿,然后就挂在木杆上示众了。”   “活该!学校之前乱成那样,他有直接责任。”   说到这里时,一位身材娇小、脸上有雀斑的女生,将视线投向了一旁的高个女孩:   “之前托马斯好像跟你告过白,好可惜啊,如果你当初答应的话,如今就是学校里的女王了。”   “……”   苏珊娜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   作为‘托马斯’日思夜想的女神,她确实是学校里女生颜值的顶点。   金灿灿的天然卷发、白皮肤、鼻子高挺、眼睛是漂亮的蓝色、四肢修长、身高比同龄女生高一个头不止。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青春的活力,美好的身段在夕阳照耀下,好像是熟透的蜜桃。   可以说是标准的米国甜心。   “托马斯变了,他没有以前那么热情了……”苏珊娜神情有些黯然,幽怨地说道:   “他现在甚至不回我的短信……以前我发一条,他都是回复四五条的。”   右侧的女孩闻言露出思索之色,稍微带入了一下以前的托马斯,立刻露出痛苦不堪的神情:   “他爱得太卑微了,在你面前如同仆人……如果我是他甚至坚持不了一个月。”   “既然是爱,那就要付出啊。”另一位微胖的女孩不以为然:   “真正的爱必然是无私的,可以包容和接受女孩子的一切,如果稍微索取一点他就叫苦叫累,那么这种男朋友有什么用。”   “那么你有想过自己应该付出什么吗?还是说你就是只想单方面索取?”矮个子的女孩反驳起来。   “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才会把那些男生惯坏。”微胖的女孩不屑地说道。   “你们聊吧,我先走了。”   苏珊娜情绪很低落,不想跟她们聊这些,换好鞋子之后,直接快步离开了教学楼。她一个人来到校门左侧的自行车库,骑上自己的自行车,用力一蹬踏板,一溜烟冲出了校门。   一路驶出鹅卵石路之后,她向左拐弯,来到了小镇中心的柏油路上。   由于下午刚下过小雨,此时的柏油路显得干净光滑,车轮碾过地面时可以听到细微水声。湿漉漉的水渍粘附在路面上,映着夕阳的余晖,形成一片五彩斑斓的油腻反光。   女生骑着自行车抵达闹市区的时候,看到许多人簇拥在小镇最为显眼的钟楼旁,抬起头似乎正在仰望着什么。   苏珊娜抬起头来,但此时阳光陡然变亮,让她几乎无法睁开眼睛。   女生慌忙按紧刹车,顺势从车座上跳了下来,随着惯性前冲了好几步,才逐渐稳住了身形。   “落下来了!”   这时人群中突然发出了一阵惊恐的叫声,苏珊娜跟着抬起头,看到钟楼顶端有一枚摇摇晃晃的巨大鸡蛋。   那枚鸡蛋至少有两个成年人高,加上钟楼是尖顶结构,所以放在上面摇摇晃晃地像是随时可能落下来。   没等苏珊娜弄清楚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鸡蛋,空气中突然爆发出了一阵轰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一阵大风,把地面上的人群吹得人仰马翻。   与此同时,那枚鸡蛋也被大风吹得翻滚着离开钟楼,径直地落下来。   围观的人群一下子混乱了起来,疯狂地向后退着,毕竟谁都不愿意被这样一个从钟楼顶端落下的,几百斤重的物体砸倒。   苏珊娜由于离得比较远,所以没有闪避,只是傻乎乎看着那枚从高空坠落的鸡蛋,耳中仿佛能听见空气被撕破的声音。   砰——!   鸡蛋落地,蛋壳骤然崩裂出无数缝隙,却大体上保持完整,也没有蛋清蛋黄飞溅而出。   正因为如此,先前闪躲开的众人,又纷纷围了过去。   没有人见过两米高的鸡蛋,所以他们希望知道蛋壳里装的什么。   咔嚓——!   就在众人靠近的时候,蛋壳底端一瞬间完全破碎,挤出一双青筋暴起、指甲锐利的腐烂手掌。这双手沾满了淡黄色黏液,手指和手背破破烂烂,满是腐烂成肉窟窿的伤口,透过伤口甚至可以看到发霉的骨骼。   紧接着,这双烂手便支撑着蛋壳,摇摇晃晃地从路面上站起身来。   从苏珊娜的角度望去,巨大鸡蛋下方伸出两只腐烂的手掌,像是双脚一样支撑起了蛋体。   而就在鸡蛋站起身的下一刻,蛋壳顶端也骤然破开豁口,从里面挤出一张白晃晃的被放大无数倍的脸。那是一张老态龙钟的女性面孔,脸色苍白满是褶皱,两眼通红,头发像干枯的野草一样垂在两旁。   蛋壳顶端长出了老太婆的脸之后,围观的人群纷纷尖叫着跌坐在地,然后转过身连滚带爬地远离了那枚鸡蛋。   而蛋壳顶端的那张脸,先是转动脑袋旋转了数圈,仿佛在观察周围的事物;随后便张开嘴,露出满口腐烂的蛀牙,发出一声声小女孩稚嫩的笑声。   那张布满皱纹的衰老脸孔,满是阴仄仄的死气,惨白的容颜没有丝毫血色。口中却发出了小女孩般清脆的笑声,如此诡异一幕如同寒冷雨夜的一阵疾风,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笑着笑着,它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那个推着自行车的女高中生。   “……”   察觉到那双恐怖眼球中投来的视线,苏珊娜心脏仿佛破了个洞,凉飕飕的气流不断冲进胸腔,令她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   那双眼睛,就像两颗被血水泡红的石头,散发出一道蚀骨的恐怖光芒。   即便是隔着百米距离,苏珊娜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它在刺穿自己的身体,女生背上的汗毛一瞬间根根竖起,冷得好像跌进了冰窖,有着冰冷坚硬的触感和逼仄狭窄的压迫感。   下一刻,她便听到老太婆清脆稚嫩的声音:   “你来陪我玩游戏吧?”   仿佛是黑暗瞬间俘虏了整个世界,四周顿时陷入一种古怪的压抑。   “不要过来!”   苏珊娜吓得推动自行车狂奔了一段距离,然后迅速跳上车座,全力踩动脚踏板,朝着钟楼对面的那条路飞驰而去。   而那枚长着老人头颅的鸡蛋,也在下方手掌的带动下,仿佛奇行种一样东摇西晃地追了过去。背后冰冷刺骨的气息穿透皮肤,苏珊娜嘴唇泛紫,身体如坠冰窟。   女生拼命加速,浑身上下很快大汗淋漓。   忽然灵机一动,驱车拐入了一旁狭窄的小巷子里。   进入肮脏的小巷子之后,街上的喧嚣渐渐远去,后面那枚怪蛋的奔跑声也逐渐消失了。夕阳照出她的影子,拉扯得又细又长,像是一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食尸鬼。   “终于……终于摆脱了……”   她踉踉跄跄地跳下自行车,脱力般跪倒在地,喘息了许久。   等上空夕阳的光芒全部消失,才恢复了继续行动的体力。   到了这时,苏珊娜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松鼠镇的夜晚应该灯火辉煌才对,然而这里却是伸手不见五指,除了远处小巷子的出口还有一点光之外,整条小巷都笼罩在一片蒙蒙的黑暗中。   这条陌生而又诡异的巷道,给了她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好像一辈子都走不出去,永远被困在这里。   “我究竟是怎么了?是不是还在噩梦没有醒来?”   苏珊娜神情恍惚地自言自语,缓缓推着自行车,走在阴森狭窄的小巷里。   前方出口越来越近,光芒也越来越明亮。   看着远处的灯光,女生眼里逐渐燃起了希望之光,连忙翻身跃上自行车,全速冲刺了过去。   “快点……快点……快点!”   仿佛能感应到身后的危险,苏珊娜拼尽全力越骑越快,最终成功穿越了黑暗!   小镇熟悉的夜景,重新出现在她的眼里。   女生终于松了口气,放缓车速,慢慢踏上了回家的路。   十分钟之后。   苏珊娜回到了家门口。   修剪整齐的庭院外面,还特意为她留了一盏灯,高瓦数的灯泡在黑暗中像是一颗小太阳;尽管照不到庭院的每一处角落,但越在黑暗中望去,那灯就越亮,亮得刺眼。   “爸爸妈妈!”   苏珊娜喜极而泣,带着哭腔冲进院子,然后把自行车丢在一边,快步跑入了客厅。   傍晚发生的事情太恐怖了,她迫不及待要与父母分享劫后余生的喜悦。   女生走入客厅后不久,庭院里的灯光骤然熄灭,整栋房子就随之发生了变化。   建筑所有的棱角都在软化,砖石堆砌的墙面先是变得光滑细腻,然后一点点弯折,变成了平滑的曲面;短短几秒钟之内,以长方体为主的房屋,就在黑暗中恢复成了蛋壳状轮廓…… 第三十一章 暗门   早晨八点,本应是晴空万里、光线灿烂的时间段,太阳却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灰蒙蒙的小镇显得昏暗而又阴湿。   阳光仿佛被云层滤走了热量,从高空稀稀疏疏地洒下来,如同灰雾般蒙在钟楼的顶端。   钟楼是高耸入云的哥特式建筑,楼顶两片斜面组成了尖锐屋脊,左侧有一处状似烟囱、却有门扉可以打开的出入口。两名满脸横肉,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帮派成员像是鹌鹑一样,瑟瑟发抖地站在门边。   伊武则站在塔顶最高处,俯瞰着下方地面的凹陷。   这会儿依然有人围在那里议论纷纷。   他此时所处的位置,刚好是昨天巨蛋坠落前的位置,楼顶还留着重物碾压过的裂纹。   “苏珊娜失踪了,她的父母找了一夜。”伊武突然打破沉默,同时转过身,望向门边的二人:   “……我让你们好好跟着苏珊娜,你们却跟丢了……途中居然还喝了酒!”   “十分抱歉。”   其中一名黑帮成员满脸大汗,有些喘不过气地说道:   “虽然喝了酒,但我们确实没有忘记命令,直到她被怪蛋追杀为止,我们都在后面盯着。但是那个怪物太可怕了,我们实在没有勇气接近……所以才会跟丢了苏珊娜。”   他一段话刚说完,身旁另一人连忙补充道:   “我看到她冲进了钟楼对面的小巷子,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可那条巷子分明是条死巷,已经被堵了快二十年了……”   “……”   伊武冷眼凝视着二人,视线仿佛将他们笼罩在一片阴云深处,负在背后的双手猛地捏成拳头,却又突然松开。   有那么一瞬间,他对这二人动了杀心。   但是很快就想通了关键——指望这些人跟百家弟子一样尽职尽责,根本就是强人所难。   喝了酒之后还记得任务,已经是这帮乌合之众里的精英分子了,不能随便处决。   “你们就不会用相机,把发生的事情录下来?”伊武问道。   清冷的声音像是大夏天里的一盆冷水,听的二人通体发凉,但话语里的杀意却明显淡了不少,令他们生出如蒙大赦的感觉。   “我们这就去买!”   “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他们低下头,争先恐后地说道。   “找几个死囚过来,我要去那条巷子里看看。”伊武心知指望不上这些废物,关键时候还得靠自己。   “遵命!”   二人慌忙应了一声,随后迅速转身推门离去,很快离开了楼顶。   目送着两名帮派分子的身影没入门后阴影,伊武重新转过身,望向钟楼对面那条小巷的入口。   ……   半小时后,伊武带着一众手下,押着四名穿着拘束服的死刑犯,来到了苏珊娜消失的小巷前。   “走!”他将视线投向手下,使了一下眼色。   “进去!”   后者心领神会,掏出手枪,逼迫那些死囚先一步进入了小巷子。   众人都进去之后,伊武垫在末尾,也跟着队伍进入了巷道内部。   整个巷道,脏水横流,除了上方的一线天光之外,里面大部分地方都是黑漆漆一片。右侧还有一条死沟,应该是以前居民用于排水的渠道——由于多年无人问津,这条渠道长满了荒草,早已成为一条狭长的枯壕沟。   帮派分子押着死囚,沿着巷道小心翼翼地前进着。   伊武前进时,留意到地上还残留着自行车轮胎的痕迹,很明显是苏珊娜留下的。   过了一段时间,痕迹消失了,队伍也随之停下步伐。   前方本该堵死的巷道旁,出现了一处神秘的岔路口,从伊武的角度望过去,岔路口只有几米深。再往里面,就是一处造型酷似子弹形的门扉,这种形状在建筑学上叫做尖肋拱顶。   该结构一般用在西方宫廷或者教堂的门窗上,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肮脏的小巷里。   一看就有问题。   “首领,前面没路了。”一名手下小声说道。   伊武顺着地上的轮胎压痕向前看,印迹果然一直延伸到了那处门扉附近,随后就彻底中断了。   “……苏珊娜确实是在这里失踪的。”   他大步走到队伍最前列,举起手电筒,试图窥探门扉内部的空间。   然而光线只延伸了不到半米,就在空气中生生折断,根本照不亮前方那片如有实质的黑暗。   “放一个人进去。”伊武望向那群手下。   “是!”   众人应了一声,随后将一名死囚押上前,不顾他苦苦地哀求,用力将其推入了门内。   那名死囚刚被推入门内,就像是直接被黑暗吞噬一般,瞬间没了声息,连哀求的声音都在同一刻中止。   “恶魔的力量吗?”   “这莫非是地狱之门?”   “为什么松鼠镇会发生这些怪事,难道是邪恶巫师入侵了这里?”   帮派分子看到这一幕,连系到昨天的怪蛋,忍不住议论纷纷起来。   松鼠镇人口不多,但稀奇古怪的传闻一直不少,然而之前那些传说都还只是传说,没有人当真。   现在看来,有些传说恐怕是真的。   “救命啊!”   寂静幽暗的门扉内部,忽然钻出一只白森森的手骨,死囚痛苦的求救声几乎同时响起。   由于看不透黑暗,那只手骨仿佛独自悬浮在空中一般,胡乱挥舞着。   “……”   伊武神情凝重,迅速戴上消防手套,一把抓住了那只手骨,慢慢将其拽了出来。   很快,一根长长的、白森森的腕骨,随着手骨一起脱离了黑暗。   目睹这一幕,伊武心猛地一沉,随后双腿猛踏地面,带动全身发力,将那名死囚从黑暗里彻底拽出来。   砰——!   一具几近溶解的尸体,重重跌落在门扉前方。   众人只能凭借之前那声呼救,将其断定为刚刚那位死囚。   此时此刻,他的脸根本不能称之为脸了,只不过是一张顶了杂乱金发,腐烂得只剩下几块肉的骷髅。他身上的衣服连带着皮肉也溶解了,露出白森森的肋骨和溶解了一半的内脏……趴在地上,就像是一具浸泡过王水里的腐尸。   “这么厉害?”   伊武神情大变,迅速摘掉那只消防手套,将其丢在腐尸旁边。 第三十二章 孵化   就在众人以为他已经死透,准备上前验尸时,这具腐烂到一半的尸骸忽然挺起上身,伸出仅剩白骨的手向众人求救:   “救……救我。”   “绳子。”   伊武盯着那具尸体,朝着身旁招了招手,立刻有人递来了一根尼龙绳。   他将绳子套在尸骸的脖颈上,勒紧之后,缓缓将其吊起身:   “告诉我,你在里面都看到了什么?”   “里面好黑……”尸骸起身的同时,从胸腔深处挤出嘶哑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在挤压我的身体……像是要把我放进什么容器里。”   说到这里,它忽然抬起头,用那双几乎从眼眶里掉出来、只剩几根神经相连的眼球,恶狠狠地望向伊武:   “都是你害的,害我变成这样……我恨你!”   “尽管恨吧。”伊武神情冷漠,丝毫不为所动:“这就是你作为一个死囚最后的价值,另外还要麻烦你再进去一趟。”   电影角色,而且还是死囚,他才不会有任何怜悯之心。   “不要啊,我不要进去!”尸骸慌了,立刻抓住脖子上的绳圈,奋力挣扎起来。   然而已经晚了,伊武右臂发力骤然将其拽离地面,在半空中甩了一圈,然后狠狠掷入了门扉深处。   “我——恨——你!”   尸骸绝望的惨叫回荡在小巷深处,跌宕起伏,久久不散。   “首领……您?”一名手下安耐不住好奇心,欲言又止。   “他本该死了,却还没有死。”伊武不以为意地说道:   “这证明门内有什么东西,对他进行了一轮改造,不过由于我马上把他拽了出来,改造似乎没有完成。这一次,我想看看改造完成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他会变成什么?”另一名手下忍不住问道。   “也许是怪物……也许是恶魔。”伊武望向他,似笑非笑地说道:“总之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   对方慌忙低下头,似乎是刻意回避他的视线。   伊武表情恢复凝重,稍稍放松握住尼龙绳的右手,一步步后退的同时,出声提醒帮派分子:   “如果我是你们,就会离这扇门远点。”   后者立刻快速后撤,一直退到了十米开外。   “把剩下的死囚推到最前面。”伊武又吩咐了一句。   帮派分子遵照命令,马上将剩余三名死刑犯踹上前,并用枪威逼他们留在原地,不许退回来。   “我不干了,与其在这里送死,我宁可上电椅!”   “看在天父的份上,请你们不要这样。”   “饶了我吧,我忏悔,我不该杀那么多人。”   就在死囚们痛哭流涕,哀求他们放过自己时,门扉深处传来了类似于敲门的声音。   笃,笃,笃。   敲门声在死寂的巷子里听来十分响亮。   只响了三下就停止了。   众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门扉深处,却没发现什么异样。   当所有人的视线都凝视着那片黑暗时,眼前突然白光一晃,晃得他们眼睛一阵刺痛。   白光一闪即逝,划破黑暗,门扉内部出现了一处扭曲成旋涡状的豁口。   光线似乎是从豁口中贯穿而出的。   敲门声又起。   那道白亮刺目的光,再一次射出了门扉。   而这个时候,旋涡深处出现了一根蜡烛,一根悬浮在涡眼处的白色蜡烛。   烛火呈白色。   似乎在被风吹动着,摆来摆去地晃在旋涡中。   里面居然会有风?   是人间的风吗?   蜡烛的烛焰被吹得忽明忽暗,却又怎么也吹不灭。   ……   瑟瑟发抖的死囚身后,一名黑帮分子受到白光吸引,下意识想要走上前看清楚。刚迈出一步,就感觉一股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这种恐惧有点像长期饥饿之后的心慌感,让他心里空荡荡的。   男人连忙把手缩了回来。   而此时,伊武发现手里那根深入门扉内部,原本绷直的尼龙绳正一点点变松;这意味着刚刚被他甩进去的死囚,此时正在出来。   伊武一直盯着门扉,眼睛里的光仿佛要化成千万利剑刺穿那片黑暗。   笃,笃,笃。   伴随着骤然响起的敲门声,蜡烛迅速向前平移,脱离了那片黑暗。   这时众人才发现,那根白蜡烛根本没有悬浮在半空中,而是一直放在一张嘴里。   黑暗中的旋涡其实是一张嘴。   之所以蜡烛看起来像是平移着脱离了黑暗,是因为嘴的主人,此时向前爬出了黑暗。那是一个肤色深青,体型犹如大头娃娃,头部占比超过身体一半,脸型仿佛复活岛石像一样的类人形怪物。   它上身向后倒仰,四肢着地的将躯干撑成拱桥形,嘴巴是一处黑色旋涡。   旋涡深处,正是那根释放着白光的蜡烛。   它的眼睛像一片无穷无尽的荒地,寸草不生。   白光仿佛也不再是光芒,而是寒冷的湖水,慢慢地淹没了众人。面对骤然现身的怪物,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强大的恐惧排山倒海般袭来。   “开火!边打边撤!”伊武大声呼喝。   帮派成员反应过来,立刻调转枪口对准那只怪物,扣动扳机就是一阵齐射。那怪物几乎一个照面就被打成了马蜂窝,连头盖骨都被子弹掀飞,敞开的脑壳里不断溢出黄白色脑浆。   在伊武的主持之下,众人一边开枪,一边有序撤退。   前面那几名死刑犯,此时被乱枪打穿了双腿遗弃在原处,他们绝望地咒骂不止,却反而吸引了怪物的注意力。   笃,笃,笃……   它移动的时候,巨大的头颅会不断触碰地面发出敲击声,先前类似于敲门的声音,正是由此而来。   怪物爬到死刑犯身边,那双巨大眼瞳幽幽地望向他们,仿佛镜面般映出死囚们绝望的面容:   “我恨你。”   随后它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呼出来。   烛火被气流吹动,溅射出大量火苗,落到了三名死囚身上。   他们起初是惊恐万分,哀求不止,但是等到火苗落到自己身上,脸上却露出了欣喜的笑容。死囚带着癫狂而荒诞的笑容,一个个匍匐在地,仿佛三条蛇,不停地扭动。   烛火在他们身上燃烧,却令三名死囚更加兴奋,扭动得更加厉害。   这一幕,全部被撤退的伊武看在眼里。 第三十三章 猎杀   他甩掉手里的尼龙绳,和帮派分子一起撤出了小巷。   众人刚刚撤出,巷子里忽然飘荡起了淡淡的白雾,不过短短几秒钟时间,就将整条巷道封印在一团沉寂恐惧的气氛中。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能嗅到,一股浓重的腐臭从雾气深处传来。   那是一种类似于尸体高度腐烂时滋生出来的气味,只是相比较之下更为浓郁也更为腐臭。哪怕帮派分子用力捏着自己的鼻子也没用,那气味似乎能直接从毛孔钻入他们的身体,臭到了灵魂深处,不少人直接吐了一地。   巷道入口旁,停着一辆改造过的面包车,看似普普通通的车身其实是防弹结构的,能够抵抗中低烈度的帮派火并。以前是某个黑帮家族的利器,现在则变成了伊武的临时军火库。   伊武快步来到面包车旁,接过司机递来的火箭筒,扛在肩膀上,然后以面包车为掩体躲在了车后面。   他调整火箭筒的准星,迅速锁定巷口,然后开始耐心地等待。   几秒后,所有人都听到小巷内发出了微弱的喘息声,那是一种说不上是痛苦还是快乐的声音,像是瘾君子嗑嗨后发出的病态喘息。这病态的喘息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低低弱弱的音符泉流,在巷子狭小的空间内流淌,让人毛骨悚然。   “……”   伊武此时精神高度集中,心脏砰砰狂跳,可耳畔的杂音却越来越大,甚至传来械斗的声音。   他分心一看,顿时火冒三丈。   因为到了这时候,那些帮派分子居然还在抱怨臭味,还在为了争夺口罩而大打出手。   伊武强压着怒火,暂时放下火箭筒,从怀里取出一支安装了消音器的麦克农手枪;将枪口对准了闹得最欢的那个刺头,神情不变,直接扣动扳机。   嗤——!   子弹划破空气,精准命中目标,在眉心留下一处细小的血窟窿,径直钻透了那名黑帮分子的脑壳。   尸体倒地之后,空气里迅速安静了下来。   “安静,然后把枪对准巷口!”伊武收起手枪,重新架起火箭筒的同时,对着一众帮派分子如此说道。   看着那具倒地之后仍在抽搐的尸体,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闭上嘴巴,服从命令。   没等这些人摆好射击姿态,小巷深处白雾一阵剧烈翻腾,三名死囚歪歪斜斜地从巷道内走出来。他们不断扭动着自己的身子,小声喘息着,脸上交织着欣喜和迷幻的扭曲表情。   死囚们的身体燃烧着白色火焰,却仿佛丝毫感受不到痛苦,哪怕那些火焰已经把他们烧得半熟。此时死囚们已经脱离了巷子,巷道里却依然回荡着他们发出的怪异声音,整条巷子显然已非人间。   砰砰砰砰砰砰——!   帮派分子受到刺激,开始胡乱地射击,大量子弹如雨幕一般射出。   火光密如猎网,将死囚们的身体完全打烂,血水飞溅着染红了附近的地面,空气里弥漫起浓浓的肉质烧焦的味道。   然而在这种攻势下,他们只是被打得在原地茫然乱转,始终不肯倒下。即便在枪林弹雨之中,目光依然在到处逡巡,仿佛是要寻找什么东西。   短短三十秒之内,死囚们的身体至少嵌入了十斤子弹,几乎被剃光了表层皮肉,却依然痉挛着躯体屹立不倒。   直到有人用狙击枪爆了他们的头,这些燃烧着火焰的无头尸骸才彻底失去活力,倒地碎成了一摊烂肉。   “……”   伊武架着火箭筒始终没有射击,因为他的目标不是三名死囚,而是那只大头怪物。   可是等了半天,却还是不见踪影。   就在此时,伊武只觉得一阵恶寒从高处袭来,抬头一看——只见小巷旁民居的屋顶上,匍匐着一个深青色的大头怪物,此时正恶狠狠盯着自己。   “什么时候爬上去的?”   “看来那三名死囚,只是它丢出来的烟雾弹。”   “它拥有一定智力,并且动作很快!”   伊武心中念头一闪,同时举起火箭炮,瞄准了屋顶那只怪物。   “我恨你!”   看到火箭筒瞄准自己的瞬间,大头怪物骤然尖叫着往前一扑,撕开气流发出刺耳锐啸,化为深青色的残影消失不见。   伊武只看到前方的空气一阵扭动,深青色怪物随即破空而来!   “这个距离射击的话,我也会死!”   “它直线运动的速度很快,但是头太大了,拐弯时必然会受到阻碍。”   “这一点可以利用!”   他的瞳孔一瞬间缩成针尖般大小,两只眼睛光芒烁烁,利用精神力刺激心脏,使其超频狂跳。身体机能相应提升的瞬间,双腿骤然发力,正对着扑来的怪物踏地疾退。   “……”   伊武努力保持平静,疾退十步之后冷不丁一个转折,残影拐弯拖出一条弯曲的弧线,与深青色的怪物错开了身位。   和他推测的一样,深青色的怪物由于脑袋太大,沿着直线滑行了一段距离才调整好身形。等大头怪物拐过弯来,再一次加速疾扑时,伊武已经跟它拉开了十二米距离。   “机会!”   虽然距离仍旧很近,弹药爆炸还是会波及自己,但是再不发射就来不及了!   他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嗤——!   火箭弹飞射而出,正中疾驰而来的深青色怪物,赤红色火焰顿时随着爆炸膨胀开来。化为一枚直径十米,浓烟滚滚的巨大火球,灼热的冲击波形成液态波浪,朝着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伊武的身影被冲击波掀飞,向后划出一道十几米长的抛物线,重重落在面包车顶端,砸出一处凹痕。   “噗!”   他被摔得眼冒金星,五脏仿佛移位般剧痛不已,张口就是一股鲜血。   危机还未解除!   伊武强忍着剧痛站起身,勉力望向爆炸中心,确定那只怪物已经粉身碎骨,才如释重负地放下了火箭筒。   火箭筒‘哐当’一声落在车顶时,他人也差点再次倒地。   “力量不足啊……光靠精神力,怎么能和这些怪物战斗。”伊武望向那片仍旧笼罩在迷雾中的巷道,心中泛起了巨大波澜。 第三十四章 影子   看到伊武胸口沾染的血水,一名机灵的黑帮成员立刻大声吼叫起来:   “首领受伤了,快去通知医生做好救治准备!”   “扶我去巷口看看。”   伊武忍着痛疼,冲对方招了招手。   他已经用精神力压下了内脏的创伤,将破损处强行拼合起来,使它们不至于继续恶化。这样一来,既能促进伤势愈合,又能为他争取到布置善后任务的时间。   “是!”   后者立刻跑到面包车下方,帮助他回到地面,然后一起走向前方的巷口。   “你叫什么名字?”   “尊敬的首领,我叫奥斯特。”   “好,你以后听我一个人的就行。”   “这是我的荣幸!”   奥斯特搀扶着伊武来到巷口时,巷子里的腐臭味已经消失,但是白雾还在,甚至还变得更浓了。   透过那层牛奶般浓稠的白雾,伊武看到巷道内部正在迅速腐朽——地面霉菌滋生,荒草腐烂变质,墙体砖石碎裂,延伸出扭扭曲曲的缝隙。   片刻之后,伊武回过头,望向身后那些帮派分子,看到了他们脸上无奈而恐惧的神情。   于是深吸一口气,冷静地吩咐道:   “把实话告诉所有人,尤其是附近的居民,告诉他们巷道尽头那扇门的恐怖……”   “堵住巷口,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再留一批人日夜看守。”   听完他的命令之后,帮派分子不约而同地连连点头,无意间流露出的敬畏之意越发明显。   对于这群鱼龙混杂的暴力分子来说,服从强者就是本能。   能在他们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单挑并解决掉大头怪物,这份实力绝对是超人级别。   跟着这种大佬混前途无限啊!   ……   离开镇中心,伊武立刻进驻了医院,奥斯特集结了当地所有名医为他紧急治疗。   医生们为他拍了X光片之后,很惊讶地发现这位黑帮大佬根本不需要动手术,内脏创口此刻已经开始逐渐愈合了,只需要辅以药物治疗即可。   伊武躺在病床上,仅仅进行了输液治疗,身体机能便逐渐恢复过来。   说到底,他的精神力比外科手术管用多了,可以自发在体内进行许多无创手术。只要没有失去意识的哪怕致命伤势都能拖住,营养充足的话,还能慢慢自愈……   只可惜,这份力量还是过于弱小。   充其量只能影响普通人,给自身带来的强化幅度也有限。   下一次可能就不止受这点伤了。   “……”   即便此刻躺在安静的病房内,伊武紧锁着的眉头依然没有舒展开,困扰他的早已不再是伤势,而是那些怪物。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进入小巷深处那扇门的人,都会被转化为怪物。   怪物可能保留了生前的部分意识,但总体上趋于非人,身体机能相比较人类时期也得到了大幅增强。轻火力武器几乎无效,重火力武器不容易命中,对于普通人来说几乎是无敌的存在,只有具备军事素养的部队能够予以压制。   如果下次出现一个更厉害的,自己恐怕必死无疑。   必须尽快变强!   关于如何变强,伊武起初是倾向于修炼内功的,然而到现在为止他硬是练不出一丝气感。   修炼方式不可能有错,只能归结于身体问题。   其实就算找到了气感……也不可能马上提升战斗力,毕竟内功修炼是一项极耗时间的工程。   没有个十年八年,别想有大成效。   思来想去,如今想要对抗那些怪物只有一个办法,重启裂魂法!   现在神眼没了,赤天劫没了,内功没了……同时,阴我摩罗剑也没了!既然限制裂魂法的神剑已经不复存在,又没有别的力量护身,那就试着重启吧!   “……”   伊武深深的呼吸,周围的空气随着这个动作猛然一震激荡,甚至刮起了微风。他眼瞳中的光芒迅速熄灭,变得漆黑空洞,像是无星无月的夜空。   眉心处逐渐腾起一团黑气,如黑莲般微微旋转,轻轻一动,便在空气里荡起一层层的涟漪波纹。   随着时间的推移,伊武开始默默凝聚精神力,眉心处的黑气随之迅速壮大,几乎成了一枚实质化的黑色球体。   但是他很快就发现情况不对。   自己施展裂魂法之后,并没有成功分裂出魂魄,只是分裂出了怪异气息,这股气息还在促使本体迅速怪异化。   面对这种情况,伊武并没有太过惊讶,结合自己先前的一系列遭遇,很快就想通了缘由。   “难怪我一直觉得自己不对劲……现在的我甚至不是血肉之躯。”   “意识是属于我的,身体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裂魂裂魂,本意是利用血肉之躯孕育出第二魂,然后令其怪异化!可我的身体并非血肉之躯……所以修炼裂魂法,根本裂不出第二魂,反而一点点将自身转为了怪异。”   如果放在以前,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怪异化,伊武肯定会竭力抵抗。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他这具身体在怪异化的过程中,几乎没有产生任何被侵蚀的感觉。   就伊武所知,这种现象只有一种可能性,这具身体是怪异造物!   怪异之力可以侵蚀一切,甚至连能量都不能幸免,却唯独不能侵蚀它们自己的造物,因为那相当于怪异概念的延伸。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机会。”   伊武心神逐渐平静,如同明镜般恒定的一刹那,眉心处的黑球骤然爆裂,道道黑影汇聚成一层黑膜,覆盖了自己的全身。   他平躺在黑暗最深处,任由大片大片的黑影挥洒而出,层层叠叠地覆盖了整间病房。   不知过了多久,伊武眼瞳漫起无数猩红火苗,它们旋转着向内聚合,汇聚成两枚暗红眼球。   突然之间,整栋病房内的黑影全部旋转起来,朝着病床所在之处流泻蔓延;他的身体像是海绵一般吸收着那些影子,并且在这过程中迅速虚化,很快病床上就只剩下了一道人形黑影。   “原来如此……我这副身体是被怪异改造后的影子啊。” 第三十五章 伊武的面具   人形黑影安静地平贴在病榻上,可以发现它中部特别黑暗,四周稍浅,没有任何质量也不存在厚度。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跟普通的影子没有任何区别,可是它却能做到不依赖于本体而独立存在。   几秒之后,影子面部一阵轻微扭曲,随后浮现起了立体的五官轮廓。   这不是伊武的五官,而是一副线条凌厉、漆黑如铁的面具。   面具眉心处有两条纹理交缠衔接,构成一枚竖瞳的形状,妖异神秘得仿佛能随时射出神光来;而下方那对漆黑的眼孔内,隐约有红色火苗微弱闪烁。   成形之后面具继续上浮,很快脱离了床榻上的黑影,凭空悬浮在两米外贴近房间天花板的正上方。   人形黑影跟着脱离床榻,笔直竖起,伸出双手捧住面具,缓缓将其戴在了自己的脸上。   虚空中跟着泛起了涟漪般的波动,一圈圈荡漾开,在病房内以面具为中心跌宕起伏地彼此交织着。诡异的黑色面具悬浮在波纹深处,眼孔忽明忽暗,人形黑影逐渐被面具吸入内部,彻底消失不见。   人形黑影消失之时,面具漆黑的眼孔内,忽然燃烧起了一双火焰凝聚成的红瞳。   短暂沉默之后,伴随着漆黑面具眼孔内血红的瞳光闪烁,空间里响起了立体的二重颤音:   “天庭的蠢货们,你们犯了个大错误!”   轰——!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奥斯特带着几名打手飞速闯入室内。   “你是什么怪物?”   奥斯特见床榻上没有伊武的身影,便以为他已经遇害,连忙举起手枪,对准了半空中的漆黑面具:   “你都做了什么?”   “冷静点奥斯特,我依然是我。”漆黑面具缓缓下降,平视着帮派分子,然后发出了伊武的声音。   “首领?您也变成了怪物?”奥斯特神情一变,露出又惊又怕的表情,握住手枪的双手同时一颤。   “不,我是他们克星。”漆黑的面具缓缓靠近他,眼孔内火红的瞳光隐隐跳跃:   “你之前看到的我并非本体,这才是真正的我。”   “您是说您原来是一副面具?”奥斯特诧异地问道。   “……你可以这么理解。”   “您刚刚说您是那些怪物的克星……这么说的话,您不会伤害我们是吧?”   “正是如此。”   “证据呢?”奥斯特说出这句话之后,连忙补充道:   “我绝对不是不相信您,我只是必须说服其他兄弟,您知道的……他们之前都被那只怪异吓坏了。”   “我现在没有杀你,而是心平气和的跟你对话,这点作为证据还不够吗?”漆黑面具缓缓靠近,震声说道。   “好吧,那么现在您想要做什么?”奥斯特有些干涩地问道。   “我要你跟我一起摧毁那些怪物!”漆黑面具突然停止靠近,相隔半米的悬浮在他面前:   “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你白白出力,相反我还会给你更多的好处。”   “比如?”奥斯特贪婪地舔了舔嘴唇。   “金钱,还有力量。”漆黑面具此时的声音很平淡,却像是大块黄金碰撞发出的颤音,却显示出无尽的诱惑力。   “成交!但是我现在就要看一看报酬!”奥斯特不失机敏地说道。   “如你所愿。”   话音刚落,它骤然一个闪现,直接覆盖在了奥斯特的脸上——面具边缘延伸出无数鞭状黑影,彻底裹住了这个男人的脑袋。   “从现在开始,你会得到超人的力量。”   ……   松鼠镇郊外,一辆福特轿车正在公路上快速奔驰。   轿车里的空调使劲吹着冷气,将车外闷热的气流拒之窗外。   汤姆右手打着石膏,左手控制着方向盘,对着副驾驶座上身材火辣的女友丽娜说道:   “来首火爆的音乐给我提提神!”   “这首波特斯的地狱摇篮可以吗?”丽娜打开抽屉,取出了一张封面鲜红的CD唱片。   “就是它!”汤姆兴奋地点点头。   丽娜将CD放入车载播放器中之后,轿车的音响顿时放出一段节奏强劲的摇滚乐。伴着音乐节奏,汤姆狼嚎一声,右脚猛踩油门,轿车如离弦之箭般窜出了小镇,转向了通往南部山地的高速公路。   车厢后排的座位上,汤姆的铁杆心腹鲁道夫,正和他的女朋友艾希一起随着节奏摇摆。   先前挨过伊武毒打,鼻梁上还贴着创可贴的鲁道夫一边扭动身体,一边悻悻地说道:   “原本还打算带上苏珊娜,可惜她失踪了……”   “什么失踪?我看是被托马斯那家伙给绑走了!”艾希充满恶意地揣测着:“以托马斯现在的势力,明面上得不到的东西,肯定会在暗地里下手!”   “闭嘴!”鲁道夫一巴掌抽在她漂亮的脸蛋上,怒不可遏地说道:   “你难道不知道头儿现在不想听到托马斯的名字吗?!”   “……”   艾希猝不及防间挨了一记耳光,脸都被扇肿了半边,疼得差点哭出来却又不敢顶嘴,只能蜷缩在角落里默默抽泣。   汤姆的脸色也明显阴沉了下来,明显被那个名字刺痛了内心,片刻之后忽然烦躁地大吼一声:   “丽娜,给我把音乐关掉!”   “好、好的!”丽娜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取出了CD唱片。   即便如此,车厢内的气氛还是沉寂了下去,除了汤姆之外,另外三人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因为谁都无法预料,这个浑身戾气的男人一旦发起怒,会做出多么恐怖的事情来。   在这一片压抑地氛围中,播放器音响里,忽然传出一首非常缥缈的歌曲。曲调很慢,女歌手的声音也很哀怨,像是从密闭空间里传出来的,歌声中透着从骨子里弥漫出来的绝望与痛苦。   “该死,我不是说了吗?给我立刻把播放器关掉!”汤姆怒不可遏地猛敲方向盘,轿车一阵剧烈摇摆,差点因此失控。   “关掉了……早就关掉了。”丽娜颤声回答。   “……”   汤姆瞥了一眼播放器,发现它确实处于关机状态,顿时惊出了一声冷汗。   歌曲还在播放,曲调十分诡异,仿佛在地底深处尘封了无数岁月,充满了死亡与阴森的味道。与此同时,高速公路上突然落起了暴雨,雨幕呈现出诡异黏稠的红褐色……   “法克!这又是什么?”   哪怕暴躁如汤姆,看到这一幕,也是直接慌了神。   他的女朋友丽娜更是不堪,居然神经质地伸长胳膊,不断擦拭挡风玻璃内侧,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把外侧玻璃擦干净一样。   雨点噼里啪啦敲在挡风玻璃上,越下越大,刮雨器每次划水,都会飞溅起污浊黏稠的水花。雨水从车顶泻下,又被刮雨器打散,不断地划出两道红色的扇形轨迹。   在红色雨幕的遮掩下,汤姆的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轿车行驶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给我收声!”   鲁道夫忍不住起身向前,一拳砸烂了播放器,歌声顿时戛然而止。   “干得漂亮。”汤姆忍不住夸赞了一句,神情稍稍缓和。   “我觉得刚刚这件事不是个好兆头。”丽娜犹豫着说道:“这几天学校一直有传闻,说是小镇里潜伏着许多怪物……我们还是留意一点吧。”   “闭嘴碧池。”汤姆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你以为我带着你去哪里?去坟地吗?去凶宅吗?是去我的家族别墅!那里不可能有什么怪物!”   “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丽娜委屈地扁了扁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却被男友一个凶恶的眼神吓得憋了回去。   ……   一行人抵达南部的山间别墅时,已是接近黄昏。   那是一幢古色古香的哥特式三层别墅,外墙上长满了墨绿色的爬山虎,彩色拼花玻璃被阳光镀上一层金粉,有一点失真的感觉。   跟着汤姆走进别墅大门之后,他们发现一楼大厅空荡无物,只有丝丝缕缕的寒气直往人衣服里钻,还好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晶莹璀璨给人少许暖意。   西边靠墙的位置,放着一面全身落地镜。   落地镜倒映着夕阳,变成金黄的颜色,仿佛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   艾希和丽娜此时在大厅里转着圈儿,不住伸手指指点点,明显已经将先前的不快忘到了脑后。   当她们来到那面落地镜前方时,镜面完整映出了二人的身影。   但是下一刻,镜面中的丽娜和艾希身后,忽然出现了第三名女生的身影。   她就披头散发地站在门口,身上穿着松鼠镇高中的校服,但是校服表面已经沾满了血迹。   “……”   看到这一幕,两名女生害怕得身体一动也不敢动,大脑完全空白,就好像灵魂都被那个身影吸走了一样。   在二人的注视之下,镜面内部很快被血色填满,仿佛一片翻腾着的血池;那血色浓郁得让丽娜和艾希人喘不过气,就像马上要倾泻过来淹没她们一样。   鲁道夫此时察觉到她们站在落地镜前,有些异样,正要询问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是别墅的大门被死死关上了。   恍惚间,四人听到了一阵阴柔而又怨毒的女性笑声。 第三十六章 歌声   “那是什么?”鲁道夫慌忙巡视四周,有些紧张地说道:   “我怎么觉得,有点像是苏珊娜的声音?”   他话音一落,别墅大厅内的全部窗帘同时拉下,遮蔽了所有光线,空间里变得死一般寂静。没有一丝光线的别墅,仿佛是一座巨大的坟丘伫立在那里,静静地吞噬了所有人。   “闭嘴,什么苏珊娜?不过是你错觉而已!既然已经有女朋友了,就不要整天惦记那个女人!”汤姆虽然还在嘴硬,却也已经是一脸惊恐,一股股冷汗从脊背处冒了出来。   他能感觉到,黑暗中好像有双眼睛正近距离盯着自己,那是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而这种压力就如蛛丝般蔓延开来,一层层缠绕着他被黑暗笼罩的身体。   “丽娜?丽娜?你在哪里?赶快回答我!”汤姆大声呼唤,以此压抑恐惧。   “头儿,我来找你了。”丽娜没有作出回应,鲁道夫却寻声赶了过来。   “你带枪了吗?”汤姆从腰间拔出手枪,鼓起勇气,摸黑朝着落地窗的方向走去。   “带了。”鲁道夫寻声来到他身后,彼此相距不足一尺。   “很好,等会儿要是有陌生人出现在我们面前,就直接崩了他。”汤姆杀气腾腾地说道。   “明白了头儿。”   “可恶!要是让我发现谁在恶作剧,我要扒了他的皮。”   汤姆强自镇定,骂骂咧咧地走到落地窗旁,一把掀开了窗帘,居然没有一丝阳光照入室内。   此时外界已经是漆黑一片。   别墅门前的那棵香樟树,此时在山风的摇撼下枝叶如恶魔般张牙舞爪,不远处的山林间发出夜枭尖锐的叫声……太阳好像就在刚才的一瞬间坠入了地平线,没有任何过度,直接迎来了最深邃的黑夜。   看到这一幕,暴躁的汤姆瞬间冷静下来,终于意识到这一切绝非人为,这栋家族别墅好像不比凶宅安全。   “我们得离开这里。”他马上作出了决断。   “是的,头儿。”鲁道夫应了一声,然后粗着脖子大声吼道:“丽娜!艾希!你们听到了吗?我们马上就要离开了!”   “别管她们了,我们走!”汤姆隐隐感觉到不妙,急着想要离开。   “好的,头儿。”鲁道夫一向对他唯命是从,当即就将女朋友艾希的安危忘了个干净。   二人摸黑来到别墅门前,寻找门闩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吊灯开关,天花板上水晶灯骤然亮了起来,将大厅照耀得一片金碧辉煌。   他们慌忙回身一看,发现先前失踪的丽娜,此刻正独自一人站在吊灯的斜下方。   身材火辣的红发少女正对着他们,面部在灯光的背投下显得阴暗不定,眼神也有些呆滞,仿佛对不准焦距。   片刻之后,她用一种梦呓般的口吻说道:   “你们要去哪里?”   “你终于出现了!”汤姆长舒一口气,收起手枪,走过去挽住了她的手:   “这栋别墅有问题,我们一起走。”   “走?”   丽娜站在原地,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不不,你哪儿也去不了。”   “你疯了?”   汤姆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二话不说就想拽着女孩快步离开,然而对方却像一根木桩般杵在原地,任凭他如何发力硬是纹丝不动。   意识到情况不对劲,他立刻甩开丽娜的手,重新拔出手枪对准了女孩脑门:   “这一切都是你在搞鬼?”   “……”   丽娜神情几度变幻,苍白之后转为铁青,随后脸色突然涨红,就像全身的血都冲到了脸上,甚至连五官都溢出了鲜血。   转瞬之间,她的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一样,由纤细变得臃肿,随后膨胀成了恐怖的肉球。在这种状态下,丽娜全身皮肤都绷得几近透明,可以清晰看到皮下的血管,以及四分五裂的肌肉块。   然后这副身体,就像膨胀到最大的气球被突然刺破一样,炸成了无数黏糊糊的血肉;成千上万道血肉碎片向外急喷,那情况实在恐怖,汤姆的全身顿时被鲜血淹没,变成一个血人。   “啊啊啊啊!”   门口的鲁道夫猝不及防,也被血溅了一身,吓得如少女般尖叫起来,手臂在无意识地挥舞着,仿佛这样就能驱赶走眼前的梦厣。   没过多久,二人几乎同时跪倒在地,张口呕吐不止,甚至连胃酸都吐了出来。   在这过程中,他们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阵阵阴风围着自己转着圈儿,恍惚间还能听到一个女性隐隐约约的尖笑声。   “……我们快走!”   汤姆清空了胃袋之后,慌忙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外。   非常幸运地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但是就在他快要跑到香樟树下的时候,忽然发现鲁道夫没有跟过来。   “鲁道夫?!”   汤姆立刻转身望向别墅,他看到鲁道夫还趴在地板上,仿佛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   他仔细看了一眼,不由地大惊失色。   此时地板表面,竟然长出了一双干枯发白的手爪,一双死人的手!   那双手正抱着鲁道夫的脑袋,令他脑门贴地好像在给谁磕头一样,五指插进了鲁道夫的太阳穴中——汩汩的鲜血从鲁道夫的脑袋里涌了出来,而鲁道夫则两眼紧闭,脸色苍白。   “学校里那些传闻原来都是真的。”   “松鼠镇里真潜伏着许多怪物啊。”   “自己能活着离开这里吗?”   汤姆不敢再想了,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里加速跳动,几乎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在巨大的惊骇之下,他下意识不断后退,脊背很快结结实实地撞倒了树干,落叶顿时如雨点般降下。   视野被香樟树落叶遮蔽的瞬间,汤姆耳畔又响起了熟悉的旋律;那是一首由女性哼唱的歌曲,阴冷黏稠,每一个音符都蕴含着浓郁的死气。   正是那首在轿车里播放时,引来血雨的诡异歌曲。   这一次,歌曲又变得清晰了几分,哪怕是汤姆这样的人,也能听出歌唱者的身份。   失踪的苏珊娜! 第三十七章 洞天   那一片片凌乱飘落的绿片,仿佛是他崩碎的世界观,耳畔阴魂不散的歌曲,带来了末日降临的感觉。   汤姆站在夏夜闷热躁动的空气中,背脊却传来隐隐一股寒意,左手也在无意识的剧烈颤抖。   忽然间,他感觉到背后传来一股吸力,慌忙回首。   吸力是从树干上传来的。   此刻香樟树深褐色的树干仿佛变成了湖水,泛着波纹,一点点将汤姆吸入内部。   这股吸力并不大,只要是成年人都能轻易挣脱,偏偏他耳畔还萦绕着那首死气沉沉的歌曲。阴沉可怖的旋律仿佛能夺魂蚀骨,迅速夺走了汤姆的体力,令他身心俱疲……   “救……我……”   汤姆用尽全力,也只是发出了几不可闻的求救声。   但是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也没有人会出手帮他。   这位昔日校霸绝望的张大嘴,喘着粗气,清晰感受着身体一点点被阴冷恐怖的树干吞噬。   最后,只剩下了一条打着石膏的右手臂。   汤姆消失之后,山间别墅对面的山巅,隐隐浮现出一个残缺的身影。   准确的说,那是一个看起来被无数獠牙啃食过的身影,酷似被白蚁蛀空的木制人像,千疮百孔的几乎只剩下一个人形轮廓。   这具身体唯有头部是完整的,头顶佩戴玉冠,头发被网巾缠紧,发髻从顶端小孔贯出。眼部有一层阴影覆盖,使得眼睛永远笼罩在不可捉摸的黑暗中,嘴部线条则是扭曲成了诡异笑容。   ……   松鼠镇的镇中心。   黄昏透出几分金红色的苍穹上,仿佛突然渗开了几缕黑色墨水;然后黑色的光雾变成卷动的风,旋转着下沉,然后,一个戴着漆黑面具的身影降落在钟楼旁。   此时钟楼对面的巷道已经被水泥封住,还有十几名帮派分子守在巷口,轮流看守。   “你是谁?”   看到那名佩戴面具的身影突然凭空出现,帮派成员纷纷举起武器,瞄准了前方的可疑分子。   但诡异的情况在于,那个身影只是一闪,便完美融入了钟楼的影子里,几乎跟消失了一样。   “滚出来!”   帮派成员又惊又怕,怒吼着对准钟楼一通乱射,喧嚣热闹的镇中心很快被枪声覆盖。   在这过程中,那个佩戴面具的入侵者却完全化为了影子,无声无息划过一面面墙体,仿佛上演着一幕皮影戏,最终来到巷道入口的水泥上。   然后漫过墙头,进入了巷道内部。   他保持着黑影的状态,一路通行无阻,来到了那扇漆黑的门扉前。先是试探性伸出影子状态的右手,缓缓深入门内……没有感受到侵蚀,也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黑暗是影子的主场,可以吞噬活人的门完全影响不了我……可以进去看看。”   人形黑影稍作停留,便进入了门扉内部。   ……   进入门扉内部的一瞬间,他能感觉到空间仿佛激起的涟漪般被挤向两侧,形成圈圈扩散的褶皱,自己好像行走在旋涡之中。   前行了十步左右,场景顿时转变,出现了一点微光。   微亮的光芒中,可以看到空间被某种力量严重扭曲;就像是某种庞大生物半透明的肠道,每一层褶皱里面,都显现着一座处于不同时间段的松鼠镇。   给人的感觉,仿佛是被剪辑成一段段切片的黑白电影。   越是靠近出口,松鼠镇越是安静祥和,越往后越是阴暗诡异。   黑影此时逐渐意识到,自己所处的肠道空间,可能是类似于时间轴之类的东西……如果自己没有猜错,后面应该就有松鼠镇的结局!   想到这一点,黑影忽然加快了移动速度,飞掠着穿过了一百多米距离。   不多时,他就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   肠道空间末端的褶皱里,无数怪物将松鼠镇完全淹没,飞扬的尘土好似乌云落地;钟楼坍塌的废墟深处,一枚巨大的怪蛋伫立在夕阳之下,蛋壳皲裂着露出一双恶毒的眼睛。   “这就是结局吗?”   “看来这是一部无解的恐怖片,无论怎么修改剧情都没用。”   “那么门内的空间又意味着什么?”   黑影沉默了片刻,决定继续前进,因为肠道空间末端并不是终点。   再往后,肠道空间的褶皱内,画面开始迅速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在末端的出口部位——那里有一处半人高的橘红色漩涡正在缓慢搅拌着,涡眼仿佛是连接着另一个次元的通道。一束金光从中射出,宛若一道桥梁悬挂在半空。   他毫不犹豫的穿过了旋涡。   旋涡之后,是一处不大的石制平台、   站在平台上,抬头能看到一片圆形的天空,而下方则是深不见底的水潭。   其实这里就是一处圆柱形的直立山洞,洞口就在正上方。   值得注意的是,四周的石壁上,错落悬挂着五口巨大的棺材;这些棺材全部安放在一根根插进岩石的大木桩上,棺盖敞开,露出空无一物的棺椁内部。   “别有洞天。”   影子笔直竖立在石制平台表面,逐渐显现出立体轮廓,还原为佩戴漆黑面具的身影。   这位神秘人就是伊武。   虽说身体不属于他,但是目前控制身体的意志确实是他。   奥斯特的意识也没有消失,只是在沉睡。   “……”   伊武环视四周的棺椁,发现棺底都刻着名字,而且都还是熟悉的人物。   从东往西分别是东方青帝灵威仰、南方赤帝赤熛怒、中央黄帝含枢纽、西方白帝白招拒……以及最后的西王母。   “都是天庭成员……这里难道这是天庭的老巢?”伊武瞳光一阵剧烈闪烁。   “很好,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突然间,他背后传来了空洞沙哑的声音。   伊武瞬间回头,跃入眼帘的,是一具只有脸部完整,浑身上下千疮百孔的残躯。   赫然是先前出现在山间别墅对面的那个身影。   “你是什么人?”伊武沉声问道。   “赠予你机缘的人。”那人正对着他,一双眼球隐藏在黑暗深处,叫人捉摸不透:   “你该不会以为,将人的意识注入怪异造物,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吧?” 第三十八章 黑帝   伊武仔细打量着对方,觉得那副尊容怎么看都不像善类,然而听他说话的语气似乎又是友军。   不管怎么说,既然对方愿意交流,那就先套套话:   “这么说,把我弄进来的人是你?你怎么会有这种力量?”   “我本身没有这种能力。”那副残躯摇摇头,发出冷漠而又空洞的声音:“但是依靠昔日的权限,稍微借用一点地魁的力量,还是能做到的。”   “昔日权限?”伊武试探着问道:   “是昔日在天庭的权限?”   “我是汁先纪。”那人似乎不打算隐藏身份,直接报出了名号。   “汁先纪?”   这个名字如同一枚重磅炸弹,在伊武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他记得很清楚,其属于昔日天庭的五方上帝之一,北方黑帝的名讳。醒目羽说过,汁先纪因为不忍杀戮,生出悔悟之心想要拨乱反正,结果法力即刻散尽,然后被众天神分食而死。   “你不是死了吗?”伊武问道。   “因为我提前换了头。”汁先纪望向石壁上的五口棺椁,冷漠的说道:   “只要头还完整,我就没有死透!只要我没有死透,即便是法力消散,咒书的权限也不会失去。当然了,想要对你这种人下咒也不容易,必须得有朋友愿意帮忙。”   “君士坦丁。”伊武眯起了眼睛。   他不是第一次跟天庭打交道了。   醒目羽也说过,天庭想要下咒,就必须事先知道他的确切位置。   而伊武几人的位置,除了他们自己之外,只有控制着童话王国的君士坦丁知道。   所以,君士坦丁必然参与了这件事。   “被你猜出来了。”汁先纪脸上保持着诡异的笑容:“我和他之所以能结盟,还是拜你所赐。”   “怎么说?”   “如果不是你让他前往大顺,帮助醒目羽那小丫头对抗天庭,我根本没办法结识他。”   “我们到底在哪里?大顺吗?”伊武露出诧异之色。   汁先纪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似乎正望向他: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里不属于地球上的任何国家,只是我一个人的福地洞天。”   “姑且就算你是汁先纪吧。”伊武忽略了次要问题,直接抓住重点:“你故意把我困在这个鬼地方,究竟有什么目的?”   “一次尝试而已。”汁先纪继续望向他:   “起初我只是想让影子变成你的分身,然后在关键时候释放出去,代替你去死……”   “这是唯一能骗过地魁的办法。”   “然而没有预料到的情况在于,你的影子被咒书夺走,进入电影世界受到影响变成怪异造物之后。居然可以保存完整的记忆,还能利用裂魂法完善成怪异之躯。”   “就算你是真要帮我炼制分身……替我去死。”伊武质疑道:   “那也没必要让我困在电影里吧?”   “不行,如果不把你送入这部电影,我没办法把影子变成你的分身。”   “这一切完全可以提前告诉我。”伊武语气转冷:“为什么要瞒着我?你还有别的心思!”   “……”   短暂的沉默之后,汁先纪出人意料地点点头:   “你说得没错,我对你的武道很感兴趣,也有过控制这具分身的想法……甚至刚刚还想让苏珊娜去追杀你,以此测试你的潜力。不过既然你已经找到了这里,那些事情就无关紧要了。”   伊武向前一步,走到汁先纪面前,脸部漆黑面具的黑气翻腾,骤然变成一个不断旋转的黑洞,一对雪白锋利的獠牙从黑洞中延伸出来。   “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汁先纪听到自己脑海中响起了伊武的声音。   “我曾亲手犯下了无数罪孽……”他抬起双臂,望向自己被啃烂的手掌:“说实话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该死,但不是现在,在推翻天庭之前我不能死。”   说到这里,汁先纪再度望向伊武:   “你知道我曾经是天庭的黑帝,那么更应该知道活着的我,远比死去的我有价值。现在杀了我,只会让天庭的邪神高兴,你不会希望那种事发生的,因为我太了解那群疯子了!”   獠牙逼近他的天灵盖时,随着汁先纪的最后一句话说出口,突然收了回去——黑洞也跟着消失不见,恢复成了漆黑的面具。   伊武眼孔内红光大炽,发出恶魔般的立体二重声:   “到天庭毁灭为止,我会一直盯着你!”   “你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汁先纪不带一丝感情的回答。   伊武瞳光收缩,声音恢复如初:   “最后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把我送进电影世界的?松鼠镇真的是电影世界吗?”   汁先纪平静地告诉他:   “两年前,好莱坞著名导演艾迪逊拍摄了一部名为《夺命山镇》的电影,许多当红明星参与演出,可惜反响平平。后来因为不明原因,《夺命山镇》这部电影入侵了现实世界,成为了异常级怪异。”   “机缘巧合之下,我遇到了它。”   “经过一段时间研究,我发现自己使用地魁的权限,可以对它进行压制。压制状态下,我这副不人不鬼的身体居然得到了极高的控制权限,能够对它进行修改、剪辑、甚至重启。”   “考虑到它有极高的研究价值,我干脆把自己的洞天嵌入了电影世界。”   “再后来,我用咒书夺走了你的影子,把你的影子带入了电影世界,让它取代了其中一个龙套角色。正因为如此,你的影子才会变成怪异造物。”   听到最后,伊武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夺命山镇,听起来就像一部烂片……”   “就剧情而言,的确非常普通。”   “对了,有没有办法把电影角色弄出来?”伊武有些跃跃欲试地问道:“如果能把他们弄出来的话,岂不是每个人都有潜力成为君士坦丁?”   “不行。”汁先纪果断摇头:“他们无法进入现实世界,永远只能活在电影里。”   “那真是可惜。”伊武遗憾地叹息一声,然后迅速恢复冷静:   “现在可以让我出去了吗?”   “随时可以。”   “对了!”伊武忽然一拍手,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如果可以的话,请让这副身体的主人,奥斯特生活得滋润一点……因为我答应过给他好处。”   “可以,不过那都是暂时的。”汁先纪如实说道:“电影的过程我可以修改,但结局谁都无法改变。”   “无妨,能爽一天是一天吧。” 第三十九章 回归   加拿大,大熊湖。   朝阳燃烧着晨雾,一片金光。   湖边茂密的森林里,经霜耐寒的常青树接受着阳光滋润,湿漉漉的树枝和暗绿色的叶子闪耀出春天般的气息。森林和湖水之间,有一片大致数十五平方公里的草地,伊武此时正在草地上修炼。   “嘶……呼……嘶……呼……”   他双手放松垂在身体两侧,平静的站在湖水和森林之间,皮肤表面隐隐流动着一层青色神光。   从伊武被夺走影子的那天开始算,已经过了数日,这段时间里他们不再长期停留于同一个位置。而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一块驻地,减少被敌对势力发现的几率。   也幸好童话王国可以自行移动,不需要他们舟车劳顿的折腾。   而这段时间里,伊武除了借助周流六虚功积累不死精元之外,还从雪女跟朱沐灵那里得到了不少赞助。毕竟谁都不知道失去了影子会有什么后果,现在功力提升的越高,理论上危险就会越小。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身影逐渐燃烧其一层青色光雾,随后这层光雾开始高频闪烁,周围丝丝细微而耀眼的电芒闪烁愈来愈强烈;最后竟然令他的模糊身影猛地燃烧起来,化为一团缭绕的炽烈火光,火光内部流动着耀眼而精美的神秘符文。   “……”   伊武睁开双眼,周围的空气迅速扭曲,令他漆黑发丝在气流的作用下翻飞起伏;整个身影也像是笼入了一枚变幻不定的透明气泡,随着光线偏转而不断地扭曲变化……在这过程中,他流动着青色光芒的皮肤表面,开始释放风雷交加的狂暴气息。   风雷交加的气息起初还被约束在固定范围内,但是很快就扩散开来,湖水和森林都在怒风狂雷的震慑下剧烈颤抖起来。   气息提升到顶点的瞬间,伊武的身体便如发酵的面团一样,迅速膨胀变大,迅速化为苍青色的夔牛兽身。   夔牛兽身高度接近三十米,保持着人形轮廓的同时,头颅、皮肤、以及四肢却拥有牛的特征。兽身状态下,伊武的头颅似牛而无角,背部沿脊椎生长着刀锋状的骨刺,尾巴狭长并且带有四根尖刺。   通体闪耀着光芒,似日月之光。   夔牛兽身的吼叫声如同雷鸣,拥有极大破坏力,除此以外,该兽身还会最大幅度增强修炼者的力量;单以力量而言,八极兽身当中的夔牛兽身当属最强,能够摧山搅海崩裂大地。   “接下来……还有两次变身!”   伊武低吼一声,瞳光凶光四射,肤色进一步转深,骤然变成了黑夜般纯正的漆黑。   夔牛兽身的高度迅速收缩到二十米左右,牛的特征随之消退——化为拥有巨大的獠牙,背部两侧生长虫颚状骨刃,兽爪锋利、毛发戟张的猛虎形象。   这是梼杌兽身。   该兽身状态拥有最为强韧的护体神光,天雷不破地火不侵,能够将一切性质的攻击隔绝在体外。护体神光状态下,相当于拥有‘建筑霸体’,能够在密集的攻势下行动自如,并且无视大部分非实体性质的束缚攻击。   这状如猛虎的梼杌兽身仅仅维持了一瞬,便进一步收缩,并绽放出纯净祥和的白色柔光;最终浓缩为麒麟身姿,白色毛发,头上有一对龙角的白泽兽身。   白泽兽身体态最为优雅,体型也是八种兽身里最小的一种,不过八米,就战斗力而言属于垫底水平。然而白泽兽身,却是八极兽身当中最为不可或缺的部分——因为它的特点是抗心魔侵蚀。   这个天赋看似没用,却是任何修炼者都梦寐以求的能力,因为功力越是高深,就越怕走火入魔。可是一旦修成了白泽兽身,便几乎不可能走火入魔,自己提升精神境界的难度也会减小。   除了抗心魔侵蚀之外,白泽兽身还具备看破弱点,以及驱邪避害的能力。   如果这两点对怪异也有用的话,白泽兽身的实用性能够跻身一线,如果对怪异不起作用……单凭抗心魔侵蚀这个被动,也足以让伊武对它情有独钟。   ……   白泽走到湖畔,看着水中清隽优美的倒影,不住点头。   不愧是神兽,颜值真高啊!   如果去当模特的话,一定是行业顶流。   看着看着,伊武差点觉醒了兽控属性,连忙恢复成人身,暂时驱散了脑海里白泽的形象。   “我回来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另一个自己的声音。   遥远的声音仿佛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隐隐约约。   伊武望向天空,墨色眼眸里潋滟着深幽的光,只看到了明亮到略显刺眼的太阳。收回视线望向四周时,却发现一个人形黑影划过地面,无声无息的来到了自己身边。   影子的双脚靠近了他的双脚,接着二者粘合到了一起。   短时间内,二者的记忆相互交织,伊武马上明白了影子这段时间的遭遇。   他抬起手,从影子里召唤出了那副漆黑的面具,令其悬浮在掌心上方。   “这相当于我的分身,拥有跟我一样的意志。”   “……与其说是我的意志控制着怪异之躯,不如说是这只怪异,拥有我的意志。”   “不过任何意志,长时间脱离本体的话,都会产生变化。”   “即便是我的意志,脱离了本体,时间一长也难免遭受怪异之力的影响……但是只要我与它保持记忆上的互通,就成持续对其进行修正。”   “也就是说,它能够无所顾忌的使用怪异之力。”   伊武看着面具,逐渐露出笑容。   这副面具的能力不算强势,但是对他而言非常有用。   它能够控制佩戴者的身体,让佩戴者拥有超人的力量,并且随时变成影子状态。   赋予佩戴者的力量,与伊武本体的能力有关,也就是说只要他愿意,完全能将一部分八极兽身的力量临时转移到面具佩戴者身上。   而且……这副面具还可以分裂,最多可以分裂成九副面具。   不过除了最开始的原初面具之外,其他面具是没有意识的,仅仅能赋予佩戴者一部分力量。 第四十章 面具之力   “试试看。”   伊武伸出双手,掌心向上虚托着面具,使其悬浮在自己面前。   随着他的意念驱动,面具猛地腾起一团幽暗火焰,然后在火焰中一分为二。   左侧的原初面具恒常不变,沉默威严,右侧那副面具则在成形的瞬间,便开始重塑形状。   色泽从漆黑转为苍青色,面部线条由人脸转变为夔牛头部的轮廓,晴空之下,隐隐散发出日月的光芒。   夔牛面具完成的瞬间,伊武察觉到体内的不死精元流失了一部分,应该是转移到了面具内部。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体内镇守惊门的奎牛虚影,突然消失不见了。   也就是说,伊武暂时失去了变身为夔牛的能力。   这便是原初面具的能力。   能够将他的一部分力量,以面具的方式具现为实体。   这副夔牛面具就是夔牛兽身的具现化,谁得到了夔牛面具,就能在获得暗影之力的同时,兼具夔牛兽身的力量。所谓暗影之力,是让佩戴者随时变成影子的能力,影子状态几乎免疫物理攻击。   面具的佩戴者在获得力量之后,也会受到原初面具时时刻刻地影响。   “如果我自己戴上夔牛面具,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伊武目光一动,抓住了苍青色的面具,顿时感觉到了风雷交汇的强大波动。   下一刻,他双手捧起夔牛面具,将其缓缓戴到了自己脸上。   面具与脸部贴合之后,仿佛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不注意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与此同时,伊武察觉到刚刚失去的那部分不死精元,以及夔牛之力又转移了回来。   “在佩戴面具的情况下,使用夔牛兽身又会发生什么变化?”伊武想到这里,立刻发动不死精元,开始释放兽身之力。   他的皮肤迅速转为苍青色,面部轮廓向前突出,肌肉骨骼膨胀变形,脊椎弓曲长出倒刺……短短两三秒内,便已经化身为闪耀着日月之光的三十米巨兽。   ——其头颅似牛而无角,背帆如锯,尾长且有尖刺;浑身筋肉板结鼓胀、坚实壮硕,上肢为人类手臂,双腿以下则是一双粗壮如柱的硕大牛蹄,呼吸间隐有风雷滚动。   “就力量而言,好像没什么变化。”   伊武心念一转,发动了暗影之力,庞大的夔牛兽身立刻化为薄薄一层黑影,然后无声无息地贴到了地面上。   随后,这条黑影开始贴地游走,完全无视地形阻碍,一路延伸到了森林附近。在靠近森林边缘的位置,突然笔直立起,薄薄的一层黑影重新转化成实体。   “暗影之力赋予了兽身极高的机动性,恰好能弥补部分兽身的短板。更重要的是,影子能够完全融入黑暗,在光线不足的环境中,这种力量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伊武由夔牛兽身还原为人形,并摘下了面具,将其丢回了自己的影子里。   “八极兽身已经修成七种,只剩最后的毕方兽身……一旦完成,就能冲击八极一体的最高境界。”   “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必要忌惮天庭了。”   “不过冲击八极一体需要海量的精元储备,靠着周流六虚功真气转化不死精元,至少还要半年。”   ……   童话王国。   外围花园的广场上,赵歌赤手空拳,对战着一群中世纪的骑士盔甲。   这些骑士盔甲就是单纯的盔甲,里面完全是空的,之所以能活蹦乱跳地战斗,完全是因为这片土地上存在着活化的力量。   “哈!”   赵歌猛地向前一冲,双臂如铁钳咬合,死死抱住了最靠近的一具盔甲。   然后以这具骑士盔甲为盾,赵歌身体前倾着加速奔驰,仿佛失控的泥头车一般横冲直撞。   速度又快又猛,地面被他的步伐震得颤动不止。   伴随着一连串“砰砰啪啪”地声响,广场上大部分盔甲都被撞得东倒西歪,有几具驳接完整的盔甲甚至被撞得松开,化为零件碎了一地。   “哈哈哈!”赵歌双手叉腰,嚣张地大声狂笑。   “……”   战败的盔甲们则显得垂头丧气,帮助同伴重新拼好身体之后,排成队列举起了白旗,表示认输投降。   将白旗送到赵歌手里,它们便沮丧地转身离去,脚步沉重得仿佛灌了铅一样。   看着战败离去的盔甲们,赵歌挥手吆喝了一句:   “下次记得多带点人来!”   他话音刚落,广场前方的虚空像是纸一样被捅破,露出眼球大小的漆黑空洞。   黑洞旋转着不断扩大,很快就超过了五米高,隐隐显现出拱门的形状。   周围的光芒变得朦胧,洁白的石板地面仿佛沾染了煤灰,迅速发黄发黑,同时皲裂出无数细微缝隙。   黑洞深处,不知何时已屹立了一名背生光翼,头顶光环的人形怪物。   它身形超过三米,全身上下披挂着一副精美厚实而又尽显华贵高雅的暗金色盔甲,这副盔甲几乎密不透风却不断往外渗血,发出腥臭的气味。   一对完全由光芒构筑而成,拥有简单几何纹路的光之翼,在它的背后伸展开来。   光翼绽放着冷酷而辉煌的金色光华——靠近盔甲背部的前端明亮,向外伸展的末端黯淡,最后甚至只剩下微弱蜷曲的光斑。   一柄燃烧着苍白炎光的宽刃巨剑正持在它手中,剑身长达三米,双刃细薄锐利;哪怕处于静止状态,也已经将空气切割成了无数细丝。   天使握剑站在那里,竟然显出一种残酷高傲的冰冷气质。   “……”   赵歌眉头紧皱,额头渗出冷汗,下意识地不断后退。   他知道这是一只伪天使,疑似来自虚假的天堂。   然而这里是与世隔绝的童话王国啊,它不可能找到这里啊……除非,童话王国已经被天堂定位了!   天使头盔的深邃眼孔中,隐隐透出冰蓝色的光芒,望向赵歌时,令他产生了一种身形都被冻结的感觉。   “定位完成,开始狩猎。”   它倾斜着垂下巨剑,剑尖拖地,一步步朝着少年走来。   嗤——!   二者相距不足十米时,骤然剑光绽放,一道恢宏壮阔而又苍白冷漠的光弧疾闪而过。剑光所过之处,童话王国的虚空像是豆腐一般被切开,露出蜿蜒深邃的裂隙。   ——瞬间延伸至赵歌的身前。   危急关头,少年纵身向右一扑,连滚带爬地避开了剑光,同时撕心裂肺地惨叫道:   “师父救我呀!” 第四十一章 兽身凭依法   “赵歌快走,我来助你!”   伴随着远处李正刚急切的怒喝,一道刺眼的光束从城堡顶端投射而出,以超越声音的速度贯穿而来。   光束内部,隐隐可以看到一柄咒文缠绕的铁枪。   咒文缠绕的铁枪飞驰着喷射出明焰,拖拽出一道闪亮直线,让晴空黯然无光;而后摩擦空气产生的音爆挟同着层层扩散,直教人心胆俱裂的震荡波轰然射向天使。   “……”   铁枪接近自己的瞬间,天使挥剑横斩而出,苍白的光弧所到之处,童话王国的虚空都被划出一道细长破口。   虽然这里的空间比现实世界脆弱很多,但是一剑之威能到这种程度,已经是超一流的杀伤力了。   砰——!   宽刃巨剑迅疾而又精准地劈中了枪尖,一瞬间激起层层清晰透明的波纹,天使的身影顿时变得扭曲不真。   两股力量的碰撞之下,广场地面骤然爆裂,大量石板粉碎成渣,形成云雾般的烟尘;天使周围一时烟尘弥漫,波谲云诡,以剑枪碰撞的那一点为核心,虚空隐隐呈现出一种飘忽不定的扭曲异常状态。   “李老伯我爱你!”   赵歌抓紧时机,扭头就跑,很快窜出了广场。   嗡——!   僵持的状态仅仅维持了两三秒,就以铁枪彻底崩碎而告终。   这一瞬间,罗成的身影破空而至,出现在‘云雾’最外围,挥手投出几道纤细而又迅捷的亮光。   天使的身体轻轻一震,暗金色的甲胄表面溅起几道火链,闪光消失后,肩甲和胸甲表面出现了三道交错的划痕。   这点损伤对它来说,不过就是破了一层油皮的程度,根本不值一提。   就在天使无视了罗成的存在,准备继续追击赵歌时,身影骤然一滞——感觉有股拉扯的力量束缚着身形,使得它无法继续前进。   天使仔细查看,才发现自己暗金色的盔甲表面,不知何时缠上了三根纤细却又坚韧的红线。这些红线一直延伸到烟尘之外的那名中年人手上,被他用力攥在手里,将自己束缚在原地。   “无趣。”   天使挥剑划出几道锐芒,瞬间斩断了那些红线。   下一刻,它骤然一个加速冲刺,踏地疾驰,化为一连串闪烁的光影。赵歌的速度已经够快了,然而天使的速度更快,背后迅速逼近的杀气刺得他肌肤隐隐作痛。   高速移动的过程中,天使带着无比强大的气势挥剑直刺而至,剑尖在空中留下了一道银色的长虹。   千钧一发之际,赵歌只能全力撑开护体真气,挤压空气形成蛋壳状的半透明轮廓,期望能够挡下这一击。   嗤——!   伴着轻微的巨响,苍白炎光缠绕的巨剑刺中护体真气,顿时延伸出无数流动的裂隙;一道道裂隙仿佛细丝,纵横交错的扩散到‘蛋壳’表面,只是一刹那——以赵歌身体为中心,护体真气就被彻底撕裂,崩碎的真气如同玻璃残片一般四散飞溅。   真气溃散的瞬间,赵歌直接被爆炸掀飞了出去,划过数十米的距离,重重跌落在花丛深处。   “咳咳……这只怪物真是强到离谱了!”   落地之后,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刚抬起头就觉得眼前一暗。   持剑的天使已经出现在自己面前!   天使沉默地看着猎物,举剑斩向他的首级,动作干净利落毫不犹豫。   在这过程中,赵歌感觉身体仿佛落入极为粘稠的胶液里,就连动一下手指都变得困难无比。同时一股死气沉沉的冰冷威压扑面而来,重重叠叠笼向自己,隐隐中好像无数幽灵哀嚎着裹着他的身体,将自己死死地缠在原地。   嗤——!   宽刃巨剑下劈着划出闪亮光弧,即将命中赵歌脑袋的前一刻,突然被一副苍白的面具隔开。   面具纹理精细,眼孔内白光闪烁,轮廓酷似愤怒的巨猿,极具神韵地营造出一股凶残狂暴之气。   此刻童话王国的广场边缘。   罗成飞速穿过了烟尘,准备继续驰援赵歌,半路却被一只手按住肩膀,拦了下来。   “谁?”   他本能地挣脱开那只手,瞬间回头,却发现是伊武。   “不用担心赵歌,他马上就能反杀了。”伊武神情平静,眼里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是吗?”   罗成半信半疑地与他对视,短暂地思想斗争之后,还是信任占据了上风:   “好吧,我倒要看看这小子怎么反杀……”   ……   砰——!   宽刃巨剑劈在面具表面,而面具随着剑势下沉,直接贴在了赵歌的脸上。   佩戴面具的瞬间,赵歌身上忽然燃起了丝丝缕缕的黑火,起初不过是一团团火苗,但瞬间就变成熊熊燃烧的炽热烈焰。   来自苍白面具的力量,正源源不断灌入他的身体,就连天使都感到了不妙——某种沛莫能御的气息正在整个空间中诞生,生命能量的浓度疯狂攀上,几乎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波纹。   “……啊啊啊啊!”   稠密黑炎交缠的覆盖之下,赵歌瞳孔深处白光大炽,面部线条剧烈扭曲,口中长出锐利尖牙。皮肤表面滋生起大片大片白色毛发,肌肉充气般地鼓胀变形,背后尾椎处延伸起一条毛茸茸的长尾……   他的身体急速膨胀,将天使震飞出去之后,撕裂空气拔地而起;从两米不到的人类少年,转变成身高四十米的白色巨猿,然后张口发出崩天般的怒啸。   “吼!!!!!”   狂暴的怒吼顿时响彻整个童话王国,极具破坏力的威压犹如飓风袭来,令花园内的植物尽数倾倒。地面剧烈摇晃着崩开一道道裂缝,大量尘土从大地深处喷涌而出,犹如滚滚黑烟。   ——朱厌兽身!   “……”   天使眼神冷漠,剑光一闪已经出手,剑刃挥斩着劈向白色巨猿,虚空随即崩开一道道裂缝。   白色巨猿正前方,整个空间都似乎直接这一剑撕裂,剑光所过之处,虚空闪现出一条又一条蜿蜒扭曲的漆黑裂纹。   那些裂纹犹如黑蟒一般,缭绕着兽身状态的赵歌汹涌而过,但却已经完全无法撼动、侵入他的躯体半分。   就连紧随其后的苍白剑光,也被他一只手轻松接住。 第四十二章 打成小饼饼   一击不成,天使单手提剑急速冲刺着飞跃而起,化为一束闪光继续突进。   巨剑旋转着带起连绵而又刺眼的白光,像是逆冲的龙卷一般冲向目标——苍白色锐芒顺着剑刃极速旋转,直接绞出密不透风的螺旋轨迹,将白色巨猿笼入了层层叠叠的剑刃风暴中心。   “吼!!!!”   白色巨猿吼声如雷,示威般地捶打胸膛,然后伸出两只足以摧山破岳的巨掌,抓向风暴核心处的天使。   轰隆隆——!   旋转切割的苍白剑光落在它身上,甚至连毛发都无法斩断,就被兽身反震成了碎光。   天使也在兽爪命中自己之前,振动光翼,化为一道闪亮金线倾斜着掠向天空。   抵达白色巨猿正上方的瞬间,它改用双手握住剑柄,将宽刃巨剑高高举过头顶——猛然间挥动双臂,剑刃喷射出蕴含着腐朽气息的苍白剑光,如断头台的闸刀般直落而下。   吼——!   与此同时,凶戾狂暴的气息随着雄浑兽吼冲天而起,一只巨掌撕开混乱的气流,不偏不倚的挡在剑光前方;将其整个捏住,重重一握,立即分解为阴冷的碎光。   子弹般飞射的碎光中,天使再一次震动光翼,腾向童话王国的天际。   白色巨猿则是屈膝一弹,地动山摇间如火箭般急速升空,转眼就来到目标的背后;逆光产生的黑影自后向前笼罩天使时,它将双臂张开到极致,仿佛打苍蝇一样对准目标重重一拍。   砰——!   天使直接被这股力量拍成了薄饼,鲜血顺着白色巨猿的掌心喷射而出,仿佛是红色烟花。   “哈哈哈!哈哈哈哈!”   化身白色巨猿,几乎被兽性完全吞噬的赵歌,一看到血液便咧嘴发出了残暴的笑声。   接着升天之势逐渐消退,白色巨猿带着天使落向地面。   凌冽的飓风中,赵歌如陨星般撞向大地,落地的前一刻,抓着天使饼狠狠砸向地面。天使率先落地“轰”一声砸出深邃陨坑,白色巨猿紧随其后,攥起一拳命中陨坑最深处,瞬间将其扩大了数十倍。   轰——!   这股力量几乎直接粉碎了半片花园,坑洞半径扩张到百米以上,大量泥土尘埃伴随着花花草草腾向天际,乍一看仿佛是火山口里涌出的滚滚浓烟。连童话王国的城堡也受到了波及,面向坑洞这边的墙体大面积崩坏,布满了蜿蜒交错的裂纹。   “吼吼吼!”   白色巨猿很快从巨坑深处站立起来,双手锤击胸膛,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   处于朱厌兽身状态的赵歌虽然得到了强大力量,却终究还是由于修行不足,没有能力抵御伴随力量一起涌上来的狂暴兽性,变得毫无理智只剩下了战斗本能。   “这个蠢材。”   看着坑洞深处忘乎所以的白色巨猿,伊武摇摇头,挥手从影子里召出了原初面具。通过上位面具对下位面具的绝对控制力,向着赵歌施加影响。   “孽徒!还不快速速醒来!”   脑海里骤然响起的声音犹如当头棒喝,一瞬间惊醒了被兽性吞噬的赵歌。   随后,他感觉到一股极具压制力的精神力量深入自己心灵,形成屏障,帮助自己压服了兽性。   “额?我怎么变成大猩猩了?”   赵歌这时才发现自己变成了40米白毛巨猿,比童话王国的城堡还要高出一头,而且体内充斥着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   他便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什么情况?   我变身成巨猿了?!   难道我不是人类,而是星球毁灭之前被送到地球的赛亚人?   这下我们的世界有救啦!只要我修炼成超级赛亚人,就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干碎所有怪异,走上人生巅峰!   就在赵歌分神之际,伊武的声音从他脑海里响起,犹如惊雷炸响:   “蠢材,你在发什么愣?快把天使带到我面前来。”   “哦哦哦!马上!”   赵歌猛地一个激灵,立马冷静不少,关于先前战斗的回忆也涌入了脑海。   看来不是所有巨猿,都是赛亚人。   他俯下身体,一通摸索之后,从陨坑深处刨出了那只被压成金属饼的天使。然后连跑带跳的来到伊武跟前,将饼天使丢到了地上。   伊武抬起左手凌空一摄,连同面具一起收回了兽身之力,让便宜徒弟恢复成人类。   兽身之力消退之后,强烈地虚弱感随之而来,令赵歌一声不吭的仰面倒地。   他此刻身体僵硬,呼吸微弱,脸色又青又白,看上去完全是一副命不久矣还是纵欲过度的样子。   “仿佛……身体被掏空……”   “没事,休息休息就好了。”伊武安慰了一句,神情有些凝重:   “看来使用朱厌兽身,对你来说还是有点勉强了。”   “这便是八极兽身?”罗成双目放光地望向他:   “你能够通过那副面具,将兽身的力量暂时投放到别人身上?”   “你的观察很敏锐。”伊武点点头,同时将视线转移到了天使饼上:   “这件事我们以后慢慢说……先让我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他走到那坨废金属般的天使饼前,正欲伸手触摸时,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同流水般渗入了天使的体内。   转瞬之间,先前被拍成饼干的天使,抚平凹陷、拉直褶皱,在伊武眼前恢复如初。   “……”   天使恢复之后,身影瞬间模糊淡化,仿佛幻影般消融在空气中,竟然不见了踪迹;附近那种腐朽衰败的冰冷气息,全然消弭,罗成只觉得心头一窒,精神也恍惚了一下。   “呵呵。”   伊武目光一扫,右手化为火红色的狻猊兽爪,猛地朝着右侧一劈。   爪刃划破虚空,闪耀起五道银亮锐利的弯弧,凭空撕扯出一大片泛黑的鲜血。下一刻,五道缓缓扩大的细长光痕从虚空蔓延开来,天使随着光痕扩散显出身形。   它身上那副暗金色的盔甲表面,逐渐浮现出五处竖向的裂隙,整个身体也随着裂痕蔓延缓缓崩碎,四分五裂的摔落在地。 第四十三章 主动出击   通过天使被切碎的身体,伊武看到它体内没有任何骨骼内脏——那副暗金色的华丽盔甲仿佛就是皮肤,而皮肤下面只有像凝胶般粘稠、且长满触须的血肉。   “人类,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就在这时,天使忽然口吐人言。   它的目光冷漠而阴沉,好像被切碎身体的不是它,而是毫无关联的另外一个人。   “怎么说?”伊武起了兴致。   “我已经对这处空间进行了定位,不久之后父神就会降临。”   “是吗?”伊武先望了一眼天空,几秒之后才将视线重新投向天使:   “那么你的父神此刻在哪里?为什么没有现身来救你?”   “这副躯壳不过是消耗品,没有任何意义。”天使冷漠的看着他:   “我的灵魂已经在天堂得到了永生,陪伴父神享受着无上的安宁与快乐,你们无论对我做什么,都不会影响我在天堂的灵魂。”   “明白了。”伊武双手一合,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的意思是说,想要彻底杀死你们的话,就必须连同天堂一起摧毁才行。”   “你做不到。”天使的声音平淡如水,没有任何波澜。   “你太自大了,根本不知道我有什么力量。”   伊武俯身抓住它的头盔,将天使的脑袋提到面前,狞笑着与其对视:   “现在不是你的父神找我,而是我在找你的父神!你最好祈祷别让我找到它,否则我会把你的父神和天堂一起撕成碎片。”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变色,变成了……液态黄金的颜色,比起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烈光亮。面目好像在火焰中融化一样,一瞬间模糊起来,而浮动的光影中,迅速闪过烛龙、狻猊、陆吾、朱厌、夔牛、梼杌、白泽七种兽身的面部轮廓。   最后,又还原为人类的面容,声音隐隐携带着七种重叠兽吼,充满了力量:   “就跟现在的你一样。”   这样一幕,看得天使瞳孔放大,声音也不再冷淡,出现了恐惧的情绪波动:   “……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你们的噩梦。”   伊武忽然松开天使的头颅,任其自由落地,随后抬高右腿,重重一脚将其踏烂。   “你是认真的吗?”罗成看着他,有些凝重的问道。   “当然是认真的。”伊武双手交替着按压手指,骨节咯咯作响,冷静的说道:   “告诉狐狸管家,立刻移动童话王国,我们去渥太华!倘若这帮天使的父神真要降临现世,那片遍布饿死鬼的土地刚好可以充当战场。”   “我们能赢吗?”罗成有些心虚的问道。   “能!”伊武斩钉截铁的回答。   换成得到原初面具之前,哪怕他已经修成了七种兽身,也绝对不敢如此自信。   因为八极兽身在修炼至最高境界,八极合一大圆满之前,练成了再多兽身自己也只能使用一种。   这种情况下,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天堂,没有任何胜算。   但是现在不同了。   伊武可以使用黑影面具,将自己暂时用不着的六种兽身分出去,强化同伴的实力。   如此一来,只要稍加磨合,就相当于有六个接近于他的超级强者。   在这份力量面前,花了七年时间都杀不死一个残血君士坦丁的天堂,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他现在去渥太华,就是要去挑衅天堂。   如果那个所谓的父神真要降临现世,那它就死定了!   ……   童话王国,城堡大厅。   蒙着雪白桌布的长条形餐桌将众人分成两列,伊武,李正刚、罗成、方圆宗匠站在餐桌左侧,赵歌、李维新、李令枫站在餐桌右侧。   朱沐灵和雪女二人,则站在餐桌的前端。   “现在开始分配面具。”   伊武心念一转,身后的影子转动着调整角度,如一匹黑布般铺到桌面上。   漆黑的阴影中,逐渐悬浮起六副造型大不相同的兽面,自东向西分别为——狻猊面具、陆吾面具、朱厌面具、夔牛面具、梼杌面具、白泽面具。   “狻猊统帅百兽,刚猛威武……”   伊武目光投向墨家宗匠,将狻猊面具送到了他手里:“方圆宗匠,它交给你来使用最合适。”   “生我者父母也,知我者小武也。”后者拱手作揖,接过面具。   “陆吾管控时节,通天彻地,最适合罗成先生。”伊武说着,便将陆吾面具交给罗成保管。   “惭愧惭愧。”他十分谦虚的接过了面具。   “夔牛吼如雷鸣,吞吐日月。”伊武捧起夔牛面具,想了想果断交给了李正刚:   “伯父,这副面具就由你来代为使用吧。”   “希望我能不辱使命。”李正刚坦然接受。   “梼杌傲狠明德,能斗不退。”伊武将梼杌面具,递到了李维新面前:   “维新,梼杌面具是六副面具里防御力最高的一副,护体神光万法不侵,可保你安泰。”   “多谢武侯成全!”李维新欣然接过了面具。   “孽徒,这副朱厌面具交给你保管。”伊武捧起朱厌面具,推到了赵歌面前:   “朱厌最为凶恶嗜杀,你要好生磨炼心灵。”   “多谢师父!”赵歌欢天喜地的接过了巨猿面具。   “令枫。”伊武视线投向短发少女,将最后的白泽面具送到她手里:   “白泽通晓万物,趋利避害,希望你得到它之后,可以帮我们驱一驱晦气。”   “我……”李令枫慌忙接过面具,手足无措的说道:   “我会尽力驱邪的!”   “这样面具的分配就完成了。”伊武挥动左手,让自己的影子重新回到身后:   “时不我待,各位需要抓紧时间适应兽身之力,能适应多少就适应多少。”   等众人纷纷点头,应声而答之后,他的视线望向了朱沐灵和雪女:   “沐灵、雪姬,你们就是我们最后的防线了,如果有谁在战斗中消耗过度,你们需要及时帮他们补充不死精元。”   “明白了,我们是奶妈。”朱沐灵和雪女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说道。   接着,朱沐灵眼眸发亮的捋起衣袖,露出白生生地胳膊,用力挤压肱二头肌做出一个‘我很强壮’的动作,跃跃欲试的说道:   “你们可别小看我们啊,我们是输出奶!如果有谁扛不住了就把面具给我,我很厉害的!” 第四十四章 钟山有神   自加拿大政府摆烂,主动选择曝光饿死鬼的影像之后,各国政府骂娘归骂娘,该给援助还是陆续到达了。除了大批物资,随之而来的还有军队和能力者,务求将这场灾难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米国为首的联合军队迅速将渥太华团团围住,紧随其后的就是几轮饱和轰炸,直接把整座城市炸成了焦土。怎么说呢,忽略人道主义,单从实用主义的角度来考虑,这么做是对的。   只能怪加拿大距离米国本土太近了,容易把变异传染到米国境内。   但是如果灾情发生在东亚,大顺对邻国使用了相同的方法,米国绝对会站在道德制高点批判一番。   数轮轰炸过后,各国支援的能力者陆陆续续进入危险区进行勘探搜查。   他们初步判断,造成如此大规模变异的感染源,很大几率还停留在渥太华境内。必须将源头找出来,然后予以收容,顺便看看轰炸之下还有没有存活的感染者,一经发现即刻肃清。   ……   轰炸过后的城市,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焦黑弹坑,像极了月球表面的环形山。强风裹挟着沙尘,掠过地面的残垣断壁时,泛起雨点般的波纹,仿佛是悬空的河流。那些倾倒破碎的高楼大厦,像是一具具腐烂的棺椁,在阴冷的暗色调中不断沉沦。   过去美丽静谧的公园如今满目疮痍,周遭的公寓楼只剩下残破地基。疾风掠过时,这些寂静无声的废墟好像萦绕着亡魂的低语,述说着它们遭受的痛苦。   而后,所有这一切又溶解在一片深不可测的辽阔黑暗里,无数失去人性的可怖怪物,就在这片深渊里悄然窥视。   城市西部的公路遗址旁,有一处防空洞。   来自波斯的能力者克诺普和两名同伴,此刻便躲在防空洞内,苟延残喘地等待救援。   这处防空洞已经很老旧了,浅灰色内壁经过岁月侵蚀,表面变得粗糙而陈旧,砖石却还结实。整条隧道空寂冰冷,顶端嵌着一排灯泡,除此以外没有任何设施。   “我去看看情况,你们自己当心。”   克诺普叮嘱了一句,便匍匐着爬到洞口附近,借助碎砖隐藏好身形之后;右手竖起两根手指,塞进嘴巴猛抠了一下嗓子眼。   随着一阵恶心感,他脸色涨红,张口吐出一只乌鸦。   乌鸦浑身干燥,完全没有沾到克诺普嘴里的唾液,直接扑腾着翅膀飞向天空。它先是在防空洞周围盘旋了几圈,很快便飞离了众人的藏身之处,冲向了远处贸易大厦的废墟。   往日这个时节,渥太华应该处于暑气灼人的夏季,然而现在却更接近凛冬。高高的天空好像是一望无底的蓝黑色海洋,海洋深处漂浮着无数幽暗的星辰。   贸易大厦的废墟里,大量楼层因为建筑坍塌,如积木般横七竖八地堆叠起来,乍一看像是巨大的柴垛。   上空飞过的乌鸦视野中,那些楼层大大小小的缝隙深处,藏匿着许多大腹便便却又瘦骨嶙峋的人形怪物。   看到这些怪物之后,乌鸦便化为一团黑气消散在空中。   “怎么还有这么多!?”   防空洞内,克诺普神色大变,苍白的脸上不断溅落汗滴。   乌鸦是相当于他的分身,彼此能够共享视野,因此贸易大楼内的景象,也全都被他看在眼里。   ……   克诺普失魂落魄地回到防空洞深处,将自己刚刚得到的消息,告诉了两名正在养伤的同伴。   听完他的叙述之后,来自中国的能力者张兰靠着墙壁支起上身,捂住腹部隐隐渗血的创口,虚弱地说道:   “明明我们进城之后,已经清剿了大量怪物,角落里却还有那么多只……我怀疑轰炸根本没用!那些怪物越来越抗揍了,有些就算是被打爆了头,也不会死。”   张兰正对面,裹了一脸纱布的能力者拧开军用水壶,喝了口热水:   “至少阻断了传染源不是吗?只要没有活人,就不会继续传播……继续投入人力的话,灾情还是可以控制住的。”   他的名字叫做阮正道,来自越南西贡。   张兰从阮正道那里接过水壶,服下了两片止疼药,脸上挂起勉强的笑容:   “现在还是担心担心我们自己吧!那些怪物会搜寻活人的气味,迟早能找到这处防空洞,到时候我们几个残兵败将拿什么抵抗?”   “走吧。”克诺普望向两名同伴,激动地说道:   “继续留在这里是等死,我们必须想办法冲出去!我看过地图,防空洞所处的位置距离军队的包围网已经不远了,往西十公里就有驻军!”   “克诺普,你走吧。”张兰一脸惨淡:   “我俩这副衰样,怕是刚出去就会被嗅到血腥味……”   “不行!”克诺普固执地说道:“我们几个是一起来的,要走只能一起走。”   “那就拼一把。”   阮正道解开缠在头上的纱布,露出一张面目全非的脸孔,将那团沾血的纱布递向克诺普:   “让你的乌鸦带上这团纱布,朝着相反的方向飞行,引开那些怪物为我们争取时间……再往后的事情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好办法。”克诺普咧嘴大笑,用力挥了挥胳膊:   “那就让我们拼最后一波吧。”   “好吧。”   张兰望向二人,看到他们坚定的眼神,当下也不再犹豫。   下定决心之后,三人搀扶着来到洞口。   远处贸易大厦的废墟,就像是一颗被斩落的鬼头,寂静地横亘在尘世之间。   “要出发了!”   这时天空忽然震动起来,如锅盖般遮蔽天空的黑云,同样开始不自然地扭曲。   克诺普觉察到异样之后,冷汗如同淋雨一般滚滚而下,很快浸透了全身。   这片被众神诅咒的土地,又孕育出了什么新的怪物?   “……我们还走吗?”张兰嘶哑着声线问道。   “先等等吧,看看情况。”阮正道说话时,正用新纱布一圈圈地缠好脸庞。   三人的观察之下,天空深处又掀起了滚烫的暖风,那仿佛是盛夏三伏天里吹来的热浪,令人情不自禁地口干舌燥。   在这热浪滚滚的狂风中,城市西部立刻掀起一阵沙暴,隐隐夹杂着怪物们痛苦地尖叫。天空的震动也越来越剧烈,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气鸣声,听上去像是有什么庞大大物正在迅速逼近。   “有什么东西来了!”克诺普望向天空,逐渐露出诧异之色:   “很明显有个异常强大的存在,正从高空迅速逼近,潜伏在城市废墟里的那些怪物,好像非常畏惧它……”   “我们的友军吗?”阮正道有些希冀地问道。   “很难说,敌人的敌人也不一定是朋友。”张兰十分悲观地摇摇头。   就在他们交流的这段时间里,漆黑的天空突然隐隐透出红光,并且如旭日初升般迅速变亮。面对此情此景,防空洞内的三位能力者已经懵了,几乎怀疑这是世界末日的征兆。   轰隆隆——!   受到狂风影响,黑云表面波涛汹涌,突然间耀眼的雷电划破了天空,银色的长蛇在乌云中蜿蜒扭曲。   云层随即裂开一处漩涡状的庞大空洞,高空的气流仿佛开水一样沸腾,空洞内部立时弥漫起了深海鱼群般的细密电弧。   呼呼呼——!   从天空席卷而下的恐怖风压中,一道笼罩在电弧中的狭长身影穿过空洞疾速下降,映亮了克诺普等人苍白的面孔。   随着如雷巨响,那条狭长而巨大的身影直落而下,撕裂音障产生的冲击波,令空气如海啸一般扩散开来。电光石火之间,狭长的身影盘旋着一扫长尾,正中贸易大厦的废墟,将水泥钢筋连同大量怪物一并抽成了碎渣。   在这之后,笼罩在电光中的身影盘旋在城市上空,展露出了真正的姿态:那是一条拥有暗金色犄角、狭长身躯,鳞爪俱全的赤色长龙!   它的身躯足有五十余米长,头上那对犄角形似三叉戟,额前嵌有幽蓝色宝珠,龙首轮廓隐隐贴近人脸。   左右两只龙目,分别呈现亮金色与暗红色。   全身鳞片精密驳接,仿佛是金属打造而成的赤红装甲,表面流动着火红的辉光。脖颈到腹部则是层层叠合的暗红色重铠,四只龙爪粗壮锋利,指甲犹如弯刀。   “……”   防空洞门口,看到这一幕的三人呆若木鸡。   由于眼前的画面过于震撼,因此他们的大脑现在一片空白,以至于完全不清楚这位从天而降的庞大大物究竟是敌是友。   片刻之后,张兰忽然福至心灵,望着那条红龙喃喃说道:“钟山有神,人面龙身,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嘘为风雨,吹为雷电,是烛九阴。”   “烛九阴?”阮正道听到这个称呼,脸色几度变化,最后恐惧转为惊愕:   “那不是上古神话里才有的天神吗?上古神话的天神多是喜怒无常之辈,它会不会杀了我们?”   “应该,不会乱来吧。”张兰毫无底气的回答。   ……   烛九阴悬浮在城市上空,盘旋着舒展身躯,俯身望向大地,眼瞳内投射出精湛的光芒。接着猛地昂起修长脖颈,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威严的龙吼如同闷雷滚动,传遍四方,震得整座城市都在微微颤动。   龙吼过后,城市某处废墟中,回应了一声挑衅的嚎叫。   那是恶鬼般的咆哮。   市中心的地面随着吼声微微颤动,忽然之间裂开一处豁口,十五米高的人形怪物破地而出。它落在一座高架桥的断口处,仰首挺胸,对着半空中的红龙露出一口血红獠牙。   这头怪物拥有一头枯黄的浓密长发,头生犄角、皮肤泛红、青面獠牙,肌肉健硕手脚粗长。它的脸和身体都沾满了血迹,颈间和胳膊上各挂一串死人头,犹如地狱恶鬼。   “阿修罗道的怪物么……”   烛九阴垂下修长脖颈,头微低,金红二色的龙目俯瞰着魔物,骤然发出声震百里的咆哮。云端一道道雷光随着龙吼积聚而来,在锋锐的龙牙之间压缩成球,散发出恐怖而浩大的毁灭波动。   轰——!   随着一阵怒雷般的轰鸣,湛蓝光球化为摧枯拉朽的流星,瞬间划破了空间,带着呈漩涡状层层爆破的恐怖气浪,精准击中人形怪物的躯体。   砰——!   雷光命中的瞬间,那只恶鬼般的怪物当场爆裂,化为白色烟尘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一团白色的蘑菇云从城市中心升起,高度达到上百米,覆盖了直径上千米的地面。   冲击力粉碎了断桥,碎片在一瞬间被高温蒸发,分解成极小的尘埃微粒。处于爆炸外围的建筑废物也被吞噬了一部分,散射出大量的尘埃气浪卷向天空。   剧烈地爆炸几乎将四周的一切物质全部吹飞,地面也出现一个深达数百米的深坑。   “不自量力。”   望着人形怪物消失的位置,烛九阴冷哼一声,赤红龙躯一个盘旋,穿过圈圈扩散的音爆云,化为粗大的雷光冲向天际,顷刻之间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   张兰怔怔地望着天空,猛地一个激灵跪倒在地,望着云层中闪耀的雷光,用尽所有的力气吼道:   “弟子张兰,恭送武侯!!!”   “啊!?”   阮正道诧异地望向同伴:“你说这条龙是武侯?那位撰写大夏武经,惠泽天下的武道圣人吗?!”   他口中的大夏武经,是大顺朝官方对伊武所创内外功法的统称,在各国弟子心中几乎是圣经般的存在。   大夏这里代指诸夏,也就是囊括了整个东方世界的中华文化圈。   武经,自然就是武道真经的意思。   “正是如此。”张兰目送着雷光消失,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你难道没有发现,烛九阴的脸,其实就是武侯他老人家的脸吗?”   “惭愧惭愧。”阮正道摇头叹息,心里悔恨万分:“龙面有鳞,属实未能看出真容。”   “他老人家为什么能变成烛龙呢?”张兰一脸匪夷所思,双目逐渐发亮:   “难道大夏武经修炼到最高境界,可以登天化龙!?”   “是了!”阮正道深以为然:   “大夏武经包罗万象,武侯他功行圆满,自然能窥见天机。” 第四十五章 怪兽之王   “那……我们可以直接走啦?”克诺普怔怔的问道。   “当然能直接走了,因为附近的怪物已经被清扫一空啦。”阮正道兴奋地说道。   “快走吧,趁着其他怪物还没有过来,我们动作得快点。”张兰率先离开了防空洞,临走时瞥了一眼云层中心的空洞,随后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两名同伴很快跟上了他的步伐。   阮正道在奔跑的过程中,脑子里发烫的热血逐渐冷却:   “看来这场灾难非同小可啊,连武侯他老人家都被惊动了……”   “不要胡思乱想。”张兰闷声回答:   “无论多么棘手的怪异,只要他出手,就一定能得到解决……以往如此,今后也不会有任何区别!”   ……   城市东部,四名志愿者正在坍塌的建筑废墟之间,急速奔驰。   他们浑身上下伤痕累累,每个人还背着一位战友,脚步却丝毫不敢停留。从四人相同的衣着装束可以看出,这群来自不同国家的人都是墨家弟子。   而在这几人身后,一头由尸体缝合而成的灰白色章鱼形怪物,正漂浮着碾压而来。它光是躯干部分就足有三十米高,像是尸体拼接成的小山,如此分量的庞然大物,却能无视重力地漂浮在半空中。   八条由死人尸骸组成的触须里,明显混杂着饿死鬼状的怪物,时时刻刻像是蛆虫一样蠕动着——不知道是一开始就已经存在,还是后来混进去的。   它的眼球,和章鱼一样位于躯干两侧,由数十颗簇拥成球形的死人头构成。   乍一看,仿佛是黏在一起的虫卵。   章鱼怪飞行的过程中,八根蠕动的触须随着巨大身体舒张延展,像在深海洋流中飘荡一般。   它的速度超过奔马,还能甩动触须,投射出威力堪比炮弹的尸骸。   如果不是受到了地形的限制,志愿者们根本坚持不到现在。   对四名墨家弟子来说,撑到现在也差不多是极限了,随着体力下降,他们的速度越来越慢。不过半分钟,散发着浓烈尸臭的章鱼怪已经如乌云一般,漂浮到了四人头顶。   就在这一瞬间,四名志愿者正前方幽影浮动,一道道影子拔地而起,构成门扉的形状。门扉深处,可以看到一名穿着黑色短打、佩戴奇异面具的中年男子,正朝着他们迎面走来。   “那是什么?”   他们只看到对方一招手,周遭地面的黑影便如帷幕一般包围过来,将自己裹在密不透风的黑暗深处。   等黑影散去,志愿者恢复视力时,他们已经跟章鱼怪拉开了数百米距离。   “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看到神秘人还在自己身边,四人连忙弯腰鞠躬,表示感谢。   “接下来我还有事情要做,只能送你们到这里。”方圆宗匠伸手指向东方:“向东七公里左右就有军队驻扎,你们自己走吧。”   墨家宗匠一开口,志愿者们就听出了他的声音,立刻变得亲切起来:   “您是方圆宗匠!”   “是我,你们快走吧。”方圆宗匠点点头。   志愿者们相视一眼,随后由为首的那位站出来,恭恭敬敬地说道:“回禀前辈!此处凶险异常,潜伏着许多怪物,您还是跟我们一块走吧。”   “不用为我担心。”   方圆宗匠抬头望向远处的章鱼怪,撇开众人,一步步朝着那里走去:“承蒙武侯信赖,我现在能够借用他的部分力量,足以对付那些怪物。”   他这句话刚说完,那只章鱼怪开始疯狂甩动八条触须,将身上的尸骸如炮弹一般投掷而来。   轰!   面对这番密集炮击,方圆宗匠目光骤然一凝,瞳孔收缩成一条凌厉的竖线,呈现出炽热狂暴的金红色。   以他的身影为中心,红色光焰顿时冲天而起,形成刺目欲盲的通天火柱。   呼呼呼——!   火柱震开混乱的气流,发出强烈的气焰喷涌声,恰好挡在志愿者们正前方。形成“炮弹”无法穿透的绝对禁区,将章鱼怪的攻击完全隔绝在外。   砰砰砰砰砰砰!   袭来尸骸一接触火柱,就会被烧成焦炭,大大小小的残渣如烟花般飞散。伴随着尸体燃烧后闪烁的火光,沐浴在红色光柱中的身影不断膨胀变形……   头顶长出一对深青色犄角,脖颈间缠起雄狮般的鬃毛,金红色的浓密毛发覆盖全身,头部变形为介于龙首和狮首的狰狞形态……身材从不足两米迅速膨胀到十二米高。   短短几秒钟时间,他便化为了毛发金红、爪牙锐利,体格刚猛威武的狻猊形态。   “这是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   狻猊低吼着向前一扑,顷刻之间,庞大的身体就跨越数百米距离,直接来到了章鱼怪身前。   挥臂横扫。   嗤——!   利爪瞬间撕裂了章鱼怪的躯体,延伸出五道扩散开的赤红光刃,连带着百米开外的建筑残骸都粉碎成渣。   狻猊昂起头,金红色的鬃毛张扬如幡,突然低吼着腾空而起,直接冲入了怪物横行的市区。   他落地的瞬间,数只青面獠牙的阿修罗直接灰飞烟灭,而在爆炸的尘埃中,狻猊继续一往无前地极速冲刺;兽身瞬间破开几近液态的空气,两只足以撕裂大地的赤红巨爪,抓向了迎面而来的另一只章鱼怪   只是轻轻一撕,后者便碎成了一地残渣。   轰隆隆!   大地震颤着,在无数断裂的钢筋水泥深处,骤然升起两条幽幽发亮的巨大蜈蚣。   它们的躯体由无数骸骨拼合而成,通体燃烧着磷火,长度足有六十余米。仔细看过去,那些密密麻麻的钩状节足,赫然是人类的断腿。   两条蜈蚣的速度极其迅猛,简直就是流动的毁灭洪峰,所过之处残垣断壁像是脆弱的积木一样坍塌破碎。   狻猊丝毫不惧,纵身迎向两条袭来的庞然大物,以利爪发动了猛烈攻击。激烈的战斗令它们的身躯化为无数残影,一团团的冲击波,从彼此碰撞的位置膨胀开来,好似海啸。   战斗仅仅持续了五六秒。   双方交错而过的一瞬间,狻猊右爪挥斩而出,犹如剃刀般剜出数道缝隙——伴随五道透体而过的赤红光刃,其中一条蜈蚣的身躯彻底粉碎成了骨头渣。   看到这一幕,另外一条骸骨蜈蚣转身就逃。   就在它逃跑的下一刻,一道赤红的光炮从狻猊喷吐而出,分割了大地,也覆盖了骸骨蜈蚣的躯体。赤红色的光芒深处,狰狞的蜈蚣形怪物剧烈挣扎,试图爬出光炮笼罩的范围   它极度痛苦地嚎叫着,身上的磷火迅速湮灭,很快躯体也崩碎成灰蒙蒙的烟雾。顷刻之间,这个庞然大物就化为了无数青烟,然后无声湮灭……   目睹了这场完全属于碾压的战斗之后,志愿者们再无疑虑,背着伤员快步离去。   与此同时,一道耀眼的强光犹如烈日拂晓一般,从南方地平线的尽头喷涌而出,化为直径数百米的螺旋状闪电射向天空;仿佛从黑暗的深渊中投掷了一柄闪电长矛,照亮了灰蒙蒙的暗夜。   把昏暗的苍穹撕裂成两半,一半是火热的鲜红,一半是冰冷的苍白。   光芒过后,上千只巨大的蝙蝠,如陨石般落下。   而强光的源头,则是闪耀日月之光的夔牛。   轰——!   相隔十二公里的西侧,一片爆炸的闪光在大群饿死鬼之间绽开,爆炸的冲击波几乎形成一道血浪,推着数不尽的残肢前进,残缺不全的尸块就像是暴雨一样下落。   身高二十米,背部两侧生长虫颚状骨刃,酷似白色猛虎的凶兽梼杌。此时屹立在血雨深处,望向前方,毛发戟张地亮出了巨大獠牙。   烛九阴率先现身之后,狻猊、夔牛、梼杌、朱厌、陆吾、白泽也陆续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显出了真身。   ……   暗夜之中的轰鸣声惊醒了蛰伏的大地,轰隆隆的声响就像是渥太华痛苦的哀鸣。驻扎在城市外围的士兵,都能感到自己脚下的地面正在微微颤抖,像是一头活物。   头顶上爆炸异色的闪光将天地之间映得一片通明,一眼望去可以看到城市内部坑洼不平的废墟。   渥太华曾经是加拿大的心脏,现如今已经一片末世废土的景象。废墟中不时亮起团团闪光,然后就是道道火柱升上天空,慢慢化为滚滚浓烟。   这些场景,对士兵们来说还不算什么,毕竟他们这段时间见得多了。   可是目力所及处,还能看到一些或是清隽秀丽、或是刚猛威武、或是凶恶残暴的巨大怪兽,盘踞在城市各处,摧毁着它们看到的所有异变怪物。   整个天地都笼罩在这一幕杀戮的盛宴中,大地在怪兽的攻击下不断颤抖,似乎是这座受伤的城市正在战栗。   这一幕对见惯了大场面的联军士兵来说,也是极度震撼的景象。   有些人叼着香烟,傻愣愣地站在那里,连烟灰被风吹到脸上都没有发现。   更多的士兵则是在默默祈祷,祈祷那些怪兽不会对他们发动攻击,否则整支军队恐怕都要全军覆没。   军营的指挥部里,刚刚惊醒的总司令威尔逊望向一众部下,红着眼睛大声咆哮:   “那些怪物是怎么回事?”   “千万不要告诉我,那些都是刚刚苏醒的泰坦巨兽,集结于渥太华是为了竞争怪兽之王!”   “我不管它们是在内战还是在干什么,我要知道它们所有资料!”   “司令官阁下。”一名上校站了出来,对着长官说道:“就这些怪兽的表现来看,它们显然是友军,我们无须如此紧张。”   “是友军才更要紧张!”威尔逊猛敲桌面,继续咆哮着说道:“我们得知道它们是谁的友军!我们的,还是东方人的!”   “那显然是东方人的。”那名上校飞速回答:   “之前我看到了一条红龙,那是标准的东方龙!红龙出现之后,那些怪兽就陆续出现了。如果我猜测得没错,那条红龙就是所有怪兽的领袖……也就是您口中的怪兽之王!”   “红龙。”司令官神情剧变,语气也缓和了起来   “你们觉得……那条红龙是不是君主级的能力者?”   “不会!”一名隶属于米军的能力者望向威尔逊,斩钉截铁道:“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君主是君士坦丁,他与其他能力者存在质的差距。”   “这就好……”司令官长舒一口气:“我不能忍受我们的能力者被东方人超越。”   “那司令官阁下恐怕就要失望了。”   伴随着一声冷笑,来自大顺的王强少将推开指挥部大门,在两名能力者的陪同之下闯入了室内。   这一瞬间,指挥部内的所有米军军官,立刻拔枪指向王强。   “王将军!”威尔逊沉下面色,冷声说道:   “我是联军的总司令,没有我的许可,你不能擅闯指挥部!”   “事态紧急,我不来不行。”王强无视了指向自己的枪口,面无表情的说道:“如果不是司令官阁下妨我们跟妨贼一样,我也没必要硬闯……接下来说正事。”   “奉内阁及天子诏,从即刻开始,包括能力者在内我国支援部队的所有指挥权,全部移交给武威侯阁下。”   “武威侯刚刚下令,要求所有能力者撤出渥太华,退回驻地听候指示。”   “你们的人怎么样我们不管,我们的人马上就会全部撤出!作为暂时的盟友,我希望你们也一并撤出,以免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武威侯?他是谁?”威尔逊先是一阵迷茫,直到秘书附耳提醒了一句,才恍然一惊:   “原来那位撰写了大夏武经的能力者啊!他在哪里,我为什么没有见到他啊?”   “你们已经见过了。”王强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说道:   “他就是那条红龙!”   仿佛一枚重磅炸弹爆炸,指挥部内顿时一片哗然。   所有西方阵营的军官,再望向王强时,都露出了敬畏的神情。   怪兽之王果然是你们的人,还是你们狠!   司令官的脸色几度变化,最后挤出笑容,故作大方地说道:   “好吧,感谢武侯阁下的慷慨支援,我们的能力者会跟你们一并撤出。” 第四十六章 未来福音   市中心,多伦多全科医院原址。   血光像是浓稠的红色浆体一样,洒满了硝烟弥漫的建筑废墟,隐隐呈现出半球形轮廓。就连医院内坑坑洼洼的地面,仿佛也被血色染红了似的,散发着一层朦胧不清的暗红光晕。   从远处看,血光仿佛一层半球形的光罩,覆盖在医院的遗址上。   光罩内部萦绕着丝丝缕缕的暗红色光带,呈辐射状散开,如同瞳孔中密布的血丝。   血光没有覆盖到的医院外围,此刻已经不存在活人的气息,上百具尸体残缺不全地挂在残破且燃烧着的墙体上,散发出阵阵烤肉的焦臭味。   更多的尸体则瘫倒在地上。   有从之前爆炸中活下来的幸存者,也有志愿者。   一名年过五旬的东方人倒在尸块里,只剩下左半边身躯,右半边身躯被残忍地啃食殆尽。透过不规则的创口,可以看到他体内的器官藕断丝连,浆液流了一地。   他身旁,一位年轻的女性志愿者似乎还没死透,口中不断涌出血沫。她的腹腔已经被利爪彻底撕开,可以看到内部的脊椎正微微扭摆抽搐着,就像一条淤泥中蠕动的蚯蚓……   嗤——!   突然之间,天空深处忽然垂下一道炫目的红光,仿佛彗星般朝着医院遗址的方向坠落。   光芒拉动着长长的尾痕,沿路飞散出无数赤红色的碎光。   那些尸体周围,蛰伏在黑暗中的饿死鬼抬起头,纷纷望向那颗飞驰而来的流星。   嗤——!   当光芒带着飓风降落在医院附近的空地时,被加热到几近液态的空气旋转流动,炽热的洪流顷刻间朝着四周弥漫而去。   那一瞬间,平地掀起一阵浩瀚风暴,吹得沙尘漫天飞扬。   而在风暴的中心,火焰突然爆炸分裂成呼啸的光线,朝着四周散开,显露出深处的高大身影。   “……”   伊武环视四周,视线停留在医院的遗址上。   与此同时,周围隐藏在残砖断瓦间的饿死鬼,骤然从黑暗中飞跃而出,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些怪物无疑是梦魇,但是稍强一点的能力者根本不怕它们。   伊武更加不把这些低级的怪物放在眼里。   他留意到了唯一的幸存者,直接朝着大量尸骸所在的方向走去。   在伊武面前,飞扑而来的饿死鬼根本无法近身,稍一靠近就会被无形的力场轻易震碎。   来到志愿者身旁,伊武望向她腹部恐怖的创伤,发现血液都已经凝固,眼里流露出狐疑的神色:   “伤成这样,她怎么可能还活着……好像是感染者!陷阱吗?”   “……”   看到他的瞬间,志愿者眼里流露贪婪的色彩,从喉咙深处吐出一段音节:   “祭品,你是祭品。”   “啊!!!!”   就在这时,一声高亢锐利的女性尖叫陡然从空中传开回荡。   也就是这一声尖叫,一只浑身浴血、残留着女性轮廓却长满肉瘤的怪物从天而降,犹如陨石般撞向伊武。   现身的一瞬间,可以看到它体态臃肿,忽略手脚的话几乎就是一只大肉球。然而就是这样一只肉球,体型居然有五米高,显然经过了剧烈异变。   四肢虽然还是人类手脚的形状,却有着昆虫节肢一般的逆关节结构,背部的脊椎嶙峋凸起,浑身散发出浓烈的腥臭味。   “……”   伊武神情不变,甚至没有移动的打算。   以他站立的位置为中心,空气中开始迸现出逸散的蓝色电弧,一道旋转的球型力场迅速成形。如同一枚封锁着无数闪电的玻璃罩一般,将伊武笼罩在内,他的身影也一瞬间模糊了下去,只剩下了那双暗红色的眼瞳。   砰——!   肉球自上而下袭来,稍一触碰,便被球形力场震荡着弹开。   “啊啊啊啊!”   被力场震退之后,肉球倒飞着撞塌了数道墙壁,随后发出暴怒的尖叫。   它从砖石碎屑里弹跃而起,如触电一般突然爆发,以肉眼无法捕捉的惊人速度闪现至伊武背后。长满肉瘤的臃肿身体蹲踞在地,黄褐色的肮脏眼瞳收缩成一点,面部也已经扭曲得无比可怕,对着他尖声嘶叫。   与此同时,这只怪物周身开始缓缓弥漫起无形无质的扭曲力场,一块块废土碎砖,金属碎片,轻飘飘悬浮起来。   “祭品!”   肉球尖叫着昂起头,将口腔张开得最大,足以吞下一颗篮球。   在这过程中,它残留着女性轮廓的臃肿身躯表面,那些肉瘤全部裂开,露出惨叫的死人脑袋。不一会儿,这只怪物浑身上下都布满了痛苦哀嚎的人脸——那些脸上像是被它同化一般,迅速露出贪婪饥渴的神情。   “给我你的血肉!快给我!快给我血肉!”   怪物化为一线模糊残影,贯穿而出的一瞬间,它身上的死人头全部飞射而出。它们与真身交织着形成无数幻影,犹如一张迅速收缩的猎网,再度撞向伊武。   然而就在猎网收束着袭来的瞬间,伊武瞳孔深处红光一亮——绯红色的射线顷刻穿透了空气,以他为中心横扫着划出一道完美的赤红圆弧。   大部分袭来的死人头,都在这一瞬间被射线烧成了灰烬,当场蒸发。   少量死人头没有被射线命中,却也同时失去了声息,死气沉沉地坠落在地。因为肉球状的怪物本体,已经被射线撕裂身躯,腰斩成了上下两段。   “……”   伊武走到怪物面前,看着它丑陋肥胖的面孔:   “你是阿修罗道的怪物,还是畜生道的怪物?回答我!”   “给我你的血肉……给我你的血肉,快给我!快给我你的血肉!”   肉球只是睁大眼睛,贪婪地盯着他,嘴里流出腥臭的唾液。   “看来是畜生道……堕入此道者会变得蠢笨,智商不比猪狗强多少。”   伊武摇摇头,对准怪物竖起食指,指尖投射出一道红光,射穿了它的头颅:   “安息吧。”   处理了这只怪物之后,他又将视线投向了志愿者,此时她依然还活着,嘴里不断重复着祭品之类的词汇。   “又是一个感染者。”   伊武呼出一团火焰,将其焚烧殆尽,结束了志愿者的痛苦。   ……   红光笼罩下的医院前。   伊武看着那层红光,露出思索之色。   根据资料记载,这座医院属于最初的感染源之一,现在又变成这副模样,里面应该隐藏着什么秘密。   但也有可能是陷阱。   地魁的力量不可小觑,擅自闯入可能会丢掉性命。   所以需要一些特殊手段。   “……”   伊武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漆黑影子顿时荡起涟漪,纹理精细的原初面具从涟漪中悬浮而起。   “交给你吧。”他说道。   “交给我吧。”原初面具回应了一声。   随后,原初面具眼孔微闪,悬浮着飘向了医院遗址。   它是怪异之身,无法被任何手段杀死,关键时刻还能化为黑影远遁而去,用来探险最为合适不过。   原初面具一接触红光,便产生了排斥反应,将红光撞得碎光四溅。在它前进的过程中,红光不断被撕裂得向两侧分开,就连周围的空间,都荡起了一圈圈鼓胀的褶皱。   “太慢了,还得加把劲。”   伊武想到这里,将烛龙之力转移到了原初面具内部。   漆黑面具一瞬间变得赤红,隐隐呈现出烛龙的面部轮廓,眼孔内亮起金红二色的光芒。得到烛龙之力的加持后,它猛地向前一冲,便撕裂红光进入了医院内部。   医院内部的景象,和外界看到的景象截然不同。   这里的真面目,是一片仿佛无限广阔的空地。   空地仿佛孤岛一般,漂浮在宇宙星空之中,周围无数星辰般明灭变幻、循环不息。原初面具向前飞行的过程中,伊武能感觉到,这里与废弃的松山市非常接近,是一处叠加在现实世界的空间。   区别在于,松山市会覆盖现实空间,而这里则隐藏在现实空间里。也就是说,残破的医院废墟和这处空间都是真实存在的,只是一般人根本无法观测到该空间,更不要说进入了。   前进了一段距离,伊武通过原初面具,看到前方的光线逐渐转红。   放开感知向前望去,只见一枚足有医院主楼高的巨大血茧横亘在半空中,周围一片血红。那些红光正在疯狂挤压着虚空,令空间裂开几道细缝,露出小片医院遗址的景象。   “看来覆盖整栋医院的红光,就是从这些裂缝里渗透出去的。裂缝连通着现实世界,可以视为入侵此处的突破口……”   “那玩意里面似乎孕育着什么东西……莫非是血祭过后,正在‘升仙’的天人道?”   “确实有这种可能,这场瘟疫大概也是因它而起的……试着在这家伙转生成功之前,把血茧摧毁掉!”   原初面具立刻加速冲向血茧。   待接近时,才发现血茧后方,悬浮着一本拥有黑色封皮的庞大古书。   长达数百米的黑色表面,布满了针线缝合的痕迹,扭扭曲曲犹如肥大的蛆虫。而在封皮中心,则有一个双眼紧闭,头顶光环的女性脸庞;看上去柔美知性,标准的天使脸蛋——面具靠近血茧时,她突然睁开眼睛:   “是谁?谁在干扰新神的诞生?”   女人低沉的嗓音响起,她温润柔和的琥珀色眼瞳内,释放出两道尖刺般的白光,如火炬一般照在原初面具表面。   “……”   伊武没有搭理她,驱使着面具望向血茧,眼孔内光芒迅速凝聚成实质化的波动。   嗤——!   下一刻,原初面具眼孔内,投射出两道炽烈的金线,轰击在血茧表面。   金光命中之后,布满褶皱的巨大血茧只是微微摇晃,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甚至连一道痕迹也没有留下。   看来面具所能发挥的力量有限,不足以摧毁敌人,还是得让本体亲自来一趟。   “没用的。”书上的天使脸孔淡漠道:   “你太弱小了,充其量就是干扰而已,无法阻碍新神的诞生。”   “新神?哪位新神?”伊武眼看暂时无法摧毁血茧,便试着套话。   原本他没指望对方会回答,谁料封面上天使脸孔露出虔诚之色,直接说道:   “救世主。”   “有你们这么救世的吗?”伊武不屑一顾:“这座城市死了成千上万人,可全部都是你们杀的!”   “这场杀戮既是献祭,也是赎罪。”天使冷漠地看着原初面具:“等众生流干他们的血,便是救赎来临之时,这是拯救这个世界的唯一办法。”   “把人杀光也算救赎?”伊武无法理解她的逻辑。   “死亡并不是终点,他们会在救世主的意志下,换成另一种方式活下去。”天使平静地说道:   “新的世界将会覆盖旧的世界,届时所有的痛苦和创伤都会被抚平。这是注定到来的救赎,不要试图阻止它,否则你注定会被现实碾碎。”   “胡言乱语!”原初面具瞳光闪烁,发出轰雷般的怒音:   “虽然还不清楚你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但是我非常清楚,你们这群疯子想要的新世界对我们而言很可能是地狱!”   “这便是凡人的愚昧了。”天使怜悯地看着它。   “嘿嘿……”原初面具忽然放声大笑。   如潮汐般阵阵扩散的笑声中,血茧周围的一处空间缝隙骤然扩大,伊武电光缠绕的身影从中贯穿而出,落在了原初面具旁。   “蠢货。”   伊武捧起原初面具,将其戴到了自己脸上。   岩浆般浓郁的强光喷薄而出,他身形拔地而起,飞腾着变化为长逾百尺的赤色龙身,用金红二色的瞳孔望向那本黑皮古书:   “别真把自己当天使!你们不过一群踩着同类尸体,向怪异摇尾乞怜的可怜虫。”   他在对这里有了一定了解,并且确定面具之力无法摧毁血茧之后,就决定亲自动手了。   刚好血茧释放的力量将空间挤出了缝隙,连通了现实世界。   伊武便进入医院遗址,经过一番搜索找到缝隙所在的位置,然后顺势入侵了该空间。 第四十七章 救赎之道   伊武显出百尺龙身之后,黑皮书封皮上那只天使立刻感觉到了威胁,连带着整本古书都在无意识地颤抖。   当她再度开口时,说话的音调都提高了几分:   “等等!”   “你不能破坏救世主诞生的仪式,这是拯救世界,让众生摆脱苦难的唯一办法!”   “你和我们没有什么不同,我们都渴望得到救赎,你应该加入我们的阵营才对!”   烛九阴没有回答,猩红的瞳孔微微一缩,体表鳞片浮现出丝丝缕缕的电光;在这一瞬间,无形无质的强大威压,从他的身上扩散出来,仿佛涟漪般朝巨大的古书方向涌去。   轰——!   庞大的古书陡然震动了下。   天使低下头去,眼里流露出悲哀的神色,脸上迅速龟裂出无数裂纹:   “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你在抹杀这个世界唯一的希望!”   说到这里,她陡然放声尖叫,空气被鼓荡得出现阵阵水面般的波痕,一圈圈向前扩散到伊武身上。   可惜没有任何效果。   这种程度的攻击,对烛龙状态的他来说连挠痒痒都不算。   下一刻,烛九阴猛地昂起头,口齿张开,龙吟着集聚起青紫色强光,随后对准血茧喷射而出。   轰——!   雷光精准命中血茧,仿佛一枚超大规模的电浆炸弹被引爆,浩瀚无尽的雷霆洪涛席卷四方,整个空间都像是要炸开一般动荡不安。   过了两三秒。   雷光散尽之后,巨大的血茧却是完好无损。   因为有个身影护在它前面,双手向前撑起一层水晶般无瑕的壁垒,为其抗下了所有伤害。那是一具被无数獠牙啃食过的残躯,这具身体唯有头部是完整的。   其人头部缠着网巾,并佩戴玉冠,发髻从网巾顶端小孔贯出,固定成了前明最普遍的男士发型。眼部有一层阴影覆盖,使得眼睛永远笼罩在不可捉摸的黑暗中,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汁先纪?!”伊武一眼认出了他的身份。   “到此为止吧。”   汁先纪放下双手,前方水晶般的壁垒随之隐没消失,残躯从天而降缓缓落到了地面上。   “好端端的居然把你这个煞星招了进来,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他先是转身看了一眼血茧,随后才将视线投向半空中的伊武:   “不能任由你继续胡闹下去了……既然已经发现了这里,我只能开诚布公地跟你好好谈谈。”   “你应该法力散尽了才对。”伊武眯起眼睛,瞳孔投射出冷厉的光芒:   “刚刚那一击足以轰平一座小区,却被你挡了下来……看来你又重新投靠了地魁?!”   “不错。”汁先纪抬起头,正视着他的眼睛:   “但是我这么做,有自己的目的。”   “我在听。”伊武淡淡道。   在这种场合下,他还表示愿意倾听,确确实实给予了对方极大的耐心。   毕竟这家伙一直跟天庭众神不对付,还帮过自己。   “告诉我,你觉得自己有能力战胜地魁吗?”汁先纪忽然问道。   “……”   “很显然,你做不到!”汁先纪将他的沉默理解为否认,掷地有声的说道:   “就算加上我,加上君士坦丁,加上醒目羽那个小丫头,也绝对不是地魁的对手。”   “光是一个地魁,已经让我们束手无策了,可是这世上还有其他更难对付的畸变体。”   “你我心知肚明,它们迟早也会苏醒……终有一天,人类会在无尽的痛苦和折磨中灭亡!”   “这就是你再度投降的理由?”伊武打断了他的话。   “不!你低估我了。”汁先纪激动地握紧双拳,几近咆哮的怒吼道:   “我要将整个世界从苦难中解放出来!让它变成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任何人会受伤的地上天国!”   “哦?”伊武瞳孔闪烁不定,百尺龙身盘卧在半空中,唯有龙尾垂下地面,微微摇摆:   “听起来很有志气,你打算怎么做?”   汁先纪再度望向血茧,语气恢复平静:   “每一只畸变体,都会带来足以灭世的浩劫,而地魁算是当中比较温和的一类了。”   “凡人通过血祭就能得到力量,积累到一定程度,甚至能借用它的一部分权限。”   “对于那些晋升天人道的‘天神’来说,他们确实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永生、力量、甚至还有独立的自我!”   “然而这些好处却是屠杀同类获得的,也就是说,他们为了少部分人的利益牺牲了大部分人。”   说到这里,他忽然望向伊武,骤然放大音量:   “如果说……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能够以牺牲小部分人的方式,让大部分人都获得类似于他们的好处,这不就相当于拯救了世界吗?!”   “你到底说什么?”伊武诧异的望向对方,已经开始怀疑他的脑子是不是烧坏了。   “我是说,我会拯救这个世界!”   汁先纪露出狂热的神采,伸手指向后方的血茧:   “这是我的分身!”   “很容易理解的吧?我能切开你的影子制作分身,自然也能切开自己的影子,让它作为分身独立存在。”   “这样的分身还有五个!”他伸出左手,竖起了残缺不全的五根手指。   “原来这场灾难的源头是你!”伊武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散播诅咒,血祭了整个渥太华的活人,只是为了让你的分身成神?”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些都是必要的牺牲。”汁先纪目光炽热,完全没有负罪感:   “你应该多少也清楚一点吧?天庭的五方上帝以及西王母,各自掌握着一部分地魁之力。所以他们才能对你下达咒书,逼得你远走北美。”   “然而这份力量也不是万年不变的,只要他们死了位格就会空出来,由次一级的天神继承。”   “三百年来,我一直在密谋诛杀他们的办法,现在机会终于来了!”汁先纪忽然仰头大笑,全身都因大笑而颤抖:   “只要趁此机会杀掉他们,再清除所有竞争者,我的分身就能继承权限,掌握地魁所有的力量!”   “到那时,我会发动六道轮回之力,让全世界所有人都晋升天人道!”他抬起头,用那双被阴影覆盖的眼睛望向烛龙,兴奋得几近忘乎所以:   “从此以后,整个世界再无生老病死,再无困顿苦厄,人人都是神佛!”   “别天真了。”伊武当即给他泼了一桶冷水:   “地魁一醒,你们都是伥鬼。”   “如果说,我有办法让它永远都醒不过来呢?”汁先纪笑着问道。   “你真能做到?说说看!”   “不可说,说出来就不灵了。”汁先纪一脸神秘,竖起左手食指,封住了自己的嘴唇。   “好吧,假设你真能获得地魁之力,假设它真的永远醒不过来。”伊武说话时,舒展着庞大的龙身,全身鳞片碰擦着叮当作响:   “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让所有人晋升天人道?地魁让那些懦夫晋升天人道,都需要大量血祭,你的愿望又要血祭多少人?大半个世界!?”   汁先纪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说,不慌不忙地答道:   “就算无法让他们转生天人道,我也会用地魁的力量庇护众生,去镇压所有怪异!”   “那么血祭呢?你们维持力量是需要血祭的,想停都停不下来。”伊武看着他那副残躯,意有所指的说道:   “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从整体上说,当天庭众神只剩下我一个的时候,血祭的数量和频率无疑会大大减少。”汁先纪平静的反问:   “只需牺牲少部分人,就能供养一个能够庇护众生的救世主,难道不合算吗?全世界每年那么多死刑犯,足够我完成血祭了,杀了他们对人类社会而言没有任何损失。”   “你的计划很诱人。”伊武眼神冷漠,微微摇头:   “但是说到底,我不相信你能一直控制地魁。”   “那么你可以拭目以待。”汁先纪神情不变,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不,等你铸成大错再动手就已经晚了。”伊武说话间,已经张开巨口,利齿之间雷霆蓄成光球:   “没有人能驾驭畸变体,你不要高估自己!”   话语说出口时,虚空嗡震,一道凌厉而又璀璨的雷光自烛龙口中喷射而出——瞬间划破长空之后,命中那枚血茧,在其表面轰开了直径数米深的豁口。   然而这一击却不足以消灭血茧,豁口就如同湖面溅起的水花一样,很快消失不见。   “嗯?”   烛龙见状,再度张口喷出岩浆质感的暗红火焰,形成一道赤色光束,又一次轰向目标。   “冥顽不灵!”   这一次,汁先纪及时反应过来,双手向前撑起一层水晶般无瑕的宽大壁垒。   赤色光束命中这层壁垒之后,火光在其表面上激荡开来,一时连虚空也被隐隐烧至融化。壁垒更是仅仅支撑了半秒不到,就呈现出琉璃般的质感层层叠叠扭曲绽开,很快被彻底轰穿。   赤色火光随后命中了血茧。   轰——!   巨大血茧的外壳被这股力量撕裂开,一处漆黑扭曲的空洞犹如黑洞般出现在蛋壳表面。仔细看过去,就会发现空洞不完全是纯黑的色泽,其内部隐隐透出血色暗红光线,仿佛是血液从伤口中溢了出来。   “够了!”   汁先纪怒不可遏,一直被阴影覆盖的眼瞳骤然光芒大炽,射出浩瀚强光。   嗡——!   他的目光落在伊武身上:   “我自问对你已经足够推心置腹,能说的话全部说了出来,你为什么就不能稍微理解一点!”   以烛龙之身为中心,周围忽然光明大作,一道看似柔和实际上无比凝实的巨大光柱蓦地从天而降。将猝不及防的伊武罩入其中,光柱内部的空间仿佛彻底凝固住。   光柱不断分解重组,形成层层叠叠、工整简洁的金字塔层,将五十余米长的烛龙完全封印在内。通体绽放着纯净且透彻,仿佛可以将森罗万象尽数灭绝覆盖,宛如实质的白金色光辉。   一时间,伊武被锁死在光塔内部,仿佛置身于无边无际的光明海洋。全身上下都被神圣而威严的白金色光辉充斥填满,这些光芒仿佛要渗入灵魂深处,将他同化圣洁而纯粹的光芒。   “看到了吧?这便是我尚在孵化中的力量,属于救世主的力量!”   汁先纪高声呼喝,炫耀着来自分身的力量,随后神情迅速变冷:   “我向你袒露了一切,你却始终执迷不悟……既然无法成为朋友,那就只能是敌人了。”   伊武听到了对方的声音,却由于被光之塔封印,无法与其交流。   考虑到眼前的困境,他低吼着爆发出全部力量挣脱禁锢,不死精元如同炽热的火焰一样流遍全身。这一刻,伊武体内的血液都仿佛燃烧起来,如同火山喷射而出沸腾的岩浆。   吼——!   烛龙猛地昂起头,发出悠长龙吟,百尺龙身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力量,每一块鳞片都因为极度亢奋而剧烈颤抖,竟然舒展着撑开了禁锢之光。   白金色光辉层层崩溃,伊武挣扎的力量也是愈来愈大。   咔咔咔——!   最为显眼的是,光之塔表面迅速辐射开一道道交错的光痕,如同蜘蛛网一般密密麻麻。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已经从稳固变得飘摇不定,在空间里剧烈扭动,呈现出崩溃的迹象。   轰隆隆——!   伴随着一声巨大声响,光之塔彻底崩溃,烛龙化为红色光影飞驰着冲向了汁先纪:   “那不是你的力量,那是地魁的力量!”   汁先纪瞳孔骤然放大,身形急速后撤,危机关头化光而遁,退到了半空中的血茧顶端:   “你当真要把我逼上绝路吗?我帮助你得到了暗影之力,而你就这么回报我?”   烛龙紧追不舍地飞扑而来,躯体盘绕着悬浮在血茧上空,低头望向那个残缺的身影:   “我确实欠你的人情,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放任你继续糊涂下去。”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在试图掌控一只畸变体怪异!”   “现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放弃你那愚蠢的计划,跟我一起诛杀天堂之神,将功折罪!” 第四十八章 观察   诚然,汁先纪或许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也有着一颗救世之心。   但是在杀死天庭众神之后,他还能坚持自我吗?以前从未有过驾驭畸变体怪异的先例,他一旦失控,不就相当于释放了完整的地魁之力吗?   更重要的是,汁先纪那个让地魁永远沉睡的计划,真能成功么?   以上种种,让伊武实在没有办法相信他。   与其坐视眼前的人变成威胁,不如让威胁扼杀在萌芽之中!   他已经做好了打算,对方只要拒绝,就将其连同血茧一起轰成灰烬。   ……   面对伊武的最后通牒,汁先纪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后不为所动地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的威名,也听闻过你建立种种的功业,今天死在你手里我没有怨言。可是人终有一死,总有一天你也会倒下,到那时谁能接过你的剑?”   “……”   伊武没有回答,只是冷冽地望向对方。   汁先纪这句话确实说到了他心里,从当初被飞天老太婆缠上到如今面对天庭,虽然只过了两年不到的时间,他却经历了无数风风雨雨,好几次都差点送命。   如果自己死了,谁能接过自己的剑?   未来就算有人练成了他留下的全部武功,战胜地魁的可能性还是接近零。八极兽身虽强,对上畸变体怪异仍旧相形见绌,恐怕连碎片化的时岚也无法应对。   伊武心里面雪亮,自己一旦倒下,武功的上限便会止步于八极兽身。   在这个没有天地元气的世界,后人想要超越八极兽身几乎不可能,这样的力量面对凶煞级怪异或许还能相持一二,但是绝对赢不了畸变体。   也许,这个世界需要第二种可能性。   至少在自己超越八极兽身之前,需要一股能够勉强抗衡畸变体的力量。   可是汁先纪他会是这个人吗?   烛龙盯着血茧上残破的躯体,瞳光聚焦在他身上,面部线条细微变化,陷入了沉思。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在担心我弄巧成拙,更担心我控制不了本心。”   汁先纪已经有了赴死的觉悟,心如止水地继续说道:   “无论是正是邪,我都不会主动唤醒地魁,毕竟谁都不想成为傀儡。”   “若是计划成功了,我将成为抗衡畸变体的助力。”   “若是失败了,我也不会比地魁本身更危险,难道不值得一试吗?”   说完了这些话,汁先纪也放弃了抵抗,只是继续望着烛龙的眼睛,等待他做出决断。   几秒之后,随着一阵强光,百尺龙身还原为伊武的身影,轻轻落到了血茧上。   汁先纪见状立刻喜出望外,他知道这是对方放弃攻击姿态的表现。   成功了!   自己说服了对方!   伊武深深地看着他,波澜不惊地说道:   “……也许你真能走出第二条路。”   他放弃了现在就消灭汁先纪,决定再看看。   这并不意味着伊武认同了对方的做法。   主要是考虑到汁先纪还有价值,现在确实不是处理他的最佳时机。忽略此人的最终目标,二人彼此之间还是合作空间的——比如说,消灭天庭。   按照权限更迭的规律,汁先纪必须在将所有竞争对手尽数清除之后,才能得到地魁之力。这也就意味着,在天庭的几位头目被消灭之前,伊武都有制止他的机会。   那时候如果情况不对,完全可以随机应变,直接将其处理掉。   ……   “谢天谢地,你终究还是选择了成为我的朋友。”汁先纪听他这么说,彻底放松下来:   “若能得到你的帮助,计划的成功率无疑会大大提高。”   “先说说怎么对付天堂的那位父神吧。”伊武知道他为了这次机会准备了很久,一定有对付天堂的计划。   “很简单。”   汁先纪指向下方的血茧,胸有成竹地说道:   “我这具分身之所以放在这里,就是为了对付天堂。它是我参考那位父神而培育的竞品,一旦孵化成功,就能威胁到天堂之主的地位。”   “我明白了。”伊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只要它孵化成功,那位父神就会迫不及待地出面,消灭威胁自己的对手。”   “而这就是你我的机会。”汁先纪露出一丝笑意。   “它什么时候能够孵化成功?”伊武问道。   “最多七日。”汁先纪回答。   “好吧,我就等你七日,七日之后我们联手干掉天堂之主。”伊武调转视线,走到对方身后,望向周围的空间裂缝:   “这段时间我会留在渥太华,顺便彻底清空你的那些喽啰们。”   “那些不是我的喽啰,血祭是献给地魁的,那些怪物也都是地魁的喽啰。”   汁先纪收起笑意,神情重新恢复严肃:   “杀人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不得不这么做。而且他们死得一点也不冤,这片土地的主人都快被他们杀绝种了。”   “那你应该早点把那些怪物清理干净!”伊武猛地转过身,愤然望向他的眼睛:   “你知道各国的志愿者牺牲了多少吗?”   “我当然想这么做!”汁先纪没有回避他的指责,争锋相对地说道:   “你以为我是什么?恶魔吗?我也希望没有任何牺牲啊!可是如果我出手干预,消灭了这些喽啰,天堂那边一定会生疑的!况且你和你的同伴,不是已经把它们清理得七七八八了吗?”   “等等。”伊武先是闭上眼睛,然后迅速睁开:   “你之前说这只是你其中一具分身,类似的分身还有五个?也就意味着,还有另外五场相同规模的献祭?!”   “没错。”汁先纪没有隐瞒,毫无保留地回答:   “但这是最后一次!我的另外五具分身,已经在三百多年的漫长岁月里陆续升仙了。除我之外没有人知道它们是谁,该清理的我也已经清理干净。”   说到这里,他似乎是担心伊武发作,又补充了一句:   “我可以向你保证,不会有人再继续牺牲。”   “希望如此。”伊武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现在我要离开了,你有联系方式吗?关键时候我怎么跟你联络?”   “最后的分身孵化成功之前,我就在这里。”汁先纪指了指自己的脸庞:“如果你想要找我,随时可以来。” 第四十九章 来客   离开医院时,伊武看了一眼门口成堆的尸体,神情又阴沉了几分。   随后口吐火焰,将那些尸体烧成灰烬,才冲天而起化为一线残影消失不见。   几秒之后,他出现在市中心的电视塔旁。   此时电视塔已经被炸塌了,只剩下地基部分,弯弯曲曲的钢筋像是枯竹般凌乱分布着。伊武站在一根曲折的钢筋旁,通过烛龙面具联系了同伴,让他们清理完所有怪物之后来这里汇合。   突然之间,一道闪电蜿蜒穿过云端,将天地之间映得白茫茫一片,隆隆的雷声滚滚而至,裹挟着阴冷的嗓音:   “总算找到你啦!你果然也被吸引到了这里,让我先来会会你吧!”   刹那间,放大千百倍的巨型剑光从雷光深处贯穿而出,锋刃边缘处细微的真空电流闪烁不断,瞬息刺向伊武的头颅。   “是天庭的人?!”   伊武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身形却是一动不动,他看也不看当空而下的剑光,甚至将双手负在身后,语气冰冷得近乎可怕:   “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话音刚落,以他的身影为中心,一层层涟漪般的暗红波动扩散而出,仿佛连带着整个世界都震荡起来,生生震碎了神秘人蓄满力量的剑光。   “果然不凡。”   天空深处传来一声惊叹,随后一道身影直贯而下,落在了电视塔残留的支架顶端。那是一个白面无须,穿着银亮武将盔甲的‘天神’,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看来,就像是两颗寒星。   他手里提着一口宝剑,长约三尺,锋芒毕露。   “你在天庭身居何职?”伊武看着他,试探着问道。   “先前的那条龙在哪里?它是你的救兵吗?”对方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反而提出了问题。   “如果你再不快点动手,那条龙就会赶过来了。”伊武笑着说道。   “那正好,本座刚好缺个坐骑,那条龙看起来刚好合适。”神秘人跟着露出笑容。   “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伊武皱起眉梢,目光转冷。   “哈哈哈,看剑!”   神秘人大笑几声,陡然从支架顶端一跃而下,挥剑直刺,剑锋划破空气延伸出一道亮白轨迹。   剑光如匹练如飞虹,瞬息而来!   “……”   伊武早已捕捉到了他的动作轨迹,双手仍旧负在背后,漆黑眸子里只有冷冰冰的轻蔑。   砰——!   锐利剑光洞穿空气,刺中了他的咽喉,随后猛然定格下来。   利剑直抵着伊武咽喉,剑尖火星四溅,像是刺中了坦克装甲。神秘人继续发力,令剑身弯曲成一个“u”型,却始终无法再深入半分,甚至连皮肤也没能划破。   伊武只微微一笑。   神秘人表情一怔,皱起眉头。   就在这一瞬间,以伊武为中心,空间再一次剧烈地震颤起来。   神秘人能够感觉到,一股扭曲震荡之力,豁然间从对方的咽喉处反震了回来。下一刻,宝剑直接被绞成螺旋形,传递过来的反震力甚至作用到了空气中,形成扑面而来的强风。   “痛快!”   他兴奋地大呼一声,连忙用双手握剑,硬生生扛住了反震力量,并继续举剑直刺。   以二人的身影为中心,方圆百米的地面剧烈震颤,辐射出无数道交织的缝隙。   “……”   伊武的身影一动不动,任由对手不断施加力量,感觉力量施加到顶点的一瞬间,他喉咙中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闷吼。   伴随着这声闷吼,他的咽喉猛然间像青蛙一样鼓胀起来,靠着这股骤然间生出的力量,硬生生崩飞了神秘人的宝剑。   咔咔咔——!   哪怕宝剑已经脱手,一股扭曲震荡之力依然灌入了神秘人的手臂,令他整条手臂扭曲旋转起来,一瞬间便碎成漫天飞溅的血肉。   眼看反震之力就要渗入躯干,神秘人倒也足够狠辣,左手竖指成剑迸发出二尺剑光,直接削去了自己的右肩。   残肢在落地之后粉碎成渣,他的躯干却得以保全。   即便如此,神秘人仍旧毫无惧意,竖指刺向伊武的眼睛——随着剑光的延伸,炽热的雷光从四面八方而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柄雷光之剑。   “……”   伊武默默地举起左手,食指‘波’一声弹出一圈波纹,指尖精准无比地点中了雷剑剑尖。雷光之剑被他屈指一弹,直接爆裂成漫天电弧,电弧如同子弹一样噼里啪啦扫向四面八方。   跟雷光之剑一起崩溃的,还有神秘人的左手臂。   电视塔附近重归平静,寂静得落针可闻。   神秘人倒退了几步,脸色苍白地望向伊武,失去双臂的身形摇摇欲坠,鲜血不断从创口中汩汩流出。   “离开大顺之前,你的实力还远远不如醒目羽,就算比这种状态的我强上少许,应该也有限。”神秘人露出一丝惊讶:   “为什么能进步得如此之快?我已经觉得你有些棘手了。”   “不进步快一点,怎么反杀你们这帮叛徒?”伊武说着望向他的断臂:   “你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还能如此大言不惭?”   “因为我还隐藏着实力啊。”神秘人嘿嘿笑道:“实不相瞒,我就是白招拒,此次前来是专程为了杀你的。”   “白帝?”伊武心中一动,故意笑道:   “五方上帝之一的白帝,连我的皮都戳不破,这也太丢人了吧。”   “别小看人啊。”白招拒挑了挑眉梢,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可是天庭第一杀神,之所以不立刻秒杀你,只是为了玩得开心一点。虽然西王母有吩咐过我,说是要尽量招降你,但是我懒得做无用功,你肯定是不会投降的对吧?”   “当然不会。”伊武点点头。   “有这句话便足够了。”   白招拒眼眸发亮,露出兴奋地笑意,如饿狼般舔了舔嘴唇:“这样一来,就算我直接杀了你,西王母那家伙也没什么好说的。”   “小子,实话告诉你,我已经两百多年没用真本事了。”   “因为其他人太容易玩坏,稍微用点力就会散架,但是你这种皮粗肉厚的能力者,应该能玩很久吧?” 第五十章 白帝   最后一句,以白招拒的身影为中心,地面开始微微颤抖——电视塔周围的碎土砂砾仿佛得到了生命,被注入了魔力一般狂舞起来。   沙沙沙——沙沙沙——!   伴随着地上扬起的尘土,被大爆炸碾平的整个城区也开始晃动,越来越剧烈。空气发出呜咽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震荡着,一波接着一波,空间中都出现了明显的波纹。   焦黑的城市地面仿佛失去了一部分重力,一些细小的石子竟从地上升起,漂浮到空中。焦土咯咯作响作响,竟快速分解起来,飞散出的碎渣也随之漂浮,缓缓升上天空。   淡淡的烟雾从白招拒身上升起,聚拢成云团,停留在二十米高处不升不降,如华盖一般笼罩在他头顶。   这时候,白招拒身体里的血似乎已经流干,断臂的创口不再渗血,皮肤也泛着一种死人白,并且皲裂出越来越多的缝隙。   就好像,他现在的身体只是一具容器,容器里的未知之物正在破壳而出。   “……”   伊武眼神闪烁,体表骤然爆开一阵暗红光焰,刹那间朝着四周剧烈震荡。他的身体随着光焰扩散,瞬间飞跃而出,冲出一道暗红残影,嗤的一下撞向了白招拒。   轰——!   就在伊武即将靠近白招拒的前一刻,一股他从未见过的凶恶气息从后者身上绽放,带着一环环犹如电圈般的波纹,直接将他震退到百米开外。   电圈般的淡金色波痕扩散向四面八方,一触及失重升空的碎石就将之碾得粉碎;地面也被淡金色的波痕碾过,发出刺耳的悲鸣。   这股凶恶气息的冲击下,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淡金色的波动。   电视塔的残骸彻底坍塌崩溃,钢筋粉碎成渣。地面如同水波般形成层层涟漪,荡漾开来,无法承受表面地张力,顷刻裂开大大小小的口子。   而此时的气息源头,白招拒身体已经破烂不堪,那层属于人类的外壳正如死皮一般蜕下。他默默抬起头,那张早已经破烂起皱的脸孔,如脓包般鼓胀着撕裂开,从中钻出一只指甲锐利的灰褐色手爪。   这只手爪向下弯曲,食指戳向自己的咽喉,随后沿着脖颈向下一划,自上而下将自己的身体彻底切开。随着外壳的彻底破裂,白招拒体格超过三米的真身,像是吸干宿主的寄生虫一样,从不足两米高的人类躯壳中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四目三面,体表覆盖黑色甲壳,拥有如昆虫般逆关节结构的人形怪物。   它低着头,正面那张脸孔维持着原先的人脸轮廓,四只眼瞳完全乌黑,没有眼白和瞳孔。脸颊左右两侧各有另一张面孔,左侧圣洁安详,右侧狰狞恶毒如地狱恶鬼。   六条手臂环抱在胸前。   两只手掌在最上展开,十指掐成法印,如火焰升腾;两只手掌彼此虚合,十指相对如抱宝瓶;两只手掌交叠着收于腹部,掌心向上、如莲花合苞。   ……   现出真身之后,白招拒忽然抬起头,三张面孔全部张口,从胸腔里发出一声低吼。   那是一种仿佛从地底深处发出的低沉而又充满压迫的声音。   音波覆盖之下,整座城市气压骤降,大地动摇。   就连渥太华外围的驻军都听到了这声低吼,它仿佛来自悠远的黑暗之中,直刺向心灵深处。大部分人的心脏因为过于紧张而收缩成一团,血液逆流、通体发寒,视野从四周往中心开始逐渐变成一片漆黑。   他们像是离了水的鱼一样张大嘴,一阵阵地头晕目眩,心理素质稍弱地就直接晕了过去。   而在声波的最中心。   伊武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一丝震颤从心底最深处传来,那绝不是未知灾害降临时的预感,也不是单纯的紧张。那像是一种强大的排斥感,某种庞大到极点的‘死物’,正在排斥所有生者。   这种悸动只存在了极为短暂的一瞬间,很快便立刻消散。   伊武马上清醒地意识到,这份排斥并非来自白招拒,而是来自更为遥远的天空。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原本漆黑深邃的夜空,此刻出现了剧烈而明显的变化,云层被某种力量一圈一圈地剥开。紧接着,整个夜空被某种力量撕裂开来,裂隙缓缓扩大为椭圆形的空洞,其长度几乎等于渥太华市从南到北的距离!   夜空顶端,那处仿佛将世界分割的裂隙内部,赫然是一片层次不同的宇宙星空。那片星空呈现出了万花筒般的诡异景象,万千星辰之间,到处是黑暗螺旋漩涡,而后这一切都溶解在一片无序且无意义的橙色光斑里。   伊武可以看出来,那并不是真实的星空,而是某种力量扭曲现实造成了异象。   来自地魁的力量!   将那片诡异星空的所有事物结合起来,就能看到一张梦魇般的、不规则的可怖脸孔——它正从夜空裂隙里挤出来,窥探着生者的世界。   与之而来的,还有一种似乎能被听到的恐怖脉动。   城市中的狂风猎猎作响,沙暴张牙舞爪,天崩地裂的恐怖如同黑夜一般吞噬了所有人的心灵。   “我代表着六道轮回之一的阿修罗道。”   白招拒降下抬高的头颅,三张面孔上的十二只眼睛,同时望向伊武:   “天庭的所有成员当中,没有人比我更为擅长战斗,换而言之我就是这个世界的最高战力。”   “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心思,想开辟第二战场分散我们的力量?”   “你只是在自寻死路而已。”   伊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它。   没有任何征兆,他眼瞳蓦地扩散开来,起先好像笼罩着一层金红相间的颜色,但过了一会随即恢复了过来——变成漆黑的瞳孔,但是内里好像隐隐燃烧着火焰。   下一刻,伊武猛地昂起头,全身骨骼爆出淸脆的响声,暗金色的三叉戟形犄角刺突破头颅,细密的白色电流自体表流窜而起。   咔咔咔——!   锋利的骨刺突出身体表面,赤红色的鳞片响亮地扣合起来,如同装甲一般向上蔓延,沿着脚踝、小腿,膝盖、大腿,小腹,胸口,一直到面部。   于此同时,肌肉骨骼也开始生长变形,发出冰川开裂般的声音,如同浇筑的堤坝一样层层拔高,将他撑成了一个身高超过三米的半龙人。   “……”   他抬起自己长着尖锐指甲的手,缓缓握成拳头,随后朝胸口望去。   倾斜的深红色盾型外骨骼护在胸前,双肩、小臂、小腿、两条腿之间全都覆盖着类似的外骨骼。除此以外的部位被鳞片占据,纹理精密、质地强韧,关节处则是生长着刀锋般的倒刺。   这是烛龙兽身,半龙化的状态。   完整的龙化状态炮击能力最为突出,适合进行大范围轰炸,但是不适合单兵作战。   和同等级别以上的对手厮杀,还是半龙化的状态最为合适。   ……   “这副半人半龙的姿态,看起来很有意思啊。”   白招拒正面的脸孔露出玩味之色,三张嘴同时开阖:   “我很早就听说过,你和我一样拥有操控雷霆的力量,但是现在这副姿态却没人提及过……难道它就是你的底牌?”   “如果这就算底牌的话,那我的牌可真是太多了。”伊武扭了扭脖颈,接着向前伸出右手,冲着对方勾勾手指:   “白招拒是吧?你不是来杀我的吗?还不快点动手!”   “我先动手的话,你很快就会死的。”白招拒三张脸孔同时微笑,六条手臂平摊着向外张开:   “我可不想那么快杀死你,因为留着你可能钓出来很有意思的角色……我不想放过这个机会,所以还是你先吧。”   “那就不客气了!”   伴随一声仿佛令空气沸腾的轰鸣,以伊武的身体为中心,风雷交加的冲击波扩散着辐射出去。冲击波内部,几近液态的电光扭曲着几乎化为一道道涟漪,蜿蜒横扫而过,将所经之处的一切化为飞灰。   嗖——!   混入暴烈的电弧,伊武前冲着化为一线残影,即将抵达白招拒身前时,骤然消失不见。   这是虚招。   下一刻,他的身影从天而降,裹挟着浓郁雷光化为一道闪亮白线,如同轰雷一般当空坠落。   轰——!   苍白雷光贯穿天地的一瞬间,白招拒瞳孔收缩成两枚光点,六条手臂同时上扬,摆出托举的姿势。地魁之力瞬间排开空气,形成玻璃质感的半球形护盾,将它笼罩在最中心。   砰——!   苍白雷光狠狠撼向护盾,接触的瞬间便将其轰成碎片,笔直贯穿而下。   紧接着,一声更加巨大的爆炸声在天地间轰然响起,城市中心被白色雷光完全淹没。余劲所过之处,方圆数千米的地面四分五裂,朝天空激射,然后又雷霆万钧地坠落下来。   待雷光熄灭之后,崩裂的大地中心,凹陷出了一处深不见底的坑洞。   “……”   泥沙形成的暴雨中,伊武独自悬浮而起,缓缓升空,目光有些凝重。   刚刚那一击虽然击穿了护盾,却没有打中白招拒——也就是说,它在护盾破碎的瞬间转移了位置。   那家伙自称天庭第一杀神,好像不是吹牛。   无所谓。   你或许很强,但我绝不会输。   伊武额前神目一开,视线越过空旷的大地,投向西北角落。   在那片灰黑阴沉的建筑废墟中,周围的空间像涟漪般明显地颤动了一下,带起一阵阵半透明的波纹。   那一圈圈液态波纹的正中心,突然爆发出一团猩红色的妖异火光;火焰剧烈地燃烧着,就仿佛吸水纸上的鲜血一般,迅速向周围扩散,然后跨过数千米距离延伸到伊武面前。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四分五裂的地面,已经被一层血色的火焰漩涡所笼罩。   在这之后,所有火焰同时飞射而起,吞噬了伊武的身影,形成一团直径十米左右、密不透风的火焰光球。   “呵呵。”   白招拒凭空出现在半空中,遥望着东南侧的火球,二者相距千米左右。它稍稍眯起眼睛,三张面孔同时发出低笑,六条手臂如莲花绽放般向上撑开:   “什么武圣,不过如此。”   话音刚落,这团火球便皲裂出无数缝隙,然后崩碎成千万道灿烂火花。   无数火花中心,雷鸣般的能量冲击扩散着震荡天地,空气像是海水一般激荡扩散。刹那间,一道笔直银亮光束从中投射而出,划过数百米距离,带着圈圈扩散的音爆云冲向白招拒。   “哈哈哈!”   同一时刻,白招拒大笑着释放地魁之力,爆发出大量黑色闪电;随即前冲着化为一条笔直黑线,撕裂凝稠的空气,以几乎相同的速度奔驰而来。   仿佛是混乱洋流一般的空间中,风压向四面八方扩散蔓延,一白一黑两道笔直闪亮的光束迎面相撞――碰撞前的一瞬间,隐约显露出两个电光萦绕的身影。   轰然碰撞的瞬间,以二人为中心的景物仿佛凝固下来,时间的流速似乎也出现了断层。下一刻,定格的画面,随着一圈环形震荡的涟漪崩坏破碎。无数道明暗不定的半透明裂纹同时向外延伸,如同一块透明的冰块一般解体碎裂。   轰――!   方圆数公里的地面猛然一阵摇摆,鼓噪的气流就像是江河倒卷,被冲击压缩成一重重浪涛朝着四面推进。怪啸的气流和烟尘形成昏天黑地的景象,将城市中心搅得一片狼藉。   冲撞的中心,俨然已经是一片混乱的真空地带,异色的电光纵横交错,排斥着‘非我’的光芒。   两个对峙的身影依旧保持着冲撞之势,身上各有一层球形光盾,在爆炸中心互相倾轧。   彼此先是巍然不动,随后伴随着能量护盾崩溃破裂各自倒退少许――紧接着再一次轰然相撞!   砰砰砰砰――!   两道光束般的身影碰撞之后冲天而起,彼此交缠,形成异色的双螺旋光柱。高速移动的过程中,伊武与白招拒的身影高频对撞,拳拳对轰的冲击飞溅出大量闪光。 第五十一章 天空坠落   砰砰砰砰砰砰——!   如果此时渥太华的高空俯瞰战场,就能看到原电视塔的废墟上,灰蒙蒙的气浪风压一圈圈地朝四边扩散。就像是台风的气旋压缩降沉到地面,形成一个光线扭曲的混乱漩涡。   而在这个直径数千米的气旋中,伴随着尖锐刺耳的高频蜂鸣,一道道异色的光束如闪电般纵横交错,每一秒都有数次正面冲撞。   轰——!   又一次碰撞之后,二者的身影同时向后疾掠。   “哈哈哈哈!”   白招拒狂笑着遁入浊浪般的飓风深处,身形即刻消失,天地之间只剩下他高低起伏的巨大笑声。   伊武额前神目一开,瞳孔内涟漪圈圈扩散,映出了整个渥太华的夜景。那仿佛是高倍镜下的俯瞰图,在不断放大的过程中,显示出无限的细节。   突然间,神目内瞳孔一颤,瞳光化为一道金线投射而出。   金光照向了气浪深处的某个角落,不多时,那里隐隐呈现出一个三面六臂的模糊轮廓。   找到了。   看你往哪里逃!   伊武运转浑天移星功,身影向前疾驰而出,延伸成一道流星般的光影。   仿佛瞬移般闪现在白招拒面前,就在靠近的刹那间,骤然化为无数疾驰的残影从它周围呼啸而过。   这无数残影成功迷惑了白招拒,他十二只眼睛同时放大,举起六条手臂伸向三个不同的方向,随即张开手爪如毒蛇般无限向前延伸。   六条手臂随后疾旋着化为狭长鞭影,纵横交错地切割空气,迅速清空了天地间的大半残影。   嗤——!   就在残影被彻底清空的前一刻,伊武撕裂空气闪现而至,出现在白招拒的面前。   蓄满雷光的右拳轰袭而出,正中它的胸膛。   狂龙轰雷拳——!   白招拒被这一击铁拳结结实实地击中胸膛,肉眼可见边缘的灰白冲击波以胸膛为接触点贯入,辐射至全身后从背后爆开,形成一个迅速膨胀的龙卷风柱。   砰——!   白招拒被这一拳轰得胸膛凹陷,眼瞳凸出,整个身体跟着像龙虾一样弯曲起来。   物理层面的破坏力还只是基础,狂龙轰雷拳在命中它的瞬间,已经将大量殛化万物的雷光轰入了白招拒身体内。   下一刻,几近液态的苍白电光从白招拒身上爆发出来,自内向外撕裂了它体表的甲壳,照耀得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嗯?!”   而在下一秒,伊武就觉察到了不对劲,对手被贯穿的胸膛居然生出一股吸力,就好似旋转闭合的闸门一样,死死钳住了自己的手臂。   “五雷化殛对它不起作用!?”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伊武也观察到了白招拒的表情――这家伙脸上痛苦的表情消失了,电光从五官中流泻而出,却似乎没有对它造成任何伤害。   更重要的是,此刻白招拒正面那张人脸转移到了左侧,左侧那张圣洁慈悲的脸孔转移到正面。   二者交换了位置。   那张仿佛冰冷雕塑的面孔上,没有出现任何感情波动,没有痛楚、没有喜悦、也没有一丝战意,只有一种几近麻木的圣洁和安详。   “意外吗?”   “我乃天神!”   “神,是不会死的!”   伴随着空灵圣洁的声音,白招拒突然伸出五条手臂,从各个方向抓住伊武,死死勒住了他的身体。   它爆发出的力量极大,五只手仿佛蕴含着某种禁锢力,竟然压制住了伊武的行动能力。   “你很厉害。”   “但是终究不过是强壮一点的虫子。”   “我会用你的死向所有凡人证明,反抗天命是多么愚蠢。”   白招拒一脸悲悯,说着伸出第六只手,指甲锐利的五指豁然张开。整只手仿佛烧红的钢铁一般,自内向外绽放出灼热红光,瞬间刺向对手的胸膛。   嗤——!   伊武躯体一震,直接被这只手爪洞穿了胸膛,顿时低头喷出一口金色的光雾。   “凡事皆有代价。”   “你死后当坠入无间炼狱。”   “这样才能告诫后人,让他们知道天命不可违!”   白招拒脸上悲悯之色更甚,望向下方沦为焦土的城市,声音中仿佛蕴含了无限惆怅与哀思:   “所以……这是何苦呢?”   就在这时,它感觉到一丝异样,随后发现被自己洞穿胸膛的对手并未死去,甚至还缓缓抬起了头。   伊武重新抬起头的瞬间,眼瞳深处的光芒凝聚到了极点――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爆发了一般,旋风般扩散开的寂静在一瞬间屏蔽了一切。   白招拒眯起了眼眸。   此时此刻,它突然感觉空气溢满了如渊如狱的灼热气息,仿佛将虚空都彻底融化了。   烛龙火精——!   伊武骤然张口,喉咙深处涌出岩浆质感的暗红火焰,瞬息之间化为浩瀚光束,尽数倾泻在白招拒的身上。   嗖――!   红色光柱在二者之间爆发,流泻而出的光芒仿佛焊枪一般瞬间烧穿了白招拒的身体。这一瞬间,它体表那层黑色甲壳也像是玻璃一样,在清脆的响声中崩解为无数碎片。   伊武趁机挣脱开束缚,身形急速后撤,右手浮起一层明晃晃的炽白电光,隔空一爪挥出五道光刃,径直斩向敌人的头颅。   光刃飞梭而出,命中了烈焰焚身的白招拒,将其崩飞至百米开外。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就请你们滚出这个世界吧!”   伊武冷笑着落向地面,胸口被洞穿的伤口迅速愈合,很快恢复如初,连鳞片都完全生长了回来。   八极兽身天雷不破地火不侵,真元永不外泄,只要还有不死精元,任何伤势都能迅速恢复。   而此时天空中,火精烧灼下的白招拒身形不动,无动于衷的孤身悬浮在半空中。   它沐浴在岩浆般的火焰深处,身影已经模糊,只剩下脸部仍旧清晰。   白招拒脸上的神情仍旧悲悯,自言自语般地感叹着:   “无论什么时候,总有一群不自量力的虫子想要挑战天意。”   “明明加入我们就能摆脱所有苦厄,却非要留恋俗世。”   “真是令人憎恶啊!”   它的声音起初很微弱,但是迅速变大,化为震天撼地的愤怒咆哮:   “我要把你们这些虫子,统统碾碎!”   最后一句,白招拒头部忽然剧烈抽搐,那张慈悲圣洁的面孔转移到了右侧,右侧那张狰狞恶毒的面孔转移到了正面。   就在这一瞬间,伊武发现白招拒的身影从视觉上消失了,火焰笼罩的身影仿佛衰变成黑洞一样自内向外塌陷——四周的空气、电流、尘埃,一切的一切立刻遭受牵引,聚拢成漩涡状的‘烟云’,铺天盖地地被吸向黑洞深处。   将火精完全吞噬之后,黑洞顿时化为一道灰蒙蒙的光柱,转瞬之间急速上升,来到了数千米之上的高空。   “哈哈哈哈!”   伴随着一阵狂笑,光柱黯淡消失,显露出内部那个三面六臂的恐怖身影。   此时此刻,它身上的所有伤势都已愈合。   白招拒转过身,背靠着夜空中的巨大裂隙,望向下方焦黑的城市,猛地张开六条手臂:   “小虫子!”   “我要把你连同下方这座城市一起碾平。”   “接受神罚吧。”   裂隙深处,骤然传出了立体重叠的低沉嚎叫,仿佛是一颗天体发出了吼声。吼声迅速蔓延扩散至整片夜空,天地之间的回音一声比一声宏伟壮阔,像是无数个平行世界中,无数颗星辰同时放声低吼。   在这样的吼声中,巨大的裂隙内部,那片光怪陆离、如妖似幻的诡异星空,仿佛被赋予了真实的质量,居然在缓缓下降!   “……”   伊武的身影冲天而起,追向白招拒所在的位置,忽然意识一沉,感觉到天地之间传来一股反常的力量。   就像是一团冰冷窒息的漩涡以自己为中心陡然升起,要将整个大地吞噬殆尽。   伊武本能地望向夜空,只见整个世界陡然一暗,裂隙深处那片诡异的星空,居然迅速凸了出来。   “它莫非要掉下来?”他脑海里瞬间冒出了这个念头。   仿佛是要印证伊武的预测,那片‘星空’居然真的挤出了裂缝,坠落后迅速燃烧成暗红色,然后轰鸣着压向了大地。   加拿大首都渥太华面积接近五千平方公里,而这片燃烧坠落的星空光看面积,竟然足有渥太华的十分之一大小!   嗞嗞嗞——!   ‘星空’燃烧着坠向大地的过程中,天地之间闪耀着划过恐怖的电压,宛如尖刀一般扎向千疮百孔的地面。以坠落的星空为初始点,无数真空裂纹辐射着扩大,令整片天地呈现出一种末日崩坏,万物寂灭的衰败感。   坠落的‘星空’摩擦空气产生巨大音爆,在天地间隆隆震荡,震耳欲聋。与此同时,被那片‘星空’牵引的气流,也层层叠叠碾向大地——令城市废墟刮起了十二级风暴,无数建筑残骸直接拔地而起,而后被狂风撕成碎片。   轰——!   而在伊武的眼中,那片剧烈摩擦空气,燃烧成暗红色的‘星空’,犹如坠落的天体碎片一般轰然袭来。速度看似缓慢却远远超过了声音的速度,并且覆盖了方圆数百公里的面积,叫人避无可避。   在那庞大的动能之下,‘星空’所过之处空气被一圈圈排开,如同石子投入湖泊溅起的涟漪般向着四周荡漾。   超过视界范围的‘星空’将伊武,以及他身下的部分城市完全覆盖,整座城市完全沦为了一片动荡不止的漩涡。   面对如此景象,伊武第一时间就想通知同伴,然后跟他们一起暂时撤退。   然而这片‘星空’似乎对怪异之力存在着压制作用,面具和面具之间已经被切断了联系。更糟糕的情况在于,此刻面具连化为影子的能力,都被封住了。   “避无可避……只能硬抗了。”   “靠我一个人的力量肯定不够。”   “得大家一起扛!”   看到燃烧着碾压而来的‘星空’,伊武瞳孔中的光焰一阵跳跃,不死精元顺着体内所有经脉辐射到全身,所有鳞片都随着鼓胀舒展的肌肉变得炽热明亮起来。   轰隆隆——!   就在燃烧的天空坠落大地,令城市归于混沌的前一刻,他猛地张开双臂,向着天空撑起了双手。   与此同时,伊武体表喷涌出重重烈焰,整个人顷刻之间化为鳞爪俱全的百尺龙身,盘旋着冲向天际。   靠近‘星空’的瞬间,烛龙张口喷射火焰,试图在半空中将其摧毁。   砰——!   烈焰飓风顿时从暗红的‘星空’表面扩散开来,仿佛是核弹爆炸时释放出的高温冲击波,轰鸣着席卷四方。   火焰散尽之后,‘星空’仍然完好无损。   紧接着,形同天体的‘星空’压向烛龙,周遭空气在一瞬间被尽数排空,形成光线扭曲的真空带。烛龙发出高亢的长吟,全力推动‘星空’,却只能稍稍阻碍了它下落的速度。   到最后,还是不可遏制地被其碾向大地。   轰轰轰轰轰——!   轰鸣接连不断地迸发,就在巨响的中心位置,烛龙被坠落的‘星空’碾压得不断坠向地表,转瞬之间距离地面已经不足百米。   ……   吼——!   烛龙昂起头,发出前所未有的巨吼,龙爪死死擎住碾压而来的暗红天空,倾尽全力地抵抗恐怖重压。   城市地面此时已经一片混沌,烈焰焚烧、乱石碰撞,恐怖的震荡波向着四面八方迸发扩散。   如果有一双眼睛从遥远的高空往下俯瞰,可以看到那块‘星空’仿佛是半透明的巨大陨石,轰然砸向了地面。   所过之处的大气呈现漩涡状燃烧溢散,地表崩裂坍陷;无数碎石和尘埃被暗红的冲击波扯上了天空,宛如逆卷火雨一般朝着四周蔓延开来。   恐怖的力量施加在伊武身上,将他碾压得不断靠近地面,很快距离大地已经不足五十米了。由于大地本就不平整,有些地势较高的区域,此刻已经被‘星空’撞成了碎渣。   危急关头,一双毛茸茸的白色巨爪,猛然撼上了燃烧坠落的‘星空’。   巨爪的主人,赫然是化为凶兽朱厌的赵歌。   “师父,我来帮你了!”   他怒吼着挺起上身,全力以赴地推动星空,体表顿时崩开无数创口,但又迅速愈合。   紧接着,夔牛、陆吾、梼杌、狻猊、白泽的身影几乎同时出现,高举兽爪,狠狠地撼向那片‘星空’。   轰——!   整座城市开始疯狂地动荡,仿佛一切都被装进铁盒中,正在疯狂地摇晃。   几秒之后,‘星空’居然开始缓缓上升。 第五十二章 毕方之炎   即便‘星空’已经缓缓上升,它下降的部分势能,还是通过地势较高的部分传入整座城市,然后爆发开来。   恐怖的冲击波以‘星空’为中心,自内向外蔓延至整个渥太华市,在地上掀起百尺狂潮,摧垮了所有建筑残骸。在这过程中,整座城市皲裂出无数暗红裂纹,然后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崩离析,化为巨大天坑。   随着‘星空’的上升,合力撑天的怪兽们仰天怒吼,音啸化为肉眼可见的波纹,在这片昔日名为渥太华的天坑里跌宕起伏。   “真是不可思议啊?区区凡人竟能抵抗到这种程度……”   高空之上,白招拒目睹着缓缓上升的‘星空’,如恶魔般狰狞的脸上露出几分惊异。   要知道,它投掷的这片星空可不只是质量庞大啊,还有压制怪异之力的作用!   哪怕是真正的怪异来了,也会被死死压住。   就如同神话中压住齐天大圣的五指山,任你有百般神通,被五指山一压也只能乖乖趴下。   可它现在居然被反推了回来。   凡人怎么能有这样的力量?   他们怎么配?!   想到此处,白招拒脸上嗔怒之色越发浓重,身影骤然撕裂空气,化为一条模糊的黑色线条急速坠落。   抗得住五指山又怎样,既然佛陀本尊在此,你这小小的猴子就逞不了威风。   这一瞬间,伊武的感觉到了强烈威胁。   他抬起头,头顶那片透出玻璃质感的诡异‘星空’此刻正剧烈震动,连带着身体周围的虚空仿佛也在剧烈颠簸。   必须尽快把这玩意轰开!   否则白招拒再使出点什么招数,自己就扛不住了。   “啊啊啊啊啊!”   烛龙瞳光亮得几乎照彻黑夜,五官微皱,表情瞬间变得有些狰狞。同时,他遍布全身的鳞片一瞬增厚、发亮,随之流动的暗红光芒更是凝如实质,四周隐隐有闪电激射涤荡。   嗡——!   伊武猛地开始剧烈吐息,体表的鳞甲高频震颤,整具龙身居然瞬间膨胀粗大了一圈、脖颈处的鬃毛也在这一刻猛地向外张开。   赵歌等人配合着催动兽身,不竭余力地推动星空。   这时候星空恰好泄尽了落势,在众怪兽的推动之下,骤然间冲天而起——犹如地球分裂出的碎片,砸向了快速逼近的白招拒。   烛龙更是随之同步上升,两只前爪托举着‘星空’,狭长龙躯笔直立起,然后左右摇摆着快速游动,令其不断加速升空。   “来吧!”   伊武眼瞳中射出两柱强光,体内积攒的不死精元尽数注入休门,悠长威严的龙吟震彻四野。急速上升的过程中,整具龙躯骤然化为一轮青色的金色烈日,无穷无量的青芒当空怒绽,刹那间照彻了大面积的夜空!   啁——!   忽然间龙吟化为一声尖锐优雅,如同远古时代破空而来,足以响彻天地的浩大凤鸣。   人面龙身的烛九阴,身体线条在这一瞬间分解、重组、变形,蜕变成一只长着华丽翎羽、通体深青色的‘火凤凰’。   虽然外形很像,但它其实并不是真凤凰,因为它只有一条腿,而且轮廓更接近丹顶鹤。   这外形酷似火凤凰的凶兽,便是八极兽身镇守休门的毕方!   凶兽毕方,是八种兽身当中,将攻击力特化到极点的兽身。爆发力远超其他兽身,可以将所有力量化为太阳真火,一瞬间释放出来摧毁敌人。   通过之前的交战,伊武知道现在的烛龙赢不了白招拒,就算有其他人的帮助也是机会渺茫。因为他最强的两样输出,火精和五雷化殛都对其不起作用,天庭第一杀神的名号不是它自我吹嘘。   更重要的是,众人为了反推‘星空’已经消耗了大量不死精元,如果白招拒再往星空上一压,他们很可能就接不住了。   伊武只能化为毕方孤注一掷才有胜算。   ……   伊武化身凶兽毕方之后,稍稍脱离‘星空’,向下拉开一条距离。   下一刻,毕方昂起修长优雅的脖颈,发出高亢的凤鸣,拍打着一双火焰之翼,带动笼罩全身的青色光焰冲天而起。   乍一看,像是一轮青色的太阳。   空气被青色烈日的引力带动,形成澎湃沸腾的风暴气旋,伴随着毕方的升空疾速扩散。   “……”   伊武望着快速接近的星空,忽然开始转动身体,毕方体表火焰也跟着由青转金。   高速转动的过程中,他化为疾旋的火焰钻头,在重新接触星空的瞬间,瞬间洞穿出了一个豁口。而后继续上升,仿佛正在破冰的冲击钻,迅速贯穿了整片星空。   “什么?!”   此刻白招拒的视野中,那块上升的星空骤然间被染成了融金色,并且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崩溃裂解。缝隙中金色火浪喷涌而出,一重高过一重,化为上百道火焰瀑布,向天空喷射爆发。   轰——!   伴随一声仿若天崩地裂的巨响,化为金色太阳的毕方彻底钻透‘星空’,朝着白招拒疾驰而来!   在这过程中,金色烈日的体积也是迎风就涨,刚刚钻出‘星空’时直径才有数十米,等接近白招拒的时候已然膨胀了十倍以上。   所过之处空气霎时被全部点燃,燃烧成无边火海。   驻扎在渥太华外围,已经后撤了数十里的联军,此刻纷纷望向城中心的上空。他们可以观察到‘星空’上面,有一颗巨大到足以照亮夜黑的火球正在炽烈地燃烧,如同金色烈日一般将光明尽情投向世间。   看着那团火球,包括威尔逊司令在内的所有人,都已经惊呆了。   在他们眼中,那几乎是神明才有的力量。   太阳神赫利俄斯也不过如此吧。   也许,这位新出现的‘不死鸟’,才是最强大的怪兽。   轰隆隆——!   毕方以一种看似缓慢的速度,在弹指间划过数百米的距离,以毁灭天空之势轰压而去。   “想要孤注一掷炸死我吗?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说话的同时,白招拒漆黑眼瞳骤然睁大,伸出六条手臂迎向毕方,掌心虚合着形成圆环。与此同时,浓烟的黑气从全身凝聚压缩到手掌之间,形成一个极具质感的黑色骷髅,随后又化为一束几近固态的污黑稠液流泻而出。   “去吧。”   污黑稠液喷涌而下,犹如一根急旋的黑色长矛,迎面刺向金色太阳;沿途的一切,不论是气流还是逸散的尘埃,全部通通都被湮灭,凭空抹去。   这束黑色稠液直径只有三米,质感像是熔化的金属,但蕴含着极强的侵蚀力。不但让所过之处的光线开始紊乱扭曲,甚至撕裂出一条条毒蛇般的真空裂缝——这些缝隙围绕着稠液盘旋而下,不断闭合又不断地撕裂,犹如黑色闪电。   轰——!   金色太阳径直撞向乌黑稠液,二者接触的瞬间,时间仿佛短暂地停滞了。紧接着,刺眼的金色光芒迅速驱散了污黑稠液,不可遏制地继续上升,朝着白招拒的身影撞去!   “……你这小小的虫子,竟然忤逆天命!”   白招拒目眦欲裂,头顶毛发根根竖起,六条手臂同时朝着各个方向张开,手指迅速掐出种种诡异法诀。   以它为中心,一层漆黑如墨的莲花形壁障凝聚成形,将其牢牢护在花蕊内部。   几乎同一时间,金色烈日精准命中了黑莲。   二者相互碰撞的下一刻,释放的浩瀚能量犹如核弹爆炸。比太阳光炽烈上万倍的光芒顷刻间从爆炸中心辐射开来,仿佛要以光与热彻底燃烧一切,蒸发一切,轰碎整片天空!   咔咔咔——!   黑莲内部,白招拒身形巍然不动,犹如佛陀降世,万邪不侵。   “哈哈哈,真是漂亮的烟火。”   它的三张面孔同时发声大笑,而就在下一刻,白招拒三张脸上的笑容凝滞下来。   因为黑莲内部,传来了类似于玻璃破碎的脆响。   它定睛一看,只见黑莲仿佛烧红的玻璃一般,正崩碎裂解成一圈圈暗红的波浪圆环,向四面八方激荡开来。不过短短一瞬间,黑莲便彻底崩溃,让白招拒完全暴露在一片金黄璀璨的爆炸中心。   万丈金光深处,金色烈日虽然经过了一轮爆炸,却并未消散,此刻零距离撼上了那个三面六臂的漆黑身影。   “为什么?”   “为什么区区一只虫子,能拥有这样的力量?”   “自杀式的袭击吗?”   白招拒面目剧烈扭曲,六条手臂奋力向下按压,试图抵住冲天而起的金色烈日,却还是被其顶地不断后退。   此时此刻,熔金色的烈日远比它的身体大上许多,自上往下看,白招拒就如同一只扑火的飞蛾一般。   ——然后就是爆炸!   这一瞬间,更为璀璨的金光喷薄而出,淹没了之前的光芒。   “这怎么可能?!”   白招拒三张脸孔急速交换,五官同时扭曲皱成一团,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金色火焰迅速粉碎了它的躯体,并将灼烧感传递到意识深处,令白招拒产生了一种灵魂粉碎、灰飞烟灭的错觉。   “我不会死的。”   “我是五方上帝之一的白帝,天道垂青的神明!”   “神明,是不会死的!”   随着白招拒的躯体崩溃,史无前例的浩瀚火光吞噬了天空。   连带着渥太华的遗址都变得一片混沌,上看不到天,下看不到地,到处充盈着浩浩荡荡火焰,炽烈刺目。无穷无尽的火焰、光明、毁灭无处不在,其冲击之下,方圆数十公里的空气被彻底排空,在城市中心形成一个真空漩涡。   几秒之后。   浓烈火光迅速淡化,最后如轻烟般散开,就连‘星空’的碎片都已经消散殆尽,露出了繁星密布的蓝黑色天穹!   ……   “成功了吗?”   精疲力尽的伊武还原为人形,坠向大地。   “竟然能把我逼迫到这种程度……真不愧是纵横天下的武圣人啊。”白招拒阴魂不散的声音从高处响起,犹如毒蛇吐信。   伊武连忙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位置。   只见上方的天空裂开一道漆黑缝隙,白招拒湿漉漉的身体,从裂缝中挤了出来,像是一只刚刚吸干宿主破茧而出的寄生虫。   伊武望向它的时候,白招拒正面那张如恶鬼般狰狞的面孔也同时望向他,露出恐怖的笑容:   “很意外吗?我不是说过了吗?神明是不会死的。”   “是啊,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伊武摇摇头,露出无可奈何的苦涩笑意:   “你这种杀不死的怪物,当真就是祸害中的祸害了。”   “死到临头还敢亵渎神明,你是彻彻底底的无药可救了。”白招拒那张圣洁慈悲的面孔转到了正面,怜悯地看着他:   “没关系,坠入无间炼狱之后,你有的是时间来忏悔。”   嗤——!   没有任何征兆,一根表面分布着蝌蚪状扭曲纹路的金属锥,突然从背后洞穿了白招拒的躯体。   “现在就发表胜利宣言,未免为时过早了吧?”冷漠的声音从它背后传来。   “谁?”白招拒圣洁的脸孔上,露出一丝惊恐之色。   “哈哈哈。”伊武却发出了畅快的笑声。   他能听出来,那是黑帝汁先纪的声音。   下一刻,以洞穿白招拒躯体,从它胸口钻出的那根金属锥为中心;一连串光暗交错、五色斑斓的光芒从四面八方吸附而来。   方圆十米范围内的空间,一瞬间被抽去了所有色泽,只剩下单调线条组成的基本轮廓,进而连轮廓都抽象淡化,化为了白茫茫的虚无。   白茫茫的虚无内部,白招拒的身体迅速变得模糊扭曲,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在那片虚无之中。   “谁?谁?谁?”白招拒眼瞳颤栗,发出了绝望的质问声。   此时此刻,它仿佛一只被困在蛛网中的飞蛾,根本无法挣脱。   更糟糕的情况下在于,白招拒能够清晰感觉到,自己所有的力量都正在被那根金属锥夺走,包括支配阿修罗道的权限!   换而言之,这一次它死去的话,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消亡。   “一个复仇的凶灵罢了。”   汁先纪神情冷漠,语气清淡,直到对方彻底消失,都没有透露自己的真名。 第五十三章 巫师亚当   只是短短几秒的时间。   天庭第一杀神,能够轻易摧毁一座大都市的怪物,五方上帝之一的白帝,便死在了汁先纪手里。   准确地说,是死在了他手里那根金属锥之下。   此时空气回流,使得高空中狂风卷动。   汁先纪手握金属锥,屹立在高空飓风之中,默默看着白帝消失的位置。   起初,他神色阴沉得仿佛夜空,片刻之后突然大笑起来。   “呵呵……”   那笑声充满了悲愤和快意,似乎是压抑了数百年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得到释放,却因为身体漏风显得沙哑而癫狂,如同从无底深渊里传来……   到最后,汁先纪猛然举起手里的金属锥,像是高举着一支权杖。   挥动着它搅动风云,浑身都在因为笑声而不断抖动。   与此同时,伊武下坠了一段距离之后,被跳起来的赵歌接住,安然回到了‘天坑’底部。   等他脚踏实地重新站稳,所有人也都解除了兽身状态。   “跟你交战的那玩意究竟是什么东西?居然能把天空撕裂,然后砸向大地……渥太华的海拔高度至少被它削去了二十米。”方圆宗匠望向伊武,一脸心有余悸的问道。   “那家伙自称白帝白招拒,是来杀我的。”伊武从李令枫手里接过水壶喝了一口,随后瞥向夜空:   “它差一点就能成功,而且直到最后它都没能使出全力。”   “真是太惊险了,我差点以为我们会被压死。”李维新脸色发青:   “……我现在严重怀疑许多百家先贤的死都跟它们有关。”   “白帝,白招拒……”李正刚沉吟了一声,然后将视线投向伊武:“它居然在天庭面对醒目羽和君士坦丁两名强敌的情况下,追杀到了北美……看来在天庭眼里贤侄你的价值更高。”   “那是自然,师父一死,大夏武经就不会更新了。”赵歌理所当然地说道:   “那基本相当于武道的上限被锁死,天庭肯定是明白这个道理,才特意派白招拒来刺杀师父。”   “幸好它死了。”罗成露出一丝庆幸,接着抬起头,望向高空中汁先纪的身影:   “不知最后杀死白帝的高手,是哪位前辈?”   “它自称是昔日天庭的黑帝汁先纪……”伊武将水壶还给李令枫,神情复杂的说道:   “曾经铸下大错,后来悔悟试图弥补,却被天庭众神围剿。侥幸假死偷生,然后蛰伏了几百年,就是为了向天庭复仇……以上这些内容,都是我跟他交流时了解到的,至于是真是假,目前尚未可知。”   “我听说过他,没想到他还没死……”方圆宗匠流露出疑虑之色:“只能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吧。”   “接下来他还会帮助我们吗?”赵歌提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会。”伊武点点头:“从他对天庭的态度来看,我们暂时是盟友。”   “总而言之,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不是吗?”李维新颇为乐观地说道:“这样一来,天庭的五方上帝就只剩了三位,即便再算上一个西王母,高端战力上也是我们占优势啊。”   “如果我是它们,在损失白帝之后,就龟缩在天庭里不出来了。”李正刚摇摇头,他很想将这帮邪神一网打尽,因为留着它们肯定是后患无穷。   “它们逃不了。”   就在这时,汁先纪的声音随着他的身影一同落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无论是天庭掌握六道轮回的几只邪神,还是天堂那位次一级的邪神……在我杀了白招拒之后,它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你有进入天庭和天堂的方法?”伊武眼眸一亮。   “不是我有,是白招拒有。”汁先纪举起手里的金属锥,冷笑着说道:   “我已经夺走了它所有的力量与权限,再加上我自己的权限,出入天庭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看来天庭走了一步臭棋。”伊武望向他手里的金属锥,若有所思。   “不能说是一招臭棋吧。”汁先纪放下金属锥:   “不顾东方的战事,特意把最强战力白招拒调过来,就是为了尽快击杀你。”   “可惜你比它们想象的强出太多了,甚至反过来摧毁了一次白招拒的躯体,以至于能拖到我出手。”   “归根结底,策略就是再完美,执行的战力不足便没有任何意义。”   “还要等七天吗?”伊武问道。   “自然是要准备周全。”汁先纪轻轻颔首。   “那好,七天之后我去老地方找你。”伊武稍稍握紧双拳,指缝间电流窜动:“先去解决到天堂的那位父神,然后再跟天庭的老朋友算总账。”   “正合我意。”汁先纪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对了,小心一点。”伊武变得凝重起来:   “如果让天庭发现杀死白招拒,并夺走其权限的人是你,那么它们肯定会不懈余力的杀你。”   “意料之中,你不需要为我担心。”汁先纪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踱步离去,身影逐渐融入了黑暗。   “慢走不送。”伊武对着他摆了摆手,随后面色转冷,直至对方彻底消失才默默叹息了一声。   “这位汁先纪好像挺容易相处的。”赵歌捋着下巴如此点评道。   “是啊,只不过……”   伊武回忆着他手里的那只金属锥,瞳孔微微收缩:“比起他给你们的感觉,你们最好注意到另外一点——地魁的六道轮回之力,他已经掌握了三分之一。”   “你觉得他是个危险分子?”方圆宗匠神色一变,眉头瞬间就拧出了一个疙瘩。   “这倒不至于。”伊武当着同伴的面,吐露了心声:   “我只是觉得六道轮回之力,应该永远从世上消失,畸变体怪异的力量,对我们来说为时过早。”   听到他的这番话,众人纷纷沉默了下去。   作为朝夕相处的同伴,他们能听出伊武的言外之意,就是担心汁先纪在集齐六道轮回之力后失控。   这一点也不奇怪。   百家领袖驾驭怪异之力的上限就是凶煞,而且他们身上的凶煞,还要比正常的凶煞级怪异要弱许多。   觊觎畸变体怪异的力量,对任何了解内情的人来说,都是一件疯狂的事情。   “总言而之,先走吧。”   片刻之后,伊武打破了沉默,同时通过原初面具,联系到了童话王国内持有最后一副面具的魏信。   风和日丽,如诗如画的童话王国,随即凭空出现在他们面前。   ……   联军这边,威尔逊司令很快通过王强少将,得到了派遣小股部队配合能力者处理战场的命令。   他是乐于清理战场的,因为这意味着任务快结束了。   联军封锁整个渥太华,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本来就是为了清理感染者。现在渥太华被天空的碎片砸了个稀烂,什么都没了,等于变相完成了任务。   只要确定感染者已经被完全消灭,他们就能撤军回国,然后领功受赏了。   这不比在中东拿平民刷战功舒服?   指挥部内,威尔逊已经派属下打点好了行囊,准备等清理战场的工作一结束,就宣布撤军回国的消息。   “真是意想不到的清闲啊。”   他感叹着上帝送来的泼天功劳,美滋滋为自己冲了杯咖啡,苦涩的咖啡喝到嘴里,却比蜜糖还甜。   怎么能不香甜!   这原本是多么艰难的苦差啊!简直就是现实般的生化危机,稍有不慎便会把自己的命给交代出去。   威尔逊也是迫于无奈,才接下了联军司令这个烫手山芋般的职位,并且早已经做好了背锅受罚的心理准备。   谁知没过几天,危机阴差阳错地消除了……马上就能班师回朝。   这完全是白捡的功劳啊!   有了这份功勋,威尔逊甚至觉得自己有机会得到五星上将的军衔,所以别说是咖啡了,现在哪怕黄连进了嘴里都是甜的。   此时指挥部也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军官们勾肩搭背,士兵们笑容可掬。   作为这场战争的胜利者,所有人都有了美好的未来。   就在这般融洽的气氛中,指挥部的电话铃突然响起,威尔逊司令的助手接过电话听了几句之后,将话筒交给了司令官本人:   “亚当先生的电话。”   亚当是北美最强能力者,代号巫师,他号称是整个西方阵营最接近君士坦丁的人,实际上也是如此。   这样的人物即便是威尔逊也不能怠慢。   “喂?亚当先生,请问有什么要求吗?”威尔逊司令接过话筒,非常礼貌地问道。   但是下一刻,话筒中传出的声音就让他皱起了眉梢,言辞也变得异常严厉:   “不行!绝对不行,我们不会允许你冒这样的风险,东方人也不会同意的!不用再说了,司令部绝不同意!”   说罢,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司令官先生?”一名随军参谋看着他,露出询问的眼神。   “是亚当!”威尔逊司令一脸怒意:   “亚当被虚名蒙蔽了理智,想要借此机会挑战那位怪兽之王!”   听他这么说,整个司令部顿时一片哗然,所有人都在质疑亚当的精神状,认为此人需要接受治疗。   怪兽之王,已经是伊武在北美这边的代号了。   如此拉风的外号,其实源自一个误会——根据观察,他们将出现在渥太华境内的所有怪兽,全部视作了伊武的分身。   虽然现实情况也差不了多少,但是这样的误会导致联军错误理解了伊武的能力,认为他的战斗力跟分身数量成正比。   所以代号才会是怪兽之王。   不过虽然能力估计错了,但是战斗力他们可没估计错。   毫无疑问,怪兽之王是整个世界最接近君主的能力者,而且与其他能力存在质的差距。   且不说亚当现在挑战他,到底有没有胜算。   单单挑战这个举动,就会引起东方的敌意,毕竟怪兽之王才经历过一场大战,此时挑战难免有乘人之危的嫌疑。   于情于理,威尔逊司令都不可能同意他的要求。   “威尔逊司令官,你太老了,已经衰老到丧失斗志的程度了。我既然要挑战怪兽之王,就有必胜的把握,你也不需要替东方人操心。”   突然间,指挥部里响起了一声略显慵懒的低沉男音。   “是亚当的声音!”   “这里怎么会有他的声音?”   “他在哪里?”   指挥部立刻乱成一团,但是很快他们便在东南角落里,发现了一位身穿白色巫师袍,双臂环抱在胸前,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的红发青年。   这位青年容貌平庸,气质阴柔,眼窝像是失眠症患者一样深陷,嘴角却挂着一缕玩世不恭的微笑。   “亚当,你竟敢擅闯指挥部?!”威尔逊司令官又惊又怒。   “别紧张,跟你打个招呼而已。”亚当微笑的表情之下,隐含着威胁:   “接下来你必须通知东方人,让他们派出怪兽之王与我进行战斗,否则我的情绪很可能会立刻失控。”   “上帝啊,你的精神正常吗?”   威尔逊司令官看着亚当,流露出无法理解的神情,短暂地迟疑之后,他锤着桌子发怒般地咆哮起来:   “那场战斗你已经看过了。”   “他是提风,他是宙斯,他是波塞冬,还是擎天的阿特拉斯!”   “你想挑战他?那不可能!”   “你怎么与飓风对抗?你怎么击碎雷霆?你怎么填平海洋……你怎么支撑天空?!他和君士坦丁一样,已经成为了不可战胜的大自然本身,象征着雷霆和死亡的自然力量!”   “正因为如此,才值得去挑战啊!”亚当从椅子上站起身,旁若无人地走到司令官面前,笑得阳光灿烂:   “人类总是崇拜神,然后又渴望成为神。”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威尔逊司令官看着他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外星人。   “成为神。”亚当收敛笑容,平静地回答。   “你会后悔的。”威尔逊司令官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目光投向助手:   “帮我拨通王强少将的电话。”   虽然完全不同意亚当的想法,但作为一个凡人,他无法反抗这位北美最强的能力者,只能选择顺从。 第五十四章 替身使者   童话王国,城堡最高处的方尖形拱顶处。   伊武换了一身蓝白条纹的睡衣,坐在拱顶上面,双手按压膝盖,眼瞳呈现出青蓝色。他每隔七分钟换一次气,胸膛起伏间如同风暴雷鸣,将空间震动得轰鸣不止。   在这过程中,伊武的身体似乎自内向外生出一股牵引力,令空气环绕着流动,使得他仿佛置身于巨大的气旋中心。   集齐八种兽身之后,他的体力一直在持续上升,虽然缓慢,却感觉不到尽头。似乎是哪怕以后什么都不做,身体也可以随着岁月流逝,一直持续变强。   这还不算什么,与之相比更重要的是——八种兽身携带的基础天赋,已经在潜移默化的影响着伊武了。   八种兽身当中,白泽有趋利避害的基础天赋,朱厌有增强耐力的基础天赋,狻猊和陆吾有增强抗击打能力的基础天赋。梼杌有护盾强化的基础天赋,夔牛有控制风雷的基础天赋,毕方有控火的基础天赋,烛龙更是地火水风四属性俱全。   现在这些基础天赋,全部集中到了伊武身上,令他根骨与天赋大幅增强。   尤其是驾驭雷霆的天赋!   他本身的主修功法便是五雷天心诀,还有五雷化殛的根基,再加上烛龙、夔牛两种神兽的加成,已经堪称是雷部正神。   现在任何雷法使出来,都有近乎仙法的效果。   抵御雷电的抗性更是几乎堆满,对寻常人类而言狂暴无比的雷电之力,在他手里如水一般温顺。   “烛龙本来就是六边形的神兽,夔牛之吼也能引动风雷,现在它们的雷法天赋全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光以雷法而言,我已经接近了仙人的水平。”   “如此强大的雷法天赋,似乎可以用来开发一些新套路。”   伊武忽然停止吐息,若有所思的伸出左手,掌心腾起一缕闪电,随后不断变化成各种复杂的形状。   几秒之后,他的身影从童话王国中消失,来到了外界的无人小镇。   孤身站在空旷寂静的街道上。   身边除了压抑的夜风之外,只有一栋栋蒙在尘埃深处,忽而清晰忽而模糊的木质房屋。   这座小镇由于太靠近渥太华,所以被联军疏散了所有居民,现在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此时外界的天空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云层中隐隐有电光翻滚。伊武的身体闪烁间冲出街道,连成一道近乎透明的模糊虚影,瞬息穿过半个小镇,直奔西北角落里一座新建的钟楼。   钟楼顶端四边是低矮的青色墙垛,中间伫立着一座锥形避雷针。   伊武跃上楼顶,走到避雷针旁站定,单手扶住避雷针的光滑表面,随后仰起脸。   催动着云层中的闪电酝酿成型。   隐隐雷鸣愈来愈响,突然一声惊雷炸开,乌云中一道银色的电光蓦地划过长空。在伊武的控制下,闪电偏移了原来的轨迹倾斜着掷向钟楼,瞬间贯入避雷针中,照得楼顶一片刺目的蓝白。   密集电光如同无数狂暴的蟒蛇,顺着避雷针瞬间盘旋而下,导入伊武的身体,将他整个人电得蓝白闪烁,电弧乱溅。   伊武完全没有在意电击的痛苦,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自己体内的变化上。   雷电通体的瞬间,他的身体就像是遇到美餐一样,疯狂地吸收着自然电力。在体表极速的牵引、积压,最终形成粘稠液态的流质、疯狂吸入体内,迅速被身体内部的天雷真气瓜分吞噬。   而随着天雷真气不断地吞噬流质闪电,它们的运转速度也在逐步提升,就像是一帮辛勤的搬运工,将身体从外部摄入的雷电搬入体内,迅速消化成养分吸收。   一股股的电流在体内疯狂循环流动着,它们经过的任何地方、任何部位,都自然而然显出一丝丝纯净琉璃般的光泽。   伊武此刻已经舒服得差点叫出来,感觉像是饥肠辘辘地折腾了好几天,这会儿终于美美地饱餐一顿般,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先前使用毕方兽身产生的亏空,终于弥补了少许。   啪——!   终于,最后一丝雷光也被他摄入体内。   伊武的身体表面,无数肉眼看不见的细密电光迅速收缩回到他体内,连睡衣都没有产生损坏。   在这之后,他低下头,端详着自己毫发无损的身体,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即便什么都不做,也能够吸收自然雷霆为己用,他的雷法天赋已经超越了凡人所能拥有的极限。   伊武扶着避雷针站起身,低下头,看着在自己手中时凝时散、温顺无比的雷电,眼中瞬间绽放出火焰般炙热的光芒: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希望烛龙和夔牛的天赋别让我失望。”   说罢,他突然望向天空,同时高举起双手,再度引动雷光。   轰——!   又一道雷光从天空贯穿而下,风云卷动,蓝白强光一瞬间令伊武身后的影子放大千万倍,如同黑色的夜幕覆盖大地。   这道雷光并未劈到他身上,也没有劈向避雷针,而是停留在伊武双手之间的位置,被一股无形的力场压缩收束成了雷光球。   “……”   他神情凌厉,捧着光芒璀璨的雷光球,如同捧着万吨水银,额头神目剧烈颤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   大约半分钟之后,伊武呼出一口清气,手中的雷光逐渐稳定下来。   而随着他双手压合,这团来自天空的狂暴雷光,居然一点点液化了。短短几秒之后,就变得异常地温顺,就像是一团湛蓝色浆液,随着微风的起伏荡漾着轻浅涟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伊武大笑不止,酣畅淋漓,甚至掩盖过了雷声。   下一刻,他五指突然向前扣合,用力抓住“水球”,将其尽数摄入体内。   “成功了!”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需要担心精元不足的问题了。””   “整个世界的所有雷电,就是我的天地元气!”   伊武大笑着握紧双拳,夜空一瞬间电闪雷鸣,照亮了整座小镇的轮廓。   他知道,制约自己八极合一的最大难题,已经不复存在。   只要能顺利完成八极合一,自己的实力将更上一层楼,哪怕白帝重生也不是对手。   接下来,伊武足足在小镇待了两个小时,将天空降下的雷光尽数吸入体内,精元饱满之后才转身离去。   ……   回到童话王国,伊武正准备回房间换件衣服,却看到魏信迎面而来,手里还提着一只卫星电话。童话王国虽然也属于亚空间,却不是完全封闭的,特定频率的信号可以通行无阻。   “小武你来得正好。”魏信立刻快步上前,指着卫星电话说道:   “王强少将那边的消息,说是有个叫做亚当的能力者,对你发起了挑战。”   “亚当?不熟。”伊武推开房门,径直走向了衣柜,显然对此缺乏兴趣。   “这家伙是个危险分子。”魏信跟着走进房间,然后坐在床边:   “在北美的代号叫做巫师,还有个外号叫千面之人,因为每次出现都以不同面貌示人,好像有上千张面孔一样。此人在北美排行第一,号称是西方阵营里仅次于君士坦丁的能力者,实力非同小可。”   “不管他是巫师还是千面之人,我都不想见。”伊武取出一套练功服,转过身望向他:   “我看起来很闲吗?”   “他会乱来的,联军里有我们的人。”魏信认真地说道。   “难道我们的能力者还不如他们?”伊武皱起了眉头。   “谁会把真正的战力放到这儿?”魏信无奈地大摇其头,叹息道:“他们防我们跟防贼一样,我们的志愿者大多都是一些入门弟子罢了。”   “你的意思呢?我必须去见他?”伊武投以询问的眼神。   “我可以替你去,带上面具的话,没有知道我是冒牌的。”魏信如此说道。   “好吧,我把毕方兽身借给你。”伊武点点头,觉得没什么问题。   谁知这句话刚出口,他便一阵心血来潮,感觉胸口闷闷的,仿佛要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行,谁都不要去!”伊武立刻改变了主意。   他心境方面的修炼早已登堂入室,能够敏锐捕捉到危险的气息,加上白泽的被动,甚至可以准确预判一些即将到来的灾祸。   伊武能清晰地感觉到,魏信此行凶多吉少,那个亚当绝非善类!   “怎么又不去了?”魏信显得一头雾水。   “这个亚当不简单。”伊武望向他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道:   “如果你去的话,很可能会死在那里。”   “他有这样的能耐?”魏信一脸狐疑,却又不得不信。   “我们谁都不要去,让它代劳。”伊武望向自己的影子,随后影子一阵波动,原初面具从中悬浮而起:   “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知道了,脏活儿累活儿都是我来干。”原初面具抱怨了一声,随后穿过敞开的窗户,飞出了房间。   “那我这就回复王强少将,说你答应去赴约了?”魏信询问道。   “嗯,就这么说吧。”   ……   联军营地。   新兵罗恩在睡梦中被尿意憋醒,悄悄离开帐篷,找到营地里的移动卫生间,便快步钻了进去。   一分钟后,他洗完手,满脸轻松地离开了卫生间。   当罗恩吹着口哨走回帐篷,来到门口时,背后突然传来陌生的声音:   “晚上好。”   “晚上好,长官。”   他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一声,随后才感觉到情况不对劲,因为那个声音靠得太近了,几乎就贴着自己的后背!   自己还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   这是遇到了幽灵……还是说恶作剧?   “谁在跟我恶作剧?”   罗恩鼓起勇气转过身,入目处却是一副轮廓清晰、刻有神秘龙纹的赤红面具。它此时就悬浮在半空中,与新兵四目相对,彼此距离不超过十公分。   “是我。”原初面具很有礼貌地回答。   “你……你想干什么?”罗恩吓得浑身颤抖,欲哭无泪。   “借你身体一用。”原初面具坦诚相告。   “我可以拒绝吗?”他试探着问道。   “不行。”   原初面具说话的同时,露出一个颇为惊悚的笑容,随即在罗恩反应过来之前,直接覆盖到了他的脸上。   “呜呜!”   新兵下意识低下头,双手用力抓住面具两侧,试图把它从脸上扒下来。   但是他的抵抗仅仅维持了不足一秒。   当罗恩再度抬起头时,他已经不是他了。   暂时主导了新兵的身体之后,原初面具眼孔深处,突然分别绽起金红二色的瞳光。   在这过程中,以紫黑色的晴朗夜空为背景,一道道流线型的金光交织起来,呈现出威严的人脸轮廓。   这半透明的人脸轮廓亦虚亦实,如同海市蜃楼一般缥缈,唯有那对苍莽狰狞的龙目极度逼真,连眼眶部位的鳞片都清晰可辨!   那对龙目眼睑闭合,严丝合缝,以俯瞰大地的姿态高悬天穹。   “既然要出场,那就震撼一点。”   伴随着这句话,原初面具眼孔内的异色光芒,陡然增强了数倍。   数百米高处,那双苍莽狰狞的龙目忽然洞开,左眼竟是一轮金光璀璨的烈日骄阳,右眼则是一轮状如银盘的饱满圆月——左眼烈阳,右眼银月,同时睁开之后,天地间竟呈现日月同辉的瑰丽景象!   烛龙之目,日月为瞳。   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影响昼夜交替。   在原初面具的控制之下,黑夜霎时间转为白昼,强光像是沸水一般淹没大地,军营里的温度陡然升高。   联军营地很快就乱了套,迅速亮起无数聚光灯,随后警报长鸣,急促的哨子声从各个帐篷里此起彼伏地响起。   衣衫不整的士兵们慌忙跑出了帐篷,稀里糊涂地寻找敌人,当他们发现敌人是高空中的一双巨大眼瞳时,心态迅速崩了。   “法克!天上有怪兽啊!而且不是普通的大啊!”   “我们这些人怎么打怪兽啊,这个时候应该让复仇者联盟上吧!”   “这回死定了……早知如此我就该提前退伍。” 第五十五章 千面之人   “一出场就直接颠倒昼夜,这是属于怪兽之王的威风,我学不来。不愧是最接近君士坦丁的男人……真叫人羡慕啊。”   一个阴柔但又透出缥缈感的声音,从营地昏暗的角落里传来:   “论硬实力我肯定不如你,然而战斗并非简单的角力……我的能力会让你大开眼界。”   “阳光的暴晒一定让士兵们很辛苦吧?”   “也许,军营里更需要一阵凉爽的风。”   突然之间,一股不知从哪来的巨风,吹向了闹哄哄的军营,营地里无数尘土被吹得四散而起,士兵们不得不眯起眼睛。   这些尘土被吹起之后,也不降落,而是如积雨云般笼罩在军营上方,遮蔽了烛龙之目的光芒。天色很快变得灰暗朦胧,只剩下探照灯晃眼的白光在地上闪来闪去,令人不适。   士兵们迅速戴上护目镜,视野的不适却没有消失,眼前的一切反而恍惚起来。像溪水里飘舞的水草那样左右摇摆着,并且渐渐模糊,仿佛笼罩了一层黑纱。   军营的景色在昏暗中渐渐消融,上空的尘埃仿佛被浓墨污染,逐渐变得漆黑黏稠。   营地附近萧瑟的树林,如同沉入了水底,重影交错地屹立着。探照灯投射出苍白的光芒,变得一闪一烁,朝着营地最中心的方向汇聚,交织成黑白交错的螺旋光柱,如有实质一般粘附在灰暗的地面上。   “哈哈哈!”   高空中刮起了一阵低沉的笑声,阴冷干硬,在云团状的灰尘深处回荡起伏。   王强少将眯起眼睛,望向上空的尘埃雾霭,隐隐感觉到了一丝危险,右手立刻摸上了配枪。   就在这时,尘埃深处的笑声突然变响,如同一群黑色的虫子,从浓密的“云团”里挤了出来,四处飞散。   伴随着这阵笑声,一个瘦长的身影如鬼魅一般,凭空出现在螺旋光柱中心。   他有一头浓密红发,穿着及膝的白色巫师长袍,胸前悬挂着圆盘形带有六芒星纹路的饰品,一双阴仄仄的眼睛望向营地东北角:   “论出场方式,似乎还是我更胜一筹啊。”   这句话刚说出口,亚当便发现东北角落的那个人影消失了,连忙环视左右。   而军营里的其他人都能看到,他背后此时出现了一个佩戴赤红色龙纹面具的身影,乍一看像是背后灵一般。   “在哪里?”   “在哪里?”   “在哪里?”   亚当慌忙转身,调动视角,试图寻找到目标的身影,然而无论哪里都找不到。   就在此时,他臀部遭受了一记重击,整个人顿时向前飞出去,姿态如同青蛙起跳。落地之后摔了个狗啃泥,还去势不止地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   “论出场方式,确实是你更加显眼。”   伊武走到他身旁,随后蹲下来,五指张开抓住亚当的后脑勺,强迫其昂起头,然后又重重砸向地面:   “你说你就为了这点破事。”   “还决斗。”   “你是活在中世纪吗?”   他每说一句话,都会把亚当的脑袋提起来,然后重重地砸向地面。   说一句,砸一次。   “我整个拉风地出场,你非要搞事情。”   “还拿我们的人威胁我,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我要是今天不给你一点刻骨铭心的教训,以后还会有其他拿人质威胁我!”   伊武边说边砸,亚当的脑袋此时仿佛变成了锤子,一下一下砸向地面,很快震出一个深坑。   看着这一幕,所有士兵都不约而同张大了嘴巴,露出既惊讶又失望的神情。   亚当约战怪兽之王这件事他们是知道的,因为高层没有刻意隐瞒消息。   他们还以为会有一场龙争虎斗。   结果就这?   失望之余,士兵们的情绪很快又变得激昂起来,对他们而言只要不是怪兽袭击怎样都好,看着素来臭屁的亚当挨揍也不错。   王强少将一行人,此时也长舒一口气,放下了戒备。   “装死吗?”   伊武砸了一会儿,发现亚当只是趴着挨揍,完全不做抵抗,就站起身把对方丢回了螺旋光柱旁。   他抽空望向四周,发现军营此时已经笼罩在一种幽暗的领域内,这应该就是亚当的怪异之力了。   等了一忽儿,亚当落地之后依旧不动弹。   伊武走过去一看,发现此人居然已经直挺挺地晕厥了过去,而且出气多进气少,眼看就要不行了。   “这货不会是碰瓷的吧?”伊武脑海里出现了这样的想法。   “呵呵。”   就在这时,已经晕厥过去的亚当忽然发出了笑声。   伊武望向他的嘴唇,确定此人嘴巴紧闭,喉咙里也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那么笑声是从哪里来的呢?   “哈哈哈!”   伴随着又一阵大笑,亚当躺倒在地的身体上,忽然浮起了一个人形虚影,就像灵魂脱离了躯壳。   人形虚影与亚当分开之后,悬浮着站起身,望向面前的伊武:   “千万别得意,这里已经被我的领域所覆盖了,你对我做的那些事,到最后都要报应到自己头上。”   “这才是你的真面目?”伊武上下打量着他。   眼前这道半透明虚影的长相,跟地上那名相貌阴柔的红发男子截然不同。甚至不是男人,而是一位相貌普通、满脸雀斑的白人女子。   “不错,这才是我的真面目!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我才能完全发挥能力。”   亚当嘴角僵硬地上扯了一个弧度,一潭死水的声音,配合着她脸上麻木而空洞的表情,如同黑暗深处刮来一阵阴风。   于此同时,以螺旋光柱为中心,空间迅速地变得诡异而扭曲起来。先是挤压成球形轮廓,随后球形轮廓如蛋壳般破碎,孵化出一只黑白相间的神秘天平。   “……”   伊武感觉到一丝危险,立刻挥手掷出数道雷光。   雷光脱手而出便连成一张猎网,冲敌人的身影压了过去,所经之处尘埃激荡,细微的火星接连炸响。   嗖——!   雷光命中亚当的前一刻,巨大引力从天平的位置狂涌而出——如同水浪般卷中闪电,扭曲牵引着电光的轨迹,一道不剩的全部吸入了天平内部。   嘎吱嘎吱——!   黑暗笼罩的军营里,忽然传来了天平左右晃动的声音,像是雨珠落地溅开水花一般,扩散在空气里。以那架天平为中心,空间里迅速游走起一股森然的诡异气息,像是酝酿着某种巨大的危机。   “呵呵!”   亚当冷笑一声,冷不丁高举起右手,五指弯曲如钩狠狠刺入胸腔,而后掏出一颗透明的心脏。   掏出心脏之后,她立刻将其丢到了天平左侧的托盘上。   做完这一切,亚当狞笑着望向伊武:   “成功了,已经成功了!”   “心脏落到天平上的那一瞬间,胜利女神已经站到了我身边。”   “你对我所做的一切,都将报应到你身上!”   听完这句话,伊武蓦地一阵胸闷,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根冰矛贯穿,阴冷的寒意顺着血液迅速淌遍了全身。   这是触发某种杀人机制的征兆。   “这就是你的怪异之力?”他看着那架天平,露出思索之色:   “你似乎对它很有信心啊?也就是说它拥有一击必杀的能力,而启动条件就是你的心脏?”   “被你猜对了,可惜为时已晚!你不该赴约,更不该如此愚蠢地坐视我使用怪异之力。”亚当说到此处,露出了陶醉的神情:   “不,应该是我麻痹你的计划太完美了!如果我一开始没有表现得那么孱弱无力,你一定不会如此托大,坐视我发动能力。”   “真是啰嗦!”伊武不耐烦地呵斥道:   “要发动赶紧发动,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杀了我。”   “这样杀你。”亚当立刻伸出左手,对准伊武张开手掌,瞳孔瞬间放大:   “交换!”   “……”   伊武顿时感觉胸口一凉,随后一颗透明心脏破胸而出,落在了天平的另一端。   “结束了。”亚当兴奋得五官移位,面目狰狞,狂笑着说道:   “从现在开始,你的身体和力量属于我了……我将成为怪兽之王,成为现世神,主宰整个地球的命运!”   “原来如此。”伊武捂住胸口,诧异地望向她:“原来你的怪异之力是交换身体,难怪你有千面之人的称号,你之前已经交换过无数身体了吧?”   “你很聪明啊。”   亚当此刻是意得志满,自诩掌握神之力的她,已经不介意在众人面前暴露黑历史了,甚至自顾自地开始侃侃而谈:   “怪异之力对绝大部分人而言无疑是一场噩梦,但是对我而言却截然不同,它是命运对我的垂青!”   “我的怪异之力属于规则系能力,可以与任何人交换身体,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永恒的。”   “其他能力者通常活不过四十岁,我却能通过交换身体永远地生存下去,甚至不必担心怪异之力的侵蚀。”   “所以不是我自己要成神,而是命运选择了我!”   “看来你早已经是个老太婆了。”伊武冷笑着嘲讽道。   “时间对我而言毫无意义。”亚当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梢,随后还以讥笑:“在交换身体之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这样强大的男人,应该能活很久吧?”   “活到米国灭亡不成问题。”伊武点点头。   “我很满意。”   亚当狞笑着一挥手,天平随之转动,托盘上的两颗心脏瞬间交换了位置。   随着天平转动,伊武身上浮起一层虚影,然后迅速离开了他的躯壳,一步步飘向倒地的那名红发男子。   与此同时,亚当的虚影也飞向了伊武的躯体。   交换的过程中,二人躯体被一种规则束缚着,动弹不得。   但是很快,许多士兵以及亚当便发现了情况不对,因为从伊武身体里剥离出来的虚影,是很多人都认识的新兵罗恩!   “怎么会是他?!”   亚当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但还是残留着一丝希冀:“难道罗恩就是东方的怪兽之王?他隐藏得这么深?”   “蠢货,罗恩就是罗恩啊。”伊武笑得很开心:   “我只是借用了他的身体而已……现在你要跟新兵罗恩交换身体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不!!!”亚当发出绝望的惨嚎。   “哈哈哈,看来怪异之力一旦发动,就无法停下啊。”伊武笑得更开心了:“那完全是你作茧自缚,怪不得别人。”   “怎么会这样……这不公平!”亚当竭力挣扎,却还是不受控制地靠近伊武,下意识喃喃自语着:   “今天应该是我的成神之日才对,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这样的结果一定不属于我,我是被命运垂青的人……”   眼看她的情绪接近崩溃,伊武很适时宜地添了把火:“别担心,等你进入罗恩的身体,我会好好的招待你。”   “那种事……不要啊!”亚当彻底崩溃,叫的撕心裂肺,脸上也是丑态毕露。   一秒之后,她成功进入了罗恩的身体,随后在一瞬间被伊武控制了心灵。   亚当的意志力相比较其他人确实很强,但在伊武面前,远远不够看。   交换结束之后,黑暗的领域仍旧笼罩军营,天平也没有消失,看来亚当的能力并不是发动一次就会消失。   “这家伙的能力属于初见杀,并且可以在短时间内使用多次,非常可怕。”伊武隐隐一阵后怕:   “难怪老魏提出要来的时候,我会觉得不安……换成他来,这波恐怕就没了。”   平心而论,亚当的能力确实很强势。   不过远远没有强到君士坦丁那种程度,也不如自己。   如果换成自己的真身前来,她还没有施展出能力,就会被直接秒杀。   “不管怎么说,战斗已经结束了。”伊武控制着亚当,让她解除了黑暗领域,自己也跟着收起烛龙之目。   军营很快恢复了原样。   伊武环视着营地,士兵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其对视。   接着,他走到奄奄一息的红发男子,也就是新兵罗恩身边,扣住手腕输入真气将其救活。随后拽着罗恩的胳膊冲天而起,化为一线残影迅速远离军营。   “司令阁下,战斗结束了。”王强少将走到威尔逊司令身旁,故意挖苦道:   “亚当输的很彻底。”   他原以为对方会生气,或者至少也会难受一阵,结果威尔逊司令却是眉开眼笑。   “输的好啊,那家伙不配战胜怪兽之王!”   “……”   王强少将一时语塞。 第五十六章 关系破裂   回到童话王国,伊武彻底治好罗恩的伤势之后,便控制着亚当使用能力,让二者重新交换了身体。等罗恩的意识恢复过来,又让王强少将给他汇了一笔钱,算是结束了这段因果。   接着,将这位新兵送回了军营。   至于亚当,伊武觉得她很有用,所以暂时留着。   出于谨慎方面的考虑,原初面具24小时戴在亚当脸上,时刻不离身,防止她恢复意识突然失控。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伊武彻底安定下来,每天除了吸收天雷增强功力之外,就是时不时开启神目窥测黑帝所在的医院。   白帝撕裂星空,将渥太华夷为平地,进而砸出一个大空洞之后。医院在汁先纪的庇护之下并没有受到波及,而是变成了一座浮空的孤岛,悬浮在大空洞上方的半空中。   这座孤岛隐藏在另一层空间内,肉眼凡胎是看不到的,只有伊武能看出来它每天都发生变化。   随着黑帝分身孵化之日的接近,伊武心中的忐忑也在逐步放大,到了第四天已经化为一种强烈地不安感。这种感觉很模糊,和上次不一样,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隐隐感觉有事情要发生。   他不能确定这股不安感的源头是谁。   天堂?   天庭?   地魁?   或者说……汁先纪?   都有可能。   但是到了第五天,一切就变得明朗起来。   黎明时分,太阳还未跃至天空,启明星还在夜幕之上闪耀的时候。宽大的天幕忽然闪现出纵横交织的一道道光弧,在肉眼也来不及观测的刹那间,覆盖了整个渥太华地区。   宛如玻璃制品碎裂的尖啸声,转眼间从一道道光弧里升起。   那尖啸是如此地宏大,又如此地神圣,震彻虚空的同时,又让人感觉它像是在歌唱。   讴歌着伟大的力量。   伟大的韵律迅速引起共鸣,空气、土壤、流水,都在随之歌唱。   起先只是隐隐震颤,很快已经化作轰鸣。   永无穷尽的旋律在扩散,它凝结成庞大的波纹,冲刷着天空的每个角落。   剧震迸发,气浪席卷。   动静之大,连童话王国内的其他人都感觉到了异变,纷纷打开窗户望向天空。   童话王国美丽的蓝天白云随即消散,如放大镜一般,呈现出现实世界高空中的景象。只见遥远的星空光芒翻滚,随后汇聚成一束强光,落向了黑帝所在的孤岛,仿佛要将所过之处的一切完全抹除。   “小武,是不是天堂出手了?”魏信有些慌乱地问道。   “可能吧。”   伊武思考了片刻,随后对着同伴说道:   “我要去看看,为了避免意外,这次要带上八种兽身!我离开之后,你们立刻让童话王国转移,越远越好。”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他已经练成了八种兽身,兽身集中起来的收益更大。   叮嘱完同伴,伊武立刻跃出童话王国,来到了光芒大盛刺目欲盲的现实世界。   ……   伊武来到现实世界的时候,天空深处投下的强光早已淹没了孤岛,此刻正缓缓淡化消失,只剩下漫天飘散的浓烟。   但是在这之后,孤岛并未被毁灭,甚至没看出受损的痕迹。   通过神目,伊武甚至能透过重重烟雾,看到黑帝的身影——他手持着那根杀死白帝的金属锥,屹立在孤岛中心,像极了背水一战的勇士。   “你没事吧?”   伊武疾驰着化为残影,落在孤岛边缘处,望向汁先纪的身影。   这句问候却没有得到回应。   黑帝背对着他,低头望向地面,似乎在思索什么事情,完全没有听到其他声音。   就在伊武以为他发生了意外,准备上前查看时,汁先纪忽然抬起头:   “信任真是一种奇怪的感情啊。”   “当它存在时,我们会觉得非常亲近,但是当它消失了,我们又会觉得彼此非常陌生。”   “你应该也有这种想法吧?”   黑帝缓缓转过身,举起了手中带有蝌蚪状螺旋纹路的金属锥,对准伊武的身影:   “这些天来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信任不过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情感,它没有任何意义。”   “……”   伊武默默地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既有释然也有愤怒。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看来刚刚那道强光,是黑帝引诱他前来的陷阱。   是了。   面对吸收了白帝之力的汁先纪,天堂不可能有主动出击的胆子。   不过无所谓,对此伊武早有心理准备,或者说,眼下局面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道不同,不相为谋。   “既然选择直面我,恐怕你的分身已经完成孵化了吧?”伊武忽然问道。   “正是。”汁先纪平静的回答。   “你骗了我。”伊武摇摇头,随后露出讥讽的笑意:“你说分身孵化需要七天时间,可事实上五天就完成了孵化。”   “防人之心不可无。”汁先纪声音逐渐低沉,一点点流露出悲哀的神色:   “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思考是不是该信任你,但是最后我想明白了……你肯定不会让我集齐六道轮回之力。”   “我还在考虑!如果你真能完美驾驭六道轮回之力,我并不介意助你一臂之力。”伊武明确地回答。   “缓兵之计罢了!”黑帝忽然抬高语调,神情迅速变得凌厉:   “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没有意义的,我已经放弃了所有幻想!”   “因为你得到了白帝之力。”伊武毫不犹豫地戳穿了他:“白帝之力,加上孵化成功的分身,你自认为掌握了可以稳压我的力量,才会有如此转变!”   “说的不错,既然我已经能够独立实现自己的理想,那就不需要你的帮助了。”汁先纪坦然承认,随后苦涩地笑道:   “其实分身孵化只需要四天,我足足思考了一天,才终于下定决心对你拔剑相向。”   “区区父神不足为虑,对我而言真正的心腹大患应该是你才对。”   “可是我真的不想杀你啊!我们有着一致的目标,只是因为方法不同产生了分歧……却要走到如今这一步,真是悲哀。”   “这一切都是你的选择。”伊武失望地不断摇头。   “同样也是你的选择。”黑帝看着他的眼睛,沙哑着声线说道。   “我只是不看好你的未来。”伊武无奈地吐露心声。   “这!就是选择!”汁先纪加重语气,一字一顿的说道。   “也许吧。”   伊武无意与他做口舌之争,蓦地捏紧双全:“既然你已经决定拔剑相向,从现在开始,你我就只剩下死斗的结局了。”   “你以为你现在能赢得了我?”黑帝露出诧异之色。   “你以为我还是五天前的我?”伊武冷笑着反问道。   说话之间,他目光一凝,脸部瞬间覆盖上了一层暗红鳞片。身体也在电光石火间完成半龙化,逐步显现出烛九阴的特征——瞳孔发光、骨刺突出、甲片交叠,暗红的火焰缠绕体表。   八极兽身全部练成,并适应了一段时间之后,他的战斗力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尤其是雷法方面的造诣,完全可以媲美仙术,五天前轰不散的东西,现在可以轻易轰散。   而且有了天雷补充精元,战斗时再无力竭之虑,可以不计代价地释放兽身之力。   “想杀我,那就来吧!”   伊武昂起头,面甲覆盖下的瞳孔燃烧着熊熊火光,猛地拱背弯腰、双腿发力,身影伴随着撕裂空气的轰鸣一闪而过。如同一道笔直的绯红长剑无限向前延伸,电光石火间刺向汁先纪。   “请你消失!”   黑帝怒喝一声,身影悬浮而起,手中的金属锥骤然膨胀变大,自内向外张开无数手臂。   那些手臂携带着恐怖的气息向伊武当头压下,巨大的波动荡漾开来,所过之处的空气似乎都出了‘嚓嚓嚓’的要被压碎的声音。   看着越来越近,密密麻麻如同毒蛇般啃噬而来的黑色手爪,伊武熊熊燃烧的异色瞳孔一阵收缩扩大,右手猛地伸出、握拳。   嗖——!   握拳的一刹那,伴随着纵横闪烁的苍白闪电,一圈透明波纹猛地向他掌心剧烈收缩,将雷光压缩成了液态。紧接着伊武抬手举臂,出拳如枪,蓄满雷光的拳峰霍然击出。   狂龙轰雷拳——!   仿佛是一颗高速飞梭的炮弹轰然扎入水中,拳峰触及的空气立刻一阵剧烈波动。   以正前方的汁先纪为中心,方圆百米的大片天空,霎时就像一张被揉碎撕裂的画面般崩坏扭曲成了一团残影。无数道苍白炽热的电光密布如网,而又一闪而逝。   轰——!   这一拳不但轰碎了无数手臂,还将黑帝砸得飞射而出,像是逆冲的流星一般倾斜着迎向天空。   “呼!”   就在汁先纪吐气开声,强行止住退势的一瞬间,闪电交织的身影瞬间延伸到他面前。   伊武加速到极限,如瞬移一般凭空出现,右手捏成鹰爪刹那间掠过黑帝的左半身,绽放出一阵夺目的光芒。锋锐无比的指刃破开护体黑气,自上而下绞碎了汁先纪虫蛀般的左臂。   “你确实变强了……现在的你,绝不比醒目羽那个小丫头弱上多少。”   黑帝神情狰狞地加速上升,手中金属锥如活物般愤怒咆哮,释放出几十条手臂层层叠叠地笼向对手,却被轻易闪避开。   就在伊武又一次靠近的前一刻,他迅速掷出金属锥,使其急速坠向大地。   金属锥插入浮岛地面之后,汁先纪掠向高空的身影骤然消失,下一刻出现在金属锥的旁边。   随后从地面上重新拔出了武器。   “……”   伊武迅速调转身形,悬浮在高空中,居高临下地望向黑帝。   右手五指张开,指尖微微内敛,掌心突然绽起青、黄、赤、黑、白的五色光芒——光芒凝聚稳固的瞬间,他挥动右臂,伴随着手指划开空气的锐响声,将掌心的光虹投射而出。   “让你见识见识五色神光的厉害!”   五色神光如匹练般当空投下,立刻笼罩了汁先纪的身影,光芒覆盖范围内,虚空仿佛冻结般戛然而止。   连金属锥里伸出的手臂都凝固在了光芒中!   前一刻还在挥动的手臂如同铁铸般僵直,空气不再流动,力量终止了传递。就连金属锥向外辐射的黑气,在这一刻也定格成了扭曲的阴影,如同时间之河在此时忘记了流动。   这在压倒一切的光芒下,还未超脱空间束缚的一切物质,都会被冻结在固定的空间内,引颈待戮地等待最终审判。   “哈哈哈哈哈!给我起!”   伊武大笑着握紧光虹末端,如同扯动重物一般,猛地向上一提。   黑帝应声而动,顿时被五色神光扯向天空,随着光虹卷动,迅速靠近伊武所在的位置。   看着汁先纪近在咫尺的身影,他狠狠握紧左拳——伴随着暴绽的雷光,一圈清晰的波纹朝着拳峰急速收缩,裹挟着雷光高度凝聚在拳峰表面。   伊武左拳轰出的瞬间,右手散去了五色神光。   嗤——!   左拳与雷光融合在一起,化为一道苍白光束,一瞬间贯通了黑帝的身体。天空猛地震动了一下,轰鸣声中,就连数百米外的空气也好像沸腾般狂乱地鼓噪着。   下一刻,类似于玻璃破碎的崩裂声席卷了整个天空。   咔咔咔咔咔——!   空气如玻璃一般被拳峰轰碎,绽开无数蜿蜒扭曲的真空裂纹,首当其中的黑帝更是粉身碎骨,在雷光之下爆炸成了无数黑烟。   伴随着黑烟消散,空气化为闪亮的碎片像是流星雨般洒向天空,海潮般的冲击波层层翻卷,气浪尘埃呈辐射状扫向四面八方。   “……”   伊武眼中光芒收敛,轻轻呼出一口灼热的空气,身形如同陨石般坠向浮岛地面。   砰——!   他震裂地面平稳着陆之后,黑帝手中的金属锥跟着从天而降,如标枪一样倾斜着插在伊武身边。   “出来吧!”   他拔出金属锥,环视着浮岛周围的地面:   “我知道你不会这么轻易死去!先前的攻击只是开胃菜罢了,恐怕连白招拒都杀不死,你不会还不如五天前的白招拒吧?” 第五十七章 圣子降临   “那就请你睁大眼睛……拭目以待吧。”   “接下来,我会撕碎你的幻想,展示真正能够拯救世界的力量。”   “属于救世主的伟力!”   汁先纪缥缈的声音从孤岛周围响起,仿佛在幽闭的山谷里回荡,不断有回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伊武没有被回音迷惑,而是马上发现对方的声音来自地下。   或者说,来自孤岛内部!   确定声音来自地下,伊武俯身就是一拳砸向大地,庞大的力量霎时间穿透地表,直接轰入孤岛内核。   轰隆隆——!   悬空的孤岛先是一缩,随即猛地一胀,如同炸开的巨型烟花,里面涌出隐隐呈现出星环状的白金色流光。   星环随着扩散迅速变形,崩塌为白金色洪流,顷刻间淹没了周围一切的事物,整个渥太华地区瞬间浸泡在一片光之海洋中。   光芒蕴含着实质化的冲击力,一路把伊武推出了数百米,他的身体笼罩在光芒之中,甚至产生了一种灼烧感。   伊武右手握紧金属锥,猛地大喝一声,蓦地虚空生力挺直腰杆,在光芒的冲击之下稳住了身形。   然而下一刻,他便看到光芒深处微微一黯,随后浮起了一个庞大的身影。那是一具通体苍白,背生六对白色膜翼,造型类似于天使的人形轮廓。   仔细一看,体表各处还有腐烂的痕迹。   孤岛彻底崩溃之后,半腐烂的白色巨人缓缓上升,浑身绽放着刺目耀眼的圣洁光芒。那光芒在黎明时分尤为刺眼,像是一轮白金色的太阳,彻底照亮了五千平方公里的大地。   这个庞然大物足有六十米高,身体软绵绵地好像装满了棉花的布袋,脸上戴着一副诡异的椭圆形面具。两条软绵绵的苍白手臂平端着向外张开,与身体组成了十字架的结构。   以它的身影为中心,周围所有孤岛碎片都在这一刻停止了运动,定格着漂浮在半空中。   “……”   垂直上升的过程中,白色巨人缓缓地睁开眼睛,椭圆形面具的眼孔随之扩大。   露出一双淡白色的眼眸,所视之处,一切事物的色彩都在渐渐褪去,转眼间已经只剩下浑浊的白色,而且还在继续变浅、变淡、变模糊,如梦幻泡影般逐渐远去、淡去……   在这股力量的影响之下,天空荡漾起一圈圈的涟漪,仿佛是雨水滴落在平静的湖面,然后朝着四边无限扩散。光芒渲染之下,黎明前的星空迅速被染成了白金色,并且如结冰一般固化,呈现出光滑坚硬的玻璃质感。   大地同样也被光芒覆盖,隐隐形成了一层巨大平滑的镜面,呈现出和天空完全相同的景象。   “……”   伊武望着周遭的景色,一时间产生了空间错乱的感觉,几乎分不清哪边是天空,哪边是大地。   向上看,是玻璃质感的白金色天空。   往下看,还是玻璃质感的白金色天空。   “这是某种巨大的领域,展开之后彻底隔绝了现实世界……单单从规模上看,已经有了时岚撕裂时空,产生第二座松山市的气势。”   伊武将视线投向白色巨人,眼里透出浓烈的警惕之色,忽然丢开了金属锥,整个人狂飙疾驰着冲向对方。   轰隆隆——!   接近白色巨人的过程中,他身影骤然爆发出巨量雷光,形成上百米高的蓝白光球。光球迅速膨胀,释放出恐怖的力量引动风压,狠狠吹向四面八方。   巨大的力量波动似乎扰乱了白金色领域,或者超过了某个临界点,以光球为中心,突然虚空中裂开无数的深邃缝隙。   伴随着一声极具穿透力的龙吼,巨大蓝白光球骤然崩裂。这一瞬间无穷厉芒闪耀,似电非电,释放出无与伦比的毁灭气息。   煌煌雷光之中,一条拥有金红二色瞳孔、三叉戟形犄角,浓密鬃毛,全身覆盖着一层暗红色鳞片的巨龙,逐渐展露出威严而凌厉的身形。   “吼!!!!!!”   烛龙神情凌厉,长吟着扑向白色巨人,利齿之间虚空嗡震,一圈圈波纹急速向内凝聚。波纹之中,一道道凌厉而又璀璨的雷光从周遭牵引而来,压缩成几近液态的炽白光球。   嗤——!   积聚到极点的雷光骤然喷射而出,化为一道苍白光束,精准命中了白色巨人的身影。随后便爆发出一团燃烧的光雾,光雾咆哮翻滚,浩浩荡荡地朝着四周扩散开来。   爆炸中心,依稀凹陷出一层雷光交错的球形轮廓,像极了冰层深处的球形空洞。球形轮廓深处,白金领域的虚假空间竟被隐隐烧至融化,呈现出琉璃般的质感层层叠叠扭曲绽开。   而首当其中的白色巨人,直接被轰碎大半边身体,只剩下那颗佩戴着诡异面具的头颅。巨人的头颅倾斜着望向伊武,脸上面具崩碎,露出汁先纪的面容:   “居然这么快就出手,堂堂武圣竟然一点风度也不讲。”   “是什么让你如此仓皇?”   “我明白了,你是在畏惧我的力量!”   说到这里,他忽然开始哈哈大笑,脑后虚空之中,无数颗粒状的晶体交织缠绕,形成一层神秘的菱形光环。   与此同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哼唱旋律从天空深处隐约传来,扩散到整个白金色领域的范围。那是一种空灵圣洁的旋律,起初仿佛是吟唱和歌颂,但很快转化为了带着审判与训斥意味的战歌。   圣歌环绕之下,白色巨人的头颅剧烈颤动起来,如同孕育成熟的鸡蛋一般龟裂出无数裂痕,随后彻底崩溃消散。   碎片内部,一位头戴金冠、全身覆盖流线型黄金盔甲、手握雷霆的男性身影,在烈日般的金色光芒中抬起头。   望向伊武的瞬间,他蓝宝石般的瞳孔内部,仿佛有另一双瞳孔张开,燃烧起了白金色的光芒。   此时此刻,汁先纪仿佛真神降临,寻常人看到他,立刻会生出顶礼膜拜的冲动。   但是伊武的神目能看出来,一切都是虚假的。   白金色天穹的背面,赫然是一片层次不同的宇宙星空。   那片星空呈现出了万花筒般的诡异景象,万千星辰之间,到处是黑暗螺旋漩涡。而后这一切都溶解在混乱无序的橙色光斑里,如拼图般组合起来——构成了一张梦魇般的、丑恶扭曲的可怖脸孔!   而此时如镜面般的地面,便倒映出了这张庞大到遮天蔽日的恐怖脸孔。   那是地魁的力量。   或者说,是六道轮回之一,阿修罗道的力量。   汁先纪利用被他吸收的白帝之力,加上模仿天堂父神孵化出来的分身,构成了这片神圣领域。   准确的说,这片世界是他内心深处对光明和救赎的向往……然后借助地魁之力投影并侵蚀了现实世界。   ……   汁先纪现身的瞬间,烛龙已经飞扑到他面前,张口露出白森森的龙牙,自喉咙深处喷出岩浆质感的暗红火焰。   火精覆体的前一刻,汁先纪背后也舒展开了三对熊熊燃烧的光之羽翼。这些光翼长度远超他的身体,能够伸展到十几米之外,成形之后立刻交叠着护在汁先纪身前,挡下了烛龙喷射的火精。   “我会拯救这个世界,可惜的是……你看不到那一天了。”   汁先纪忽然向后疾掠,一晃眼便消失不见,随后如幻影般出现在烛龙的上方。   下一刻,三对光翼同时挥出,炽烈的白金色光辉直接撕裂了虚假空间,划过三条无限延伸的亮白轨迹,几乎要把天空劈成碎片。   “呼!”   烛龙迅速昂起头,瞳光骤然一炽,对准汁先纪的身影张口吐息。   口中压缩的光芒在一瞬间爆发出来,化为排山倒海的雷电冲击。巨大的轰雷压迫着整个白金领域,虚假空间立刻被扭曲,令天空一时间看起来像风暴搅动之下的湖面。   嗤——!   六道边缘锋利的白金色光翼,化为闪烁而过的线条,径斩向淹没而来的煌煌雷光,最终截住了那道苍白耀眼的巨大光束。光翼与雷霆相接之处立即成为真空,即使是细小的光粒,也会被这恐怖的冲击湮灭,粉碎成真正的虚无。   比太阳更耀眼的雷光终于从天空中散去,无法崩坏光翼的雷霆在被击偏后射向四面八方。犹如一条条狂蟒在天地间四下游走,将方圆千米范围内的空间映照得犹如闪电囚笼。   “……”   一击未成,汁先纪立刻高举起右臂,对准烛龙的头颅,狠狠掷出了手中雷霆。   轰隆——!   青紫色的粗大闪电蜿蜒着划过空气,轰然劈向烛龙。   然而命中龙首之后却像是雨点入海一样,没有激起任何波浪,连龙鳞都没有击穿。   “哈哈哈!已经全力输出了吗?抱歉啊我完全没有感觉。”   烛龙讥笑着望向他,上下两排锋锐龙牙之间,一圈波纹急速向内收缩,雷光随之积压凝聚。   “雷电对这家伙不起作用!”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汁先纪知道自己不能再使用雷光了,立刻收敛光翼缩成光茧。   随后光茧如莲花绽放,穿着黄金甲胄的身影顷刻间模糊淡化,下一刻便分裂成了无数白金色羽毛。   无数白金色的羽毛纷纷扬扬,像蝴蝶一样轻盈飘飞,每一片掠过空气时,都会撕裂开一道蜿蜒扭曲的黑色轨迹。每一道黑色轨迹,都是这片虚假空间里的一道缝隙——白金色羽毛在一瞬间密织成纵横交错的球形领域,将烛龙死死地笼入其中。   嗤——!   炽白的雷霆光束横扫而过,轰向游走在虚空裂缝中汇聚而来的光之羽毛。白金色羽毛一接触毁灭性的雷光,便会崩溃成无数璀璨碎光,接着被虚空缝隙吸入其中,将其填充成莹莹发亮的细长光痕。   嗖嗖嗖——!   成千上万的光之羽毛云集而来,继续射向困在虚空缝隙中的烛龙。   伊武立刻收敛百尺龙躯,化为半人半龙的姿态,随后双手向外一撑,将自己笼罩在天刑雷罡的保护下。白金色羽毛飞射而来,只要撞上蛋壳状的天刑雷光,就会被崩裂成闪亮的光粒。   “散!”   伊武骤然昂起头,吐气开声之间,两条胳膊猛地向两侧一推,然后自内向外引爆了天刑雷罡。   轰——!   下一刻,仿佛一枚超大规模的电浆炸弹被引爆,浩瀚无尽的雷霆洪涛席卷四方。毁灭性雷光笼罩的范围内,那些白金色羽毛直接被炸成了无边无际的沸腾光雾。   砰——!   汁先纪直接被这一击崩回了原形,丝丝缕缕的苍白电弧覆盖在他的体表,不受控制地飞溅乱窜。身躯弯曲成虾形,如彗星拖拽着尾翼一般倒飞而去,一身金黄色甲胄都裂开了明显的缝隙。   哪怕甲胄的缝隙很快就弥合,也依然无法掩盖它之前被雷光击穿的事实。   “怎么可能?”   “五天前他的雷电还无法对白招拒造成伤害,怎么五天后变得如此厉害?”   “看来这段时间突飞猛进的不止我一个啊。”   黑帝心念急转之间,想通了前因后果,随即收起了傲慢之心,打算全力以赴对抗伊武。   嗤——!   瞬息之间,伊武已经撕裂空气贯穿而至,握紧的右拳带动无边雷光环绕集聚,对着汁先纪的脑门当头轰下。   “……”   汁先纪神色不变,抬起双臂交叠着护在面前,竟然硬碰硬地抗下了这一拳。   轰——!   虽说是接住了这一拳,但是伊武现在出力的何其恐怖,岂能没有半点影响。黑帝的身体连带着周遭空气都狠狠一震,甲胄瞬间崩出无数飞溅的金色光点,表面冒起丝丝缕缕的青烟。   “呵呵……”   汁先纪冷笑着望向伊武,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段音节:   “你确实变强了许多,尤其是驾驭雷霆的本事,甚至能对我这位救世主造成损害。然而最终的胜利者终究会是我,未来人人如龙的新世界里,不会有你的位置……多可惜啊,在我原本的设想里,你应该拥有天国副君的地位。”   “此时此刻我可以确定一件事……”伊武立臂如枪,右拳向前抵住他交叠的胳膊,轻轻摇头:   “你所谓的新世界不过是无根之木,你拯救不了任何人,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 第五十八章 两败俱伤   “无根之木?”   汁先纪盯着他的眼睛,蓝宝石质感的眼瞳骤然发亮,自内向外透出凶戾之气:   “什么是根?力量就是根!活着的人就是根!”   “死人才是无根之木!”   说完这句,他体表光影浮动,浮现出一面带有蜂巢纹理的白金色光盾,随后狠狠一震,将前方的伊武直接弹开。   “够了!”   “再跟你继续纠缠下去,只会给天庭的那帮蛀虫可乘之机。”   “我要释放全部的力量,将你从这个世界上抹除。”   汁先纪神情狰狞,双手五指张开,沿着肋骨轻轻划过胸膛。   随着这个动作,他的胸口开始轻轻震颤,接着连同黄金甲胄的胸甲一起撕裂开。伤口内部血肉重组,挤出一张典雅端庄而又完美无瑕,介于男女之间的中性面孔。   “……”   汁先纪脸上露出一丝痛楚,然后将双臂伸向了天空,天籁般的吟咏声立刻充斥了白金领域每一个角落。   在这过程中,一道道崭新的光翼从他背后展开,从原先的三对光翼增加到了六对。层层叠叠地彼此交织,隐隐构成了白金色的神环。   天空深处降下光辉,迅速凝聚成光环,如冠饰一般悬浮在他头顶。   下一刻,无尽的礼赞和咏唱声接踵而至,宛如万物之主降临凡尘。   “这才是唯一的真实!”   汁先纪缓缓收回双手,左手竖起食指,点向远处的伊武。   伴随着他这个动作,天空迸发出无数金戈铁马的轰鸣,烧起了盛大的光焰。一圈圈白金色的火光仿佛能焚尽一切污秽和邪恶,令人心生恐惧。   火焰随即下降,形成承天接地的白金色十字形光柱,彻底吞噬了伊武的身影。   “……”   光焰灼烧之下,伊武撑起一层天刑雷罡,疾速后退。   拉开一段距离后,他整个人猛地坠向地面,拱背弯腰、双腿分叉而立。右手紧握成拳,一圈圈波纹顿时以拳峰为中心收缩凝聚,形成极为苍白刺目的光球。   接着,向天一拳!   狂龙轰雷拳——!   一拳轰出,便带动宛如无数长龙般的浩瀚雷光,以轰裂天地、湮灭一切的毁灭波动,轰压而去!拳峰所向,由白金色光焰组成的十字形光柱,仿佛塞满羽毛的玩偶一般,瞬间被炸成亿万片白金色的光粒碎屑。又被随之而来的浩荡雷光绞成一团刺眼旋涡,湮灭碰撞出无数道深邃裂纹。   全力一击轰散火焰之后,伊武神情冷峻地再度攥紧右拳,瞄准远处高空中的汁先纪,瞬息之间挥出第二拳!   嗤——!   雷光拳劲高度凝聚,化为笔直锐利的白线,轰向笼罩在白金色光焰深处的汁先纪。   轰隆隆——!   拳劲尽数倾泻在汁先纪的身上,但他依旧悬浮在原处一动不动,背后光翼隐隐化为光轮徐徐旋转。此时此刻,黑帝仅凭一层白金色的光焰,就能将雷光彻底隔绝在外,令它无法对躯体造成哪怕一丝伤害。   嗤——!   也就在同一时间,伊武飞驰的身影,化为一道暗红色直线破空而至。靠近的刹那间,又是一击蓄满雷光的狂龙轰雷拳,零距离命中汁先纪光辉无暇的身体。   轰——!   以汁先纪的身躯为中心,虚假空间皲裂出无数蜿蜒起伏的裂缝,接着炸开一团电弧乱溅的火焰冲击波。   火焰深处,轰雷般的巨响连绵不断,仿佛进行着天崩地裂级别的爆炸。余波的威力甚至延伸到数千米之外,压得白金色领域的虚假空间都为之弯曲震荡,呈现出几近崩溃的迹象。   “……”   朦胧不清的爆炸中心,汁先纪身上光华稍敛,但是身体轮廓,以及一袭华美的黄金甲胄依然清晰。那套甲胄表面布满了镂空的神圣纹理,流淌着浓郁金光,连五雷化殛都无法击穿。   “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的力量。”   汁先纪闭合双眼,然后慢慢睁开,眼球就像是光芒万丈的白金色烈日,却又隐隐透出漆黑的六芒星图案。   紧接着,这位存活了数百年、吸收了白帝之力的“救世主”,迅速抬起右掌,仿佛伸手驱赶蚊虫一般——掌心凝聚出浩浩荡荡的无尽光流,扫向面前的伊武。   轰隆隆——!   光流扫过,苍白的雷光震荡着散开,随后又被牵引着吸入光芒之中,无声无息间化为白金色的火焰。转瞬之间,白金色的浩瀚光流就如滚雪球般迅速壮大,吞没了伊武的身影。   “好热!”   伊武顿觉四周空间仿佛溶解,一层层白金色的火焰笼罩着自己,无法想象的灼热感随之而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瞬间焚烧殆尽。   他立刻撑起天刑雷罡,烈焰焚身的过程中,怒吼着转变兽身。从半人半龙的状态退出之后,迅速转变为拥有巨大的獠牙、锋利兽爪,背部两侧生长虫颚状骨刃,毛发戟张的猛虎形象。   凶兽梼杌!   伊武化为梼杌的瞬间,天刑雷罡的防御力立马成倍增强,堪堪抵御住了白金色光流的灼烧。但依然去势不止地被光流推动,狠狠坠向大地,令镜面般的光滑大地变成了火焰奔腾的地狱。   坠入火狱深处之后,凶兽梼杌忽然直力而起,还原为人形。   “没想到汁先纪还有第二段变身……”   “如今我的诸多神通之中,以雷法最强……而雷法当中,还有一招惊天动地的禁术!”   “雷神降世!”   伊武低吼一声,躯体骤然一震,不由自主地激起一圈圈半透明波纹。   然后攥紧一双铁拳,双臂相互交叠护在胸前。   刹那间,他身上疯狂涌出无数浓密的苍白雷光,雷光将其笼罩在最深处,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人形剪影。   紧接着,伊武的身体迅速膨胀起来,随着雷光的膨胀无限变大,躯体也在这过程慢慢透出钻石般无暇的质感。   眨眼之间,他从两米高,迅速膨胀到十几米高,数十米高……最终竟然膨胀到近百米高!   随着浩浩荡荡的雷光挤开白金色火焰,伊武巨大的身影拔地而起,眼瞳深处的红光炽亮浓稠。   以他现在与雷法高到不可思议的契合度,施展雷神降世,已经不需要化为能量体了。   实体就能彰显雷神之威!   无穷雷光排开白金色火焰的下一刻,又开始回旋收缩,凝聚成无数雷法真箓。一枚枚雷法真箓如同精密零件,环绕着伊武的躯体自下而上拼装组合——迅速构筑成一具封闭式古代甲胄,将其完全覆盖在内。   整具雷光甲胄高达百米,俨然是由一个个变幻着、奔流着、交换着的雷法真箓组成,呈现出一种浮动着莹莹光辉的钻石质感。   嗡——!   伴随着一声轻颤,刻着无数神秘道符的蓝色圆环,如彩虹一般从伊武脑后伸展而起。光环左右两端分别嵌入肩胛骨,和伟岸的雷霆甲胄连成一体。   “……”   以燃烧的光之海洋为背景,伊武缓缓抬起头,庞大的雷神之体挺直腰杆屹立在大地上,望向自己的对手。   这一瞬间,汁先纪感觉到了巨大的压迫感。   捕捉到目标所在的位置之后,伊武拱背弯腰的踩踏着地面纵身一跃——眨眼之间已经化为一道模糊的光柱,带着圈圈炸开的音爆云,移动到了汁先纪身前。   随后抬起右臂,同时竖起食指,以看似缓慢的速度碾向了对手。   “岂有此理,我才是唯一的救世主!”   看到这一幕,汁先纪仿佛受到了刺激,怒不可遏地高举起右手,迎向了雷神袭来的指尖。   丝丝缕缕的白金色火焰顿时以他的手掌为核心流转凝聚,先是在五指之间塌缩成一个小点,紧接着化为一道无法形容的光芒扩散开来。   轰——!   难以形容的光热冲击波以二者为初始点全面爆发,化为吞没一切的狂暴姿态,恐怖浩大地向四面八方碾压而去。   原本濒临崩溃的白金色领域终于土崩瓦解,到处都是一片崩裂、分解、毁灭、虚无的景象。白金色的天穹剧烈摇晃动荡,迅速模糊淡化,暴露出真实的天空……大地也一瞬间撕裂开来,还原为了大空洞。   ……   等光芒散尽,汁先纪再度出现的时候,他身上辉煌圣洁的白金色光辉此时熄灭了大半。辐射而出的白金色光点浩浩横扫四方,散化成笼罩方圆数万米的漫天火雨,而后又大都湮灭在空气之中。   而伊武悬空屹立在他对面,彼此之间相隔千米。   那身雷光甲胄虽然破开了几道雷痕,雷神之躯却依然强悍坚固。   这一次碰撞,二者算是不分胜负。   由于此时白金领域彻底崩溃,他们已经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也将身形暴露在联军的视野之中。   “神啊,是您降临凡尘,拯救我们了么?”   “感谢神,是祢的死,祢的复活,让我们得以重生。是祢十字架上流出的宝血,遮盖了我们一切的罪过。”   “亲爱的父神,我愿与您同在,我愿与您同心,与您同行。”   看到汁先纪的瞬间,无数米军立刻跪地祈祷,嘴里吟诵起了祷告词的片段。   不得不承认,黑帝这副救世主的造型,确实很符合他们心中真神的形象。   而来自东方的志愿者们,注意力则主要集中在雷神之躯上面,纷纷赞叹武侯神功盖世,法力无边。   “这武侯,莫非真是雷神下凡?”   王强少将看着远处的雷神之躯,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话说咱们国家的雷神叫啥名字来着?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封神榜里闻仲好像就是被封的这个神位。”   “武侯莫非是闻太师下凡?他老人家好像还真有三只眼。”   “不会的不会的,如果武侯是闻仲……那当今的皇帝岂不是帝乙?接下来可就是纣王了啊!”   想到此处,他慌忙压下了这个危险的念头。   ……   “我绝不会让你继续碍事了,这一剑你必死无疑!”   汁先纪死死盯着雷神状态的伊武,瞬间高举双手,浑身上下光芒大盛。   白金色火焰以他虚合的手掌为中心凝聚,散发出湮灭一切的能量波动,迅速压缩成了一柄白金色光剑。   “那就请你先消失吧!”伊武毫不犹豫的回应了他。   同一时间,一个高度凝聚的雷光涡旋就在他双掌间生成,剧烈地扭曲空气,疯狂牵引着附近的所有能量。   凝聚到极点雷光,从量变到质变、在一瞬间爆发出恐怖的连锁反应。最终衍生而出的,就是一道凝聚到极限、几近液态的炽白光炮!   此时此刻,二者由于担心天庭插手,都没有耐心继续鏖战下去了,准备毕其功与一役。   轰——!   雷霆光炮喷射而出时,白金色光剑也在一瞬间投掷而出,二者差之毫厘的彼此错开,分别命中了汁先纪与伊武的躯体。   白金色光剑穿胸而过之后,嵌入了伊武的身体,雷霆之躯虽然纹丝不动,那身覆盖全身的甲胄却直接崩溃解体。   而汁先纪也被光炮几乎轰碎了全部躯体,只剩下半张右脸,充满恨意望了一眼伊武,便瞬息冲天而起消失不见。   “……”   伊武拔出光剑正欲追击,忽然感到一股侵蚀感从胸口传来,接着近百米高的雷神之躯立刻开始收缩,短短两三秒便恢复成了普通身高。   他望向胸口的剑伤,发现伤口不仅没有愈合,反而呈现出溃烂的迹象:   “怎么会这样?我可是练成了八极兽身的金刚不坏之躯!天下没有任何一种剧毒能够伤到我。”   伊武能清晰感觉到,随着伤口溃烂,一股虚弱感逐渐流遍了全身,他迅速失去了悬空而立的能力。   摇摇晃晃落地之后,他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伊武努力保持清醒,忽然喉咙一痒,张口便吐出一口黑血。黑血滴落在地,却像是王水一样,将地面侵蚀的凹陷了下去,同时冒起森森青烟。   看着那滩融化地面的黑血,伊武一瞬间联想到了渥太华还未毁灭之前,那些潜伏在城市各处的变异怪物。   它们都是被地魁之力侵蚀之后,转化而成的怪物。   难道黑帝最后那一剑,将部分地魁之力打入了自己体内!? 第五十九章 伊武RAID   七煞炼妖法解决不了现在的困境。   地魁之力可不比当年的狐妖内丹,通过人体转化吸收是不可能的,必须先把它逼出来。   逼出体外之后,才能用七煞炼妖法进行炼化吸收。   想做到这一点,需要找到一个电能足够充沛的地方!   吸收电能转化为不死精元,让身体暂时停止崩溃,然后再强行将地魁之力排出体外。   “光靠天雷是不行了,至少得有一座大型发电站。”   伊武强打起精神,催动不死精元减缓侵蚀,随即从自己的影子里召唤出白泽面具。   捧起面具用力佩戴在脸上,他整个人迅速虚化为一道贴合地面的黑影,疾掠着远离了此处。   ……   安斯皮市。   该市位于地广人稀的加拿大中部,又称西北地区,周围除了莽莽无边的针叶林,就是复杂多变的宽广山地。正因为足够偏僻,所以政府于1998年在此地建设了高度自动化的卢克核电站,为南部地区提供电力储备。   2005年,因为核泄漏事故,卢克核电站进入停运检修状态。   经过一年的维修原本已经修复完毕,但碍于环保组织和当地居民的干预,核电站一直处于停运状态,始终无法恢复供电。   事到如今,核电站已经彻底放弃了重启。   虽然还保留着维持核电站运作的人员配置,却仅仅让他们进行维护工作,并且打算在六个月之后宣布永久关停核电站。   此时核电站的控制室内,无所事事的主管约瑟夫端着咖啡,正在跟副手闲聊。他们商量着下班之后,一起开车去六十公里外的保龄球馆玩球,耍到半夜再回家。   “那么晚回来太危险了,万一撞上鹿怎么办?”副手给上司出了个好主意:   “我知道保龄球馆附近有一家针灸店,他们的员工都有正规行医资格证,可以用穴位疗法缓和您的颈椎病,您甚至可以安安心心在那里睡上一晚。”   “中医吗?我怎么听说那是一门伪科学。”约瑟夫一脸怀疑。   “先生,现在米国人正在疯狂注册中成药的专利,您觉得中医真的没用吗?”副手笑着说道:   “别看米国人宣传什么,要看他们做什么。”   “你说的有道理。”约瑟夫摸了摸酸痛的脖颈,跃跃欲试地说道:   “我今晚打完保龄球,就去那里试试。”   “提前祝您愉快。”副手举杯致敬。   “也预祝你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约瑟夫笑着喝完了咖啡,随后携带着马克杯离开了控制室。   副手知道他这是跟往常一样清洗杯子去了,所以安静地坐到办公椅上,等着上司洗完马克杯回来。   然而约瑟夫再一次回到控制室的时候,却没有携带他心爱的马克杯,而是直接来到总控制台前,口中喃喃自语着:   “必须启动核反应堆重新发电……必须启动核反应堆重新发电……”   “先生,您在做什么?”副手连忙来到他身旁,试图阻止:“再有半年发电站就永久关停了,我们不能重启核反应堆,否则您一定会被送进监狱!”   “不会进监狱的。”约瑟夫脸色苍白,如提线木偶般地说道:   “重启核反应堆不会让我们承担任何责任,因为这是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卢克核电站现在必须重新发电!”   “先生?!”副手惊讶地望向他,随后如遭重击般的身躯一震,脸色也变得苍白失神,低着头喃喃说道:   “您说得不错,我们必须重启核电站!必须马上开始发电!”   短短一分钟不到的时间内,卢克核电站内所有员工,仿佛同时受到了天启。一个个放下了手里的杂活儿,回到昔日的岗位,开始着手重启核核反应堆的工作。   ……   空旷寂静的发电机组专区,此时所有发电机组的输出端口全部被拔出,输电管路像是死蛇一般随意瘫软在地。   一排排庞大的发电机中心,赫然伫立着一座银白色的大型圆柱平台,平台上原本安装着老式制冷设备。后来由于技术改进,老式制冷设备被彻底拆除,圆柱平台却被象征性地保留了下来。   此时此刻,圆柱平台上,正坐着一个人影。   他端坐在当初固定制冷设备的金属支架上,低低地垂着头,仿佛只是睡去了,一动也不动。   咔咔咔——!   伴随着巨大的电闸开合声。   核反应堆内的核燃料开始进行裂变反应,产生巨大能量,核能释放的热量迅速加热水产生蒸气。蒸汽通过管路进入汽轮机,推动汽轮发电机组发电,使机械能转变成电能。   嗡嗡嗡——!   专区内部,一排排发电机组同时启动,开始释放电流。   也就在这一瞬间,所有输电管路像是眼镜蛇般昂起身,一道道刺眼的雷光击穿空气,射向了圆柱平台上方的人影。   狂暴电流地迸溅声中,数百道粗大的青紫色电流排列成环形,从各个方向击中了那个身影,形成一个恐怖的高压电区。   高频闪烁的电光深处,那个身影逐渐抬起头,赫然处于重伤状态的伊武!   恐怖的电流集中在伊武身上,形成一个几近液态的球形轮廓,将他的身影完全笼罩在内。空气遭受电流击穿发出高频震动的声音,就像是一大团的蜜蜂聚在一起嗡嗡作响,扭曲的波纹朝着四周疯狂辐射,汹涌澎湃。   “……”   伊武此时面容已经扭曲到狰狞了的程度,眼睛亮得像是要燃烧起来,漆黑瞳孔逐步透出类似于煤炭烧红的光斑。肌肉一点点地饱满、增大,胸膛剧烈起伏的过程中,全身皮肤不断崩裂而后迅速愈合。   身体表面散发着高温白烟,仿佛烧开的水蒸气一般云聚在头顶,又不断被上方通风管道内的散热系统抽走。   滋——滋滋!   随着电流强大持续地增大,他的身体表面甚至窜出了肉眼可见的丝丝黑气,那是被不死精元强行排斥出来的地魁之力。   那些黑气排除体外之后,又通过七煞炼妖法的提炼,被伊武放在大腿上的白泽面具所吸收。   九副面具本为一体,白泽面具吸收了地魁之力,相当于所有面具共享了这份力量。伊武能感觉到,面具正在一点点变强,至于最后会变成什么模样,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   卢克核电站外部,风景如画的美丽城堡一闪而过,魏信等人凭空出现在核电站门前。   “是这里吗?”   “不会有错的,门牌上不是写着卢克核电站吗?小武就在这里疗伤。”   “那我们快进去吧。”   他们刚刚拾级而上,核电站的大门便直接向外敞开,佩戴着原初面具的亚当,静静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具身体是亚当的,此时意识却是伊武的,因此可以视为伊武的分身。   “你还好吗?”魏信上下打量着他,有些担心问道。   “死不了。”伊武摇摇头,语气冷得仿佛蕴含着冰霜,明显是恨的牙痒痒:   “汁先纪那个疯子为了杀我,居然将一部分地魁之力注入到了我体内,几乎差一点就把我给毒死。幸好我及时找到了这座核电站,第一时间控制工作人员重启发电机组,现在靠着庞大的电能堪堪能稳住伤势。”   “叛徒终究是叛徒!狗永远改不了吃屎。”方圆宗匠脸色发青,眉宇间满是愠怒,随后急切的询问道:   “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会比我好多少。”伊武语气没有丝毫缓和:   “这一战几乎可以说是两败俱伤,他差点毒死我,我也用一发光炮把他轰的只剩半颗脑袋。汁先纪暂时不会是威胁……接下来我们的主要敌人是天堂!那位父神肯定不会错过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需要多久才能恢复?”李正刚立刻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至少需要一整天。”伊武明确的答道。   “应该没问题。”李正刚神情微微放松:“借助你的七副面具,我们撑个一天应该不成问题。”   “现在是六副了!”李令枫先是强调了一句,然后连忙解释道:   “白泽面具刚刚已经被伊武取回去了。”   “令枫,这场战斗你不要参与……让经验更丰富的老魏来。”伊武说着,从身后的影子里取出了第八副面具,随后将烛龙之力转移到了这副面具里。   他捧起面具,无比郑重地交给了魏信:   “这是这副面具里拥有八极兽身当中最强的烛龙之力,从现在开始交给你保管。”   “我终于也有面具啦!”魏信激动的接过面具,掷地有声地说道:   “放心吧!只要有我在,天使别想打进来。”   “为什么不让我战斗啊。”李令枫扁了扁嘴巴,显得有点委屈。   “因为面具有限,老魏的战斗经验更丰富。”伊武如此解释道。   其实这番话只是他的托辞,真实原因是想让对方远离危险,毕竟她的父亲已经在战斗了。   哪怕是单纯出于人道主义考虑,也不能让李家父女同时奔赴战场,万一有个闪失的话,他实在对不起那位在红枣村苦守了三十年的李正枫。   而且接下来的战斗跟之前不同,这次他们的任务是在天使进攻中守住核电站,难度比之前大上许多。   “好吧。”   李令枫悻悻地望了一眼魏信,认可了这次调动,毕竟论战斗经验的确是他更加丰富。   调整了面具的分配之后,伊武深吸一口气,望向面前的同伴: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我会在发电机组专区恢复伤势,你们的任务是尽可能守住卢克核电站。”   “明白!”众人纷纷颔首。   “对了。”伊武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说道:   “由于核电站泄漏过一次,安斯皮市的居民已经很少了,但是现在还有一些。你们等会儿告诉沐灵,让她趁着天使还没有杀过来,暂时把市民们安置到童话王国避难吧。”   “没问题,我回头就告诉她。”方圆宗匠主动请缨,揽下了这个任务。   “师父。”赵歌这时突然开口,忧心忡忡地问道:   “你说汁先纪会不会提前恢复好伤势,然后重新杀过来?”   “不排除这个可能。”伊武平静地回答。   “这家伙真是不可理喻。”方圆宗匠脸上满是匪夷所思:“明明跟我们合作,就能顺利击败天庭……非要跟你拼个两败俱伤。”   “他以为自己吃定我了。”伊武按照汁先纪的设想往下推:   “第一步是先把我杀了,然后取代天堂父神统御众天使。第二步是趁着醒目羽他们与天堂混战,杀死剩余天庭高层彻底掌握地魁之力……第三步,就是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救世主。”   “算盘打得真好。”李维新忍不住冷笑着讥讽起来。   “闲话到此为止!以我现在的状态,控制这具身体行动颇为困难,所以接下来会让她陷入沉睡。”   伊武环视着同伴,极为认真地说道:   “接下来就全都交给你们了,只要撑到我恢复过来,区区天堂反手即可抹去。”   “放心吧,我们可以的。”魏信先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后望向众同伴:   “你们说对吧?”   “当然!”众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   一个小时之后,安斯皮市周围忽然刮起了暴风。   郊外那片辽阔的庞大针叶林,仿佛是飓风肆虐下的海面,突然扭曲着上下起伏。无边无际的林海旋转起来,像是激荡的漩涡一般,轰然向下坍塌,地面迅速地下沉。   随之而来的,是附近河流的翻涌咆哮,河水在地面剧烈的扭曲之下,形成惊涛骇浪般的洪流,轰轰烈烈朝着漩涡中心涌来。   针叶林的覆盖范围正在飞速缩小,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大手掌,握住了这片森林,玩弄泥巴一般肆意地揉捏玩弄着。   处于森林边缘的卢克核电站,本该第一时间卷入这场浩劫,此刻却在一层半透明力场的笼罩之下,丝毫没有受到波及。   力场中心,正是化为凶兽梼杌的李维新。   他在风暴刮起的那一刻,便释放出梼杌之身,展开防御领域笼罩住了整座核电站。 第六十章 能源阻断战   针叶林遗址的上空,天空呈现出美丽的蔚蓝色,几朵棉絮似的白云轻轻漂浮着,显得蓝白分明,就像是在大海飘动的片片白帆。   橙红色太阳静静悬挂在高空,周围隐隐萦绕丝丝云气。   突然之间,天空好像微微亮了一下,那个方向的层层白云一下分开,一枚火焰奔腾的陨石从天而降,向某个方向坠下。   燃烧的陨石径直落入林海遗迹,炸开一团白金色的高温光球,炽热的气浪如同海啸一般卷向四面八方。所过之处地面被高温烧至熔化,一圈圈地向外溅起岩浆。   呼——!   紧接着,一股炽热的气流裹挟着白金色火浪从陨星坠落处刮起,尘埃风沙混着火星如同雨点般溅开。随着气流激荡,陨坑内走出了一位背展光翼、身披银色盔甲的天使。   和先前出现在童话王国的天使不同,这只天使的身高只有二米,盔甲也略显得简陋一点。如果说先前那只天使是精英军官,那这一只就是普通士兵。   它走出陨坑之后,前方空气泛起了层层涟漪,一个笼罩在白金色光芒,略显刺眼的身影迅速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体长近三米,拥有流线型颀长体态的女性轮廓。   她拥有比例完美的修长身材,通体像是用晶莹剔透的银色水晶琢磨而成,手里握着一柄由无数金色水晶拼合而成的大剑。面颊佩戴黑水晶质感的蝠翼面具,头盔上方,有一圈白金色的光环。   跟后方那位天使一样,女性天使也体表覆盖一层银亮铠甲,贴合曲线的铠甲边缘锋锐逼人,关节处均有刀刃状的尖刺。   裙甲两侧,一对薄翼状的淡金色光刃向下展开,显得神秘而优雅——隐隐透出一种极具攻击性的锋锐感。   “……”   她出现的下一刻,便高高举起手中的水晶巨剑,犹如掌握军旗的旗手。   这位天使的动作仿佛是某种仪式,巨剑高举之后,天空瞬间被巨大光芒染成了白金色。一枚接着一枚燃烧的陨石从天而降,落在两名天使的背后。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爆炸声。   整个大地都在剧烈震动着,成千上万的陨石落地声汇聚成洪流,朝着卢克核电站所在的位置汹涌而来。   光芒绽放!   在这片荒凉的旷野上,第一次迎来了如此纯粹而炽烈的白金色光芒。   如果有人的视线可以无视光亮,望向天穹深处,就能看到一扇敞开的白金色圆形门扉——无数天使穿过这扇巨大的门扉,如同流星雨一般从天而降。   此时此刻,四面八方,无数圣歌交织共鸣,旋律此起彼伏地从天空深处响起,从高空一直延续到了地面的密密麻麻陨坑中。   “……”   为首那位女性天使款款向前几步,望向核电站所在的位置,蓦地挥动手中的水晶巨剑,使得剑尖直至核电站。   流星雨激起的烟尘内部,骤然间亮起千百双眼睛金色的眼瞳,齐刷刷地望向核电站。   烟尘深处的天使们如机械零件般集结而动,眼看就要组成阵列,忽然一个身高几近三十米的庞然大物,如山丘一般落入它们的中心。   轰——!   巨大尘土如雨幕般挥洒开来。   “久等了。”   雨幕中心,化为夔牛的李正刚俯瞰着它们,骤然深吸一口气,脖颈连带着胸膛向外鼓胀了一圈,随后张口发出巨吼!   吼——!   雷鸣般的巨大吼声,伴随着日月般的光芒迸发开来,像是一层帷幕覆盖了另一层帷幕,眨眼间淹没了天使身上的光辉。无数纵横交错的真空裂纹,随着吼声向外延伸而出,如同一层缓缓扩张的半球形轮廓。   轰——!   以夔牛为中心的百米范围内,大量天使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直接被音波崩碎。外围的天使,则像是被不见的利刃切割着身体,稍稍反抗之后,也在两三秒内粉身碎骨。   成千上万的躯体迅速支离破碎,在音波的撕扯中,连一粒尘埃也没留下。   巨大的牛吼回荡在天地之间,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震塌。   片刻之后,无数陨坑内腾起的烟雾被一扫而空,天使们的阵列也是直接四分五裂。   为首女性天使见状立刻发出一声悠扬的尖叫,这声音似乎拥有安抚军心的作用。被这突然一击打懵的天使们立刻中止了溃散,朝着中心处的夔牛合围而来。   “哈哈哈!”   李正刚丝毫不惧,张口又是一声巨吼,再度崩飞一片天使。   看到这一幕,女性天使冷漠的面具下,五官立刻扭曲起来。背后那对光翼骤然一振,身影飞驰着冲天而起,化为一道耀眼电光穿过空气,挥动巨剑斩向夔牛的头颅。   夔牛站在原地,任由女性天使疾驰而来,仿佛对方凌厉的攻击对他来说不过是拂面清风。   就在女性天使疾驰到夔牛身旁,挥剑斩向首级之时,一只毛茸茸的巨大手爪骤然裂地而出!如同巨龙的咬噬,在电光石火之间撕裂气流,将女性天使连同她的水晶巨剑一把抓在手里。   砰——!   下一刻,毛茸茸的巨爪只是用力一握,就将天使捏成了一团光焰。   爆炸的火光中,狰狞兽爪崩裂地面迅速上升,它的主人也跟着脱离大地,浮现出了清晰的轮廓——那是一只眼瞳炽白,毛发苍白,身体健硕强韧的凶猛巨猿。   凶兽朱厌。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李正刚从天而降,进行几轮大范围打击之后,赵歌便按计划发动面具之力,化为黑影钻入了他脚下的地面里。   等到女性天使袭来的瞬间,突然裂地而出,杀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夔牛这样的地图炮,身边就该配上耐力充足的朱厌……以及陆吾!   李正刚背后的影子忽然膨胀着向周围铺开,如沼泽般荡起波纹,迅速从里面浮现出一个虎身人面,九尾而象齿的恐怖怪兽。   神兽陆吾。   这只神兽现身的刹那间,直接抬起头,漆黑眼瞳中直接射出两束紫红色的亮光。   嗤——!   笔直的紫红色光束自左向右旋转一圈,划出一道完美的圆环,将覆盖范围的天使全部烧成了灰烬。   ……   “哈哈哈,所谓的天使不过如此,弱的跟鸡鸭一样。”   赵歌望向周围那些天使的残躯,大笑着嘲弄起来:“想要攻入核电站,还是让你们的父神亲自出手吧,这种小喽啰来多少也没用。”   面对他如此嚣张的举动,老成持重的方圆宗匠和罗成没有发出异议。   因为事实的确如此。   八极兽身满状态的伊武大致持平汁先纪,而汁先纪远强于白招拒,白招拒又远远强过天堂的父神。处于兽身状态的他们,不会比父神弱多少,甚至烛龙状态魏信还要强过一筹,所以低级天使来多少都没有意义。   真正可怕的东西,是天庭的援军。   咔嚓——!   突然,一阵似镜子破碎一般的声音响彻在遥遥的天际之上,那片天穹蓦地碎裂成了很多碎块,暴露出一片幽暗深邃的虚空。紧接着,一艘燃烧着火焰的黄金战船从碎片中驶出,脱离幽暗虚空现身于现实世界,朝着卢克核电站所在的方向俯冲而下。   那是一艘巨大无比的黄金战船,移动的过程中,以一种淹没地平线的趋势驶来。火焰中的船体雕刻着一面面宏伟壁画,有着海洋,群山,平原,盆地、森林、河道、雪山等等诸多景物。   放眼望去,仿佛那上面的一切都在流动,并不只是装饰性的图案,而是真的像是活生生的自然地貌。   向上望去,船舷上还有成排甲士在奋力擂鼓,再往上,巨大的船帆上印着太阳纹路,所有火焰便是从此处蔓延开来的。   那艘黄金战船似乎与现实世界本身格格不入,贴近地面的过程中,仿佛就像在玻璃体中艰难穿行一般,所过之处崩裂出无数深邃的缝隙。   下方的大地受到波及,地质变化迅速增强,平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挤压出褶皱,高耸起大段大段的土坡。   “你们——想要挑战天命吗?”   巨大的声音,突然从黄金战船上响起,带着沉重的回音滚滚而来。仿佛是铁杖捶打虚空,令天地之间嗡嗡作响,空气不由自主地剧烈颤动。   “……”   罗成眯起眼睛,神情迅速变得凌厉起来。   他能感觉到,黄金船散发着和当日白招拒一样的阴暗气息,拥有能够随意影响天象的能力。   天庭的……另一位帝王吗?   “你们这些冥顽不灵的蠢货!堂皇正道放在面前不走,偏要走歪门邪道,你们当真以为自己能忤逆天命吗?”   黄金战船里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响亮,直到最后,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那沙哑声音的宣告中震颤起来。冥冥之中,无数个狂热的声音从黑暗虚空深处响起,回应着那个声音的宣告,嚎叫着,迸发出阴沉混乱的轰鸣。   “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最后一句,黄金战船加快速度如彗星般疾掠而来,从罗成等人的头顶横空而过,狠狠撞向卢克核电站。   黄金战船即将命中核电站的前一刻,烛九阴的龙吟随即响彻天地——直接掀起一圈圈的气浪,无止境地朝着四面八方激荡而去,令方圆千米的天空都开始动荡起来。   嗤——!   黄金战船的正对面,烛龙面目狰狞,飞腾着疾驰而来,如彗星一般摇曳着龙尾撞向船首。异色眼瞳在空气中划出两道耀眼的亮线,百尺的龙躯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轰然相撞,释放出巨大动能,令下方的大地都荡起了涟漪。   轰隆——!   恐怖的力量爆发出来,瞬间将黄金战船撞得脱离飞行轨道,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坠向南方山地。   在崇山峻岭之间的峡谷里,撞出一个直径近千米、深不见底的焦黑巨坑。   轰隆——!   随着黄金战船的坠落,整个大地顿时被一阵热浪而过,奔腾的热气使得光线产生偏差,令地面上像是有一片海洋正在翻腾。   呼——!   “海洋”随即被巨大的力量分开,露出巨大的断层。   “吾乃赤帝!此行,便是为取下尔等的首级而来!”   ‘海面’的断层中,迅速屹立起一个巍峨如山的身影,头顶火焰光轮,正以看似缓慢的速度,跨海而来。   天庭邪神之一,赤帝,赤飚怒。   此时此刻,他位于焦黑巨坑的边缘处,浑身缠绕着火红的烈焰,将周围的空气烧灼成了高温烟雾。这些烟雾无边无际地扩散开,底端临近大地,顶部直通天际……作为源头的赤帝几乎就是一座火焰山。   火焰深处,赤飚怒身穿一套庄严雄伟的黑色盔甲,右手臂铠衔接日轮形状盾牌。头顶佩戴飞翼形的黄金冠冕,漆黑的长发一直垂到腰部,如同一条凝固的巨大瀑布。   头顶的光焰光轮,在上空释放万丈光芒,如同一轮神圣的太阳,将其巨大的身影照耀得半隐半现。   而在这位赤帝的手上,倒提着一柄螺旋形的暗红巨枪,巨枪拥有镶嵌宝石的尖峰以及向两侧分裂的侧刃——比起穿刺敌人的长枪,它更像是一柄权杖。   “赤帝……天庭果然还是插手了!而且还是个大家伙。”   看着赤飚怒阔步而来的巨大身影,罗成心中涌出了一股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的情绪,令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微微颤抖。   兴奋是因为赤帝的出现,恐惧也是因为赤帝的出现。   这家伙出现在核电站附近,就代表着天庭已经像是输红眼的赌徒一样,将最后的机会都压在这边。   如今黑帝不知所踪,白帝身死,赤帝出现在卢克核电站附近。   剩下西王母等人面对君士坦丁和醒目羽,没有任何胜算,就连拖延时间都成问题。   如果赤帝成功杀了伊武,那么它们就还能反败为胜,一旦赤帝失败,那就代表着天庭高层有几率会被一网打尽。   可是……就凭自己这些人,能挡得住赤帝吗?   罗成尝试着望向那位邪神,不知为何,却情不自禁感觉到一股发自骨髓的恐惧和战栗。   小武他,一直都在跟这种怪物战斗吗? 第六十一章 震颤的大地   此时赤飚怒的眼里,兽身状态的众人,以及核电站内的伊武都已经是冢中枯骨。   唯一能够压制它的伊武重伤未愈,剩下几个蝼蚁根本不足为虑。   “……”   赤飚怒昂首俯瞰着核电站,像是俯瞰着一枚即将幻灭的气泡。   这个世界早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聪明人应该去适应新的规则。事到如今还执着于人类身份,试图颠覆新世界的陈腐蠢材们,不过是历史里的尘埃,理所当然应该统统去死。   “天堂的天使军团居然如此孱弱,连几个掌握了旁门左道的凡人都收拾不了,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不过,这也就意味着凡人手中,还有几样能威胁神明的底牌。此战能得到这份情报,姑且算有所收获,所以原谅你们了。”   “接下来,让我来收拾残局吧。”   赤飚怒打定主意,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瞳,立刻瞄准了核电站。随即单臂擎起长枪,向着梼杌庇护下的核电站,奋力向下一挥。   那柄数十米高的巨大长枪劈斩而出,立刻展现出了惊人的力量。   嗡——!   长枪竖劈的瞬间,响起了尖锐的蜂鸣之声,火焰状的血色光芒随着枪体挥动绽放开来,形成一道长达数千米的巨型光刃。   轰——!   赤飚怒与核电站之间辽阔的绿色海洋,在这一挥之间,被整齐地切出了一个纵长数千米,横宽几十米,深达上百米的巨大裂缝。梼杌撑起的防御力场,被这一击彻底击溃,连带着李维新自身都遭受了一定伤害。   “这就是螳臂当车的下场。”   邪神重新提起长枪,大步踏地,携裹着地震般的脚步声走向核电站。   就在这时,毫无征兆的刹那间,一道刺眼的金红色光束破空而来,赤飚怒大吃一惊,立刻举盾招架。   轰——!   光束疾驰骤然一个转折,精准地错开盾牌,随后命中了邪神胸膛。   二者相撞的刹那间,光束内部隐隐显出金红色的狻猊形象。   随后就是剧烈爆炸。   爆炸的火光产生之后,顺着光束延伸的轨迹向后蔓延,喷射出数百米的火浪。   “谁!?”   下一刻,七窍生烟的赤飚怒挥手撕开火光,望向四周,目光随即定格正前方那座小山的顶端。在那里,借助冲击力倒退回来的狻猊,正屹立在山巅与之对峙。   “哦?还有一只小虫子。”   邪神架起长枪,枪尖对准了化为狻猊的方圆宗匠,狞笑着露出獠牙:   “尽全力表现吧!让我见识见识,最强壮的蝼蚁能够在神力面前撑多长时间。”   ……   核电站内部,发电机组专区。   随着时间推移,蒸汽云已经遮蔽了圆柱平台上方的空间。   雷霆凝练而成的蓝色水光中,伊武无声地抬起头,动作僵硬得像是缺少润滑油的冰冷机械。随着他缓缓地睁开眼睛,浓稠的蒸汽云连同雷水都被他的瞳光照亮。   “……”   此时此刻,他眼底仿佛流淌着金色的熔岩,呼吸中仿佛也能吐出硫磺般滚烫的气息。   “天庭的援军已经赶到了,其中还有一只不比白招拒逊色多少的大块头,应该就是五方上帝之一的赤帝吧。”   “老魏他们必然会陷入苦战。”   “不行,这样下去他们根本撑不到二十四小时!”   “也许,我该换个思路。”   伊武重新闭合眼眸,身体表面隐隐浮起清晰的雷法真箓,身体内部传出了隆隆轰响。   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比之前更为强劲而有力,就像是某种力量自内向外冲击着身躯。令他的血液产生了共鸣,仿佛烧红的钢水般沸腾起来,发出同样轰隆隆的震响。   很快,这轰响越来越清晰,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雷鸣声,将最耀眼最炽热的光芒,加持到了他的身上。在这过程中,伊武心脏搏动的声音也跟着越发响亮,形成仿若世界搏动的闷响。   重重轰响交织成了奇妙的旋律。   伊武剧烈吐息,长鲸吸水般吞噬雷光,皮肤表面到处弥漫起了一缕缕的金色电光。雷法真箓也逐渐转为纯金色,越来越凝实,很快就“噼里啪啦”地包裹了整个身形轮廓。   此时此刻,他已经放弃了慢慢排除地魁之力的想法,而是选择强行提升功力,将五雷天心诀冲击到至高境界。   借助十层大圆满的脱胎换骨,一样可以把地魁之力轰出体外!   至于走火入魔的风险,可以靠白泽兽身降到最低。   ……   轰——!   赤飚怒一枪洞穿烛龙,随即挥枪一掷,将烛龙投射出去,连带着枪体一起钉在远处的峡谷里。   “蝼蚁们,准备承受炼狱烤炙吧!”   它低吼着虚握起左手举到面前,掌心凝聚出一颗赤红燃烧的硬质球体,然后重重地用力一握。   烟雾笼罩的天地之间,忽然响起大量玻璃被碾碎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快速袭来;这声音犹如密集的雨点般击打在耳鼓上,令人头皮发麻。   转瞬之间,大地已是一片燃烧的暗红,无数喷吐烈焰的缝隙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仿佛是无数深渊巨口,从流淌着硫磺的炼狱上升到地表,妄图吞噬众人的身影。   天空也跟着被点燃了,暗红色的云之漩涡在天幕顶端翻涌,狰狞的火舌卷动之间,狂暴焦热的气息扩散。呼啸着的烈风拂过大地,在烈焰与岩浆覆盖的地面上激起层层波澜。   “把你们全都变成灰烬。”   众兽包围之中,赤飚怒轻轻一挥手,火焰世界顿时响起了奇妙的律动。   嗤——!   伴随着轻微的律动,大地上的无穷火浪顿时朝着一个方向涌动,以罗成等人为中心聚合成冲天火柱,然后疯狂地旋转起来。   然而在下一刻,这道高度近千米,直径超过三百米的火焰龙卷便是一阵剧烈抖动,自内向外被撑地扩张开来——火焰内部,一道道浮动着清濛光辉、形似日式水墨屏风、几近透明的华美幕墙从地下旋转着升起,严丝合缝互相拼合起来,形成巨大宝石般的六边形结界,笼罩住了众人的身影。   ……   伴随着风铃颤动般轻灵悦耳的声响,光之结界斥开火浪,令火焰龙卷迅速崩裂扩散。   “……”   雪女悬浮在半空中,双手轻轻向外张开,华丽的紫藤十二单表面宝光流动,仿若天人降世。   她缓缓抬起头,明亮的眸子望向邪神,流露出刻骨憎恶:   “肮脏的东西,自你出现起,就散出着一股焦臭味……居然还自称什么天神,明明就是一只大号的伥鬼。”   “活玉!还是没有长成的活玉!”   看着破开火焰龙卷,如同天人降世般的女子,赤飚怒没有计较她的呵斥,反而兴奋地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它突然抬起右手指向天空:   “大运果然在我!只要得到你,未来我就是天庭之主了!”   它体表火焰一阵翻涌,释放出晦暗阴沉的气息,天空中火焰随之翻涌流转。层层火云之上,倒映出一片暗红色的光芒——地魁之力凝聚成一枚燃烧的彗星,骤然之间划破天际,砸向了巨大宝石般的六边形结界。   刷——!   就在这时,青、黄、赤、黑、白五种颜色组成的巨大光虹,从赤飚怒背后升起,如光流瀑布一般直冲天际。五色神光穿透层层烟雾,接触彗星的一瞬间,便将其收入了神光之中。   嗤——!   五色神光包裹着彗星,垂向地面时不断收缩,最后如丝带般环绕在一只素白修长的手掌周围、而光虹内部的彗星也只剩下石子大小。   “……”   朱沐灵左手环绕五色神光,站在赤飚怒背后,身穿一袭火红的双排扣风衣,下摆如花瓣般随着热浪轻轻摇曳。   素手周围五色神光迅速收缩成漩涡,将彗星压缩在掌心上方。   此时此刻,那枚被压缩到石子大小的彗星也不爆炸,只是疯狂地释放热量,就像是一颗烧红的铁球落在水里,蒸腾起一圈圈的灼热气流。   “咦?”   赤飚怒扭过头,看到女孩的瞬间,眼眸又是一亮,夸张地大声说道:   “我看到了什么?居然又是一枚活玉!而且好像还是醒目羽那丫头的分身……哈哈哈,你们打算用一连串惊喜,让我死于心脏病吗?”   “是不是心脏病我不清楚,但是你今天肯定会死,这一点毋庸置疑。”   说话之间,朱沐灵左手一甩,如投掷石子一般,从五色神光中甩出了彗星,令其贯穿空气砸向了原主人。   轰隆隆——!   彗星精准命中赤飚怒的躯体,将其轰飞得远离了核电站,随后在半空中轰然爆炸。   浩瀚的火光瞬间淹没天地!   伴随着喷涌的火光,比地震更为猛烈的震荡撕裂气流,将方圆数百米范围内的一切淹没在模糊的液态波纹深处。   地表裂缝中窜出的火焰仿佛被海啸吞没一般瞬间熄灭,岩浆也在刹那间碎裂成无数颗粒,青烟从扭曲的热流中升起。爆炸范围内的一切已是一片混沌,上看不到天,下看不到地,只剩下模糊震荡的炽热波纹。   “哈哈哈哈哈!”   下一刻,邪神狂笑冲出了爆炸中心,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众人面前,随后化为巨大的红色残影狂飙着冲向核电站。   “我差不多已经明白你们的拙劣战术了。”   “想通过这种方式分散我的注意力,好拖延时间,让那个姓伊的大魔头恢复伤势吗?”   “休想!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现在就先毁了核电站,然后再慢慢收拾你们!”   急速奔跑的过程中,邪神炽热发光的眼瞳骤然盈满了火焰,骤然间射出两道光束,狠狠劈向朱沐灵:   “滚开,别碍事。”   “……”   朱沐灵神情不变,猛地跃向高空,身影如燕子一般灵活地避开光束。与此同时,她奋力甩出五色神光,五色光虹立刻如流云飞袖一般抽向了赤飚怒。   五色神光朝着火焰中的庞大身影缠绕而去,当光虹缠住邪神的腰身时,她突然在空中朝后将身体一拧,喉咙里发出清亮的怒音。   “呼!”   她这一瞬间爆发的力量,令五色神光如长鞭般绞转,竟然让体型庞大的赤帝偏离了轨道,像是被鞭子抽中的陀螺一般转动了半圈。   “小丫头,你这是找死!”   赤飚怒瞬间回首,发出一声巨大咆哮,连空中的火焰云团都被震动得翻涌不息。   与此同时,它伸出右手对准了朱沐灵的身影,掌心立即释放出灿烂光辉。周遭地面的火焰仿佛被吸住一样,刷刷地朝着掌心汇聚,凝聚在邪神的手里形成巨大火球。   砰——!   火球喷射的前一刻,狻猊和朱厌在关键时刻飞驰而至,一左一右撞向了赤飚怒的膝盖,令它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注视着赤飚怒重心不稳的身影,夔牛大步向前,牛蹄踩踏着焦黑的大地向前飞驰。庞大的兽身奔驰着一再加速,眨眼之间已经化为一道模糊的残影,带着圈圈炸开的音爆云,飞射着撞向了赤帝的腹部。   “……”   二者相撞之后,赤飚怒却仅仅退了半步,随后含怒举起右拳,自上而下狠狠一拳砸向夔牛的脊背。   作为五方上帝之一,它全力一击不容小觑,足以击碎兽身。   赤帝拳头落下的前一刻,梼杌忽然趴到了夔牛的背上,撑起一层护体神光,替他结结实实承受住了这一击。   “碍眼的虫子!”   赤飚怒面部狰狞,一击不成又来一击,挥出重拳再度命中了梼杌的背脊。庞大的身躯顺势向前一倾,单膝跪倒在地,拳峰裹挟着梼杌和夔牛狠狠砸向地面。   轰——!   这一拳压着梼杌、夔牛破开大地,无止境向下延伸,瞬息之间轰入地下百米深处。   随后,巨大的力量从地底迸发开来。   大地疯狂地震晃、颠簸,以梼杌、夔牛的躯体为中心,所有泥土岩石都在分崩离析。浓烟般的气浪透过地表裂缝直冲天际,炽热的光热辐射急速扩散……最终在赤帝暴怒的狂吼声中,方圆数百米的大地彻底塌陷。 第六十二章 走火入魔   焦黑的巨坑深处,梼杌、夔牛即便被轰入地下,依然挣扎着想要反击。然而赤飚怒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第二拳轰出去之后,第三拳已经蓄势待发了。   就在燃烧着火焰的拳头即将落下时,陆吾疾驰着撕裂烟雾,出现在坑洞边缘处。他张开满是獠牙的巨口,口中溢出暗红色的烟雾,随后烟雾化为凝实的烈焰,从口中喷射而出。   嗤——!   笔直粗大的光炮犹如一条巨龙朝前啸叫而去,所过之处空气震颤,电流乱飞。   暗红光炮命中赤飚怒的前一刻,却像是突然冲进了一个空洞般,被一团莲花般膨胀的血色光雾吞噬了。   被光炮击穿的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一道道沿着贯穿轨迹蜿蜒流动的电弧旋转萦绕。而光炮消失之处的血色光雾,忽然抽出无数亦虚亦实的丝线,汇聚到了赤飚怒的身上。   “你们想用火焰烧死我这个天庭的赤帝吗?”   它狂悖地仰首大笑,眼瞳内赤红色的光辉越发炽烈,全身上下的气势也是猛然一变。覆盖全身的红色光焰随之暴涨,光焰的掩映之下,他那庞大身躯的皮肤表面,一条条外凸的血管如同血蟒般起伏蠕动。   嗡——!   就在这时,周围空气猛烈的震颤起来,赤飚怒忽然感觉到一股庞大气息的迫近。下一刻,体长超过百尺,拥有暗金色犄角与火红鳞甲的烛龙冲出烟尘……裹挟着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冲撞而来。   吼——!   烛龙锁定赤飚怒的身影,发出愤怒的龙吟,同时以犄角为枪戟,毫不犹豫地撞向了这个庞然大物。   此时驾驭烛龙兽身的人是魏信,他没有雷法,火焰又被赤帝克制,只能选择这种自杀性质的冲撞。   “居然挣脱了我的枪……”   面对着急速冲撞而来的烛龙,赤飚怒眼瞳深处光芒一凝,猛地抡臂挥拳,将空气牵引成一个疯狂旋转的模糊漩涡——漩涡的中心,就是他贯穿而出的右拳。   电光石火之间,赤帝的右拳与龙首悍然相撞。   砰-——!   巨大的力量碰撞,使得方圆数千米的空气一阵诡异扭动,层层波动以肉眼看得见的形态,扩散到四面八方。彼此排斥的力量一圈圈向外蔓延,扭曲成了不稳定的涟漪。   一半是半透明的震荡波,一半是不断起伏的红色斑纹——两股力量在十分之一秒不到的时间内,反复交替了数次。   轰隆隆——!   紧接着,以两个身影对轰的接触点为中心,一层层几近液态的球形冲击波疯狂向外扩散;如同一阵骤然掀起的风暴,朝着四周无止境地蔓延,连远处的森林都模糊颤抖起来。   “这便是蝼蚁的极限了。”   就在冲击波彻底扩散的瞬间,赤飚怒右拳抵住龙首缓缓向前推进,燃烧的暗红眼瞳隔着一层光雾,像是两轮穿透黑暗的烈日——那种充满压迫感和侵略性的眼神,似乎在宣告他不可战胜的宿命。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伴随着这声怒吼,赤帝爆发的力量继续攀升,逸散的气息形成光热辐射,令它的身影轮廓瞬间变得模糊不定。   以赤飚怒为中心,一圈圈赤红色的波纹涟漪向外鼓荡开来,很快淹没了烛龙。紧接着,它轻松的举臂前送,拳头用力一崩,顿时将烛龙的身影轰飞了出去。   嗤——!   烛龙被轰飞之后,赤飚怒闪烁之间出现在他身后,身形旋转着挥出右拳,从容不迫的轰在脊背上。   轰隆隆——!   这一拳蕴含的力量无法想象,以烛龙为中心,附近的空气仿佛一瞬间膨胀了数倍,随即溃成了一片混沌的漩涡。在这个巨大的漩涡内部,坚不可摧的龙鳞像是玻璃一般崩裂破碎,化为无数鲜红的碎片朝着四周激射而去。   “这就是蝼蚁们垃圾一样的极限了。”   赤飚怒将烛龙打得滞空之后,左手竖起两根手指,如剑一般戳向龙躯的逆鳞:   “快死吧。”   “魏信!”   狻猊蓄满力量,四肢抓地的疾驰而去,口中发出狂怒的吼声。奔跑加速到极限之后,骤然间化为一束红光冲向漩涡深处,狠狠撞在赤帝手臂上,阻止了它继续攻击烛龙的动作。   “我们也来帮忙!”   朱厌和陆吾崩裂地面弹跃而至,配合狻猊攻向了赤帝的下盘。   “你们有些缠人了。”   赤飚怒不得不倒退数步,全力招架三大兽身的进攻。   砰砰砰砰砰——!   脱离混沌漩涡的范围后,四个庞大的身影化为异色光影战成一团,交错重叠的爆炸光焰沿着移动轨迹层层爆炸,无与伦比的力量在核电站周围此起彼伏地扩散。   四者的身影闪烁碰撞,各种各样的异色光焰互相排斥,迅速形成一道又一道直径百米以上的光焰漩涡。漩涡边缘游弋着真空电流,镜面破碎的异象不断从漩涡深处闪现。   战斗的过程中,狻猊、朱厌、陆吾以及赤飚怒的身影如同超级台风般高速移动,所过之处的一切事物——包括空气,都会被摧枯拉朽地碾碎。   “他们的速度好快!”   战场边缘,朱沐灵在雪女的保护下望着交战中心,试图帮忙却跟不上他们的速度。   “不行啊。”   雪女似乎能看清楚一点状况,精致如艺术品般的脸庞蒙上了一层阴影:“他们明显处于下风……再有半分钟,不,也许只要十秒就会败下阵来。”   轰轰轰轰轰——!   随着三大兽身与赤飚怒碰撞的频率愈来愈频繁,爆发的力量越来越强,释放的光芒也越来越亮,呈现波纹状地向着四周辐射。   兽身之力与地魁之力在碰撞中掀起恐怖潮汐,空气滚烫扭曲,如浪涛般翻涌起伏,形成一片波动起伏的光之海洋。   轰隆隆——!   骤然的一瞬间,狻猊和赤飚怒呈直线形的迎面相撞,无数真空裂纹迅速形成了一个直径数百米的球形轮廓。   冲撞中心迸发出一道道稠密电弧。   最终,狻猊被赤飚怒一拳轰碎半边身体,像是燃烧的陨石一般倒飞了出去。   狻猊溃败之后,朱厌、陆吾再也无法支撑,被赤飚怒一人一拳轰得深深嵌入地下。   ……   “哈哈哈,终于结束了。”   干净利落地击败所有兽身之后,赤飚怒大笑环视四周,周遭确定再无威胁,立刻望向了远处的核电站:   “先杀了那个魔头,再带回两枚活玉,我便是新的天庭之主!”   突然之间,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异动,抬头望向火焰缭绕的暗红天穹。在赤帝的注视之下,天穹的火焰似乎产生了化学反应,迅速溶解成了白金色的光辉。   当白金色光芒遍布天穹之后,天空深处一阵扭曲沉浮,一轮白金色的烈阳从那里坠下。无量光明如同洪水一般涌现出来,一瞬间遮蔽火焰,照耀世间。   在这过程中,凹凸不平的焦黑地表被镀上了一层白金柔光,核电站也被渲染成白金色。   与此同时,随着光芒洒遍世间,战场上忽然升起了若有若无的歌声。   空灵优美,宛如天籁一样的歌声响起在众人耳畔,驱散了空气中焦热残酷的气息。仿佛这个充满了光芒和温暖的世界里,有无数美丽的天使婉转飞翔,在光芒深处歌唱。   “天堂的那个老家伙,这个时候来摘桃子?”赤飚怒皱起了眉梢。   它自言自语的同时,手里的动作没有丝毫耽误,五指虚握着凝聚起一枚赤红色高温火球,径直射向了核电站。   “不能让它得逞!”   雪女慌忙撑起六边形的光之结界,让其笼罩整座核电站,艰难挡下了赤帝的攻击。   她全力挡住火球之后,白金色的太阳也跟着降临了地面,收缩着化为一位身高在五米左右,金发碧眼、慈眉善目的白袍老者。   它正是天堂的主人。   “见过赤帝。”父神一出现,便对着赤飚怒欠身行礼。   “废话少说,你应该知道我们真正的敌人是谁!”赤飚怒摆摆手,懒得跟它多话,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现在不想跟你内耗,活玉你可以带走一个,作为代价你必须配合我杀了那个魔头。”   “如您所愿。”   父神圣洁的面庞上,流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随后竖起左手食指,指向了核电站上方的天空:   “我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天穹深处的白金色圆盘形门扉旋转着开启,从圣光笼罩的天堂彼岸里,投射出一座数百米长的方尖石碑。碑身刻有精美浮雕,犹如一柄利剑当空掷下,显示出天堂无往不胜的力量与不可侵犯的庄严。   它正以超越声音的速度,迅速坠向核电站。   “哈哈哈,你是要把整座核电站砸成碎片吗?”赤飚怒看得大笑不止。   “既然是恶魔,就应该有一个符合恶魔身份的悲惨下场。”父神风轻云淡地说道:“他的尸体会被永远镇压在此处,震慑所有反抗天庭统治的凡人。”   “还是你肚子里的坏水多。”赤飚怒满意的赞叹道。   “……”   父神微笑着正欲说什么,忽然被一阵惊心动魄的巨大气息打断,震撼得瞠目结舌。   此时此刻,大地剧烈地震动起来,雷鸣般的咆哮从核电站那处响起,同时,好像有什么凌厉至极又强大至极的东西气息涌了出来,如刀割面。   天空中突然出现大量闪光,就像喜庆节日时绽放的烟火,而如果仔细看时,却可以看清这些闪光竟然是无数细小的白色电弧。   呜呜呜呜———!   以核电站为中心,空气如同海底洋流一般不断地震荡扭曲,发出的声音仿佛无数幽魂在呜咽哭泣,又像是一种极具节奏感和压迫感的低沉吟唱。声音透露着恐怖的力量,直入人心,即使是赤飚怒和父神听着也觉得毛骨悚然。   “不可能!那个魔头这么快就恢复了?”   此时此刻,他们竟然不约而同的萌生了退意。   悠远的天空上,飓风撕扯牵动着无数黑压压的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形成了漆黑巨大的空心云洞。乌云翻涌奔流,如同在头顶呼啸着的黑色大海,隐约沉闷的雷声和闪电深处,隐隐透出狂暴而凄厉的风声。   砰——!   沉重无比的方尖碑落向核电站时,如羽毛被一股爆发出来的气息吹偏,倾斜着的插在赤飚怒面前。   后者下意识倒退了数步,差点踩到一旁的父神。   轰——!   核电站的上层建筑骤然破开豁口,隐约之间,可以看到发电机组专区的圆柱平台顶端,八片青色的宽大羽翼轰然张开!   下一刻,羽翼的主人瞬间撕裂音障,化为模糊的线形残影冲天而起,发出类似于琴弦崩断的巨大声响。   嗡——!   高速移动的青色残影贯穿空气,沿着笔直的方尖碑向上疾驰,眨眼间划过了数百米距离。   最后,重重落在方尖碑的顶端。   那个身影单膝跪地,左手扶着塔顶,一下一下拍打羽翼,在空气中掀起沉重而悠远的波澜。   这是一个拥有猛禽类外形的身影,青色眼瞳如同绽放光芒的星辰,漆黑的喙部弯而锐利。头部至脖颈处,淡青色的羽毛如同雄狮鬃毛一般浓密,在电光里闪烁出火焰的质感,显得高贵而凛然。   背部延伸出四对羽翼,左右对称地向着各个方向伸展,所过之处的光芒都会朝着羽毛汇聚,附着在羽翼上像是一层美丽的霞光。   流线型的身躯与人体类似——躯干深蓝,覆盖着一层贴合肌肉的流线型硬质外壳,尾部是收束的蓝色翎羽;四肢修长,末端延伸出锋利的鹰爪,相较背后巨大的羽翼纤细很多,但看上去依然充满了破坏力。   “毕方兽身!”   朱沐灵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立刻露出欣喜的表情:“这是一种类似于半龙化的状态,将毕方的特征与人体合二为一了……他已经恢复过来了吗?!”   刷——刷——刷——!   无边涌动的乌云之中,翅膀拍打空气的声响如擂鼓般响起,雄浑有力。   而就在赤飚怒和父神的注视之下,那个青色身影骤然变得黑暗,所有羽毛都变成暗红色,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下一瞬间,云洞深处焕发出光辉,苍白的雷光闪耀不止,照亮了他暗红发黑的羽毛和眼瞳。 第六十三章 根源破坏   “……”   伊武俯视着赤飚怒的身影,眼瞳里暗红发黑的光芒向外辐射,形成了细微而刺眼的电流。   危险!   后者则是身躯一颤,全身毛发瞬间竖起,随后四肢百骸间生出一股寒意,几乎将它冰封冻结。   只觉得对方望向自己的那一瞬间,整个天地间都凝固了一样。   此时此刻,这位天庭的赤帝,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远超过自己,甚至凌驾于天庭的凶邪气场。   那仿佛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只恐怖的怪异。   方圆数十公里范围的天地,都被这股气息彻底笼罩覆盖。   在这股气息的覆盖范围内,一切自然现象,都被赋予实实在在的情绪。低沉的雷鸣宣泄着愤怒,大地的轰鸣展示着狂傲,呼啸的飓风蕴含着能将人脊椎压垮的憎恶感。   “哈……哈哈……哈哈哈!”   没过多久,赤飚怒惊恐的神情居然被一层喜色取代,发出了略显干涩的笑声:   “没什么好怕的,他分明是失控了……没错,他现在分明就是被怪异之力反噬,成为了怪异本身!”   “这家伙以前掌握过怪异之力,只是通过某种特殊的方式,将那股力量给限制住了。”   “但是现在……那股力量已经被释放啦。”   “那么他现在到底是敌是友?”父神警惕的问道。   “我想,应该不是朋友……”赤飚怒死死盯着方尖塔顶端的身影,说话时胸膛像是漏气一样,越来越没有底气。   “……”   伊武环视了一圈倒地的同伴,眼里怒意暴起。   再度望向赤飚怒和父神时,喉结处突然隐隐发出光亮,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蠢蠢欲动地冲破而出。   正如赤飚怒所说,此时此刻他所展现出来的姿态并非毕方兽身,而是金乌法相。   因为魔罗剑已经压制不住伊武的怪异之力了。   这都是地魁之力侵蚀的结果。   昔日他在月球表面与怪婴战斗时,被对方的目光锁定,以至于体内包括时岚碎片在内的所有怪异之力,都进行了一轮融合。   融合之后产生的怪异之力,彻底超越了伊武所能驾驭的极限,开始反噬他本身。   就在伊武意识几乎被吞噬的前一刻,他保持最后一丝理智,利用阴我魔罗剑进行自我封印,才将那股力量给限制住了。   而在几分钟前,伊武决心强行突破五雷天心诀的最高境界,将地魁之力轰出体外。   靠着白泽面具,他本来有不小的胜算。   然而伊武却忘了自己处于业力缠身的状态,一切微不足道的小漏洞,都会被业力放大为恐怖的危机。   当伊武突破到临门一脚时,因为感觉到同伴先后倒下,怒极攻心加上业力爆发,最终走火入魔。   连白泽面具都没能压制下来。   五雷天心诀突破失败,后果就是地魁之力全面入侵,几乎将伊武给当场毒死。   但是万幸的是,他体内有一把专克怪异之力的剑中邪神,阴我魔罗剑。   魔罗剑替伊武挡了一劫。   但是也因为摩罗剑压制了地魁之力,导致他体内被封印的怪异之力失控,与地魁之力相互接触,并在极短时间彻底融合。   这一下,连魔罗剑也压制不住了。   经过一番炼蛊式的吞噬融合之后,占据主导地位的金乌法相,逐渐覆盖了伊武的身体。危急关头,他灵机一动,让白泽面具覆盖在亚当脸上,自己回收了原初面具,然后将原初面具佩戴在了金乌法相脸上。   由于原初面具没有所谓的灵魂,只有伊武的意识记忆,所以并没有被金乌法相所侵蚀。而金乌法相在吞噬宿主之前,又不会产生自己的意志,所以原初面具之中,伊武的意识记忆成功主导了它。   所以结果就是……金乌法相控制了伊武,原初面具控制了金乌法相,然后原初面具又在伊武意识的控制之中。   有点乱。   总而言之,伊武并没有失控,他的意识主导着金乌法相。   而且,他非常生气。   ……   伊武喉结处的光芒越来越亮,就在它亮到顶点的瞬间,骤然开口,双喙之间溢出黑水般浓郁的焦烟。   焦烟很快又被金色的火光照亮。   在这之后,一道太阳般耀眼的熔金色光柱,从他口中喷射而出。   嗤——!   光柱穿透空气,命中了猝不及防的赤飚怒,将其淹没在刺目欲盲的灿烂光辉之中。毁灭之光持续的时间还不到一秒,但已经摧毁了赤帝的稳定形态,令它的身躯开始自内向外地崩溃解体。   一时间,整个天地崩裂为一片风云变幻的混乱景象,除了赤飚怒崩溃的躯体之外,其他事物都变得模糊不清。   “这是什么力量?”   赤飚怒缓缓低下头,极为僵硬姿势的站在原地,整个躯体崩溃的过程中,透出一种极不稳定的动态模糊感。   这一幕,看上去就像是信号时好时坏的电视屏幕,一会儿浮现出画面,一会儿又跳成了模糊的线条。   “为什么会这样?就算是被杀死,我应该也能在天庭重生才对。”   “我的意识……居然连同身体一起正在分解?!”   “这就是你的能力?”   赤帝惊恐欲绝地望向伊武,感觉自己身体已经脱离了控制,并且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分解融化。   “不好!这家伙已经彻彻底底变成怪物了。”   父神见状,立刻化为白金色太阳,冲向天空逃之夭夭。   天空深处的白金色圆盘形门扉,此刻迅速旋转着向外张开,等待着主人的回归。   伊武抬起头锁定父神的位置,身影斜冲着飞梭而去,瞬移一般闪烁至对方面前,挥拳轰向它的胸膛。   嗤——!   一拳轰出,便爆发出一股粉碎震荡之力,带动宛如无数长蛇般的真空裂缝,以轰裂天地、粉碎万物的恐怖威势轰压而去!拳峰所向,虚空中隐隐浮现的苍白线条,如同一根根被击碎的纤维和羊绒线一般,瞬间被炸成亿万惨白的光粒。   “可恶啊!又是一个君士坦丁吗?”   此时此刻,父神能够看清楚他拳峰推进的轨迹,身体却被气息压制,处于一种动弹不得的尴尬状态。甚至连防御姿态都摆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伊武一拳击中自己的胸膛。   咔咔咔——!   它被这一拳轰得全身崩裂,仿佛是几近破碎的玻璃一般,自内向外透出无数细长平滑的裂纹。   随后……如同被橡皮擦抹除一般,彻底粉碎消失。   ……   这便金乌法相一部分的能力,根源破坏。   除了怪异之外任何物体,哪怕是天庭邪神这种生命力强到离谱的臭虫,一击就能从根源上轰杀。哪怕遇到怪异本体,也能在怪异没有发动杀人机制之前,中止其行动。   但是这并不是金乌法相的极限,它的大部分力量还被魔罗剑限制着,伊武无法使用。   他也不敢使用。   伊武可以确定,从怪异那里借来的力量,每一笔都已经在未来支付了代价。   他想得很清楚,等做完手头上的事情,就趁着这次机会让自己与金乌法相彻底分离,将其装入铅箱永久封存。   排除体内所有的隐患。   将修炼者与怪异之力分离,以前任何人都做不到,但是现在的他能做到。   因为伊武目前彻底控制着金乌法相,到时候像排除杂质一样,将自己的本体排斥出来即可。   不过在这之前,他必须先去完成一件事。   “……”   伊武抬起头,望向了天空中还未闭合的白金色圆盘形门扉,飞驰着化为一道线形残影,迅速没入了门扉内部。   ……   至高天堂。   光辉圣殿庞大的建筑群,像一顶璀璨的王冠,伫立在天堂光芒最盛的正西方。   银白色大殿整体呈椭圆形,侧壁外延伸出无数支柱,高耸入云的四尖券大门气势巍峨。大量交错的阶梯,排排并列在层层向上的平台上,一直到巍巍的顶巅。   雕镂精细的门楣廊道内有涓涓细流环绕穿行,模拟着星云旋转的瑰丽景象,似乎将整个“王冠”包裹了一层晶莹的镶边丝线。高耸削瘦的楼梯和长廊上下绵延,勾勒出交错的网格,按照规整的黄金比例上下拼合,组成了这座大宫殿的外围建筑。   ——光辉圣殿外围的大门前,渐渐起了风。   风沿着门前纵向分布华丽的竖柱吹来,它穿过美丽的走廊,途经清澈甘美的泉水,带着一股凶邪暴戾的气息,萦绕在纯洁无瑕的圣殿门前。   “……”   驻守在圣殿门前的天使守卫,此时仿佛感觉到了异样,举起手中的金黄色长矛,望向了荒风吹来之处。   轰隆隆——!   下一刻,光辉圣殿的雄伟门扉突然被一股仿佛来自其他世界的雷电风暴淹没,然后连同两位天使守卫一起,彻底粉碎湮灭。   闪电风暴深处,光影一阵扭动,随后浮现出一个拥有八片暗红色羽翼的恐怖身影。   “……”   伊武站在圣殿门前,朝着殿堂的更深处望去。   圣殿内部堂皇屹立着一列列庄严笔挺的大型建筑,水晶铺地的广场点缀其间。云雾中清幽典雅的空中花园彼此掩映,重重叠叠地随着云雾时隐时现,仿佛天堂映在地上的投影。   最高处环列着一座座庞大拱门,大大小小天使进进出出,造成一种令人惊叹的庄严气象。   圣殿最高处是一座精美的圆形拱顶式建筑,泛着水晶质感的银白柱子纤细笔直,上面以宽大的券拱支撑着水晶穹顶,门厅正对着一条长虹般的高架长廊。   “那里是天堂的最高处。”   伊武望向圣殿最高处时,尝试着通过金乌法相内部,自己本体所掌握的白泽之力,洞察出天堂的弱点。   然而白泽显然没有如此入微的能力。   “那就去看看吧。”   就在伊武准备前往水晶穹顶时,更多的天使发现了他,纷纷尖叫着挥动宝剑长枪,如群鸟一般飞袭而来。   “……”   伊武眯眼看着它们,然后轻轻扇动了一下背后的羽翼。   这一瞬间,以他的身影为中心,空气里几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透明扭曲一闪而过,朝着四周无限扩散。   所过之处,飞袭而来的天使全部粉身碎骨。   经过先前的大战,天堂里已经不剩多少天使了,现在又被伊武斩杀了一轮,零星的天使们再无勇气抵抗,只能尖叫着四散奔逃。   “即使在天堂的深处,天使……依然会感到恐惧。”伊武冷笑着目送它们离去,一步步走入了圣殿内部。   “除了父神之外,天堂好像没什么厉害的角色。”   “看来先前差点耗死君士坦丁的血天使,就是天堂的主战力……彻底折损之后,天堂便算是元气大伤了,难怪一直龟缩不出。”   “不过汁先纪倒是可能藏在这里,我还是需要谨慎一点。”   伊武思考的同时,猛烈地拍打羽翼,飞驰着划破空气,来到了光辉圣殿的最高处。   而此时,已经有个人站在水晶穹顶之下等他。   正是恢复了大部分身体的汁先纪。   “原来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吗?”黑帝孤身站在水晶穹顶之下,讥讽地看着他:“说什么怪异之力无法信任,到最后,你不还是靠着怪异之力才能打败赤飚怒么?”   “如果不是遭了你的暗算,区区一个赤飚怒怎么会是我的对手。”伊武并不生气,只是冷漠的看着他:   “现在这个状态,某种程度而言也是拜你所赐。”   “你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不好么?”黑帝平静地问道。   “我也比任何时候都危险。”伊武一步步走向对方,口中溢出漆黑的烟雾:“不论是对你而言,还是对我自己而言,都更加危险。!”   话音刚落,以他的身体为中心,无尽的光辉宛如太阳耀斑爆发,一片绚烂刺目。   然而光辉转瞬即逝,紧随而来的,是一望无际的……充满恶意的黑暗。   以伊武那双暗红的眼瞳为初始点,比黑夜还要深沉的黑暗朝着四面八方辐射而出,化成一片无限膨胀的漆黑漩涡,将包括汁先纪在内的整个水晶穹顶笼罩在内。 第六十四章 撕裂天堂   黑暗漩涡的遮蔽侵袭之下,光辉圣殿最高层内外,除了水晶穹顶以外的所有建筑,都在迅速变形起皱,并且出现了延伸的裂纹。   咔嚓咔嚓——!   那些裂纹如同藤蔓一般到处扩散、疯狂拉长,一层又一层的银白色墙壁随着框架扭曲发出哀嚎般的异响。然后四分五裂地翻转滑落,声音惊心动魄……殿堂最顶端在凶邪气息的蹂躏下摇摇欲坠。   那些破裂的、震耳欲聋的声音,海潮般涌向圣殿边际,回荡在四面八方。   “呼!!!”   圣殿顶端彻底坍塌破碎的下一刻,汁先纪厉喝一声,用双手撕裂黑暗,从一道转瞬即逝的裂缝中脱困而出。   上升了百米左右,他调转身形,低头望向水晶穹顶。   此时水晶穹顶周围的天空,无穷无尽的凶邪黑气滚滚奔腾,蕴含着一股可怕的侵蚀之力,隐隐撼动着虚假空间。漆黑如墨的黑气中心,一双暗红发亮的凌厉眼瞳望向天空,刚好对上了汁先纪的视线。   “……父神已死,天堂现在是我的主场!”   汁先纪冷静地高举右手,一瞬间整个天堂的光辉,都在向他掌心凝聚压缩,形成白金色雷光球:   “……你已经不是龙身了,还能挡得住天堂的雷霆吗?”   “很遗憾,你选择了与我为敌的道路。”   “现在,是时候给我们的争斗画上休止符了。”   下一刻,他抛出手中的雷光球,化为一道几乎撕裂天穹的巨大霹雳,瞬间之间轰向了漆黑漩涡。   轰隆——!   呈现积雨云状的黑暗漩涡立时炸成无数碎片。   雷霆余波化为无数细碎的电弧上下穿梭,疏密变幻之间,顺着爆炸的冲击波一圈圈扩散开。   而爆炸中心的伊武却毫发无损,他只是举起右臂遮住眼睛,待雷光散尽之后,重新望向汁先纪:   “我们的宿怨终将了断。”   伴随着长喙开阖,一个立体重叠、蕴含着金属颤音的粗粝声音穿透空气,传递到黑帝耳中。   “正合我意!”   汁先纪狞笑着握紧双拳,身体聚拢天堂之光,迅速化为一轮白金色太阳,随后轰然撞向了光辉圣殿顶端。   “……”   伊武抬头,望向那轮袭来的白金色太阳,骤然间拍打羽翼,身形飞跃着化为一束暗红发黑的强光冲天而起。   砰砰砰砰——!   一白一红刺眼耀亮的光芒在天堂最高处交错碰撞,彼此之间忽而闪展腾挪,忽而又对冲起来疾速冲撞,掀起一团团膨胀的冲击波。两束光芒所过之处,频频显出汁先纪和伊武的身影,与此同时,天堂虚假空间也跟着皲裂出无数细微深邃的裂痕。   两股互不相容的怪异之力高频碰撞,每一秒都有十余次攻击,令天堂高处笼罩在一片轰雷之声当中。碰撞产生的强大辐射波,延伸出数之不尽的炽热光流,对下方光辉圣殿造成了严重破坏。   嗤——!   忽然一瞬间,两个身影凭空消失,再度出现的时候,他们已经移动到了水晶穹顶上方。   两对拳头,狠狠撞在一起。   咔咔咔——!   骤然之间,一阵酷似镜子破碎一般异像出现在两个身影之间。   以汁先纪和伊武的身影为中心,方圆近千米的范围虚假空间蓦地破裂成了很多碎块。宏伟壮丽的光辉圣殿受到波及之后,一瞬间轰然坍塌,至高天堂的核心区域顿时被茫茫尘埃所笼罩。   圣殿崩溃的下一刻,水晶穹顶也终于暴露出了真面目。   它并非简单的穹顶,而是一块巨大到几乎支撑了整个光辉圣殿的擎天巨柱,看似穹顶的部分,只是它的最上端。   远远望去,仿佛是巨人风化成水晶的脊椎。   此时此刻,水晶穹顶虽然还屹立在原处,但是最上端部位,已经浮现出了细长平滑的裂纹。   无数刀锋般的虚假空间碎片内部,汁先纪和伊武再度撞在一起,平淡无奇的一拳,与毫无花巧的手爪正面相撞——出奇地没有爆出任何巨响巨震,然而以双方对撞点为核心的小片天穹却奇妙地黯淡下去。   一切色彩全部消失,整个圣殿废墟呈现出毁灭动荡的灰暗色泽。   这样的异象只维持了一瞬间,空间很快恢复了正常,仿佛之前的异变只是光线偏折产生的幻象。   下一刻,只见无数裂痕以水晶穹顶为核心,旋转着朝四面八方延伸而去,并且仿佛是诱发了连锁反应,令整个至高天堂都出现了明显的动荡。   这一幕,被伊武收入眼底,令他意识到了水晶穹顶的重要性:   “原来如此,水晶穹顶就是维持天堂存在的基石。”   就在这时,汁先纪再度疾驰而来,天堂光辉在他手中具象为光剑,横切着斩向对手的头颅。   面对这一击,伊武暗红的眼瞳光芒大炽,猛地挥动羽翼,前冲着延伸出一道线形残影,毫不犹豫撞向了疾驰而来的黑帝。   然后在迎面相撞的瞬间,避开了汁先纪手中的光之巨剑。   嗤——!   汁先纪和伊武的身影,在刹那间交错而过,汁先纪挥剑横斩,在伊武脸颊上划出一道伤痕。而就在两个身影分离开一瞬间,伊武眼中闪过一丝迅疾的漆黑光芒,骤然间挥动利爪,往前刺向对手的小腹。   轰——!   暗红发黑的利爪径直撕裂黄金甲胄,顷刻间洞穿了汁先纪的躯体。   被利爪洞穿腹部的下一刻,黑帝矫健的身形一颤,仿佛被某种东西抽走了力量一般,力量迅速变得虚弱起来。体表的白金色光芒,转瞬之间黯淡了下去……最后就连精神状态也变得极度萎靡不振。   “……”   伊武收敛羽翼缓缓落地,随后挥动右臂,将黑帝的躯体抛飞出去。   汁先纪覆盖在黄金甲胄下的躯体,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跌落在水晶穹顶旁的碎石之中,激起一片烟尘。   “你!”   碎裂的银色砖石里,黑帝艰难地支起上身,腹部创口却不断涌出银色浆液,令他连重新站立都变得极为困难。   “汁先纪,最后再看一眼华丽的天堂吧。”伊武瞥了他一眼,径直走向水晶穹顶,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汁先纪的心脏上:   “很快,它将在我的笑声中荡然无存。”   “……”   汁先纪捂住腹部的创口,单膝跪在废墟之中,怒目而视却无力阻止。   只能看着伊武逸散着凶邪黑气的身影,一步步走向水晶穹顶。   轰——!   蕴含根源破坏之力的右拳正中水晶穹顶,瞬间的平静之后,一种莫名的震荡感随着这一拳发出而蔓延整个至高天堂。这一瞬间,整个天堂的一切事物都变得模糊起来,就像是物体高速运动时动态模糊的影像。   下一刻,天穹仿佛一暗,伴随着一种可怕的安静,无数道纵横交错的狭长光痕一闪即逝。   短暂的寂静之后,紧随而来的……就是宛如星体碰撞般的巨大闷响!   轰隆隆——!   水晶穹顶自下而上龟裂出无数裂痕,仿佛是陶器被巨大的石磨碾过,整个呈漩涡状粉碎爆裂——连带着周围虚假空间也浮现出晶体破碎般的质感,扭曲着崩溃坍塌。   随着水晶穹顶的崩溃,天堂地面仿佛地震了一般剧烈颤动不休,迅速崩溃出无数深邃的峡谷。然后无限地细化分裂,从峡谷变成沟壑、从沟壑变成裂缝,最后完全被碾碎成细微的尘土。   不过两三秒的工夫,整个天堂的地面便在高频轰响之中分崩离析,爆炸的光芒随后点亮了天空。   颤动的天穹之上,一道道耀眼闪亮的光痕相互交织,形成了更为强烈的光芒潮汐,自内向外摧毁了至高天堂曾经存在的痕迹。   骤然崩溃的天堂内部,所有事物都跟着一并湮灭。   唯有金乌法相释放的暗红色光芒,丝毫不为所动,仿佛能独立于一切时空永恒存在。   ……   从卢克核电站附近遥望的天际,哪怕是肉眼观察,也能清晰看到天穹表面剧烈的变化。   此时此刻,天穹呈现出一片末日浩劫般的景象,无数裂隙开始自遥远的天幕之上扩展、蔓延。   仿佛有什么力量在撼动天空,要令一切分崩离析。   透过那无数裂隙,可以看到天堂的现状——无数的燃烧碎片在天穹深处若隐若现。   朱沐灵站在赤帝留下那根长枪顶端,此刻忍不住抬起头,眯起眼睛,仰望着分崩离析的天堂。   微风拂过她乌黑的秀发,像是丝绸般荡漾着细腻的光泽。   巨大的长枪周围,集结着从兽身状态恢复过来的所有人,他们一样仰视着天空,脸上均是一副做梦般的神情。   “这下天堂是彻底完蛋了。”方圆宗匠不断擦汗,声音有些发干:“小武真的杀进天堂,把天使们一锅端了。”   “八极兽身这么强吗?”赵歌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   “那不是八极兽身,那是金乌法相啊!”魏信一脸失魂落魄,有些后怕地说道:“杀进天堂的小武,还是我们原来那个小武吗?如果不是……那么他将是世界上最接近畸变体的怪异。”   “至少,他的意识还在!”   罗成露出思索之色,认真地分析道:   “如果他已经变成了怪异,那么杀死赤帝和父神之后,首先遭殃的绝对是我们!然而他头也不回地杀进了天堂,这证明他绝对没有失控……怪异是不可能放过活人的。”   “没有失控……那就是以人类的意识,驾驭了怪异之身?!”李正刚两眼发亮,有些激动地说道:   “又一个君士坦丁!”   “君士坦丁吗?”魏信情不自禁的摇摇头,黯然说道:   “君士坦丁本质来说并不是人类啊……物质决定意识,在失去人类之身的情况下,天知道他还能坚持到何时。”   伴随着他的声音,天空骤然微微一亮,随后一道几近实质的暗红色光柱从天而降,垂落在众人身边。   光芒消散之后,金乌法相状态的伊武,再度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手里还提着完全失去战斗能力的汁先纪。   “不用怕,我还是我。”刚一露面,他就亮明了身份。   众人纷纷长舒一口气。   朱沐灵更是不顾得走光,从枪尖一跃而下,落在了伊武身旁,还试图伸手触摸他翅膀上的羽毛。   “别乱摸。”   伊武一个眼神警告,令女孩讪讪地收回了手。   “怪异之身,不能乱碰。”魏信代替伊武解释了一句,然后有些忧虑地望向他:   “你以后就是怪异之身了吗?”   “不会。”   伊武摇摇头,随后将失去行动能力的黑帝丢在一边,面朝着众人倒退了数十米。   下一刻,他全身瞬间变得漆黑一片,连带着失去了实体的质感,似乎只剩下了虚影轮廓。与此同时,金乌法相的体表向外辐射出尘埃状的黑色粒子,激荡空气制造出一圈圈扭曲的波纹。   波纹中心,金乌法相的脊背处,忽然裂开一道细长缝隙,随后将整个身躯对半分开。   伊武的本体,从裂开的金乌法相中走出来,一脸轻松的长嘘一口气。   “从今往后,我体内没有任何隐患了。”   伊武看了满脸惊讶的同伴一眼,随后转过身,望向裂开的金乌法相。   在他意识的控制之下,金乌法相重新聚合恢复如初,向前几步,面对面的与伊武站在一起。   此时此刻,主导着金乌法相的,是原初面具中伊武的记忆。   而原初面具又可以时时刻刻与本体进行同调,保持意识一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金乌法相就是一只拥有伊武记忆的怪异……最接近畸变体的怪异!   也许,对他而言,这才算是驾驭怪异之力最完美的办法。   不是让自己变成拥有人类意识的怪异,而是让怪异拥有自己的意识,像是分身一般如臂指使。   只要能保持同调,怪异之力就能完美使用,无需担心任何反噬。   然而这样做的话,本体一旦死去,怪异的记忆就因为失去同调而逐渐扭曲,最终成为真正的怪异。   那时候,金乌法相就会沦为怪异金乌。   或者说,怪异……伊武。 第六十五章 人之将死   哪怕暂时可控,伊武依然不想使用金乌法相,抵触怪异之力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担心自己对怪异之力产生依赖感,导致武道之路停滞不前。   哪怕伊武对金乌法相充满了抵触,却也不得不承认,它在关键场合是真的管用。   这次如果没有根源破坏的能力,真不知道要跟赤帝、父神之流折腾到什么时候……汁先纪这么快就败下阵来,也要多亏了根源破坏。   而根源破坏,不过是金乌法相的被动。   和地魁的六道轮回,时岚撕裂时空一样,都是最基础的能力,根本没有触发核心机制。至于金乌法相的核心机制是什么,伊武在取出魔罗剑之前也不清楚。   但是毫无疑问,它绝对是最接近畸变体的怪异,也是危险程度最低的怪异。   如果交给专业机构评级,说不定连怨孽级都评不上。   因为人类对怪异的评级,是按照危险程度来定义的。   至于如何判断怪异的危险程度,以往是观察怪异的基础能力,以及核心的杀人机制。至于怪异的攻击欲望么……绝大多数情况下是不做参考的,因为几乎所有怪异都对生灵抱有极大的恶意。   所以没有攻击欲望的金乌法相,评级会直接减一级。   另外,核心机制除了强度之外,其触发难度也是重要的评分项。   对大部分怪异而言,核心的杀人机制一旦启动,危险程度可以视为在基础等级上加一级。也就是说,最低级的异常一旦启动杀人机制,那么它的战斗力和危险程度就能接近怨孽。   所以人类评定怪异等级时,通常情况下还要参考触发杀人机制的难易程度,触发容易评级就会较高,触发困难评级就会低一点。   金乌法相目前没有核心机制,等于不会触发,所以又要减一级。   两级减下来,凶煞也成异常了。   顺带一提,评定畸变体只看基础能力,不看触发杀人机制的难易程度。   毕竟它们光靠平A就够人类受的了。   值得再三强调的是,触发杀人机制的怪异会更危险,并不代表不触发机制的怪异就安全。即便是黄泉那种融合失败,互相压制动弹不得的怪异,都会诱惑人类,让他们主动献出生命。   至于能力者修炼出来的怪异之力,评级就不需要考虑触发机制的难易程度了,因为他们可以主动使用。然而即便能够主动使用核心机制,百家功法修炼出来的怪异之力,绝大部分情况下也无法抗衡同级别的怪异。   人脆啊,没办法。   哪怕修炼了内功,加上了蓝条,跟真正的怪异相比依然脆得不行。   所以在任何情况下,能力者想要收容一只怪异,都要充分了解其规律,从而扬长避短对怪异进行针对克制。   因此对能力者而言,遇到登记过的怪异会轻松一点,一旦遇到没有登记在册的怪异,就非常容易翻车。   ……   “太好了!”   看到伊武与金乌法相彻底分离,魏信喜形于色:“我先前还担心你恢复不了人身……虽然那样也不是不行,但还是人类之身的你最可靠。”   “能变回来总是更好的!”李维新跟着连连点头。   “那个……你能完全控制金乌法相吗?”方圆宗匠看着前方相视而立的两个身影,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   伊武转过身来,和金乌法相同时开口说话,形成一种立体重叠的金属颤音:   “理论上来说,只要我不死,它就在控制之中。”   “真是完美!”方圆宗匠喜不自胜,甚至失控地手舞足蹈起来:   “这就是完美驾驭怪异之力的方法啊!不仅能够完全发挥怪异之力,自身还不会受到其任何侵蚀……难以置信,我居然能在今天见到百家弟子梦寐以求的状态,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也有坏处。”伊武摇摇头,身后的金乌法相也跟着摇头,再度同时说话:“它现在是脱离我独立存在的……我有一天会死,但是它却永恒不灭。”   “那都是以后的事了。”方圆宗匠勉强控制住情绪,恢复了往日里老成持重的形象:“以我们人类现在的处境来看……这个坏处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确实如此。”赵歌竖起左手食指,一本正经地说道:   “再说了,师父你神功盖世天下无敌,八极兽身一旦大成,至少能活千年岁月。那可是一千年啊!一千年之后还有没有人类都不知道,金乌法相失控就失控呗。”   “你们在说什么?!”汁先纪突兀的沙哑声音忽然从地面传来。   众人的视线聚焦在他身上时,黑帝捂住腹部不断扩大的创口,一脸惊愕地望向金乌法相:   “你能完美控制这副怪异之躯?!”   “是啊,而且这都是拜你所赐的。”伊武冷漠的望着他,和金乌法相一起发出立体重叠的声音:   “如果不是你把地魁之力轰入了我的体内,你根本见不到这具怪异之躯。”   “我吗?”   汁先纪瞳孔几度收缩,精神迅速变得衰颓萎靡,一脸失魂落魄。   “我……我……我促成了这具身体。”   “是我……是我。”   “我败在自己一手促成的完美怪异手下。”   汁先纪缓缓垂下头,忽然低声狂笑起来,他表情扭曲着淌出泪水,浑身都在因为笑声而不断抖动:   “哈哈哈哈!这是何等的讽刺,我一生追求的极致,原来近在眼前。”   “我苦心蛰伏了几百年,我的计划……我的心血……有什么意义?”   “我屠杀那些生灵,又有何意义啊……有何意义啊!!!”   到最后,他猛地向前跪倒,双手疯狂锤击地面,发出崩溃的尖锐嚎叫:“我到底以正义之名,做了多少蠢事!”   看到汁先纪如此疯狂的表现,朱沐灵悄悄来到伊武身边,凑到他耳畔小声问道:“我觉得他快疯了,这样下去没问题吗?”   “没问题。”伊武侧过脸,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他中了根源破坏,地魁之力早已消散殆尽,活不了多久也没有什么威胁了。”   “这样就好。”女孩拍了拍胸口,放宽了心态。   “万一他彻底发疯,试图唤醒地魁怎么办?”李维新警惕地注视着黑帝,同时非常不放心地问道。   “他不会这么做的。”伊武眯起眼眸,平静地回答:   “而且,他暂时不能死。”   “这家伙是汁先纪吗?跟以前有了很大变化啊,我差点没认出来。”罗成蹙起眉梢,上下打量着黑帝,无法将他前后两个形象联系起来。   “活了三百年,活成小丑了属于是。”赵歌非常毒舌地点评了一句。   “好了你们不要说了。”   伊武抬起双手向下虚压,示意他们不要说话,自己将视线投向汁先纪:“你已经中了根源破坏,必死无疑……临死之前该为你的错误赎点罪了吧?”   “赎罪?”   汁先纪闻言平静了少许,双手撑地竭力支起上身,望向对方惨笑着说道:“我已经是将死之身了,还能怎么赎罪?”   “你之前说过,有让地魁彻底沉睡的办法……现在告诉我。”   “碍于限制,我不能告诉你太多。”汁先纪收起惨笑,神情逐渐凝重:   “我现在只能告诉你,地魁的咒书可以下达给任何存在,咒书上的内容一定会实现,谁都逃不了!想要对付畸变体地魁,你必须完全了解它机制……”   说到最后,他加重语气,深深的说道:   “比它自己还要了解!”   伊武见他死到临头还在当谜语人,立刻考虑着是不是该使用摄魂诀,控制对方强行说出来。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千万别那么做!”汁先纪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立刻大声警告:   “我和地魁存在联系,有些事情是绝对无法泄露的禁忌!如果你打算强行入侵我的意识,那么地魁很可能做出反应。”   “……”   伊武听到对方这么说,立刻意识到黑帝本质上就是地魁的伥鬼,它们确实存在着某种联系。   伥鬼就是再怎么自由,肯定也有不能触犯的禁忌。   尤其是对付地魁的办法。   “我可以相信你吗?”伊武沉默了片刻之后,平静的问道。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要相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汁先纪脸色越来越苍白,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腹部崩裂的创口:   “我这几百年,活了一个稀里糊涂。”   “犯错之后试图弥补,然后再次犯错……仿佛陷入了一个怪圈。”   “几百年的时光消磨了我的道德感,让我变得麻木冷酷……让我自以为是,到最后却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你的悲剧从你投靠地魁的那天开始就注定了。”伊武冷漠的看着他,沉声说道:   “怪异不会给你第二次选择的机会,成为了地魁的奴仆,那就是永远的奴仆……以此为基础做任何事情,都逃不出地魁的影响。”   “关于我那五个分身……”汁先纪欲言又止。   “你以为根源破坏是什么?”伊武没有让他说下去:“以你为主体衍生出来的任何东西,都会一同湮灭。” 第六十六章 诸国共议封神榜,武圣亲设剐神台.   “这样的能力,可以说是天庭那群邪神的杀手与克星了……它们会对你闻风丧胆。”   汁先纪眼神黯淡,神情流露出一丝遗憾,腹部创口延伸出无数裂隙,迅速扩散到全身:   “作为失败者,我理所当然地应该去死。”   “还有什么情报需要交代吗?在死之前快告诉我,你也不想留有遗憾吧?”伊武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试图从对方那里得到更重要的情报。   “情报么?”汁先纪听到这句话,如回光返照一般,猛然睁大双眼:   “如今赤帝、白帝都已形神俱灭,我也即将步它们的后尘,天庭最高的邪神只剩下三位。面对两位君主级能力者,西王母它们的败北消息估计很快就会传来。”   “然而只要地魁还在,那群邪神是杀之不尽的,旧的黑帝死了,还会有新的黑帝……所以不要逼它们过甚。”   “借此机会将它们削弱之后,扶植几个软弱的成为新头领,然后签订一个和约……限制它们献祭即可。”   “那群自诩为神仙的家伙,可能同意吗?”伊武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   “向地魁投降的那些家伙,无论嘴上说得多高尚,事实上无一不是自私自利,贪生怕死之辈。”汁先纪如易碎瓷器般崩裂的脸孔上,表现出深入骨髓的厌恶:   “有实力的时候它们高高在上,没实力的时候它们也不介意奴颜婢膝,况且它们被西王母那帮家伙压迫的日子也不好过。”   “你们已经把邪神当中最强的几位给杀了,其他邪神早已闻风丧胆,哪里还敢高高在上?只要给它们一条活路,它们不介意出卖其他的邪神。”   “记住,只有掌握六道轮回之力的人,才有资格唤醒地魁!扶植几个软弱的邪神掌握六道轮回之力,每年给它们一批死囚,然后谨慎地从内部分化它们……如此可保长久安泰。”   “这是玩羁縻啊!”听到这里,罗成算是听出感觉了。   “你们觉得可行吗?”伊武望向同伴。   “应该可行。”方圆宗匠点点头,认真的说道:“连自己种族都能背叛的人,不可能是什么硬骨头,只要给那帮家伙一个说得过去的条件,它们不会介意投降。”   “好,我会考虑的。”伊武继续看着黑帝,主动说道:   “还有什么身后事要交代吗?”   此时此刻,汁先纪已经粉碎成颗粒,风一吹便逸散成了沙尘,只剩下含混不清的声音从四周环绕而起:   “给我一座衣冠冢吧,哪怕是承受万世唾骂……我想以人的身份去死……拜托了,我的真名是刘全慧,明朝崇祯年间出生……”   “我答应你。”伊武转过身,望向那阵吹向远方的清风:   “这样轻轻松松地走,对你而言已经是不错的结局了。”   目送着清风远去之后,天穹也逐渐摆脱了碎裂的异象,恢复成蓝天白云的万里晴空。淡金色的阳光照耀在众人身上,仿佛为他们的身影打上了柔光,核电站附近的土地,洋溢起一层如水般温柔的阳光。   片刻之后,伊武背对着朱沐灵说道:   “沐灵,用你的心灵感应告诉醒目羽,我很快就会去帮他们……西王母那几个领头的能杀就杀,但是穷寇莫追。”   ……   十天之后。   伊武背着一具三米多高的铅制棺椁,和同伴一起来到了西海岸的海边。此时雨水连绵而下,落到海面上溅起阵阵涟漪,激起水雾弥漫了天幕,阴冷湿润的气息充塞了天地。   海面白茫茫一片,层层波涛朝着岸边蔓延。   众人沿着海岸的礁石行走着,偶尔一两声交谈,但是视线很快又投向海面,似乎正在等待着什么。不久之后,前面白色水雾涌动,传来了摇动船橹的声响,隐约还伴随着致歉声:   “小人接驾来迟,还请各位恕罪。”   白色浓雾中摇出一艘蓬船来,艄公头戴斗笠身披蓑衣,低首摇橹来到了海岸边。   众人隔着很远就能看清楚,对方摇橹只是假象——那艘船的船底像蜈蚣一样,长出无数条人腿,顺着海面一路踏水来到了他们面前。   即便如此,伊武也没说什么,当下和众人一起踏了上去。   “请各位站稳了,我们这就前往南天门。”   艄公低声禀告了一句,便自顾自地摇起橹,驱使着蓬船朝着海的另一边驶去。   行驶了不到半里,面前雾散雨收,现出烟波浩淼,一片朗朗晴天。   朱沐灵挑起眉梢,盯着身边的艄公直看。   “在下只是天庭引渡使,各位如果对我不满意,可以换乘其他船只。”艄公低声下气地致歉,随后抬起头来,露出一颗白骨森森的骷髅头。   “不必了。”伊武只看了它一眼,便收回视线:   “你动作快一些。”   “君侯有命,小人岂敢不从。”   伴随着艄公的声音,船身陡然一升,船底的无数双人腿齐齐奔跑,脚踏空气沿着斜面升上天际。   蓬船上升了千米左右,沿着船体前行的斜面,光芒在天空与大地之间凝聚交汇,形成一块块凝固的明亮“晶砖”。随后这些“晶砖”堆砌组合,彻底凝固成一道纯净且透彻的光之阶梯,延伸到众人的面前。   “小人只能将各位送到这里,往上便是南天门。”艄公低首谨立在船后,小声说道。   众人没有说话,立刻离开蓬船踏上了天梯,上行了一段距离之后;高空的云雾一圈圈动荡起来,如同海潮一般波涛滚滚,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云雾散开之后,呈现出一片影影绰绰的美丽轮廓。   庞大的南天门横亘在眼前,青气氤氲,散发着光芒,难以言喻的威严笼罩其中。   众人都知道这是假货,却依然为它的气派感到惊讶。   穿过南天门,前方就是最壮观的凌霄大殿,上千级青石台阶连绵不断蜿蜒而上,两侧雕栏玉砌,镶嵌的明珠辉映着天上青光。   最特殊的是,整个天庭弥漫着一种空山新雨的清气,没有一丝阴郁感。   所有宫殿雕栏玉砌,隐隐有着宝光浮动,连绵叠嶂,气象万千。   此时赵歌回头望向南天门外,天梯和蓬船都已经消失不见。   再往四周看,十二根金碧辉煌的盘龙巨柱,按十二元辰耸立,撑起这处虚假空间。上方青气荡漾,乃是淡青色的连绵苍穹,高不可攀。苍穹星辰满布,徐徐转运不休,几乎有了真实星空的感觉,   “别看了,快走!”   方圆宗匠见他摇头晃脑四处瞎看,便抓住赵歌的胳膊往前拽,以免这家伙掉队。   众人顺着蜿蜒青石的阶梯往上走,前方巍峨如山的凌霄大殿很快近在眼前。   伊武呼吸着新鲜流畅的空气,扫了眼这宫殿,望向宫门深处——只见各种肤色的邪神屹立其中,它们沿着一条波斯地毯左右分开,局促不安的低头站着。   “果然和汁先纪说的一样……”   他暗笑着进入凌霄大殿,此处白玉铺地,明珠嵌墙,蒸汽般的通透青气在殿中荡漾。这不是真实的气体,而是这座宫殿的材质能将光线晕染成青气。   此时大殿上的六个宝座都空着。   醒目羽手持白羽香扇,站在通向宝座的龙阶顶端,精致美艳的脸上洋溢着笑容。   此时她一身雪白衣裙,看起来甚是清丽,腰间束上两寸宽的青色丝带,显得盈盈一握。肌肤莹润光洁,青丝乌黑柔顺,平白就令人感受到宝玉生辉。   龙阶下方,靠近她的位置,站满了大顺朝廷的高官。   君士坦丁坐在宫门旁的一张太师椅上,还是那身熟悉的黑色头蓬,还是一样的沉默寡言。他身边站着许多来自西方阵营的高官,以及最为出类拔萃的能力者。   “见过君侯!”   看到伊武进入大殿,各种肤色的邪神连忙低着头,学着天庭的残部一起拱手作揖。   “……”   伊武摆摆手,懒得跟它们客套,将视线投向醒目羽:   “开始吧。”   ……   十天之前,伊武配合醒目羽和君士坦丁,使用根源破坏之力,瞬杀了天庭最后的三位头领。   自此之后,天庭四分五裂溃不成军,异域的邪神更是人心惶惶……哪怕是六道轮回之力的继承者出现也没用。   就在它们考虑着是不是该唤醒地魁同归于尽时,各国政府带来了停战协议。   协议要求,邪神从今往后必须严格限制数量,没有调令不得离开福地洞天,绝对禁止私下的献祭。众邪神有义务帮助人类各国对付怪异事件,通过工作换取死囚作为报酬,不得擅自杀人。   如果它们答应,双方立即停战。   看到这份停战协议,惶惶不可终日的邪神们终于迎来晴天,几乎没怎么犹豫,简单讨价还价了几天便答应签协议。   效率之快,堪比另一个世界线里,清兵入关之后投降的衮衮诸公。   毕竟这帮邪神,昔日都是心狠手辣、色厉胆薄之人,把自己的生命看得比什么都重,为了活命能不惜一切代价。   比起彻底消亡和沦为伥鬼被地魁永久地奴役,这份协议还说得过去。   至于作为神明的尊严……那玩意值几个钱?   反正以前它们在西王母和五方上帝面前也没啥尊严,无非就是换个主子罢了。   邪神们有心投降保全性命,各国政府也不想逼它们太甚,以免弄醒地魁。   这一来二去双方就谈妥了,约定在今天签协议。   东方阵营委托醒目羽、伊武为代表签约,西方阵营委托君士坦丁签约。   至于为什么委托他们三人,当然是因为他们杀的邪神够多!邪神们怕他们怕到了骨子里,尤其是伊武的根源破坏,那几乎是邪神们的亲爹。   而这份协议的具体名称,经过各国政要讨论,最后定为封神榜。   榜上有名的邪神,就算是有了编制,只要乖乖听话不再搞事,随便它们在自己窝里怎么玩。榜上无名的邪神,一律视为怪异爪牙,人人……主要是伊武他们三个得而诛之。   由于双方已经达成了利益交换,协议很快签成。   按照封神榜的详细规定,拥有六道轮回之力的邪神必须分散于世界各处,永不聚首。它们将受到各国最严厉的监管辖制,一旦违约即刻处决,哪怕它们有唤醒地魁的能力也要处决。   这一点没有妥协的余地,一旦让步,那么封神榜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双方现在的局面,类似于一种核威慑的恐怖平衡。人类社会有对付邪神的核武器(君主级能力者),邪神也有对付人类社会的核武器(地魁)。   邪神如今势弱,加上作为叛徒先天就有软弱的妥协性,所以才能签成封神榜。   面对这些家伙,一刻都不能放松,更不能怂。   一怂局面就坏了!   ……   签约仪式完成之后,伊武领着邪神来到南天门前,将一口由墨家工匠打造的龙头铡刀摆在了门前。   “此处当为刮神台。”伊武指着一旁煞气腾腾的龙头铡刀,对着一众唯唯诺诺的邪神说道:   “从今往后,若有违约者,那就请它们去剐神台上走一遭了。”   “不敢不敢。”   邪神们一看到他就联想到金乌法相,几乎尿裤子,纷纷大摇其头。   “那好,把榜上无名者都押上来!”伊武铁了心要给它们一个永世难忘的下马威,今天准备杀得人头滚滚。   听到他的吩咐,天庭残部不敢怠慢立刻行动,将那些锁在囚车内部,奄奄一息的邪神押到了龙头铡刀前。   这些邪神当中,小部分是作恶多端到臭名昭著,各国指定的清算对象。大部分是被邪神们推出来凑数的……不要指望邪神之间能有什么同仇敌忾,一群背叛自己种族的小人,怎么可能团结。   “波斯邪神安哥拉·曼纽,杀!”   “迦南邪神帕祖祖,杀!”   “埃及邪神阿波菲斯,杀!”   “印度邪神夜叉鬼,杀!”   “巴比伦邪神马迪克,杀!”   “腓尼基邪神夏满叙,杀!”   “杀!”   “杀!!”   “杀!!!”   铡刀一起一落,便是一颗人头……好吧,神头!   随着时间推移,威严神圣的南天门前很快血流成河,那些作恶多端的邪神首级也是堆积如山。 第六十七章 瑶池   天庭的最高处,浮动着波浪状的薄云,云的背后有霞光瑞气。   这些霞光瑞气从云端降下,如长虹一般,接触着一座雪峰顶端的大片碧水。漫天的氤氲青气中,那条垂落的长虹呈现五色霞光,照彻了整座峰顶——峰顶的碧水,正是传说中的瑶池。   从半空俯视,瑶池镶嵌在连绵的巨大冰峰中,宛如银冠上最璀璨的一颗宝石,闪闪发光。   这片昔日属于西王母禁脔的区域,现在却出现了三个外人,正是醒目羽、君士坦丁,伊武。   瑶池色彩瑰丽,平滑如镜。   池水内一切光与影,都被它摇漾成了流光溢彩的幻影,在霞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瑶池的水,便是西王母这些年来收集的不老泉。”醒目羽看着池中三人的倒影,笑着说道:   “寻常人喝了能不能长生不老我不清楚,但是它确实能让濒死的邪神恢复如初。”   “这么说的话,它对我可能有用处……”君士坦丁看着池水,语气泛起了明显的波动。   “你是功臣,完全可以用桶来装。”醒目羽很慷慨地说道。   “这倒不必。”   君士坦丁俯下身体,蹲在瑶池边,用手掬起一捧泉水,低头啜入了口中缓缓饮下。   喝完之后,他的眼眸明显锐利起来,外表看起来也精神了不少:   “果然有用!不老泉让我的伤势好转了一部分,再饮用一些的话,说不定能让我恢复全盛。”   “您请便。”   醒目羽示意他随意饮用,不必客气,随后明眸一转,将视线投向伊武:“你刚刚杀了那么多邪神,身上都是血腥味,要不要用池水洗一洗?”   “这对你们来说是宝物,对我而言就是剧毒了。”伊武摆手婉拒,看着正如夸父般鲸吞泉水的君士坦丁,微微出神:   “现在天庭覆灭,你大仇得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你不觉得天庭需要一位新的西王母吗?”   醒目羽仰起脸,嘴角带着莫名的笑意,她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如孔雀美丽的翎羽一般绽开:   “如今封神榜已成,众神事实上沦为仆役,任由我等拘灵遣将。但若是监管不到位,合约便是废纸一张,需要一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它们。”   “作为所谓的活玉,我也有能力控制整个天庭,让它成为属于我的专属领域。”   “以天庭众神为杠杆,才能撬动那些异域邪神,让它们死心塌地为人类所用。”   “你确定留在天庭?”伊武望向身旁这位古装丽人,认真地问道。   “你要留下来陪我吗?”醒目羽笑着反问。   “……你想做西王母就做吧。”伊武对此没什么意见,只是有些顾虑:   “不过你要小心一点,它们终究是地魁的伥鬼……随时可能反噬。”   “我知道什么叫做张弛有度。”醒目羽目光微凝,嘴角弧度逐渐平复:   “另外……邪神是地魁的伥鬼,天庭这样的洞天福地可不是。只要我完全控制天庭,那群残兵败将想不听话都不行。”   “可以考虑从百家弟子中挑选一批精英,充当你的副手。”伊武继续替她出谋划策。   “当然。”醒目羽跟他的想法不谋而合,随后问道:   “你呢?你先前带着同伴远走天涯,就是担心天庭的追杀,现在天庭覆灭……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随着六道轮回之力易主,我身上的业力消失了,但是地魁的咒书永远存在。”伊武眺望着远处天边的盘龙巨柱,冷静地说道:   “我要尽快提升实力,以应对将来的危险。”   “地魁的咒书一定会实现。”醒目羽低下头,款步走到他身后,背对着伊武的说道:“只是不知道那会是多久之后,也许是明天……也许还要等十年。”   “我只知道自己要争分夺秒!”伊武侧过脸,瞥了一眼她的影子。   “你已经走火入魔了一回,难道还不懂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吗?”醒目羽看着他背着的那具铅制棺椁,认真地说道:   “剐神台前,你眼睛眨也不眨杀了个血流成河,恐怕不止立威这么简单吧?你自己也在下意识地找机会解压,但是光靠屠戮解压是不行的!那样戾气太重,日积月累下去,你迟早还会再出事!”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伊武转过身,面对面地看着她。   “你绷得太紧,需要好好休息。”醒目羽歪头微笑,双手环胸端在身前:   “从时间上来看,这十天里,你在卢克核电站积累的不死精元早已充足了吧?只差一个突破的契机罢了。五雷天心诀也是,倘若你能调整好心态,成就大圆满的境界就在转瞬之间。”   “……”伊武思索了片刻,然后轻轻点头。   “带上同伴,来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怎么样?”醒目羽给他出了个主意:   “多走走,见见不同的风土人情,不要太深入其中,完全把自己当个过客就好。”   “也好。”伊武顺着她的思路想象了一下,顿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话说。”   醒目羽望着他背后那具铅制棺椁,安耐不住好奇地问道:“从你刚来的时候我就想问,现在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背了个什么东西啊?”   “金乌法相。”伊武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直接回答:“它放在哪里都不安全,只有永远跟着我是最安全的。”   “那你可得收好了!”醒目羽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连退了好几步,脸色隐隐泛起一丝青白:   “千万不要把它放出来!”   和伊武联手对付天庭的这段时间,她是充分领教了金乌法相的厉害。   即便对醒目羽来说,根源破坏也是克星般的存在。   “痛快!”   君士坦丁这时终于喝饱了不老泉,精神抖擞地站起身来,十分舒畅地笑着说道:   “这池水果然管用,我现在的伤势已经好了一半!等消化完体内所有的不老泉,应该就能恢复如初了。”   “恭喜了。”伊武向他表示祝贺。   “我听说你要准备旅游,不如去西方看看?”君士坦丁做出了邀请:“我会在君士坦丁堡,用最豪华的规格宴请你。”   “不必了。”伊武委婉拒绝:“我已经有了自己想去的地方。”   “那真遗憾。”君士坦丁拢了拢肩膀,然后对着他伸出右手:   “希望我们还有再见的机会。”   “一定有的。”伊武抓住他的右手,用力握紧。 第一章 深海宝藏   随着协议达成,邪神被各国收编,伊武组建的北美避难团也宣告解散。   方圆宗匠、李正刚、罗成这些百家大佬返回各家驻地,艾罗绮等人回京畿生活,李维新、弥可米、赵歌、朱沐灵留在临山镇练功。   雪女没有回日本,而是选择和朱沐灵在一起,或许是同为活玉的关系,她们俩非常谈得来,如今已经是形影不离的朋友了。   魏信留在松山市,打算陪舒晓哲过一段时间二人世界。   伊武这边,则是采纳了醒目羽的建议,打算出去散散心。   西边的安西都护府、东边的曰本,都已经去过了。   往北只能到极地。   这一次,他打算往南走。   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伊武便带着铅棺驾车出发了。   由于不是很急,所以他选择了比较舒适的旅行方式——自驾游。   随行的还有李令枫,因为她刚好要去暹罗国办事,二人算是顺路。   ……   靖南都护府,边境。   时值雨季,路面残留着积水,在阳光的暴晒之下,积水蒸发成了袅袅白烟。伴随着蒸腾的水汽,各种各样的车队汇聚成长龙,沿着公路驶入边境区。   大顺的靖南都护府位于缅甸地区,西南直通印度洋,由于水道通畅的关系,沿海城市的经济水平仅逊于东南沿海。   此处的边境地区靠近暹罗北部,属于两国交通要道,因此马路宽敞,设施完善。   往来的人员大多都是商贾,他们的穿着都很时髦,脖子上手腕上满是沉重的金器。这样做倒不是纯粹的暴发户心态,而是暹罗人觉得这种穿着的商贾更有实力,倾向于跟这种人谈生意。   车队很快穿过热闹的商业区,上了边境公路,速度立即加快。大概过了二十分钟的时间,道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少,渐渐多出了许多的林木,却是不知不觉已经拐进了暹罗交界处的一片山地林区。   然后,又过了几分多钟,慢慢地路上开始出现了一道道的关卡,路面也从平整宽阔的沥青路面变成了普通的沙石土路。   伊武驾驶着一辆越野车,跟在车队末端,不急不躁地看着四周环境。   李令枫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袋菠萝蜜,像是仓鼠嚼瓜子一样嚼得津津有味。   一路上的这些关卡,都不是新建的设施,而是用了很多年,有系统有步骤建造的。看守关卡的那些人都穿着正式的暹罗军装,手持着武器,身上透出一股子彪悍的气质。   这些士兵逐一对车队的车进行了检查,车队一下子放慢了速度,折腾到正午时分才穿过了边境。车队继续向前,绕过一大片马尾松的林子后,这才缓缓拐进了一片位于山地中间的休息区停了下来。   “这算是正式到暹罗了。”伊武将驱车驶入停车位,同时观察着这处休息区。   进入暹罗国境之后他们几乎没看到特别高大的山岭,但这片休息区所在的山谷四周却是三面环山,生满了高大原始的乔木,郁郁葱葱,接天连地。如果不是谷口有着明显的岔路和标志,寻常路人很难发现这里的存在,放在古代就是最好的设伏之地。   伊武和李令枫走下车来,环顾四周,发现停车场后面就有旅馆、饭店、修车店等等一整套设施。   此时停车场里已经停了不少大型货运车,后面还有许多车辆鱼贯驶入停车场。砰砰砰砰,伴随着急促的车门开关声,饥肠辘辘的商贾旅客们几乎像饿狼一样扑向饭店。   “你饿吗?”伊武望向李令枫。   “不饿,但是很想尝尝暹罗菜!”后者如此回答。   “这里能有什么好菜……还不是快餐。”伊武嘴上这么说,还是和李令枫一起走向饭店。   二人来到一家暹罗菜馆坐下,李令枫点了一份芒果糯米饭,伊武要了几只椰子,各自品尝起来。   当太阳行走到最高点,气温也随之迅速升高,但阳光却没有显得刺眼,因为大片的阴云从西北边飘来,在地面投下巨大而连绵的阴影。   这些从云贵高原而来的水汽越过靖南都护府之后,在暹罗边境处与来自印度洋的热风相遇,并由于山脉的阻拦产生了大量的锋面效应。   雷霆与风暴正在休息区上空汇聚,云层像是上了灰黑二色的画布,层层浸染,风暴云也变化着形状。   于是在下午一点左右,一场对暹罗边境来说并不罕见的短暂暴雨来临了,在开始的短短五分钟内,丰沛的雨量就让整个世界变得一片迷蒙。   滂沱的大雨也让车辆前进变得很困难,尤其是前方还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山地间公路,这种情况下驱车行驶随时可能发生车祸。   所以商贾旅客们只能待在休息区等待雨势弱化。   这一闲下来,往来的商客就开始天南地北地乱侃,算是解闷。   伊武二人身旁的餐桌上,坐着几名货车司机,为首的人叫做王师傅。   王师傅身材高大,声音洪亮,额头皱纹很深,看得出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老司机。他跟同行者交谈时,伊武听出来他此次前往暹罗,是来购买珍稀花草的。   谈了一会儿花草生意方面的心得,王师傅又开始吹嘘自己的行车经历,国内国外一通乱吹,还自称自己遇到过黄大仙。   王师傅对面坐着一个削瘦的中年人,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对方说什么,只是低头整理着自己的头发。   中年人的头已经秃得非常厉害,额头到天灵盖的位置,就像是一块光秃秃的石头。再加上留在两边精心梳理过的头发,以及长方形的脸庞,整个人都显得硬邦邦的。   “老刘,你是不是不信啊!?”王师傅见他心不在焉,顿时感觉到了冒犯。   “倒不是不信,而是觉得不值一提。”老刘抬起头,露出一双死鱼眼,阴仄仄地说道:   “你的经历确实很丰富,但是跟我朋友的遭遇相比,那只能说是小儿科了。”   “那你倒是说说看啊!”王师傅一下子起了兴致,同时捋起衣袖,示威性质地露出肱二头肌:   “事先说好,要是不够刺激,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把你这个蹭车的丢到荒郊野外。”   “快说快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老王那套我们都已经听腻了,想来点新鲜的!”同桌的司机们顿时吆喝起来。   “我那个朋友姓赵,我们都叫他赵二。”老刘重新低下头,以一种病怏怏的声线说道:   “他也来过一次暹罗,不过他不是正经生意人,而是摸金校尉……也就是所谓的盗墓贼。”   “大约在一年前,赵二跟他的同伙来暹罗国考察情况,打算拓展他们的业务,最后盯上了一个叫做诺伊村的地方。那里的村民人人笃信当地的原始神,并且经常用黄金珠宝祭祀神明。”   “赵二跟我说过,那里的村民祭祀神明,黄金珠宝都是竹篮子来装的,而且每家每户都有至少一篮子的黄金珠宝。小小一个村子,竟然富可敌国,这样的情况顿时令赵二那伙人起了觊觎之心。”   “鬼扯蛋。”王师傅听得嗤之以鼻:   “每家每户都能用篮子装黄金珠宝?我不信!真要那样的话,那个什么诺伊村岂不是早就名声在外了?可是我完全没听说过啊!再说了,种地要种多少年才能买那么多金银珠宝啊?”   “谁告诉那些金银珠宝是买的?”老刘重新抬头,极为阴沉地瞥了他一眼:   “赵二跟我说过,他怀疑诺伊村的村民,机缘巧合之下挖出了吞武里王朝国王郑信留下的宝藏!”   “郑信我知道,他是我们广东潮汕人。”同行的钱师傅听到这个名字顿时乐了,龇出两颗大门牙。   广东潮汕澄海乡间至今还流传一个“十八缸咸菜”的传说。   说是郑信建国称王的时候,家乡专门派人前往暹罗国相贺。   乡人临走时,郑信赠送了18缸礼物,叮嘱乡人回去后分赠父老乡亲。   众人回到船上急欲知道郑王所赠的是何物,打开缸盖只见缸缸都装满咸菜,乡人一气之下把这些陶缸扔到了海里,只带回其中一缸。   回到家乡,大家都来看郑王赠予的礼物,把缸中之物倒出,只见上面是一层咸菜,下面全是闪闪发亮的金银珠宝。原来郑王怕乡人路上遇到海盗,便在缸口盖上咸菜以掩人耳目。   乡人见状懊悔不迭。   这最后一个咸菜缸据说还保存在郑氏族人的家中,族人当它是传家之宝,轻易不拿出示人。   “对!事实上,他才是现代意义上暹罗国的开国君主,后面那个郑华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老刘低头看着桌面,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传说郑信在暹罗某处野地上,埋藏了他从缅王那里夺来的无数财宝,用以祭祀神佛、镇压国运。赵二怀疑诺伊村,就建立在郑信的藏宝地上,所以才会有那么多金银财宝。”   “诺伊村要是真有那么多金银财宝,那个赵二怎么会告诉你?”王师傅找到漏洞,并以己推人地说道:   “换成我,我宁可把这件事憋在心里,憋到死也不说!”   “呵呵。”   老刘冷笑了一声,然后不以为意地继续说道:   “祭祀神佛的金银财宝,普通人拿了是要遭报应的,赵二他之所以跟我说了这件事。就是因为遭了报应,说出来想要警告世人,不该拿的东西别拿。”   “听你的意思,赵二真得手了?”王师傅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得手了。”老刘点点头,僵硬的脖颈发出嘎吱嘎吱声:“他轻而易举就从诺伊村得到了大量财宝,然后……噩梦来了!”   “自他得到财宝之后,每晚都梦到自己漂泊在一片青墨色的海洋里……就连阳光落在海上,都被滤成了惨淡的青色……久而久之,他甚至都快要忘记了世界上还有别的颜色。”   “过了一段时间,赵二出现了幻听的症状,经常在耳畔听到海水翻滚的声音。”   “这期间他疯狂地寻医问药、求神拜佛,但是没有任何用处,症状反而越来越严重。到后来,他经常走着走着,就会做出手足并用的泳姿……就好像在水里挣扎一样。”   “那时我询问他怎么了,他非常痛苦地告诉我……那片青墨色的海洋已经从噩梦入侵了现实。即便在清醒的时候,赵二也会感觉到自己在一望无际的惊涛骇浪里挣扎……那种被咸腥的海水呛到气管,几乎无法换气的窒息感更是如影随形。”   “当时赵二已经后悔了,非常地后悔,他认为这是自己触怒神佛的报应,自己不该拿走不属于自己的财宝。”   说到这里时,王师傅已经不插话了,明显是被故事吸引了注意力,就坐在那里安静地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刘老叹息着摇摇头,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我最后一次见到赵二时,他非常惊恐地告诉我,他已经在逐渐沉入海底……终日浸泡在不见天日的万丈盐水里,那种溺亡感每时每刻都折磨着赵二,令他生不如死。”   “还真就是生不如死。”王师傅跟着惆怅起来:“如果每时每刻都觉得自己泡在盐水里,有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   “他就没想着补救吗?”钱师傅忍不住质疑道:   “既然是偷窃宝藏遭受的诅咒,那么把宝藏还回去的话,应该就能解除诅咒吧?他都被折腾到那份上了,还不去试试?”   “对啊对啊!”王师傅深以为然。   “……”   老刘没有回答,只是将额头轻轻靠在饭桌的边缘上,然后就没了话语,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喂,你倒是说话啊!”   王师傅见他不说话,顿时着急了,伸手推了对方一把,然而却没有任何反应。   似乎是睡着了。   “我靠,这个病痨鬼说了个故事就把自己说累了,然后在这里直接睡着了啊!”钱师傅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这不是吊人胃口嘛!”王师傅一脸无奈。   就在这时,钱师傅忽然嗅到一股咸腥味,他是在海边长大的,对这股气味再熟悉不过。   那是海水的味道。   但是这种地方怎么会有海水的味道?是气流把靖南海的气味带过来了?   滴答——滴答——!   没过多久,空间里传来了清晰的水滴声,围桌而坐的众人连忙将视线投向了老刘。   此时此刻他们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因为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青墨色的咸腥海水,正从老刘的耳朵里汩汩溢出,滴落在地。   王师傅一行人感觉周围起了阵阵冷风,不很猛,但吹到身上尽把凉气往毛孔里钻。他们禁不住一哆嗦,两手下意识地搓胳膊,摸到一层鸡皮疙瘩。   他说的那个朋友……难道是他自己?! 第二章 阵阵波涛   整个饭店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门外连绵不绝的雨声,王师傅这桌人仿佛被摆在聚光灯之下,周围食客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们那张饭桌附近。   而焦点中的焦点,老刘仍旧生死不知地趴在饭桌上——额头贴着饭桌边缘,耳朵里不断溢出盐水,像是一具刚刚从海里打捞上来的溺亡尸骸。   王师傅说不清此刻的感觉,只觉得心里有一眼冰泉,咕嘟咕嘟地直冒冷气。   饭店内气温好像也在急速降低,他下意识裹紧了衣物,可是根本不起什么作用。阵阵寒意好像有意识一样,懂得从衣物的纤维与纤维之间的缝隙直接透过来。   许久之后,钱师傅才如梦初醒般望向老刘,开口询问同伴:   “他这是死了吗?”   “不清楚。”   王师傅摇摇头,然后鼓起勇气走到老刘身旁,右手戴上一只防滑手套,轻轻贴在了对方的后背上。   过了片刻,他瞪大眼睛,下意识地大声呼喝:   “老刘还有心跳,他没死!他居然还没死!”   他这一声仿佛是鞭炮入鸭棚,整个饭馆都立刻变得乱糟糟的,所有人都在议论老刘的事情。   饭馆的主人更是直接出面,要求他们这群人立刻离开这里。   毕竟这里是饭馆,谁都不想沾上晦气,暹罗国尤其在意这种事。   由于外界雨势太大,王师傅等人自然是不愿意离开,跟饭店主人一通据理力争。但是其他食客很快都站到了店家这边,一致要求司机们滚蛋——他们还要吃饭呢!谁能受得了自己吃饭的时候,旁边趴着一个不断喷盐水的怪人?   最终,胳膊拧不过大腿的王师傅等人被赶出了饭店,只能回到停车场的雨棚下等待风停雨散。而依然流水不止的老刘则被裹上了一层草席,被老板丢到了他们避雨的雨棚外面。   “那个老刘还活着啊。”   “咱们去看看。”   伊武和李令枫见状之后,简单交流了一句,随后不约而同地起身走出了饭店。   ……   “真特娘的晦气,早知道我就不该接这个活儿!老刘真不是个东西,骗我骗的好惨呐!”   被赶出饭店的王师傅满腔怒火,站在雨棚下面骂骂咧咧。他旁边的几名同行此时也臭着脸,你一句我一句地抱怨王师傅乱接客人。   被同行人埋怨了一通之后,王师傅深感委屈的嚷嚷道:“讲道理,这件事不能怪我吧!谁知道这个人好端端地会突然喷盐水啊!”   “好了好了,各位别再数落他了,都是自己兄弟。”钱师傅站出来打圆场:   “既然老刘还活着,又是个怪物,我们不管他不就行了?我们对他没有任何义务啊,而且现在还又在国外,放着他不管没人在意的。”   “那就把他丢这儿吧。”   “我也不想跟这种怪物在一起,实在瘆得慌。”   “就按老钱说的办吧,别管老刘。”   由于立场一致,众人很快统一了意见。   “等等。”   就在众人决定撒手不管时,王师傅忽然打断了他们,意味深长地说道:   “你们刚刚也都听到了,这家伙好像就是他嘴巴里的那个赵二本人,既然如此……那个诺伊村会不会也是真的?”   “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钱师傅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舔了舔嘴唇,蓦地望向对方的眼睛:   “我说老哥,你是不是盯上了诺伊村的金银珠宝?”   “你不动心吗?”王师傅瞥向雨棚外,裹在草席里淋雨的老刘:   “如果这家伙没说谎话,那个诺伊村可就真有金山银海啊!我们几个出来辛辛苦苦地干活为什么?还不就是图个赚钱糊口!倘若真能弄点金银珠宝来,咱们这辈子可就衣食无忧了啊。”   他怕死,但是更怕穷!   “卧槽,你特码的鬼迷心窍了吧!”其中一位货车司机翻起白眼,露出一副看弱智的眼神,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喷:   “你没看到老刘都成那个鬼样子了吗?诺伊村的金银财宝你还敢动!?”   “你就是个憨货,活该这辈子都发不了财!”王师傅毫不示弱地怼了回去,然后据理力争起来:   “我有说过咱们是去偷去抢的吗?赵二他为什么沦落到那般田地?那是因为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我们几个完全可以做正当生意啊!”   “你们想想看,那个村子不缺金银财宝,但是肯定缺其他东西吧!我们去卖东西,去做工,去提供他们想要的合理服务……用正当方式赚钱。以那个村子的财力,每人挣个百八十万还不是轻轻松松?”   听到他这么说,货车司机们纷纷闭上嘴巴,脸庞流露出渴望的神情。   说得有道理啊。   赵二下场凄惨是因为他活该,谁让他干挖坟掘墓的勾当,好好挣钱会这样?   若是诺伊村真的存在,那可遍地都是合法挣钱的路子啊。   “兄弟们冷静点!”   钱师傅见所有人都是一脸心动,连忙站出来泼冷水:   “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诺伊村若是真能随随便便就能挣到钱,早就应该路人皆知才对,怎么连暹罗国都没几个人知道?依我看,那个村子绝对有问题!或许就是一块邪地,咱们还是别去触霉头为妙!”   “废话!”王师傅对他的话嗤之以鼻:“我要知道有这么个地方,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垄断多挣钱啊?”   “你你你!”钱师傅看着他,气得眼球暴凸,脸色发青:   “你财迷心窍了,你会闯大祸的!说到底,老刘的话也不能全信,他完全就是一个怪物啊。”   “我知道你谨慎,但是先去看看总行吧?”王师傅见他如此抗拒,逐渐放低了姿态:“能挣钱就挣钱,如果有问题咱们就马上撤!”   说到这里,他立刻拍起胸脯,冲着众人保证:“等到了那里哥几个先看着,我去给你们趟雷!出事我先扛,发财一起发,还要怎么样?”   王师傅这么一表态,连钱师傅都无话可说了。   他提出冒险,他自己上去趟雷,从生意人的角度来说无可厚非。   这样的话,或许真值得一试。   “各位不说话,那就是同意了。”确定众人都默认了自己的想法,王师傅一锤定音地做出决断:   “咱们先找个地落脚,把老刘给弄醒,从他嘴里撬出诺伊村的位置。”   他之前那番表态没有白费,此刻已经确立了绝对的话语权,司机们都愿意暂时听其吩咐。   当雨棚内的众人开始忙活时,谁都没有注意到几十米外,伊武和李令枫正在雨幕里观察着这一切。   二人站在暴雨中,身上却保持着干燥。   雨水淋到他们头上时,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细碎的雨水在他们周围飞溅、跳跃,像是一层晶莹的雾气,包裹住屏障构成了一个完美的球形轮廓。   “他们似乎对诺伊村充满了兴趣。”李令枫轻声说道。   “从普通人的角度来说,他们没什么错……”伊武看着王师傅的身影,眼眸微眯:“先跟着看看吧,等情况恶化再出面也不迟。”   “跟着他们的话……你的旅行不就泡汤了吗?”李令枫迟疑道。   “无所谓,我这趟旅行本来就是随便转……眼前的事情,对我而言已经是放松了。”伊武不以为意地答道。   “好吧,反正我也不急。”女孩红润的唇角上翘,弯起一抹微笑。   ……   由于暴雨连绵不断,王师傅这伙人一直被困在雨棚里,眼看就要天黑。只能带上仍然溢着盐水的老刘,花费重金在休息站里租了一间杂物室过夜。   黄昏中,他们看着杂物室内斑驳的一切,心中不禁弥漫着恐惧。   虽说已经下定决心要冒险发财,但是和老刘这种怪物待在一起,还是让众人身心不适。此时裹着草席的老刘,就躺在杂物室中央,被众人从各个方向上看守着,防止一个不留神他突然诈尸。   夜幕徐徐降临,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所有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不安和紧张。   老刘还能清醒过来吗?   他醒过来还能正常交流吗?   诺伊村会不会只是个骗局?   种种不安的情绪,伴随着肆意横流的盐水,在他们内心深处催化着焦虑。   在这过程中,传入室内的风雨之声中,隐隐夹杂起了阵阵波涛翻涌声。   那是一种没有任何节奏感的混乱浪涛,也是这颗星球上最为悠远古老的声音,仿佛地球刚刚孕育出海洋时,浪涛流动之声。   也许从生命诞生之前,到人类繁衍壮大的现在,经历亿万年的潮涨潮落,深海里一直回荡着这样的声音。   难以言喻的混乱|情感在众人心中郁结,他们仿佛看到最为原始的海洋,那是一片到处弥漫着黑烟状金属硫化物的幽暗海底,连有机物都还没有诞生的原始盐汤。   伴随着悠远古老的波涛之声,众人似乎回到了海洋淹没一切的太古,万古森严的感觉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海洋在他们心中仿佛变成了无数怪诞潜伏的恐怖世界,生命在它的诅咒下扭曲变形…… 第三章 小渔村   不知为什么,即便到了深夜暴雨也没有停,杂物室内气温仍旧在降低。冷风卷起咸腥的海水气息,在众人周围打着旋;室内摇曳的灯光,也收起了先前的昏黄,换上了没有一丝暖意的灰白。   突然间,杂物室的灯泡闪烁了一下。   众人先是看了一眼灯泡,随后再望向裹在草席里的老刘——就在这一刻,以躺倒在地的老刘为中心,空气里泛起幽邃的粼粼水纹,仿佛湖底被搅动时荡起的冗重涟漪。   昏昏欲睡的众人看到这一幕,立刻惊慌起来,打起精神就要往门外跑。   但是关键时候,却被异样的画面吸引了注意力。   先前纹丝不动的老刘居然开始猛烈挣扎,口鼻中大股大股地喷出盐水。他被困在波纹中心,像是沉溺在幽暗水底的求生者,手足并用地试图往上游……而后竟然真的缓缓悬浮到了半空中。   粼粼水纹扩张的速度极快,很快王师傅等人也被笼罩在内,但是这些波纹对他们而言却仅仅是幻影,呼吸依旧通畅、没有任何溺水的感觉。   他们退到了门边,并将房门打开一丝缝隙,以便随时能够撤离。   在这过程中,室内泛起的波纹不安地翻滚着,色泽越发深幽,像是一锅正在逐渐沸腾的浓汤。而老刘已经挣扎着上升到了天花板附近,整个人的状态接近人形喷泉;七窍中涌出的盐水很快溢满地板,通过墙壁和门框的缝隙渗到了外界,与横流的雨水汇聚一处。   “我觉得吧……咱们还是别跟老刘这种人扯上关系为好,他看起来太邪门了。”钱师傅本就不坚定,此时又打起了退堂鼓。   “是啊是啊。”   “仔细想想,这一去风险极高,不值得用命来赌。”   “跟这家伙在一起,我迟早要被腌制成咸鱼。”   被恐惧折磨了半宿的其余人也纷纷附和起来,对于这些司机而言,光是这半个晚上的遭遇已经够他们受了,再去诺伊村真不知道会怎样的心惊肉跳。   而就在这时,房间中心幽暗到几近漆黑的波纹,陡然发出了奇异的扭曲……老刘猛地摔落在地,口鼻中溢出的盐水此时也终于戛然而止。   伴随着老刘落地,他周围几近实质的波纹瞬间消退,头顶的灯光同时恢复了几分暖意。   “咳咳咳!”   他咳嗽了几声,缓缓睁开眼睛,有些疑惑地望向天花板。   “他醒了!”   “怎么办?他醒了!”   “去问问……去问问关于诺伊村的事!”   见老刘终于转醒,众人又转变了态度,内心深处对财富的渴望重新占据上风。   由于王师傅先前表示过要替大家趟雷,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用一双戴着防滑手套的手,把老刘从盐水里捞了出来。   “你……还正常吧?”王师傅一路将老刘拖到了门边,战战兢兢地问道。   “这是在哪里?我怎么还没死啊!为什么我就是不死……”老刘没有回答,只是望向暴雨连绵的夜空,几近麻木地自言自语着。   “靠!你先别急着死啊。”王师傅拍了拍他的脸颊,急声说道:“老老实实告诉我们,你说的那个赵二是不是你自己?”   “是又如何?”老刘歪头望向他,眼里溢出悲戚的色彩:   “不是又如何?”   “如果你是赵二,那就应该把那些不义之财还回去啊!”王师傅转动脑筋,试图套出诺伊村的位置:   “说不定只要送还回去,你就能恢复正常,从今往后不用再受苦了。”   “钱已经没了。”老刘摇摇头,吃力地说道:“不过诺伊村我还是要去的……否则我就没必要来暹罗国。”   “钱已经没了?你真能花啊!”王师傅吃了一惊,不过并未放在心上:“花了就花了吧,你也是活该遭这个罪……既然你要去诺伊村,就带着我们一起去吧。”   “你们?”   老刘这时才注意到周围还有其他人存在,他逐一扫过众人的脸庞,嘴角浮起古怪的笑容:   “你们……你们也在觊觎诺伊村遍地的金银财宝?”   “我们可不是盗墓贼。”其中一名司机立刻解释起来:“我们只是想去跟村民们互通有无罢了,都是正当生意!”   “蠢货啊。”老刘讥讽地望向众人:“我实话告诉你们吧,诺伊村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他们活在天堂和地狱之间,任何物质上的东西,对他们来说都是唾手可得的。”   “你承认了……你终于承认自己是赵二了吧!”王师傅没有将他那番话当成了恐吓,反而抓住了另外的细节。   “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缺。”   “就算诺伊村是桃花源,总会也有稀缺的东西。”   “他是不想带我们去,故意撒谎的吧……这家伙是个盗墓贼,盗墓贼是不会老老实实说真话的。”   司机们也没把老刘的话当回事,认为他是在故意撒谎。   “既然你们执意想去……我可以带你们去诺伊村。”老刘脸上的笑容越发古怪:“不过提前说好,诺伊村不是什么福地,你们一旦去了那里就不可能有善终。”   他此话一出,确实震慑住了不少人,毕竟在场大部分司机图财都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没人愿意送命   “你在吓唬我?当我是吃素的吗?”王师傅却露出不屑的神情。   “别急,等他说完。”钱师傅示意众人稍安勿躁,然后走到老刘面前:   “如果你不想让我们去,就多说一些消息啊!比如诺伊村到底奇怪在哪里,村民是不是会法术……如果你还是继续当谜语人,我只能认为你在故意钓鱼!目的就是把我们引过去!”   “我没有那么多想法……直白的说,我真不建议你们去,但是你们坚持要去我也不介意带路。”老刘脸上还是那副古怪的笑容,说话时语气里也满是无所谓:   “诺伊村有无限可能,你们想要多少钱都行,但是诺伊村也是世上最凶邪的绝地,一旦进去就是万劫不复!我这种生不如死的下场,相比其他人还算好的”   “那我不去了!”钱师傅听他这么说,立刻作出决断,并尝试着劝告同伴:   “兄弟们!钱固然是好东西,但也要有命花才行……你们自己掂量着办吧。我回车上去睡觉,你们如果还要去诺伊村,就别跟我联系了。”   说罢,他便从鞋架旁抽出一把雨伞,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幕里。   钱师傅率先离去之后,本就对诺伊村心生惧意的司机们,也就接二连三地打起了退堂鼓。   “我也想清楚了……钱是好东西,但为了钱把命搭上不值得。”   “走了,老爷们不掺和这破事……事情太邪门,还是小命最重要。”   “各位看着办吧,我没胆子发这种财……再见!”   一半以上的司机不想再受折磨,抄起雨伞纷纷离去,选择跟这件事彻底切割。   到最后,杂物室内除了老刘之外,就只剩下王师傅、孙老头、蛮牛李三人。   “你们两个想清楚了……真要去诺伊村?”王师傅望向身边的最后两位同伴:“这一去恐怕没有回头路了,你们不再考虑考虑吗?”   “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我无所畏惧!”蛮牛李用力挥了挥拳头,一副精力过剩的二愣子样。   “我欠着一屁股赌债,老婆又要换肾,不拼一把是不行了。”孙老头苦笑着连连摇头:“如果能搞到钱,但是我又死了,还请二位别忘了把我那份带给老婆。”   “那好,就咱们兄弟几个去拼一把。”王师傅见他们坚持着要干,也跟着吐露了心声:“我实话告诉你们,我现在也只是驴粪蛋表面光,如果不能挣上一笔大钱,下半辈子只能吃糠喝稀。”   “别说了。”孙老头收起笑意,连声叹息,本来就显老的人看起来又老了好几岁:“如果不是不得已,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烂命一条,谁爱收谁收!”蛮牛李嚷嚷着扯开衣襟,露出长满黑毛的胸膛,标准的滚刀肉做派。   王师傅笑着点点头,然后重新将视线投向老刘:“我们三个要去诺伊村,你负责带路……如果没意见的话,就这么说定了。”   “你们只要不后悔就好。”老刘冷笑着欣然应允。   ……   同一时间,杂物室隔壁的旅馆内,伊武放下了手机:   “没有诺伊村,无论是卫星地图还是百家论坛,都找不到诺伊村的痕迹。很显然,这个所谓的诺伊村一直处于与世隔绝的状态……村民大概率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我现在怀疑诺伊村就是个鬼村……”李令枫趴伏在书桌上,睡眼迷蒙地说道:“那群司机只留下了三个……看来还是聪明人占据多数。”   “明天一早我驱散风雨,他们差不多就该出发了。”伊武望向书桌,见女孩呵欠连天的模样,便走过去拍拍她的胳膊:   “你去休息吧。”   “嗯。”   李令枫点点头,刚准备起身却又坐了回去,然后有些犹豫地说道:“……我打算修炼千机法。”   “不行!”伊武立刻认真起来,左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你好好修炼我的功法一样能收容怪异,千机法那种东西后患无穷,就应该被历史淘汰!”   “我是墨家弟子,到了这个级别不修炼千机法是不行的。”女孩低声解释道。   “那就出墨!”伊武收回左手,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给你安排,这点小事矩子不会不卖我面子……记住,千万不要修炼千机法!因为你已经有了更好的选择。”   “出墨的话,我就无处容身了。”李令枫明眸微闪,修长精巧的鼻梁沁出水珠,有些紧张地说道。   “既然如此……”伊武认真考虑了几秒,便开始劝退:“那就趁机远离这个漩涡吧,和普通人一样过上平静的生活,不失为明智之举。”   女孩听他这么说,忍俊不禁地噗嗤一笑,然后坐在椅子上转过身来:“还记得吗?当初收容行道树的时候,劝你出山的人可是我呀,你怎么这个时候劝我归隐?”   “……”   伊武看着她,沉默了许久之后,不带感情地说道:   “因为我自身难保。”   “我不想成为你保护的对象,我要成为能够帮助你的人。”李令枫蓦地站起身,面对面地看着他,二者鼻尖几乎贴在一起。   以伊武现在的体型,跟他四目相对时,能够做到大致平视的少女……大概只有李令枫了。   “我已经决定参与这场战争,是不会中途退出的。”她的声音起初很坚定,像是玉石扣响、清脆有力,半途忽然又变得软糯起来:   “离开墨家之后……让我跟着你吧。”   “……”   伊武看着女孩清澈明锐的丹凤眼,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轻轻拍打了两下:“我能不同意吗?总不能放着你不管吧,毕竟我们的祖父就是好兄弟。”   “那就交给你啦。”   见他同意,李令枫眉开眼笑,神情变得雀跃起来。接着踮起脚尖,强行让自己高过一头,素手反拍了伊武的肩膀两下,这才哼着歌曲离开了客房。   ……   翌日一早,风停雨散,王师傅等人便驱车前往了诺伊村所在地。   伊武和李令枫远远跟在后面。   大约行驶了一天左右,王师傅等人来到了暹罗国沿海的一座渔村。但是此时这座渔村已经凋敝不堪,没什么人了……更重要的情况在于,这里的村民普遍穷困潦倒,完全不像老刘口中遍地金银的诺伊村。   王师傅驱车在渔村周围环绕了一圈,随即开始破口大骂:   “妈的,这什么破地方!老刘你个狗东西是不是在耍我?”   “……”   老刘没有说话,而是远远望着渔村中心的祭坛。   石头垒砌的大型祭坛破破烂烂,里面长满了枯草,看上去非常地衰败。天上有太阳,但是阳光好像不能照进祭坛内部,甚至照到祭坛附近就被滤走了一部分,令它看起来比周围的所有事物都要昏暗一些。 第四章 神秘泥像   过了一会儿,一伙儿人将车停在祭坛旁,打开车门跳出驾驶室,陆续来到了渔村中心。   四人依靠着祭坛环视左右,除了老刘以外,其他人的表情都显得十分精彩。   “你确定这就是诺伊村?”王师傅压住火气,又问了一遍。   “不会有错,就是这里。”老刘盯着那处祭坛,笃定地说道。   “这座小破村子哪里来的金山银海?这个狗东西骗我们!”蛮牛李怒火中烧,脸庞气得发紫,轮起拳头就要冲他的脑袋砸,却被眼疾手快的孙老头拦截下来。   “先别急。”孙老头抱着对方的拳头,示意他少安毋躁:“找个村民问问,确定虚实之后再打也不迟。”   “就去那间屋子吧!”   王师傅神情不悦,指着距离祭坛最近的那栋木屋说道。   三人顺着他的指示望去,发现那是一间高度不到两米的粗劣茅草木屋,样子又腐朽又简陋。冰冷霉滑的木墙满是缝隙和圆洞,衰朽的门板已经离开了原来的位置,仿佛随时可能从门框上脱落。   门里面不时传来一两声沙哑的咳嗽声,似乎在警告胆小的陌生人不要走到附近来。   王师傅率先走向木屋,推门进入屋内,里面弥漫着朽木和老鼠尿的气味,显得异常闷热潮湿。   几人先后进入木屋,只觉得屋里光线微弱阴暗,哪怕是大白天,里面的各种陈设也有些模糊不清。   整栋木屋不过十平米,光是一张床就占据了一小半面积。   床上躺着一位老太太,从她瘦弱到畸形的双腿来看,多半已经瘫痪在床多年了。老太太脸上布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眼角有一大颗肉痣,似睁似闭此刻的眼睛没一点动静。   如果不是偶尔还会发出一两声咳嗽,他们几乎认为那是一具尸体。   “老人家?”王师傅尝试着呼喊了一声。   老太太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蛮牛李急躁地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她的脸颊:   “快醒醒,快醒醒!”   老太太身体受到刺激才怔怔地睁开眼睛,神情呆滞地望向众人,嘴巴像个婴儿一样含糊不清地咿咿呀呀起来。   “老年痴呆啊。”王师傅满眼绝望,随后怒气冲冲地望向老刘:   “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诺伊村里没有她。”老刘有些茫然地回答。   “你果然在耍我们!”蛮牛李气得火冒三丈,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其拽到自己面前:   “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你不想跟我们一起去诺伊村就直说啊,带我们兜圈子算怎么回事?”   “我没骗你们,这就是诺伊村。”老刘认真地回答。   “你们先别急。”孙老头看着床边木桌上的瓶瓶罐罐,若有所思道:“这个老太太瘫痪在床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根本没有生活自理能力,一定有人照顾她!”   “有道理。”王师傅想了想,狠狠剜了老刘一眼:   “那我们就再等等。”   “还等什么,他分明就在耍我们。”蛮牛李怒不可遏,拽着老刘的衣襟左摇右晃,似乎是想把他的苦胆水给晃出来。   “我为什么要耍你?”老刘确然被晃得头昏目眩,却还是一脸冷漠。   就在二人争吵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阵阵童谣声,并且随着蹦蹦跳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们听到声音立刻一拥而出,来到门外。   童谣声是从靠海的西边传来,混着浪涛声显得有些失真,几人定睛一看,发现童谣源头是位矮矮胖胖的女孩。   女孩拖着渔网一路蹦跳着走向这栋木屋,胖胖的舌头像小狗一样伸出口外,嘴角流着涎水。   等她再走近些,王师傅发现这女孩是先天愚型,也就是所谓的唐氏综合症患者。面容的特殊特征极为明显,眼距宽,鼻根低平,外耳小,舌胖……外表上起来就是傻乎乎的。   王师傅招呼女孩走到面前,试探着问道:   “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不认识你,阿婆不让我跟外人说话!”女孩憨声憨气地回答。   “你不要怕。”孙老头堆起慈祥的笑容,指着一旁的老刘轻声问道:   “我们就想问你,你认识这个人不?”   “阿婆不让我跟外人说话。”女孩继续摇头。   “你们村子,是不是叫诺伊村啊?”蛮牛李急吼吼地问道。   “阿婆不让我跟外人说话。”女孩进入了复读机模式,问啥都是这句话。   “行了,别跟这家人逼逼叨了。”王师傅意兴阑珊地摇摇头:“一个老傻瓜,一个小傻瓜,从她们嘴巴里问不出啥,到处转转吧。”   ……   四人在村里一转就是一个多小时,结果发现这座渔村里残存的住户,不是痴呆就是智力残疾,根本没有一个能够交流的正常人。   王师傅和孙老头尚且还能保持平静,但蛮牛李已经气疯了,如果不是二人拦着估计能从老刘身上扒层皮。   回到渔村中心的祭坛旁,孙老头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不住嘀咕:   “真是不可思议,居然全村都是智力残疾……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啊。”   “老刘!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蛮牛李取出护身的匕首,架在了对方的咽喉上:   “告诉我们诺伊村真正的位置,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你以为我怕死?你要真能弄死我,我求之不得。”老刘冷笑着看着他,随后加重语气说道:   “虽然不太清楚怎么回事,但是我可以确定这里就是诺伊村……村子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才会沦落到这般模样。”   “你放屁!”蛮牛李急红了眼,握紧匕首就准备划下去。   “等等!”   孙老头慌忙站起身,架住了他持匕首的左手腕部:   “他可能没说谎!这村子是破败了没错,但处处透露出诡异,你好好想想……一个全员痴傻的村子,如果没有特殊之处,是怎么延续到现在的?”   “这……有点道理啊。”蛮牛李如梦初醒地点点头,瞥了一眼满脸虚无的老刘,冷哼着放下了匕首。   “你们看看我发现了什么!”王师傅惊喜的呼喊声忽然从耳畔传来。   三人回首一看,发现他此时跪趴在祭坛旁边,两只手伸入祭坛内部,然后缓缓从中捧住了一座二尺来高的泥像。   “你们说这会不会是古董?”王师傅捧着泥像,有些激动地问道。   众人随即簇拥过去,围着泥像仔细观摩起来。   这尊泥像似乎来自悠远古老的图腾崇拜时代,那时的人类蒙昧无知,将对自然力量的崇拜寄托到了动物身上,造就了一种原始形态的宗教信仰。   泥像的身体四肢属于公羊,它像人类一样盘膝而坐,昂首挺胸,上肢的两只蹄子平端着互相贴合,像是佛陀合十手掌。   这样完整的躯体,却顶着一颗残破的头颅。   也许……压根就没有受到损坏,它的面部直接就是一团漩涡!   “这个我记得!”   老刘看着那尊泥像,身体迅速颤抖起来,脸上露出了惊恐之色:“   不会有错的,诺伊村的村民供奉过这尊泥像!”   “我靠!”   王师傅吓得手一松,把泥像丢回了祭坛里:   “你咋不早说,这玩意可别有诅咒啊!”   “咕……咕……”   渔村东部,成排金丝柳组成的树林里,猫头鹰忽然在高高的树枝上凄惨地叫了几声。   此时天还没有黑,阴风就刮了起来,天气骤冷。   那些金丝柳长得曲曲弯弯、七拐八扭的,挂着要掉不掉的老叶子,显得既颓废又衰败。黄昏黯淡的天光之下,金丝柳不时被风吹动,摇头晃脑一番,极尽扭曲的枝干就像无数双枯朽的人手在不甘心地抓什么。   “……”   感觉到周遭的异样,王师傅心里一虚,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一般,通体冰凉。   夕阳如血的余晖透过云缝洒下,涂抹在泥像那张弯弯曲曲的面容上,看起来,那颗头颅像是源源不断汲取着鲜血。   孙老头和蛮牛李看了看王师傅,然后又看了看老刘,沉默着一直没有说话。   到最后,孙老头清了清嗓子颤声问道:   “王师傅应该没问题吧?他只是碰了一下那座泥像。”   “我不知道。”老刘淡漠地望向三人,寒声说道:   “你们要我带你们来诺伊村,现在诺伊村到了!既然这里没有金银珠宝,你们最好快点离开……我要留在这里等死,你们想留也可以留下。”   三人彼此交换眼神,相视的时候,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不甘与无奈。   但是没办法,老刘现在的表态,已经等于说是不带路了……他们还真拿这个不怕死的人没办法。   那就暂时离开渔村,躲在外界偷偷观察几天吧!   王师傅、孙老头、蛮牛李同时想到了这个办法,于是一声不吭地走向货车,回到驾驶座便迅速驱车离开了渔村。   目送着他们离去之后,老刘从祭坛里捧出了那尊泥像。   “……”   他吃力地抱着泥像,摇摇晃晃走向先前老太太所在的木屋,直接踢开了木门。   此时,那位小女孩已经回到了屋内。   她一看到老刘捧着泥像出现在门前,便傻笑着跪倒在地,对着泥像不断磕头跪拜。   瘫痪的老太太虽然下半身动弹不得,却也双手合十,作膜拜状。   看到这一幕,老刘罕见地露出了微笑。   不会有错,这里就是诺伊村。 第五章 泥像有灵   傍晚时分,天空布满阴霾,细雨淅淅沥沥冲刷着一座未知小镇,王师傅三人打着雨伞在镇子里乱转。   他们几人刚离开渔村不久,便发现了这座小镇,于是打算在这里住下来。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这座阴暗的小镇居然连个人影都没有。   起初几人还以为是当地人休息得比较早,这会儿已经睡去,才会显得如此空旷。可是当他们在镇子里转了一圈之后,却发现这里连民宅里都是空荡荡的,根本就没有人居住。   先前在饭店打的牙祭早已经空空如也,他们原本还准备找个饭店解决问题,现在已经不能指望了。   镇上没有人,就算有饭店也是空壳子。   几人走了好久终于确定这是一座无人镇,心情逐渐忐忑不安,所以干脆就都躲在一户人家的门廊里避雨。离奇的遭遇加上这样的天气,使他们的心情怎么急转直下,焦虑和烦躁这两头怪物同时袭来。   三人开始相互抱怨,最终矛头直指王师傅。   王师傅无话可说显得异常沮丧,把头埋在两膝之间,低头不语,还好孙老头见气氛越来越不对劲及时中止了批评。   “行了,这事也不能全怪老王,他也只是想跟我们一起发财……归根结底是老刘有问题。”   孙老头从口袋里取出一包烟,自己叼起来一根,而后分别给王师傅和蛮牛李递了一根。   他一边点烟一边愤愤不平地说道:   “那个混账东西神神叨叨的,绝对有事瞒着我们!我看他就是不想让我们得到诺伊村的金银财宝。”   孙老头将自己那根香烟点燃,又去帮蛮牛李和王师傅点烟。   二人的香烟都点燃之后,蛮牛李迫不及待的开始吞云吐雾,可王师傅却傻傻地坐在原地发呆,似乎连抽烟解压的心情都没有。   “老王……你没事吧?”孙老头看到他的情况不对,连忙询问了一声。   “确实有点不对劲。”王师傅抬起头望向他,脸色煞白,神情颓废:   “从几分钟前开始,我耳朵就时不时听到昆曲的旋律……起初以为只是幻听。但现在旋律越来越清晰,我可以确定……那是昆曲里特别出名的牡丹亭。”   “牡丹亭?”蛮牛李叼着香烟,诧异地望向他,一时间竟忘了吞云吐雾。   “暹罗国内确实流行过一段时间昆曲,可是这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啊。”孙老头仔细观察着他,确定对方不像在说谎,便又询问了一句:   “你确定不是心理作用吗?”   “当然不是!”王师傅怒视了他一眼,随后颤声说道:   “我爷爷犯心脏病去世的时候,录音机里就断断续续地播放着昆曲,配上当时昏暗狭窄的环境,显得特别阴森恐怖。这导致我从小就特别怕昆曲……尤其怕牡丹亭!”   “这是什么鬼地方,为什么会在这里听到昆曲啊?!我不想听,我不想听,我不想听啊!”   王师傅双手抱头,望向天空,仿佛哀鸣一般说道:   “又响了!又变响了!有人在唱昆曲,她正在这座小镇里找我……她一定在找我!”   “他……他这是突然失心疯了吗?”蛮牛李眨巴着眼睛,一脸不知所措。   “我看不像。”孙老头迟疑着摇摇头,猛吸了一口香烟,闷声闷气地说道:“说不定跟那座泥像有关……他之前又是捧又是丢的,如果泥像有灵肯定会生气。”   “靠!”   蛮牛李把叼在嘴里的香烟吐了出去,然后抬腿一脚踩灭,又狠狠碾了两下:“钱没捞到,还惹了一身骚……横竖是亏大了。”   “她来了!”   王师傅惊恐万分地一蹦而起,望着小镇昏黑幽僻的巷道,忽然飞速跃出了民居门廊,朝着他们货车停放的位置疾驰而去。   “快追!”   孙老头连忙起身,追向了对方的身影。   蛮牛李取出匕首,目露凶光地巡视左右,虽然他什么都听不到,但还是试图找到那个哼唱昆曲的神秘人。   没跑出几步,王师傅像是被人按下了定格键,突兀地停下步子。   他的背影瞬间僵直,像一把拉到极限的硬弓发出不能抑制的颤抖。渐渐地,僵直的身体迅速后仰,同时双腿发软,竟是跪在了地上。   孙老头惊觉大事不妙,赶紧上前想扭过王师傅,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和他对抗。他慌忙伸头一看,王师傅已面色青紫,舌头也不由自主地伸出口腔,而眼球暴凸得几乎掉出来。   只有咽喉被死死勒住,人才会这样!   孙老头慌忙看向王师傅颈部,发现那里平白无故地陷进了一圈,并且还在不断收紧。尤其喉结部位,明显有两处呈现圆形的小凹痕,深陷肌理……附近的皮肤也泛起了青紫色。   这……这分明是被一双手掐住了脖子,而那两个小凹痕,正是左右手大拇指的施力处。   “那个哼唱昆曲的神秘人,真的存在……”   孙老头终于意识到,那个哼唱昆曲的鬼东西就在他面前,要置王师傅于死地,而他仍然什么都看不见。   “怎么会这样?”蛮牛李看到这一幕,彻底慌了。   “诅咒啊。”孙老头若有所悟地喃喃说道:   “这是亵渎了神明的诅咒……那座泥像有灵性,它是真神啊!”   而在这时,蛮牛李忽然看到王师傅青紫色的脸孔,竟刷地一下变得像雪一样白,并且还慢慢地张开嘴咧出一个陌生的狞笑!   随后,他的嘴巴一张一翕,从喉咙里传出了一曲怪诞无比且令人焦躁的昆曲。   “鬼啊!”   孙老头和蛮牛李惨叫着跌坐在地,像是躲避灾星一样,连滚带爬地远离了王师傅。   后者的上身失去支撑后,双腿一蹬,整个人直挺挺躺倒在地。   片刻之后,王师傅的呼吸减弱,哼唱昆曲的声音也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空旷寂寥的小镇内,只剩下二人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犹如婴儿啼哭般的夜风声。   “他死了?”   二十多米外,瘫坐在地的孙老头望着他,气若游丝地小声问道。   “应该是死了吧。”   蛮牛李此时一副惊惧交加的神情,两股剧颤,手里的匕首也晃晃悠悠,仿佛随时可能脱手而出。 第六章 下雨天的阶梯   断定王师傅已经气绝之后,二人犹犹豫豫地磨蹭了半响,却始终不敢上前检查情况。   此时天空中零星的电光,就像墓地里闪烁的鬼火,照得他们脸色忽青忽白。   “你过去看看,指不定他还活着。”孙老头悄声支唤了一句。   “我不去!我现在有点慌……”蛮牛李刚刚才泄了胆气,一时半会是完全硬不起来了。   “那咱们一起去。”   “行吧。”   二人约好之后,相互搀扶着站起身,一步步朝着王师傅的尸体走去。   前进的过程中,蛮牛李和孙老头的腿都仿佛注了铅一样,沉得挪不动。没走几步,他们便挤在一起,像是玩两人三足的游戏一样,极为变扭地蹒跚前进。   没等二人靠近,躺在雨水里不省人事的王师傅,口鼻之中突然传出了吸气声。轻轻地,幽幽地,缓缓地飘着,二人的表情一下子又凝重起来,心都悬到嗓子眼了。   “咳咳咳!”   下一刻,王师傅忽然睁开眼睛,发出剧烈地咳嗽,同时捂住了明显被勒出青紫色痕迹的脖颈。   短暂的迷茫之后,他眼里溢出无穷恐惧,随后应激地翻身而起,以近乎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了出去。   “她还会来的……”   “得躲起来。”   “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此时此刻,王师傅的精神似乎已经完全崩溃,嘴里疯疯癫癫自言自语着,身形跌跌撞撞冲进了雨幕深处。   几秒后,迅速隐入小镇夜色。   直到他消失,孙老头和蛮牛李都没有上前阻止……一来他们是觉得王师傅有问题,可能属于诈尸。二来是他们现在也怕极了那个看不见的怪物,担心殃及自身。   在雨水里站了片刻,他们又开始后悔,忍不住互相抱怨起来。   “老王这一去,可别就这么没了啊。”孙老头一脸纠结,急得直跺脚:“你刚刚应该拦住他的,只要把前因后果问个明白,不就能想办法解决问题吗?”   “凭什么是我拦?”蛮牛李冷哼一声,鄙夷道:“你这么懂怎么不自己上?难不成你怕我就不怕了?”   “你那匕首是拿着干嘛的?”孙老头反唇相讥。   “匕首能杀人,但是杀不了鬼。”蛮牛李此时的思路相当清晰,直接将匕首递到对方面前:   “不服你把匕首拿去,如果那玩意来勒我们的脖子,你就上去做了它?”   “你以为我跟你一个岁数?”孙老头面色涨红,怒火中烧。   “那你这把年纪白活了?”蛮牛李仍旧是寸步不让。   二人找不到其他发泄口,只能在对方身上倾泻怒意,然而心里再怎么冒火,也架不住冰冷的雨水持续冲刷。   他们彼此在雨水里僵持了一会儿,随后又同时泄了气,决定重归于好。   简单修复好关系之后,孙老头和蛮牛李琢磨出了一个馊主意。   那就是回到车上等,等上一个小时。   如果王师傅还活着并且恢复了理智,一定能找到自己的货车,那样的话就大伙儿一起离开。   如果一个小时之后王师傅还没回来,便默认他死了,自己再逃走也就没了心理负担。   ……   晚上七点多,王师傅还没有回来,孙老头又开始感到内疚,找到蛮牛李商量着结伙寻找他。   孙老头找来的时候,蛮牛李正在车里打盹儿,被他强行叫醒本就不舒服,一听这老头还要找王师傅人就直接急了。   “你有病吧?!老王他明显已经不正常了,还找他干什么?你是嫌我们命长?”蛮牛李将孙老头拒之于车门外,结结实实骂了一通:   “难怪你玩牌老是输钱,一点定力都没有……总之要死你自己去死,我不奉陪。”   孙老头被他一通数落,气得五内俱焚,被雨水淋湿的山羊胡都差点翘了起来:   “你不去就不去,我一个人也能找他!”   他刚离开蛮牛李的货车,天际便传来闷闷的雷声,紧随其后就是轰隆一声巨响;生生撂下一道雪白的闪电,就像在沉沉天幕上撕开一道大口子,哗地泄出倾盆大雨。   饶是孙老头用最快的速度撑起伞,还是被浇了个透心凉,前面也没可躲雨的地方,只得一路往回跑,避灾似地回到了货车里。   “老王啊,这下不能怪我了,是老天都不想救你啊。”孙老头回到驾驶室内,一边用毛巾擦干净脸,一边无奈地自言自语着。   这时雨更加猛烈起来,黑漆漆的夜幕没有一丝光亮,寂静的小镇被风雨包围着、笼罩着,似乎是死了一般没有任何声息。   ……   许久之后,孙老头猛然从睡梦中惊醒,发现自己站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怎么回事?   自己不是应该躺在驾驶室里休息的吗?   晕头转向地摸索了一会儿,他鼓起勇气,大声喊了一句:   “蛮牛李,你在吗?”   四周传出空荡荡的回音,看来这里是某处建筑的内部,只要找到出口就能离开。   “难不成是我间歇性失忆了?还是说蛮牛李那个混账趁我睡觉的时候,偷偷暗算了我?不至于吧,我就骂了他两句……”   孙老头扶着墙壁摸索着前进,走了一会儿,感觉到左侧有微弱的凉风吹过来,立刻调整步伐朝着气流吹来的方向走去。   风越来越大,前方依稀有扇门,透过门缝还能看到模糊的天空。   孙老头扶墙走到门前,一把推开门,风雨直接呼啸着扑面而来,将他淋成了落汤鸡。   “眼睛被雨水迷住了……”   没等他抹干净脸上的雨水,就感觉脚下一阵打滑,仿佛踩在湿漉漉的大理石板上,差点栽个跟头。   孙老头慌忙蹲下身体,降低重心维持平衡,同时抹去眼部的雨水。   恢复视力之后,入目处的一切却令他心胆俱裂,浑身上下汗毛倒竖,差一点当场晕厥!   孙老头所处的位置,是一块悬浮在千米高空的正方形玻璃平台。   流淌着雨水的透明玻璃极为细薄,仿佛随时可能破碎。   平台边长只有一米不到,周围没有任何扶手,如果刚刚他真的摔倒了,那么人肯定会从平台上滑下去……然后落地摔成肉酱。   “我的妈呀。”   孙老头惊慌失措地想要回到门内,然而那扇门已经消失了,取代门扉与玻璃平台相连的……是一级同样细薄光滑、但更为窄小的玻璃台阶。   他的脚不算大,但是踩在玻璃台阶上,都只能占据半个脚掌。   这些悬空的玻璃台阶层层向下延伸,足足有数千级之多,组成了一条陡峭、光滑、流溢着雨水的恐怖阶梯。   漫长的玻璃阶梯同样没有扶手,末端最后一级几乎看不真切,形成让人心惊肉跳的陡峭坡度。平滑透明的玻璃台阶棱角锋锐,反射着昏暗天光,就像是一排排冰冷的刀片,等待剃去失足者的骨肉。   “我的妈呀……我怎么会在这里?”   孙老头哆哆嗦嗦地蹲坐在玻璃平台表面,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满脸恐惧,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眼前这一幕,唤醒了他童年的阴影。   孙老头的母亲酷爱逛商场,他小时候经常陪同母亲一起逛商场,母子俩最常去那家商城门前,就有着一处十几级高的大理石阶梯。   对成年人而言十几级台阶不算什么,但是对四五岁的小孩子来说,那已经很高很高的‘山坡’了。   在某个下雨天,母子俩逛商场时,幼年的孙老头偷偷跑出来一个人玩耍。   结果那天的大理石台阶特别湿滑,他跑到商场门口时摔了一跤,居然一路从商场门口的台阶顶端滑到了底部,当场摔断了腿。   从此之后,下雨天光滑的台阶,就成为了孙老头挥之不去的梦魇。   哪怕他已经一大把岁数了,看到沾了水的台阶依然会心慌……而现在,孙老头面前有一处数千级高的悬空玻璃台阶,这样的场面几乎把他吓得心脏病发作。   “踩上去一定会摔死的。”   “踩上去一定会摔死的。”   “踩上去一定会摔死的。”   孙老头蜷缩在高空中的玻璃平台上,瑟瑟发抖,嘴唇颤动着不断自言自语,眼里的无助和绝望化为泪珠从脸颊上滑落。   他完全没有勇气踏上玻璃台阶。   哪怕坐在玻璃平台上被雨水冻死,也不愿意踏上那条噩梦般的阶梯。   ……   “啊啾!”   蛮牛李突然打了个喷嚏,睡意随之散去,便在驾驶室里睁开了眼睛。   “差不多该走了。”   车窗渗出的丝丝冷风令他哆嗦了一下,随后萌生了离开的想法,于是摇开车窗,对着两米外孙老头的货车大声喊道:   “孙老头!老王估计是凉了,趁我们还活着快走吧。”   等他一句话喊完,才发现对面货车的驾驶室内压根没有人。   “不是吧?死老头真去找王师傅了?这不是纯纯的送吗?”   蛮牛李慌忙下车,来到孙老头的货车旁,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发现他真的不在车里。   “死道友不死贫道,你们爱怎么作死就怎么作死,反正我不奉陪了。”   蛮牛李迅速回到驾驶室,转动车钥匙,挂挡点火、一脚猛踩油门,大货车顿时怒啸着疾驰而去。 第七章 恐惧之源   两个小时之前,诺伊村。   老刘抱着那尊神秘泥像,来到了渔村靠海的一间木屋里,然后席地而坐,愣愣盯着泥像漩涡状的扭曲面孔。   这栋木屋由于长期没有住人,灰尘布满四周,房门皴裂,被风一刮发出嘎吱嘎吱直响。天一黑就显得异常糁人,咆哮的北风灌入室内,吹到身上使人感觉一阵战栗。   他盯着泥像的面部,瞳孔仿佛也随之扭曲成了漩涡:   “我不知道村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我知道村子变成这样一定跟你有关。”   “为什么要毁灭村子?村民不都是你的信徒吗?”   “难道村民们和我一样,得罪了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说着说着,老刘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笑容,满脸疲惫地说道:   “你想不想告诉我都无所谓……我受的苦已经够多了,如果你想要弄死我,就快点开始吧。”   这时只听“轰隆”一声炸雷在天空响起,电闪交加,窗外树影婆娑,化成一个个魔影张牙舞爪地扑向男人。   然而老刘却是一脸无动于衷。   他不在乎天罚。   他已经受够了天罚。   “你还在等什么?”他盯着手中那尊泥像,神情麻木得像是另一座泥塑木偶:“我已经回来了,要杀要剐随你的便,何必一直折磨我?”   轰隆——!   窗外再度划过一道雷光。   紧接着,浩大雷鸣伴随着一声清朗的男音同时传入室内:“它救不了你,但是我或许可以救你。”   伴随着话音落下,木屋摇摇欲坠的门扉立时被强风刮开,尘埃被气流裹挟着如云雾一般涌入室内。云雾般的尘埃中,出现了一男一女两个身影,正是尾随而来的伊武和李令枫。   “你们……”   老刘瞪大眼睛看着二人,隐隐有些失神,只觉得他们的神态气度不似凡人。   尤其是为首那位目光凌厉的少年,一出现在自己面前,竟然让自己产生了一种高山仰止的敬畏感。   老刘走南闯北多年,可以说是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气度如此强势的年轻人。   “你们来这里,可是为了诺伊村的金银?”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   “那种东西我没兴趣。”   伊武观察着对方,目光从他的面孔移动到了泥像上:“我是为了这件东西而来……你所有的痛苦,都是它带来的吧?”   “你居然能看出来神像有灵?”老刘勉力维持平静,眉宇之间却还是显露出几分激动之色。   “神像?灵?”   伊武忍俊不禁地摇摇头,直言不讳地告诉他:“那东西既不是神像也没有灵,那是比妖魔还要可怕的东西!一旦被它缠上,下场只怕比死还要惨。”   “比妖魔还要可怕?”老刘下意识推开了泥像,令其顺着地面滑到伊武面前,紧接着一路退到了墙角:   “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比所有厉鬼和妖魔都要恐怖,我们将这种东西统称为怪异……”李令枫放下随身携带的手提铅箱,蹲下身体,隔空御气将泥像放入铅箱封好。   “它似乎完全没有反抗……”伊武看着那只铅箱,目光闪过一丝惊讶。   “确实有点奇怪。”李令枫轻轻颔首,随后故作轻松地展颜微笑:“不管它多大本事,只要放进铅箱里,就不可能继续作祟。”   “你们说……泥像是一种叫做怪异的魔物?”老刘试探着问道。   “你可以这么理解。”李令枫提起那只铅箱,重新站好。   “原来我的遭遇不是天谴,而是魔鬼的诅咒。”老刘说到这里,顿时哑然失笑,随后抹去眼角沁出的泪花:   “是了!怎么会有这样的神,一言不合就要让人遭受无妄之灾。”   “你这种盗墓贼,落得如此下场,倒也不算无妄之灾。”李令枫斜晲着他,颇为不齿的说道。   “你们怎么知道我是盗墓贼?”老刘顿时露出狐疑之色。   “这你不需要知道。”伊武说话的同时,当面抬起虚握着的左手,掌心顿时腾起一团苍白电光:   “你只需要知道,我或许是唯一能帮你解脱的人。”   “你们……”老刘震惊地看着那团雷光,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们俩难道是雷公电母?”   “够了!”李令枫脸颊微红,清叱一声,连忙催促着说道:“你把我们当成茅山道士之类的修行者就好,告诉我们有价值的情报,我们才好帮你解脱。”   “我要是真知道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还能坐在这里等死?”老刘苦笑着反问了一句,而后无比沮丧道出了经历:   “我以前是个盗墓贼,偶然发现了这座村庄,随后就动了贪念,在这里窃取了一批金银珠宝。”   “偷走那批金银珠宝之后,我很快就经常梦到自己坠入大海,被咸腥的水淹没。而且梦境一次比一次真实,我溺水的感受一次比一次痛苦……”   “到最后,海水竟然真的来到了现实世界,我反反复复在现实里承受着溺水的痛苦……但就是死不掉。”   说完这些话,他泄气般地耷拉下脑袋,同时双手抱头,摆出了极为不堪回首的姿态。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在梦里为什么会被水淹吗?”李令枫认真地问道。   “为什么?”老刘抬起头,喃喃地说道:   “我不知道啊……但是我从小就特别怕水,因为我七岁时曾经失足落海,差一点被海浪卷走。幸好当时邻居家的大哥救了我,自此之后我再也没有接近过海水……甚至听到海浪声都会觉得浑身发冷。”   “也就是说,你最恐惧的东西就是海洋?”李令枫又追问了一声。   “可以这么说吧。”老刘点点头。   伊武仔细斟酌了片刻,开口问道:“这会儿你就在海岸边的渔村里,难道不觉得害怕吗?”   “现在?”老刘苦笑着一声叹息:   “我已经体验过无数次溺死的感觉了,确实也越来越畏惧深海……不过身在海岸边倒是没什么恐惧感。甚至可以说,海边对我而言是避风港一样的存在,已经不会害怕了。” 第八章 替换   伊武听完他的这番话,思索了片刻,认真盯着对方的眼睛:   “你潜意识里最怕海洋,所以被诅咒之后天天都会梦到海洋……噩梦里的海洋甚至入侵到了现实世界,以至于你生不如死……是这样的吧?”   “不错。”老刘点点头。   “你认为自己会有这样的下场,是因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伊武继续问道。   “不然呢?其他我什么都没做啊。”老刘满脸茫然。   “这可不一定,怪异害人的理由太多了。”   伊武轻轻摇头,仔细斟酌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你必须跟我走,我会尽我所能地帮助你……最坏也能帮你彻底解脱。”   “以我现在的处境,就算是明摆着的陷阱……也不能不跳啊。”老刘长嘘一口气,满脸无可奈何。   “别小看人了。”李令枫听他这么说,忍不住轻哼一声,略显不悦:   “你能遇到我们,是你前世修来的造化,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伊武转身走向屋外,跨过门槛时顿了顿,示意对方跟过来:“我还要在村子里转一转,你不想受苦的话,最好寸步不离。”   “这是自然的。”   老刘有些费力地站起身,跟上了二人的身影。   离开这间屋子之后,伊武等人片刻不停,一路走到了王师傅等人进过的木屋附近。此时那位先天愚型的女孩还坐在门口傻笑,涎水不断从嘴角滴落,淋湿了小片地面。   “不要怕。”   伊武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来,瞳孔透出能够洞穿人心的璀璨金光:   “告诉我,村子里其他人都到哪里去了?”   女孩本就没什么意志力,遇上接近大圆满的聚光摄魂诀,直接就被控制了心神,憨声憨气地回答道:   “飞升了!飞升了!他们被神接走了!”   “什么神?”伊武神色一凛。   “神就是神啊!神带来了财富,也带来了噩梦。”女孩没有什么逻辑能力,说话也显得颠三倒四:   “村里的人都供奉神,所以他们都被神带走啦……不敬神的人受苦,敬神的人飞升!”   “你能告诉我,他们是怎么飞升的吗?”伊武耐心地询问着。   “这样。”   女孩高举双手,然后比划出了转圈的动作:   “这样飞升的!”   “……”   伊武将这些话记在心里,然后看了一眼身旁的李令枫:   “她说的这些你听懂了吗?”   “过于抽象。”女孩神情跟他差不多,一脸的云里雾里:“不过大致能弄清楚一点……那就是泥像很能蛊惑人心,诺伊村的村民都信仰它,所以最后全部被它带走了。”   “这么说,怪异之所以留下痴傻的村民,是因为他们不够虔诚?”伊武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铅箱。   “不一定。”老刘突然插口说道:   “这个傻丫头虔不虔诚我们另说,屋里那个老年痴呆肯定是不虔诚的!她已经糊涂到连自己都不认识了,哪里还知道什么神……这些傻子看到神像确实也会磕头,但我认为那和信仰无关。因为其他所有人都对着神像磕头,她们也就跟着一起磕头……这属于从众和模仿。”   伊武和李令枫相视一眼,都觉得有道理。   随后他们继续耐下性子,向小女孩询问了一些消息。   她回答得仍旧非常抽象,能够提炼出的情报只能说是聊胜于无,至于屋里那位卧病在床的老太太以及其他痴傻村民,更是什么都不清楚。   ……   逛完诺伊村之后,天空飘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伊武、李令枫也带着老刘回到了车内。跟之前来的时候不同,这次是李令枫开车,伊武和老刘一起坐在后排的车座上。   “接下来,是不是应该去找王师傅他们了?”女孩脆声问道。   “你先把车开出村子,等会儿我会告诉你追上他们的路线。”伊武嘱咐了一句,随后将视线投向身旁的老刘,瞳孔深处陡然金光爆绽。   “……”   后者像受到巨大的打击一样,躯体微微一震,双眼没有了光泽,找不到明亮,也找不到了光彩。   “从现在开始,你不再害怕跟海水有关的东西,给我忘了之前被海水淹没的所有记忆!取而代之的……你会畏惧家鸡,家鸡就是你内心深处最大的阴影。”   伊武利用摄魂诀,强行给对方洗脑,最后舌战春雷般地大喝一声:   “如果你已经接受这样的设定,那就重复一遍!”   “从现在开始,我不再害怕跟海水有关的东西。”老刘眼神空洞,像是提线木偶般喃喃说道:   “我会忘了所有被海水淹没的记忆!我现在非常畏惧家鸡,家鸡就是我内心深处最大的阴影。”   “很好。”伊武打了一记响指:“醒过来吧。”   咔——!   响指的声音仿佛就是某种开关,立刻激活了老刘的自主意识,令他猛地一阵哆嗦,随后从浑浑噩噩的状态里清醒了过来。   “我这是怎么了?”老刘疑惑地望向伊武。   “没什么,我正在给你进行治疗。”伊武随便敷衍过去,然后佯装不经意地问道:“对了,顺便问一句,你最怕的东西是什么?”   “我怕鸡!”老刘脱口而出。   “别的还有吗?”   “别的都还好,我就是特别怕鸡……”   “很好。”   伊武拍了拍他的肩膀,心满意足地对着女孩说道:   “回到之前的公路,一路向西行驶,距离此处差不多三公里的位置有座无人小镇……王师傅他们就在那里。”   “你连王师傅他们都知道?”老刘望向伊武,敬畏之情溢于言表:“简直难以置信,你绝对是神仙下凡吧?”   “神仙?”   伊武闻言微微变色,目光闪烁之间,显露出些许怅然:“哪有什么神仙……这世上要是有神仙的话,我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   老刘张了张口,正欲继续追问,却被对方挥手阻止。   “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神佛,以后也不要再相信任何自称神佛的东西。”伊武冷静地叮嘱了一句,随后将视线投向李令枫:   “令枫,出发。” 第九章 呼唤   李令枫驱车向西,一路疾行。   在这过程中,天变得越来越暗,而雨非但没有停,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年久失修的公路上已经全都是积水,以至于车轮轧过地面时经常会打滑,如果不是李令枫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很大概率会酿成车祸。   伊武双手环胸的坐在车厢后面,隐藏在刘海下的神目睁开,注视着无人小镇内乱逛的王师傅等人。   “……”   老刘看起来精神十分萎靡,老老实实坐在伊武身旁,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耳畔传来了钢铁碰撞的摩擦声,那是火车车轮碾过铁轨才会发出的声音,正咔嚓咔嚓地自南往北传过来。   老刘下意识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隔着几十米宽的阴沉雨幕,他看到一列挂着多节车厢的绿皮火车,在一片片绿荫山岩的掩映下,正轰隆轰隆碾过铁轨,在群山之间绕行。   “奇了怪了,这种地方还有火车?”   老刘感觉到十分好奇,随后仔细望向那列与越野车并行而去的绿皮火车。   火车头冒着浓烟,吼叫着,带头朝前奔驰。   铁路两旁的树林灌木一棵棵地向后掠去,雨水打在车厢表面,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白雾。车轮碾过铁轨的碰响,像是强而有力的鼓点,听着叫人莫名觉得心惊肉跳。   “……”   听着听着,老刘鼻梁顿时沁满了汗珠,他忽然开始心慌,感到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愈来愈重地压来。   就在这时,天空刮来一阵大风,雨幕里响起了沙沙的声音。   绿皮火车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苍老而无力的呼喊:   “刘同辉!”   老刘的眉心深处猛然跳了一下,一股寒意迅速地弥漫全身,叫他整个人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   刘同辉是他的真名。   声音是从绿皮火车那边传来的。   也就是说……那辆火车上,有人在呼喊他的真名?   “刘同辉!”   “该走了……”   “刘同辉!该走了!”   苍老的声音接二连三从那边传来,层层叠叠的回音在山谷间跌宕不休。老刘的心仿佛被剪成了两半,每一次跳动,都会有一种从心口里往外渗出阴森寒意的感觉。   “你怎么了?”伊武留意到他的情况不对劲,立刻询问道。   “有人在呼喊我的名字。”老刘激动地抬起右手,指向旁边那辆绿皮火车,嘶哑着声线说道:   “那辆火车……那辆绿皮火车上有人在呼喊我的名字!”   伊武闻言看过去,入目处只有茂密的树林和山石,根本没有所谓的火车。   要么是幻觉。   要么就是一种特殊的怪异。   会不会跟泥像有关?   “你究竟看到了什么?”他立刻变得认真起来。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老刘仔细望向那辆快速行驶的绿皮火车,神情越来越专注,眼里注意到细节越来越多。   雨,哗啦啦地下个不停。   绿皮火车沐浴在雨水里,像一条巨大的泥鳅,在山峰与树林之间的缝隙里穿梭。   “刘同辉!”   “该走了……”   “刘同辉!该走了……该走了。”   苍老无力的呼喊声,混着淅沥沥的雨水声,一遍又一遍地从火车上传来,简直就像是某种诡异地招魂仪式。   突然间,老刘觉得眼前一花,在他此时的视野里,构成火车色块和线条发生了巨大变化。那条顺着铁轨向前疾行的绿皮火车,从火车头到多节车厢,忽然之间全部变成了一具具被外力碾压成方块状的庞大尸体。   这些方块状尸体,从体积上来说和火车的车厢相差无几,其手脚被扭曲成了圆盘形,正如车轮般贴地旋转。每一具尸体,都有数根粗大的铁链拴着,与另外的尸体前后相连。   为首的火车头,是一具老年人的尸体。   那颗脑袋几乎嵌入躯干,但还是露出了半张脸。   看起来很老了,脸上的皱纹像深刻的蜘蛛网。   老头苍青的脸扑了厚厚的粉,还画了女人那种弯弯的柳叶眉,眼睛戴了长长的假睫毛。毫无血色的嘴唇涂了很厚很厚的口红,嘴角向上翘,一副微笑的模样。   这分明是一种尸妆!   看着那条由尸块连成的火车,老刘本能感到了一种足以令他透彻心扉的寒意和恐惧,全身像在水中浸过般大汗淋漓:   “尸体组成的火车,一列由尸体拼合成的火车!火车头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脸上化着死人妆……我的天,我的天,那就究竟是什么东西!?”   老刘刚说完这段话,对面那具作为火车头的老人尸体,忽然侧过脸将视线投向他——涂抹成鲜红色的嘴唇两侧,嘴角夸张地朝着脸颊两侧延伸,露出惊悚至极的扭曲笑容:   “刘同辉!刘同辉!”   “该走了……该走了……”   “刘同辉!该走了……你该走了。”   伴随着音波扩散,老刘感觉到天空中的阴云消失了,可是阳光却没有降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白到晃眼的强光,他只感觉天空、地面、车厢、树林、到处都白亮亮的,白里透着阴寒,白花花的令人害怕……从上至下整个天地像是一只蚕蛹,除了苍白之外再无其他颜色。   在这样的白光里,苍老无力的声音变得越发洪亮巨大,几乎要刺穿老刘的耳膜,令他痛苦万分。   “那条火车在呼喊你的名字?!”   伊武一把抓住老刘的衣襟,强迫他扭头望着自己,不再望向车窗:   “听着!千万不要被那个声音迷惑!”   “……”   老刘下意识地点着头,但是依然遏制不住心中蔓延的恐惧。   那是一种深不可测的恐惧,就像一根尖锐无比的铁针,从他脚底心钻入,通过血液循环在四肢百骸间游走。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达心脏,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一整天。同样,老刘虽然没有看着那辆火车,却能感觉到它……距离自己并不远,还在窗外窥视着自己,似乎随时等着带自己走! 第十章 噩梦列车   “什么火车呀,我怎么完全没有看到。”   李令枫心中发寒,警觉地猛踩刹车,卡钳顿时夹紧刹车盘,令越野车迅速减速。车轮一路滑行,溅起浪花的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轻浅波澜……车辆也缓缓停在了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前。   “它来了……”   “它来了!”   “它要来了啊!”   老刘满脸惶恐不安,双臂交叉死死地搂紧自己,浑身颤抖不止,精神状态俨然已经濒临崩溃。   “冷静点!给我冷静点!”   伊武按住他的肩膀,强迫其望向自己,说话时已经用上了聚光摄魂诀。   然而这一次,百试百灵的摄魂诀却没能发挥作用,老刘不仅没有被摄魂诀控制,脸上的恐惧之色还在迅速加剧。   “……”   伊武撩开刘海,额头正中那枚神目豁然圆睁,瞳孔深处射出的金光瞬时间穿透车体,横扫着照向四面八方。   周围的山石草木被金光一照,就呈现出微妙凝滞,似乎被神光定住了形体。越野车所在的这条公路周围,方圆数公里范围内所有景物都投射在神目内部,呈现出清晰的鸟瞰图——然而这幅比卫星地图还要精准的鸟瞰图里,并没有所谓的尸体火车。   这是以前没有发生过的情况。   要么,是这只怪异的能力超过了神目的能力。   要么……所谓尸体火车并不存在,一切都仅仅是老刘的幻觉。   “既然如此……”   伊武右手竖掌成刀,瞬间挥臂劈在老刘的脖颈处,力道控制在可以打晕对方,又不至于造成后遗症的情况下。   啪——!   伴随着一声轻响,老刘惊恐的神情定格在脸上,两眼翻白晕厥了过去。   “这家伙……怎么突然说那种话……”   李令枫转过头,惊讶地望向老刘,锁住的眉头稍稍舒展,随后若有所思地分析道:“难道说……这家伙被你扭曲了最恐惧的事物之后,又产生了新的幻觉?”   伊武迟疑了片刻,轻轻摇头,望向昏迷过去的老刘:   “从之前的情况来看,泥像的诅咒是将受害者心底里最恐惧的事物投射到现实世界……既然如此,他应该看到会恐怖的家鸡才对……怎么会看到尸体火车?”   李令枫轻轻咬着下嘴唇,那双内勾外翘的丹凤眼里,泛起一阵水润的波光:“是不是你强行修改设定造成了BUG?”   “确实有可能。”伊武无奈地握紧右拳,而后缓缓松开:“现在只希望那辆尸体火车是幻觉……否则的话……”   话音未落,老刘的身体忽然一阵剧烈痉挛,随后竟然旋转着飞射而起,轰隆一声硬生生冲破车顶——伊武眼疾手快,在对方彻底飞出车厢的前一刻,抓住了他的脚踝。   也就在这一瞬间,老刘突然转醒,张了张嘴似乎是想惨叫,但是声音还未来得及发出。身体就像是落入大型压缩机里一样,被无形力量挤压成了四四方方、棱角分明的肉块。   因为伊武死死抓着对方的脚踝,所以牵连他自己的胳膊,也跟着没入了老刘变成的肉方块内。此刻老刘暂时还未彻底断气,却因为胸腔遭受压迫而发不出惨叫,只能从鼻孔里透出阵阵悲鸣。   “……”   而在老刘不绝于耳的悲鸣声中,伊武突然听到了钢制车轮倾轨道的碰撞声,那声音从老刘体内发出,由细微到宏大,迅速穿透耳膜,毒刺般直刺内心。   明明是钢铁碰撞的声音,却显得格外尖锐,在伊武内心唤起一股阴冷可怖的感觉,他恍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愤怒和恶毒的怨恨。   “马上轮到你!”   随着老刘奄奄一息的悲鸣声,一声苍老嘶哑的嚎叫,由远及近呼啸而来,如同狂风骤雨,刹那间把伊武包围在中间。这声音凄历难听,其中传递的恶毒信息,令人心惊胆战。   “我也受到诅咒了?”   “这不可能啊……”   “我连碰都没碰过泥像!仅仅是看了一眼而已。”   “难道说……诅咒的触发条件是看到泥像?又或者……是触碰到了被诅咒者?”   伊武想到此处,心里涌出一股不祥的阴影,更糟糕的情况在于……他发现李令枫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此时此刻,女孩的脸庞苍白而凄清,眼睛里闪着一丝忧惧的光芒。   “你也听到了?”   伊武认真的看着李令枫,心中那股不祥的阴影正在迅速扩散。   二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表情里看到了惊讶之色。   “至少……要让你彻底解脱了!”   伊武重新将注意力投向老刘,目光骤然凌厉,深入肉方块内的手掌迸发出苍白雷光——须臾之间膨胀成电球体,自内向外淹没了老刘,并将其彻底湮灭为虚无。   “这样一来,你遭受的痛苦也算是到达了尽头。”   看着车厢顶端的豁口,伊武默默摇头叹息,随后将视线投向李令枫: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泥像并不是本体,否则诅咒不会在我们身上发作。它只是怪异的一部分……真正的怪异,很可能是那列尸体火车。”   “那么触发诅咒的机制是什么?”女孩脸迟疑的瞪大眼睛。   “应该是……看到泥像就会触发吧。”伊武说出了最大的可能性。   “等等……既然看到泥像就会触发,那么诺伊村的那些痴呆儿怎么没事?”李令枫提出了质疑。   “大概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了害怕的概念,也没有了恐惧的事物吧。”伊武冷静的分析道。   “这么说的话,只要无所畏惧,就不必害怕怪异?”李令枫眼里泛起希冀的光。   “没有任何恐惧之物?这种事除了傻瓜以外,又有谁能做到呢?就连我也做不到……”伊武说到这里,尝试着宽慰女孩:   “不需要担心,我们有金乌法相,只要那只怪异现出实体,就能将其压制并收容。”   “它恐怕不会现出实体吧?”李令枫显得有些悲观。   “一定会有办法的。”伊武骤然加重语气,斩钉截铁的说道:“先去无人镇,王师傅他们……很可能会提供额外的情报。” 第十一章 无人镇   “好,我们马上出发。”   李令枫轻轻颔首,同时转动车钥匙、重新点火,准备再一次启动越野车。   可是就在越野车的引擎发出低吼时,伊武连忙唤住了对方:   “等等!”   这一瞬间,他看到不远处那座静谧幽僻的无人镇,忽然开始等比例放大!   两米多高,一个人双手就能合抱的苹果树,迅速放大到十多米高,变成了枝杈畸曲、五人才能合抱的庞然大物。路边慈眉善目的地藏王像,变成了凶神恶煞的庞大邪佛,低矮破旧的寺庙,变成了阴森可怖的魔窟。   就连随处可见的青苔和残破砖石,都转化为了厚厚的菌毯,以及金字塔基石般的巨大石块。更不要说那些本就高大挺拔的暹罗式锥形宝塔、小镇豪宅、孔子像这些了,它们此时已然膨胀到了接近奇观的程度……明明已经违背了物理结构,却依然能够屹立不倒。   零点一秒都不到的刹那间,这座原本外观上平平无奇的无人镇,就突然变成了异世遗迹般阴森壮阔的建筑群。而原本处于无人镇外围的伊武和李令枫,也被膨胀放大的无人镇覆盖,进入了巨物林立的建筑群内部。   庞大建筑的阴影掠过越野车的车顶,带来一阵阴风,李令枫恍然听到风声里夹杂着凄厉的喊叫。她透过挡风玻璃向周围看看,只见大树参天,四野寂寂,荒无人烟。   “这么快!”   伊武望向周围的景象,脸色凝重得仿佛能让空气液化。   “真是匪夷所思的能力……”   李令枫怔怔地望向四周,察觉到高空中隐隐传来老年人抽泣的声音,运足目力定睛一看,发现哭声源头正是他们寻找的孙老头。   “和老刘一样,他也被自己最恐惧的东西困住了……”   伊武打开车门走出来,随后高举右手、五指张开,朝着哭声的源头凌空一摄。   嗖——!   暖热的气流化为龙卷风柱,呼啸着冲天而起,扑向了高处一动也不敢动的孙老头——在这之后,哭声的响度以及凄惨程度顿时暴增数倍,当音量飙升到峰值的时候,蓦地戛然而止。   片刻之后,孙老头随着暖风缓缓落地时,伊武发现他已经不哭不闹了——此刻孙老头面目呆滞,口歪眼斜,嘴里不断发出意义不明的嘟哝声。   像是一个还未懂得控制面部肌肉的婴儿。   他已经被吓傻了。   而在下一刻,孙老头的身体像是融化在空气中一样,缓缓隐没消失。   “死了?还是消失了?”李令枫有些茫然的问道。   “你忘了吗?诺伊村活下来的都是傻子……天生痴傻固然有,但大多数村民的情况应该跟孙老头一样吧。”伊武看着孙老头消失的位置,眼里闪过一道亮光:   “就目前来看,我们已经处于怪异的攻势之中了……如果能像孙老头一样变成傻子,它或许就会主动放弃进攻。”   “这怪异还挺讲人道主义的,不伤害残疾人。”李令枫此刻既想哭又想笑。   “我有个大胆的想法。”伊武忽然说道。   “你猜到了你的想法!”李令枫看着他的眼睛,隐隐明白了什么。   紧接着,二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   “把你暂时变成傻瓜!”   “把我暂时变成傻瓜!”   说完这句话,他们忍不住相视一笑。   是的。   既然变成傻子,就有可能让怪异放弃攻击的话。   那么将李令枫暂时变成傻瓜,就有机会让她摆脱怪异。   以伊武现在的精神力修为,完全能以精神力暂时封住李令枫的灵智……过个十几二十分钟,等封印效果流失之后,李令枫又能恢复意识。   “不过这样也有很大风险……”伊武说着说着,眉头又紧锁起来:   “怪异最擅长欺骗,万一孙老头不是摆脱了危险,而是被怪异吞噬的话……我岂不是相当于亲手杀了你。”   “那就在关键时候这么做吧!”李令枫深吸一口气,镇静自若地说道:“在我帮不上忙,或者可能拖你后腿的时候,我愿意冒这个风险。”   “……”伊武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他心里很清楚,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万一事情真走到那一步,变成傻瓜的办法确实值得一搏。   “可以吗?”女孩又追问了一遍。   “好吧。”伊武答应下来。   李令枫唇角微扬,如释重负的长吁一口气,先是仰脸望天,随后环视了一圈周遭的景物:“王师傅、蛮牛李、孙老头这三人应该还在无人镇里,现在我们应该去找他们吗?”   “先等等。”   伊武说着走到越野车后方,打开后侧车门,只见车厢里空空如也。   封印着金乌法相的大型铅箱,本应该放置在车厢里,但是现在不见了……金乌法相的消失,验证了他的想法——他们此刻不在现实世界,而是处于怪异塑造的世界。   或者说。   噩梦世界。   没等二人深思,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晃眼的灯光,同时还伴随着刺耳的鸣笛声。   伊武抬头一看,发现前方驶来了一辆全速冲刺的货运车,透过挡风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的驾驶员正是蛮牛李!   不过他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对。   此时此刻,蛮牛李双手握紧方向盘,气喘如牛、大汗淋漓,圆睁着的眼瞳里满是血丝:“撞死你!撞死你!脏东西又怎么样?你能顶得住泥头车的碾压吗?”   很显然,他这种状态叫做色厉内荏,断然是看到了自己最畏惧的东西。   面对自己最畏惧的东西,非但不逃,甚至还试图用泥头车将其创死……真不知道是勇气可嘉,还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停下!”   伊武低喝一声,同时挥手掀起一道厚实的气墙,护在自己和李令枫的身前。   “我跌跌撞撞地奔向你,你也不能一个人离去!”   蛮牛李嚎叫唱出着走音的歌曲,同时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大货车立刻气势汹汹的撞向二人——马上便被气墙给拦住,车速越来越慢,像是在粘稠的胶水里艰难前行。   “勇气可嘉,可惜脑子不行。”   伊武夸奖了他一句,随后掌心吐劲,震碎了挡风玻璃。   不等蛮牛李反应过来,另一只手五指张开,凌空吸摄,将他从驾驶舱里拽了出来。 第十二章 噩梦之谜   蛮牛李在半空中被气流扯得不断翻滚,然后随着碎玻璃一起落地,死狗般地趴倒在玻璃碴上。   他双手支撑着想要站起身,张口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一边吐嘴里还一边骂骂咧咧:   “撞死你!撞死你!泥头车面前众生平等……我要撞死你丫的!”   “清醒一点,看看我是谁。”伊武俯身抱抓住对方的脑袋,将蛮牛李从地上拽起,对准他的眼睛运起了聚光摄魂诀。   由于有老刘这个前车之鉴,这次他是直接用上了全功率。   伊武全力以赴,再加上蛮牛李还没有完全被恐惧吞噬,所以仅仅挣扎了几秒钟,后者便成功地冷静了下来。   虽然只是暂时的。   伊武松开双手,任由他跌落在地。   “什么情况……我怎么了……你又是谁!?”   蛮牛李一屁股坐在满是玻璃碴的地面上,忍着疼痛望向他,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蠢货。”   李令枫双手环胸,欣长的身段像车模一般依靠在越野车旁,双眼斜晲着看向他:   “你以为是谁救的你?”   “他?”   蛮牛李仔细端详着伊武,表情逐渐从愕然转变为震惊,颤声说道:   “是你!我认识你……我认识你!”   “额……”伊武诧异地跟李令枫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后点点头:   “我们确实见过,你们几个在边境饭店商量着要去诺伊村寻宝时,我就坐在旁边的餐桌上。”   “对!那次我就觉得你很像一个人,可是因为心里惦记着宝藏,就没有深思。”蛮牛李看着他,颤抖的声音逐渐嘶哑:   “我表弟是米籍华人,他在米国陆军任职……前不久我在他的电脑里见过你的照片。”   “这样啊……那你更应该懂得配合我。”伊武摸了摸脸,露出自信的笑容。   毕竟自己是钦定的武林盟主,认识的人多一些很正常。   “你是恶魔!”   蛮牛李伸手指着他,激动得导致说话声几近破音:“你是七头戴七冠长十角,尾拖三分之一星辰,未来将会吞噬圣子的红龙!不会有错,我表弟一直是这么说的,他没有骗我的理由!”   “……”   伊武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表情变得冰冷僵硬。   红龙是什么鬼?   之前不是已经有了一个怪兽之王的代号吗?   米国人的思想能不能统一起来,取代号也要取这么多吗?   他并不知道,由于米国内部山头林立的关系,各派系对他的定义也不同。   相对中立派的军部,对他的定义是Superpower(超级力量),以往这个词通常用来形容米苏中这样的超级大国。   比较偏激的中央情报局,对他的定义是怪兽之王,天堂破坏者,驾驭雷霆与死亡的第三位君主。   更为偏激的宗教团体,将伊武宣传为七头戴七冠长十角,尾拖三分之一星辰,未来将会吞噬圣子的红龙。   很明显,蛮牛李的表弟虽然在陆军部门工作,但意识形态更接近米国宗教团体,属于标准的“高华”。   “闭嘴。”   伊武用眼睛严厉地瞪着他,那眼神像要射出刀光一般,直接发动了摄魂诀:“告诉我,你到达无人镇之后,都遭遇了什么?有哪些重要的情报?”   ……   通过蛮牛李的口述,伊武得知,对方和王师傅的遭遇大体上一致。都是在见到了泥像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地陷入了恐惧之中。   至于无人镇的来历。   首先蛮牛李等人对它是一无所知的,再者暹罗国境内确实有过这样一座小镇……或者说,在被某种力量影响之前,无人镇其实是一座正常的小镇。   但是无人镇的情况又和诺伊村不同,诺伊村只有泥像存在问题,而无人镇已经被某种力量全方位覆盖了。   否则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   伊武询问结束时,突听小镇深处传来一声大叫,仿佛有人堕入深渊。   他能听出来,那是王师傅的叫声。   王师傅的喊叫在无人镇内部激起嗡嗡的回响,粘稠的杂草在黑暗的角落里若隐若现,仿佛眨动着无数双诡异的眼睛。   “……”   伊武睁开神目,再度扫视全镇,王师傅的尖叫声仍旧在墙体之间跌宕起伏,却找不到他的身影。   与此同时,他也看清楚了无人镇的全貌。   这是一座完全脱离现实世界而存在的“无人镇”,它面积之大,超出了伊武的预料。   神目的瞳光,竟然照不到“无人镇”的边缘。   而且越往边缘,小镇的景象便越是光怪陆离,无数嶙峋的怪石和巨大的石笋地分隔出纵横交错的沟壑。再往外围,就是阴森黑暗的无尽迷雾,仿佛就是午夜噩梦与现实世界的边界。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伊武的内心。   他意识到眼前这座无人镇,应该和老刘梦到的深海一样,是某个受害者的噩梦。   如果这样的话,那么杀死受害者,就能中断这场噩梦。   但问题是,受害者在哪里呢?   再往深处想一想,老刘那种受害者的最终归宿……会是什么?   就在伊武思考的时候,蛮牛李却很不适时宜地嚷嚷起来:“你到底想做什么?能不能快点把我弄出去?”   “闭嘴!”   伊武调转视线怒目而视,瞳光瞬间化为两道金色射线,没入蛮牛李双眼,同时将其震飞出去。   后者硬邦邦的倒地之后,跟先前那个孙老头一样,像是被空气融化般迅速隐没消失。   李令枫见状先是一怔,随后问道:   “消失了?你封印了他的灵智?”   “嗯。”   伊武瞥了一眼蛮牛李消失的位置,随后望向李令枫:   “计划归计划,执行之前也得找个人试试……从结果上来看,我封印灵智的办法可行。不过就算他能回到现实世界,也只是暂时摆脱了危险,怪异不除,他迟早还会被自己的噩梦吞噬……”   李令枫没有说什么,而是扭头望向尖叫声传来的位置:   “你刚刚听到王师傅的声音了?”   “听到了。”   “他在哪里?现在还活着吗?”   “很遗憾,我现在也不清楚。”   伊武眼神微变,随后平端着伸展左臂:“神目找不到他的位置,不过我们可以去声源处看看。”   “好!”   李令枫快步过来,用力抱紧那条手臂,将身体完全挂在他的胳膊上。   “走了!”   伊武轻喝一声,口鼻呼出灼热的高温气劲,只见周围空气猛然一震,他整个人便化为残影飞驰出百米距离。随后飞跃着撞碎音障,如火箭一般横空而过,带着白色尾迹飞向“无人镇”的中心。   这种程度的高速移动,甚至能够轻易折断钢铁。   然而李令枫仅仅是头发有些凌乱,连衣服都在真气的保护下没有发生一丝损坏。女孩之所以能够如此从容,还要归功于她修炼有成,如果换成普通人,现在估计已经碎成肉酱了。   ……   暹罗国尊佛。   无人镇中心也有座四面佛的石像,之前就有十二米高,经过倍增之后变得更为庞大,规模堪已经比乐山大佛。   不过三秒钟,伊武和李令枫的身影便出现在佛像顶端,俯瞰着这座异界遗迹般的庞大建筑群。   哪怕是来到了无人镇中心,也看不到王师傅的人影,只能听到他的惨叫声在原地空转。   “在这里也看不到吗?”李令枫架起胳膊护住脸颊,迎着强风大声问道。   “……”伊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摇头。   就在这时,无人镇的最中心,靠近往上佛掌的部位,忽然产生一种强大的吸附力场。仿佛出现了一个黑洞似的,甚至连光都向着那个中心螺旋汇聚起来。随即形成一片黑洞洞的区域——那是纯黑,没有半点杂质,仿佛要将人的心神都吸引进去一般。   以那处漆黑的空洞为中心,数条蜿蜒扭曲的裂纹逐渐扩大——远远望去,佛掌周围的虚空,好像变成了一块碎裂的透明水晶一般!   气浪裹挟着尘埃化为逆流的瀑布卷向天空,大佛周围的建筑在吸力的牵引之下不断倒塌,地面崩开深不见底的沟壑,迸出万吨尘土砂石。   隐隐间,漆黑空洞的不断扩大,周围那些裂隙也开始不断分叉细化——可以看到一闪即逝的异度空间景象——庞大的木制戏台上到处飘洒着深红色绸带,无数画着彩妆的戏服男女穿梭在绸带中哼唱表演,戏台周围的天地却是阴沉沉地一片混沌。   “这究竟是……”   伊武精准捕捉到了这一幕,随后舒展猿臂,搂住李令枫的细腰,将其夹在臂弯之中,带着她一起远离了佛像。   此时此刻,李令枫只觉得像是一只被花豹叼起的幼崽,被动奔行在风雨交加的黑暗丛林,无法辨清周围的物事,只凭着本能感觉到危险还在步步紧逼。   惨白的月亮在云中若隐若现,虚空中蔓延开来裂缝如毒龙般紧追不舍,朝着他们迅速扑过来。   在迷离的月光和急促的破空声中,一个咿咿呀呀哼唱着昆曲的声音从缝隙中传来,声音如泣如诉,由远及近,及至近前。   伊武的速度非常快,然而那些裂缝蔓延的速度更快,并且在这过程中变得刺耳尖锐,迅速将二人包围在中间。大大小小的裂隙包围之下,他看到无数红色绸带起起伏伏,在自己眼前变幻不定。   李令枫先是感觉伊武停了下来,随后腰间一松,便双腿发软的落回了地面。   这时,她才发现二人已经来到小镇的边缘。   周遭虚空像是摔破的玻璃般满是裂痕,地面那些嶙峋的怪石和巨大的石笋变得极为柔软,竟然正在突突颤抖。   李令枫环视一圈,留意到地面已经完全变软,正如一具经受折磨的肉体,怪石与石笋都在扭曲颤抖——自己仿佛站在一团充满弹性的肥肉表面,身体随之东倒西歪。   “我明白了!”   伊武恍然大悟,望向面前的女孩,又急又快地大声说道:   “每一位被泥像诅咒的受害者,其内心深处最为恐惧的事物,都会逐渐投射到现实当中。”   “久而久之,他们就会被噩梦吞噬。”   “而噩梦会被怪异收集起来……当成杀人的武器!”   “现在……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这一重梦境正在崩溃!然而一重噩梦的崩溃并不能代表结束……因为怪异手里的噩梦太多了!   “之前蛮牛李说王师傅最恐惧的东西是昆曲,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下一重噩梦应该就是王师傅的噩梦。”   李令枫听完他的话,大脑迅速消化着这些信息,却依然是一筹莫展:   “就没有破解之法吗?我们该怎么办?”   “回去!回到现实世界,释放金乌法相,然后尝试着找到并攻击怪异本体!”伊武话说到一半,发现周围的裂缝又在加速靠近,只来得及道出最后一句话:   “小心自己的噩梦!”   说罢,便发动聚光摄魂诀,封住了李令枫的灵智。   就在下一刻,四面八方的凄厉昆曲哼唱着鼓荡耳膜,高低起伏,如狂风暴雨般向两人猛扑过来。那声音仿佛是无数的冤魂重返人间,前赴后继发出了世间最凄厉的悲鸣,所有的悲鸣聚合到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力量,要把二人彻底摧毁。   月光在声音里剧烈晃动,地面扭曲得更加激烈,岩石慢慢生出触手,在狂乱的声音里,变幻成令人生畏的恐怖形象。   伊武抱住李令枫的脑袋,替她捂住耳朵,任凭那声音在自己的耳膜里冲撞,两人因此紧紧搂在一起。   和之前的哼唱声相比,这一次的昆曲旋律更为强烈震撼,经久不息,即便是他也觉得有些晕眩。   “令枫,你一定要活下去啊。”   伊武看着女孩的身影,注视着她逐渐变得透明,直至在空气里虚化消失。   等到女孩彻底消失,无人镇也被飘洒着无数红绸的巨大戏台所取代。   伊武独自一人站在舞台中央,看着那些飘动在红绸深处的诡异身影,神情变得既冷漠又凌厉:   “这算什么?戏子的舞台而已……想要对付我的话,就应该拿出更厉害的东西!” 第十三章 追击   从内部向外看,巨大的戏台无边无际,仿佛是如来佛的手掌。   从外部看,戏台漂浮在肆意流淌的黑色迷雾表面,仿佛是洪水过后孤独的方舟。   青石铺成的戏台上,戏楼层次丰富,重檐翘角……但是远远望去,则像是一颗被削去下巴的巨大头颅。   戏台四角尖锐锋利,每角悬挂一个两公斤重的铜铃,风吹铃动,响声诡谲。   空洞的铃音阵阵轻颤,如泣如诉的幽怨昆曲在无数飘动的红绸之间回荡,时间就在起伏不定地哼唱声中缓缓流逝。   戏台内层层叠叠的红色绸带彼此交织,拼合成一片如高山海洋般的妖艳猩红,遮掩了宏大的天顶和戏台四边。   伊武孤身站在戏台中心,瞳孔深处跃动着苍白雷光,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红色绸带。那些穿着各色戏服的身影,如鬼魅般飘动在一条条的绸带之间,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这些东西连怪异都不是,只是受害者的噩梦……这也就意味着,无论杀多少都没有意义。”   “别说我没有击碎噩梦的办法,就算是有……恐怕用处也不大。”   “这层噩梦破碎了还有下一层……不对怪异的本体进行处理,哪怕是我也有可能被消耗到力竭。”   伊武望向那些飘动的身影,眼神不变,表情波澜不惊。   而就在这一瞬间,他背后那条红色绸带忽然荡开,一个身着粉红戏服、面目模糊的身影豁然窜出,四肢伏地如蜘蛛一般地爬行而来。   那个身影靠近的瞬间,模糊地面孔泛起层层波纹,一张长满锋利尖牙的血盆大口,如画皮一般迅速变得清晰。   咔——!   它张开犬牙交错的血盆大口,猛然咬在伊武左臂上——而伊武仅仅是瞥了它一眼,其余什么动作都没有,甚至连格挡一下的心情都欠奉。   “攻击手段如此单一,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威胁……”   伊武抬起左臂,如钓鱼一般,将戏服魅影的身体从地上吊起身。   ‘戏服魅影’的獠牙深深地倒扣在他手臂上,却连油皮都没能划破。   伊武令手臂肌肉放松,松软如棉,让怪物獠牙撕咬之力稍稍落空,随后稍运劲力、巨大的   力量疯狂地运聚到手臂上,手臂顿时坚硬如铁,随后又在瞬间爆发出一股粉碎之力。   啪——!   一松一炸,震得周边空气也震荡起来,“戏服魅影”像是咬中了手榴弹一般,整颗脑袋轰然炸裂。   无头的尸体倒地之后,如蛇一般死而不僵的弹动跳跃,只是创口里喷出的不是血浆,而是焦烟般的黑气。   “……”   伊武向前一步,抬腿踏中尸体的脊椎,将乱动的尸体固定在原地。   随即脚掌发力,将其硬生生嵌入了青石内部,化为一层扭曲的血影。   “这前我听到了王师傅的声音,故而他很有可能被自己的噩梦吞噬了……既然如此,他位于这座戏台的某个角落里。”   伊武想了想,猛然抓出眼前的那条红绸,猛然间将其扯断。   “先试着把这些碍眼的东西全部清空吧。”   ……   “嘶!”   李令枫猛然倒抽一口凉气,睫毛轻颤着睁开眼睛,模糊的视野起初只有各种黯淡色块,过了几秒才逐渐变得清晰。   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面被雨水打湿的挡风玻璃,玻璃外除了积水横流的公路以外只有岩石和树林。   “我……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吗!?”   李令枫眼眸逐渐发亮,露出一丝喜色,随后表情又迅速变得沉重。   因为后视镜里,既没有伊武的身影,也没有铅棺的存在。   “怎么会没有铅棺?难道我还被困在噩梦里?!”   女孩连忙推开车门,走到外界,远处无人镇的清晰轮廓,静静坐落在一片翠绿的山岭之间。   “无人镇恢复了以前的样子,但是车里也没有铅箱的存在……这里究竟是现实世界,还是另一重噩梦?”   “……我到底在哪里?”   “面对这样的局面,我又该去哪里寻找铅棺?”   李令枫茫然地环视周遭,随后仰起脸,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在自己身上。   试图借助雨水的凉意,让她保持冷静。   雨水持续冲刷着大地——越下越大,很快织成银色的光带,水珠沿着路面滚落形成一束束细细的涓流。   “对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令枫忽然灵光一闪,望向密雨如织的天空,有些激动地自言自语道:   “老刘和蛮牛李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   “他们现在应该就在无人镇内,只要能找到他们的话……”   说到这里,她眼眸一黯,已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想法存在漏洞:   “就算我能找到他们,也不代表我回到了现实世界,只能说我和他们来到了同一个地方。”   李令枫逐渐迷茫,在暴雨持续不断的冲刷下,几乎迷失了自我。   正当她不知所措时,忽然听到了火车车轮碰擦铁轨的碰撞声,整个人一下子惊醒。   怎么会?!   女孩心脏砰砰狂跳,立刻调转视线,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只见道路的另一侧,绿意浓郁的树林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盘曲蜿蜒的铁轨——铁轨的西侧,一列绿皮火车正鸣笛奔驰而来。   “火车?这种地方居然有火车……等等!老刘失控之前,好像就见到过一列火车!”   李令枫注视着那辆火车,瞳孔逐渐扩大,流露出不可思议的色彩。   那列火车行驶的速度很快,超过了寻常绿皮车所能达到的极限,起初还在数百米外,但是一转眼就与她擦肩而过。   不知道是心有灵犀,还是错觉。   某节车厢与李令枫擦肩而过时,她透过车厢的窗户,看到了伊武依靠在车座上,闭目沉睡的身影。   等女孩回过神来,绿皮火车已经与她拉开了距离。   火车轮盘的轰鸣声中,隐隐传来了苍老无力的声音:   “下一个,你是下一个!”   “……”   李令枫回过神来,立刻运转轻功,如疾掠的鹰隼一般飞驰而出,身形穿透漫天雨线里冲出清晰轨迹,追向那列火车。 第十四章 锤女   虽然已经被火车拉开了一段距离,李令枫却仍旧紧追不舍,双脚趟地,人如狂风,一路追逐。   几秒后,绿皮火车仿佛驶入了迷雾一样,轮廓变得忽隐忽现。   女孩瞳孔一阵收缩,左手捂住脸颊向下一抹,黑影面具顿时成型——整个人顿时失去实体,化为一道幽影,向前延伸成黑色线条,追上了火车尾部最后一节车厢。   靠近那节车厢的瞬间,黑影如胶液般粘上了外壁,并且沿着铁皮迅速向上延伸。来到车厢上方之后,笔直拔地而起,还原为李令枫的身影。   “……”   女孩俯蹲在车厢顶端,稍稍抬起头,眼眸望向一节节车厢的尽头。   此时火车似乎是驶入了某个异次元,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四周万籁俱寂,连冰凉的雨水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气氛有点诡异,李令枫心里没缘由地开始发毛。   咔——!   伴随着一阵电闸扣合的闷响,火车打开了前灯,像一条巨大的鲶鱼在昏暗的世界中快速前行着。   车灯向前照亮了铁轨,却也有少许光线向后逸散,照亮一小部分的车厢。   借助微弱的光芒,李令枫看到前方一节车厢上,趴伏着一个矮小的女性身影。她手里握着一把钉头锤,正一下一下卖力地锤击着车厢外壁,明明敲击得非常猛烈,却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人类?”   “怪异?”   “伥鬼?”   看着前方车厢上的那个身影,李令枫脑海里冒出一连串问号。   短暂的迟疑之后,她再度发动暗影之力,化为幽影又前进了几节车厢。距离那个身影还有三节车厢时,李令枫还原为人形,接着发现在那个身影的锤击之下,车厢竟然被硬生生锤出了一道裂痕!   而就在此时更加恐怖的事情发生了,那条裂痕中竟流淌出了深红色的血液,血液顺着车厢外壁向下流淌,大股大股滴落在轨道上。   “……”   李令枫瞪大双眼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开始意识到这列火车是血肉之躯。   那个矮小的女人又用钉头锤敲击了两下,然后将锤子别入腰带,伸出一双手握住裂缝的边缘,猛然发力,硬生生将车厢外壁的铁皮撕了下来——铁皮脱离车厢之后,就化为了一大块腐臭的血肉。   血肉上爬满了乳白色恶心的蛆虫,一团一团在那里不断蠕动着。   李令枫猛地用手捂住的嘴巴,只觉得胃液在腹中翻涌,差一点就吐出来。   好不容易才平复了呕吐感。   就在这时,不远处那位锤女忽然抬起头,露出一张沾满血污的面孔。   她那双青蓝妖异如猫科动物一般的眼瞳,直勾勾地望向李令枫。   下一刻,锤女猛地吐气开声,双手握成拳头,竟自内向外透出一层淡白色的光辉。紧接着,她将双拳平端到面前,弓背弯腰,再把右腿抬起来,脚底猛蹬地面,整个人顿时犹如炮弹一般弹射出去。   嗤——!   极速冲刺的过程中,锤女看似是沿着一条直线奔袭而来,但实际上却是摇摆着身子一路踩着“弧形步”,犹如缩地一般飞驰到李令枫的面前。   刹那间,劲风如乱箭般向四面八方急掠而出,锤女所过之处,空气瞬间被她冲开了一道豁口。   砰——!   锤女靠近李令枫的下一刻,她忽然扬起上身,右臂外拐、甩出弯弧,猛然一记勾拳打来。   拳随人动,摩擦空气划出钩镰状的虚影。   “……”   看着对方飘逸灵动的身影,李令枫眼里流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闪身疾退数步,随后沉腰坐胯,稳定身形。   同一时间,她将双手捏成鹰爪,猛地撕裂空气贯穿而出,一手抓向锤女的面门,一手抓向她的拳头。   女孩如今修行有成,身体素质远超常人。   这一发力,全身上下的每一处的关节顿时发出清脆的爆鸣,气势也是惊人之极。   砰砰砰砰砰——!   数声巨响几乎不分前后响成一声,二人眨眼间便是数次交击,拳爪虚影如同模糊的线条,沿着肉眼难辨的轨迹在空间中彼此碰撞。以她们的身影为中心,一连串急促的轰响声,如同炮弹落地,直炸得四周空气翻滚,生出一层层肉眼可见边界的波纹。   嗤——!   电光石火的瞬间,李令枫看准锤女发力的空档,猝然发力崩开对手的拳头,同时五指合拢彷如利刀,照着对方的颈部动脉刺去。   她掌握的所有招式,都是跟伊武学的,而伊武长期战斗在对抗怪异的一线,招式刚猛凶戾,几乎不留余地。   李令枫有样学样,一出手也是杀气腾腾。   这一记手刀,虽然没用上真气,却把体力催发到了极限;一刺之下,居然径直割裂空气破开一道真空断层,裂帛般锐啸随之升起。   “……”   眼看手刀犹如闪电般袭来,锤女蓦地退步后仰,整个身影向后倾倒,同时脚下一个滑步。   整个人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右倾斜,身形划出月牙状的虚影,居然在避开手刀的同时转退为进,沿着一道弯弧冲到了李令枫的左侧。   “喝啊!”   刹那间,锤女猛地吐气,浑身的筋骨抖动,一层层的力量潮水般自脚下生起,疯狂地涌入双臂之中。尤其是她的眼神,此时已经充满了压迫感,瞳孔因为爆发力的缘故也收缩成一点,一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尽显凌厉之色。   嗤嗤嗤嗤嗤——!   下一刻,锤女的双拳加速到极限,仿佛游龙一般搅动空气,从各个角度轰向李令枫的身影。   此时从李令枫的角度来看,锤女极速挥舞的双拳带动空气,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猎网,将自己的身影完全锁死在拳影内部。   “……”   李令枫的眼神顿时变得认真起来,双腿紧守中线,同时张开双臂,手爪化风般的撕扯出无数残影,扫向袭来的无数拳影。   此时此刻,她已经拿出了真本事,全身的力量都凝成一线,出手时,肩膀、腰部、膝肘连贯而动,同时起落发力。一时之间,整个人犹如幻影般起落翻腾,双手劈崩撞掀,硬生生抵住了无数白色的拳影,俨然有种撕开猎网的趋势。   砰砰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碰撞声,裹挟着搅动大气的锐啸,犹如雷鸣般响彻四方。   火车的车厢顶端,两个身影交织在一起,不闪不避的正面硬拼,竟然也打得风云翻涌,平地生雷。 第十五章 交涉   二者短时间内相持不下。   锤女忽然抽身疾退,身影左右摇摆之间避开攻击,随后又是一个纵身大滑步,瞬间转退为进——身影划过半圈弧线撕裂空气,冲向了李令枫的身影。   二者相距不到一米的瞬间,她眼瞳深处闪过寒光,猛地全身筋骨齐鸣,前脚一落地,后脚立刻就是一蹬,推动身体如飞机弹射。   “这是……麒麟步?!”   李令枫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惊,刚准备施展的杀招也收了回去。   麒麟步是大夏武经里的高等轻功,只有得到大顺朝廷认可的百家弟子才能使用,对方既然会这样的招数,那必然跟百家有一定关系。   女孩收回杀招的瞬间,身影虚化为黑影,贴地疾退到三节车厢之外,才重新恢复人身。   嗤——!   锤女稍稍错愕,随后眼里杀意更浓,脚踏麒麟步再度扑向对手。身形所过之处,风起尘涌,音爆声响如炮火连射,转眼就到了李令枫近前。   “好厉害!”   此时此刻,李令枫眼中的锤女好似化为了飘忽的鬼魅,带动一道道高低错落的虚影闪烁而至。   然而就在锤女奔袭到她身前的一瞬间,李令枫整个人的身体立刻就往下一沉,两条腿顿时踏裂车厢,一下子就踩出了两个坑。上身猛地向后一甩,带动手臂极速后拉,双臂、腰背、两肋的青筋暴起——那一瞬间的发力方式,像极了古代的扭力投石机。   砰——!   看到她摆出了出拳的架势,锤女顺着冲势猛然发力,右拳骤然袭出,绞动空气形成巨大的白色拳影,犹如流星一般砸向李令枫。   “……”   看着对手袭来的拳头,李令枫瞬间沉肩坠肘,将双拳收到两肋,同时拧腰低胯。修长身段下紧实的肌肉犹如波浪般一阵起伏舒张,劲力从脚底升起,转过脊椎直达拳锋。右拳啪一下带动几近液化的空气,好似出膛的炮弹一样轰了出去。   轰隆隆——!   双拳迎面相撞,顿时爆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膨胀扩散的高温蒸汽形成了一朵蘑菇云;紧接着,巨大的冲击撕裂车厢外壁,带动铁皮四下飞溅,咻咻的破空声仿佛子弹乱射。   “够了!”   爆炸中心,李令枫右拳抵住对手的右拳,清声喝道:“我不是敌人,你这身武功是跟谁学的?”   “……怪物!你休想迷惑我!”锤女这一张口,居然也是标准的大顺官话。   “我是墨家弟子,你是哪家的人?”李令枫见她能交流,顿时喜上眉梢。   “墨家?我呸!”锤女啐了一口,言语中怨气的浓度陡然上升:   “装什么不好,装墨家的禽兽,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墨家那帮禽兽!我锅里还没几块肉呢,你们就要我分给别人,什么天下大同……全都是狗屁!”   她开口这一骂,李令枫立刻知道了对方的来历。   明光宗的憨批。   没跑了!   明光宗弟子最讨厌墨家那套大爱无疆的说辞,他们认为爱人要先爱己,只有自己人先满意了,才能惠及别人。自家人碗里还没几块肉的时候,就先供别人享用,那是宋襄公之仁,和禽兽没有区别。   墨家和明光宗互相敌视由来已久,堪称千年战争,就连方圆宗匠和罗成这样的高层也不能免俗。先前他们之所以能相处融洽,因为上面有伊武压着,倘若伊武不在,二人马上就能怼起来。   李令枫自知没有伊武的威望,见对方如此敌视墨家,也不好再拿墨家弟子的身份说事。   “……你冷静点,我是人类!”   女孩反应速度很快,可惜还是慢了一拍,她这句话刚说出口,对方就发动了攻势。   “……”   锤女突然间收回右拳,拧动脊椎的过程中,身影又是一个回旋摇摆;紧接着人随拳动,犹如狂龙破海,化为巨大的白色光炮瞬间轰向对手——此时此刻竟然是吸收了李令枫刚刚释放的劲力,结合自己的拳劲再次发力,又来了一个崩拳。   轰——!   刺眼的白色光炮瞬间疾掠而过,划过了半列火车,线形的高温蒸汽狂飙着掠向夜空,恐怖的风压犹如雷鸣般席卷开来。   “她刚刚说了什么来着?”   锤女一拳轰出,才意识到对方好像说了什么,可是自己完全没听清楚。   “我说,我是人类啊。”   李令枫平和自然的声音,忽然从她背后传来,令后者吓了一大跳。   “呜哇!”   锤女蹦跳着转过身,吃惊地望向她:“你你你……你是怎么避开刚刚那一拳的?”   “……”   李令枫摘下黑影面具,露出神秘的微笑。   在白光袭来的瞬间,她利用面具之力化为黑影,贴地潜行,一路绕到了对方身后。   当然了,其中关键不能告诉锤女。   遇到不熟悉的人,哪怕对方是人类,也要有所保留才对。   “你真的是人类啊。”   锤女看到她摘下面具,才露出释然的神情,但是很快又变得严肃起来:   “看来你也真的是墨家弟子……你我两家的恩怨暂且按下不表,你知道这列火车是什么东西吗?”   “我只知道,它跟噩梦有关系。”李令枫很认真地回答。   “这是一列专程收集梦境的火车。”锤女看着她的眼睛,猫科动物一样的眸子微微闪烁:   “它会到处散布梦境的种子……按照人的不同,制造各种各样的梦境。有些人会美梦成真,得到金山银海。有的人则会被噩梦吞噬,活在痛苦当中……但无论是哪一种,最后的结局都是被梦境吞噬。”   “真有人能美梦成真?”李令枫眨眨眼,一脸不可思议。   “是啊。”锤女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不过你千万不要把它当成怪异的怜悯或者慈悲……那些美梦成真的人,发现自己死到临头时,通常比那些被噩梦吞噬的人还要痛苦。”   “你之前在破坏车厢?”李令枫说话时,瞥了一眼那节车厢上方的豁口。   “对!”锤女摸向腰间的钉头锤,神情一瞬间狰狞起来:   “你应该还不知道吧?这里的每一节车厢,都是受害者被梦境吞噬之后形成的……我想把它们都拆了。可惜无论我拆掉多少,火车总是那么长……好像我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在这过程中,火车就没有攻击过你吗?”李令枫有些不敢相信。   “没有,这列火车的攻击性极低,只要没有中诅咒,就不必担心被攻击。”锤女说到这里,忽然发现她的脸色隐隐发青,随后迟疑着问道:   “你不会是中了诅咒吧?”   “我看过了那个泥像。”李令枫眼里闪过一丝黯然。   “关键不是你有没有看过泥像,而是泥像有没有看到你!”锤女听出了问题,并且马上纠正了她的观点:   “总而言之,千万不能被泥像看到,否则你也会被梦境吞噬。”   “不能被泥像看到……”李令枫若有所思,随后一脸失落:“原来是这么回事,可惜啊……我知道得太晚了。”   但是下一刻,她就强迫自己走出了失落,急切地追问道:   “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真的是现实世界吗?”   “当然是,不过你留在现实世界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锤女怜悯地看着她:“中了诅咒的人都会被梦境吞噬,从未有过例外。”   李令枫没有被她牵着鼻子走,而是突然反问了一句:“你说你一直在破坏车厢……是不是也有想救的人?”   “是,又怎么样?”锤女没有隐瞒自己的目的。   “如果你能帮我救出一个人,那么你想要救的人,也很有可能脱困。”   “哈?”   锤女眯眼看着她,像是一只端详着猎物的大猫:   “你是想说,有人能摧毁这列噩梦火车?好大的口气啊,你干脆说自己能请武圣他老人家亲临算了。”   “是的,我真能!”李令枫重重点头。   “……”   锤女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瞪圆眼睛,像是炸了毛的猫科动物:   “你给我认真一点,我没有跟你开玩笑!你接下来是不是还想告诉我,你试图要解救的人,就是武圣他老人家?!”   “对,就是他。”李令枫继续点头。   “……嘶!”   锤女倒抽一口凉气,睁大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盯着她瞅了好几秒,才嘶哑着声线说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武圣他老人家天下无敌!”   “确实是天下无敌。”李令枫非常郁闷地解释道:“可是这只怪异的能力太特殊,就算是他一时不察也会翻车啊。”   “不用说了!”   锤女用力摆了摆手,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我的一身本事都来自大夏武经,武圣他老人家相当于我的祖师爷!如果他老人家真有难,我不能不管……但问题是,我凭什么相信你?!武圣他老人家明明应该在瑶池跟西王母谈笑风生才对!”   “那是你的情报滞后!”李令枫紧绷着俏脸,语速飞快地解释道:“瑶池相会西王母已经是几天之前的事了,这些天他一直跟我在一起,为的是散心解压,突破更高境界。”   “证据呢?”锤女不动声色地问道。 第十六章 猫灵   “证据?”李令枫想了想,随手唤出黑影面具,令其悬浮着漂浮到对方面前:   “这副面具不知道够不够。”   “不认识。”锤女摇摇头,看着飘过来的面具,满脸茫然:   “这是什么啊?有股怪异气息……却又不像墨家的千机法。”   “你连黑影面具都不认识?”   李令枫表情一怔,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后抬起双手揉了揉两侧太阳穴:   “真拿你没办法。”   她取出手机,找到相册,点开众人北美之行的合影,递到了对方面前:“这是我们之前拍的合影,左边第二位是罗成先生,你应该认识吧?”   “罗成先生我当然认识。”   锤女仔细端详着手机屏幕,目光一遍遍扫视着照片上的人物:“哇!好多人我都认识!那个脸型方得跟电视机一样的糟老头子,不就是墨家的方圆宗匠吗?他长得太有特色了,很难记不住。”   到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照片正中,瞳孔骤然放大,满脸兴奋地说道:   “哇!中间这位师兄是谁?好靓!”   “他就是伊武。”   “额……”   锤女歪头看着她,满脸怀疑:“你以为我是花痴吗?我已经过了喜欢小鲜肉那个年纪了,休想随便找个人冒充武圣啊!他老人家绝对不会这么年轻!”   呵呵哒。   他不光这么年轻,而且还是个高中生!   李令枫很想这么告诉她,可是考虑到对方可能无法承受,只能委婉地说道:   “修为高到一定程度,是可以返老还童的……而且你仔细想想,如果他不是武圣人,方圆宗匠和罗成先生凭什么让他站中间?除了伊武本人,还有谁能同时压住墨家和明光宗的高层?”   “有道理!”   锤女信服地点点头,立马举起手里的钉头锤,用力摇了摇:   “我现在可以确定你是自己人了,毕竟罗成先生愿意跟你合影……废话少说,我们立刻救人!”   “我刚刚好像看到伊武他被困在某一节车厢里,你能找到他的位置吗?”   “我要是有这个本事,还用一节节的敲车厢吗?老老实实大海捞针吧,没有别的办法。”   锤女说着蹲下身体,高举起手中的钉头锤,狠狠砸在车厢顶端的外壁表面,直接锤烂了一大片铁皮。   铁皮的碎屑迸发出一团火花,呈辐射状扩散。   车厢顶端随即凹陷出一处血肉模糊的缺口,像是尸体表面的烂疮。脓水混着黑血喷了锤女一脸,腐烂恶臭的气味弥漫而出,差点把李令枫熏得吐出来。   锤女则如同没事人一样俯身蹲下,双手扒拉开层层血肉,通过这处豁口望向车厢内部。   车厢内部的陈设布局和普通火车大致一样,只是蒙着一层薄雾般的阴影,里面也没有任何乘客。   “不是这节车厢。”她收回视线,重新站起身,笃定地说道。   “这么简单就能确定吗?”李令枫慌忙问道。   “是啊。”锤女瞥了她一眼,郑重的说道:“这一节节车厢就代表着一重重的梦境,如果武圣他老人家还没死,就会成为车厢里的一位乘客。”   “……”   李令枫拧紧眉梢仔细思索,片刻之后舒展眉梢。   好像的确是这么回事。   她之所以会追火车,也是因为在某节车厢里,看到了伊武的身影。   “我们一起来!”   李令枫立刻追上了锤女的身影,随后越过对方来到更前方的一节车厢。   站稳之后,她运转真气,凝聚右拳,俯身狠狠一拳轰向车厢外壁。   砰——!   拳峰命中铁皮的瞬间,整节车厢都猛烈地震动了一下,肉眼可见的震荡波从交击处浮起,狠狠地激荡空气,仿佛水纹般剧烈波动。   车厢被这股力量砸得凹陷下去,形成一处几乎覆盖车顶的深坑,但是仅仅过了不到一秒,整节车厢便极具弹性地恢复如初。   “这……”李令枫攥着拳头,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别想着靠拳头破坏火车啦。”锤女一边抡锤子一边说道:“不管你对它造成多大伤害,火车都会在一瞬间恢复,只有我手里这支锤子能减缓它恢复的速度。”   “为什么?”李令枫满脸惊奇的问道。   “因为这是我的宝贝!”后者停下动作,抚摸着手里的钉头锤,脸上洋溢着自豪。   “什么宝贝?”李令枫小心翼翼的问道。   “宝贝就是宝贝!”锤女显得有些暴躁了,猛然跳到更前面的车厢上,挥动锤子砸出一个浓血横流的大豁口。   “那个……”李令枫见她不愿意说,只好转移话题:“我叫李令枫,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请问怎么称呼。”   “你叫我猫灵就好。”锤女恢复了友善。   ……   由于自己没能力破坏车厢,李令枫只好跟在猫灵后面,等她一节一节地敲开车厢,然后配合着将豁口扩大,观察内部的具体事物。   “不是这节车厢。”   “不是这节车厢。”   “也不是这节车厢!”   “看看下一节!”   “再看看下一节!”   她们就像是抗日战争时期的铁道游击队一样,灵活地越过一节节车厢,然后破开外壁观察内部。   可是这列火车的长度超乎想象,一节节车厢蔓延无尽,根本看不到尽头。   而且钉头锤造成的破坏,也不是永久性的,刚开始锤开的豁口,此时已经完全愈合。她们折腾到最后,已经分不清哪些车厢被破坏过,哪些车厢没有被破坏过了。   “我不行了!”猫灵累到瘫坐在车厢上,耷拉脑袋喘着粗气,双腿也毫无形象的大幅叉开。   “这样下去根本不行啊。”   李令枫双手交替着按摩胳膊,缓解疲劳酸胀,气喘吁吁地问道:“这列火车最终会到哪里?你平时都是怎么离开的?”   “现实中谁被噩梦吞噬,火车就会出现在谁附近……那一瞬间,它会在现实世界中显出本体。”猫灵攥着钉头锤,一把接着一把地抹去额前汗水:   “我每次都是趁那个机会离开的,虽然时间很短,但对你我这种人而言完全不是问题。”   “……”   李令枫瞳光一颤,默默低下头,迅速陷入了深思。   根据自己的经历来看,对方说得没错,现实中有人一旦被噩梦吞噬,火车就会出现在那附近。她之所以能跟着火车来到这处异度空间,不就是趁着火车出现,迅速扒上了最后一节车厢么?   问题在于,自己来之前的那个世界,真是现实世界吗?   如果是现实世界,那么封印着金乌法相的铅棺怎么不见了。   如果不是现实世界,猫灵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她不是人类?   不会的!   猫灵绝对是人类,就算怪异可以模仿武功招式,但真气可没法骗人。   难不成是怪异转移了铅棺?   或者说,自己被干扰了感官?   好像都有可能……   “喂!”猫灵见李令枫目光飘忽,似乎在思考,便大声提醒道:“这里不能久待,否则身体会出毛病的,等会儿你一定要跟我一起离开。”   “离开?可是我还没找到……”   “以后可以再找的!”猫灵转动目光,两只绿莹莹的眼眸像夜明珠一样绽放光芒:   “如果他真的是武圣人,噩梦想杀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倒是你,可别人没救出来,自己却先死了。”   “……”   李令枫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跟猫灵一起离开,无论如何都得先留住有用之身,自己若是死在这里就什么都完了。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她开口说话时,情绪明显有些低落。   “我不是说了吗?等火车找到下一个受害者就能离开。”猫灵这会儿似乎是累得够呛,声音都懒洋洋的。   “好吧。”李令枫按下内心深处升腾不已的焦躁感,安静下来望向前方。   过了几分钟,火车前方忽然变得明亮起来,那是一片灿烂温暖的初秋阳光!   看到这一幕,猫灵立刻激动地站起身:   “可以了,可以了,我们可以离开啦!”   “这么快?太好了!”   李令枫跟着一跃而起,心里有股抱住对方,原地转上好几圈的冲动。   “准备好,我说跳就跳知道吗?”猫灵看着前方越来越亮的阳光,神情迅速变得认真严肃。   “知道。”李令枫连忙回应。   “好!三,二,一……跳!”   猫灵喊出“跳”的瞬间,二人所在的车厢刚好驶入了阳光,她们几乎在同一时间起跳,然后落在一片温热湿润,长满茂密芳草的松软土地上。   ……   火车疾驰而过的声音从她们身旁呼啸而过,激起漫天草屑。   “……”   李令枫环视四周,发现自己所处的草地,位于一段长满青苔的古代城墙旁。城墙大致有两层楼高,表面布满了岁月侵蚀过的裂纹,顶端隐隐还有两排挂着彩旗的木杆。   清晨爽朗的秋风撞击着绵延的城墙发出呜呜声响,灿烂温暖的初秋阳光下,草木清冽的香气随风逸散,女孩自然而然生出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这是什么地方?”李令枫有些失神的问道。   “我哪知道。”   猫灵摇摇头,随后沿着城墙快步走去,遗憾地叹息道:“又是一处陌生地带,我得马上出发,寻找下一个倒霉蛋。”   “等等我!”   李令枫慌忙追上了对方的身影,边走边取出手机,试图跟组织取得联系。   她点亮手机屏幕时,突然发现信号格是零。   有问题!   李令枫感觉到不对劲,立刻望向猫灵,却发现她已经转过城墙的拐角走向了城门,举手抬足间那种轻驾熟路的感觉,完全不像进入陌生地带的样子。   猫灵是骗子?   或者说,她被怪异控制了?   这里到底是不是现实世界?   此时此刻,李令枫脑海里冒出了一连串问题,彼此堆叠着迅速发酵,几乎要把她的大脑撑裂。   猫灵忽然转过头,有些诧异地望向她:   “喂,你在等什么?不跟过来吗?”   “……”   李令枫思索了片刻,猛地一咬牙,再度迈动步伐,跟上了对方的身影。   她对自己现在的遭遇没什么头绪,只知道处境危险,很可能马上就会丢掉性命。   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明白一点。   追上了猫灵的身影之后,李令枫和她一起穿过了城门。   自城门往内看,城镇上的街道赫然空无一人,显得格外冷清。远处的层峦叠嶂荒山覆满积雪,绵延无尽,显得幽静而诡异。   定了定神,李令枫跟随着猫灵走入了大道。   进城的一瞬间,她忽然感觉眼前一黯,身上阳光也跟着失去了温度,一股荒凉的寒意涌上心头。   女孩回过头,身后那堵城墙矗立在逆光的阴影中,仿佛随时要倒下来将自己压在下面。李令枫情不自禁地停下步伐,大脑一片空白,冷不丁一阵寒风刮过,将一层薄薄的好似塑料布一样东西粘在了她背上。   女孩回过神来,将那层东西从背后扯下,拽到了自己面前。   这赫然是一层松松垮垮的人皮!   李令枫触电般地丢掉了人皮,同时感到背上的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   “……”   她重新转过身,望向笼罩在一层灰暗色调中的城镇,只见风中零零散散人皮旋起旋落,好像是秋日的落叶。   猫灵转过身,见李令枫停留原地一动不动,脸上满是失魂落魄,连忙问道:   “喂!你怎么了?”   “怎么了!?你居然问我怎么了?”   李令枫看着她,内心深处涌出一股荒谬感,随后攥紧拳头大声喝道:“你好好看看这里!这里哪里是现实世界,这里分明只是另一重噩梦啊!”   “噩梦?”   猫灵听到她的话,仿佛突然醒悟过来,望向周围沉沦在幽暗斑影中的建筑物,脸上逐渐浮现出惊恐之色。   她忽然尖叫一声,神经质般的双手抱头,直挺挺跪倒在地。   下一刻,猫灵整个身体像是漏气的气球一样,迅速干瘪了下去,最后只剩下薄薄一层皮囊。薄薄的皮囊瘫软在地,气流一吹便随风而起,好似尘土落叶般混入风中,起伏不定。 第十七章 困境   哐当——!   钉头锤摔落在地,发出沉重的声响,回荡在昏暗城镇的残破墙体之间,也回荡在李令枫的内心深处。   这一瞬间,她的内心几乎完全被阴霾吞噬,变成了一个封闭的黑盒子,里面反反复复回荡着钉头锤掉落的声响。   如潭底般阴沉的天空上,一具具干瘪的皮囊在半空中飘来飘去,发出类似于婴儿哭泣的破风声。它们随着寒风载浮载沉,投下一片片飘忽不定的影子,像是暗夜潭水映出的浑浊波光。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李令枫才下意识地走向前,俯身捡起锤子,用力握在手里。   这一接触,她便感觉到一股熟悉的阴森寒意。   很像是父亲利用千机法打造的道具。   靠着这股熟悉的寒意,她的意识稍稍恢复清晰,迟疑地望向手里这支钉头锤。   这确实是百家功法制造的道具。   也就意味着,猫灵确实是百家弟子,而且能力克制噩梦。   稍稍深思一下,从种种迹象来看,她极有可能是受命调查这只怪异的执行者。只可惜她最终失败了,并且已经被噩梦吞噬……但是为什么她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状况,甚至还在找人?   她当真对自己的情况一无所知?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猫灵只剩下了一层皮,还能自由往来于那列火车?   莫非那不是她的本体!?   “……”   李令枫右手握紧钉头锤,默默环视四周,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环绕着她快速旋转,一时间竟有些头晕目眩。   啊啊啊啊——!   就在这一瞬间,一种类似女子分娩时的恐怖叫声陡然从远处传开。   伴随着音波扩散,阴霾密布的昏黑夜空随之起伏蠕动,呈现出一圈圈同心圆状的深邃波纹,而后整座城镇迅猛而又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仿佛是叫喊声中蕴含的痛苦,可以影响整个梦境世界,令其条件反射地收缩一般。   值得注意的是……叫喊声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猫灵!   李令枫如今修炼有成,耳聪目明,绝对不可能听错人声,尤其那个人刚刚还就在自己身边。   “冷静!冷静一点!”   女孩双手抱头,拇指轻轻按压太阳穴,努力保持头脑清醒。   “我不会听错的,那确实是猫灵的声音。”   “听起来那么痛苦,难道是因为她没有完全被噩梦吞噬,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反抗意识?”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既然她手里已经有了钉头锤,那么或许也有其他能够克制噩梦的道具……”   “也不排除是陷阱的可能性。”   “然而……陷阱又怎么样?我已经沦落到这里了,是不是陷阱都得去看看……”   打定主意之后,李令枫平复好心情,手握钉头锤,摆好一个便于发力的姿势,快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   前进了十分钟左右,前方红砖灰瓦的低矮民房逐渐增多,彼此之间错乱分布,这些民房造型、大小、乃至于颜色都一模一样,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   民房之间的小巷子又窄又深,斗折蛇行,像是迷宫复杂的通道。   李令枫每走一段距离,那种犹如分娩般剧痛的喊叫声都会响起一次,巨大到足以震撼天地,整个噩梦世界也会出现吃痛般的收缩反应。   起初,李令枫神色还能如常,但过了一段时间,她的状态便开始急转直下。整个人好像背负了千斤重担一般,气喘如牛、大汗淋漓,甚至连走路都有些力不从心,疲态尽显。   囚徒般的处境,渺茫的希望,以及孤身一人面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已经重叠着化为了一座无形山峦,碾压在她的心灵上。   这种心理层面的绝望感,比肉体层面的重压更令她疲倦痛苦,每前进一步,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勇气。   “……”   李令枫寻声坚持着走过百余米,一道水沟挡住了去路,她运足目力朝前望去,赫然发现这竟然是一条死胡同。   前面是一道窗户被木条封死的砖墙,墙边就是那条三尺宽的沟渠,水流涌动,声音沉闷。   就在李令枫准备跃过砖墙时,那扇被封死的窗户里,忽然如喷水般涌出了浓稠雾气——流水状的白雾仿佛有生命东西般,木板的缝隙中挤了出来,喷了女孩一脸。   “嗯?!”   她立刻捂住口鼻,避免自己吸入雾气,却还是被呛了一口。   这雾没有一丝清甜之感,反而有些沉腐的味道,像有了百年历史似的。而且仅仅过了不到一秒钟,颜色就变得有些异样,泛起灰黑。   李令枫连忙闪身后退,然而为时已晚,周围已经连道路都看不清了。视野里也是一片昏黑浑浊,令四下里倍显寂静无声,她不知不觉间开始有了睡意………   “呃呃……啊啊啊……”   正让女孩的意识陷入迷蒙之际,忽然听到一阵刺耳呼喝,像是年轻女子痛苦的呐喊声,在浓雾深处清晰地起伏回荡。   这声音好似一股异常凉爽的风,将李令枫吹醒过来,重新恢复了知觉。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声音的源头距离自己又近了少许。   “猫灵,是你吗?”   李令枫鼓起勇气喊了一嗓子,却没有听到任何回音,空旷的城镇内除了风声,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停留在原地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她的状态逐渐恢复过来,大脑重新变得冷静。   “刚刚那团白雾几乎把我杀死,是猫灵的声音救了我。”   “她应该还没死!”   “猫灵正在努力抗衡着噩梦的吞噬。”   李令枫想到这里,立刻摸索着继续前进,跨过那道沟渠之后,直接纵身越过了那道砖墙。   前方的浓雾之中,依稀有栋低矮破落的茅草屋,她一步步走向茅草屋。   随着距离接近,浓雾变得越发阴暗。   李令枫每向前走一步,地面就会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好像是不堪重负的冰面,随时可能崩溃瓦解。女孩小心翼翼地前行着,周围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像平地,而像万丈深渊上的吊桥一样。   就在这时,李令枫又听闻一声痛苦的呼喝,这下异常清晰,就在前方的茅草屋内! 第十八章 蜕皮   伴随着这声痛哼,整个死气沉沉的噩梦世界,又产生了一次剧烈地颤动。   先是迅速膨胀变大,而后又更快速的收缩还原。   尤其是前方那栋茅草屋,像极了充满弹性的橡胶制品,前一刻充气般膨胀变大,下一刻却又如泄气般的收缩还原。   位于茅草屋正前方的李令枫面对这番异变,忽然感受到了一阵极其扭曲的空间错位感,好像自己的身体与思维,也随着整个噩梦世界进行了一次膨胀收缩。   那种骤然变大,又马上缩小的错觉,令她身体与思维出现了微妙不协调……这种不协调反映到生理层面,形成了一种类似于晕车的强烈不适。   “……”   李令枫下意识闭上眼睛,用力摇头,这才恢复过来。   等她重新睁眼,前方那栋茅草屋的正门,已经无声无息地敞开了一丝缝隙。   女孩刚看到那道缝隙,还没有反应过来,就从门内感应到了一阵浑浊阴暗的气息——那种感觉,仿佛一条沾满冰冷黏液的滑腻长舌,沿着她的脸颊一路舔遍全身。   如此森然诡谲的感觉让她一阵恶心,却没有被唬倒,仍然警惕地望向那道门缝。   下一刻,李令枫的瞳孔骤然扩大,险些要跳出眼眶了。   门缝正在缓缓扩大。   而随着茅草屋一点点敞开门扉,女孩瞳孔逐渐映出一个扭曲的白影,从模糊到清晰,迅速变大,最后充满了她整个瞳孔。   门扉的彻底洞开之后,一条庞大而肥硕的“怪物”呈现在李令枫的视野中。   那是一条蠕动着的白色肉虫,如同放大版的飞蛾幼虫!   它肥硕、庞大、臃肿的躯体大致呈纺锤形,分为数节,每一节表面都有环环隆起的褶皱……透过那层半透明的苍白皮肤,依稀可以看到虫躯内饱满的体液,像极了熟透的脓疱,仿佛用针轻轻一戳就能爆出浓浆来。   如此令人作呕的怪物,绝对算得上是大部分女性的噩梦。   李令枫饶是见过不少大场面,但是在亲眼目睹这条硕大的肉虫时,还是感觉到一股海洋般的巨大恶心感。让她双耳嗡地一鸣,腹中翻江倒海,弯下腰呕吐出一口酸楚的胃液。   “这就是猫灵最为恐惧的东西吗?呵呵,都已经不是小孩了,还怕这种东西……真是幼稚啊。”女孩抬起头,擦干净嘴边的污秽,嘴上嘲讽着猫灵,身体却不由自主地一步步后退起来。   而那条巨大的白色肉虫在看到李令枫时,也昂起了它柔软身躯上唯一还算坚硬的部位——那颗位于纺锤形身躯正前方的黄褐色虫首。   白色肉虫黑漆漆的复眼里,没有任何焦距的空洞视线,如同一张黏稠的网一样笼罩着短发少女。   “……”   李令枫心底那股恶心而阴湿的恐惧感越来越强烈,但是她控制不了自己不去看肉虫,几乎无法挪开自己的视线,仿佛面对着一个黑洞,被吸得无法动弹。   “别过来啊!”   她尖叫着抬起右手,瞬间竖掌成刀,横划着隔空斩出。   嗤——!   随着斩击的动作,真气凝聚为月牙状宽刃激射而去,径直斩向白色肉虫的脑袋。   然而,那条白色肉虫完全没有躲闪,甚至连腹足都没有动一下。月牙宽刃仿佛撞上了一道虚影,直接透体而过,没有伤到白色肉虫分毫,只是将它所在的茅草屋拦腰斩断。   只听‘咔嚓’一声,茅草屋的上半部分便随着切口倾斜着滑落,摔在地上散落成了一滩烂茅草。   茅草散落之后,白色肉虫垂下那颗脑袋,口器两侧的虫颚如剪刀般空夹了两下。随即迈动身体两侧的细小腹足,蠕动着肥硕的躯体挤出了门扉……迅速靠近李令枫所在的位置。   “茅草屋里没有猫灵?”   李令枫眼里闪过一丝不甘心,随后竭尽全力压下异样感,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同时以最快的速度转过身,骤然间屈膝纵跃,弹射着化为一道残影深入浓雾。   ……   风驰电掣的远离了茅草屋之后,李令枫咬紧牙关,继续维持着高速,朝着相反的方向疾掠而去。   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或者说,她知道自己只要身处于噩梦世界,逃到哪里都没有意义。   即便如此,她依然本能地想要远离那只大肉虫子。   但是没过多久,李令枫就发现自己迷失了方向,无论如何都冲不出这片浓雾……而那只巨大白色肉虫虽然速度缓慢,但是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瞬移般的与她拉近距离。   “……”   不知过了多久,李令枫放缓速度,回首望向身后。   只见那片浓稠的雾气泛起阵阵涟漪,隐隐映出一道肥硕臃肿的纺锤形轮廓,如同勾魂无常般,阴魂不散地跟在自己身后。   就在女孩望向白色肉虫的瞬间,耳畔又传来了女性痛苦的惨叫声!   这一次,她精准捕捉到了声音的源头。   赫然就是前方那条肥硕臃肿的白色肉虫!   李令枫一瞬间如坠寒潭,脸上煞白,奔跑的速度迅速衰减,最后踉踉跄跄地差点摔倒在地。   “白色肉虫,这条肉虫发出了猫灵的声音。”   “骗局?!”   “它是在主动引诱我过去吗?!”   她转过身,望向面前那条臃肿肥硕的白色肉虫,脑海里乱成一片。   同一时间,那条白色肉虫居然停止了前进,乌黑空洞的复眼再度望向李令枫的眼睛。   二者相视的瞬间,女孩的肠胃又是一阵蠕动,内心深处也重新激荡起那种恶心阴冷的扭曲感。   白色肉虫望向李令枫,肥硕的身躯一动不动,似乎正在等待着什么。   突然间,它虚晃了两下虫颚,又一次发出了女性尖锐的惨叫声,仿佛正在承受着某种酷刑。   那种声音像是针一样扎进李令枫的脑海,令她头痛欲裂、通体发寒,可大脑也因为这阵刺激,高速运转了起来。   她敏锐地捕捉到,刚刚那阵痛苦的女性惨叫声,好像是从白色肉虫体内……某个独立存在的生命体发出的。   难道说,惨叫声不是它模仿的……   而是来自猫灵本人?!   “这家伙就是猫灵的噩梦。”   “也就意味着……猫灵是被这家伙吞噬的……”   “如果猫灵还没有被完全消化的话,发出惨叫是很有可能的!”   “既然如此……我现在将其开膛破腹,是不是能救出猫灵?”   “不对不对,我的攻击这条肥虫不起作用……”   “等等!我有钉头锤啊!”   直到这时,她才想起来,自己手里握着克制噩梦的钉头锤!   既然钉头锤能砸烂火车的车厢,应该也能砸烂这条肥虫吧?!   李令枫瞳孔收缩,眼里流露出跃跃欲试之色——就在她准备将自己的想法付诸实际行动时,白色肉虫体内又传出一声惨叫,并且一声接着一声连贯响起。   与此同时,白色肉虫身躯上忽然青筋暴起,并且随着惨叫的起伏不断痉挛颤动。   李令枫能清楚地看到,一个清晰凸起从肉虫腹部蔓延到了尾部。   “这是……!?”   随着那些褶皱不断地蠕动收缩,虫身的尾端像是花瓣一样缓缓绽开,向外挤出了一颗湿漉漉的女性头颅……然后是脖颈、上身、臀部、双腿。   几秒后,女人整个身体被完全地排出肉虫体外,落到了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猫灵!”   李令枫认出了女人的身份,心里诧异之余,也中止了立刻上去锤爆肉虫的想法。   怎么回事?   如果它已经吞噬了猫灵的话,为什么又要把她生出来?   难道这条肉虫是友军?   没有等她深思,生产过后的白色肉虫,此刻又开始重新蠕动起来。当这条肥虫的腹足开始移动时,某种难以言喻的惊恐和扭曲,就像是最为寒冷的冰水,慢慢从李令枫的脚底漫到了大脑。   “不可能!”   “这种东西不可能是友军!”   “无论如何……先打死它再说!”   李令枫忍住恶心,双腿骤然一弹,飞驰着扑到白色肉虫前方,轮起钉头锤重重砸向它的脑壳。   伴随着“啪”一声闷响,那怪物的脑袋顿时像是一个烂西瓜一样砰然炸裂。   然而,白色肉虫却没有因此停止蠕动,暴露在空气中的米黄色食道,猛然喷出一股浓稠的酸液。幸好李令枫如今功力深厚,真气收放自如,酸液还未靠近,就被护体真气震开。   “管用!哈哈!”   见钉头锤能够对其造成伤害,李令枫大喜过望,甚至连恶心感都被冲淡了不少。随后毫不犹豫地再一次轮起钉头锤,将大量真气注入其中,狠狠砸向了白色肉虫的无头躯体。   砰——!   这一锤砸在白色肉虫的躯体上,仿佛是针扎在了巨大的脓包上一样,白色肉虫肥硕的躯体当场爆裂,喷出一大滩令人作呕的白浆。   李令枫虽然处于最中心,青色的护体真气却犹如玻璃罩一般,牢牢隔开了白色浆液,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那些白色浆液迅速朝着四周流淌,厚度逐渐降低,将先前被分娩出来的女人冲了出去。而在白色肉虫原来的位置,另一具几乎完全一致的身体,随着白色浆液的流淌逐渐浮现在李令枫面前。   “猫灵!”   她立刻跑上前,催动真气将其卷起身,轻轻抛出了白色浆液的覆盖范围。   ……   此时,随着白色肉虫的爆裂,周围浓雾迅速消散,重新暴露出阴沉昏暗的城镇夜景。   李令枫带着猫灵快速前行,来到了一处干燥的地面,将其放下来,随后注入天蚕真气尝试着将其唤醒。   “……”   真气入体之后,猫灵苍白的脸颊逐渐透出一丝红润,颤动睫毛睁开了眼睛。   看到面前的短发少女,她先是一阵迷茫,然后有些费力地问道:   “你是谁?”   “我是墨家的李令枫,原本是来暹罗国旅游的,结果不幸卷入了噩梦事件……”李令枫简单做了一番自我介绍,随后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我们不久前刚刚见过面,还进行过一番交流……你为什么不认识我了?”   “墨家弟子?见过面?”   猫灵茫然的看着她,目光瞥到她手里的钉头锤,神情才一瞬间变得清醒起来:“是了!我是暹罗国明光宗分部的弟子,你手里那支锤子,原本是我的宝贝!”   “先还给你吧。”   李令枫见她直勾勾地盯着钉头锤,便将锤子塞到对方手里,算是物归原主。   “谢谢。”   猫灵双手接过锤子,并且用力握紧,看向她的眼神顿时柔和了很多:   “不久前我接受了组织的任务派遣,前往诺伊村调查村民的失踪事件……虽说自认为做了充足的准备,却还是被噩梦吞噬了。”   “我的噩梦,是一条巨大的白色肉虫。”   “不论我用锤子敲死那个怪物多少次,它总能一次次地卷土重来,并且变得更为庞大。最后……也理所当然地被它吞噬了……”   “它会复活?!”李令枫闻言心脏砰砰狂跳,慌忙抬头望向肉虫爆裂之处,确定那里只有一滩白色浆液,才稍稍放下心来。   “是的。”猫灵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噩梦在彻底吞噬我们之前,是不会停止的……哪怕我的能力专克那只怪异,也无法阻挡白色肉虫的一次次攻击。”   “那你为什么还能活着?”李令枫问出了最为关键,也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因为我也有控制梦境的能力。”猫灵没有隐瞒,坦然相告:   “在梦里的我很难被杀死……而且每次遭遇致命危险,都能通过蜕皮的方式,在梦境里重生。如果没有这种能力,组织也不会派遣我来调查如此危险的怪异。”   “蜕皮?!”   李令枫瞳孔微闪,一瞬间想到了先前那个猫灵。   对方在意识到自己仍然处于噩梦中之后,便漏气般地干瘪了下去……看来她就是猫灵的皮囊,而且还仅仅是其中的一具。   因为,哪怕是此时此刻,这座城镇上空还漂浮着许多皮囊。   这么说的话,猫灵其实已经重生过许多次了。 第十九章 分身   “重生么……”   李令枫低头思索片刻,然后看了眼远处躺在那滩白浆中心,一动不动的“猫灵”,有所感悟的说道:   “你的能力确实很特殊,不仅能蜕皮重生,蜕去的皮囊还有独立意识……”   “那些皮囊,姑且可以算是分身吧。”猫灵虚弱的轻声说道:   “我的皮囊不会觉得自己是皮囊……也没有完整的记忆,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想法设法把我救出来。”   “原来她想要找的人,竟然是自己啊。”李令枫恍然大悟,颇为意外地感慨了一句,随后望向那些漫天飘扬的皮囊:   “看在噩梦里,你的分身已经努力了许多次,可惜都没有成功。”   “是啊。”猫灵勉强一笑,眼里满是苦涩:   “在我的梦里,我和我的分身,都没有反抗能力……所以我充其量就是在垂死挣扎罢了。”   “不对啊!我遇到过的你分身!你是怎么让她逃出去的?”李令枫眼里闪过一丝狐疑,立刻问道。   “你遇到过?”猫灵惊讶的看着她,眼神逐渐飘忽,思绪随之沉入了回忆:“如果你遇到过的话,可能就是那一具分身吧,我还以为她消失了。”   “你是怎么让她离开的?”李令枫连忙继续追问。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猫灵眼神忽而清醒忽而迷惑,有气无力地说道:“直到你刚刚说自己遇到过时,我才意识到,自己不久前消失的一副皮囊可能是脱困了。”   “消失?”李令枫捕捉到关键信息,顿时竖起耳朵。   “对。”猫灵努力回忆往事,慢悠悠地叙述道:   “那具分身起初是个失败品,痴痴傻傻的,刚一出现就消失了。当时我也觉得奇怪……不过由于身陷虫腹痛苦万分,没过多久我就把这件事忘了。”   “……”   李令枫沉默着没有说话,思绪却在飞速转动,分析着眼前的状况。   听完现在这个猫灵的话,她意识到自己遇到的那个猫灵,极有可能是先脱离了一段时间梦境,然后又折返回来的。   痴痴傻傻的那段时间离开了。   但是逐渐产生意识,并找回了来自本体的部分记忆之后……又回到了噩梦世界——这就是自己能在车厢顶端与上一个猫灵相遇的原因。   至于那个猫灵回到噩梦世界,属于主动还是被动……李令枫倾向于是被动。   而且还是刚一清醒,就被摄回了梦境世界——否则的话,她应该去明光宗求救,而不是一个人当铁道游击队,没完没了的拆车厢。   再结合自己的遭遇来看……变成白痴,好像的确可以脱离梦境世界。然而必须永远都是白痴,一旦恢复意识,就会立刻被怪异摄回噩梦。   此时此刻,李令枫想通了许多,她认为自己也曾短暂回到过现实世界。   只是那时候她处于灵智被封的懵懂状态,对外界没有感知能力……等到意识恢复,却又重新陷入了噩梦,以至于当时根本没有察觉到。   “你在想什么?”猫灵察觉到她的表情变化,好奇地询问道。   “……”   李令枫回过神时,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略显激动地急声说道:   “我想到了离开的办法。”   “怎么离开?!”猫灵听她这么说,精神顿时一振。   “变成白痴!”   “……”   猫灵瞬间变脸,看着短发少女的眼神,仿佛看着一个白痴:“这就是你的好办法?那还不如死了。”   李令枫见她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连忙急切地解释道:   “白痴不是植物人,是有行动能力的,只要我们不断地训练自己,将一些消息刻入脑海变成本能。回到现实世界,组织就能从你我身上得到情报,进而来救我们!”   “原来如此!”猫灵先是眼眸一亮,但是很快又黯然地说道:“就算组织得到了情报,又能怎样?那还不是葫芦娃救爷爷,一个一个送?”   “这你不用担心!”李令枫知道她会这么说,立刻亮出了王牌:“我是武圣人的同伴,只要能把消息带出去,就能让他亲自出手救我们!等收容了那只怪异之后,他肯定也有办法治好我们,把我们重新变成正常人。”   “真的?!”猫灵希冀地看着她,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之火。   “都这个时候了,我骗你干什么?”   “好!”   这一次猫灵相信的速度很快,没用得着李令枫展示照片,主要是因为她自己没有别的办法,打心眼里愿意信。   “那我们现在就……额……”   话说到这里,李令枫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计划里有个漏洞,那就是她根本没有学会摄魂诀!   没有摄魂诀,怎么把人变成白痴?   总不能用手去打吧?或者切除大脑额叶?   好像都不怎么稳妥……   “怎么了?”猫灵见她突然没了下文,脸色也有变化,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我不知道怎么把人变成白痴啊。”李令枫沮丧地说道。   “这……”   猫灵露出为难之色,目光望向天空,随后又投向远处的地面。   当她看到不远处,自己那具浸泡在白色浆液中的分身时,忽然眼眸一亮,伸出手指着对方大声说道:   “有办法了!我们不需要变成白痴,让她变成白痴,把消息传出去不就行了!”   “怎么做?”见她拿出了办法,李令枫立刻转忧为喜。   “很简单。”猫灵面露微笑,自信满满地说道:“……我会收回她的自主意识,只给她留一些行动指令,让她离开之后按照指令行动即可。”   “那还等什么!”   李令枫二话不说,立刻抱着她飞跃而出,冲向那具泡在液体中的分身。   当她们靠近分身时,周围那些白色液体,忽然‘噼里啪啦’自内向外涌出了大量泡沫状的粘稠虫卵。   那些虫卵源源不断地从满地白色浆液里喷涌出来,透过卵壳隐隐能看到小型的白色肉虫……那些虫卵几乎在出现的瞬间就孵化破裂,一团团的白色幼虫缠绕在一起……像是腐肉里攒动的白蛆。   此时此刻,先前那条白色肉虫爆裂之后留下的浆液,仿佛变成一锅沸腾的白粥。   粥里翻涌的气泡,就是无数虫卵……那些虫卵从浆液里冒出,不断孵化,密密麻麻的白色幼虫从虫卵里扭曲地伸展出来,并且不停地匍匐蠕动着涌向李令枫和猫灵。   随着白色幼虫的孵化,它们不断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声来,声音锐利得如同匕首一般撕破人的头皮,阴冷得如同来自阴曹地府。   “把锤子借我!”   李令枫看的头皮发麻,浑身都不自在,却还是鼓起勇气露出战意,手一伸便从猫灵那里接过了钉头锤:   “你快点做事,我替你争取时间!” 第二十章 迷途   “好的!”   猫灵强提一口真气,挥掌震散那具皮囊表面的幼虫,随后俯身蹲下,双手交叠着捂住了皮囊的前额。   这时候,那些迅速孵化出来的白色幼虫,已经翻涌着层层叠叠的围了上来,并且越摞越高。从高处往下看,像是一只满是褶皱、并迅速收紧的口袋,又或者……一条巨大蠕虫正在闭合的柔软口器。   “散!”   李令枫忍住恶心感,挥动钉头锤横扫而出,锤头随即爆发出一层湛蓝醇和,柔波荡漾的力场,将簇拥而来的幼虫尽数扫飞。   随后她又连续几锤砸向地面,以自己为中心,清理出一片真空区。   “这样一来……”   李令枫神色稍霁,微微喘息,却看到更多幼虫以更快的速度簇拥而来,顿时紧张地用力握住钉头锤。   而在她的身后。   猫灵闭阖双眼,跪在那具分身旁,双手紧紧捂着分身的额头。自己浑身上下轻颤不止,汗津津的仿佛涂抹了一层香油,俨然进入了重要关头。   就在此时,簇拥而来的白色虫潮,忽然成百上千地弹跃而起,从高处密密麻麻地压覆而来。若是有其余人在一旁观看,并且动态视力足够强,就会发现它们的速度比不子弹慢多少。   李令枫眼中闪过寒冰般的厉芒,迅速抡动钉头锤,自下而上划出弯弧,带动一团蔚蓝波光狠狠撼向上空。   砰——!   锤头劈中空气,砸出清晰的气泡状凹面,湛蓝的光华随后爆发,形成一团膨胀的球形冲击波。自上方压覆而来的幼虫被这一锤尽数震飞,但周围仍有零零散散的幼虫从地面跃起,如子弹般急速飞窜而来。   李令枫挥锤将这些漏网之鱼尽数拍烂。   然而,哪怕她的速度已经发挥到了极致,也仅仅是勉强可以招架而已——更多的幼虫又已经密织成网,大片大片飞射而来,   “……”   时间一长,李令枫几乎要吐血了,手里的钉头锤越舞越急,急促有力的破空之声渐渐汇聚成阵阵雷鸣,轰隆隆激荡扩散。地面在锤头掀起的劲风之下瑟瑟颤抖,好像随时都会崩裂开来!   就在她脑海里紧绷的弦几乎断开时,猫灵的一句话,让她紧绷到几乎断裂的状态解脱了出来。   “可以了!”   “好!我们走!”   李令枫后退一步,左手搂住猫灵的胳膊,右手挥动钉头锤往前一砸。   锤头击中空气的瞬间,一团蔚蓝如水的光球自锤头爆发开来,从上往上看犹如迅速扩张的气泡。蔚蓝色的气泡膨胀着撑开包围网,令幼虫与幼虫之间的空隙增大,然后二女以最快的速度从中飞跃而出。   地面匍匐蠕动的幼虫立刻调转方向,如箭雨一般密集而去。   而少女全力施展身法,疾驰着化为一道道蜿蜒曲折的蓝色光影,沿着或断或续的诡异轨迹,从大大小小的空隙中飞梭而出,远离了虫群的包围。   ……   诺伊村不远处的公路上,静静地停着一辆越野车,前方的挡风玻璃映出阴仄仄的幽暗天空。雨水冲刷下的车体表面滚动着水珠,挡风玻璃表面的水珠跟雨水滴落的倒影混在一起,模糊了现实与镜影。   车厢后半截放置着一具铅制棺椁。   室内外的温差导致棺椁表面沾染了一层水汽,看起来冰冷滑腻,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昏暗的天空时不时闪过电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车厢,在棺椁表面反射出一片晃眼的白光。高空的轰雷声紧跟而至,淅沥沥的雨水由大转小——随着雨声减弱,不远处传来了车辆行驶的声响。   借着雷电所带来的耀光,可以看清前方道路正驶来一辆白色面包车。   嘀嘀嘀——!   面包车行驶到越野车前,立刻开始狂按喇叭,见越野车迟迟不动,便缓缓减速停到了越野车前。   不久后车门打开,走出了一对打着雨伞的中年夫妇,他们操着一口暹罗语来到车窗旁:   “你好,为什么把车停在路中央?需要帮助吗?”   等这对夫妻发现越野车里没人之后,他们先是狐疑的面面相觑,随后又惦记脚尖环视四周。   确定越野车的主人不在附近,丈夫透过车窗望着那具铅制棺椁,喃喃说道:   “这具棺椁太大了,而且是金属制品,完全不像是给人类用的……看起来非常可疑,里面装的会不会是走私文物啊?”   “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妻子有些害怕的瞥了棺椁一眼   “走私文物的贩子通常穷凶极恶,一旦被他们盯上很容易有生命危险,我们还是快走吧。”   “他们好像不在附近?”   丈夫咽了咽口水,鼓足勇气说道:“你帮我把风,我要打开棺椁看看……如果是文物的话,绝对不能让它们落到走私犯手里!”   “还是算了吧。”妻子胆小怕事,明显不想掺这趟浑水。   “住嘴!”   丈夫扭头剜了她一眼,然后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然后尝试着打开车门。随后他便发现车门被锁了,于是把心一横,准备折回自己的车内,取出工具把车窗敲碎。   男人的手还未脱离车门把手,天空骤然划过一道暗紫色的闪电,积水的大地顿时映出无数紫斑。随之而来的雷鸣也显得格外低沉,就像从地底传出来的一般,充满了死亡与阴森的感觉。   伴随这抹异样的雷光映入眼底,夫妻二人同时感觉到了恐惧。   妻子立刻伸手攥住了丈夫的衣摆,哀求他不要继续犯险,而男人也松开了车门把手,打消了查看棺椁的念头。正当二人准备离开时,他们先前乘坐的那辆面包车,忽然在无人驾驶的情况下缓缓后退。   没等这对夫妻反应过来,面包车猛然一个加速前冲,车头撞上二人的身体,而后狠狠砸向那辆越野车。   轰——!   两辆车紧紧挨在了一起,同时向后滑行了五六米距离,最后维持着“连体”的姿态停了下来。车头与车头之间,中年男女折断的四肢从缝隙里畸形的伸展出来,彼此勾连成一个个诡异的角度。 第二十一章 释放   暹罗,曼谷。   城市北部佛寺旁有一个大台基,台基上伫立了一座中式碉楼。碉楼四周围绕以12角柱,柱头皆以莲花装饰,柱基雕琢成了活灵活现的猴子。   这座碉楼是明光宗的分部之一,楼顶是方形尖顶,屋檐呈特殊的钜齿状,四个门口都有石制的护法夜叉伫守。   忽然一阵凉风自天边拂来,此时位于北方的夜叉忽然张口,一股绿色火焰从它口中盘旋而出——化作了数尺高的人形光影,正是前段时间失踪的猫灵。   光影成型之后,碉楼内部一阵骚乱,分部的负责人很快来到了门前。   负责人的名字叫做蒙飞,其人精壮结实,虎虎生威。手臂、胳膊、项颈之间,凡是可见到肌肉处,尽皆盘根虬结,似乎周身都是精力,胀得要爆炸出来。   看着火焰形成的人影,蒙飞露出一脸喜色,随即吩咐左右:   “夜叉捕捉到了猫灵的气息,她还活着!快,带上定位罗盘,以最快的速度把猫灵找回来!”   “我去吧。”   伴随着这声惫懒的男音,一名将头发染成粟色的青年快步走来。   他皮肤白皙,体格高高瘦瘦的,身上有股文艺青年的书卷气,像是刚刚毕业不久的学生。那双平光眼镜遮挡下的眼睛,却是两枚光滑无痕的金色铜球,隐隐透出一股凶邪之气。   “你?!”   蒙飞闻言大喜过望,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下意识用力攥紧:   “这是我明光宗的事,本不该让道家的人出面……不过目前我们的人力确实有很大缺口,既然你愿意相助,我自然是万分感激。”   “……百家终归是要整合的,我们迟早是一家人。”栗发青年笑的很含蓄。   “这是定位罗盘,带上它就能找到猫灵。”蒙飞从部下手里接过一只罗盘,递到了对方面前:   “你应该会用吧?”   “放心,我会把人带回来的。”   栗发青年慵懒地笑着,脚步晃动间,只见上半身左右摆动,然后身形就像是风中的烟尘一般摇曳起来,变得模糊不清。   渐渐地,他如同沉入水底一样,消失在了空气中。   ……   半个小时候之后,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的栗发青年,出现在祁隆市郊外的田埂边。   他目光巡视了一圈,很快投向了右手边积水的稻田。此时稻田里漂浮着一具不着片缕的“女尸”,尸体仰面向上,像是轻飘飘的救生圈一样随风而动。   从罗盘显示的位置来看,那应该就是明光宗失踪的弟子猫灵。   “她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栗发青年盯着那具“女尸”,神情有些迷惑。   说她死了吧,嘴巴又在念念有词地重复着什么。   说她活着吧,又处处透出诡异——稻田里水深不过一尺,活人根本浮不起来,除非她是空心的。   “也罢,先听听她说了什么吧。”   他稍微靠近几步,凝神倾听,表情迅速变得严肃认真。   大致内容是,要他前往诺伊村附近,找到一辆停在路上车牌号为陕A6432312的越野车,然后打开里面的铅棺。   对方似乎正在传递重要的情报,但碍于时间或者别的什么限制,内容非常精简,显得没头没尾。   “这层遗蜕,应该属于那个明光宗的猫灵。”   “她似乎被困在某处,一直无法脱身,所以需要借助外力破局。”   “但问题是,被铅棺封住的东西,往往不是什么好东西……”   栗发青年右手压低斗笠,驻足停留在田埂旁,显得有些举棋不定。   踌躇了片刻,他终究还是作出了决断:“倒也不能一概而论!铅棺有时候用来运载能够克制怪异的武器道具……也罢,我就去诺伊村附近看看。”   ……   诺伊村这种偏远的小渔村本就不好找,等他赶到附近,已经是过了小半天时间。   道家弟子第一时间就看到了车祸现场。   不过他并没有急着靠近,因为……空气里蕴含着浓郁的死气,犹如掩埋了无数枉死者的万人坑。周围野蛮生长的荒草,明显受到了死气的侵蚀,纠缠在一起大团大团的铺在地面,糜烂成了一层厚厚的黄褐色粘稠物。   “……”   栗发少年皱起眉梢,左手虚托着举到胸前,一团团红色的火星在他伸出的手心中闪现,然后火焰如同受到召唤的蝴蝶一般,舔舐向地面腐烂的荒草。   火焰刚一触碰荒草,空气中便传出了微弱的杂音,那仿佛是某种尖锐的鸣响,让道家弟子有种捂住耳朵的冲动。   那些腐烂的荒草被迅速引燃,火势在雨中蔓延开来,连天空都因为旺盛的火光而显得有些殷红。那些飞溅开来的火苗,像是许多闪烁的眼孔,窥视着这片散发着浓郁陈腐气味的火场。   熊熊烈焰深处,两辆撞在一起的汽车在高温中变形,油箱先后爆炸。   轰隆——!   伴随着连成一声的两场爆炸,越野车和面包车先后解体,一具庞大的铅制棺椁从遗骸中翻滚而出,重重落地。原本覆盖在棺椁表面的棺盖,此时已经因为爆炸的动静,被震得滑开一丝缝隙。   “……对于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没有必要用手打开。”道家弟子露出微笑,自言自语的望向那具棺椁。   忽然感觉一股比火焰更为炽热,比天空更为浩瀚的恐怖气息,从棺椁的缝隙之中流泻而出。烧红了半片天空的火场,在气息流泻的瞬间便熄灭黯淡,连带着周遭萦绕不散的浓郁气息,都被压倒性的排斥一空。   道家弟子哪怕远在火场之外,依然能感觉到棺椁中传来的恐怖气息。那是一股极为纯粹的毁灭波动,森严、静谧、深不可测……仿佛要将包括自身在内一切万象森罗全部毁灭。   “怪异?!”   此时此刻,道家弟子的心态直接崩了,几乎哭出来。   迎面而来的怪异气息非同小可,远远超过了他认知的极限,而且到目前为止依然在不断膨胀……甚至可能凌驾于凶煞级! 第二十二章 揭棺而起   流云稀疏,寒风涌动。   铅棺敞开缝隙的一瞬间,环境随即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所有的声音仿佛被一股吸力席卷而空,倏然远去,令这片土地显得更加寂静。暮气沉沉的天光照下来,没有丝毫温度,丝丝的寒意像是阴湿的长蛇一样贴身而过。   “……”   道家弟子下意识裹紧了衣物,同时心里也打起了退堂鼓。   自己是不是不该接这个任务?   算了。   都到这个地步了,半途而废的话,岂不是要遭人耻笑?   忽然,一阵阵的异动从脚下大地中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重,听那声音,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土而出。   没等他再仔细倾听,以铅制棺椁为中心,方圆数十米的地面剧烈颤动起来,泛起了大大小小的泥泡。   转瞬之间,便从地下钻出无数粘稠的泥手,从各个方向包裹住了棺椁,一层层覆盖着向上堆叠。从上空往下俯瞰,像是一朵迅速生长并且开苞绽放的污浊之花,而棺椁正处于花蕊中心,并且正在被无数泥手所淹没。   那些泥手攀爬到棺椁正上方之后,立刻连拉带推闭合的棺盖,发出尖锐刺耳的巨大噪音……分明是要将棺椁重新封闭。   或许是因为集中全力对付棺椁的缘故,作为旁观者的道家弟子并未遭受波及,而他在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之后,也迅速改变了自己想法:   “棺椁中泄露的怪异气息引来了这些泥手……”   “但是这些泥手为什么不想让棺椁里的东西出来?!”   “难道它们是彼此对立的?!”   此时那些泥手已经将棺椁完全覆盖,不留一丝缝隙,整朵“污浊之花”忽然开始迅速升温——自内向外透出密密麻麻的红色光斑,并且剧烈颤动着荡开层层涟漪。   轰——!   下一刻,爆炸的轰鸣伴随着绯红的火光,骤然间撕裂了无数泥手,带着象征着生命凋谢的艳丽色彩,化为一道红黑色的光柱直贯长空。那些在浓烈火光中破碎的泥手,像是无数烧红的炭块一样溅射开来,然后在空气中扭曲消失。   “该死!”   道门弟子厉喝一声,同时身形疾退,却快不过迅速靠近的火光。   危急关头,他那双铜球质感的眼球骤然亮起寒意,凶恶至极的目光凝成实质,激流般飞贯而出。   嗡——!   目光所落之处,即将靠近的黑红火焰骤然一滞,冻结一般的凝结在虚空当中。道门弟子继续后退,足足飞掠出二十余步,才终于脱离了火焰的覆盖范围。   等他稳住身形,前方冲天而起的光柱已经熄灭,但是视野中的整个世界都变得诡异起来。   那仿佛是某种滤镜,将地平线在内的天穹与地面笼罩在内,所有的光与影都以一个身影为中心扭曲。那个身影单膝跪地,笼罩在一闪一现光影深处,四对暗红发黑的羽翼向外张开。周身一簇簇暗红发黑的羽毛,仿佛是地狱之火,残酷而直白的展示着它的暴戾与残酷。   “金乌法相?!”道门弟子又惊又喜,下意识脱口而出。   作为百家弟子之一,他知道当今世上只有两人拥有金乌法相,一位是阴阳家的大圣,另一位就是单枪匹马几乎杀穿了天庭的武圣。   阴阳家大圣的金乌法相,他有幸见识过,远没有眼前的这尊‘金乌’凶邪暴戾。而且阴阳家大圣,也没有远程控制金乌法相的能力……那么毫无疑问,它便是那位武圣的分身。   既然是自己人,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道门弟子心神大定,放心大胆的朝着‘金乌法相’望去——只见扭曲的光与影深处,那个略显模糊的黑红色身影弯腰降低重心,右爪豁然下刺,瞬息间深深贯入地下。   等它从地下抽出右臂的时候,可以看到那只利爪中,死死攥着了一具面目模糊的泥像。   “它把怪异从地下拔出来了。”道门弟子若有所悟的点点头。   那具泥像被‘金乌法相’捏在手里,正如活物般摆动四肢奋力挣扎着,原本没有五官的脸庞,也逐渐鼓起了眼耳口鼻的轮廓。   然而它越是挣扎,那只利爪反馈回来的压制便越是强烈,挤压的泥像几乎失去了基本人形。在这过程中,金乌法相的利爪表面,逐渐缠绕起了几缕淡淡红色,红的像是新鲜血液。   下一刻,它一把将泥像捏个稀碎。   能力发动,根源破坏。   以那只捏碎泥像的利爪为中心,空气中荡开无数红色的线条,仿佛滴入清水中的血丝,而后迅速扩散着隐入了虚空。   砰砰砰砰砰砰——!   虚空深处顿时炸开了大大小小的轰响,从各个方向传来,有近有远,道门弟子一时间天旋地转。   没等他弄清楚状况,又看到‘金乌法相’竟在一瞬间化为人形,变成了一位身穿黑色摩托皮夹克的清隽少年。   少年张开眼睛的时候,那双与黑色衣物呈现强烈对衬的猩红色眼眸,看上去妖异而神秘。   外形上跟道门弟子记忆中的武圣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瞳色了。   “这是什么情况?金乌法相还能变人的吗?”道门弟子满脸的不可思议,眼前这一幕,无疑是挑战了他的认知极限。   没等这个年轻人回过神来,化为人形的‘金乌法相’忽然伸手指向他,同时口吐人言:   “你,你叫什么名字?”   “吴超!”道门弟子十分心虚地回答。   “很好,帮我给本体带句话……我不想整天被关在那具暗无天日的棺材里。”黑衣少年望向天空,一脸满足的张开怀抱:   “我和他一样,都是自由的。”   “自由?”   “是啊,自由……”   黑衣少年收回视线,望向对面的道门弟子,冷酷的笑容像是冰山崩解的缝隙:   “那些讨厌的小泥人已经被我全灭了,他很快就会得到释放……记得帮我传话啊,否则后果自负。”   “……”   吴超顿时毛骨悚然,十指轻颤,脊椎骨阵阵发寒。   此时此刻,他意识到自己交流的对象并非武圣分身,而是一只真正的怪异。 第二十四章 讨封   “再见了。”   黑衣少年神情冷漠,血红色眼瞳里满是邪气,蓦地转过身,双手插入皮夹克的口袋,踱步走向道路的另一边。   “等等!”   吴超如梦初醒,鼓起勇气对着他的背影喊道:   “你为什么不亲自告诉武圣?既然你还称呼他为本体……彼此应该不存在无法化解的矛盾吧!”   “不想死的话就别问那么多。”   黑衣少年眼瞳像是一汪冰冻的血池,此时毫无波澜,自顾自地踱步前行,一步步走向前方的幽暗。   他的回答非常冷漠,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吴超却从只言片语中读到了一些刻意压抑的情绪。   那是一种憎恨的情绪。   憎恨是负面感情,却也是人类的基本情绪之一。   怪异对人类的恶意,不会通过人类的情绪进行表达,那是一种规律化的本能排斥。   换而言之,如果憎恨不是刻意伪装出来的,那么“金乌法相”应该还拥有人类的思维逻辑……无非是变得极端化而已。   至少,他刚刚还出手,秒杀了疑似怪异的泥像。   “你依然站在人类这边吗?”吴超赌上性命,问出了最后的问题。   “……”   黑衣少年停下步伐,头颅直接向后扭转一百八十度,血瞳深处仿佛涌起了沸腾的岩浆:   “答案如此简单,我跟你们不像,我根本就不是你们中的一员。”   “我不是那种脆弱的生物,我是和你们彻底相反的存在。”   “我是暗,我是影,我是你们心中的恐怖。”   “你可以称呼我为——金乌。”   非人的姿态,凶戾的言语,无一不是在跟人类的身份划清界限。   以至于哪怕吴朝心里还有很多疑惑,也没有再敢说话。   他是个知趣的人,知道对方留自己一命不过是为了传话。如果继续越线,就很有可能跟先前的泥像一样粉身碎骨。   ……   曼谷,旧城区,某条昏暗阴霾的巷道。   突然间,巷道内混乱的景物一阵扭曲弹动,虚空撕裂出一枚漆黑的孔眼。   漆黑的孔眼骤然扩张,向前延伸出清晰的螺旋状贯穿纹,几度闪烁后形成模糊的人形虚影。虚影沿着直线一路前行,仿佛正在浮出水面的泳者,模糊的身体轮廓愈来愈清晰,最终恢复成一位黑发少年。   正是伊武。   “成功了吗?”   他略显恍惚地望向四周,视线里却满是块状黑晕,周围的一切都是扭曲的。   运转真气后,才迅速恢复过来。   “既然我能回来,证明令枫已经释放了金乌法相,得尽快把他们找回来才行。”伊武想到这里,额前神目一开,金光如火炬般照彻巷道,整座曼谷尽收眼底。   两分钟之后,神目闭合,他从怀里取出卫星电话——李令枫和金乌法相都不在曼谷附近,想要尽快找到他们,还得借助组织的力量。   向总部表达了需求之后,伊武又拨通了明光宗暹罗分部的座机号,看看他们那边有没有发现李令枫的踪迹。   原本他只是顺便问问,没有抱太多希望,谁料暹罗国的明光宗分部直接带来了好消息:李令枫和一名叫做猫灵的明光宗弟子,刚刚正好联系过他们,双方可以在曼谷明光宗的分部所在地会合。   那还用说什么。   先跟李令枫汇合再说。   当接线员道出了地址时,神眼立刻就锁定了分部的所在地,伊武随即动身,化为一道残影隐没在黑暗中。   ……   曼谷城北,佛寺旁的那栋碉楼,正是明光宗分部所在的位置。   伊武进入碉楼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这倒也很正常,如今他的形象和名号,在百家组织之间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伊武前脚踏进分部大厅,蒙飞后脚就带着一帮部下前来相迎,一照面就是拱手礼:   “属下参见总盟主!”   “无需多礼……我还没上任。”   “迟早的嘛!放眼天下,只有您号令群雄,才能莫敢不从。”蒙飞嘿嘿一笑,然后立马说起了正经事:   “您的同伴马上就能抵达总部,您是先随便在分部逛逛还是……?”   “我随便逛逛就好,你们忙去吧。”伊武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绕着自己转。   “属下遵命。”   蒙飞再一次拱手作揖,随后对着身旁的男助手说道:“总盟主莅临明光宗分部,是我等无上的荣耀,你就做个导游好好招待吧。”   “诺!”助手颔首领命。   “记住,总盟主面前百无禁忌。”   蒙飞不放心的又叮嘱了助手一句,这才带着手下退出大厅,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岗位。   伊武闲着也是闲着,便在助手的陪同下,参观起了明光宗的分部。   由于佛教在暹罗比较昌盛,所以明光宗分部里有不少佛教元素的物品,大多还是古董。助手陪着伊武乱逛的过程中,一路上滔滔不绝的介绍着那些古董字画,还能旁征博引的牵扯上名人,的确有几分当导游的天赋。   伊武全当消遣,倒也不排斥,直到他听到了女孩子的哭声。   哭声来自一楼西北处,听起来十分伤心,让他产生了好奇心。   伊武随即撇下还在乱侃的助手,快步来到哭声的源头,一处门牌上标注着调查室字样的房间。   明光宗的调查员此时正在问话:   “你是从警察局那边转过来的吧?遇到了灵异事件……你叫什么名字,有身份证件吗?”   “我叫戴豹,身份证件已经给你了。”金发少女弱弱的回答道。   “你是说这个?”调查员拿起了桌面上的身份证,瞥了一眼,便直接摇了摇头:“这上面的戴豹是个男生,而你分明是个女孩子。”   “我就是上面那个戴豹啊!那才是我原本的样子。”女孩急急忙忙的辩解起来。   “你说你是戴豹不算,凡事要讲证据,你凭什么证明自己是戴豹?”   “我真的就是戴豹啊,你可以把我的父母找来对质。”说到这里,女孩忽然眼圈一红,哭哭啼啼的说道:   “我变成这样,完全是因为遇到了黄大仙讨封事件,是黄大仙把我变成这样的。”   讨封?   这不是民间传说吗?   伊武依稀记得,民间传说中,狐狸、黄鼠狼等动物在修炼到一定时间之后,会陷入瓶颈。这时候就需要借助人的一口气,让自己的修为突破瓶颈,甚至可以直接成仙、化为人形。   如果在山里遇到,你通常会看到一个形似侏儒的“怪人”,它头戴狗皮帽子,上身穿着破旧的皮袄,下身穿着臃肿的棉裤。   如果在山里遇到它们,它们会问自己像什么,说像人就能化作人形,说像仙就能直接成仙,同时它还会为此报恩。   然而民间传说始终是传说,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妖怪的,只有怪异。   那女孩必然是遇到了怪异。   想到这里,伊武无声无息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朝着调查室内部望去。   只见雪白的墙体前,放着一张黑色皮革沙发,一名模样精致的金发少女坐在沙发上靠近门的位置。她的相貌甜美可爱,身上却穿着与娇小体格完全不符的男性衣物,所以松松垮垮的很是不和谐。   金发少女身边放着一只帆布包裹的长条形棍状物,似乎是活鱼,里面隐隐有血水渗出来,还一蹦一蹦的。   “说说黄大仙是怎么跟你讨封的。”调查员问道。   金发少女勉强止住哭泣,抽抽噎噎的诉说起了悲惨遭遇:   “上午我和朋友京宇一起去买菜,抄小路回来的时候,在公园假山旁遇到了一位穿着破破烂烂的侏儒。当时公园人很少,假山旁更没有人,侏儒藏在石头的影子里就跟鬼一样。”   “看到我俩之后,那个侏儒忽然问我们,他看起来像什么?”   “我寻思着,这不就是黄大仙讨封吗?当时就兴奋起来了,满脑子里都是‘报恩’那档子事。”金发少女说到这里没能控制好情绪,又一次哭得稀里哗啦,看起来非常伤心:   “我说,你像个148cm贫乳金发小萝莉!然后……自己就从一个身高七尺的铁血男儿,变成了这样!”   “总之就是后悔,非常的后悔。”   “我要是正常一点,说它会变成大富豪多好……这下可好了,变成这样你让我怎么回家见父母……”   “原来如此。”调查员同情的点点头,很快意识到不对劲,捧起水杯边喝边问道:   “等等,京宇呢?你不是跟他在一起的吗?”   “呜呜呜……”   金发少女哭的更伤心了,伸出颤抖的右手,指向身旁的帆布包:   “他说对那个侏儒说……你像个寄吧。”   “噗!”   调查员刚喝下去的一口水,全部喷出了出来,在阳光下映出了一道彩虹。   伊武在门外也是听的满头黑线,望向那只帆布包时,一滴汗水缓缓从额角滑落。   戴豹对侏儒说,你像个148cm贫乳金发美少女,结果自己变成了金发美少女。   那么京宇对侏儒说,你像个寄吧……自然就变成了那玩意。   所以说,帆布包里裹着的就是京宇。 第二十五章 重逢   真可怜啊。   伊武默默的感叹了一声,有同情戴豹的成分,但更多的是怜悯京宇。   前者至少还是人,后者已经沦为器官了。   祸从口出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总盟主!”   就在此时,男助手的一声呼唤,让伊武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他身上——男助手满脸严肃,领着一个栗色头发的青年快步而来。   距离伊武还有五六米的时候,栗发青年猛地一个加速跑,越过了男助手来到调查室门前:   “属下吴超,拜见总盟主!”   “不必多礼。”   伊武上下打量着他,留意到青年的平光眼镜下,有一双黄铜质感的眼球。   眼球隐隐透出一股凶邪之气,应该是裂魂法之类的能力。   “总盟主!您的金乌法相失控了!”吴超心中焦急,没办法婉转表达,开口就是一记重磅炸弹。   “金乌法相?”伊武神情一肃,视线投向了对方的眼睛:   “你见过我的金乌法相?”   “见过!在诺伊村附近见过!金乌法相还要我转告你,它不想再被困在暗无天日的棺椁里……从今往后它自由了。”   “说具体点!”伊武隐隐觉得头皮发麻,努力保持冷静。   “就在几个小时前,属下受蒙飞部长之托,前往祁隆市郊外,寻找一个叫做猫灵的明光宗弟子。找到之后才发现那只是她蜕下的皮囊,并非本人。而皮囊要求我前往诺伊村附近,找到一辆越野车并释放棺椁里的东西。”   吴超尽可能详尽地描述了自己的遭遇:   “抵达目的地之后,我利用爆炸将棺盖炸开一丝缝隙,下一刻地下便钻出无数泥手,试图重新封上棺椁。但是最终泥手失败了……金乌法相挣脱了束缚,并在脱困之后干掉了泥像。”   连珠炮似的说完这段话,他终于喘了口气,有些惶恐的望向伊武:   “您的分身……它现在自称金乌,明显已经脱离掌控,成为了一种近乎于怪异的存在。”   “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伊武听完他的叙述,心情竟是逐渐平复下来,没有先前那么紧张了。   根据金乌法相脱困之后的一系列行为来看,他并没有黑化……他只是不想受管束。   自称金乌,就是跟自己划清界限而已。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伊武可以接受对方的离去。   金乌虽然失去了对人类身份的认同,却也没有跟怪异同流合污……只要保持沟通的渠道,他完全可以变成另一个君士坦丁。   既然金乌要自由,不妨就给他自由。   伊武先决定观望一段时间,尽可能让金乌保持现在的态度,只要对方还将怪异视为敌人,彼此就没有非要战斗不可的理由。   “总盟主,您什么时候动手?”吴超明显是会错了意,一脸的跃跃欲试:“如果可以的话,请让属下参与作战!”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金乌对怪异的态度是敌视,对人类的态度充其量是冷漠。”伊武语气平稳,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要不做危害人类的事,不妨由他去吧。”   “可他毕竟是失控了啊,您应该压服他的意志。”没等吴超说话,一旁的男助手便拔高嗓音强调了起来。   “我们不可能控制一切。”伊武望向对方,一改先前的平和,换成了不容置喙的口吻:   “什么都想管,什么都要掌控的思维该改改了,多想想怎么因势利导……没有人比我更加了解金乌,他只是想要自由的话,就给他自由吧。”   “放着不管真的没事吗?”吴超还是有些怀疑。   “金乌的事,由我全权负责,如果有一天他与人类为敌,我会冲在第一线。”伊武说完这句话,冲着二人摆摆手,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遵命。”吴超没有再说什么。   伊武指了指一旁调查室的门:“里面的那位受害者,遇到了一只类似黄大仙的怪异……你们多用些心思对付这只怪异吧。”   “什么?又有一只怪异!?”男助手惊讶的脱口而出。   “怎么?暹罗境内,怪异出现的很频繁么?”伊武瞥了一眼对方。   “最近确实很频繁啊。”男助手点点头,言语间流露出些许惶恐:“算上这只‘黄大仙’的话,光是曼谷就已经出现三只怪异了……以前可是一年都没有一只啊。”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吴超沮丧地摇摇头。   “……”   伊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双手,微微出神。   ……   傍晚,李令枫抵达分部,二人在一楼的大厅里成功会合。   他们一见照面,便兴奋地抬起右手,不轻不重的碰了碰拳头。   “没让你失望,我做到了!”女孩面色微红,一双凤眼顾盼生辉,显得神采飞扬。   “干得漂亮。”伊武表示认可。   虽说现实中的时间并没过去多久,可他们再次相见的时候,还是有种久别重逢的喜悦。李令枫的感触格外深刻,她真是费尽了浑身解数,才瓦解了噩梦列车的困局。   如果不是侥幸遇到了猫灵,二人恐怕真会被永远困在噩梦里。   “我是猫灵,拜见总盟主!”身材娇小的明光宗弟子从李令枫背后跳了出来,一脸激动地拱手作揖。   “你就是猫灵?!”伊武面露笑意,口中大加赞赏:   “这次我们之所以能脱险,还是多亏了你啊。”   “互相帮助,互相帮助!”猫灵表现的非常谦逊,有些害羞的嗫嚅道:“如果没有你们,我也还在噩梦里受苦呢。”   说到这里,她忽然轻蹙眉梢,眼神闪烁起恐惧的水光:   “这件事还没结束,只要怪异没有被收容,噩梦列车还是会回来的。”   事情确实没有结束。   泥像是已经被全清了,可噩梦列车依然存在。   对于这种能够穿梭空间的怪异,伊武暂时拿不出办法。除非他能够八极合一,将兽身修炼至最高境界,并且在这之后成功冲击人仙巅峰……   既然如此,就在暹罗静心修炼一段时间,看看能不能完成八极兽身。 第二十六章 玄鸟   明光宗分部的楼顶。   伊武双目闭阖,盘膝坐在一块蒲团状的石墩上,双手合抱头顶,做扶冠状。   口中吐息不止。   缓吸、缓呼……片刻后,忽然嗖的一声轻响,他头顶三寸处燃起一团明晃晃的火焰。那团无根之火呈纯青色,没有固定形状,忽大忽小地飘摇飞舞。   与此同时,伊武身体中也发出一阵细密的“噼啪”碎响,仿佛爆豆般干脆、响亮——体内的不死精元流经四肢百骸,源源不断上行入脑,令那团青色火焰燃烧得愈发旺盛。   “……”   伊武摒心静气,将聚光摄魂诀运转至极致,他身体中爆豆脆响持续不停。头顶那团火焰也是扶摇直上,越升越高,并且飞速膨胀变大。   在这过程中,曼谷城内几乎所有居民,都发现此时的天色变得古怪起来。   明明这会儿已经是傍晚了,阳光却突然变得明亮了起来,而且越来越亮……不多时已经接近盛夏酷暑的正午了,光线炽烈、刺得人们的双目都有些发痛。   当他们抬起头时,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惊叹声……城市高处,先前没有一片云朵、空空如也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凝聚起一片巨大怪云。   怪云呈纯青色,飞舞飘摆之间,缓缓化成一头青色神鸟,双翅展开引颈昂头,酷似西方神话传说中的火凤凰。   更加诡异的是,鸟形云挡在天地之间,却并没有遮暗大地。阳光穿透“乌云”,反而变得更加炽烈、明亮,仿佛给神鸟穿上了一件金衣,照得这曼谷城金光闪烁。   这样的异象无疑会惊动许多人。   大顺那边还好,经过短暂的骚乱之后,很快得到了暹罗明光宗分部的汇报,只以为是武圣修成了新的神通。   曼谷的居民不明真相,普遍认为天空中的异象属于神迹,代表着神话传说中的玄鸟再度现世。   就是《商颂》中,传达天命的玄鸟。   也是封神榜最后,象征着大商最后气运的玄鸟。   乐观主义者认为这是天朝再兴的征兆,悲观主义者则认为玄鸟再现不一定是好事,也有可能是回光返照。   因为……玄鸟死,大商亡。   事实上玄鸟并非玄鸟,而是伊武修成聚光摄魂诀之后更进一步,神魂凝聚的武道元神。   这是意外之喜。   他也没想到自己能把摄魂诀练到这个地步。   一般情况下,摄魂诀就算修炼到大圆满境界,不过是精神更加圆融饱满,聚光为火更为快捷罢了,绝不可能凝聚元神。   伊武睁眼琢磨了片刻,认为自己之所以能练成元神,一方面是精神意志早已登峰造极,一方面是不死精元反哺精神的效果。   二者结合,相互补益,才在没有功法的情况下,硬生生靠优质资源堆出了一个武道元神。   武道元神的特点是没有弱势期,先天就有神通。   因此需要极度高深的武道修为,在机缘巧合的情况下灵光一闪,厚积薄发,自然显圣。   与其他元神区别,就像是先天孕育的神灵与后天修炼的仙人。   ……   如果伊武掌握了一门元神功法,那么武道元神就没有太大的意义,因为‘先天孕育的神灵’不一定强于‘后天修炼的仙人’。   可是他没有元神功法,这种从无到有的突破,意味着赤天劫的推演能力得到了史诗级加强。伊武先是收回武道元神,令天空中的异象消失,然后意识迅速沉入冥想空间。   “赤天劫,你现在能推演什么元神功法?”   识海深处,悬浮在黑水上空的七颗红星剧烈闪烁,迅速给出答案:   “武道元神可以无缝承接阳神功法,只需一夜便能修成雷劫鬼仙……届时哪怕肉身被毁,宿主依然能够转世重生,并且保留全部的记忆,无胎中之迷。”   “阳神功法好像很厉害。”伊武非常心动,知道现在不少吝惜劫力的时候,于是大方的表示:   “劫力什么的无所谓了,告诉我,阳神功法能修炼到什么程度?”   黑水消退了几分之后,赤天劫立刻回应:   “阳神功法分为十大层次,分别是定神,出壳,夜游,日游,驱物,显形,附体,夺舍,雷劫,阳神。”   “夺舍即为鬼仙,鬼仙遍历雷劫,直到九重雷劫圆满,方能成就阳神大道。”   “阳神大道乃是天地正法,超脱之道。”   “九重雷劫之后,神魂铸就纯阳法体,无上之身,浑圆如神,至高无上,先天太极大圆满。念有四亿八千万,每一念都是一个完美的世界,神通广大,不可思议。”   伊武听的心驰神往,万分向往。   自己若能修炼到阳神境界,还怕干不死怪异?!   不过可以预见,阳神大道的难度肯定不亚于羽化成仙,毕竟要渡过九重雷劫。   等等……雷劫?!   这个世界没有雷劫啊!   “赤天劫,没有雷劫的话,可以成就阳神大道吗?”伊武焦急的问道。   赤天劫的回复很快,也很冰冷,只有四个字:   “绝无可能!”   “那你说那么多有屁用啊。”伊武的心情迅速从大起转为大落,既愤怒又沮丧:“还有别的元神功法吗?不需要经历雷劫的那种。”   “旁门左道无数,但是修成正果的元神功法,都需要经历雷劫。”   “真烦啊,羽化成仙也需要经历雷劫啊。”伊武头痛无比,但很快意识到了什么,思绪再度变得平稳起来:   “雷劫……雷法……这个世界没有雷劫的话,我是不是可以成为雷劫?!”   “我的雷法已经不逊色于仙法了,理论上来说,只要我继续精研雷法……总有一天能够自己制造雷劫。”   想到这里,他马上沟通赤天劫:   “推演雷法!我要雷法!要那种能够模拟九重雷劫,将元神修炼到阳神境界的雷法!”   “劫力不足。”   “还差多少劫力?”   “共计一千万劫力,还差两百万。”   “……”   听到这个天文数字,伊武反而松了口气。   不是无法推演,只是劫力不足……而且两百万劫力,对现在的他来说并不是一个太离谱的数字。 第二十七章 噩梦的碎片   正好暹罗这边情况不对,如果能把噩梦列车给收容了,差不多就能有两百万劫力入账吧。   想到这里,伊武打定主意,要跟暹罗国的这只怪异死磕到底。   尽快凑齐剩下的两百万劫力。   他知道自己现在从处境很不妙。   地魁。   金乌。   哪个都不好对付。   不早点学会人仙功法和阳神功法,自己的处境还会越来越危险。   ……   暹罗,曼谷高中。   男生宿舍的楼顶天台,一个相貌平平,脸上长有雀斑的瘦小男生,正依靠在天台的金属护栏旁,长大嘴巴、昂着脑袋遥望淡蓝色的天空。   他的名字叫做周贤,高中二年级学生。   芸芸众生之一。   周贤身后站着一名稍高的男生,此时也抬着头,跟他保持相同的姿势遥望天空。   嗖——!   忽然间天台一阵凉风袭来,稍高的男生缓缓闭上嘴巴,抬起右手做掐指状,一本正经的说道:   “天生异象,玄鸟降世,这意味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差不多得了。”   周贤扭过头,目露不屑,撇了撇嘴巴:   “不要以为你也叫张角,就是下一个大贤良师,人家有本事拉着一帮信徒造反,而你连个小弟都没有。”   “谁说我没有小弟!”张角攥紧拳头,一脸不忿:   “你不就是我的小弟吗?”   “滚啊,弱智。。”周贤抬起右手,对着他竖起了中指。   “那我滚了。”   张角笑着跑向天台出口,背对着他边跑边嚷嚷道:“前几天有人跳楼自杀,教导主任禁止学生天黑的时候在天台徘徊,吹够了凉风就回宿舍吧!”   “这天不是还亮着么。”   周贤望着天边昏黄的阳光,嘟囔了一句。   他嘴里这么说,身体却还是很老实地追上了张角,二人轻快的脚步一前一后,离开了冷风习习的天台。   他们一回到宿舍,舍长兼老大的邰新,便板起了那张略显老成的脸:   “大贤良师,你这几天是不是上火?”   “没有啊!”   张角一脸茫然地摇摇头,走到了那张靠近宿舍窗户的床榻旁,转身望向舍长,屁股重重地往下一坐:   “我看起来像上火吗?”   “那你大晚上开什么窗户?”邰新指着嘴角刚冒出来的痘痘:   “你看看,这就是我昨天晚上被冻出来的,疼的要死!你个狗东西,今晚再开窗户,我就把你踢到外面去睡。”   “我没开窗户啊。”张角无辜地双手一摊:“昨晚我睡得跟死猪一样,都没醒来过,怎么可能开窗户冻你?”   “哦!我说我昨晚怎么睡着睡着,忽然觉得冷了。”周贤这时也回过味来,站到了舍长旁边:   “原来是你个狗东西作孽。”   “你们俩是不是串通好的?”张角诧异地看着他们,语气变得委屈起来:   “我又没病,为什么大晚上开窗户冻你们啊?再说了,如果我晚上开窗户了的话,我自己怎么一点没被冻着?”   “因为你身体素质好啊,混蛋。”邰新摸着嘴角的痘痘,没好气地骂道。   “……”   张角脸色变得愈发难看,突然间像根弹簧一样,从床榻上一蹦而起:   “你特码的是不是找茬?”   “别吵了。”   周贤见张角动了真火,连忙走到他身旁,拍着好友的肩膀缓和气氛:   “我看你也不是那种存心使坏的人……会不会是你梦游了?有一说一,昨晚窗户确实是开着的。”   “我要是会梦游的话,第一个掐死你。”张角气哼哼地回怼他。   邰新这会儿心里虽然不痛快,却也不想跟张角彻底闹翻脸,于是压下怨念,故作平静地说道:   “咱也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昨晚的事就不计较了,今晚可别开窗了啊。”   “开窗是狗,狗才开窗。”张角愤愤不平地大声回应。   “这可是你说的,大伙儿都听到了。”邰新听到他这么说,顺势下了台阶,神情语气逐渐柔和:   “只要别开窗户冻我,大家还是好兄弟。”   ……   滴答——!   夜晚,周贤被水滴声吵醒。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被水滴声吵醒了。   曼谷高中的宿舍楼历史久远,已经有了四十多年的‘楼龄’,所有宿舍全部都是没有阳台的单间。   因为没有阳台,所以没地方晒衣服就成了住校学生们最烦恼的事情之一。而学校的办法就是一间宿舍给一根竹竿,让学生们把竹竿横放在书柜和保险柜的顶端,充当晾衣杆用。   说是要学生们发扬艰苦朴素的精神。   既然校方是这么说的,学生们只好把衣服挂在竹竿上晾晒。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最烦人的是,学生们大多没有耐心把湿衣服完全拧干。所以就导致了湿衣服上不时有水滴落,因此宿舍里常年有股霉味……神经比较敏感的人,也会被水滴声吵得夜不能寐。   周贤就属于那种神经比较敏感的类型,水滴声再轻也能把他吵醒。   不过好在水滴声不会持续太长,滴一会儿就没了。   “……”   他摸索了片刻,从枕头下面掏出手机,打着呵欠点亮了屏幕。   这会儿几点了?   周贤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发现此刻刚过了午夜零点,心情顿时放松了许多。   太棒了!   还有整整六个小时可以睡!   正当他准备关掉手机,继续睡觉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了一阵阵袭来的凉意。干冷的空气好似生丝一般,从张角所在的方向流窜而来,吹在脸上凉凉的、滑滑的,令周贤忍不住裹紧了棉被。   “什么情况?”   他提起头,朝着张角所在的方向望去,发现熄灯前关好的窗户此时竟然开着。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月朗星疏的夜空。   夜空的顶端,一片片厚实的云,犹如黑色的天鹅绒,密密地覆盖住整个世界。   “咳咳!”   伴随着一阵咳嗽,原本宁静的夜空,突然喧嚣起来。   那些黑压压的云朵,此时仿佛变成了无数乌鸦,被咳嗽声惊扰,张皇失措地往天上飞起来。   如此魔幻的一幕,让周贤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清醒着。   “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变得剧烈起来,越来越响。   周贤冷静下来,发现咳嗽声来自宿舍内部,分明是邰新的声音。   就在这时咳嗽声变成了咒骂:   “大贤良师果然又开窗户了!你丫的有病吧?这么冷的天开窗户,你不怕舍友都被冻死?”   啪——!   灯光亮起,驱散了满室的昏暗,宿舍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邰新的骂声同时戛然而止。   周贤知道他为什么不骂了,因为窗户明明是关着的,就连厚实的深蓝色窗帘都没有被人拉开。   “邰新,你特码果然是故意的!”   张角被邰新骂醒之后,整个人顿时恼羞成怒,甩开被褥翻身而起,直接赤脚冲向了邰新的床铺。   “不可能!”邰新目瞪口呆,一脸不可思议:   “我刚刚明明看到窗户是开着的。”   “关你老母!”张角怒不可遏,一巴掌抽在了对方的脸上。   “张角,你敢打我的脸,我XXXO……”   邰新被冻醒又挨了一巴掌,立时勃然大怒,踢开被褥跟张角扭打在一起。   宿舍的空间本就不大,二人厮打起来根本没有腾挪的余地,身体纠缠着砸得墙壁砰砰作响。   宿舍里的其他人很快被动静吵醒,纷纷大骂着起来拉架:   “有病啊,大半夜的整啥啊!”   “怎么打起来了?快把他们拉开!”   “拉开拉开!明天还要上早自习呢!”   此时此刻,喧嚣混乱的宿舍内,只有周贤一个人裹在被褥里,傻傻的望着窗帘,身体一动不动。   是幻觉吗?   还是说,刚刚自己根本没睡醒,只是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   那……邰新又是什么情况?   他不是也看到了开着的窗户么?   奇怪,真的好奇怪啊。 第二十八章 夜景   天蒙蒙亮。   周贤再一次睁开双眼时,发现自己的身体酥软无力,虚弱得厉害。   他似乎刚从一个冗长的噩梦中醒来,那个梦令他疲惫不堪,而且他无法确定那究竟是不是真的梦。   那扇敞开的窗户,会是真实的吗?   周贤努力地回忆着午夜时的经历,却发现大脑一阵阵地晕眩。   他隐隐有种感觉,自己的大脑,好像本能的不愿回忆起那扇窗户。   真是古怪。   周贤强打着精神,坚持着洗漱完毕,然后跟随舍友一起来到教室。屁股坐上课椅之后,他精神豁然一松,困意迅速涌上心头,忍不住打起了呵欠。   “昨晚没睡好,这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小眯一会儿吧。”他实在困得不行,便将厚厚的物理课本翻开,竖在面前遮住脸,自己趴在课桌上进入了梦乡。   周贤这一睡,就是一节早读课。   等到下课的铃声响起,他才浑浑噩噩地转醒,幸好班主任没来上早读课,否则他少不了挨一顿骂。   周贤睁开眼睑,刚准备从座位上站起身,忽然一只手搭上周贤的肩膀,将他按了回去:   “昨晚你为什么不来拉架?”   周贤回过头,便看到了张角那张又青又肿的脸,虚弱的说道:“那么多人拉你们都拉不动,加我一个又有什么用?”   “兴许你来了,就能劝得动了啊。”张角顶着一张伤痕累累的脸,幽怨地看着他。   “好吧,下次你们再打起来的话,我一定试试。”   “你说邰新是不是有病?”张角摸着脸上的伤痕,怒气冲冲的说道:“昨晚你也都看到了,我明明没有开窗户,是他大半夜不睡觉找茬……还特码敢还手。”   “他不一定是找茬。”周贤语气干涩地说道。   “什么意思?”张角狐疑的看着他。   “我昨晚半夜醒来,看到窗户是开着的……”周贤双手按压太阳穴,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那种感觉太真实了,如果是做梦还好……万一不是梦的话,那咱们宿舍就出了怪事啊。”   “你……”张角盯着他的眼睛,端详了半天,冷不丁吐出一句话:   “你是不是收了邰新的好处?”   周贤顿觉语塞,沉默了片刻,淡淡地回答:“今晚别睡死,如果有情况的话,我会弄醒你……或许只有咱俩一起亲眼见了,才能弄清楚真相。”   “你没发烧吧。”张角皱眉看着他,伸手就要摸他的额头。   “就算发烧也比你清醒。”周贤躲开对方伸过来的手,从座位上站起身,随后双手举过头顶舒展了一下腰肢:   “饿了,一起去吃东西吧。”   ……   由于昨晚没有睡好,周贤一整天都没什么精神,脑子仿佛产生了一个漩涡,把他所有的思绪都绞成了乱麻。   上课时也是心不在焉,醒醒睡睡,挨了老师们好几顿臭骂。   这一天对他来说,当真是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熬到晚自习结束,周贤几乎是一马当先的回到了宿舍,简单的洗漱过后倒头就睡。其余人见他这么早就睡,倒也不觉得奇怪,毕竟这家伙一整天都是病恹恹的。   他们忙完自己的事情,很快都躺到了床榻上。   或许是昨晚打过架的缘故,宿舍少了几分欢声笑语,多出了几分沉闷。   这份沉闷一直延续到了熄灯,才伴随着众人入睡,逐渐消散。   时间悄无声息的流逝着。   不知不觉间又到了午夜。   “……”   周贤鬼使神差地睁开双眼,黑暗中的瞳孔空洞无神,许久之后才有了焦距。   熟悉的凉风,徐徐拂过脸庞,令他的神智为之一清。   周贤摸索着从枕头下面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后,发现时间刚好过了十二点。   “又是这个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张角所在的方向望去,果然再度看到了那扇敞开的窗户。   透过那扇窗户,可以看到铺满云朵的夜空。   与昨晚不同的情况在于,周贤可以看到窗户的深处,赫然屹立着一座灯火稀疏的陈旧高楼。   他这会儿非常清醒,不存在眼花,或者产生幻觉的可能性。   “我在这里住了两年了,窗外面是什么景色,甚至闭上眼睛都能用笔画出来。这扇窗户外面的风景,跟学校的夜景截然不同……分明就是一处陌生的地界。”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宿舍里会多出这扇古怪的窗户?”   “会不会是……撞邪了?!”   想到这里,周贤悚然一惊,立马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原本还想弄醒张角,让对方见证自己的遭遇,但是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念头了。能看这扇窗户,多半不是什么好事,自己装作不知道,或许可能更安全。   “咳咳咳!咳咳咳咳!”   熟悉的咳嗽声再度响起,周贤心中一动,意识到自己不是唯一的见证者,邰新很明显也看到过这扇窗户。   “张角,我干你娘!”   邰新骂骂咧咧地跳下床铺,一步步走向张角,脸色十分难看:   “这一次我看你怎么抵赖!”   然而就在他走到张角床边,准备弄醒对方的时候,似乎是忽然听到了什么声响,抬头望向那扇凉风飕飕的窗户:   “……”   呵骂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邰新的目光像是被窗外景色吸住了一样,直勾勾盯着那片夜空。   他站在那里凝视了片刻,身体蓦地微微一震,脸上迅速失去血色。邰新沉默着僵立片刻,随后一言不发的转过身,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床榻上。   盖好棉被,重新睡下。   此时宿舍里非常安静,安静地足以让周贤听到邰新急促的呼吸声。   他知道,对方一定看到了什么。   会是什么呢?   周贤鼓起勇气,从棉被的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悄悄望向那扇窗户。这一次,他看到的夜景和先前并无不同,最令人在意的景物,还是那栋灯火稀疏的陈旧高楼。   邰新之所以被吓成那样,是不是意识到那扇窗户,其实并不是宿舍里的窗户?   这会儿他不敢问。   邰新想必也不敢说。 第二十九章 决心   曼谷高中的男生宿舍还不如监狱,监狱里最起码有独立的卫生间。   ——曼谷高中的毕业生经常这么吐槽。   由于年代久远设计落后的关系,男生宿舍的大楼,每层只有南北两处卫生间。平时上厕所虽然不方便,倒也还能忍受,唯独早上起来洗漱的那段时间,绝对是所有男生都不堪回首的痛苦记忆。   两处卫生间,十六张洗手台,一层楼的男生。   洗手台数量稀缺,使得洗漱变成了一件纯粹的体力活,也让学生们在身体层面品尝到了内卷的痛苦。   周贤这会儿就被卷的很痛苦。   他好不容易在人群中挤到了洗手台旁,却被堵得无法接触到水龙头。   “兄弟们,让我接一下水!我就接一杯水啊!”   周贤端着自己的马克杯,如求救的溺水者一般伸长手臂,试图靠近前方的水龙头。   他的身影在汹涌地人群中时隐时现,仿佛随时可能被周围的人影淹没。短短十来公分距离,却让他产生了一种长跑的感觉,好不容易接到了一杯水,还差点被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只手打翻。   端着水来到卫生间门口,周贤一边默默刷牙,一边暗暗发誓:   “我一定要考上一所拥有独立卫生间的好大学!”   “借过借过。”   张角大叫着挤出人群,来到好友旁边,跟他肩并肩地刷起了牙齿,嘴里嘟嘟囔囔:   “昨晚我梦到流星从眼前划过,当场就许了个愿,希望曼谷高中能原地爆炸,这样我们就能转到正常的学校念书了。”   “梦都是反的。”周贤白了他一眼,边刷牙边道:   “照你这么说,曼谷高中要长盛不衰了。”   “那真是害人不浅。”   张角恨恨的吐了一口牙膏沫,忽然压低声音:“昨晚我好像听到邰新那货骂我了……不,不是好像,他肯定骂我了!当时我睡得太香没高兴搭理他……这家伙真是越来越过分。”   “我好像也听到了。”周贤没敢告诉他真相,含糊的应了一声。   “他肯定是在故意针对我。”张角叹了口气:“我都不知道哪里得罪他了……再这样下去,我可能要申请换宿舍。”   “……”   周贤沉默了片刻,喝了一口马克杯中的水,漱完口后吐出:   “换吧,我俩一起换!”   “你是认真的?我还以为你要挽留我。”张角诧异的看着他。   “当然,我是一刻也不想待在那间宿舍了。”周贤把心一横,斩钉截铁地说道:“咱俩一起去跟老班说,今晚一定要换宿舍!”   ……   “申请换宿舍?为什么?”   办公室内,中年发福的班主任扶着黑框眼镜,端详着眼前的学生。   “因为我们跟舍长老邰有矛盾,互相看不顺眼。”周贤不敢道出午夜的见闻,只能利用邰新和张角的矛盾说事:   “为了不影响彼此的心情,还是分开比较好。”   “因为邰新啊,那你们不必换宿舍啊。”班主任摘下黑框眼镜,用纸巾擦拭镜片:   “他一大早就闹着要转校,刚刚已经被家长带回去了……学校方面还在劝说,不过我看那孩子态度挺坚决的,家里又有关系,应该不会回来了。”   “那太好了。”张角咧嘴大笑。   “……”   周贤心里焦急万分,当下顾不得许多,脱口而出:   “我知道邰新为什么要退学!宿舍里发生了怪事!”   “什么怪事?”   班主任重新戴上眼镜,神情凝重的看着他:“是不是半夜的时候,看到了一扇敞开的窗户?”   “对对对!”周贤慌忙点头,然后郑重其事的说道:“邰新都告诉你了吧?我可以保证那是真的,我连续两个晚上都看到了。”   “你们俩是不是串通好的?”班主任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看着他:   “妖言惑众,还互相作证,不就是不想上学吗?不想上学可以请假,何必编出这种不着调的谎话,知不知道这样会影响我们学校的声誉?!”   “我没有说谎!”周贤急了,声音也提高了一倍。   “明年就要高考了,你有没有一点紧张感!”班主任猛地一拍桌子,厉声说道:“你现在先回去上课,我要跟你的父母好好谈谈,换宿舍的事情以后再说!”   “别啊!”   张角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还是本能的维护好友:“老班你行行好,周贤做错了事骂他一顿就好,再不行就让他写检查吧……别叫家长啊!”   “叫家长就叫家长。”   周贤咬咬牙,把手一甩,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办公室。   “我靠,你别跟老班杠啊!”   张角见他犯了轴,连忙追了上去,凑到好友身旁附耳说道:“你怎么跟老邰一起编那么不着调的谎话?就算是要编,也跟我串一下供啊,你这样搞的我多尴尬。”   “……”   周贤走出办公室的大门,立刻拉着张角跑到了墙角,盯着他的眼睛:   “听我说!宿舍确实有古怪,午夜时分,会凭空出现一扇敞开的窗户!老邰之所以跟你产生矛盾,就是那扇窗户作祟,让老邰误以为你半夜开窗冻他。”   “你是认真的?”张角半信半疑地看着好友。   其实他内心深处也愿意相信这种说法,毕竟邰新之前跟他的关系还不错,没理由忽然翻脸搞事情。   不过凭空出现的窗户这种事,还是太玄学了。   “千真万确!”周贤点点头,又急又快地补充道:“你是懂我的,我现在连请家长都不怕,还能有假?”   “好吧,我信你!”张角蹙起眉梢,露出为难的表情:“可是现在老班不信你,不给我们换宿舍啊。”   “你傻不傻?这个时候还管他准不准?”周贤气的大摇其头,戳了一下他的脑门:   “你不是跟三班的人挺熟吗?三班的宿舍还空着两张床位,你事先跟他们打个招呼,熄灯之后捧着被子睡过去,不就完事了么?”   “这事有风险……得花钱,你借我点。”张角认真地说道。   “要多少?”   “最起码一个人十块钱吧!”   “这里有两百。”周贤从钱包里取出两百块钱,塞到他的手里:“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其他舍友那边你也帮我说说,信不信由他们。”   ……   回到班级后,一整个上午,周贤都表现的心不在焉。   不是害怕老班请家长,而是期待父母到学校,把他接回去。   该说的都说了,周贤现在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学校或者舍友因为不信出了事,都不能怪他。   上午最后一节课要结束的时候,老班来到教室,对着周贤招了招手。   要回家了!   他雀跃而起,跟着班主任走到了教室门外。   刚一出门,周贤就看到父亲和母亲站在后门处,神色不善的看着自己。   “爸,我说的都是真的!”他慌忙解释道。   “你这个小畜生!不好好学习,整天就想着怎么骗老师!”   周父弹掉手里的烟头,三步并做两步走上前,一巴掌直接抽向了周贤的脸:   “你知道我每天上班多辛苦吗?”   啪——!   响亮的耳光抽在周贤脸上,令他不由自主地侧过了身体。   这一巴掌不仅抽痛了少年的脸庞,更抽寒了他的心。   从早上到现在,周贤幻想过无数次与父母相见的画面,但是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做错什么了,为什么要挨打?   就算不相信自己,也可以私下里教训自己啊!   为什么要在教室门口打自己?   我也是个人啊!   “我没有骗老师。”   少年像是被激怒的小狮子一样,愤怒的咆哮起来。   “臭小子,还敢顶嘴。”   周父满脸邪火,又是一记耳光,重重抽在对方的脸上:   “我和你妈整天起早贪黑忙里忙外,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能好好读书?结果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事?居然跟同学串通起来编故事骗老师!混账东西,我怎么生了你这个小畜生!”   少年脸颊被抽的通红,眼里噙着泪水,咬着后槽牙怒吼:   “我说的都是真的!”   “还嘴硬!”   周母没好气的呵斥了一声,随后眼睛瞥向班主任,却发现对方嘴角含笑地站在一边,没有上前阻止的意思。   她当即快步上前,一脚踢在儿子的膝盖上,踢得对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周母趁势揪住他的耳朵,讨好的望向班主任,同时大声尖叫:   “快,给我向老师道歉!”   “我没错,我才不道歉!”周贤挣脱开母亲的手,红着眼睛咆哮起来。   “小畜生,居然敢还手!”   周父怒骂着追上前,对着少年又是一通拳打脚踢,嘴里骂个不停:   “现在就敢打你妈,以后还得了,我看你还敢不敢骗老师,我看你还敢不敢打你妈!”   由于外面的动静太大,很快吸引了教室里的同学,他们纷纷凑到窗外,既好奇又恐惧的望着这一家人。   “……我没有打她。”   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挨打,还被亲生父亲诬陷自己打妈妈,周贤心如死灰,只觉得无地自容。   他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学业的压力、午夜的恐惧、不被理解的痛苦,以及被当众剥夺尊严的屈辱。   多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彻底摧毁了少年的心理防线。   他崩溃了。   突然间,周贤暴吼一声,用力推开父亲:   “既然你这么想我死,那我就去死好了!”   “……”   周父被儿子推开之后,大吃一惊,狐疑的看着他,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候,周母又看了一眼班主任,见他还不说话,便冷哼一声没好气的说道:   “你就是死,也要死在学校里!”   “……”   周贤瞪大眼睛,望向母亲,眼神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   本来就已经浑身冰冷的他,仿佛给一大块冰砸中一般,颤抖了几下,便沉默地站在了原地。   直到这时候,班主任才轻咳了几声,不咸不淡地说道:   “其实,周贤在学校的表现还是不错的。”   周母终于转怒为喜,凑到班主任身旁,笑嘻嘻的说道:“还是要老师管教的,他以后再不听话,您就替我们处置他,随便打没关系的。”   “听见了没有?”周父冷眼望向少年,见他不说话,便留下一句警告:   “如果还有下次,我直接就打死你。”   “那你干脆现在打死我好了。”周贤冷漠的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你干脆点现在就打死我,否则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你!”   周父没想到他敢这么对自己说话,瞠目结舌的说不出话来。   “周贤!你怎么跟你父亲说话的?”班主任黑着脸走过来,劈头盖脸训斥道:   “打是亲骂是爱,你父亲刚刚哪怕过激了一点,也是为了你好!不是爱你,他们怎么会大老远赶过来?你瞧瞧自己是个什么态度,这样多伤他们的心啊。”   “呸!都是你。”周贤啐了一脸,毫不客气骂道:   “不要你在这里装好人,谁不知道你是出了名的两面派,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做老师。我倒了八辈子霉,落到你这个阴阳人手上,我替自己不值,也替同班同学不值!”   “口无遮拦。”班主任脸色一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胆大包天,这是你跟老师说话的态度?”周母满脸焦急的跑过来,作势又要揪他的耳朵。   少年一个闪身躲开,连珠炮似的说道:   “别来这套!打给谁看?我告诉你,你这样根本没用,想讨好他直接送礼啊!这种人会因为你的两句马屁就改变态度?红包不够,他甩都不甩的,你别白费力气了。”   “这孩子!怎么敢这么说话。”周母气的直跺脚。   “我还就敢了。”周贤怒容满面,拍着胸脯大声吼道:   “你们不相信我是吧?无所谓,我一定要找到证据,我要把铁一样的事实摆到你们面前!”   说罢,他便冲出了教室的走廊,转过墙角,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周父、周母、班主任在学生们的视线中面面相觑,彼此几度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尴尬的无以复加。 第三十章 窗外之物   黄昏时分,残阳橙红色的余晖覆盖了曼谷高中,悄无声息的染红一切。光芒洒满校园,又经无数瓷砖反射,令大小建筑仿佛浸泡在一层血水当中。   晚风吹过花圃的月季,花瓣悄然坠落,如一粒粒滚落的血珠。   花圃旁的石桌两侧,周贤和张角面对面的坐着,各自闷头吃着一份盒饭。   他们吃得都很快,可以说是狼吞虎咽,并且没有任何交流。   某种压抑的情绪,像是无形的瘴气横在二人之间,令他们下意识避免交流。   张角率先吃完盒饭,默默地放下筷子,低头看着石桌。   缄默的‘瘴气’又维持了三十秒,才被周贤的声音驱散:   “我吃完了。”   “怎么说呢,相信我……这世上没有迈不过的坎儿。”张角视线停留在桌面上,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想开一点吧,这笔账先记着,以后有的是机会讨回来。”   “你想多了。”   周贤神情冷漠,脸上依稀残留着父亲的巴掌印,声音如同腊月的寒风:   “报仇?我现在也配?”   “我连条狗都不如。”   “报仇的想法对我来说太奢侈了,我现在只想在大伙儿面前站起来,重新抬头做人……我必须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我帮你!”   张角长吁一口气,表情放松了不少:   “三班的帅超有台数码相机,我花钱租过来,晚上就放在宿舍里录像!只要拍到那扇窗户,你就有了铁证,可以狠狠打老班的脸……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多谢。”周贤看着他,眼里流过一丝暖意:   “只有跟你在一块儿的时候,我才会感觉没那么难受。”   “咱俩谁跟谁?那是要处一辈子的兄弟!”张角跟着主动提议:“反正你现在也走不成了,晚上跟我一起躲到三班宿舍去吧。”   “嗯。”周贤点点头,忽然想起了其他舍友:   “其他人呢,他们不走吗?”   “他们哪肯信。”张角苦笑着摇摇头:“有道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宿舍里也就我愿意信你……别说了,说多了还要挨骂。”   “不信就不信吧。”周贤轻轻叹了口气。   ……   晚自习后,周贤和张角一起回到宿舍。   在二人进门之前,宿舍里还有说有笑,然而等他们进门之后,宿舍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舍友们闪避的眼神,以及不约而同地沉默,让周贤产生了一种异样的疏离感。   这种感觉令他心里燃起了一团无名火。   用鲁迅的话来说,自己和舍友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而这种隔阂,却是父母一手造成的。   可恶!   周贤忽然把心一横,视线环绕宿舍,逐一划过舍友的脸庞:   “宿舍里真的有问题,大家如果不相信,可以把闹钟定在十二点……不过我更希望你们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   众人没有说话,依旧在做自己的事情。   张角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等周贤回头时,冲着他轻轻摇头。   周贤默默点头,走向自己那张床铺,沮丧地收拾好被褥,然后洗脸刷牙。   二人洗漱完毕之后,将数码相机放在窗户对面鞋架上,并叮嘱舍友们别乱动。接着便坐在床边耐心等待,一直到老师查完房,他们才悄悄下楼来到了三班的宿舍。   三班的男生跟张角很熟,却没人认识周贤。   好在由于每个人都分了十块钱,对他还算客气,直接称呼周贤土豪哥。   周贤突然发现自己并不讨厌和陌生人相处,甚至感觉很轻松……也许是因为这些人没看过自己出丑吧。   接着他又发现,自己现在特别在意别人的看法。   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   唉,脸皮薄了。   简单地寒暄之后,众人各自就寝。   “……”   周贤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眼睛望着上铺的床板,努力想要睡着,却没有困倦的感觉。   这种病态的亢奋干扰了理智,令他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一遍遍回放着自己上午的不幸遭遇。   那种尊严被撕碎的痛苦,犹如百爪挠心,让周贤几乎喘不过气。   一想到自己以后还要跟同班同学朝夕相处,他压抑的几乎绝望,甚至想要逃离学校。因为在他们面前,周贤有种被剥夺一切尊严,赤身果体的感觉。   我不是骗子!   我没有说谎!   我不应该受到任何惩罚!   他在内心深处一遍一遍的咆哮。   不知过了多久,周贤感觉到了疲倦,取出手机看一眼时间,还差一分钟就到午夜。   时间过的还真快。   早点睡吧。   周贤阖上双眼,调匀气息,默默地数起了绵羊。   “一只绵羊,两只绵羊,三只绵羊……”   猛然间,阴簌簌的气流犹如冰水,不间断的涌入了室内,令少年下意识睁开了眼睛。安静压抑的宿舍内,粘稠的阴风在床榻之间悄然流动,发出如泣如咽的声音。   “怎么回事?”   周贤从床榻上坐了起来,满脸慌失措,额头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此时寝室安静的近乎诡异,阴风似乎滤尽了一切杂音,连其余人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了。寝室之外同样一片寂静,连一直都在嚎叫的野猫也仿佛嗅出了异样的气息,一瞬间百鸟禁声,万物凋零。   他惊愕地扭过头,望向阴风的源头,一扇敞开的窗户瞬间映入眼帘。   腐朽开裂的木制窗框,爬满积灰的窗台,布满虫蛀痕迹的破烂窗纸……午夜时分,一扇仿佛从遥远时空穿越而来的老旧窗户,再度显现。   清冷的月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洒在少年的脸上。   恐惧油然而生,并且开始蔓延,身体的毛孔也开始发麻。   月光仿佛有了质量,化作冰冷惨白的流体,压在周贤的身上……令他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喘息,仿佛呼吸也变成极耗体力的运动。   他死死地盯着那扇窗户,不愿挪开视线。   “证据!”   周贤猛然间回过神,从枕头下面取出手机,让摄像头对准窗户,飞速按下了录像键。   确定手机已经开始录像,他松了口气,连恐惧感都消退了不少。   “大贤良师……大贤良师?!”   周贤呼唤起了好友的外号,一声比一声响,对方却像是死猪一样毫无反应。   怎么回事?   张角不可能睡得那么沉啊。   就算他睡得像头猪,其他人也不可能没反应。   难道说……它专为我而来?   想到这里,周贤身体一颤,强烈地恐惧感化为激流,在他的胸腔内横冲直撞。   而在少年的视野中,窗外的夜景正在快速拉近!   远处孤寂陈旧的楼房,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靠近窗户,由远景迅速切换为近景……在靠近的过程中,也暴露出越来越多的细节。   楼房表面黑洞洞的窗户,原先像是棺椁上腐烂的孔眼,此刻已经能看到窗户内部的陈设:鞋柜,书架,保险柜,双层单人床,以及……悬挂着衣物的竹竿!   这分明就是曼谷高中的男生宿舍啊!   周贤睁大眼睛,视线穿过敞开的古旧窗户,望向那栋大楼正对面的窗户。窗户后面,可以看到一个脸色苍白的男生,坐卧在床榻上,怔怔地望向自己。   他的右手端着手机,似乎正在录像。   那不是自己吗?!   周贤感觉自己好像被铁锤重重地砸了一下,脑袋嗡嗡作响,身体里寒意到处乱窜,似乎想要撕裂血肉透体而出。   他遥望着窗户另一侧的‘周贤’,张口欲呼,却发现自己虚弱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对面的宿舍也静悄悄的,除了风声,没有丝毫的响动。   清冷的夜光下,两个‘周贤’惊恐地隔窗向望见。   如此离奇的画面,令少年情不自禁开始怀疑一切。   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是真实的吗?   世界是真实的吗?   我……是真实的?   周贤这样想的时候,他的耳鼓里就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地、女人的尖叫声,那叫声凄惨尖锐,音色幽怨。   在静寂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地刺耳。   周贤可以清楚的看到,古旧窗户对面的宿舍里,房门正被缓缓打开。   与此同时,他听到自己所处的这间寝室,门轴也开始转动……二者几乎是同步的。   “……”   周贤颤抖地握紧手机,坚持着录下发生的一切。   对面的房门敞开之后,一个惨白破碎的女人,蓦然跃入少年的视野。   准确的说,只是一个女性的轮廓,仿佛是画师疯魔之后病态的涂鸦……脸上不存在五官,只有深浅不一的色块。   而女人的瘦长身体与其说是破碎,不如说是无数残破的碎片,如积木般松散地拼凑在一起,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碎片与碎片之间,还有浓稠如血的红光,将它们彼此间隔开来。   女人进门之后,周贤慌忙望向宿舍房门,只见敞开的房门之外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东西。   还好……这里没有。   他稍稍松了口气,再度望向古窗外。   那个支离破碎的女人,正在宿舍里慢慢的走动着,仿佛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女人走到门边的那张床榻旁,观察上铺熟睡的男生:   “不是这个。”   接着弯腰低头,凑近了下铺熟睡的男生,似乎正仔细端详他的面孔,片之后又摇摇头:   “不是这个。”   女人重新迈步,来到了第二张床前,望向上铺男生的脸:   “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   这个怪物很明显是在寻人,每经过一张双层床,都要仔细观看入睡者的面孔。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看,因为女人脸孔上没有五官……它只是在以某种特殊的方式观察。   值得庆幸的是,怪物一直没找到目标。   而女人走动的过程中,不时会碰到一些物品,发出声响。   令周贤如坠地狱的情况在于,怪物触碰到对面寝室的物品时,自己这边也会发出一模一样的动静。   当女人走到第四张床旁的时候,周贤悬着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因为那张床的下铺睡着张角。   此时那家伙睡的十分香甜,时不时还咂咂嘴,似乎在梦中品尝美食。   当怪物残破可怖的面孔靠近张角时,他居然嘿嘿傻笑了几声,接着嘴里又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的梦呓。   “不是这个。”   女人摇摇头,没有将他当成目标。   而张角并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甚至还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太好了,大贤良师没事,真是傻人有傻福。”   “那究竟是个什么怪物啊,是厉鬼吗?”   “可这里是暹罗佛国啊,鬼杀人最起码要讲究因果报应吧?”   周贤想着想着,忽然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悚然感,他慌忙望向古窗——此时此刻,那个支离破碎的女人,正站在另一个自己身侧,似乎是在观察他。   与此同时,少年也从自己的身侧,感觉到了强烈的被注视感!   那种感觉几乎令他魂飞魄散。   “莫非……怪物是在找我?!”   怪物一步步接近对面的‘周贤’,而现实寝室里的周贤,也感觉到背后传来的恐怖压迫感。那种感觉仿佛是冰冷的钢针,一根根的扎进了神经末梢,越来越深……   他吓得转过身,把后背留给了怪物。   支离破碎的女人紧跟着弯下腰,伸长脖颈,让头颅探过‘少年’的肩膀。在这之后转过头,用那副没有五官的可怖面孔,望向‘周贤’惨白失色的脸。   “……”   周贤如同泥像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榻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虽然少年身后并没有支离破碎的女人,但是此时的阴风吹向少年时,却被某种无形地事物隔开了。   巨大的恐怖,摧枯拉朽的压倒一切,令少年的骨骼颤动之间,发出了细微的悲鸣。   他从没有感觉过时间如此漫长。   哪怕是尿泡憋到几乎炸裂时遇到老师拖课,也远远比不上现在这般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冷冷幽幽传来一句:   “不是这个。”   简单的四个字,仿佛是起死回生的仙丹,将周贤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太好了。   不是我。   少年激动得几乎哭出来。 第三十一章 诅咒   null 第三十二章 真佛   张校长见他眼神不善的望向班主任,当即心领神会,忽然冷哼一声板起面孔:   “为人师表,就要有师德,如果老师的品德有问题,就不配教书育人……献堂老师,你现在就去准备辞职报告吧。”   “啊?”   班主任一听这话,脸色瞬间灰败下来,本就耷拉着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不过却没有争辩什么。   支配学生的胆子他有,而且很大,但是面对上级,他却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出了事必须有人背锅,这是校方高层的共识。   想来想去,也只有周贤的班主任背这口锅最合适,谁让他位卑职低还是第一责任人呢。   苦一苦周贤的班主任吧,骂名他来担。   “别啊,别让老班辞职,他罪不至此。”周贤认真的说道。   “周同学!”班主任的眼睛湿润了,声音都变得哽咽起来。   多好的孩子啊,这时候还为自己说话,早日如此,当初就该在他的父母面前说点好话。   悔不该当初啊!   就在他悔恨交加,几乎要上前牵着学生的手道谢时,周贤又说道:“学校门卫只有两位太辛苦了,有时候排班还排不过来,让班主任去当门卫吧,我看他特别适合当门卫。”   “……”   张校长眨巴了一下眼睛,迅速反应过来,堆着笑容说道:“还是周同学考虑的周到,依我看啊,他也特别适合当门卫。”   他这么一说,副校长和教导主任也跟着附和起来:   “对对对,他特别适合当门卫,我一看他啊,就知道是当门卫的料。”   “还真是!不当门卫的话,不就埋没他看菜下饭的本事了吗?”   “……”   班主任两眼一黑,气的几欲吐血,却不能表现出来,还得陪着笑脸的迎合着点头。   因为他知道这是暂时的。   自己识相的话,再苦也就一两年,等到周贤毕业自己还能满血复活。   如果不识相……那就真要准备离职了。   “很好。”   张校长见他识相,满意的点点头,然后望着周贤试探着问道:   “这么处理你看合适吗?”   “合适。”周贤出了口恶气,神情也变得和善起来。   “那我叮嘱你的事……?”张校长话说一半,欲言又止。   “我会照做的。”周贤心口不一地回答。   “很好!”   张校长长吁一口气,然后坐到病榻旁,亲切地搭上周贤肩膀:“见到邰新的家长时,你就照我说的去做……”   ……   曼谷城外,西北侧水网密布的高耸山丘处,有一座建于明末顺初的天王寺。   佛寺位于山顶,漫长的白石阶像是一道登天之路,沿着山坡蜿蜒而上,虔诚的香客沿路往来不绝。   据说,天王寺兴建之前,此处是尸陀林。   也就是僧人的葬尸场。   很长一段时间里,城中僧人居士,死后都会死后分割血肉,布施尸陀林。   这是宣扬“菩萨布施,不惜生命”的理念。   传闻中,许多暹罗高僧都有尸陀林入定,领悟佛法至理的经历。   然而这些都只是浮于表面的说法,尸陀林其实是暹罗僧众选拔人才的训练场,所有立志参与对抗怪异的僧人,都需要在尸陀林里住上七天七夜。   七天之后,如果人没事,就算是合格的“预备武僧”了。   一旦成为这种“武僧”,不仅不用遵守大多数清规戒律,其父母妻儿,还会受到佛教与地方政府的双重供养。   后来建成的天王寺,一方面是退役“武僧”的养老院,一方面又是孤儿寡母的济养院。   哪怕荒唐如现任的暹罗国王,都不敢怠慢着这群老弱病残。   他们一旦发怒,都不需要多做些什么,只要撂挑子不干,暹罗王就有换人的危险。   此时的天王寺大殿内。   庄严肃穆的石佛前,一位身披破烂僧衣的老和尚忽然抬头,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笑着吩咐弟子:   “快去准备茶水,贵客将至,不可怠慢。”   “谨遵师命。”   两名白白净净的小僧念了声佛号,快步退出了佛堂。   待小和尚离开,老僧笑对着左右僧众说道:   “你们可知来者是谁?”   “……”   几名僧人迷惑的交换眼神,随后同时低头,小声说道:   “弟子属实不知。”   “贵客是天生圣人,修持无上金刚杀道,惊天动地,有三世诸佛的大神通,与释师平等。”   “世尊说的可是总盟主?他来暹罗国了?”大弟子惊讶地问道。   “武圣人坐镇天朝时,为了剪除妖邪常常四处游历,故而行踪不定。天朝的百家弟子都没见过几回,只说他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此番现身暹罗,拜访我处,必是有大事发生。”二弟子忧心忡忡道。   “一啄一饮,皆为定数,缘起缘灭,毋须执着……阿弥陀佛。”三弟子低眉垂目,说完又念了一声佛号。   “今日有幸一睹圣人真容,也是你等的福分。”老和尚率先走向殿门:“我释家亦得武圣传法,你们随我出门迎接,须执弟子礼。”   “谨遵师命。”三名弟子双手合十,紧随其后。   “拜个山头而已,无需多礼!”   未等师徒走出正殿,天空忽然传来一声清喝,低沉宽广、如若龙吟,震得四人筋骨隐隐泛酥。   几乎同时,殿内光线忽然扭曲偏转,一道清隽的身影便出现在他们面前。   “各位大师,我今日来这里,有事当面询问。”   伊武直来直去,开门见山:   “前几日我来暹罗时,遇到了一只能够洞悉世人弱点,将人拖入噩梦的怪异。这只怪异被我的分身击碎,之后却不见了踪影,不知各位这里有没有线索?”   “这……小僧属实不知。”老僧摇头叹息。   “那就有劳天王寺的各位多多打探了,毕竟这里是你们的辖区。”伊武郑重的提醒他们:“这只怪异凶险异常,能够凭空制造噩梦世界,一旦受困,只能通过封闭灵智的方法脱身。”   “受教了。”老僧欠身施礼:   “请总盟主放心,天王寺上下一定全力搜寻,绝不放过这只怪异。”   “好。”   伊武点点头,忽然留意到他那身破烂僧衣,当即蹙眉问道:“我不信神佛,却听说佛陀不推崇苦修,大和尚坐拥天王寺,为何如此清贫?”   “惭愧,小僧修行多年,却参不透佛陀的境界,只悟出一个苦字。”老僧双手合十,枯瘦的脸上浮现出悲悯之色:   “世事无常,娑婆世界的一切,本性都是“苦”。人生皆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苦、别离苦。生活在如今的尘世上,就是生活在“苦海”中……既然都是苦,那我穿破衣烂衫和穿绫罗绸缎又有什么区别?”   “众生皆苦……”伊武回忆着往日种种,不觉不知间产生了共鸣,随后笑道:“大和尚悟出苦海无边,却没有消极避世,确实是有德行的人。”   “能得到盟主的称赞,小僧也算不枉此生了。”老僧有些激动地说道。   在他看来,天王寺不过是暹罗国的释家分部,虽然也算地位超然,可是跟天朝的总部相比却不算什么。   而眼前这位,可是镇压东方世界,屠灭天庭邪神的武道圣人,连天堂都被他撕了,何等威风!   而且即将成为总盟主,算是上级的上级。   能得一句称赞,当然令他振奋异常。   这时,先前离开的两名小和尚端着托盘回来,前面的托盘上放着一杯茶水,后面的托盘摆着一炷香。   大弟子接过托盘,将茶水递到伊武面前:   “总盟主大驾光临,小寺蓬荜生辉,还请喝杯香茶,让我等略尽地主之谊。”   “那我就不客气了。”伊武接过香茶,一饮而尽。   后面那位小和尚见他喝完茶水,便准备递上那炷香,老僧见状蹙紧长眉,忽然伸手夺下了那柱香:   “不可!”   “……”   伊武将茶杯放回托盘,诧异地望向他:   “你这是?”   “总盟主有所不知。”老僧手握香柱,不卑不亢的说道:   “以往有贵客来访,小僧都会用一杯香茶,一炷礼佛香来招待。香茶供贵客饮用,礼佛香自然是用来敬佛的……但今时不同往日,礼佛的这柱香必须免了。”   “哪里不同?”伊武端详自身,有些迷茫。   “现世佛不拜过去佛。”老僧沉声说道。   “这就是恭维了,大和尚不必如此。”伊武晒然一笑,从他手里夺过那炷香,大步走出殿外,来到门口的石制香坛前:   “我不信神佛,这柱香也不是给释迦摩尼的,而是敬天王寺所有武僧的。僧也好,俗也罢,在我这里,有勇气对抗怪异的人,都是好汉。”   说罢,催动真气点燃香柱,插入了石坛。   伊武身形笔挺的站在香炉前,随后抱拳施礼,对着袅袅升起的烟雾说道:   “大和尚先前说得不错,尘世是苦海,正因为是苦海,更需要神佛来拯救。但是我从没有见过祂们显灵……哪怕只有一次!所以说……这等神佛?拜之何用?!”   “……”   众僧皆低头不语。   察觉到背后死一般的沉寂,伊武忽然话锋一转:   “这些石雕泥像拜之无用,但佛陀却是存在的,因为我见过。”   “总盟主何出此言?佛在何处?”老和尚急忙问道。   “真佛就在这里啊!”   伊武转过身,抬起右手,指向殿内的僧众:“在这个怪异横行的世界,救世济民便是真佛!天王寺供奉的历代英灵,便是真佛!”   “阿弥陀佛!”   僧众肃然起敬,纷纷低头颂念佛号。   老和尚双手合十,动容的说道:“有武圣人这番话,天王寺战死的僧众,可以瞑目了。”   “大和尚你又恭维了。”   “不敢不敢,出家人不打枉语。”   “好了,记住我拜托你们做的事,日后再会。”   伊武留下这句话,便纵身化虹而去,无影无形。   沉默良久后,大弟子走到香坛前,望着香柱上方漂浮的烟雾:   “我听说世尊成佛之前,常端坐菩提树下静思,或听僧众诵经讲道。看见过他的人,都说他相貌堂堂,酷似天帝。世尊当年的神髓,匠人肯定是无法还原出来的,故而我时常揣测,酷似天帝是什么相貌……今日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第三十三章 分歧   曼谷,红莲湖的出水口。   荒草把湖畔的土地铺得满满的,地势最高处有一座孤独的房屋。房子看起来已经很陈旧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房屋门前有一条很长的连廊,上面到处都是破洞和杂草,连廊两侧的尽头,各有一条阶梯倾斜而下。   连廊的最西侧,一个身穿黑色摩托皮夹克、佩戴黑色墨镜的少年,斜依在阶梯上。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刘海遮住了面容,叫人看不清他的相貌。   此刻恰好是骄阳似火的正午,连湖水都被烤灼得腾起了蒸汽,少年周围却是一片阴寒,连阳光都被干涉得惨淡起来。   呼——!   突然,一阵强风袭来,吹的湖畔荒草如浪涛般起伏。紧接着,房屋前方的草丛里,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是一个矮小的人形。人形像素描一样慢慢浓厚,慢慢显现出一个浑身破破烂烂的侏儒。   如果那个变成金发美少女的京宇在场,一定能认出这家伙,就是那只以讨封为幌子到处作祟的怪异。   侏儒不急不慢地走向连廊,忽然开口发问:   “我看起来像什么?”   “……”   少年闻言抬起头,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满是邪气的血红眼瞳。   侏儒立即停下步伐。   连形体都变得模糊起来,仿佛视频中突然卡顿的画面。   紧接着,它开始沉默着一步一步后退,身影也迅速淡化消失。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啊。”   少年看着眼前的侏儒,那双仿佛被血水浸透的眼球中,目光骤然化为了实质的力量。   侏儒周围的虚空,一道道黑色电弧凭空闪现,形成一个球形牢笼,将这只怪异囚禁在最中心。   牢笼成型之后,侏儒几乎虚化消失的身形,又在一瞬间清晰起来。   金乌斜靠着陈旧的阶梯,眼里只有冷漠:   “告诉我,我像人吗?”   “……”   侏儒先抬起头,然后又像是卡壳一样迅速低头,并不断重复着抬头低头的动作。   金乌的目光随即聚焦在它的左脸上,瞳孔微凝——侏儒的左脸骤然爆炸,整个脑袋直接缺了一半,只剩下右半张脸。   “再不回答,你就没有嘴可以说话了。”   “你……像人类。”侏儒像是受到干扰的无线电台一样,断断续续的回答。   砰——!   金乌目光右移动,怪异的右脸瞬间炸裂,无数碎片化为黑烟蒸腾消散。   “回答错误。”   无头的怪异屹立在原地,挣扎了几番,但是电流形成的囚笼依然没有消失。   片刻之后,这只侏儒怪异从脖颈的断口里发出音节:   “你不像人类。”   砰——!   金乌瞳孔一缩,球形的囚笼骤然炸裂,内部的怪异也随之粉身碎骨。那些碎片如枯叶般落地,短短几秒后,便像是夏日阳光下的冰块一般,迅速蒸腾消散。   被根源破坏摧毁的怪异,短时间内不会恢复,碎片状态下也无法形成合力,危害系数大大降低。但如果怪异本身强于金乌,则仅能削弱怪物的恢复速度,无法将其粉碎。   轰散怪异之后,金乌仰望着晴天烈日,迟疑地自言自语着:   “我的怒意从何而来?”   “因为作为一个异类,是很孤独的。”如清泉流响般温柔的女音从身后传来,与此同时,一双柔软的素手,轻轻搭在了金乌的肩膀上。   “沐灵?!”   金乌神情一变,先是出现惊讶之色,随后惊讶迅速变成了愕然:   “不……你是……醒目羽?!”   “你是愿意继续流浪,还是愿意跟我一起创造新世界?”   女人身形前倾,低头看着金乌的眼睛,漆黑顺直的长发如柳条般垂下,遮蔽了阳光,也遮蔽了他的视线。   ……   “奇怪,这段时间曼谷及周边地区忽然太平了起来。”明光宗分部的餐厅里,伊武对着李令枫如此说道。   “怎么说?”李令枫双手托腮,手肘支着桌面,眨巴眼睛看着他。   “怪异好像都消停了下来。”伊武端起玻璃杯,给自己倒满水,喝了几口道:“明明前段时间,这附近的怪异事件还处于爆发状态……真是不可思议。”   “这不是好事吗?”   “怪异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消失……”伊武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倒影:   “它们动静变小的这段时间,恰好是金乌被释放的时间,我怀疑他做了不少事。”   “会是他吗?”李令枫拍了拍脸蛋:   “他为什么会帮我们?之前不是说要跟你彻底切割吗?”   “跟我划清界限,不代表他不讨厌怪异。”伊武晃动玻璃杯,水波随即搅散了倒影:“说到底,他只是我恶的那一面……希望他能找到自己的道路吧。”   “你……真的打算这么继续放任下去?”李令枫撇过脸,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对方:“那可是最接近畸变体的怪物啊,一旦失控……破坏力恐怕远超时岚的碎片。”   “不放任也不行,我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伊武摇摇头,放下水杯:“哪怕我、醒目羽、君士坦丁联手,也不是对手……金乌有多可怕,只有我自己最清楚。”   他目前的实力,虽然超过当初全盛时期的黑帝汁先纪,可是收拾他也需要废一番周折。然而金乌虐杀汁先纪只需要一招,这还是他被摩罗剑限制的状态,最接近畸变体的称号绝非虚名。   “可不可以找他谈谈?”李令枫试探着说道:   “我知道他讨厌你,但是你拜托其他人啊,比如醒目羽。”   “金乌的事,我已经跟她说过了。”伊武点点头:“同为异类,他们或许更有共同语言……希望能谈出一个好结果。”   “嗯……对了,还有一件事。”李令枫说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神情也黯然了几分:   “之前不是跟你说,矩子要为你打造一件兵器吗?很遗憾锻造失败了……摩罗剑那样的神兵,果然不是能够量产的。”   “无妨。”   伊武并不在意,他已经很久没用过武器了:   “武器对我来说不是必需品……这段时间我要全力搜捕曼谷周边的怪异!它们很可能只是被金乌打碎了,如果不趁着这段时间将其收容,以后会更加难办。” 第三十四章 庇护所   大顺百家的分支,本就尊伊武为总盟主,天王寺一行之后,他又整合了暹罗本土的地头蛇。于是各方势力进行大联动,全国范围内的搜捕怪异,一连收容了数只怪异。   暹罗的局势趋于安定。   伊武虽然没有抓到那只‘噩梦’,却也积累了不少劫力,算是收获颇丰。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算是把能抓到的怪异全部收容,他也终于清闲了下来。而朝廷那边似乎是知道伊武终于忙完了,特意在他休息的这天,派来了一名内阁的秘书官。   这就很烦。   因为伊武知道,朝廷没事不会找自己,但凡找自己一定不是小事。   既然如此,见见吧。   ……   伊武来到蒙飞的办公室,发现这里除了内阁派来的那位秘书官以外,还有一位熟人。   西方的君主级能力者,君士坦丁。   伊武诧异地望向他,后者回应了一个神秘地微笑:   “我来这里主要是为了看看老朋友,次要么……则是陪这位秘书官先生来说服你。”   “你这是来当说客的啊。”   伊武走到秘书官对面的沙发旁,转身坐下,双手抱胸看向二人:   “直说吧,我现在什么坏消息都能接受。”   “总盟主说笑了。”秘书官顿了顿,和风细雨的说道:“这此内阁派我来公干,其实是想跟总盟主商讨一件大好事。”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君士坦丁,接着继续陈述:   “总盟主跟几位君主击败天庭邪神之后,不少洞天福地都空了下来,朝廷想将这些洞天福地修建成庇护所,用以容纳未来可能出现的大量难民。”   “你们是怕地魁啊。”伊武禁不住一声叹息。   很显然,朝廷这是觉得战胜地魁的希望渺茫,开始准备退路了。   “没有人不怕地魁!”君士坦丁摇摇头:“我的朋友,一切都有尽头,这恐怕就是人类的尽头。”   “地球诞生的四十六亿年里,无数繁盛的种族都走向了尽头,直角石们徜徉大海时,没有谁会想到骤然来到的酷寒会要了它们的命。邓氏鱼称霸泥盆纪的时候,也不会想到光合作用导致的缺氧和低温,会把它们的族群直接抹除。”   “二叠纪末期,峨眉山超级火山爆发和西伯利亚超级火山爆发,几乎将地球打回寒武纪之前的单细胞生物时代。”   君士坦丁蹙紧眉梢,神情冷漠,掰着自己的手指头细数:   “三叠纪末期,中大西洋超级火山爆发,喷出的岩浆覆盖了70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造成了23%的科、48%的属和70-75%的物种灭绝。而后恐龙崛起,弥补了大灭绝之后的生态位……到了白垩纪末期,随着一颗直径几十公里的小行星撞击地球,恐龙也终结了它们的统治。”   “你好像是在说……”伊武不为所动的盯着他:   “地魁会将人类从地球上抹除?”   “很有可能,所以我们必须有所准备……至少别像之前被天灾灭绝的生物一样等死。”君士坦丁略带惆怅的回答。   “我同意修建庇护所。”伊武轻拍双手,不急不慢地说道:“但是庇护所修好之后,名额由我来分配。”   “这恐怕不妥!”秘书官急切出声,额前隐隐沁出汗滴。   “有什么不妥?”伊武盯着他的眼睛,抬高了音调:“天庭的五方邪神,一大半都死在我手里,我不能做主,还有谁有资格做主?!”   “这……没有先例啊!”秘书官脖子一缩,支支吾吾的说道:“洞天福地属于战利品,战利品理应由朝廷分配。”   “呵,朝廷分配,恐怕到时候洞天福地都被当官的占光了,平民百姓只能等死。”伊武摆摆手,直截了当的说道:   “名额由我来定,具体分配么……烈士家属优先,然后是百家弟子,接着是所有参战人员及其家属。最后,如果还有空额,我会按照身份证号码来随机分配……你就这么回去跟内阁汇报,谁有意见让他直接跟我说。”   他这么说,就是摆明了不信任朝廷的那些老爷。   伊武太清楚那些人的尿性了,名额真由他们分配的话,庇护所里恐怕全是关系户。如果还有空额,多半是拿来拍卖,倘若末世真的来历,一个名额足以让富豪倾家荡产。   反正平民百姓绝对是捞不着的。   听完这些话,秘书官直接急红了眼:   “总盟主,这么分配的话,皇室怎么办?朝廷百官又怎么办?!救民先救官啊,如果官都救不了,谁来救民?”   “那就让百家弟子来干咯。”伊武两手一摊,满面轻松。   “总盟主,您真就不打算给朝廷一点面子?别忘了,您可是朝廷的侯爷!”秘书官面色变得无比难看。   “你们大可以收回。”伊武漫不经心的回答。   “总盟主,你总得给百官一条活路吧?”秘书官已经快哭了。   “这话从何说起?我不是说了,会按照身份证号码随机分配吗?你们坐在家里等不就是了。”   “这……唉!”秘书官见他始终无动于衷,只能求助的望向君士坦丁。   见他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罗马皇帝只是拢了拢肩膀,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这是你们的内政。”   “好吧,我会将总盟主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内阁……”秘书官眼见事不可为,只能作罢,对着伊武拱手作揖:   “不过,我还是希望总盟主能三思,您是陆地真仙,得罪皇帝得罪阁老都是小事……但若是把朝廷百官都得罪了,恐怕到时候谁都不好过。”   “一只虫子是虫子,一群虫子也是虫子。”伊武冷眼相视:   “百官若是不想死,就一心一意的配合我抗击地魁,若是能收容地魁,岂不是皆大欢喜?”   “告辞。”   秘书官没有再说什么,扭头就走。   等到对方离开办公室,君士坦丁才长叹一声,指着伊武说道:   “你啊你……太刚直!这种事完全可以先跟他们虚与委蛇嘛,反正洞天福地的那些邪神,只听你和醒目羽的话。”   “……”   伊武深吸一口气,吐字如雷:   “我就是要逼迫他们跟我一起直面地魁,背水一战!”   平时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大难临头又想抛下百姓苟活。   哪有这样的道理!   ……   傍晚,黄昏的夕阳朦朦胧胧,将盘山公路笼在一层橘色纱幔里。   山间绿林如海,浪花凝固成了茂密的枝叶,一辆出租车沿着绿浪起起伏伏,最终停在天王寺的门前。   “天王寺到了。”   “谢了师傅。”   张角掏钱打发了出租车,渐去渐远的出租车里传来广播电台的天气预报:“今日夜间转北风,傍晚到明天凌晨有飓风和冰雹,风力八级……”   张角抬头看看天,天色已经有些不对劲了,隐隐泛黄。   少年快步走向天王寺的大门。   他之所以来这里,当然是为了救命。   周贤失踪了……张角亲眼看到他被怪物抓走的,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轮到自己了!   选择天王寺的理由么……网上都说这里的和尚有本事,不想死只能碰碰运气。   而且张角小时候来过这里,对天王寺有那么一丝熟悉感。   少年来到门前,发现昔日木板门变成了精美的铁艺大门,张角按下了门铃。过了一分钟左右,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僧人微喘着跑过来打开大门。   他客气地问:“请问小施主有什么事……?”   “大师救命啊!”   张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抱住僧人的大腿,嚎啕大哭:“我被妖怪缠上了!它已经害死了我好几个同学,救命啊!”   “阿弥陀佛,施主算是找对地方了,进来说话!”僧人扶起少年,带着他走进寺院。   天王寺面积很大,那中年人带着张角穿过寺院向后走去,后面就是大雄宝殿——一栋飞檐翘角的金黄色仿中式古建筑,佛堂两侧各有一栋一层高如展开双翼的藏经阁。   进入大雄宝殿,僧人加快步伐,将张角带到了一名衣衫褴褛的老僧面前。   老僧正是天王寺的主持,他只是看了两眼少年,就察觉到些许端倪,立刻询问他的遭遇。   张角见他如此雷厉风行,顿时激动地涕泪交加,一五一十道出了这段时间的辛酸。   老僧听完少年的诉苦,神情不变,平静地让他在寺里住下来,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他们处理。   ……   张角被安排在了二楼的禅房里。   房间内一切装修都是以淡褐色为基调,三四十平方的小套间,门口处有卫生间,一应洗浴设施齐全。内间的卧室也很简单,一张单人床配两侧床头灯、壁灯,床旁靠近窗户的地方还有一张绵软的卧榻,一张摆着大瓶水生竹的玻璃茶几。   房间里就一扇窗,此时天色已经漆黑一片,也看不到采光如何。   张角拉开厚厚的窗帘,费了点劲打开那扇关闭得紧紧地装着真空双层玻璃的窗户。窗户的把手刚被松开,就被劲风忽一下推开,潮湿的风夹着湖边特有的清亮气息扑面而来。   滴答——!   一粒寒冷的冰疙瘩砸在张角头上,他抬头,却迎接到更多更重的敲击。   冰雹来了!   飓风和冰雹来得极迅速猛烈,张角急忙关上窗户,找来毛巾把半湿的头发擦干。由于闲得无聊,又找了本佛经趴在床上慢慢翻看。 第三十五章 杀意   飓风加冰雹的动静颇具穿透力,噼里啪啦的特别影响心情,张角平时也不是那种能静下心念经的人,不多时就烦躁起来。   他干脆翻过身,将佛经当成枕头垫在脑后,这样一来,躁意顿时少了大半,一阵阵地困意涌上心头。   咚咚——!   连绵不断的敲击声把张角惊醒,他才发现自己不知几时竟然躺在床上睡着了,一抹脸,上面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房间的门窗都死死关着,已经到密不透风的程度,加上外面风雨交加,空间里湿气很重。   人处在这种湿热到令人压抑的环境里,不禁会烦闷起来,他跳下床掀开窗帘。外面雷电交加,只有闪电滑过的瞬间,才能看到滂沱的大雨,窗上水流如注。   凭借着横空而过的雷霆,他看到铺天盖地的雨水,被飓风卷动,在天空上形成了一个大大的漩涡。而自己所处的天王寺,恰恰在涡眼的正下方,场面非常震撼。   “……”   张角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而后触电般地放下窗帘,逃进了浴室。   他决定冲个凉冷静一下。   少年进入浴室冲洗的过程中,微湿的褐色帘幕之后,窗玻璃在暴雨冰雹的冲击下,无声开裂。逐渐皲裂的玻璃,像是某种破开的封印,迅速映出一个支离破碎的惨白身影。   此时的窗玻璃,像是一面蒙尘的镜子正被不断擦干净,映出的惨白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随着玻璃上的身影愈来愈清晰,严严实实的窗帘突然朝两侧分开,而浴室里的张角对此全然不知。   下一刻,玻璃中的惨白身影伸出左手,无声无息间穿透玻璃,无限拉长一般向前延伸,抓向少年的脊背。   就在它的手掌即将触摸到张角时,动作忽然定格下来,紧接着居然连带着整条胳膊都颤抖起来。   惨白身影的背后,金乌凭空悬立在窗外,冷笑着探出右手——手爪浸水一般探入玻璃,抓住了怪异的后颈。   怪异被金乌这一抓,就像是被老鹰抓住的小鸡,只剩下了扑腾的能力。   下一刻,金乌从窗玻璃中拽出怪异,破开风雨冲天而起,顷刻间没入云端,消失的无影无踪。   “什么情况?”   张角走出浴室,才发现窗帘被人掀开了,顿时大吃一惊。   他慌忙走近了细看,窗玻璃并没有受损的迹象,外面的飓风和冰雹都停了,雨势也在迅速收敛。   ……   天庭,南天门。   金乌、醒目羽、君士坦丁齐聚南天门,他们身后是血迹斑斑的剐神台,而身前,则停泊着一列老式铁皮火车。   此时如果有人靠近了仔细看,就会发现这列火车死气沉沉、阴气森森,每一节车厢,都像是浸透了尸水的棺椁。火车头右侧缺了一大块,像是被重锤砸过的头颅,整个脑腔都暴露在外。   更令人诧异的是,那一节节车厢已经多到匪夷所思的程度,从首至尾竟是看不到尽头。   “这是最后一块碎片。”   金乌看着眼前的老式火车,血红眼瞳透出炙热的色彩:   “只要最后一块碎片黏上去,噩梦列车就会重新启动……到那时,再想抓住它可就不容易了。”   此时此刻,它手里还攥着那个挣扎不止的惨白身影,很显然,这玩意就是噩梦列车的最后一块碎片。   “你做得很好,接下来只剩下最后一步……”醒目羽此时身着一件素色仙衣,周身丝带飘动,顾盼生辉,仿佛是画中谪仙。   “了不起的计划,我会帮你们的。”君士坦丁上下端详着火车。   “各位好兴致啊!难得一次聚会,却不带上我,是否有些见外?”   伴随着声音落下,寂静无声的天庭忽然响起龙吟,恐怖的气息升腾而起。南天门前的云海仿若被煮沸了一般,剧烈翻腾起来。   风从虎,云从龙。   如岩浆般浓郁的强烈云气,在南天门的上方疯狂聚集,乍一看,好似神火焚天门。紧接着,苍穹之上,浓云之中,好似有个无形无质,偏偏浩瀚如**,沉重如山岳的东西压了下来。   云团颤动,破开豁口,探出一颗狰狞可怖的赤红龙首:   “各位刚刚说的计划,能否跟我伊某人分享一二?”   “天眼无界,照遍九幽,终究还是瞒不过你……”醒目羽神色一黯,叹息着摇摇头。   “事到如今,不妨直接开诚布公。”君士坦丁望向她,神情轻松:“我之前跟伊武聊过,他现在的观念多多少少也有了一些改变,说不定能接受。”   “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醒目羽眼波轻颤,望向云气深处的烛龙:   “南天门前的这列火车,便是先前困住过你的噩梦列车……它的能力你应该清楚吧?洞悉受害者的恐惧之源,然后逐步把那份恐怖具现为噩梦空间,让受害者永远困在里面。”   说到这里,她指向噩梦列车的车厢:   “每一节车厢,就是一处噩梦世界,大部分受害者很快就被恐惧杀死,但是有些受害者已经被困在里面数年了。”   君士坦丁等醒目羽说完,才补充了一句:“更重要的是,受害者以外的人也可以进入他的噩梦世界。”   “你们……”   伊武看了看瘫痪在南天门前的噩梦列车,又看了看醒目羽他们,咋舌道:“你们该不会是……想把那些噩梦世界改造成庇护所,用来安置难民吧?!”   “不愧是你,对了一大半!”君士坦丁作势鼓起掌来。   “噩梦世界很危险,怎么能随随便便安置难民?”醒目羽挑开一丝凌乱的黑发,平静地说道:   “噩梦列车会将受害者的恐惧变为噩梦世界,一般情况下,噩梦世界都是致命的。但是世界上存在一些人,一些反社会人格,他们渴望世界燃烧,渴望世人痛苦……最恐惧的东西,就是他人幸福美好。”   “这种人原本是渣滓,现在却是宝贝。”君士坦丁亢奋的攥紧拳头:“他们的噩梦世界,很可能就是人间天堂……这才是我们需要的庇护所!”   “原来如此。”   伊武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后望向醒目羽:“既然是正事,也没有什么必要瞒着我吧?”   “……”   醒目羽低下头,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然后抬头望向龙首:   “我能感觉到,地魁苏醒在即,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只要能阻止地魁灭世,我什么都愿意做。”   “哪怕与魔鬼做交易!”   “魔鬼?是他!?”伊武闻言将视线投向金乌,后者也挑衅地望向他,二者目光交聚,虚空中仿佛有火雷炸开。   “只要能阻止地魁,我能牺牲一切。”   醒目羽眼神坚毅,毫不动摇地说道:   “想要利用噩梦列车,我必须得到金乌的帮助,正因为如此,我与他结缔一份盟约……他帮助我收集噩梦列车的碎片,我承诺帮助他取代你!”   “喂!”   君士坦丁挑起眉梢,意外的望向她:“这话你可没跟我说过啊!你就这么把伊武卖了?他可是朱沐灵喜欢的人!”   “地魁降临的话,她和伊武都会死。”醒目羽眼神清澈,淡淡的语气却流露出慈爱之意:   “沐灵与其说是我的分身,不如说是我的女儿……我不会让她受苦的。金乌取代伊武之后,她可以跟伊武一起隐居,这难道不好吗?”   “取代我?!”伊武目光落在金乌身上:“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和你拥有相同的记忆啊。”金乌望向他的眼睛,眼神流露出浓烈战意:   “我内心深处,一直都涌动着强烈的憎恶感,我几度被这股憎恶吞噬。曾误以为这份憎恶源自怪异之躯对人类的排斥,然后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逐渐醒悟过来……”   “我并非憎恶人类,而是憎恶作为怪异的自己!”   “明明拥有相同的记忆,你是万众敬仰的武圣人,而我却是自己最讨厌的怪异!”   金乌抬起左臂,左手举到眼前,掌心震荡中,丝丝缕缕的暗红雷光汇聚起来:   “沐灵,令枫,舒姐,方圆宗匠,弥可米,魏信,维新……他们在我记忆中举足轻重,偏偏我对他们而言什么都不是!我也是伊武啊,为什么我一无所有?!”   “我的痛苦源自你,我的憎恨也源自你……所以,我一定要取代你!”   大量雷光在他手掌指尖凝聚,又往外延伸了数厘米长度。暗红雷光凝聚成宛如刀刃的形态,像是烧红的钩爪;光刃扭曲空气,高频震动,令周围的气流如电锯般转动。   下一刻,金乌发出非人的咆哮,如地狱深处的重重魔音,形成肉眼可见的球形冲击波:   “我要杀了你!!!”   它身边的君士坦丁和醒目羽首当其冲,被音波震的连连后退,半空中火红的云气也被尽数驱散,暴露出内部完整的龙身。   “够了!”   君士坦丁连退数十步后,瞳孔内泛起大量血丝,猛然站定。右侧衣袖轰然爆炸,手臂瞬间重塑为巨大的褐色弯刃,划破空气,径直抵到了金乌咽喉前:   “我可没有同意你胡作非为。”   “……”   金乌斜瞥了他一眼,眼中的暴戾愈发浓郁。   “适可而止吧。”   醒目羽瞳孔深处亮起清濛之光,乌发飞扬之间,脑后升起雪亮的光轮,素色丝带环绕着她如游龙般旋转:   “你可以取代他,但不能杀了他。”   “呵!你们三个一起上也无所谓,我杀你们易如反掌。”金乌目光聚焦在伊武身上,似乎完全无视了身旁的强敌。   “你想要取代我?可以!”   伊武驱动龙身,缓缓压向地面,金红二色的瞳孔凝视着另一个自己:   “三日之后,你我在北极一战,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如果我输了,任你处置,如果你输了,也要任我处置,如何?”   “你八极兽身还未练成,居然敢挑战我?”金乌仿佛听到笑话一样,露出讥讽之色:“我和君士坦丁可不一样,怪异拥有的特性我都有,你连我的无敌状态都破不了,怎么敢挑战我?!”   “我正是要利用你的压力,突破八极兽身。”伊武低头俯瞰着金乌:“如果连你也战胜不了的话,我凭什么收容地魁?”   “喂喂喂,你冷静一下!”君士坦丁一脸沉重,望向体型庞大的烛龙:   “即便你能突破八极兽身又能怎样?八极兽身能让你强壮一倍吗?就算能让你强壮一倍又如何?你根本无法突破怪异的无敌状态……用你们东方人的话来说,跟金乌战斗就是自寻死路!”   “如果我输了,就让他取而代之吧。”伊武没有正面回应皇帝的话,而是沉声说道:   “正面分出胜负的话,即便我输了,也没有任何怨言。况且,比起我,他遇上地魁的胜算更大……”   “既然如此,你不妨直接认输。”醒目羽飞至龙目前,急声说道:   “把身份让给金乌,我会阻止它杀你,你和沐灵隐居去吧,我保证不会有人打扰你们。”   “……”   伊武凝视着她的眼神,片刻之后,斩钉截铁地吐出一段音节:   “绝不!”   自他踏出祁连山以来,凭借一颗赤子之心,辗转各地出生入死,只为了扫平天下,终结祸乱。武圣是虚名,也是众人的认可,往日种种,他自问无愧于心。   金乌想取而代之,那便堂堂正正的做过一场。   要他未战先降,绝无可能!   “好!我答应你。”   金乌收起杀意,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你放心,你死之后,我会好好照顾家人朋友……至于地魁,我来对付就是!”   “胜负尚未可知,不要过于自信……三日之后,北极再见!”   伊武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飞腾而去,如陨石般穿透天庭,坠向茫茫大地。   “……”   醒目羽凝望着他消失之处,过了许久,才落回到南天门前。   “一山不容二虎,何况他们本就是一个人。”   君士坦丁走到她身旁,安慰性质地拍了拍肩膀:“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世上也只能有一个伊武。”   “他死了的话,沐灵会很伤心的。”醒目羽神情悲伤,喃喃的说道。 第三十六章 极地之约   明光宗分部。   伊武独自回到客房,目光巡视一圈,扫到了书架上的二十四史。   负手走近,看着整齐排列的书籍,目光停留许久,他才发出轻轻一声叹息。   没想到金乌竟有取自己而代之的想法,而且如此急迫,真是一点发育的时间都不给。   不过,设身处地地想,现在确实是它反水的最佳时机。   若是等自己修成人仙,主动权就不在金乌手上了……说到底,这是彼此之间知根知底的结果。   三天。   差不多已经是金乌所能忍耐的最长时间了。   它如果在南天门前发难,情况可能更糟。   “……”   伊武低下头,抬起左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随即慢慢握紧成拳。   五指的骨节咔咔作响。   虽说敌我差距巨大,但自己并非没有胜算。   借助金乌的压力练成八极兽身,那只是摆在明面上的虚招,真正的实招是劫力!   这段时间,他四处出击收容怪异,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劫力。   奈何暹罗就没有太强的怪异,导致劫力上涨缓慢。   可金乌是畸变体之下最强的怪异,跟它交锋,劫力一定会暴涨。只要在被打死金乌之前,积累到足够的劫力,推演出人仙功法,就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这是唯一的胜算。   必须牢牢把握住!   “三天……三天……”   伊武抬起头,呢喃着望向天花板,漆黑眼眸中目光有些迷离。   这三天时间,自己该怎么利用?   求援?   没用,哪怕君士坦丁和醒目羽这种层次的能力者联手,也会被金乌秒杀。   积累劫力?   低等怪异给不了多少劫力,高等怪异偏偏最近又特别低调。南天门前的那只,如果没有被金乌镇压或许还有用,但现在它已经趋于沉睡,无法提供劫力了。   或者说,好好放松一下,享受这可能是最后三天的人生?   伊武目光再度扫过书架,看着排列整齐的二十四史,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   他捧着厚厚一摞二十四史,来到书桌旁放好,打开窗户让阳光涌入室内,搬来椅子安安稳稳的坐下来。   就在伊武准备翻书消遣时,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点亮屏幕一看,电话是朱沐灵打来的。   约战金乌的事果然瞒不住她,毕竟醒目羽和她是一体的。   按下接听键,女孩急切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你要跟金乌决战?你是认真的吗?!”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且是它先冲我来的。”他不急不躁地回答。   “可是,你打得过它吗?!”   “我肯定有办法,相信我,我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让自己置身险境的人。”   “是吗?”女孩的声音提高了数个分贝,隐隐有些气急败坏:   “可我觉得你就是那种随时会让自己置身险境的人,哪里有怪异,你就往哪里钻不是吗?”   “……我只是在利用它们练功而已,找死的事我断不会做。”   “可是醒目羽跟我说,金乌它……”朱沐灵嗫嚅着欲言又止。   “不要胡思乱想,我一定会赢。”伊武斩钉截铁地说道。   “……”   女孩停顿了许久,咬着嘴唇说道:   “我相信你,你这会儿在做什么?”   “看书,二十四史。”   “现在看这些?!”   “刚好身边有,随便看看。”   “……那你继续看书吧,三天之后,我也会去南极……”朱沐灵说完这句话,不等伊武回复,便飞快挂断了电话。   “想去就去吧,反正醒目羽会护着她。”伊武无可奈何的摇摇头,然后抄起一部史记,百无聊赖地翻阅起来。   起初他只是随便看看。   然而看着看着便入了神,几乎是物我两忘,不眠不休地看了两天两夜。从史记一直看到宋史,到了第三天清晨,远处寺庙诵经之声渐渐响起,他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   伊武有些遗憾。   不是遗憾书没看完,而是遗憾史书过于侧重记录帝王将相,对百姓的记录则显得有些惜墨如金。难怪梁启超说过,二十四史,帝王将相之家史也。   伊武将书放回书柜,脑海里又回忆起了内阁派来的那位书记官,以及他那番救民先救官的言论。   很可恶。   但这应该也是那些自诩上位者的普遍心态。   自己回绝了他们窃取庇护所的提议,算是结下梁子了。   不过,一群凡人又能掀起多大浪?   该怕的是他们才对。   若是自己输给了金乌,万事休矣,若是赢了,今后他们休想再作威作福。   “现在,该出发了!”   将书籍归位,伊武毫不犹豫的走出房间,恰好窗外狂风骤起,雷声大作。他每一步,都踏在雷声的节点上,仿佛是他的步伐,激起了阵阵惊雷。   ……   南极。   漫天翻滚的雪絮,仿佛苍白的纸钱,纷纷扬扬地遮蔽着视线。   天空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光线仿佛蒙着一层尘埃,混沌地洒向极地大陆。而大陆的边缘,又破碎成无数岛屿,如盐块一样漂浮在浅灰色的海水里。   浑浊的浪涛冲刷着岸边的礁石,大块大块浮动在海面上的冰层彼此不时地撞击;狂乱的风雪在空旷的白色世界里疾掠而过,刮出一阵又一阵仿佛狼嚎般的凄厉声响。   “……”   伊武长身挺立,站在海岸边最高的礁石顶端,安静地等待着金乌的到来。   他周身弥漫着惊人的热力,形成滚烫的球形领域,雪花稍一靠近,便被蒸腾成氤氲水汽。   呼——!   风雪交加的天空深处,忽悠一道凄厉的血光横空而过,锐利的刺眼光芒割裂了云海。连带着整片天空的暴雪都被击散,化为了短暂而又迅猛的瓢泼大雨,哗啦啦的浇灌着极地大陆。   伊武望向天空,只见千米高处,金乌的身影凌虚御空,几乎与南极冰冷的太阳融为一体。   “……还以为你有什么花招,原来还是一个人。”   金乌俯瞰着伊武,目光仿佛是翻涌的岩浆,呈现着一种极具毁灭性的暗红色。   这一瞬间,伊武能感觉到,体内的黑水劫力正以一种狂飙地速度暴涨。 第三十七章 血战   “准备好引颈就戮了吗?”   极地高处,金乌神态冷傲,俾睨众生,背对着一轮冰冷的太阳,屹立于天穹之上。   他一开口,背后便荡开无数黑色涟漪,如黑水,如瘴雾,侵蚀着途经之处一切。阵阵波纹墨染长空,眨眼之间便遮天蔽日,宛如地狱的投影。   怪异之力的干预之下,极地能见度迅速降低。   明明先前还是**无云的白昼,这会儿已经昏天黑地,伸手不见五指。   “死?”   伊武仰面望天,神态自若,无动于衷地晒然一笑:   “我还想再活五百年呢。”   “梦该醒了。”   言语之间,二者四目交汇,眼底里映出彼此的脸庞,随后瞳孔猛然一阵收缩。   嗡——!   这一刹那,金乌与伊武之间的空气猛然震荡,几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透明扭曲一闪而过,随后就是几近悲鸣的气浪震荡之声。   两股纯粹而暴烈的气息,在天地之间悍然碰撞,彼此排斥;以接触面为中心,形成互不相让的湍急气流,令极地上空的气候环境迅速变得紊乱起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金乌神态狠戾,眼里凶光四射,冷笑着高举右臂,右手五指张开呈虚握状,掌心迅速涌出血红色的浓郁光芒:   “你不只是想在我的压力之下突破八极兽身,还想借助我的怪异气息积累劫力,推演长生功法。”   “别忘了,你我之间根本没有秘密,所以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早点认命吧,就算你真能突破人仙,我亦有能力杀了你!”   伴随着最后一句的话语落下,他猛然一挥右臂,天空便像是被撕开一样,发出宛如哀鸣般的巨大音暴。   金乌虚握成鹰爪的右手下方,仿佛另有一只肉眼无法看到的庞大手爪,重复了他的动作。看不见的手爪疾速扫过大地,方圆数十里范围内的极地冻土,被这一击势不可挡的撕裂开来。   轰隆隆——!   沉闷的气浪震彻天地,雪地剧烈上下翻卷,大大小小的裂缝交错蔓延,像是一张迅速扩大的猎网……   这些裂缝沿着不断隆起的地表逶迤而行,所到之处地崩山摧,积雪荡成浓浓白烟,几只倒霉的海豹哀嚎跌入其中。   “……”   伊武神情凌冽,瞳孔缩紧成细线,猛地一咬牙,全力运转八极兽身。骨骼筋骨顿时咯咯作响,心脏狂跳,就像是一台做功到极限依然在超负荷运作的发动机。   呼吸之间,他全身的肌肉暴涨,筋骨关节和韧带拉伸变长,皮肤透出合金般坚韧的质感、并逐渐被一片片火红的鳞片覆盖。   脖颈、前胸、后背、手臂、大腿……包括脸庞在内的要害部位,又被一层坚韧的外骨骼包裹。   头部长出王冠状犄角,整个人化为三米多高的半龙形态!   “呼——!”   伊武吐气开声,弓背弯腰、身体重心下沉,双腿如骑马般分叉踏地,双手猛然向外一撑。   轰——!   一双龙掌排开空气,巨力迸发,如共工怒触不周山,急速斥开的气流洪水般倾泻开来。以伊武为中心,空气形成肉眼可见的半球形冲击波,怒号着撞开周遭席卷而来的一切。   方圆数十里范围内,极地冻土已然化为了波涛汹涌的海洋,唯有伊武立足处的方寸之地平静无波,孤岛般伫立在风浪之外。   嗤——!   半球形冲击波即将消失的刹那间,伊武弓腿弯腰、霍然发力,身形如火箭般冲天而起。声未及,人已至,幻影般闪现在金乌面前,两只龙爪蓄满雷光,猛然探向对手。   “嘿!”   金乌瞳孔进一步变亮,如同岩浆翻滚的火山口、红光四射。   与此同时,他的面部线条骤然重塑变形,迅速呈现出猛禽特征——脸庞燃烧着长出血红羽毛,口部化为弯而锐利的鹰啄。   头部至脖子处,被一层雄狮鬃毛般浓密的暗红色羽毛覆盖,显出几近火焰的质感,杀气腾腾而又凶悍异常。   他的身形也在转眼间膨胀拔高,背部延伸出四对羽翼,左右对称的向着各个方向伸展,羽毛呈现出黑转红的渐变色。   到最后,手足也化为了锋利的鹰爪,弯锐如勾,看上去充满了破坏力。   这一切都在刹那间发生。   伊武龙爪探来的瞬间,他已经显出了金乌法相。   嗤——!   金乌瞳光炽烈,吐气如风,猛然探出一双鹰爪,狠狠撼上了袭来的龙爪。   两个原本样貌相同,此刻却截然不同的身影悍然一个对冲,身前的气流都形成了蛋壳状的弧面。空气弧面迎面碰撞、相互排斥,激起淡白色的波纹褶皱,而又迅速扩散成一个个圈圈震荡的同心圆,最后破碎成无数冰片状的碎光。   咔——咔咔咔——!   狂风烈烈的天穹之上,对峙的两个身影十指相扣、掌心叠合,龙爪与鹰爪交握着彼此施加力道。苍雷与血炎交缠着彼此倾轧,迸发出无数炸裂的碎光,细密的响声连绵不断。   金乌与伊武同时狞笑,彼此的额头互相压近,身影在雷光与血炎的覆盖之下忽隐忽现。   前者口中溢出滚烫的白烟,后者鹰喙间溢出滚滚黑烟。   “这就是你的极限,而我却没有极限。”   金乌眼瞳深处,暴戾的瞳光几近形成实质,如火焰般烧灼对手的视线。他轻轻拍打了一下羽翼,身形突然前倾,双臂同时下压,便立刻遏制住了伊武的力量。   鹰爪紧扣龙爪,金乌身形开始下移,大笑着将对手推向地面:   “这里没有你的位置。”   金乌推动伊武的身影,骤然加速,轻而易举地撞碎空气。二者身形化一,如流星般轰然砸向大地,层层叠叠的音爆云自他们身后升起。   轰隆隆——!   流星坠地的瞬间,天空都猛地晃了一下,地面腾起一朵焦黑蘑菇云。转瞬之间,明晃晃的暗红火光腾空而起,随即亮度暴增,化为刺目欲盲的球形冲击波。   冲击波平复之后,可以看到爆发范围内,冰雪覆盖的极地冻土被完全击穿,塌陷出深不见底的陨坑。   陨坑底部,金乌压制着半龙化的伊武,暴戾之态愈发张扬,发出立体重叠的金属颤音:   “屹立天空之上的人,只有我!”   “站那么高,不会冷吗?”   伊武只是冷笑,身形如面团发酵般膨胀变大,转眼间由半人半龙的姿态,巨化为毛发浓密、通体苍白的巨猿。   朱厌兽身!   体型优势加上背靠大地,朱厌状态的伊武猛然推开了金乌,趁势右掌上扬,一把将其攥入掌心——灵活地转过身来,反手拍入陨坑底部。   嗖——!   一巴掌将金乌拍入坑底,伊武瞬间闪身后退,然而还是晚了一步。电光火石之间,坑底的虚空在一瞬间被扭曲,强大的螺旋切割之力拧动万物,所过之处的气流像是漩涡一般翻滚。   朱厌兽身的右臂刚好在漩涡范围内,立刻就被绞的粉碎——没有血肉横飞的景象,被搅碎的猿臂直接化为齑粉。   更恐怖的情况在于,明明被搅碎的部位只有猿臂,伊武却感到整个兽身都在迅速瓦解,不可遏制。   根源破坏!   伊武怒吼一声,身形再变,毛发苍白的巨猿迅速收缩。化为拥有巨大的獠牙,背部两侧生长虫颚状骨刃,兽爪锋利、毛发戟张的猛虎形象。   梼杌兽身!   该兽身状态拥有最为强韧的护体神光,天雷不破地火不侵,能够将一切性质的攻击隔绝在体外。   “嗷!”   梼杌状态的伊武引颈长啸,淡金色的霞光从四方而来,如水般覆盖全身,化为一层瑞气腾腾的淡金色光罩。   这种状态下,他明显感觉到兽身崩溃之势大为缓解。   随即催动不死精元,愈合伤势,终于驱散了根源破坏的效果。   这怪异杀手的能力果然恐怖,哪怕八极兽身彼此独立,依然会受到连锁伤害。   ……   陨坑深处,旋涡收缩隐没,金乌重新显出了身形。   此时的外界昏天黑地,坑底光线更暗,他一双炽烈燃烧的瞳孔显得更为明亮,火炬般照亮了四周。   金乌注视着已经退到百步开外的梼杌,动作凌厉地抬起右手,掌心对准目标的头颅。   “吼——!”   伊武发出低吼,运转雷法,体内传出一声狂暴雷鸣。   下一刻,以梼杌为中心,疯狂激荡的闪耀雷光溅射开来,叠加在护体神光表面。狂暴的雷光稍一接触半透明光罩,立刻变得平静如水,如针线般交织缠绕,眨眼间编织成湛蓝色蛋壳状的能量力场。   天刑雷罡!   这一招,是五雷天心诀修炼到第九层才能使用的护体术,法术一成,可以躲三灾避九难。   东渡日本的时候,伊武曾使这招抵抗过凶煞级怪异黄泉的索命能力。   虽然只抵抗了一瞬间,但那时候他功力也远不如现在,根本达不到修成雷罡的水平。现在却不一样了,伊武不仅练成了完整的五雷天心诀,还兼修了八极兽身,功力远胜当初。   雷罡早已大圆满。   面对根源破坏这种超规格的能力,天刑雷罡亦能抵抗一二。   如果说根源破坏是真实伤害,那天刑雷罡就是类似于真伤护盾的存在,与梼杌的护体神光叠合,防御效果更加显著。   咔——咔咔咔——!   雷罡刚刚成型,伊武便感觉周围的世界再度扭曲起来,抹杀消解一切的破坏能力再度袭来。无声无息之间,天刑雷罡出现了裂痕,在周围像是灰尘和碎片一样飞溅。   这一次,根源破坏的覆盖范围更大,沉默着抹除一切。   陨坑内鼓噪的狂暴热风熄灭了,流淌的岩浆消失了,就连光都熄灭了一瞬间。伊武能够清晰的感觉到,某种几近因果的能力,正在抹除其覆盖范围内的一切。   “……”   金乌昂起头,傲然望向梼杌,右手维持根源破坏的同时,竟然迈开步伐,一步步地向前逼近。   每前进一步,根源破坏的威力便更胜一筹。   不过走了十余步,天刑雷罡就变得摇摇欲坠起来,伊武立马加倍催动不死精元,才维持住了雷罡稳定。   这时候,他的一颗心也彻底沉了下来。   金乌比伊武想象的更强!   根源破坏比他预料的更为离谱。   天刑雷罡加上梼杌的护体神光居然都撑不住!   伊武很清楚自己的极限,从面板上来说,他远不是金乌的对手。   然而战斗不是简单的比数值。   伊武原本的打算是拖时间,无论被打的多惨,只要能撑下去,撑到劫力圆满,就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但是现在情况却变了,护身法术完全靠不住。以现在的崩溃速度,等金乌走到面前,自己也差不多没了。   既然如此,只能启动补救计划了。   “呼……”   伊武缓缓吐气,瞳孔一缩,眼神变得冷酷凌厉,体内的不死精元开始高速运转。   七星刺血大法!   死极神功!   灭绝神功!   天魔解体!   破元秘术!   伊武咬紧牙关,闷吼如雷,瞳孔深处,迅速弥漫起了蚯蚓般的血线。每运转一门功法,他的功力便暴增一番,气息也水涨船高般的疯狂增强。   这些功法,全部都是自残气血,来提升功力的法门!   寻常人催动一门,就差不多油尽灯枯了,但伊武修炼八极兽身生命力强大,可以同步催动多门。   血魔焚身经!   虹化秘法!   逆·不死心经!   “嘶……呼……”   伊武剧烈吐息,瞳孔死死锁定住金乌的身影,感受着体内暴涨的功力。   同时收缩体型,由梼杌兽身转为半龙半人的状态。   脱离了梼杌之体后,他的护身术,也只剩下了摇摇欲坠的一层天刑雷罡。   此时此刻,金乌已经走到伊武面前。   “别挣扎了,乖乖消失吧。”   金乌眼瞳一圈圈扩大,抬起的右爪继续向前,稍一触碰,天刑雷罡便如纸糊的一般破碎。   与此同时,伊武后退了一步。   金乌面露不屑,狞笑着继续向前,鹰爪径直划破了对手的额头。   他面前的伊武,便像是融化在空气中一般,直接隐没消失。   “结束了?”   金乌诧异地望向右手,随后目光一凛,环视四周:   “不对!没有实感,是残影!” 第三十八章 地崩山摧   当金乌意识到自己上当的时候,显然已经迟了。   炽白耀目的强光从他背后升起,仿佛恒星回光返照时骤然爆发的超新星,一瞬穿透陨坑,照亮了整个极地上空!强光深处,伊武拱背沉腰,右臂蓄起狂龙轰雷拳,结结实实轰在金乌的脊背上。   砰——!   这一拳蕴含着伊武疯狂透支生命精元,换来的十倍功力,并且力量完全集中在拳峰顶端。威力之大,毫不逊色千万当量的核武器,轻轻一碰,便摧枯拉朽般轰碎了金乌的身体。   轰隆隆——!   刹那间,金乌崩溃成无数颗粒,如风沙般飞旋溅射。   空气被这一击直接电离成几近火焰的等离子体,争先恐后涌出陨坑,朝着天空涌出龙卷形态的浩大光流。几乎同一时间,以陨坑为中心,地面隆起一层层褶仹皱,如波纹般圈圈荡开,白雪皑皑的冰山一座接着一座轰然崩塌。   混乱动荡的高天之上,一团团暗红的颗粒宛如云霞,旋转着汇聚而来,核心部位金乌的形象由模糊转为清晰。   “这一拳如果轰在地上,估计可以永久改变着方圆数百公里的地貌……”金乌俯身望向陨坑,蓦地挥动羽翼,重新飞向了下方滚烫灼热的陨坑:   “只可惜,无论多么猛烈的攻击,对我而言都没有意义!”   “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他的身影倾斜着向下飞掠,残影连成断断续续的暗红虚线,转瞬间划破高温形成的雾态气浪。   金乌接近陨坑的瞬间,忽然发现伊武依然停留在原地,周身电流如狂蟒盘旋不休。电流频频闪烁,连带着他的身影也跟着变得明暗变幻,显得神秘而诡异。   “利用透支生命力的方式,来争取时间吗?”   “有意思。”   “让我看看你有多少血可以流!”   思绪如火花般一闪而过,金乌振翅加速,身形豁然洞穿空气,化为一道笔直的红光当空落下。   伊武昂首瞭望,瞳孔锁定了他的身影,将一口尖锐的利齿咬得锵锵作响。   与金乌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用力握紧拳头,双腿分叉而立,躯体猛然震颤——如同火山爆发一般,苍白到极致的光芒以他身形为中心,不可遏止地喷发出来,恐怖的光热辐射直冲云霄。   “……”   就连拥有怪异之躯的金乌,也被强光阻碍,急速降落的身形骤然一滞。   嗞——嗞嗞——!   同一时间,伊武拱起腰背,弯曲双腿降低重心,摆出起跳的姿势。   体内辐射出的光热能量不再膨胀,而是限制在直径百米的领域内不断积压、凝聚。形成一颗庞大的球形轮廓,表面流窜着无数闪烁的电光,将他笼罩在最中心的位置。   在这种状态下,他半人半龙的体型非但没有膨胀,而且小幅度的收缩了一部分;覆盖全身的鳞片彼此驳合的完美无缺,几乎看不出鳞片的痕迹,就像是一件无比强韧的合金战甲。   新的鳞甲呈现出一种苍白色,那是一种濒临极限、随时可能崩溃的颜色。粗大的电浆流在他周围疯狂跳跃,仿佛一条条盘舞缭绕的雷龙,映得他的身影如神如魔!   嗤——!   只见白光一闪,陨坑内伊武的身影消失了。   这时候,陨坑底部已经完全被高温溶解,俨然就是活火山内部,火红的岩浆像是煮沸的粥一般不断翻涌。   ……   白光消失之后,金乌再度望向坑底,却发现目标已经消失。   没等他继续寻找,伴随着浓烈地毁灭气息,通体苍白的伊武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金乌发现,此时此刻伊武的瞳孔已经完全消失,双眼彻底被雷光覆盖。   不。   与其说是雷光。   不如说,那是一种万物破灭之后的白色虚无。   “……”   金乌眯起眼睛,只感觉自己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颗小型恒星。   对方只是面对面地站在那里,便有铺天盖地的光热冲击扑面而来,沸腾的空气就如同水波一般四散飞溅开,一圈圈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这样的威势,犹如太阳中诞生的神灵一般。   金乌甚至觉得对方比自己更像金乌。   想到此处,他顿时有点恼怒,不过很快就释然了。   自己没必要嫉妒一个死人。   在金乌看来,伊武主动出现在自己面前,跟自杀没有区别。   既然主动送上门,那就没有放走的道理。   金乌抬起右手,准备使用根源破坏的前一刻,伊武一拳后发先至,轰在他的胸膛上。   嗡——!   骤然间,一圈涟漪般的冲击波从拳峰碰撞处炸开,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金乌立刻粉身碎骨。不仅如此,连他所在的那处空间,都仿佛像遭受了某种巨力的锤击,急速收缩又急速扩张了一下。   “怎么可能?!”   数千米之外的高空中,无数红色颗粒汇聚而来,重组为金乌的身形。   嗤——!   伊武脚踏虚空,向上疾驰,化为一道闪耀的白色亮线,瞬间贯通了对手面前的空气。过了片刻,他高速移动击破音障的声音,才犹如弓弦拉断的脆响般充斥天地。   又是一击直拳,将金乌轰得稀烂。   暗红的碎片漫天飞散,但是这一次,却没有立即重组。   而是在半空中旋转着忽聚忽散,就在伊武补上一拳,将碎片轰散之后。一柄色泽墨黑,造型奇特的残剑,从碎片中剥离出来,笔直坠向地面。   阴我魔罗剑!   伊武一眼便认出了那柄残剑,但是他却没有急着取剑。   因为他现在的破坏力已经足够强大,不需要魔罗剑的加持,也能轰散金乌的躯体。况且使用魔罗剑消耗巨大,以他现在的状态,再用魔罗剑恐怕坚持不了几分钟就会被吸干。   对伊武而言,维持着压制金乌的现状就最好,不必急于用剑。   嗷——!   无数暗红的颗粒如火云般弥漫天际,忽然间,火云深处发出一声刺破苍穹的凄厉嚎叫。紧接着,一股庞大的吸附力从红云核心处震荡开,无数颗粒一瞬间旋转收缩,重组为金乌的躯体。   他的身体蜷缩着悬浮在半空中,手脚交叉护住面部,双腿也交叉着遮住腹部。就连背部延伸出四对羽翼,此刻亦是向前交叠着,遮蔽了金乌的全身。   “嗷啊啊啊!”   金乌抬起头,又是一阵凄厉的怒吼,如同轰雷炸响。   此时此刻,他眼中血光燃成了火焰,火山爆发般的狂怒涌上心头。   撼天裂地的震动从金乌体内爆发,周围的空气瞬间呈网状崩裂,一圈圈朝着四周辐射坍塌——在这之后,如血般浓稠的红光翻涌着如同重重浪涛般疯狂扩散。   嗤——!   狂乱的轰鸣声中,伊武疾驰着化为闪闪烁烁的白色亮线,逆冲着破开层层红光,再度迎向目标。他高度移动时,身体与空气摩擦,便产生了线状等离子火焰,如飞机的“尾迹云”一般绵延数千米。   但是这一次,金乌捕捉到了他的身影。   摆脱了魔罗剑的限制之后,其所拥有的能力,显然还在不断增强。   他前倾着躯干,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了前方的伊武。   根源破坏!   嗡——!   金乌右手的前方,空气瞬间坍缩,形成直径百米的黑色空洞——那是纯粹,没有半点杂质的黑暗,亦虚亦实地悬浮在高空中,仿佛要将周围一切都吞噬进去。   而就在黑色空洞成型的瞬间,伊武的身影闪现在他右侧,一拳击出,正中金乌右侧脸颊。   拳峰击中目标,竟诡异地没有爆发出任何声音,时间仿佛冰封般停滞在这一刻。   伊武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有某种力量,抵消了这一击拳的威力。   “……岂能再让你如愿。”   金乌瞳孔右移,燃烧的双眼扫向伊武,旋即狞笑着挥动右臂,掌心迎向后者。   轰——!   电光火石间,伊武催动右拳爆发出二重劲,力如天崩,径直轰击虚空。以右拳为中心,虚空震动,竟如同实质的水膜般颠簸起来,随即迅速扭曲旋转。   金乌也随着虚空一起扭曲,整个躯体立刻拧成了麻花。   蓄势待发的根源破坏,因此中断。   在这之后,金乌竟然被拳劲轰的旋转着倒飞而去;躯体被拳劲的余波裹挟,撞破涟漪般层层皲裂的空气,正中了一座雪山的山巅。   砰——!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撞秃了雪山,烟花般飞溅的碎石中,伊武化为炽白的耀亮光线转瞬而至——金乌猝不及防之下,只来得及羽翼护住脸部。   下一刻,一记蓄满雷光的拳头,直刺对方交叠的羽翼。   轰隆——!   刹那间,巨大的力量撞击宛如行星对碰,使得直径数千米的空气自内向外狠狠震颤了一下。轰鸣声中,一团几近液态的球形冲击波顿时炸开;扩散成数十里高的高温冲击波,所过之处的大地尽数龟裂崩解。   蓄满雷光的拳头贯穿羽翼,击中胸膛将对手震飞。   而在下一刻,伊武的身影化为光束从背后截住金乌,猛地一个旋身膝冲,击中对手的脊背,再度将其轰到数千米开外。转瞬之间,一道耀亮的炽白线条裹挟着漫天火光,又一次地后发先至,挥拳轰中金乌的后脑勺……   砰砰砰砰——!   炽白耀亮的光线在空间中辗转腾挪,围绕着金乌疾速冲撞,掀起一阵阵火光疾闪的恐怖风暴。伊武疾驰的身影闪烁着划过空气,所过之处的气流被加温成火焰状等离子体。残留的尾焰纵横交错,如同编织蛛网一般不断变密,显示着持续不断的高强度轰击。   他一直压制着金乌,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后者也在不断变强。   很显然,一边倒的局势,维持不了太长时间。   ……   金乌与伊武交战区的边缘,一架航空运输机穿云破雾而来。靠近之后,似乎是感觉到了危险,很快悬停到半空中,缓缓降落到了一座海岛上。   舱门刚刚打开,穿着军用防寒服,把自己裹成粽子一般的朱沐灵,便率先跳出了机舱。   随后,是魏信、赵歌、李维新等人。   再往后,乌泱泱涌出来的一群人,乃是百家宗主以及他们的核心弟子。   百家宗主之中,峨冠博带的高瘦老者鹤立鸡群,有股超然的气质。   他是道家的宗主。   另外,还有一位老和尚隐隐与其并驾齐驱,他正是曾经与伊武并肩战斗过的断恶老和尚。   “阿弥陀佛。”   断恶和尚念了一声佛号,苦笑着说道:“隔着很远,老衲就感觉到了法具万象轮的气息……看来它已经被金乌完全吸纳消化了。”   道门宗主全神贯注地望向战区,没工夫搭理他,自顾自地感叹道:   “今日方知何为武道。”   “大和尚大和尚!”   朱沐灵凑到断恶身边,挽住他的衣袖,火急火燎的央求道:“你有慧眼,一定知道他们打的怎么样了,快告诉我谁占上风!”   老和尚蹙起白眉,迟疑了片刻,有些诧异地说道:   “伊武小友他……占据压倒性的优势。”   “好耶!”   朱沐灵和魏信等人眉开眼笑,立刻兴高采烈地鼓起了掌。   “这老和尚报喜不报忧。”   道家宗主冷哼一声,摇摇头,带着一丝忧容说道:   “如果说盟主现在是一团迅猛燃烧的篝火,那么金乌此刻展现的力量,仅仅是火山口中溢出的火光而已。”   “什么?!”   魏信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眼巴巴望着对方:“你的意思是说,伊武他很快就会精疲力尽,而金乌还没有发挥全力?”   “我佛慈悲……”断恶和尚双手和尚,默默点头。   阴阳家大圣走到魏信身旁,寒声说道:   “自武圣出祁连山以来,东征西讨辗转万里,震慑魑魅魍魉,已然是神州的定海神针。一旦倒下,便是地摧山崩,局势再无转圜余地,我们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你有什么办法?”道门宗主侧过脸,望向这位老熟人。   “现在不是舍不得瓶瓶罐罐的时候,必须不计一切代价,发动遮天蔽日枪!”后者冷冷说道。   “万万不可!”   断恶和尚连忙出声阻止:   “遮天蔽日枪根本没有准头,还难以控制,就怕非但伤不到金乌,反而把伊武小友给戳死了。” 第三十九章 拳镇山河 上   海岛上,众人还在议论的时候,伊武与金乌的战斗已经趋于白热化。   二者之间的交手快如光芒穿梭,任何变化几乎都无法用肉眼捕捉,只能看到一团团火花瞬间从空间当中震开。异色光束所过之处的天地剧烈震动,密密麻麻的冲击波膨胀爆裂,千百道烟花般的光束到处乱飞。   轰轰轰轰轰轰轰——!   目力可及的范围内,极地大陆已经烧成了炼狱。   天空是红色的,陆地是红色的,就连海洋表面都覆盖了厚厚一层暗红色岩浆。伊武与金乌交战释放的能量,形成干霄蔽日的怒焰风暴,如天灾般蹂躏着数百公里范围内的一切。   其余波几乎覆盖了整个极地大陆,几乎将这片土地拖回了2.5亿年前,西伯利亚火山大爆发的时代。   而在天灾的核心处,连绵不断的轰鸣愈演愈烈。   此时此刻,交战双方的移速已经超过了第二宇宙速度,在火焰风暴中高频碰撞,空间不堪重负地撕裂出一道道闪亮光痕,形成天空破碎般的宏伟景象。伴随着涟漪状的震荡愈发剧烈,这些光痕在震颤中蔓延扩散,迅速形成蜘蛛网状裂。   呼呼呼——!   灼热的疾风狂吹天穹,伊武拽住金乌的右翼,当空旋转一圈,猛然间将其掷向大地。紧接着化为一束苍白的光虹,在金乌坠地之前追上他的身影,挥动右拳轰向金乌脊背。   轰隆隆——!   以二者的身影为中心,无数裂纹顿时盛放出耀眼光芒;随着骤然发光的裂痕,虚空如同粉碎的玻璃一般寸寸碎裂,飞溅出无数闪光的碎片。   当刺眼的光芒散开之后,两道身影已经同时消失。   嗤——!   一颗紫黑色的流星飞驰砸向大地,坠入一道雪水融化形成的河流,整条的河道猛然鼓胀,爆炸开来,浓厚高温蒸汽随着爆炸席卷向了四周。   干涸的河道底部,金乌毫发无损地站起身,轻轻拍打羽翼,吹开周围的尘埃沙粒。   下一刻,另一颗苍白的流星坠向大地,直接撞塌了半个河道,占地数千米的蒸气云雾也在一瞬间消散殆尽——焦黑干涸的河道塌陷处,伊武缓缓站起身来。   “哈哈哈!”   金乌仰天大笑,声音震得地面碎石乱滚,片刻之后收敛笑意:   “你那套自残的招数对我没用了。”   焦黑干涸的河道中,背生羽翼的怪物阔步前行,踩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伊武:   “摆脱了那柄剑的限制,我每一秒都在变强,之前你还能打碎我的躯体,现在却连伤到我都做不到。”   “……”   伊武默默抬起头,发出粗重的呼吸声,瞳孔扫向注视着大步而来的身影。   此时他身体向外辐射着不稳定的电弧,显得略微有些佝偻。右臂因为先前的撞击隐隐变形,全身上下布满了细微裂纹,创口部位向外辐射着高温血雾,血雾中刺眼的雷光依稀可见。   金乌眼中戏谑之色愈来愈浓,一步步前进的同时,充满讥讽性质地感叹着:   “十秒钟,最多十秒钟我就能杀了你!”   注视着迎面而来的对手,伊武眼瞳中喷射出湛蓝的光芒,鳞片覆盖的脸上青筋暴凸。右臂‘咔嚓’一声恢复成原状,身上所有创口一阵颤动,内部瞬间生长出无数细长肉芽,彼此交缠起来抚平了创伤。   再生完毕的下一刻,他双腿猛踏大地,化为一道闪耀亮线划破凝固的空气;携带着模糊的虚影闪电般穿梭而至,瞬移一般闪现在金乌身后,速度竟比先前一击迅猛了一倍有余。   嗤——!   金乌几乎立刻就感觉到了背后传来的巨大杀意,伴随着那股杀意,滚烫的光热辐射贴着脊背刮过;仿佛是火山口喷出的焦热气息,令河床内部的温度迅速升高,空气瞬间燃成了沸腾的湖面。   “回光返照?!”   金乌的身影一阵闪烁,瞬间模糊淡化,而后整个躯体居然凭空消失。   下一刻,伊武疾驰的残影横移而来,挥臂疾扫着划过空气,便掀起了恐怖的光热冲击波。   轰隆隆——!   他正前方凹凸不平的大地,数公里范围,都被冲击波直接淹没。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之下,地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坍塌,山体坍陷、积雪蒸发、河道崩裂,无边无际的尘埃巨浪扑向天空。   一击打空,伊武并不意外,当下拧胯挪步、双腿疾踏,身影随着旋转的动作同时变成残象,化为闪耀的亮线破空而去。   紧接着,二者闪现的身影同时出现在数公里之外。   同时拧腰旋身,右腿如剃刀般弹起,当空对撞——互相角力发出来的声音就像是钢铁碰撞,回音嘹亮,声震四方。   轰——!   下一刻,伴随着两股力量完全释放,整个空间猛地震动了一下,山崩地裂的轰鸣声中,压缩的任何能量爆发开来,方圆数万米的空气被尽数排开,形成一个旋转的球型真空带。   当刺眼的光芒散开之后,两道身影已经同时消失。狂乱鼓噪、几近沸腾的空气中,只见一红一白的两条耀亮光线盘旋碰撞,曲折起伏的游弋在天地之间,仿佛是频繁乱射的雷光。   伴随着高烈度的交战,伊武体表的创伤越来越多,体内更是五内俱焚。每一次挥拳,都能感觉到身体反馈过来一种几近崩溃的巨大痛苦。   “透支生命力换来的力量已经见底,此刻的上风确实是回光返照。”   “继续鏖战下去,我必败无疑。”   “必须在力量完全消散之前,打出战果!可金乌是怪异之躯,不死不灭,无论受到多大的损伤都能瞬间愈合……那就让他暂时消失!”   伊武想到此处,便不计后果地加大了攻势。   嗡——!   金乌集中注意力,抵御着一道道疾驰而来的炽白光线,忽然感觉到压力剧增。他不信对方还有余力,当下爆发出全力,撑开一层鲜红如血的球形力场。   就在这时,他再度突破了成长的瓶颈,力量继续疯涨!   “啊啊啊啊啊!”   金乌发出酣畅淋漓的怒吼,面孔扭曲变幻,眼中红光越来越浓烈,弥漫出去把一片虚空染成了一片熔岩世界。   他俯身向下,像是连带着大地一起撕裂一样,双手虚抓着笼向对手的身影。   能量力场也跟着迅速变亮,颜色由红转黑,同时如旋风般转动;以他为中心,方圆数千米的天空瞬间变成恐怖漩涡,虚空扭曲着泛起褶皱,化作旋转的风眼。   嗤——!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苍白的耀亮线条自下而上穿透力场,悍然撞向凤眼。   那条闪烁而过的白色光虹深处,隐隐显出伊武苍白模糊的身影。   他猛地张开双臂,体表隐隐浮现出冷硬的裂痕,抬起右腿,把膝盖往上一提——抢在金乌发动根源破坏之前,一击膝冲,狠狠撞击在他的胸口上。   时间凝固在了这一刻。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以二者为中心,无限向内收缩,在天空中形成一颗无比刺眼的奇点。   咔嚓——!   下一刻,宛如世界碎裂的声音彻响!   天空在震动,凄厉裂痕自二者碰撞的中心而起,直径数万米的光柱贯穿天空。   所过之处弥漫苍穹的火焰顷刻消失,空气翻卷,而后像是毛毯被重叠起。漩涡般扭曲的世界中,毁灭的光膨胀着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最终淡化消失,露出湛蓝色的天空。   扑通——!   释放了所有力量的伊武颓然下落,陨石般嵌入地表,一时间竟然没能站起来。   ……   大约三十秒之后,一座高达数千米、遍布砂砾的环形山,忽然被一颗暗红色流星轰地粉碎。   庞大无边、深邃无底的陨石坑中,金乌体表溅射着混乱的电光,步履蹒跚的站起身。此时他的身体已经残破不堪,出现了许许多多的裂痕、窟窿,甚至连翅膀都烧了个干净。   “……”   他抬起头,诧异地望向天空,看到了一颗庞大而熟悉的蓝色星球。   金乌深呼吸,却没有吸到一丝空气。   足足过了好几秒,他才意识到,现在自己好像不在地球。   而是在月亮上。   自己居然被踢到月亮上?!   ……   地球的南极大陆。   一片刚刚被蹂躏过,如焦**狱般的土地上,恢复人形的伊武艰难起身,还未站稳便是一阵剧烈咳嗽。   “咳咳咳!”   他感觉喉头一热,竟喷出一口鲜血。   默默抹去嘴角的血渍,伊武又看到几缕白发飘落而下,伸手摸了摸头发,竟抓下了一大片。   尽是白发。   哪怕他的八极兽身已经趋于大成,经过如此消耗,此刻也是油尽灯枯。   就算金乌没法回来,伊武也撑不过今晚。   不过劫力已经攒到了六百万,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他踉踉跄跄的一路疾行,来到插入大地的阴我摩罗剑旁。   似乎是感觉到了伊武的到来,摩罗剑一时剑鸣尖锐刺耳,仿佛凶兽峥鸣,急欲畅饮鲜血。   伊武盘膝坐在摩罗剑旁,苍白的脸上露出微笑:   “接下来就要靠你了。” 第四十章 拳镇山河 中   极地上空,乌云夹着雨水聚涌而来,天地很快漆黑一片,紧接着就是雷光闪烁。   闪电一道接着一道,连绵不断劈向地面的伊武,纷纷被他吸入体内。   残余的雷光辐射开来,地面因此笼上了一层稠密而迅疾的电光网络,将这片昏暗阴沉的大地渲染成了湛蓝色。   在电流的补充之下,伊武伤势稍稍缓和,没有继续恶化。   没有恶化,不是愈合。   也就是说,在伤势不恶化的情况下,他可以挨到晚上。   先前透支的生命力太多了,已经伤到了根本,哪怕立刻将不死精元完全补足,也无法恢复挽回损伤。   在这种情况下,八极兽身注定不可能大成的。   事实上,借助金乌给予的压力,伊武已经在先前的交战中突破了瓶颈。如果身体未损,马上就能突破到兽身大成的境界,届时就能掌握烛九阴逆转自身时光的能力。   这样的话,撑到劫力圆满就更有胜算。   可惜了。   不过哪怕伤成这样,伊武依然有把握继续耗上一时半刻。   他推演出了一套举世无双的剑法。   大约五分钟后,伊武沐浴在雷光中站起身,一把握住了面前的魔罗剑。   一时魔罗剑的剑刃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高频颤动,无数精密的元件如利齿咬合般咯咯作响,仿佛急欲飞离剑柄去饮血、去杀戮、去尽情宣泄狂暴的力量。发出的剑啸更是响彻云霄,在其灾害气息的灼烧之下,地面纷纷燃起大片黑火,而且还渐渐向远处扩散。   锵——!   忽然之间,魔罗剑的剑身如毒蛇般盘旋弯折,剑尖直指伊武的眉心。   在摩罗剑刺穿自己的眉心之前,他扬起左手,中指食指如铁钳般横空一夹,稳稳夹住了剑尖。   “蠢货!”   伊武神情不变,目光凛然,声震如雷:   “事到如今还打算反抗我?我若突破人仙,你便是证道之剑,亦可登天!”   天地间鼓噪的剑啸瞬时低了下去。   或许是慑与持剑者的气势,或许是人仙之剑的诱惑,这柄暴戾无比的剑中邪神当即安静下来,盘蛇般转动的剑身同时恢复如初。   “很好。”伊武目光柔和,面露微笑:“我刚刚推演了一套剑法,其剑意刚好与你完美契合。”   就在这时,异像突生!   昏暗无光的天空骤然充满了压迫感,仿佛厚重无边的铅云,正铺天盖地地从空中压向地面。紧接着乌云忽然转化成血色,猩红的雨水倾盆而下,转眼之间形成大大小小的水洼。这些血水散发着浓烈的怪异气息,几乎能毒死一切生灵。   “……”   伊武手持魔罗剑,屹立在狂风骤雨之中,气息几乎与魔剑的邪气融为一体。   血红腥臭的雨水还未近身,就被一股逐渐凝聚的剑气弹开。   在他的注视之下,血色云层旋转着向内凹陷,形成空洞。   空洞内部,金乌拍打着羽翼从天而降。   对此伊武并未感到意外,他一记膝冲把对方踢出大气层,本就是为了争取喘息的时间。对方此时回归地球,也是意料中的结果。   伊武望向金乌的时候,金乌也低头看着他。   天空中身影先是微微扭曲,忽然间便消失不见,再度现身时,他已经出现在伊武的背后——悄无声息的抬起右臂,随即挥爪下劈,势如闪电。   与此同时,伊武身影忽然仿佛化为幻影,左右两半刷然分裂,身形一化为二。两个伊武旋转腾空,目光锁定金乌,瞬间挥剑疾扫——后者硬吃剑气,却发现两股剑气全是虚招!   嗤——!   一道几近透明的剑气自远处而来,轻易穿透了金乌的脖颈。   两个伊武的幻影同时消失。   而他持剑的真身,由虚转实,出现在距离金乌三十米的正前方。   “……”   金乌摸了摸脖颈,一道细长的伤痕须臾愈合,随即望向正前方:   “这是什么新招数?”   “圣灵剑法,剑八。”   “什么?!”   听到这段话,金乌瞬间神情大变,似乎是看透了对手的意图。   伊武毫不犹豫挥动魔剑,斩出一片凄厉的剑影,将空气撕裂成了凌乱的灼热劲风。   嗤——!   锐利的剑影纵横交错,如泼水般洒向对手,连绵不绝地贯穿而下;其剑气快逾雷光,边缘处细密的电流迸溅,在空间当中交织出一个又一个气流坍缩的真空断层。   伊武一出手,便是威力无穷的杀招,剑气所至,就连面前虚空都被他切出一道道波浪形的褶皱。   圣灵剑法,剑二十一!   魔罗剑专克怪异,此刻配合圣灵剑法,催发的剑气更为凶狠凌厉。   咔咔咔——!   剑气触体,金乌身上立刻崩裂出无数细密的裂纹,并且被劈得不断后退。骤然大吼一声,其身仿佛在一瞬分化出了无数幻影,在无数剑气的斩击下闪烁腾挪,让那些密集的剑气尽数落空。   “剑二十二!”   伊武一招走空,立刻挥剑御气、追逐而去,漫天血雨竟被一扫而空。   剑势铺天盖地的展开,一股气势磅礴,仿佛千军万马冲锋陷阵的惨烈气息冲天而起!一朝发动,剑气漫天纵横,金戈铁马之声响彻云霄!   咔咔咔咔咔——!   恐怖的剑气席卷而来,所到之处虚空崩裂破碎,整个世界都似要被硬生生剁碎;千万道细密的剑气笼罩天地,呈辐射状的向四面八方扩散蔓延。咔嚓咔嚓的脆响,结合恐怖的震颤在虚空中不断传递扩散,那是大片空间濒临连锁崩碎的波动。   面对这样的攻势,强如金乌也不敢硬抗。   他知道,如此密集而充满破坏力的剑气一旦命中自己,那自己就会被不断的搅碎。虽说不会有真正损伤,可对方拖延时间积累劫力的谋划就得逞了。   金乌的身影好像是穿梭在惊涛骇浪中的一只海燕,沿着纵横交错的剑光不断闪烁腾挪,险而又险的避开一层层剑网。   在这过程中,他的胸膛沿着中线裂开,露出一枚诡异地青铜眼。   那是时岚的碎片。   青铜眼仿佛有意识一般,瞳孔微微一缩,随即释放出暗紫色的光芒;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间,无形无质的强大威压,从金乌的身上扩散出来,仿佛涟漪般朝四周弥漫开。   “危险!!!”   看到青铜眼的瞬间,伊武心中涌出强烈的危机感,几乎化为利剑想要破胸而出。   他的脸色苍白到了极点,似乎连身体里的血液都已经燃烧殆尽,可剑意却凝而不散,趋于实质。   “……”   伊武盯着对手,盯着他胸口的青铜眼,忽然咧嘴一笑。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仿佛失去了实感,蓦然透发出流水般的金色毫光,与晦暗昏黑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诡异莫名。   刷——!   只是一瞬间,流水般的金色毫光便铺天盖地的扩散开来,天地间的黑暗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煌煌堂堂一望无际的绚丽金光。   璀璨光明的苍穹大地,却没有一丝温暖平和,只有森冷决绝、灭尽生机的残酷肃杀。   天地间死一般的沉寂,所有的声音都消融在恐怖剑意构成的死亡空间内。悠远萧瑟的风声,海边翻涌不休浪涛声,都随着空气凝固在光芒之中,彻底沉默。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剑铸囚笼,万籁俱寂!   仿佛按下暂停键的屏幕画面,一切都被定格下来,森罗万象笼罩在煌煌剑光中,变成了一幅压抑、窒息、诡异、悚然的画卷!   从金乌的角度望去,金光源头的伊武人剑合一,实质化的剑意在周身凝聚,隐隐形成一柄绝世无双的神剑。横贯天地,从世界中分割出了这方空间,将一切都彻底定格凝固!   圣灵剑法。   灭天绝地,剑二十三。   “……”   金乌有生以来第一次迷茫了。   刚刚他已经发动了时岚碎片的能力,其强大的能力能将时间停止五秒。   但是伊武却在他施展能力之前,抢先使出剑廿三封锁了空间,而且剑意空间凝实的可怕……也就是说,他现在被剑意空间封锁的动弹不得。   就慢了一点点!   如果金乌能在伊武施展剑廿三之前,发动时岚之力,那么伊武必死无疑。   但就因为慢了一点点,他现在虽然停止了时间,却也只能眼巴巴地定格在原地,什么都做不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锐利的剑气在金光深处涌动着,完全静止的世界开始消融。   刹那之间,金乌仿佛置身无边无际的剑气风暴中,方圆三千里范围内,整个虚空都被灭杀一切的恐怖剑意覆盖。他感知力所能触及的位置,全部被无穷无尽的剑意充斥填满,仿佛连意识都被剑意斩碎,一时间难以恢复战意。   “……”   辉煌剑光的最深处,伊武持剑而立,仿佛一尊灭绝万物的邪神。   但此时若有剑道高手近距离观察,就会发现他的剑意隐隐有不和谐之处。   因为伊武只是练成了灭天绝地剑廿三的剑招,并没有练成剑意,剑意的源头是阴我魔罗剑。   剑廿三绝情绝命,他做不到绝情,所以只有剑招。   灭绝生机的阴我魔罗剑,与剑廿三的剑意完美契合,伊武人剑合一,借用了魔罗剑的剑意才能使出剑廿三。 第四十一章 拳镇山河 下   当然了,剑廿三再厉害也杀不死怪异。   伊武使用这招的主要目的,就是用剑意空间定住金乌,为自己争取时间。   剑意空间内部纵横天地的无双剑气,则是剑廿三的被动能力,只要敌人不死,剑气就会持续的追踪杀伤——金乌不死不灭,剑气当然永无止境。   簌簌簌——!   剑气纷纷斩下,无数纵横交错的剑痕,在金乌的身上骤开骤合。外界暴虐噬血的剑气,正如江河决堤般向其体内侵蚀浸漫,让他心神这一刻都跟着震荡了起来。   在剑气被不断击伤的过程中,金乌的身体剧烈震颤,形体随之不断扭曲变形。忽然的一瞬间,他那双仿佛被鲜血浸透的眼瞳,亮起了碎金色的瑰丽光芒。   与此同时,剑意空间的外部,更高的天穹之上。   一种奇异的蜂鸣声忽然响起,似乎是气体被压缩到极限的震颤,又像是能量到达峰值的警报。   随着奇异的声响,云端更高处,蔚蓝色的高天之上,忽然竖着裂开一道深邃缝隙——缝隙自内向外透出诡异不祥的金红色光芒,光芒深处,隐隐旋转漂浮着一只巨大光轮。   “既然无法从内部挣脱,那就从外部破坏!”   金乌表情狰狞,眼神凌厉,瞳孔中的金光已经聚成了光轮。   剑气纵横弥漫的天地之间,景色顷刻间随之更换,只见剑意空间的上方,一轮光辉万丈的“金红色太阳”高悬天际。释放出无量光辉,照亮着整个极地大陆,又仿佛一只至高无上的眼眸,俯视着这片荒芜死寂的土地。   法具万象轮!   作为前主人,伊武一眼就看穿了金红色太阳的真面目。   同时,他也知道圣灵剑法已经被金乌破了。   剑廿三形成的剑意空间,特点是内实外虚,被剑意定住的目标,从内部根本无法挣脱。实力再强,只要被剑意空间困住,也只能如待宰羔羊般引颈受戮。   但若是从外部破坏,剑意空间几乎是一触就溃,这或许也是灭天绝地剑廿三唯一的缺点。   嗡——!   伴随着沉重的转动声,恐怖而浩大的毁灭波动,在金色光轮内部积聚成型。   轰轰轰——!   千千万万道足以焚毁一切,将一切物质烧成虚无的金红色强光,从法具万象轮中迸发而出。仿佛是恒星表面喷发的耀斑,轻易便碾碎了剑意空间,紧接着淹没了大地。所过之处的地面,就像是一张弥补褶皱的布匹,被高温加热的熨斗迅速烫平。   大量的泥沙和碎石一瞬间蒸发消融,凝缩成极小的尘埃微粒,气流直接被加温成了火焰状的等离子体,形成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火焰海洋。   距离攻击范围较远的海面被火焰灼烧后,迅速汽化,喷涌出滚烫的蒸汽烟云。巨量蒸汽形成遮蔽海洋的迷雾,然后随着流动的大气卷向地平线,仿佛一片无边无际的迷雾。   “太阳耀斑”爆发的这段时间内,天空沸腾如火,大地焦黑如炭,海面荡漾起的高温蒸汽连天蔽日。   嗤——!   剑意空间破碎之后,爆炸中心,连成一片的苍白剑光随后穿刺而出,就像是投石穿水一般掠过了无形虚空。仿佛能够无视空间的阻碍,径直穿透了光轮——而后光华散去,显出魔罗剑的本尊,将法具万象轮钉死在高天之上。   六灭无我·剑廿三!   “哈哈哈哈!”   金乌见状不怒反喜,振翅冲天,左臂微曲、手掌擎住光轮,右手豁然拍打光轮表面。   嗡——!   法具万象轮狠狠一颤,阴我魔罗剑便被震飞出去。   金乌即刻抡动光轮,身形倒挂而起与法具万象轮调转方向,其身在上,推动着光轮压向地上的伊武。   “给我——死吧!”   神话中后羿射日,太阳坠落的震撼场景,在极地上空重复上演了。   在那庞大的光轮转动之下,所过之处的虚空不断扭曲起皱,仿佛能带动天地一起旋转,令空间里的光芒不断偏转折射。   金乌来势汹汹,伊武却屹立在原地,不闪不避。   直到法具万向轮坠落大地,狠狠碾向自己的瞬间,他才猛地张开双臂,向着天空伸出双手。   砰——!   金色光轮正中伊武,强光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方圆数十里范围的大地,随着金乌的落势逐渐凹陷下沉。附近的虚空仿佛要崩溃一般,在法具万象轮转动的过程中,不断泛起漩涡般的褶皱,卷动无数沙尘。   看着光轮下方,被碾压到不断下沉的对手,金乌目光愈发炽热、野心如火焰般熊熊燃烧。   “你的武不堪一击,你的拳软弱无力,你的道已经走到了尽头!我才是这个可悲世界唯一的救赎。”   “我的阴影,将遮蔽天空!”   “我的羽毛,将遍布整个世界。”   “属于我的未来即将来临……长日将近,永夜来临!”   轰——!   骤然间,一圈涟漪般的冲击波从碰撞处炸开,排山倒海的飓风顷刻覆盖了数百里地,将整个空间粗暴地冲洗一番。尘埃碎屑汇聚成起伏的潮汐,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在这过程中整个天空都在为之动荡。   飓风之后,法具万象轮骤然停止下降,不仅如此,它居然还在缓缓上升。   这怎么会!?   金乌蓦然一惊。   它的计划是用法具万象轮压住对方,然后趁着对方无法动弹的时候,使用根源破坏将其彻底抹杀。   谁料法具万象轮居然压不住对方……这怎么可能?   难道说?!   这一瞬间,金乌心里涌出了不祥的预感。   ……   法具万象轮的下方,伊武全身上下都是雷鸣般的爆响,双臂死死擎住碾压而来的光轮,倾尽全力地抵抗着怪异之力。   此时此刻,他眼瞳一片灰白混沌,散发如烟似雾的光芒;皮肤变成了陶瓷般易碎的质感,且迅速弥漫起蛛网状的裂纹,然后大片大片脱落——露出新生的白皙肌肤。   白发重获生机般变得乌黑。   伊武面容时而狰狞,时而平静,周身电光频繁闪烁。   漆黑的短发在风中轻舞飞扬,发丝互相触碰之间,竟然带起了丝丝火星。   “吼——!”   突然的一瞬间,他仰天长啸,吼声穿金裂石,直透云端。一圈圈音波震荡开来之后,天地间金红色的强光都被冲开了,露出了满布疮痍、遍布焦土的大地。   如同漫天星光闪烁,数百道密集的光线从他身体向外延伸,轻易撕裂周围的空气。整个人仿佛变得透明无暇,只剩下了一个线条清晰的人形轮廓,数百道光线的源头清晰可见——竟然是一颗颗明亮璀璨的奇点。   再细看,就会发现而每一处奇点,都是一尊迷你的神灵。   这一尊尊神灵,端坐在伊武周身穴窍之中,隐隐组成天庭。   此时此刻,仿佛是诸天众神之力集于一身,令他在举手投足之间,拥有了开天辟地般的力量!   人仙练窍,窍中藏神,百窍相通,人仙巅峰!   前所未有的巨大气息,属于巅峰人仙的气息——从伊武的身体之中,一圈圈的扩散开来,弥漫开来!   面对这股气息,就连现在的金乌,也感到一阵阵的毛骨悚然。   “……”   伊武左手托起光轮,脊椎耸动,沉腰坐胯之间右肩向上猛地一挑,握紧的右拳朝着斜上角轰出,正中的法具万象轮。   嗡——!   巨大的金色光轮,居然发出了钟鸣般的震颤声。   然后以拳峰的接触点为中心,裂开无数细长的缝隙,进而辐射扩散至整个法具万象轮的全身。   咔咔咔——!   就连方圆数千米的空气,都承受不了这股力量,呈波浪状圈圈崩裂。   大地扭曲变形,焦土和泥沙全部被这股力量冲击得四散飞溅,一阵阵犹如战鼓雷鸣般的沉闷震动一波又一波地不断碾过四周。   不待余波消失,又是一拳砸向法具万象轮。   轰——!   法具万象轮彻底崩坏,碎成无数金色残渣,金乌也被这股力量震落下来,有些狼狈地落在地面上。   狂风过后,伊武默默收回拳头,悠长地呼吸着,全世界似乎都在他的呼吸声中舒张。眼中逐渐浮现出深邃的黑暗斑纹,一点点覆盖了原本灰白混沌的光芒……到最后,他的眼白完全变成了黑色,只剩下一双熔金色的瞳孔熠熠生辉。   就在先前法具万象轮砸向伊武的那一刻。   劫力充足了。   他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推演出了人仙功法,虽然只是最基础的《人仙十二万九千六百穴窍凝练法》,但这对伊武来说已经足够。   和赤天劫预测的一样,他与人仙功法契合度极高。   刚刚得到功法,一经运转,便感应到了内脏、脑髓、骨髓深处密如繁星的窍穴。   更妙的是,八极兽身中的八门天关,赫然就是八处重要的穴窍,因此伊武已经有了测量穴窍的底子。   根基夯实,境界足够。   他当即搬运气血,凝神聚气,启发人体密藏,与诸天星辰感应互动——二百六十处穴窍迅速贯通,并且直接修炼至窍中藏神,一窍同百窍的人仙巅峰。   成就巅峰人仙者,身形可以游走在虚实之间,腾挪之快犹如瞬移。体内每一处窍穴皆可吸纳虚空能量,百战不竭,拥有惊天动地的大神通。   ……   此时此刻,二者都没有再行动,只是相对静立。   再过片刻,四周焦黑的地面忽然间发出了轰隆一声巨响,没有震起任何沙石。四周一大片地带,竟赫然往下沉了十来米之多,宛如天神落锤击实一般!   伊武屹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金乌却踉跄着后退了十数米。   “金乌,你输了。”他的声音如坚冰般冷硬。   “我!不!服!”金乌不忿的回答。   此时此刻,他全身上下青烟缭绕,躯体布满了正在愈合的细密裂纹,脚下则是一道刚刚划开的狭长沟壑。   “你凭什么不服?!”   伊武蓦地握紧双拳,全身的肌肉骨骼咯咯作响,随着一口悠长的吐息彻底放松。接着就把腰胯一拧,重心下移到尾椎上,身体微微前倾,接着半步半步的趟步前行。   每一步落地,都震得大地轰鸣不止。   “我的武,是人间之武!”   “我的拳,是苍生之拳!”   “我的道,是赤诚之道,不只是为了个人之超脱,更为九州万民乞活!”   “我的心,苍天可鉴。”   “你……凭什么取代我?!”   伊武每走一步,就是一句雷鸣般的话语,而相对应的,而金乌则会后退一步。   连退了数十步之后,金乌如梦初醒地停下来,顿时羞怒交加:   “够了!”   他抬起右手,对准伊武发动了根源破坏。   眨眼之间,漆黑空洞吞噬了前方的一切。   不等金乌高兴,一只手忽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短暂的惊愕之后,他脸色大变,只觉得那只手仿佛承载了世界所有的重量,压的自己挺不直腰杆。   “重吗?”伊武站在金乌身后,冷笑着问道。   “……不重!”金乌咬牙回答。   “是吗?”   “当然!”   金乌这句话刚脱口而出,忽然脊背一阵崩裂般的震颤,并一直传递到双腿上。他用尽全力,试图挺直高杆,不料最后却是双膝一软,竟然跪倒在地。   伊武单手将金乌压倒在地,眼神波澜不惊:   “三番两次地喊着要取代我,我还以为你能肩抗九州,看来你不行啊。”   “……”   金乌双手撑地,努力昂起头,脸上一连闪过羞愤、狂怒、恐惧的表情,最后这些表情重叠着化为一张无比暴戾的面孔。   “不——要——小——看——我——啊!”   巨大的嘶吼声中,金乌的身影剧烈扭曲起来,手爪骤然发力,将地面砸的下陷坍塌。整个人趁势钻入地面,而后破土疾行,片刻后裂地而出,悍然冲向伊武。   “别被愤怒冲昏头脑。”   伊武说着,捏紧右拳朝着身旁一个侧击,拳峰连带着小臂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金乌正上方虚空裂开细缝,一只拳头贯穿而出、当空砸下,正中他的背脊。   砰——!   金乌猛然缩紧瞳孔,躯体顿时寸寸碎裂,喷射出一团团浓稠的火雾;无数道可怖的裂痕撕裂身体,随着巨大的惯性霍然爆裂,支离破碎的飞舞在空气中。 第四十二章 拳镇山河 终   “啊啊啊啊!”   大小不一的残躯零碎着落向地面,就在触地前的一瞬,意识层面的咆哮如同波涛般震动空气——仿佛时空逆转,碎裂的每一块残躯都在飞速聚合,重新组合成完整的身体。   短暂的滞空后,金乌猛然振翅,身影飞梭着撞碎空气,化为一道闪耀的亮线,从右侧撞向伊武。   “……”   伊武气定神闲,下盘不动,只是挥拳向右隔空一击。   砰——!   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金乌袭来的身影模糊消失,出现在数百米之外的半空中,并且去势不止极速向后倒飞。与此同时,他身体崩出无数细密的裂纹,粉末状的碎片从中飙射而出,扬起一阵红雾。   “嗷嗷嗷嗷嗷嗷!”   雷鸣般的咆哮震荡着整个大地,在这肉眼可见的音波激荡的瞬间,金乌恢复伤势,化为疾驰的暗红电光,带着圈圈爆炸的气流冲向伊武。   在这过程中,他双手往前一推,法具万象轮便旋转成型。   金乌推动光轮,风驰电掣的碾向对手。   “……”   伊武高举右臂,肩膀一抖、如转重锤,轰然挥砸。   嗡——!   以他握紧的右拳为中心,劲力勃发,引动虚空,如一层层涟漪般汇聚而来。重重波纹交织在一起,压缩形成半透明的球体,仿佛连带着整个世界都震荡起来,然后狠狠砸向金乌。   轰——!   伊武以拳化锤,击中法具万象轮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下来。   零点五秒之后,随着一团轰然扩张的球形冲击波,无数道明暗不定的裂纹同向外延伸,虚空如同透明的冰块一般解体碎裂。   咔嚓——!   金乌维持着前冲姿势的躯体,连带着法具万象轮一起,都在裂纹扩散的过程中崩解粉碎。大地跟着猛然一阵摇摆,冲天而起的碎石几乎腾上云端,怪啸的气流和尘埃形成龙卷沙,搅的天地一片狼藉。   碰撞的核心处,俨然已经是一片混乱的真空地带,伊武的身形却是巍然不动。   半空中,金乌迅速重组身躯,随即使用时岚碎片暂停时间,但伊武动作更快——在时岚碎片发动能力的前一刻,直接遁入虚空,了无痕迹。   时停这样的顶级规则系能力,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哪怕偷袭也没用。   到了人仙巅峰的境界,伊武把握自我预知祸福的能力,早就超过了秋风未动蝉先觉的水平。   你一念起,我便万法生。   只有同境界精于暗杀的人仙巅峰,才有可能偷袭成功。   然而金乌没有这样的境界。   五秒之后。   他平安无事地回到地上,金乌则远在数百米开外到处搜索,甚至还没发现对手已经回来了。   伊武先是抬起右手,然后五指张开猛然下压。   嗡——!   无形的重压令虚空波纹荡漾,形成一片直径几十米的透明圆环,以万钧之势瞬间下落,径直朝着对手压去。金乌来不及做出反应,像是一只被巴掌拍中的苍蝇,被压的直接嵌入了地面。   “就这?”   他感觉没受到什么伤害,立刻准备翻身而起。   嗡——!   就在这时,虚空荡开一圈更大的圆环,更强的重压当头落下。   金乌刚刚起身,就又被巨力压了回去,这回嵌得更深。   不仅如此,他头顶的虚空,一瞬间荡开无数圆环,在百分之一秒不到的时间内,层层叠叠的重压轰然坠下。   砰砰砰砰砰砰——!   无与伦比的庞大力量,叠加着砸向金乌,覆盖范围内的地面,震动着无止境地向下凹陷。   高频震动的余波,形成一圈圈半透明的淡白色波痕扩散向四面八方,一触及碎石沙粒就将之碾得粉碎;淡白色的波痕碾过之后,地面发出刺耳的悲鸣,随即被一层层铲平。   紧接着,方圆数百公里范围内的大地晃动了起来,裂开大大小小的口子。空气发出呜咽的声音,随着重压的落势震荡着,一波一波,连天空深处都出现了明显的波纹。   轰——!   伴随着最后一记重压落下,空气里响起密集重叠的玻璃破碎声,细密的裂纹笼罩了方圆数千米空间。而在裂缝崩裂到最大范围的一刹那,无限膨胀的强光淹没了一切。   恐怖重压的坠落之处,物质被压缩到极致后,以能量的形式爆发开。   像是升起了一个巨大的红色光球。   那光球连伊武的身影也吞了进去,一直膨胀到数千米高,因为太过明亮刺眼,仿佛让它周围的世界都微微一暗。然后震耳欲聋仿佛撕裂空气一样的爆鸣声接踵而至,像是冲击波一样横扫而过。   ……   极地边缘的岛屿上,先前还在争执该不该用遮天蔽日枪的众人,此刻已经全部安静了下来。他们看到远处大陆忽然层层坍塌,景物被一层肉眼难见的波痕一震,便碎裂成极其微小的颗粒。   接着天地之间漫起了隆隆巨响,仿佛海潮一波连着一波,无止境地向上拔高,最终淹没了一切;远处的雪山随着淡白色波痕扩散迅速崩塌成的沙砾,混入烟雾漫天飞舞,仿佛另一个无形的世界极速向前推进——无形波痕所过之处,一切事物都化为比飞沙更细微的碎屑。   在这个混乱到极限反而变得“安静”下来的世界中,众人惊恐地看着强光扑面而来。几位百家宗主连忙御使各自的武器,撑起护身术,将其余人保护在内。   强光迅速吞没了天空,裹挟着涛涛热浪,向四面八方继续扩散。火焰形成海啸很快延伸到众人面前,所过之处的浮冰全部蒸干,岛屿上的一切也在瞬间焚烧殆尽。   幸好火焰冲击被宗主们联手拦下,无人伤亡。   爆炸之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哑然。   此刻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令他们感觉到高山仰止的浩瀚气息,随着刚刚的大爆炸,如飓风般扑面而来。   所有与伊武有过接触的人都知道,那是属于他的气息。   因为战局变化太快,众人有点看不懂。   明明先前金乌还稳占上风游刃有余,伊武一副强弩之末的败象,到现在双方的处境却反转了。更重要的情况在于,人仙巅峰所拥有的威势,已经超出了他们所能理解的范畴。   “突破了!”   朱沐灵眼眸亮晶晶的,双手合在胸前:“醒目羽告诉我,他已经超越君主级,成就了不坏法身,从此脱离成住坏空,趋近无上正等正觉。”   “阿弥陀佛!”   断恶和尚热泪盈眶的念了声佛号,慷慨激昂道:   “天意不绝中国,祁连山乃有武圣出,天赐神勇,肩扛九州,以除魔为己任,镇社稷安康。今日有幸见证圣人渡劫得道,成就法身,老僧虽死而无怨,只盼早日涤荡寰宇,还黎民一个朗朗乾坤。”   老和尚情真意切,众人深有同感,纷纷落泪。   绝境之中,最宝贵的是希望。   往日里,百家弟子拼命战斗,争的其实是苟延残喘。他们心里都清楚,形势再恶化下去,不出百年怪异就会吞噬世界。   流再多的血,也不过是将末日往后推一点点。   直到今天,这些在黑暗中奋力挣扎的人,才终于看到了一丝光明。   或许能赢。   只要那位肩扛九州的武圣人不倒下,就有赢的希望!   ……   巨大的冲击波扫过之后,空气回流,令爆炸中心刮起了飓风。   此时从天空往下看,此处的地形已经被永久改变,方圆数百里范围大地凹陷下去,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盆地。   “……”   凹陷最深处,金乌缓缓站起身来,身体像是几近粉碎地陶瓷一般,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纹。   时间和空间仿佛都失去了作用,整个世界都仿佛像是幻影般悄然隐没。留在金乌眼中的,只剩下对手如同山岳般巍然耸立的身影,以及他那对可以随时撕裂天空的双拳。   重新站起之后,金乌没有继续进攻,沉默许久之后颓然叹息一声:   “刚刚打败我的……是什么?”   “这是人仙巅峰才的拳意……属于我的拳意。”伊武冷静地看着他:“虽然还没有完全成型,但是没有任何力量比它更沉重。”   “原来如此。”金乌点点头,深以为然地感叹道:“这确实是最朴素,也是最沉重的力量。”   他闭上眼睛,回忆着刚刚恐怖的重压,脸上各种复杂的神情交织重叠。   拳意一压,震撼之势令大地崩裂,山岭齑粉,立足之处莫不沸燃。   指天天崩,划地地裂,这是人仙的威势。   肩挑九州,拳镇山河,这是人仙的气魄。   “我输了,我扛不住你拳意的重量。”金乌不再挣扎,心服口服,坦然认输。   他睁开眼睛看着伊武,眼里再无暴戾,只剩下无限的怅然:   “我其实……只想成为你……”   “……”   伊武面沉如水,却轻轻颔首。   金乌自嘲般微微一笑,留恋地望向天空,随后彻底沉寂下来,如泥像木偶般一动不动。   伊武见对方半响不动,便试探着走到他面前,拍了拍肩膀。   可金乌还是不动。   看到这一幕,伊武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便通过自己影子里的面具,尝试着沟通金乌。和他预料的一样,金乌的大部分意识已经被删除了,那具怪异之躯里只剩下执行命令的机械式程序。   战败之后,金乌选择把怪异之力还给对方,自己带着尊严彻底消亡。   行事乖张暴戾,却不失风度,是个有担当的人物。   伊武通过面具,遥控金乌留下的躯体,令他重新化为影子,回到了自己身后。   他瞥过脸,看着自己身后,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   结束了。 第一章 人仙之道   伊武找回阴我魔罗剑,来到战场边缘的雪山上,随便找了一块岩石坐下,稳固刚刚突破的境界。   刚一内视,便感觉与突破之间截然不同。   苦修多年的天雷真气没了,不死精元没了,甚至连丹田都空了,体内只剩下最精纯的气血精元。体内脏器、脑髓、骨髓深处,那二百六十余处穴窍,不仅每时每刻从虚空中汲取能量,连体内所有“非我”的能量都要吞噬一空,转换成精纯无比的气血精元。   这就是成就人仙的代价。   不过一切都是值得的,人仙精元的质量,连八极兽身凝练的不死精元都远远比不上。   至此,伊武终于踏上了真正的长生之路。   靠着往日的积累,他以八极兽身为根基,感悟诸天的奥妙,凝聚日月星辰精华,凝练窍穴。直接越过了人仙修行的弱小期,成就巅峰人仙,有无穷大力,无穷威严。   正常人仙路线的修行者不修真气,不感悟内外沟通,驾驭天地元气之法,一心一意只专注于自身,以力证道。练皮膜,练肌肉,练骨,练内脏,练髓换血……直到脱胎换骨,肉身成圣。   对伊武来说,练皮,练肉,练骨,练脏腑,这一系列的修炼都通过童子功完成了。   后来的天铸玄铁甲,帮他走过了练髓换血,肉身成圣的路。   八极兽身博大精深,其天关神兽之术,让伊武触类旁通,窥见了人体诸窍,窍中藏神之密。   窥见人体诸窍,窍中藏神之密,本质就是打破虚空,可以见神的初级人仙境界。而八极兽身大圆满,八极合一之法,又与操控“身神”之法相近,一个胜在宏大,一个胜在入微。   所以伊武刚得到人仙功法,便能融汇贯通,直接开启二百六十余处穴窍。   ……   人仙之道,勇猛精进,一往无前。   根基在于灵肉合一,以纯阳之气血,淬炼纯阴之灵魂,有如道术之雷劫。然过刚易折,是以修炼武道者,不突破至人仙巅峰,始终不得长生,寿元不过二百载。   而且由于心无旁骛,一心一意只修肉身,初级人仙相比八极兽身,只能说是咸鱼一条,弱的可怜。哪怕是一个异常级最弱怪异,也能把人仙安排的明明白白,连逃都逃不掉。   不过如果到了人仙境界,便有秋风未动蝉先觉这类预知祸福的本事,一般也不会遇上怪异便是。   中级人仙与初级人仙相比,只是气血浓厚了些,拳意精纯了些,依然是一条大咸鱼。五雷天心诀大成的修行者,一个雷法甚至可以秒一群,简直弱的不堪入目。   然而突破至窍中藏神,一窍通百窍的巅峰人仙,那便是咸鱼变鲤鱼、鲤鱼跃龙门——威力无穷,绝霸天下。   只要真正的释放出气息,大开穴窍,甚至连普通人都能看到众神所归,自身宛如天庭的气象。   凭借肉身就可以飞天遁地,游走虚实,拳破天空,脚裂大地。   伊武外修八极兽身,内炼天雷真气,辅以聚光摄魂诀,成就纯阳不漏之身。哪怕单从心境和气血的质量来看,也早已经超过了中级人仙的水平,因此赤天劫刚一推演功法出,便突破至人仙巅峰的境界。   所谓窍中藏神,一窍通百窍,便是将自己气血与拳意结合,感应窍穴。在每一个窍穴中凝聚实化形成“身神”,再一窍衍生百窍,一神衍化百神。   由于身神对窍穴的绝对主宰,让窍穴自成浑元洞天,所以无论是自身精元血气,还是外来的能量,全都会受其操纵、同化。   所以现在的伊武,每一个窍穴都可以如微型黑洞般不断吞噬存储微观层面的能量——不论是自己的,还是外界的,都会转化成最纯粹的气血精元。   到了这一步,他拥有万载寿元,想老死已经很难了。   甚至肉身横渡宇宙也没有任何问题,去月球就像游个泳。   巅峰人仙的下一步,便是将拳意修炼到了极点,凝聚成大真气,大法力。拳意实质化以后,可超越无穷空间进行攻击,叫敌人躲无可躲,藏无可藏。   伊武若能更进一步,便是真正意义上的拳镇山河。   拳意实际的下一步,则是血肉衍生。   到了这个层次,肉身已经拥有了一定不朽的性质。如果肉身被人击杀,就算是只剩下一滴血液,也能够重生,再度衍生出血肉,骨骼,内脏,各种穴窍来,完完全全变成一个新的身体。   当然,从一滴血液要重生,那也需要大量的气血精元积累,不是一朝一息的事情。   但是这已经是近乎于不灭了!   再下一步是肉身至境,千变万化。   躯体可以化为四亿八千万枚微小的颗粒,这些颗粒不朽不衰,每一个颗粒都承载着修行者的所有信息,所有的精华。   只要是要有形状的东西,只要是能够理解的东西,都能够用肉身来变化,并且是神形兼备,拥有和原型一模一样的能力。   蛇虫鼠蚁,龙凤龟鹤……乃至于从有机物变成无机物,从石头变黄金,只要想就能做到。   但是不能变怪异,因为无法理解。   到了这个层次,就连规则系的能力也难伤及自身,因为修行者可以变成任何一个人或物,规避法则。   拳意实质。   血肉衍生。   千变万化。   跨过以上三重关卡,便是人仙绝顶,粉碎真空之境。   什么是真?什么是空?   “真”就是物质与能量,“空”就是时间与空间。   粉碎真空,就是打破物质和能量的界限,粉碎时间和空间对自身的束缚。   这是人仙之路的最后一步,粉碎一切束缚,以力证道,一力破万法。让时间与空间相对自己不存在,从而彻底超脱,自身不朽,从此肉身成圣。   除非受到无量量劫的波及,否则永恒存在。   若是有朝一日能够粉碎真空,应该就能消灭所有怪异了……吧!?   ……   雪山峰顶,伊武左手持剑,背靠平滑凸起的岩石,静坐在极地的风雪之中。   身形隐隐与太阳融为一体,漠视一切而不失生机,观照一切而不动生念。   随着境界的稳固、凝练的窍穴越来越多,他身上一道道异色光辉亮起,仿佛百盏明灯、重重星光,不停闪烁旋转,发出神秘的光芒。一道道由虚转实的光线,光带着一层一层细微而又持续轻颤的波纹在虚空中不断扩散。   与此同时,伊武的身形却显得越来越透明,这不仅仅是视觉上的澄清纯净,而且还是物质上无色无垢,皮膜,肌肉、筋络、内脏、骨骼,都变得几近透明、清澈如水。   而体内一处处介于微毫之间的穴窍,却像夜幕来临时的群星般亮起,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凝实,存在感越来越强烈。   这些繁如星辰的穴窍中,最为明亮、存在感最高的,乃是八尊似神似魔,似人似兽的形体,仿佛于无尽混沌中诞生的兽神。   这便是八极兽身的镇关兽神。   由于镇关兽神早在伊武突破人仙巅峰时就已经存在,所以它们完全融入了人仙功法,连带着八极兽身的神通,也都融入了人仙之躯。   此时此刻,伊武身体自内向外透出重重星光,交织辐射,乍一看仿佛是宇宙的投影;这些星辰吞吐不休,牵引着虚空中的能量,并呈现出一种与外界不同的时空变化。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身上不断有新的光芒亮起。   二百八十,二百八十一,二百八十二……   最后,停留在三百整。   这是伊武现在所能做到的极限了,人体密藏隐秘神奇,每一个窍穴都有非常精微独特的位置,某些窍穴甚至连位置并不固定,而是随气血循环变动。   连测量都难,更遑论修炼了。   还有些穴窍更为隐蔽,直接就是介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偏偏就是至关重要的精元转换枢纽,或者灵魂与肉身联系的关键节点。   不仅如此,另有九十九处绝难测量的穴窍,链接着以及人体与高维时空,乃是微观世界和宏观宇宙共鸣的必要命门。   可以想象,若是能打通这最后九十九窍,便是粉碎真空的绝顶境界。   “……”   伊武长吁一口气,身形由虚转实,从纯净透明恢复到了原来的状态。   迎着极地的阳光,他举起阴我摩罗剑,不断输入人仙精气,令这柄残剑越发锋芒。   魔罗剑锵锵作响,无数精密的机械元件次第亮起,忽然爆出一股粉碎震荡之力,让雪花还未触碰自己便如蒸汽般消散瓦解。   它先前得了剑廿三的剑意,此刻又再得人仙精元,魔性更强之余,正气也在增长。虽然依旧煞气冲天,却没了嗜血滥杀的暴戾,可以说是一柄亦正亦邪的人间凶器。   而且由于魔剑有灵,能够反过来控制持剑者,让对方施展圣灵剑法。所以伊武不用魔罗剑的时候,可以把它交给别人,相当于直接造就一位绝世剑客。   灭天绝地剑廿三一出,足以抗衡凶煞级的怪异。 第二章 气数命数   未知之地。   漫天飞扬的沙尘,仿佛是海底翻涌的淤泥,将天空遮蔽得几乎密不透风。朦朦胧胧的月光透过风沙,稀稀疏疏洒向大地,像是一片浑浊的白色迷雾。   时间来到午夜。   巨大的月轮驱散了漫天泥沙,悬挂天穹,照亮了一片死气沉沉的墓地。空气泛起细微的波纹,仿佛从死亡国度吹来的阴风,纯澈到不带丝毫人间的气息。   伴随着这阵阴风,成千上万朵鬼火同时飘起,如灯笼般挂在墓碑上,隐隐暗暗地一直铺向地平线。就好像是一盏盏长明灯,阴冷的光海潮般弥漫开来,将天空中巨大的月轮照得鬼气森森。   墓园中心处,是一块大逾车轮的盘龙白玉,周围铺着密密麻麻的骷髅头。   那些灯笼般的鬼火,同时照向白玉,发出飘忽而整齐的声音:   “死玉啊死玉,告诉我们,生者的气数还有几载?”   嗡——!   盘龙白玉随即轻微震颤,自内向外转变成脓血般的肮脏色泽,表面先浮现出一个小圈,而后小圈外面又浮现出一个大圈。   “一圈是一年,两个圈是两年……没有变!他们只剩下两年气数啦!”   “终于要来了!为了这一天,我们已经等了将近三百年。”   “地魁翻天,鬼国当兴!”   死气沉沉的墓园里,立刻飘起无数亡者之音,好像正举行一场盛大的狂欢。   “鬼国!”   “鬼国!鬼国!”   “鬼国,鬼国,鬼国!”   那一团团鬼火闪烁着发出空洞的呐喊,由少及多,万声如一,渐渐震天撼地,浩大无边。   而就在鬼哭狼嚎之声即将达到顶点时,盘龙白玉忽然“咔嚓”一声裂开缝隙,表面迸射出千百道白茫茫的耀眼碎光。随着被白光弥漫而出,还有一阵阵沉重无比的威压,让光照之处的墓碑瑟瑟发抖,无数鬼火也开始忽闪忽灭。   墓园里如高山如海洋般的白光,照亮了宽阔的天穹,驱散了缠绕明月的死气。   片刻之后,白光消散,但墓园还是静悄悄一片。   直到盘龙白玉表面显出的圆圈,开始一环接着一环地增加,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才接二连三地响起:   “不可能!气数居然在增加!”   “是谁?!是谁在镇压气数?!”   “谁有这个本事,能跟畸变体一争长短,能从地魁手里截取生机?”   墓园里回荡着又惊又怒的尖叫,如浪涛般翻涌不绝。   “一定是他!”   “上次也是他!如果没有他碍事,东瀛已经变成了我们的鬼国。”   “逆天运转,业力叠加,他不会有好下场。”   “神通不敌天数,绝龙岭就是他的死地!”   就在鬼火们摇曳闪烁,疯狂咒骂的过程中,盘龙白玉表面的圆圈增加到了十环,随即便彻底安静下来。   “八年!他把末日往后拖了八年。”   “上次他诛灭天庭,已经往后拖了两年,一共是十年!”   “不过十年而已,我们已经等了三百年。”   “末日是定数,一切都无法改变。”   “早已注定,早已注定……”   得到确切的结果之后,那些鬼火变得缥缈起来,一朵朵的逐渐熄灭,墓园也重新归于沉寂。   ……   “是谁?!”   一架从曼谷飞向京畿的军用飞机上,伊武蓦然惊醒。   他从座位上站起身,猛地凑向舷窗,目光透过茫茫云海,望向下方大地。   其余人都被伊武的动作吓了一跳,一个个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他趴在舷窗旁。过了莫约半分钟左右,李令枫才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感觉到了什么?云里有怪异吗?”   “……不。”   伊武意识到自己失态,退回座位旁,然后慢慢坐了回去:   “不知道……只是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恶意,比当初的时岚还危险。更糟糕的情况在于,有什么在干扰我的感知……我已经没有预知祸福的能力了。”   他轻轻按压眉心,神情凝重。   机舱的后排,跑到南极观战,又跟伊武一起回国的断恶和尚等人纷纷变色。   “难道是地魁?!”方圆宗匠迟疑地着问道。   “应该是它,它快醒了。”   伊武轻轻颔首,左手按压眉心的力度越来越重。   他能感觉到,自己灵台一片浑浊,身体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异样并非来自身体层面,也不是精神层面,而是冥冥之中更高层次的压制。   “这就是所谓的业力吗?”伊武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总盟主,业力这种事,我或许略知一二。”道家宗主一甩拂尘,捋了捋长须,仙风道骨地说道:   “三年前,我曾与墨家千机大长老联手推演国运。”   “当时我们发现大顺国运……不,应该说是整个人类文明的气数只剩下三年不到。”   “也就是说,按照我们当时的推测,人类文明的大灭绝应该在几个月之前已经完成。但是我们现在好好的……不仅如此,甚至还多了两年气数。”   “这我知道!”   方圆宗匠接过他的话,目光投向某人:“千机大长老跟我说过,有人镇压了气数,将末日往后拖了两年。”   “我?”伊武指着自己的鼻子,诧异地望向他:   “我镇压气数?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就是人类文明的一份子吗?”道家宗主说话时,瞪了方圆宗匠一眼,令其乖乖闭嘴,然后继续悠然说道:   “你的反抗,不就是人类文明的反抗吗?对人类文明而言,你是有大功德的,只是……”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脸上浮起悲伤的神色:   “天数不在我们这边,是老天爷要我们死……总盟主与天相争,截取命数,自然有无边业力啊。昔日天庭五帝,哪个不是杀人如麻的屠夫?却一个个成仙作祖,逍遥自在……可恨!”   “简单地说,我们已经为天地所不容。”阴阳家宗主摇摇头,轻摇羽扇:“逆天运转,试图让人类文明延续的反抗者,自然会被重点针对。”   “也许吧。”   伊武经过短暂的沉寂,眼神重新恢复了锐利,斩钉截铁道:   “气数什么我才不管,总之在镇压所有怪异之前,我绝对不能倒下……哪怕对手是地魁也一样!” 第三章 魔障   京畿近郊。   风光秀美的十三陵水库旁,曾经有一座占地100万平方米的高尔夫球场。清新幽静,依山傍水的周边环境以及豪华的现代化设施的组合,吸引了许多非富即贵的高尔夫球爱好者。   但是现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灰白色的堡垒式建筑。   它像是从地下深处拱出的怪兽卵一样,蛮横的挤开一切,坐落在昔日高尔夫球场的位置上。露出地表的部分只占其五分之一,另外五分之四深埋地下,内部是蜂巢状的铅制安全屋。   这就是京畿六号庇护所。   京畿大营便驻扎在这座庞大建筑外围,三千余民官兵日夜巡逻,看守着这座未来可能需要容纳数万人的末日要塞——这样的末日要塞,算上还未竣工的那批,京畿还有五座。   当天上午,伊武等人乘坐的军用飞机,便在京畿大营里落下。   刚一下飞机,他们就被营地上空飘着的彩色气球吸引了注意——数不清的气球乌压压挤在一起,飘在营地上空,像是一朵五彩斑斓的云。   伊武仔细估算了一下,那团“气球云”面积足有数百米,飘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阴影。   “这也太没安全意识了吧?”李维新大摇其头,忍不住吐槽道:“大营里飞机起起落落,万一出事怎么办?”   他这句话刚说完,就皱起眉梢,露出疑神疑鬼的表情:“情况不对劲,不符合常理啊……谁没事会放这么多气球?难道说是伪装成气球的怪异,不会这么倒霉吧?”   “当然不是。”   道家宗主抬手对准天空,袖口“嗖”一声射出钩爪,飞梭着刺入天空的气球云。   接着他反手握住衣袖,不断往下拽,将乌泱泱一片气球扯向地面。   气球下飘的过程中,低头垂目的断恶和尚瞥了一眼李维新,叹息着说道:   “各位有所不知,这些气球是节日庆典气球。前日皇后过寿,京畿放了三十万只气球,用以彰显普天同庆之意……各级官员多少要给皇家一点面子,所以才会任由它们飘来飘去。”   听完老和尚的话,李维新的脸直接就已经黑了下来:“太奢侈了,如今民生已经如此艰难,他们居然还在一掷千金的做这些蠢事。”   “他们真知道吗?”赵歌挠了挠头:“反正我跟那些人是隔着一堵厚厚的墙壁,彼此之间无法理解。”   “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李令枫眨了眨眼睛,笃定地说道:“以前消息闭塞的时候还有可能,现在已经有互联网把大家连在一起了,不会有人真不上网吧?”   魏信噗嗤一笑,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只是一句话嘲讽:   “这可真不一定,自幼便生活优渥的人,很难想象穷人过着什么生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李维新听到众人这番言论,像是被什么抽走了精气神,整个人一下子萎靡了起来。   这时候,气球云已经被拉得接近了地面。   伊武仔细望去,发现那些的的确确就是普通气球,索性挥手扫出掌风,将黑压压一大片的气球全部震碎。   砰——!   沉闷的爆炸声在军营上空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强风,营地里立刻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不过很快骚乱就平息了下去。   毕竟只是炸了一群气球而已,士兵们已经忍很久,一个个的早就想炸了。   ……   伊武这次来京畿,主要目的是参与百家会盟,集合所有的力量对抗地魁。次要目的是见见艾罗绮她们,毕侹竟是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人,许久不见有点挂念。   因为刚好接近放学时间,他决定先去见妹妹。   艾罗绮属于那种脑子比较聪明,思维跳脱,却始终用不到学习上的问题学生。曾经还梦想跟着伊武仗剑走天涯,最后却因为怪异太可怕放弃了梦想。   为女儿操碎心的伊娴静早已认命,不指望她能成为优等生,只希望她别染上不良习气,做个正常人。   所以到了京畿之后,给她安排了一所校风严谨的私立学校。   居正中学。   据说校长是前明贤相张居正的后人。   西侧的校门是正门,高度在六米左右,两边各有石狮子镇守。造型为古典三开朱漆宫门建筑,风格古朴,庄严典雅。顺着敞开的校门往内看,就能看到学校广场中心的张居正像。   安保室的保安人员似乎昨晚没睡好,看起来昏昏欲睡,以至于伊武直接走进校门都没发现。由于这所高中没有硬性规定的校服,伊武这个外来者走在校园里,还真没有什么违和感。   “初三(4)班,在二楼……左手边第一间教室就是。”伊武知道艾罗绮的班级,很快就锁定了她的位置。   他走到楼梯前,正准备上楼时,一抹艳丽到刺眼的鲜红色,毫无征兆的跃入眼底。   那是一个红衣红鞋的女孩。   她就站在楼梯的转角处,直勾勾盯着伊武,左手攥着一只红通通的气球。   空荡荡的楼梯突然安静下来,气氛变得阴森而恐怖,红衣女孩投下的影子简直就好象是沼泽一般,充满了糜烂腐败的气息。   看到她的瞬间,伊武灵台的滞涩感骤然加重,甚至连地面都失去了实感。身体好像被阴冷气流的缠绕着,被拉着不断下坠,亦虚亦实的失重感令人无比难受。   “大白天就出来作祟,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   伊武抱元守一,稳住心神,神情逐渐凌厉。   而就在他压下不适感的下一刻,眼前景象又一变,那个拽着气球的红衣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捧着书本的初中女生,看起来文文弱弱普普通通。   她正以一种诧异地眼神望向自己。   “是幻觉吗?我居然会产生幻觉?”   “不可能!我现在的修为已经能够万邪不侵,看破一切虚妄了……绝对不是简单的幻觉。”   “莫名其妙的心烦意乱,时不时出现的幻觉,以及灵台处的滞涩感……这就是所谓的魔障吗?”   伊武掩饰好异样,快步拾级而上,神色如常地与女生擦肩而过。   即将登上另一排阶梯时,他猛然回头,发现拐角处的窗户外,一只红气球正缓缓飘向天空。   “……”   伊武瞳孔收缩,仿佛爆开了一团刺眼的亮光,无形无质的庞大气息辐射出去,校园上空瞬间风云变色。   明媚清爽的万里晴空,仿佛是遭受了另一个世界的侵蚀,迅速阴沉昏黑。与此同时,又像是遭受了巨大质量的碾压,整个天穹产生了一圈圈沉重的波纹,在视觉上呈现出一种逐渐下压的势态。   “诶?天怎么突然就黑了!?天气预报没说今天有暴风雨吧?   “你你你你们快看!天要塌了!天真的要塌了!”   “救命啊!天塌啦!”   “妈妈呀!快逃命啊!”   这如同末日临头般的场景,立刻让整个学校炸开了锅,无论是学生还是老师,都第一时间放下了手头的事情,哭爹喊娘的尖叫着四散奔逃。   “二哥?!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危急关头,一声熟悉的尖叫,让伊武气息一滞。   他寻声望去,看到艾罗绮混在人群之中,正在快步冲下楼梯,朝着自己这边飞奔而来。   伊武心中一惊,猛然清醒,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在不经意间动了杀心,想要把这座城市直接抹平。   我怎么会动这样的念头?   这股强烈的毁灭冲动从何而来!?   魔障!都是魔障!我必须看破魔障!   他杀意一消,笼罩天穹的巨大重压也跟着消散,动荡平息,晴朗万里。随着天空中异样消失,躁动的校园逐渐平复下来,先前那一系列乱象,仿佛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跟我走!”   伊武一把抓住跑到自己身边的艾罗绮,拦腰抱起,身形腾空一闪,如浮光掠影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劫后余生的师生们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互相搀扶着回到了教室。许多人自此就留下了病根,时不时就要抬头望天,担忧天会再塌下来。   ……   居正中学不远处的一座民楼顶,空气忽然轻微扭曲,像是激流涌动形成的漩涡。伊武拦腰抱着艾罗绮从中飞跃而出,落在护栏旁,身后漩涡状的扭曲随之隐没。   “二哥?你真是二哥?”   艾罗绮挣脱着落地,慌忙后退了几步,警惕地上下打量着他。   “当然是我。”   伊武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语气严厉:“那所学校你不能去了,等会我就派人把那里封锁起来……不管有多少怪异,我都要把它们全都镇压!”   “二哥,你冷静点!”   艾罗绮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劲,连忙反拽住他的衣袖:“你在说什么?学校里有怪异?不可能啊,大家都好好的。”   “你懂什么!”伊武先呵斥了一句,接着耐心解释:   “怪异都会杀人,但不是随便杀人!其中极小一部分由于杀人机制难以启动,或者别的什么原因,长时间不杀人也是有可能的。你们学校没事不代表安全,只是它还没有启动杀人机制而已。”   “我都听你的。”艾罗绮连忙点头。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会把它们全部消灭干净。”伊武强行按下焦躁,温言安慰。   “二哥,你的情绪好像不对劲。”艾罗绮鼓起勇气,怯生生地说道。   “……我的情绪确实很不对劲。”   伊武坦然承认,下意识握紧拳头,避开她的视线,望向城市尽头的天际线:“从刚刚开始,我的意识深处就不断涌出一些疯狂的念头,要我把这座城市直接抹平。”   “为什么会这样?”艾罗绮瞪大眼睛,满脸不解。   “因果报应。”   伊武长吸一口气,缓缓呼出胸腔,视线随之下移,最终投向地面:“逆天运转作孽无数,业力反噬自身,自然生出无边魔障。”   “魔障?那不是坏人才有的报应吗?”   “善与恶,好与坏,说到底都是人类的价值观。”伊武轻轻摇头:“对现在这个的世界来说,也许怪异杀人就是善,人类反抗就是恶。”   “怎么可能。”艾罗绮魂不守舍的低下头,眼神也变得空洞起来:   “难道说我们只能乖乖等死吗?那这个世界也太不公平了吧,”   “……”   伊武闻言回过头,平静地看着她:   “这个世界是扭曲的,它对我们充满恶意,而且这份恶意还在与日俱增、不断放大……也许再过不久,一切秩序的基石都会崩溃。”   “这次和以往都不相同,这次我们面对的怪异,将是冥冥之中主宰一切的命运。”   “我之所以来京畿,就是为了对抗这只最可怕的怪异。”   此时此刻,艾罗绮已经说不出话了。   就在几分钟之前,她还过着平静安逸的校园生活,现在最信任的人却告诉自己,难以想象的恐怖浩劫即将发生。   “别怕。”   伊武见妹妹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用手摸了摸她的头:   “我会一直跟这个扭曲世界战斗,也许会充满痛苦,也许会有很多人死去……但最终我们一定会胜利!”   “我不怕,我才不怕。”   艾罗绮用力摇头,像是要甩掉所有不安和恐惧,然后竭尽全力的大声说道:“相比起别人,我已经够幸运够安全了,我没有资格害怕。”   “说得好,不愧是我的妹妹。”   伊武看到她脖子上挂着一只水晶瓶项饰,便伸手摘下,然后在妹妹不解的眼神中拧开瓶盖。   他左手一晃动,指头就渗出一滴鲜血来,滴入水晶瓶内。   这滴鲜血晶莹红润,热气腾腾,俨然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凝聚其中。人仙之血至刚至阳,蕴含着伊武完整的拳意,一旦爆发有无穷威力,无穷威严。   艾罗绮光是看着它,就有种无比踏实的感觉,仿佛是被广阔无垠的大地保护着。   “我会把你们送到安全的地方。”   伊武将项饰挂回她的脖子上,眼神温和:   “照顾好你妈,还有你姐……等我了结一切,就接你们回来。” 第四章 哭声   喧嚣过后,居正中学进行了封校处理,所有师生都将进行隔离审查。   大家都很配合。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要归功于伊武之前在学校释放气息,引发了天崩之势。所有人都觉得邪门,这才心甘情愿的接受了隔离,否则难免费时理论。   时间临近下午,执行人员在小区内一无所获,活跃在封锁区外的行人也越来越少。   原本途经此处的车辆行人看到情况不对,纷纷调转了方向,绕路前往目的地。最终马路上一个人影、一个地摊都没有了,只剩下漫天骤然聚起的大雾。   浓雾袭来之时,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阴风阵阵。   包括伊武在内,能力者们都在设法吹散它。   可惜所有的努力全部无济于事。   浩浩荡荡的浓雾厚密如雪,以不可遏制之势淹没而来,就像是一场寂静却规模浩大的雪崩,吞没并掩埋了中学在内的一大片城区。   它来的如此之快,以至于根本没有疏散群众的时间。   好在浓雾来得快去得也快,袭来时汹涌澎湃,消散时春阳融雪,期间相隔不到一分钟。来去匆匆之间,很多集中注意力做事的群众,甚至都没有发现周围起过雾。   然而对观察者们来说,事情却没有这么轻松,因为那短短几十秒的浓雾,带来了近乎永久的改变。   浓雾就像是一团极具侵蚀性的酸液喷雾,又或者是蛀空一切的虫群。它所笼罩之处,原本平整的地面皲裂起皱,还多出了大大小小如刀削斧劈一般的深邃裂痕。   这些裂痕小的不到巴掌宽,大的则足以轻松吞下一辆卡车,令这片城区此时看起来像是被蛀空的木制模型。   ……   居正中学的操场西侧,有一棵刚刚枯死的柳树。   柳树枝杈干枯僵硬,像是一个皮肤松弛、满身褶皱的老人,俯瞰着身旁地面上那道一人来宽的裂痕。   伊武蹲在裂痕的另一边。   眼前的裂缝深不见底,不时有滚烫的热风弥漫而出,他所能看到的最深处,是一片焦热的耀眼火红。如此深邃灼热,却不断传出凄惨无比的哀嚎哭喊声,像是有一群人在地下深处遭受酷刑。   “很像是地魁的手段。”   李令枫单手拎着电台,从柳树那边走过来:   “调查其他深坑的执行者都回复了,这些坑深不见底,扔东西下去都听不到回音,里面隐隐传出鬼哭狼嚎的声音。”   伊武仍旧盯着裂痕,目不转睛地说道:   “让所有人都离这些缝隙远点,调一架耐高温的探测器丢下去试试。”   “我知道了。”   李令枫停在原地,捧起了手里的电台。   呜——!   就在女孩打电话的时候,一阵细微的宛如女子呜咽哭声的风,吹拂在伊武身上,一瞬间让他遍体冰凉。   伊武抬头望向天空,忽然产生了一丝异样——他能感觉到,天空比任何时候都更为遥远,并且还在一点点地疏远。   如果换成以前,伊武肯定相信自己的感官。   但是现在自己魔障丛生,几乎迷失,面对哪怕如此清晰的感觉也不敢贸然断言。   紧接着,他被一声女子哀伤的抽泣声拉回了视线。   伊武寻声一看,发现声音竟然来自身边的李令枫。   女孩捧着电台,一边跟执行者们通话,一边泪流满面地抽泣着。她的表情时而正常时而哀愁,平静的话语间杂着悲凄的抽泣,听起来无比怪诞。   “令枫?”   伊武看着她,有些担心地问道:“你是有什么伤心事吗?为什么会哭呢?”   “哭?”   李令枫满脸泪水,神情哀愁,声音对比之下却平静得可怕:“我没哭啊,我正在联系其他人呢。”   “你没哭?”   伊武用力眨了眨眼,再望向女孩时,确定她细长的丹凤眼里,此时仍不断有大股大股泪水淌下。   她神情无比悲伤,白皙的脸颊上满是泪珠,脚下地面都被打湿了一片。   与此同时,伊武又听到李令枫手里的电台里,传出了大小不一的哭泣声。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年轻人的,有老年人的……甚至他还听到方圆宗匠、李正刚他们的痛苦哭声。   断恶老和尚也在嚎啕大哭,哭的同时还在念诵金刚经: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周围一系列突如其来的异变,让伊武陷入了巨大混乱,他发现自己好像突然变成了聋子瞎子,又好像被关入了与一座现实格格不入的怪诞囚笼。   滴答——!   就在这时,一滴冰凉液体从天降落,落在伊武肩头上摔的粉碎。   冰冷的触感让他仰起脸,蔚蓝色的天空在伊武视界里不断变形:原本悠远平整的苍穹,凸显出密密麻麻无数透明疙瘩,然后大疙瘩上又长出无数小疙瘩愈来愈多、愈来愈拥挤……   再一细看,那些铺满蓝天的透明疙瘩,原来是一张张线条构成的人脸轮廓。那些东西有大有小,有的模糊有的清晰,有的干脆长在另一张脸上,但是无一例外都在悲凄地哭泣。   泪水化为一滴滴的雨水,密密层层的从天而降,落在寂静的校园里。   凉风中缓缓开始飘荡起某种妖异的哭声…….   “别哭了!”伊武忍无可忍,放声怒喝。   整个世界骤然一静,视野中所有扭曲画面,就像是被揉碎的纸一样四分五裂。   熟悉的世界回来了。   “伊武,你到底怎么了?”   李令枫从他身后走过来,抓住了少年的手腕:“到底是谁在哭?你是看到了什么吗?”   “……”   伊武猛然回过头,看着身边的女孩,发现她脸上的悲凄和泪水都不见了。   没等他紧绷的精神稍微松懈下来,耳畔淅沥沥的雨声,滴落在身上带来阵阵凉意的水珠,以及周围一串串缥缈而冰冷的雨线,都暗示着这一切并未过去。   “这就是地魁的能力么?”   此时此刻,伊武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完整的畸变体地魁,其所拥有的六道轮回之力,远远不是其余怪异所能望其项背的。   “伊武?”李令枫蹙起眉梢,神情忽然变得即紧张又担忧。   “嗯?”伊武望向她。   “你……我好像看到你在流泪,是幻觉吗?”   “是幻觉!”伊武斩钉截铁地说道。 第五章 希望   呜呜呜——!   向章被窗外一声悠远绵长的啼哭声惊醒,激出一身冷汗。微凉的夜风一吹,心脏更是砰砰狂跳,耳膜几乎被自己的心跳声震裂。   黑暗中,他深呼吸了几秒钟,随着意识逐渐清醒,感觉到喉咙十分千渴。   男人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茶杯。   茶杯的触感是冰凉的,茶水的触感也是冰凉的。   他喝了几口凉水,逐渐缓过神来,窗外的啼哭声仍未散去,忽远忽近,忽大忽小,令人毛骨悚然。   这几天来,向章每晚都能听到诡异的哭声,这哭声由远及近,在窗外徘徊许久才会消失。而楼下房东养的狗在听到这哭声后,居然都胆怯地藏起来,浑身狗毛倒竖,不停地发抖,根本是连叫都不敢叫了。   “……真晦气。”   向章摸到灯绳,用力拉扯了好几下,昏黄的灯光这才照亮了室内。   房间很狭窄,光一张床就挤占了大半的空间,地上摆着各种生活用品以及一只敞开的行李箱。行李箱里侧躺着一箱老坛酸菜面,顺着灯光可以看到泡面已经没了一半。   “到底是谁在大半夜嚎?真是没完没了。”男人点了一根烟,侧躺在床上,闷声闷气的抽着。   没抽几口,烟居然直接熄灭了。   他拿起打火机,试图再度将烟点燃,可连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什么鬼?”   向章暗骂一声,定神朝着烟头望去。   这时候他才发现,不知何时开始,烟头居然已经被水浸湿了。而且就在男人盯着香烟的过程中,烟头处的湿痕居然在不断扩大,从烟头蔓延到滤嘴,很快整根烟都湿溻溻的软了下来。   “真是见了鬼了,这破屋子这么潮的吗?难怪最近关节老疼,我还以为是干活的时候透支了……”   向章抱怨着摸向烟盒,准备换一根抽,结果手刚触碰到烟盒,整个人就是一个激灵。   整个烟盒都被水泡软了,还不断自内向外的渗出水来,里面的香烟更是直接又糊又烂粘成了一团。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不只是烟盒烂了,自己身上穿的汗衫不知何时也已经湿透。   男人触电般拍掉烟盒,紧张地朝着房间四周望去。   此时此刻,房间的墙壁、地板、天花板,乃至于家具和他的行李箱,都在不断的渗出水来。整个房间似乎在他熟睡的时候沉入了水底,以至于水流正从每一处缝隙渗入室内。   “……”   看着既熟悉又陌生的房间,向章感觉到一股寒意在胸腔内弥漫,进而整个身体也跟着越来越凉。   更令男人毛骨悚然的情况在于,原本盘旋在窗外的凄惨哭声,此时仿佛混入流水,正顺着墙壁的缝隙渗入室内。   呜呜呜——!   哭声愈发凄厉可怖,水流量也跟着愈来愈大,四处漏水的房间很快就变成了水帘洞。   惊恐之下,向章只觉得内心被一股巨大的悲怆挤满,突然跟着失声痛哭,声音凄厉无比,逐渐与外来的哭声融为一体。   “呜呜呜!我好惨啊!”   男人直接哭成了一个泪人,眼睛耳朵嘴巴鼻子,乃至于全身上下的每一处汗腺,都在源源不断不断涌出泪水。   此时的窗外世界,耀眼的雷电频频点亮夜空,银色的长蛇在乌云中蜿蜒扭曲,狂风卷动暴雨如波涛般的汹涌起伏。雨幕浸染下的夜空,如同一块看不到边界的巨大幕布,一会儿倾斜到左边,一会儿又倾斜到右边,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黑糊糊的天地之间,狂涌的风雨之中,逐渐浮起了一抹飘摇的苍白痕迹。那抹苍白起初就像是随风摇摆的长幡,面积不足两米,但是很快就飞速变大,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拔高凸起。   只过了短短十几秒,原先那抹飘忽的苍白,就膨胀扩散着形成了一个六十余米高的白色人形——特征是长舌拖地,身穿白衣,头戴高白帽。   初看像是白无常。   但是细看就会发现,它脸孔朦胧,五官在雨水中在糊一起,根本没有就没有所谓的“面目”。那条醒目的长舌头则从脸部正中延伸而出,悬挂着一直垂到地面,并贴地拖得老长。   除此以外,这只看起来像是白无常的怪物,双手还握着一个五十余米长的哭丧棒。哭丧棒正随着它缓缓移动的身影,如狗尾巴一般左右摇摆。   漫天风雨跟在它身后飘摇,仿佛是悲哭的泪水。   这道庞大而苍白的身影移动到哪里,哭声就飘到哪里。   哭声仿佛是蒲公英的种子,飘到哪里,就会在哪里生根发芽,而后传来额外的哭声。男女老幼的哭声从四面八方而来,含含糊糊混在一起,整个世界仿佛都沉浸在漫天漫地的哭声里。   三百米高的火炬形电视塔顶端,伊武单手握住避雷针,俯瞰着下方移动的苍白人形。肉眼可见边界的力场从他身上展开,形成半透明的球形领域,抵消着暴雨连绵不绝地侵袭。   “东城区附近,有类似于白无常的人形怪物,我能听到它的哭声。”伊武另一只手拎起通讯电台,汇报着自己看到的情况。   他一句话说完之后,电台里很快传出方圆宗匠的声音:   “哭声可以确定,但是我们似乎看不到那个‘白无常’,连断恶大和尚徒弟的魔眼也看不到。”   “连那个和尚也看不到吗?”伊武声音有些迟疑。   “你能攻击到它吗?”通讯器中传出了魏信的声音。   “我试试。”   伊武眯起眼睛,目光锁定下方那个引动风雨的苍白身影,声音仿佛是浪潮中碰撞的碎冰。   拳意稍稍凝聚,化为无形重压,朝着“白无常”的位置骤然碾下。   轰——!   瞬息之间,仿佛一颗看不见形体的陨星砸落在地,方圆百米的地面整块塌陷,海拔齐齐下沉了三米。连雨水都被这股力量排空,拍散成氤氲水雾,形成短暂的一小片无雨区。   然而这股力量却没有伤到“白无常”分毫。   准确地说,是无视并穿透了那只白色怪物,拳意重压直接作用在了地表上。   “没作用。”伊武怅然回答。   “那你就先盯着它吧,我会派人处理哭声的问题。”魏信跟着叹了口气:“这该死的哭声一起,好多人都跟着一起哭,昨天发现的上百具干尸,说不定就是这么哭干的。”   “太糟心了。”伊武皱起眉梢。   “这还不是最糟心的。”方圆宗匠这时插了两句话:“到现在为止,我没有接到一起报警电话……那些受害者身边的人,居然没有一个感到奇怪的……真是不可思议。”   “你是说,地魁改变了人们的常识?”魏信诧异的问道。   “这像是一种超大范围的群体催眠……”方圆宗匠的声音显得非常疲倦:“不过这对我们而言,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至少不要头疼平息舆论的事情了。”   “说起改变认知……”伊武目光一闪,脑海回忆起了一辆卡车的画面:   “老魏,你记不记得我们曾经遇到过这样一只怪异?”   “未闻名!”魏信脱口而出。   “阿弥陀佛……”断恶老和尚不知何时上了线:“畸变体虽然神通广大,却不可能什么能力都有,这种大范围改变认知的能力,的确可能出自另一只怪异。”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方圆宗匠肃声说道:   “天然怪异具有支配能力,可以在其影响范围内支配下级怪异。畸变体的影响范围有多大我不清楚,保守估计可以覆盖全国,也就是说……它甚至有能力把全国的怪异都招过来。”   “那岂不是一点活路都没有。”魏信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这一瞬间,通讯电台彻底沉默了下来,整个世界只剩下凄厉的哭声。   风声也在伊武耳中扭曲,仿佛是一记记末日的丧钟。   天空中飘落的雨水,被他幻视成了无尽的泪滴。   “我有个想法!”电话忽然传出了明光宗罗成的声音:   “伊武,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在扶桑对付的怪异黄泉吗?那是两只凶煞级怪异融合失败的产物……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可以赌一把,把猴王峰底下的时岚放出来!”   他这段话刚说完,方圆宗匠就气急败坏的痛骂了起来:   “你是不是疯了?一只畸变体已经够难缠了,你还想招另一只?!明光宗的人要都像你这样,我看还是早点解散吧。”   “我没有疯!”罗成平静地说道:   “面对两只畸变体我们没有胜算,难道面对一只就有了吗?反正一样是死无葬身之地,不如赌一把。两只凶煞尚且不能共存,时岚和地魁同为畸变体,相遇大概率是要先一决雌雄的……届时我们才能浑水摸鱼啊。”   “我也不同意!”魏信的声音直打颤,不只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   “罗成先生太理想化了,就算时岚和地魁要一决雌雄,也完全可以先灭了我们再一决雌雄。”   “我们的确需要另一只畸变体。”伊武突然出声。   “果然英雄所见略同。”罗成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欣慰。   “师父!你冷静一点啊!”赵歌在通讯电台的另一头嚎叫起来。   “复位数的怪异配合起来,可不是简单地相加那么简单……我们必须推翻地魁的支配力,否则绝无胜算。”   伊武此时的声音格外冷静,有种稳定人心的力量:   “能影响地魁支配力的,只能是另一只畸变体……不过另一只畸变体不是时岚,而是金乌!” 第六章 跟我走吧   “可是,金乌不是天然怪异吧?”赵歌迟疑的声音徐徐传来:   “我记得金乌法相是阴阳家的最高秘术,号称拥有凶煞级怪异的能力。虽然师父你机缘巧合之前融合了法具万象轮和时岚的碎片,但根基还是金乌法相……先前金乌单独行动的时候,也没表现出任何支配力啊。”   人类修炼来的怪异之力,跟自然怪异相比,往往只是徒具其形。   同级碰撞,必然是天然怪异占优。   而且人身修炼而来的怪异之力,也不具备支配力。   “金乌跟我们身上的怪异之力存在本质区别,它没有表现出支配力,并不代表没有这样的力量,这一点小武肯定比我们清楚。”魏信声音由小变大,信心也在不断增强,最后充满希冀的问道:   “小武,金乌真有支配力吗?”   “没有。”伊武如实相告,很快接着补充:“不过金乌已经是最接近自然怪异的存在了,我相信它只要继续融合吸收怪异,迟早能掌握支配能力。”   “融合吸收?怎么融合吸收?”罗成满心好奇。   明光宗一向致力于研究可控的怪异,历史上也有过类似的实验,不过成果寥寥。   “月亮上有只怪异,它的目光能将两只怪异融合……正是它造就了金乌的雏形。”   “原来如此,你想利用那只巨婴,拼接出一只畸变体怪异……确实有一定的可行性。”方圆宗匠先是恍然大悟,随后又紧张起来:   “可是你真能完全控制金乌吗?如果进化成畸变体的金乌再失控……我们可就束手无策了啊。”   “最差的情况就是灭世,局势并不会变得更糟。”伊武照搬了罗成之前的回答,随后便宽慰道:   “况且我也已经完全消化了金乌,失控的事情不会发生第二次。”   “那就放手去做吧。”电台里忽然插入了一个突兀的声音,那是道家宗主的声音:   “如果连你也不行的话,能够战胜畸变体怪异的就只能是另一只畸变体怪异了……不要有任何顾忌,放手去做。你是我们的总盟主,更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最大公约数,如果最终你失败了,只能说我们命该如此。”   短暂沉默之后,电台里传出了众人赞同的声音:   “去吧,我愿意相信你。”   “大不了让金乌先把我们灭了,如果一定要死,我宁可先死在自己人手里。”   “可不是嘛!金乌杀人多痛快,直接崩碎了事,全程无痛苦!哪里像地魁那样反复折磨?”   “师父,你肯定罩得住!”   在众人热烈的声音中,伊武默默放下电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   他低头瞥了一眼雨夜中漫步的‘白无常’,随后抬起头,目光穿过厚重的乌云,望向天外的那轮圆月。   ……   对于各家高层而言,伊武提出的这项计划,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不仅不疯狂,还很有操作性。   这就是触底反弹了。   相比较在地魁的六道轮回里承受永恒之苦,金乌失控毁灭人类的结局,并不是那么难以令人接受。就算是最最最糟糕,金乌和地魁联手这样的结局,也没有比地魁单独灭世差到哪儿去。   所以,无论是以科学思维自居的墨家,还是强调冷静理性问心无愧的明光宗,或者上善若水的道家……都接受了伊武提出的方案,并将其命名为金乌补完计划。   具体方案,就是从已被收容和已知的怪异当中,挑选出最能针对地魁的那部分,用来充当金乌进化为畸变体的祭品。   而这份计划的大前提,就是找回那只迷失在月亮上的怪异,来验证怪异融合的可行性。   登月上太空这种事,当然是伊武上。   他老熟了。   ……   距离地球38.4万公里外的月球表面,71123号环形山的山口内部,有一座黑暗腐朽的废弃城镇。   这座谜一样的城镇,很早就已经被天文学家们观测到,前后命名为‘漂浮至月球之上的奇迹之城’和‘沉默在月亮上的孤独之城’。   其便是昔日时岚以时空之力分割出来的另一座松山市。   由于没有大气层的保护,加之月球白昼的高温,整座城市的水分早已蒸发一空。现代化的痕迹也被怪异之力侵蚀殆尽,道路崩塌、桥梁朽垮,所有建筑物只剩下嶙峋骨架——像极了一座被风沙掩埋尘封千百年,又被考古学家挖掘出来的古代遗迹。   市中心,早已坍塌的大图书馆旁,虚空如水面般浮起浅浅的波纹。   波纹圈圈荡漾,又在一瞬间扭曲坍陷,形成可供一人通行的隧道。伊武的身影从隧道中走出来,停在一道分割大地的漆黑裂缝前,扫视着这处腐朽的空间。   时隔一年,他再次回到了废弃的松山市,心中略有感慨。   随后,开始释放气息。   轰——!   图书馆原址的西北方向,大地猛然一阵摇摆,巨大的冲击波在空间里呼啸着。漫天的沙尘冲天而起,如同一道道流动的幕墙般朝着四面蔓延。怪啸的气流和沙浪形成昏天黑地的景象,混杂着浓烈的怪异气息,朝着伊武这个外来者碾压而来。   “……它果然还记得我啊。”   伊武站在原地,目光穿透层层沙墙,望向它们之后的怪异。   那是一只卡车大小,仅有上半身的巨大婴孩,眼部外凸着无数鱼卵般粘在一起的眼珠,没有鼻子,嘴部没有嘴唇、更没有牙齿,只有黑洞洞的口腔。   这样的一张脸上,嘴角却挂着让人血液冰冻的无邪笑容。   它的身体趴在地上,双手撑地快速爬行,仅有半截的躯干后面是一片漆黑虚无。   这只怪异非常危险,它的目光能够将一切事物拼接融合,因此要避免与其目光有任何接触。而修炼至人仙巅峰,能够随意遁入虚空的伊武,无疑是完克它的存在。   更何况,他还掌握了金乌之力。   刹那之间,伊武身下的影子,微微一颤,随后便如黑水般无止境地蔓延扩散开来。在这过程中,一点刺眼的金色光辉从影子里浮现,瞬息便膨胀着炸开直径百米的通天火柱。   废弃城市的微光,地球的反光,周围的一切光芒就好象被吸收一样顿时黯淡下去,整个空间在瞬间如同心脏般突然震颤了一下。   轰隆隆——!   伴随着压倒性的强悍气息,威严的、魁梧的、拥有四对猩红羽翼的怪异金乌,骤然从无尽光辉中显露身形。它在出现的一瞬间就扑向巨婴,竖掌成刀,右臂化为一道模糊残影刺了上去。   轰——!   手刀命中怪异的头颅,巨婴快速爬动的丑陋躯体随之凝固,前一刻还在挥动的手臂如同石化般僵直。一层层滚动的沙幕不再流动,能量终止了传递,当场崩溃消散。就连怪异辐射出的气息,在这一刻也被完全压制,如同时间之河在此时忘记了流动。   比起原来那个横冲直撞的金乌,伊武对根源破坏的开发显然更胜一筹。   精确使用根源破坏,减少其外在破坏力,让破坏方式更为细腻入微。使得目标怪异处于不断崩溃又不断重组之间,就能造成类似于禁锢的压制效果。   “跟我走吧。” 第七章 彼岸花   “这些该死的地缝,到底是什么东西……小歌,无人机投下去多长时间了?”   “三十个小时了。”   “三十个小时?!还没到底吗?”   “没有。”   “他娘的,这些地缝莫不是直接通向地心……”   总部值班室的隔壁,李令枫正躺在长椅上小憩,迷迷糊糊之间,被墙另一边赵歌和魏信的谈话吵醒。   无人机还没到底吗?   好像也不奇怪……   毕竟是地魁的手笔。   李令枫微微开眼,瞄了一眼旁边的挂钟,确定还没到换班时间,重新阖上了疲惫的眼眸。这段时间她的精神状况一直不好,阖上眼很想再睡一段时间,但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只能默默地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忽然传来赵歌破音的惊叫:   “到底了!到底了!老魏!你看!画面变了,无人机肯定是到底了。”   李令枫几乎是下意识的从躺椅上一蹦而起,快步跑到门前,转动密码锁打开铅制安全门,红着眼睛冲向值班室,来到了赵歌等人身旁。   此时值班室的曲面大屏幕,正播放着无人机观察到的画面。   画面随着机身颤动不止,但是可以看到地下世界涌动着似烟似雾的气流。气流充斥着萤火般的黯绿微光,飘忽不定,以至于有些地方清晰,有些地方模糊。   顺着无人机的镜头朝上看,是一整块蛋壳般倒扣的‘苍穹’,上面隐隐有一轮漆黑的太阳。魏信手动调整屏幕画面的清晰度,才发现那并不是太阳,而是一处巨大的圆形空洞……如纱似雾的气流从洞中倾泻下来。   顺着镜头往下看,是一望无垠的大地,上面别无它物,只生长着一种花瓣纤长的红色莲花。盛开的花瓣仿佛一团火球,气流一吹,无边的花瓣齐齐晃动,仿佛是一片流淌的岩浆之海。   魏信猛然凑上前,脸几乎贴到了屏幕上,许久之后才倒抽一口凉气说道:   “沙曼珠华……彼岸花……”   “彼岸花?”   赵歌狐疑的看了他一眼,而后迟疑着说道:   “老魏我劝你谨言慎行,沙曼珠华之所以又名彼岸花,是因为它生长在阴间的入口。这些玩意要真是彼岸花,那无人机岂不是到了阴间?”   魏信继续盯着屏幕,头也不回的说道:“地府阴间就是六道轮回的一环啊,已经有了天庭,再有地府很奇怪吗?”   “说的也是。”赵歌点点头,当下不再说话。   无人机继续向前飞行,可以看到地面逐渐沉降,形成了一处巨大斜坡。而在无数彼岸花簇拥铺垫着的,显得艳丽迷离的斜坡尽头,俨然也有一处深不见底的圆形空洞……   无人机还未靠近,就被一股巨大的气流吸了过去,像是被旋涡吞噬的小船一样,迅速沉入了空洞深处。   屏幕画面随之黯淡。   “完蛋。”   赵歌叹息一声,沮丧地倒在气垫椅上,整个人软了下来。   “没事,我们还有别的无人机……”   魏信正欲安慰他几句,谁知话说到一半,他便看到漆黑的屏幕画面出现了变化:   “等等,无人机没有损坏!”   赵歌闻言站起身,再度朝着屏幕望去,这时快速下降的无人机已经穿过了空洞,来到了更深处的地下世界。   这里更为昏黑黯淡,气流也更为猛烈,简直像是刀子刮过一般。众人可以清晰的看到,无人机摄像头正在快速皲裂,崩开一处又一处的裂纹。   画面影影绰绰,不是很清晰,但是经过电脑的处理,众人最终还是看到了清晰的地下世界。   地面大大小小长满了扭曲僵硬的枯树,比草原上的杂草还要密集,从高处向下俯瞰,仿佛无数曝尸荒野的骸骨。这些枯树又浸泡在青色的迷雾之中,气流时不时撕裂吞噬大地的迷雾,将枯树削刮的更加瘦骨嶙峋。   “这就是地府吗?”赵歌盯着屏幕,声音里满是疑惑:   “我还等着看阎王殿呢。”   “看来地魁没设阎王殿……”魏信有些迟疑地说道。   “不只没有阎王殿而已,这阴间地府完全是空荡荡的,连个鬼都没有……”李令枫咬了咬下嘴唇,像是想到了什么,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你们说这阴间到底是以前就有,还是地魁刚刚创造出来的?”   “额……”赵歌被她此时的语气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   “有……有什么区别吗?”   “如果这阴间以前就有的话……”李令枫侧脸看着他,脸颊随着屏幕的光芒变幻,显得忽明忽暗:   “那么在地狱里受刑的鬼魂,折磨鬼魂的鬼差都去哪儿了?”   “……”   赵歌猛吞了一下口水,惨白着脸说道:“应该是刚刚出现的,如果很早就有的话,天庭那帮邪神早就招了……它们怕师父怕的要死,根本不敢有所隐瞒。”   “希望如此。”   李令枫压下心悸,轻轻颔首,继续专注的望向屏幕。   这个时候,无人机已经被阴风摧残的失去了动力,跌跌撞撞落入了枯树林。摄像机随着无人机落地,翻滚了几圈之后,固定成了一个镜头向上的仰角特写:高大削瘦的枯树枝干上,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猝然间出现在屏幕中。   它被吊在枯树上。   吊在着尸体的刑具不是绳子,也不是锁链,而是它自己的生筋。   尸体双手的手腕被割开,从皮肉里抽出生筋,然后直接系在枯树高处的枝杈上,双脚离地一丈的吊着。它皮肤以及表层的血肉已经被阴风吹烂了,单从骨架来看,生前应该是男性。   “吊筋地狱……”魏信喃喃说道:“忽略了阎罗殿,阴间入口下面直接就是地狱,这就意味着连审判都不打算审判,打算直接把我们丢进地狱!”   “肯定还有其他的受害者!”赵歌双手敲桌,笃定的说道:“地魁已经开始了!已经有人在阴间受苦了!”   “嘘!”李令枫对他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然后继续望向屏幕。   此刻的吊筋地狱,枯树林内窜动的凌冽阴风稍稍停息,屏幕画面也跟着稳定下来。   早已经破损严重的摄像镜头,总算没有直接报废。   也就在阴风停止的瞬间,枯树上血肉模糊的那具尸体,突然疯狂的挣扎起来。挣扎的过程中,他张口惨叫,迅速长出血肉皮肤,恢复成了一个满面愁苦的中年男人。   但是无论男人如何奋力挣扎,始终无法弄断自己的生筋,仍旧离地一丈地吊在半空中。   片刻之后,阴风再次袭来。   魏信等人隔着屏幕,眼睁睁看着男人被阴风刮去血肉,再度变成了一具残缺的尸体。 第八章 阴律   值班室内,三人神情复杂,盯着大屏幕默然不语。   一种说不出的无力感笼罩着他们。   没过几秒钟,随着一阵晃动,凌乱的屏幕画面彻底黯淡——这意味着他们投放至吊筋地狱内的无人机已经彻底报废。   “看来我们需要定制一批新的无人机。”魏信将视线投向李令枫:“能够抵抗阴风侵蚀的那种,墨家应该有办法吧?”   “我已经退墨了。”李令枫稍稍侧脸,眼眸瞥了他一眼又重新投向漆黑的屏幕:   “你有需要直接跟我爸联系就好。”   “好吧。”   魏信取出自己的卫星电话,拨通李正纲的号码后,快步走出了值班室。   赵歌扭了扭发酸的脖颈,仰面盯着天花板说道:“你记不记得师父临走之前,说自己看到过一个类似‘白无常’的东西?”   “当然记得。”李令枫闻言一怔,随即醒悟:“你是想告诉我,那玩意可能是阴间里爬出来的鬼东西?”   “嗯。”赵歌轻轻颔首,随后面部扭曲,一脸悚然地说道:   “师父有天眼,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他看到的那个‘白无常’,肯定就是从阴间爬出来的鬼差。这些东西对我们来说看不见,摸不着,比一般的怪异还要难对付。”   “连断恶老和尚的佛眼都看不到……”李令枫应和着蹙起眉梢,眼神迷离,语气有些飘忽:   “黑白无常,牛头马面之类的鬼差,很可能已经潜伏到了我们身边,我们却看不到……”   “不只是看不到而已,连师父那种人都摸不到!”赵歌又强调了一句。   “毁灭吧,累了,赶紧的。”李令枫沮丧的叹息一声,随即揉了揉太阳穴,又重新振作起来   “这是不是意味着……只有搞定地魁,那些鬼差才会消失?”   “大概是吧。”赵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现在我还担心另一件事,那就是师父的身体状况……”   没等他说完,魏信突然风风火火的冲回值班室,右手猛拍操作台:“快快快!将第二批无人机调往定海公园,那里出事了!”   ……   此刻的定海公园已经被彻底封锁,一层层的警戒带像是蚕丝一样,几乎将这座公园裹成了茧。隔离区内到处都是全副武装的执行者,甚至连无人机都需要经过严格识别,才允许入内。   赵歌控制着无人机在警戒区外围通过识别验证,缓缓飞向前方的公园。   此时的公园早就被清空了,别说是人,连一只老鼠都没有,安静的像是一座大型坟场。无人机前进的过程中,寂静很快被汹涌而过阴风的打破,气流掀起的呜呜声就像是有成千上万个人在哭泣。   干燥的风裹着沙尘到处肆虐,无人机被小颗粒拍的噼啪作响。   大约朝前飞了千余米,忽然之间前方的风沙就消散开来了,一座阴森的巨大石碑像是凭空出现般矗立在了大地之上。那一刻屏幕后的三人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们仿佛听见了从万丈深渊中传来的无数悲鸣。   石碑就在定海公园的广场上,如同一个神祇般俯瞰苍生。   哪怕隔着屏幕,魏信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身心震颤的感觉,几乎要跪倒在地,顶礼膜拜。   那是一种无尽岁月的压迫感,仿佛从洪荒时期至今的时光洪流浓缩成了一块石碑,压在大地之上,仿佛是要让这片土地永世不得翻身。   这超出了任何一个血肉之躯所能承受的范围,哪怕是身经百战的能力者,接近它时都会被那股庄严的气势所压倒,不敢生出反抗之心。   石碑上共有十九行漆黑的文字,仿佛用铅铸成,字体阴森扭曲、鬼气森森,却没有超过汉字的变化范畴。   为首的标题是‘阴律’二字,字体特别大。   第一行,偷窃财物入吊筋地狱。   第二行,自杀枉生入幽枉地狱   第三行,恃强凌弱入火坑地狱。   第四行,不忠不孝入酆都地狱。   第五行,以讹传讹入拔舌地狱。   第六行,奸夫银妇入剥皮地狱。   第七行,离间骨肉入磨捱地狱。   第八行,挖坟掘墓入碓捣地狱。   第九行,溺毙婴孩入车崩地狱。   第十行,恶意堕胎入寒冰地狱。   第十一行,欺上瞒下入脱壳地狱。   第十二行,贪食浪费入抽肠地狱。   第十三行,损公肥私入油锅地狱。   第十四行,欺辱孤寡入黑暗地狱。   第十五行,残杀牲畜入刀山地狱   第十六行,歪门邪道入血池地狱   第十七行,采生折割入秤杆地狱   第十八行,十恶不赦入阿鼻地狱。   扭扭曲曲的诡异文字,刻在裂地而出的巨大石碑上,每一个笔划,都透出了无尽的腥风血雨。   “阴律……”   赵歌蹙紧眉梢,声音嘶哑:“地魁是在给我们立规矩吗?它想告诉我们……犯了这些规矩的人,就会被投放至相应的地狱里么?”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魏信嗤之以鼻,冷哼道:“不要指望老实做人就能苟且偷生,只要它想,有的是罪治我们。”   “它想操控所有人的命运。”李令枫咬紧银牙,身体微颤:“它要用自己的六道轮回,取代人世间的所有秩序……成为命运。”   “……”   赵歌全身上下都充满了无力感,颓然叹息道:   “畸变体果然是人类无法战胜的存在……它们是时间,是命运,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扭曲规则……”   “阴律明显是冲着灭绝全人类来的。”魏信目光阴冷,缓缓坐到气垫椅上,声音里充满了忧虑:   “恐怕用不了多久,现在空荡荡的地狱,就要被无数受害者填满了。”   “所以金乌补完计划是唯一的活路。”李令枫正色道:“让金乌成为畸变体,压服地魁在内的所有怪异……只要能做到这些,我们就算是获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是啊,能战胜畸变体的只有畸变体。”魏信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随后望向赵歌:   “小武离开多久了?”   “从当天开始算,已经有一周了。”赵歌掰着手指头算道:“师父之前说登月要三天,带着怪异回来则需要六天……再有两三天应该就能回来了。” 第九章 基础特质   虚空沉寂,宇宙无声。   伊武此时完全融入金乌,以金乌的躯体推动巨婴怪异,朝着遥远的地球飞行。   寂静的宇宙空间已经无法对他造成任何伤害了,无论是肉体层面的,还是心灵层面的。   甚至,伊武还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在浩渺无边的宇宙里,无边的深空中,哪怕星辰都是可以被忽略不计的颗粒,怪异自然也变得微不足道了。   漫长的飞行,单一的环境,会让人产生一种时间静止的错觉。   除了越来越近的地球,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变化。   然而就在某一个瞬间,伊武看到蔚蓝色的地球表面,如同爆青春豆一样爆出了无数黑点。以深幽的宇宙为背景来看,此刻的地球简直像是冠状病毒,变得极为面目可憎。   伊武并没有感到意外,他对未来发生的任何事,都有充足的心理准备。   “什么异变都无所谓……反正这个世界早就病的无药可救了。”   ……   深夜,六号庇护所。   远处五彩斑斓的城市夜景,被一道阴沉寂静的山坡隔绝了光彩,有种失真的感觉。山坡与山坡之间的平缓处,一排排的探照灯林立四方,把营地照的亮如白昼。   伊武循着灯光下落,挥臂一个投掷,将巨婴怪异掷入了营地中心敞开的铅箱内。   将其封闭收容,随后才解除了金乌状态。   等他做完这一切,李令枫一行人立刻靠了过来,一个个欲言又止,却又不知道谁先开口。   “又有新的情况?”伊武无奈叹息。   “……”众人纷纷点头。   “淡定,没什么好纠结的。”伊武相比之下,倒是显得很乐观:“还能看到你们,就证明情况比我预料的还好不少。”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地魁把阴间给搞出来了,还搞了一部解释权归它所有的阴律……”赵歌顶着俩黑眼圈,有些憔悴地说道:   “已经有很多人因为触犯阴律被阴差抓走了,我们毫无办法。”   “等等,什么是阴律?”伊武已经有些懵了。   “就是这个。”李令枫递上了一部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是阴律碑的全景图。   “按照这上面的内容来看,我们都是罪人。”伊武粗略浏览了一遍套问,神情逐渐凝重:“天庭地府,诸神百鬼……地魁是想要用它的那套规则,替换掉我们这个世界的规则啊。”   “最糟糕的情况在于,我们看不到阴差……”   魏信话说到一半,被夜风吹的一个激灵,随即神情微变:“妈的,总觉得它们就在我们身边……我们进去再说吧。”   众人皆以为然,快步离开营地,进入守卫森严、处处机关岗哨的庇护所内部。   回到监控室之后,魏信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其实,安全屋能不能防住阴差犹未可知,我只是觉得待在屋子里安全些。”   “这不是你的问题,我也会有这种错觉。”伊武捧着平板电脑,眼睛一遍又一遍的扫视着屏幕,忽然微微抬高音调: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见过阴差是吗?”   “也许只有师父你能看到吧。”赵歌轻声说道。   “……”   伊武沉默了片刻,目光再度投向平板电脑的屏幕:   “你们有没有派人探查过阴间?”   “派过一批死囚。”李正刚神情肃穆,脸部线条仿佛凝固成了一张冷漠的面具:   “给他们配备了接近宇航服的防护设备,但是那批人全部迷失在无尽的彼岸花里……在这之前还投放过一批猴子,也都没能穿越彼岸花。”   说完这段话,他为这一系列情况做了简单的总结:   “糟透了。”   “深表同意。”伊武点点头,从赵歌手里接过一张地图,随后将目光投向对方:   “这幅地图是?”   “京畿周边的地区,也开始大规模出现地缝……地图上描黑的部分,就是出现地缝的区域。”赵歌指了指地图上涂黑的区域,然后补充道:   “这也就意味着,阴间一直在扩张……而扩张的幅度,应该跟地魁觉醒的速度成正比。”   “知道了。”伊武瞥了一眼,便将地图还给对方:   “我现在需要阴差的情报。”   “我们看不到那些玩意,所以能提供的情报很少。”魏信轻轻摇头:   “目前只知道,一旦触犯了阴律,就会被它们抓走处刑……而被抓走的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某种程度上来说,阴差抓人属于随机事件,因为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触犯了阴律……没有审判,没有复核,直接就定罪处刑。”   他刚刚说完,赵歌紧跟着说道:   “它们最可怕的地方,是看不见摸不着。”   “我认为,它们是地魁的一部分,其能力必然来源于地魁。”李令枫观察着伊武神情,小心翼翼地说道:   “看不见摸不着,说不定是地魁作为畸变体的特性,阴差分享了这份特性……”   “什么意思?你说得有点乱……”赵歌听得直挠头。   “我的意思是说……等等,让我整理一下语言。”李令枫蹙起细细的眉梢,稍稍停顿了几秒,才继续往下说道:   “怪异的基础能力有一条,非意料之外的攻击无效。”   “针对这个能力,我们可以用命火、五雷化殛以及怪异之力进行克制,将怪异的这项基本能力无效化。”   “地魁作为目前最高位的怪异,其基础能力,必然是远超寻常怪异的。如果说畸变体以下的怪异,基础能力是非意料之外的攻击无效……那么地魁的基础能力必然是升级版!也就是阴差表现出来的——看不见摸不着!”   “所以,我认为阴差表现出的基础特质,是地魁基础能力的延伸。”   她一口气把话说完,有些心虚地望向众人。   “说得好!”伊武此刻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剩余几人,此刻也是不约而同的连连点头,都觉得很有道理。   赵歌面露思索,揉了揉太阳穴,苦着一张脸说道:“令枫的推测可能性很大,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阴差岂不是无敌了?”   “不!”李令枫摇摇头,神情异常认真:   “如果我的推测正确,那么阴差或许还有一个弱点……”   “意料之外的攻击!”伊武猛然攥紧拳头,下意识脱口而出。 第十章 恐怖如斯   “确实有一定的可行性!”   “思来想去,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可恶,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众人均一副恍然大悟,跃跃欲试的神情。   “那就试试吧。”   伊武摩拳擦掌,视线瞥向李正刚:“找几个死囚当诱饵,把阴差骗过来,我看看能不能处理掉它们。”   “额。”李正刚气息一乱,面色泛苦:“这年头死囚都快成稀缺品了,全世界都缺,还买不到……我们之前刚好在阴间送了一波,手里头实在是没有存货。”   “没有死囚不要紧,重刑犯也凑活。”赵歌插了一句。   “不行不行,重刑犯罪不至死,我们要有底线。”李正刚连连摇头。   “那……志愿者呢?”赵歌又问。   “队伍已经快枯竭了……”李正刚把心一横,咬着牙说道:   “干脆我来吧!”   “别啊!”   听他这一说,众人都急了眼,尤其是李令枫,直接上前挽住了父亲的衣袖。   “监狱找不到,就去医院找吧。”魏信大声说道:   “找那些被医生判了死刑的绝症患者,看看他们愿不愿意……如果愿意,事成之后,我们搞定他们身上的病。”   “就这么办。”伊武轻拍桌面,一锤定音。   ……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他们就已经找到了共计十五名志愿者。   这个数量差不多够了。   不够的话,再招就是了。   这年头因病致穷,只能保守治疗等死的病人,还是很多的。   魏信找了一家地处偏僻的医院,将十五人转移到了同一间病房,然后就开始安排他们做坏事。在阴差到来之前,他们都得不断的大吃大喝,疯狂浪费粮食……   之所以安排病人们这么做,是因为阴律明文写着贪食浪费入抽肠地狱,而这种行为的负面影响又较少。   在这过程中,魏信等人充当医护人员,照顾病人们的生活起居。   伊武则隐匿在虚空中,准备随时暴起。   然而一连三日,阴差都不见踪影。   魏信等人急的团团转,每个人都有些憔悴。   倒是病人们在众人的照料之下,不仅病情得到了控制,还能大吃大喝,每个人都胖了一圈。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每天神经高度紧绷,却什么都没有发生。”监控室内,魏信满脸焦躁的走来走去:   “再过几天,他们痊愈出院,我们倒是该进急救室了。”   “这阴差莫非也会摸鱼?”赵歌满眼血丝,瘫坐在靠背椅上喃喃说道:“还是说……它们知道这是个陷阱?”   “看来我们的计划需要更为谨慎才行。”李令枫把自己那头黑色秀发揉得乱做一团:“我们几个最好不出面……病人也最好留在原处,可是这样的话,难免殃及无辜……”   “会不会是人出了问题?”魏信忽然说道。   “什么人?我们吗?”赵歌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   “不不不,我是说触犯阴律的人!你们应该清楚,地魁的标准极度恶劣,我们眼中的屠夫刽子手,在它那里可以成仙作祖。”魏信目光闪烁,语气急促:   “现在这批病人太普通了,我们试着去找一批善良之人,让他们触犯阴律!善良之人触犯阴律,按照地魁的标准,阴差马上就会上门!”   “你是懂地魁的。”赵歌竖起了大拇指。   说做就说,众人开始通过大数据,寻找那些口碑比较好的病人,登记造册。   上门交流的时候,他们还会使用摄魂诀拷问内心,看看对方私下里是不是表里如一。   只要表里如一就行,内心是善是恶不重要。   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坚持做一辈子善事肯定就是好人。   如此挑选之下,他们花了五天时间,找到了两名各种意义上的善良之人。   然后把他们安排进了这所医院重点观察。   ……   周兵坐在餐桌旁,两眼发直地看着满桌子山珍海味,有种恍若梦幻的感觉。   半天前,也就是上午。   一群神秘人找到了他,声称可以治好他的尿毒症,但是作为交换,他必须配合着做一些事。   周兵是个智力正常的人。   他暗暗揣摩,觉得这些人可能是搞人体试验的,或者是测试新药的。   反正自己是烂命半条,没几天好活了,答应他们倒也无所谓,临走前还能挣点钱补贴家用。   于是周兵开口索取报酬。   没想到的是,那批人给钱给的异常爽快,甚至还帮他控制住了病情。   周兵真没想到自己还有能痊愈的机会,于是当即表态,无论对方让自己做什么,哪怕是吃屎都照做不误。   “总而言之呢,你们每天的任务就是大吃大喝,然后尽可能的浪费食物。”魏信将菜单和纸笔交给了他:   “想吃什么菜都行,我们尽可能满足你,给我使劲造!”   “……好。”   周兵心想,这可能是断头饭,吃的越好受苦越重。   这到这里,他顿时没了食欲,于是鼓起勇气问道:   “实验什么时候开始?”   “实验?没有试验!”魏信指着一大桌子菜肴,平静地说道:“你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大吃大喝!若是几天之后,你还没死,那就可以拿着钱出院,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那这些菜有毒吗?还是说掺了药?”   周兵后面的餐桌旁,另一名女性患者怯怯的问道。   “没毒,你们放心大胆的吃。”说完这句话,魏信注意到二人眼中的怀疑,当即改变策略:   “我们请你们过来,其实是充当抓鬼的诱饵,如果我们抓到了鬼,你们随时可以拿着报酬离开。如果我们没抓住,你们可能会死,所以趁现在多吃点好的吧。”   “原来如此。”周兵觉得这个理由可以接受,毕竟这段时间非人力所能及的怪事太多,当即大吃大喝起来。   另一名患者见他开吃,当即也不再忍耐,甩开腮帮子开始胡吃海喝。   “对,多吃一点!”魏信心满意足之余,还当起了加油打气的啦啦队:“多吃一点!觉得不合口味就丢!千万别给我们省,你们浪费的越多,我们补贴得越多!”   听他这么说,二人闷头吃菜的速度又上升了一个档次,有的菜刚啃了两口就甩到一边。   突然间,一股阴冷腐败的气息涌入餐厅,周兵的散光眼镜里,映出走廊外一个黑糊糊的身影。   他吓得一激灵,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走廊又刮来一股充满死气的劲风,餐厅顿时沉入了阴冷的气旋。   另一名叫做郝丽的病人,明显也感觉到了异状,拿起杯子想喝口茶压压惊。嘴唇刚刚碰到杯体,就有一股浓浓的血腥味钻入了鼻孔——茶杯里,竞盛满了猩红的血液。   郝丽疑是眼花,低头再去细看。   杯中犹在荡漾的血里,突然泛起一只血淋淋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自己。   啪——!   茶杯脱手落地,摔了个粉碎。   地板上徒留一堆湿淋淋的玻璃碎片,鲜血和眼睛皆已消失不见。   而在反光的茶杯碎片中,在餐厅的镜子里,在餐厅的玻璃门表面……同时浮现出黑糊糊的人形轮廓。   魏信意识到气氛的不对,却看不到任何东西,当即望向二人:   “它们来了?!”   “来了!鬼真的来了!”   周兵颤抖着站起身,却因为膝盖发软,又重重地坐了回去。   “来得真快啊……”   魏信现在是又惊又喜,惊的是阴差这么快就来了,喜的是他推测没出错。   地魁果然是双标的,专门盯着善良之辈重拳出击。   “怎么办?接下来怎么办?”郝丽现在已经完全慌了。   她原本以为“抓鬼”只是托词,谁想没吃几口菜,现在鬼就真的来了。   “别慌,我们会想办法。”   魏信说话的同时,朝着二人走去,肩头冒出滚滚浓烟,围绕着他们形成一轮烟圈。   “来了!”   周兵忽然尖叫起来:“它过来了,冲我们飘过来了!速度非常快。”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原本呈现环形的烟圈开始逐步内凹,而凹下去的部分,隐隐映出一张扭曲的人脸轮廓。   呼——!   就在这一瞬间,餐厅光明大盛,一片炽白。   炽热阳刚的气息,如风火涌动,雷电滋生。   “……”   魏信只觉得一股灼热异常的风暴凭空刮起,鼻孔里满是类似于钢铁燃烧的味道,全身上下每一处毛孔仿佛都在尖叫。   他的额头上,居然出了一层的细小汗珠,密密麻麻渗出毛孔,只是一转眼的功夫,就在他的头上腾起了一股白气,宛如蒸笼一般。   恍惚之间,魏信右侧脸颊一烫,好像有什么极为灼热的东西瞬间擦过:电光石火的刹那,一只握紧的拳头,从魏信脸颊旁横空而过,正中烟圈凹陷处浮起的人脸轮廓。   轰——!   整座餐厅如同一只被内部撑爆的气球,瞬间崩溃瓦解,奔涌而出灼热的气息化为风暴,卷动砖石沙尘,疾旋着冲向天际。风暴深处,雷霆窜动如暴雨疾降,风火席卷,混沌一片,恐怖异常。   许久之后,风暴逐渐平息,碎石砂砾如暴雨般回落而下。   待尘土落地,位于风眼处的三人,也跟着重新显出身形。   他们怔怔的站在原地,浑身上下除了灰尘以外没有半分伤痕。   “神仙!是神仙啊!”郝丽率先出声,兴奋地嚷嚷个不停:“天降神雷,轰杀恶鬼……原来这世上真有神仙啊,看来我平日里积德行善果然没错。”   “以后还要多做好事。”周兵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   “人仙巅峰,恐怖如斯。”魏信心里的震撼,并不比旁边两位病人少。   他倒不是震撼于伊武出手的大场面,毕竟对方与金乌血战时的场面更大。真正令魏信震撼的是这份控制力,近距离轰杀阴差而不伤无辜,当真是神仙的手段。   半响之后,魏信稳住心神,故作镇静地问道:   “恶鬼应该不在了吧?”   “不在了,它肯定是被神雷轰碎了。”郝丽笃定地说道。   “我现在很好,没有先前那种阴冷的感觉。”周兵如实回答。   “好,你们且住院观察一段时间,确定没事之后,你们就能带着钱走了。”魏信心里面松了口气。   ……   夜晚,医院的监控室。   “他们俩现在很好,暂时也没有别的阴差前来抓捕。”魏信看着监控画面里熟睡的二人,兴奋地说道:   “我们的猜测没有错!地魁是个双标狗,会对善良之辈重拳出击……阴差也不是无敌的,意料之外的攻击能把它们轰杀成渣。”   “先别那么高兴,阴差真的死透了?”李令枫心神不宁地问道。   “死透了。”   伊武的身影凭空浮现,站在监控室门边:“我可以确定!我那一拳把它轰成了渣,至少那只阴差是死透了。”   “接下来该怎么做?”赵歌环视着众人:“继续钓鱼,一个个地清理阴差,还是说做些别的什么?”   “接下来我不会参与狩猎阴差的行动,交给你们了。”伊武漆黑的瞳孔深处,仿佛有雷火闪灭:   “金乌补完计划迫在眉睫,我会参与实验,挑选最强的怪异,让金乌早日成长为畸变体。”   “我们也不能把时间浪费在狩猎阴差身上。”李令枫咬着下嘴唇,冷静地说道:   “对地魁来说,阴差这种东西要多少就有多少,既然已经知道了它们的弱点,就不值得把精力浪费在阴差身上。”   “我们修炼了一部分八极兽身,还有伊武的黑影面具相助……所以,我建议接下来将目标设置为阴间地府,遏制其扩张的趋势。”   “遏止阴间扩张?”魏信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我们对此毫无头绪,很可能搞出一堆无用功。”   “遮天蔽日枪!启动遮天蔽日枪的话,说不定能轰碎阴间。”李令枫大声说道。   “不行,绝对不行。”魏信大摇其头,断然拒绝:   “遮天蔽日枪是我们最后的底牌,只能使用一次,要用也只能用在地魁的本体上,单单轰击阴间太浪费了。”   “你真以为遮天蔽日枪能威胁地魁?”李令枫眉梢轻挑,微微撅起嘴唇。   “能!一定能!”魏信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见过那玩意吗?”赵歌狐疑的问。   “我们阴阳家的大圣见过!”魏信认真的回答:“大圣不会骗人,他跟我说过,如果世上还有什么武器能威胁畸变体,那就是遮天蔽日枪了。” 该章节未审核通过   本章节内容未审核通过 第十一章 实验开始   “我不相信世上还有比魔罗剑强的武器。”李令枫撇过脸,对着魏信摆摆手:   “遮天蔽日枪这种传说中的东西,其真正的威力,肯定会因为时间流逝而逐步失真……”   “……合着只准你墨家有神器是吧?”魏信受到了刺激,眉头直皱:“别忘了,光是明光宗的技术水平,就不逊于你墨家!”   “适可而止,不用争了。”伊武走到争锋相对的二人之间,将他们隔开:   “遮天蔽日枪的事,我会去问清楚……不过单论遏制阴间扩张这件事,无需发动遮天蔽日枪,让君士坦丁和醒目羽来帮忙更合适。”   “他们?”魏信微微一怔:“他们一个在欧洲,一个在天上……”   “地魁现世,谁都不能置身事外,他们也该出出力了。”伊武轻阖眼眸,片刻后再睁开:   “有他们帮忙,加上阴差的弱点已经基本暴露,就算不能遏制阴间地府的扩张,至少也能减少阴差的数量。”   “这样最好。”李令枫跟着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伊武望向大理石地板,瞳孔映出自己的倒影:   “地魁不会单枪匹马地跟我们开战,这其实是一场消耗战,你我不能一开始就赌上全部的筹码。除了阴差之外,地魁控制的大小怪异接下来肯定会出手……在金乌补完计划结束前,动作不能过于激进。”   “我们明白。”魏信拍了拍他的肩膀:“反正现在就是战略防守。”   “嗯,外面的事交给你们了。”   伊武搭上他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轻握一下,身影随即隐入虚空,如雨露汇融于江湖。   ……   一号庇护所,超级试验场。   光线明亮的试验场占地20.4公顷,几乎是一座小城,被十二层密不透风的铅层与外界隔开。   试验场中心位置,伫立着一根萦绕着光芒的巨型金属圆柱,表面都是密密麻麻复杂而又精密的铅外壳管路。上方对接巨大的穹顶——虽然金属圆柱表面没有一丝缝隙,却依然有明亮的光线,从内部投射出来。   伊武穿过层层舱门走入试验场,由于空间太过巨大,他的脚步声听起来带着幽然的回声。像是来自深邃的峡谷底部,远处金属圆柱传来的噪音也显得格外清晰,无形之间酝酿出一种让人难以呼吸的凝重感。   “一切准备就绪。”穹顶传来中性的机械合成音。   “开始投放零号怪异。”伊武说话的同时,身形迅速淡化,隐入虚空。   哐当——!   试验场中心的金属巨柱,底部一条条线形的光芒交织,形成门扉的轮廓。接着门扉伴随着巨响弹开,一个巨大丑陋的身影,从中缓缓爬出来。   它正是那只拥有融合能力的怪婴。   怪婴刚刚爬出门扉,金乌矫健的身影便从天而降,一爪刺入它的头颅,遏制住其的行动能力。   “开始投放一号怪异。”   金属巨柱底部门扉闭合,过了十秒再度开启,放出一坨长满了女性娇媚红唇的腐臭烂肉。   这只怪异名为惑心,危险度为最低级的异常。   它习惯潜藏在墙壁的缝隙里,发出靡靡之音迷惑人类,使受害者痴迷于涩欲,最后形销骨立、力尽而亡。   惑心爬出门扉之后,起初蠕动着靠近金乌。   然而不多时它就感应到了金乌的威慑力,蠕动着朝着另一侧爬去。   异常级怪异爬行了十余米左右,金属支柱底部门扉再度开启:一只插满烂脚的木制车轮,带着扑鼻恶臭飞驰而出,在试验场内到处乱窜。   异常级怪异,烂足。   它的能力是释放强烈恶臭。   那股非同一般的恶臭,如同那些违禁药品一样,拥有令人失智的成瘾性。寻常人嗅到这股恶臭,非但不会觉得难闻,还会逐渐上头,最后茶不思饭不想,生生饿死。   金乌这时放开限制,怪婴恢复视力之后,眼里只剩下烂足和惑心。   然而过了许久,那两只怪异还是两只独立的怪异。   它没有发动能力。   这种情况也在伊武意料之中,怪婴显然不会胡乱发动能力,需要使用策略,欺骗它发动能力。他当即运起聚光摄魂诀的聚光法,以金乌和自己为原型,将试验场内两只怪异的形象分别扭曲。   扭曲完成的瞬间,怪婴立刻张口怪啸,目光同时锁定了两只怪异。   嗤——!   刹那间,两只异常级的怪异被无形之力卷向半空,如同沉入漩涡般旋转着彼此接近,最终融合在一起。   落地时,就只剩下一坨插满烂脚的恶臭腐肉。   “咕叽……咕叽……”   淤泥状腐肉贴地蠕动的速度很慢,表面的烂脚载沉载浮,不断散发出浓烈恶臭。插在腐肉上的臭脚,偶尔会被女性娇美的红唇取代,大大小小的红唇张口就是靡靡之音……并不断喷出成瘾性极高的浓烈脚臭味。   “看来融合不一定会兼顾二者的优势。”虚空中,伊武捂着口鼻,默默地分析着:   “二者融合,最好的结果是烂足为主惑心为辅,这样一来,怪异在迷惑人心之余还有高机动性。现在这种情况,明显是以惑心为主体,失去了高机动性,不过也增加了迷惑人心的能力……”   “这算是失败的融合。”   “接下来,尝试着找出融合的规律,看看能不能挑选固定对象为融合的主体。”   伊武意念一动,试验场上的金乌俯身就是一爪,爪刃刺入怪婴的天灵盖,另其陷入宕机状态。另一只手爪张开,掌心对准融合而成的怪异,轰出一记根源破坏光束,将其粉碎成渣。   炽热的劲风随即平地升起,卷动全部碎渣,一股脑塞入了巨型金属柱敞开的门扉深处。   砰——!   门扉重新闭合,怪异回收完毕。   ……   漆黑的金属巨柱内部,除了供能装置和各式防泄露装置外,剩下的那部分,主要是类似于电梯结构的升降装置。   升降装置的作用,是将封存着怪异的铅箱送上去,然后在门扉开启的瞬间,如开罐头一般切开铅箱,让它们进入金乌所在的试验场。   等试验结束时,又会将新的铅箱送到门口,让怪异回到铅箱内部,同时迅速封闭箱体重新完成收容作业。   这个过程,都会有专业人士远程监控,确保不会有怪异泄露出去。 第十二章 探索地缝   “准备投放三号实验体。”   伴随着从穹顶处荡开的合成音,漆黑巨柱底部基座处,门扉迅速洞开——就在这一瞬间,炽烈的火焰如怒涛般喷涌而出。   火焰深处,骏马鬃毛飞扬,踏蹄奔驰的轮廓依稀可见。   怨孽级怪异,炎袭。   这只怪异的形象为一匹火红色骏马,奔驰时会释放高温火焰,破坏力极强。   金乌抓着巨婴的天灵盖,悬浮在半空中。   炎袭现身时,它的瞳孔骤然一亮,轻微扇动羽翼,力量瞬间爆发,恐怖的威压瞬间席卷而出;一双深邃红瞳中透出刺眼的厉芒,亮得似乎能融化世界。   奔驰在试验场内的炎袭,明显受到影响,速度只剩下了原先的十分之一。   金乌探出右手,对准炎袭的头部,做出虚抓的动作。   以怨孽级怪异为中心,空气中隐隐可见无数的裂痕纵横交错,就连无形的光线也无法超脱这隔空一击的影响,如液体般荡出了波纹状涟漪。   咔——!   下一刻,炎袭的头部当场爆裂。   怪异残缺的躯体立在原地,不时踏动四蹄,显然是不适应无头的状态。   作为怪异,炎袭失去头颅并不会死,然而在根源破坏的影响下,它短时间内也无法重组身躯。   这就是伊武想要的结果。   “投放四号实验体吧。”   “准备投放四号实验体。”   短暂的宁静过后,黑色巨型圆柱的基座再度敞开,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无数凌乱发丝如灵蛇般游窜而出。   不断延伸的发丝,像是在开水里泡开的面条,迅速糜烂发胀,形成一个半径二十米左右的“发丝领域”。在这之后,一颗妙龄女子的头颅,从门扉中慢慢挤出。   怨孽级怪异,傀儡线。   其外形是美丽女子的头颅,发丝能够延长到原先的十几倍,比寻常人的手指还要灵活。被它发丝缠住的生物,身心都会受其操控。就算死了,变成了伥鬼,依然脱离不了发丝的束缚。   “……”   傀儡线现身时,金乌松开了手里提着的怪婴,任其摔落在地。   怪婴刚一恢复行动能力,隐藏在虚空中的伊武又发动了聚光法,改变了炎袭和傀儡线的外形。   “嗷!”   巨婴怪叫一声,怨毒地望向它们,发动了融合能力。   无形的吸力凭空而起,如巨浪狂卷一般,将炎袭和傀儡线扯向半空,极速旋转着融为一体——傀儡线的脑袋,直接按在了炎袭无头的躯体上,变成了一只人头马身的怪物。   重新落地时,融合怪异极不协调的踏动马蹄,到处乱窜。像是刚出生的野兽一般,奔跑着突然摔倒,接着又踢踏着四蹄翻身而起,重新奔跑……又再度跌倒……   过了几分钟,它似乎是逐渐适应了新躯体,行动越来越灵活,速度也越来越快。再到后来,融合怪异的每一根发丝,都燃起了火红的烈焰。   “咯咯……咯咯咯!”   火焰骏马的躯干顶端,那颗属于傀儡线的头颅娇笑不止,进而瞳孔都燃起了高温火焰。   此时此刻,哪怕是隐匿于虚空的伊武,都能感觉到这只怪异危险程度大幅上升。   “这算是融合成功了。”   “我先让金乌削弱了炎袭,然后才放出傀儡线,融合时便能以傀儡线为主体。”   “这次融合不仅保留了彼此的能力,甚至还有所进化……所以未来正式融合的时候,金乌的本体必须占据绝对优势,这样才不会被别的怪异喧宾夺主。”   “接下来,就试一试已经融合过的怪异,能不能二次融合吧。”   ……   京畿最大的地缝旁。   李令枫、魏信、赵歌,方圆宗匠站在警戒线内,不时低头望向手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大约等了一分多钟,天空一团五彩祥云降下,落地后即化为雾气散开。   祥云中心,身着一袭素色天衣的醒目羽出现在众人面前,朱沐灵随即从她背后跳出来,冲他们招招手:   “你们好啊。”   她这段时间一直跟着醒目羽,宅在天庭修习后天五色神光,几乎是头悬梁锥刺股的苦修,如今也算是神功大成了。   “沐灵姑娘也来吗?太好了!”   “欢迎加入!”   “我们联手肯定能踏破阴间。”   众人纷纷欢天喜地的表示起来。   “怎么只欢迎沐灵……你们不欢迎我吗?”醒目羽狭长的凤目微闪,有些吃味的责问道。   “不敢不敢,我们当然欢迎醒目羽前辈。”   “有前辈相助,我等便是如猛虎添翼,定能旗开得胜!”   “感谢醒前辈前来照应。”   众人哪里敢得罪她,纷纷搜肠刮肚的找漂亮话,不懈余力地恭维起来。   醒目羽很是受用的轻轻颔首,似乎想到了什么,黛眉一皱:   “某个人啊,自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逍遥自在,却让我来当苦力,真是个不负责的男人。”   “醒前辈明鉴,总盟主他确实有要事缠身。”方圆宗匠赔着笑脸说道。   “伊武他确实很忙。”朱沐灵凑过来帮腔。   “既然连你都为他说话,那就算了吧。”醒目羽佯装不悦地摆摆手,随后瞪大眼睛巡视左右:   “君士坦丁呢?难道那家伙准备让我等他?还有君主的气度吗?”   “君主的气度,早在五百多年前就不存在了。”身披漆黑斗篷的君士坦丁,伴随着这声话语,如幽影般出现在众人身旁。   “皇帝万岁!”精罗赵歌立刻高抬右手,摆出了罗马的抬手礼。   李令枫等人在一瞬间不知所措之后,纷纷拱手作揖,对君士坦丁的到来表示欢迎。   “愿主祝福你们。”   君士坦丁微笑着点点头,随即转过身,目光投向前方的地缝:   “我欠伊武的人情,再加上他现在的实力举世无敌,已经能够威压整个大地……哪怕是我,也不得不听候差遣了。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号令群雄,莫敢不从。”   “别说的地魁现世跟你无关一样。”醒目羽没好气地怼了他一句,随后眼眸一转,坏笑道:   “罗马皇帝,你也不想希腊世界被地魁吞噬吧?”   “这位女士……请你自重。”君士坦丁皱了皱眉梢,目光继续望向地缝:   “关于阴差的弱点,伊武已经告诉我了,但是我们跟他不一样……我们看不到阴差的形体,所以要更加小心才行!” 第十三章 不归路   “看不到,不代表感觉不到啊。”   醒目羽扬起自信的笑容,左手竖起食指中指,指着自己的眼睛:“战斗的时候,我从不相信视觉!”   “希望你的实力配得上这份自信。”君士坦丁不置可否地瞥了她一眼:   “现在就出发吗?”   “当然,不过得事先做好防护措施。”   醒目羽右手虚托着举到面前,纤白修长的五指张开,掌心处浮起一块光洁圆润的宝玉。   她轻吹一口气。   呼——!   宝玉滴溜溜地旋转着,如气球一般飘向地缝,并充气般地不断膨胀变大。直到接近寻常房屋大小,才停止变化,静静悬浮在地缝上空。   “这就是我们的交通工具,待在里面非常安全。”   醒目羽侧过脸,抬手对众人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交通工具?”   方圆宗匠走到宝玉旁,狐疑的回身看了对方一眼,得到肯定之后,伸手慢慢接近玉石表面。稍一接触,白玉便隐隐传来一股吸力,他也没有抗拒,任由这股吸力将自己摄入其中。   进入到白玉内部之后,方圆宗匠感觉自己有点像一只封在琥珀中的虫子,不过倒是没有任何不适感,甚至比外界还要舒服。   “这已经算是法宝了吧。”他暗暗想到。   众人陆续进入其中,醒目羽最后一个飘入白玉,随即轻拂衣袖,整个白玉立刻由静转动,迅速沉入地缝深处。   快速沉降的过程中,白玉表面瞬间萦绕起密集的光流,快速变亮。   赵歌一时不慎,差点被亮瞎,并感到周围的温度不断上升,身体的重量也越来越轻。与此同时,白玉表面不断传来重物碰撞的声音,微微震动着……虽然看不清任何东西,但是直觉告诉他,那多半是接近阴差的存在。   适应了一段时间后,赵歌已经能够看清外界大概的环境了,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迷雾。灰蒙蒙的迷雾流动着,若隐若现的缭绕四周,被白玉反震的撕成许多碎块,仿佛一簇簇麻屑般四散分裂,向上飘去。   “……”   目睹一团团灰雾被宝玉震成碎片,李令枫下意识握紧了双拳,目光投向更远处的迷雾,试图看清这些障碍物的长相。   她总有种感觉,周遭的雾气中,有很多道阴冷的目光隐藏在黑暗深处在悄无声息地注视着自己……注视着所有人。   这看似空旷的阴间地府,必定蛰伏着许多看不见的异类。   “那些在外面撞来撞去的东西,就是所谓阴差吗?”魏信强忍着白光,凑近白玉内壁,朝着外界仔细望去。   好巧不巧地,大量不明灰暗阴影铺天盖地地冲了过来,击打在白玉表面,瓮声瓮气,如同蔓延开来的哗哗雨声。密集碰撞声,交织成了极有节奏的邪门旋律,来来回回在白玉的内乱窜。   “谁知道呢。”方圆宗匠摇摇头。   “醒前辈,我们到哪儿了?”赵歌小声问道。   “第七狱……嗯,现在已经是第八地狱了。”醒目羽神情凝重,目不转睛地巡视着外界:   “探索地缝肯定不止一次,这次我准备一直往下冲,直到有东西能拦住我们……放心我速度很快,用不了多长时间。”   ……   差不多过了十分钟左右,白玉逐渐放缓速度,外部的迷雾跟着变得清晰起来。无边无际、寂静无声的黑暗中,荡漾着几近液态的灰暗潮汐,大量水桶粗细暗红色肉须在天地中来回穿插。   白玉成为了黑暗世界唯一的光源,勉强照亮了附近一小块区域。   “这已经是第十八层了……没想到过程这么顺利,一直冲到了阿鼻地狱。”   醒目羽目光沉寂,控制着宝玉滑向地面。   接近的过程中,众人逐渐发现死气沉沉的大地上,有一条骸骨铺成的直道,倾斜着向上跨越空间,朝着无尽黑暗深处的延伸。道路的两边没有护栏,就是一条简单陡峭的直线,沿着坡度无限向上拔高,最终湮没在一片漆黑里。   如果沿着路面向前看,就会让人觉得自己在垂直攀升,行走在通向黑暗的道路之上,一不小心就会失足落入死亡的深渊之中。   “这里不是阿鼻地狱吗?怎么还有条路?哪个版本的阿鼻地狱是这样的?”赵歌小声嘀咕着。   “谁知道地魁打的什么主意,总之小心驶得万年船。”方圆宗匠摇摇头,警惕地环视四周。   白玉沿着骸骨铺成的死亡之路一路向前,没过多长时间,周围的景色就出现了变化。道路两旁,分别有一道巨大的人影单膝跪地,右臂向上抬高,手里各自拎着一盏长明灯。   从他们的角度看,那两个提灯的人影大致有十层楼高,无论是体型还是轮廓,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具里浇灌出来的。   再靠近了一点,众人赫然发现,那是两个通体惨白的无头巨人。   巨人无头的脖颈上,戴着青铜头盔,因此他们之前才误以为对方有头。而巨人的头颅,则被铁链缠紧,硬生生勒成了灯盏的形状,被它们各自提在手里。   巨人脸上没有皮肤,血淋淋的五官狰狞扭曲,下巴被卸开,舌头上放着一根未点燃的白蜡烛。   白玉从两名巨人之间飞跃而过的时候,众人都产生了一种被注视的感觉,还以为它们会从地上站起来攻击自己。   现实情况却是什么都没发生。   继续前进的过程中,他们发现大概每隔一百米距离左右,就有一对巨人提着它自己的头颅,单膝跪地的列在道路两旁。   望着道路两侧的无头巨人,方圆宗匠喃喃说道:“阿鼻地狱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这是一种仪式吗?”   “不能再前进了!”一直很安静的君士坦丁忽然大声警告。   “好!”   醒目羽点点头,右手向上虚托,宝玉立刻改变了运动轨迹,从沿路前行变成了笔直地冲向天际。   ……   回到千米高空,醒目羽才回过头,望向君士坦丁:   “给我离开的理由。”   “我的视力比你好一点。”君士坦丁流露出一丝惊恐:“我看到后面的那几个巨人……它们手里提着的头颅嘴巴里……蜡烛越来越短。”   “啊?有这种事吗?”醒目羽后知后觉地揉了揉眼睛。   “……”   赵歌听到他们的对话,忽然感觉头皮痒痒的,伸手一挠居然扯下了一把头发。   借着宝玉的光芒一看,发丝居然干枯发白!   他惊恐的望向同伴,发现除了君士坦丁、醒目羽、朱沐灵这三个‘不死人’之外,所有人都苍老了好几岁。尤其是年纪本就比较大的方圆宗匠,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儿。   要知道,他们可是身怀八极兽身这门绝世神功啊,虽然还未大成,但寿元已经是寻常人类的十倍了。表面苍老了几岁,实际上已经足足流逝了几十年的寿元!   “宗匠,你变老了……都快比我爷爷还老了!”   “令枫,你的胸……也成熟了许多。”   “老魏,你有好多白头发了……舒姐看了一定心疼死。”   “赵歌,你怎么掉了那么多头发?”   众人很快也发现了各自的异样,随即就是一阵阵后怕,强烈地寒意从胸口窜向四肢百骸,整个人如坠冰窖。   如果不是君士坦丁发现异样,让醒目羽脱离了那条路,他们可能会突然老死在路上。   “地魁还有这种能力吗?畸变体真是不可思议……”方圆宗匠喃喃地自言自语着,随后突然一阵剧烈咳嗽,脸上皱纹顿时挤在一起,看起来更加苍老了。   “地魁的能力是扭曲命运。”   李令枫低头看着自己大了一圈的胸脯,冷静地分析着:   “理论上来说,不可能直接收走我们的寿命……根本原因是刚刚的那条路!阿鼻地狱强化了它的能力!它通过阿鼻地狱的那条路,收走了我们的寿命……那是一条不归路!”   “你说得没错。”朱沐灵点点头:“地魁最想杀的人是伊武,如果它能直接收走寿命,那么哪怕伊武已经成就人仙,也一定会老死。”   “所以阴间绝对不能继续存在下去!”方圆宗匠神情凝重,苍老的声线微微颤抖:“一旦地府吞噬人间,单凭这个收走寿命的能力……哪怕是伊武也必死无疑啊。”   宝玉内部立刻安静下来,气氛变得异常凝重。   “可是……如何才能摧毁阴间呢?”片刻之后,赵歌犹豫着问道。   “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金乌的根源破坏……”方圆宗匠喘着粗气回答。   “没用。”   醒目羽冷哼一声,神情淡漠地说道:“金乌和伊武联手,充其量也就是暂时阻止阴间扩张而已……治标不治本。”   “先回去吧。”君士坦丁伸出右手,向前攥住醒目羽的左胳膊:   “这一次的行动有些莽撞了,与地魁的战争注定漫长而残酷,寄希望于一击得手是愚蠢的行为。况且我们这次也不算白来,至少得到了重要的情报。”   “确实,是我太低估阴间了。”   醒目羽恨恨的一咬牙,拂动素白衣袖,控制着宝玉急速上升,开始脱离阿鼻地狱。   轰隆隆——!   似乎是觉察到了他们的退意,死寂而神秘的阿鼻地狱突然开始地动山摇,像是活过来一样。而就在巨大崩裂与轰响声中,地面升起星星点点无数暗红光束,随后汇聚成无边无际的腥臭血海,怒卷涤荡着向上蔓延。   “该死!”   君士坦丁瞳孔一阵收缩,脸上条条青筋绽出:   “放我出去,我来挡一挡。”   “不必了,让我来!”   醒目羽目光一寒,瞬息之间足尖轻点,整个人化为朦胧的白光飞出宝玉,悬浮在众人下方望向怒冲而来的无边血海。   宝玉的正下方,重重血浪源源不断的溢出海面,形成席卷八方的浩瀚波涛。并且放射出浓郁的血光,将无边空间映照得赤红如血,整个阿鼻地狱迅速沉入血海。   醒目羽抿紧唇线,注视着狂飙的雨浪,只感觉整个大地天空都在倾斜摇晃。   这一瞬间,她身上素色天衣分解重组,化为一副仿佛由黄金雕琢铸就,结构异常复杂多变而又精美华丽的流线型铠甲!仔细看过去,盔甲表面有两只青凤比肩齐飞,呈昼夜交替,日升月落之象。   “……”   醒目羽挺起胸膛,双臂举过头顶,两手仿佛握执重剑。   她盔甲表面的青凤骤然化虚为实,飞跃而出,在女人两手之间合二为一,化作一柄青色大剑。   净世天极剑!   刹那之间,青色大剑绽放大盛,如烈日当空神辉激荡。   “喝!”   醒目羽冷哼一声,双手握紧剑柄,全力劈向下方的血海。   轰——!   剑光喷射而出,仿佛从天而降的一道万丈巨剑,如同神怒一般,光芒无匹地破开万重巨浪——劈入了血海深处,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将整个阿鼻地狱震荡起来。   嗤——!   无边血海本呈混沌之象,此刻竟被一剑蒸干,自此血色消弭,危机解除。   “呼……”   醒目羽微微喘息,飞身纵跃,重新回归白玉。   球形宝玉载着所有人,光芒璀璨、瑞气条条地继续上升,迅速穿过顶端空洞,脱离了第十八层阿鼻地狱。   “厉……厉害啊!”   赵歌这时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毫不吝惜溢美之词的大加赞赏:“醒前辈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真乃我辈之楷模,不愧是天下苍生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呵呵。”   醒目羽明显有些脱力,白了他一眼,冷笑道:“我是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的话,你师父又是什么?”   “额……”赵歌一时语塞。   “下次拍马屁,多动动脑子。”醒目羽面露不屑,毫不客气的嘲讽道。   其余人此时没有说话,除了明显有些意外的君士坦丁,均是一脸敬畏。   三位君主级能力者,果然每一个都是惊天动地的存在。   原本还以为醒目羽是三大君主当中最弱的,现在看来,她与君士坦丁孰强孰弱尚未可知。 第十四章 算命   众人冲破十八层地狱,回到地面之后,立刻着手准备第二次探查工作,并尽可能详尽的共享了情报。   他们带来的那些情报,毫不意外掀起了轩然大波,尤其是关于阴间扩张的严重后果,令百家学派陷入了强烈的思想冲突。   原本勉强整合起来的共识,因而开始撕裂,在明面上分裂为速战派和求稳派。   速战派眼中,完全苏醒的地魁不可战胜。   他们认为哪怕金乌补完计划成功,也绝对不可能战胜能够随便夺人寿元的地魁。   因为金乌再怎么强大,都必须在本体的控制之下才有意义,而伊武作为本体,面对能够抽取寿元的完全体地魁没有任何胜算。所以必须在地魁觉醒前解决战斗,至少也要先摧毁阴间,将畸变体削弱到可控范围内。   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只能不惜一切代价的争取情报,死再多人都无所谓。   求稳派则继续坚持步步为营的策略,反对任何激进行动,更反对无意义的消耗。   而在这两派之外,还分裂出了流亡派、圣战派、冰冻休眠派等小派系,朝廷那边更是暗流涌动。   局面日益混乱。   ……   京畿,安雄区,一户靠近地缝的复式楼房内。   周雅正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断翻找着书桌抽屉,想要找到自己的练习册,却怎么也找不到。   “周雅!吃饭了,我喊你几声了都没听到吗?”妈妈的声音从房门处传来。   “妈妈,你看到我练习册了没?”周雅满脸焦急的问道。   “练习册?你这孩子真是……我说多少次了,自己的东西自己要记得收拾好。”妈妈抱怨了几句,忽然像是记起什么来,恍然大悟道:   “我好像在你爷爷房间看到过……”   “我就知道是他!”   不等她说完,周雅飞快地冲出房门,一溜烟冲进了祖父的房间。   祖父的房间很大,也很现代化,各式家具一应俱全。   五十多平的卧室布置得时尚清新,又不乏古典韵味。中式雕花大床,古色古香,宽大舒适,床尾对面是电视墙,100寸的超高清电视卓然而立,格外亮眼。   此时的祖父,正趴在书桌上,用铅笔快速书写着什么:   “嘿嘿,真有意思。”   周雅跑到他身边一看,发现祖父书写所用的纸张,正是从自己练习册上撕下来的。   “爷爷!你怎么能撕了我练习册呢,把我备用的日记本拿走了还不够啊?”小姑娘把嘴一撅,泫然欲泣。   “啊?!”   祖父后知后觉的转身看着她,随后堆起笑脸,乐呵呵地说道:“我这不是急着用纸吗?家里能用纸都用光了,卫生纸又太软……是爷爷不对,爷爷向你道歉。”   “你赔我练习册,你赔我练习册……”周雅不依不饶。   “呵呵,呸!一定赔!”祖父堆着笑脸答应下来,然后转过身,继续在纸上描描画画。   周雅好奇的凑到书桌旁一看,发现纸上到处都是如蚯蚓般扭曲的线条,她看了一眼,就有种晕头转向的感觉。   “爷爷,你在画什么啊?”她忍着眩晕感问道。   “画?”   祖父听她这么问,便摘下老花眼镜,捧着纸张说道:   “爷爷不是在画画,爷爷是在算命!你知道吗?爷爷最近发现命运不是什么玄而又玄的东西,只要找到规律,就能窥见天机……上算天意国运,下能算生死姻缘,总之什么都能算清楚。”   “算命?我不信!”小姑娘摇摇头,认真地说道:   “老师说算命迷信,算命先生都是骗子。”   “他们懂什么!”   祖父怒叱一声,猛然站起身,满脸的皱纹都颤动起来:   “一群自以为是的蠢货,他们根本就没资格教书育人,他们连自己什么时候失业都算不到,又能教你什么呢?!”   他越说越生气,右手握着铅笔敲地敲向桌面,铅笔咔嚓一声折断。   “爷爷,你别生气……”周雅怯怯的说道。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吓坏了孙女,祖父忽然冷静下来,瞥了一眼桌上的纸张,风平浪静的说道:   “你妈妈今天有血光之灾,不过不是什么大事,也就是割破手指这种程度的伤。”   周雅不明所以,正欲问清楚,便听到客厅传来一声陶瓷破碎的脆响。   她闻声跑到客厅,发现妈妈正在包扎手指,地板上零散分布着许多餐盘的碎片。   “不小心把餐盘给打碎了,没事的……你爸爸快回来了,准备一起吃饭吧。”妈妈见女儿呆呆看着自己,便笑着安慰了一句。   看着妈妈受伤的手指,再联想到爷爷的话,小姑娘世界观顿时受到了冲击。   等妈妈收拾好餐盘碎片,爸爸周雄拎着一瓶酒刚好到家。   “你们知道吗?爷爷会算命,算的可准啦!”   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客厅吃午饭时,周雅迫不及待向父母分享了自己在爷爷那里的神奇经历。   她原本以为父母会跟自己一样惊奇,谁知妈妈还是不急不慢地吃饭,似乎完全没有感到意外。   父亲周雄则一脸阴沉地喝着闷酒:   “疯了……都疯了。”   “地面裂开那么多缝隙,居然只有我觉得奇怪。”   “时不时有人莫名其妙的失踪,大家也没有感觉到害怕。”   “他们都有病,所有人都疯了……只有我是正常人……”   面对父亲神经质般的自言自语,小姑娘害怕的低下头,开始闷头吃饭,不敢再说爷爷的事情。   吃完饭之后,她看到父亲怒气冲冲的踏上楼梯,随后祖父房间里便传来了激烈地争执声。   “爸!你一个人疯也就算了,能不能别带着小雅一起疯?”   “我怎么疯了?我哪里疯了?我算得不准吗?”   “准个屁,瞎猫碰到死耗子就真当自己是活神仙了?我警告你,再跟小雅扯那些烂事,我跟你没完。”   “你这个没教养的东西,怎么跟你老子说话呢?”   父子二人争执一通后,不欢而散。   等到父亲周雄从祖父那里摔门而出,周雅才蹑手蹑脚的爬上楼,来到了祖父这边。   “这个逆子。”   祖父气的浑身颤抖,捡起半截铅笔,继续在纸上涂涂画画:“忤逆不孝……我看你还有几年阳寿,我看你以后怎么死!”   他摆出奋笔疾书的姿态疯狂描绘着线条,周雅趴在一旁偷看,越看头越晕。   就在祖父全神贯注的测算时,门外再度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原来是周雄发现女儿不在房间,一路找了过来。   他一进门,就看到女儿趴在父亲的书桌旁,全神贯注盯着对方鬼画符,顿时火冒三丈。   “算!算!算!算你马个头!”   周雄疾步而来,从老人手里夺过纸张,几下撕得粉碎。   祖父由于太过投入,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直到揉碎的纸屑飘然落地,才愕然的望向地板。   “你你你……”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自己的儿子,嘶哑着声线说不出完整的语句。   “这是你自找的,别怪我……我事先已经警告过你了。”周雄留下一句话,便搭着女儿的肩膀,带着她转身一起离开。   周雅乖巧的跟着父亲出门,没走几步,忽然感觉肩膀上一轻。   她侧脸一看,看到父亲的身体竟然逐渐变得透明。   空气里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橡皮擦,正迅速抹去他身上的色彩。   小姑娘顿时脸色煞白,整个人呆滞原地。   这时祖父也跟了上来,祖孙俩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周雄的身体迅速由虚转实,从立体变成平面再变成线条,最终彻底消失。   “爸爸!我要爸爸……呜哇哇!”小姑娘吓得嚎啕大哭。   祖父却无动于衷地站在一旁,一脸若有所思。   “小雅,别哭……这都是他自己选的,这就是命,这就是命啊。”   片刻之后,祖父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把周雅叫回了现实,看她还是一副呆呆的模样,又乐呵呵的说道:   “你注意到没?我刚刚画出了你爸的命线,原本准备测算他剩下的阳寿。他却跑过来自己扯断了自己的命线,这叫自作自受,愚昧啊!”   说完,他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望向孙女:   “要不要我帮你也算算?”   周雅吓的连哭都忘了,咽下一口气,就这么呆呆的和祖父互相对视。   祖父诡异的眼神让小姑娘越发感到寒冷,好像寒风直往毛孔里钻,她本能的感觉到,眼前这个人正变得越来越陌生。   “还是算了吧。”   祖父话锋一转,慢慢走回房间,用力关上了防盗门。   ……   父亲周雄消失后,周雅逐渐感觉到异常。   她已经能理解父亲为何越来越暴躁,为何经常神经质般的自言自语了。   因为家里就很奇怪。   爸爸消失后,妈妈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好像他们二人从未在一起,这个家里一直没有父亲一样。而沉迷于算命的爷爷也变得越来越奇怪,整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眠不休的测算着什么。   时而大哭,时而大笑,时而又发出鬼哭狼嚎的尖叫。   另外,家附近的裂缝越来越大,都没有人感觉到奇怪。   在这一系列情况的影响下,周雅变得越来越沉默。以她现在的年纪,只能感觉到原先那个熟悉的世界正在离自己远去,却无法理解背后的原因。   夜,静悄悄地降临。   这晚,不知是今天晚上蚊子太多、过于闷热还是别的原因,周雅睡得不踏实,已经醒了四五次了。凌晨两点,小姑娘又一次地醒了过来,忽然感觉周围阴恻恻的,还感觉有只手在断断续续触摸自己的脸。   “……”   她下意识拍开那只手,然后努力瞪大眼睛适应黑暗。   没过多久,周雅惊恐的发现,那只手的主人居然是祖父!   他此刻站在床边,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黑暗中此刻似乎连心脏的跳动声都能听见。   “爷爷,你怎么从房间里出来了?”周雅鼓起勇气问道。   “想你了,就出来看看。”祖父微笑着伸出手,轻抚着她的小脑袋。   “你……你怎么不继续算命了?”小姑娘强忍不适感,硬着头皮问道。   “算完了。”   祖父笑容微滞,透出几分苦涩:“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也不是好事……无知方能无忧无虑,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快乐。”   “那你……算过我的命吗?”小姑娘犹豫问道。   “……”   祖父沉默着点点头,冷不丁目光剧变,握住周雅的右手腕,以一种古怪的音调问道:   “小雅,我要死了,你跟我一起死吧!”   “……你在说什么啊?!”小姑娘瞳孔剧烈收缩,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爷爷不会害你的,跟我一起走吧!现在还来得及,现在还来得及!”祖父用力攥紧她的手腕,眼里满是急切:   “孩子,死其实并不可怕,有些事比死可怕的多!你跟我一起走就不用受苦了,听话,爷爷不会害你。”   “不要,我不要死……呜呜呜,我不要死!”周雅大哭奋力挣扎扭打,一脚把祖父踢倒在地。   倒地之后,祖父沉默了下去,随后缓缓起身,离开了她的房间。   ……   翌日,周雅的妈妈在浴缸里发现了祖父。   他早已经死去多时,是割腕自杀的,浴池里全是他的血液。   因为留了遗书,所以警方也直接确定为自杀,而祖父房间里的所有书本,都随着遗嘱留给了周雅。   警员们离开之后,周雅蜷缩在祖父房间的床榻上,死死盯着地板上一摞摞的书本。   她不敢打开。   她觉得这些书籍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死亡的气息,可是同时脑子里又充满了可怕的好奇心——想看看书本里都写着什么。   起初,周雅也被自己的这个想法也吓了一跳,但是她最终还是哆哆嗦嗦地拿起了其中一本书。   翻开一页页纸张,原来上面都是祖父留下的凌乱线条,一张一张……诡异又扭曲,周雅忍住反胃的感觉继续浏览。   忽然不知道心里的哪一个神经被触动了,竟然惊奇地发现这些线条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不堪入眼,而且还带着那么一点奇妙。   那些奇异的扭曲线条在脑海里浮现,似乎拼凑形成了完整的图形,使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   嘿嘿,真有意思。 第十五章 地铁   大学毕业以后,陈伟留在京畿,成为了北漂一族。   为了省点房租,住到了郊外的一栋群租公寓里,这就导致他每天的通勤时间足有两个多小时。   这天,老板照常又让陈伟加班。   累死累活之后一看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陈伟见状大惊,连忙拖着疲惫的身体,火急火燎的朝地铁站赶。因为地铁的最后一班是零点整到,错过了时间,他就回不了公寓了。   抵达地铁站,时间已经是十一点五十分了,前一班地铁刚刚开走。   非常好,没错过最后一班。   此时此刻,站台上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虽说这么晚一个小姑娘在外面挺奇怪的,但是精疲力尽的陈伟实在没有闲心管这些。他松懈下来地去了趟厕所,出来的时候,末班地铁刚好停在站台上。   地铁门一开,陈伟便和小姑娘走了进去。   车厢里空空荡荡,只有零星几个人,陈伟在门边坐下,闭上眼睛打起了盹。   迷迷糊糊中,他感到地铁开了起来,轰隆轰隆的,速度好像很快。夜风从地铁门的缝隙里刮进来,又急又猛,吹在身上甚至还有点疼。   睡了一会儿,不知到了第几站,地铁门开启之后,一股人群聚集的形成热浪伴随着嘈杂的脚步声涌入了车厢。   陈伟一下子醒了过来,发现车厢里已经多了几十号人。   都是些青年男女,每个人都戴着红色贝雷帽,上面还有同一个公司的logo。   看起来是一帮参加团建的倒霉蛋。   这些人明显都折腾累了,每个人脸上都能看出疲态,在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坐着,少数人更是直接闭上眼睛发出了鼾声。   “……”   陈伟看着这群同龄人,心里不免有些怜悯,随后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   自己一个加班到十一点多的人,哪有什么资格同情一群在工作日团建的人。   差不多得了。   陈伟收回视线,忽然发现,对面那个和他一起进站的小姑娘,好像正在观察自己。   他望向对方,对方也不避讳,两眼直勾勾盯着他。   几秒后,小姑低下头,拿着半根铅笔在手里的小本子上描描画画。   “小朋友是学画画的?你家大人呢?”陈伟笑着问道。   “我不是学画画的。”周雅态度冷淡,没有完全回答他的问题。   “那你在干什么?”陈伟望向她手里的小本子。   “我在算命。”周雅低着头继续描描画画,老气横秋的说道:   “算命的起源是易经,也叫命理术数,理论核心是阴阳五行、天干地支及伏羲八卦……在以往,要想把这些知识吃透,通常需要花上半辈子的时间……这还是资质不错的结果。   “那些资质不足的人,就算是穷极一生,也不过是粗通皮毛的水准。”   “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只要掌握一点简单的规律,很容易就能看清楚命运的走向。”   陈伟不置可否的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对玄学命理之类的事情并不感冒。   记得小时候,村里的算命先生还说自己长大能大富大贵呢,现在还不是个苦命打工人。   都是骗子。   陈伟阖上眼皮,正准备继续小憩,忽然听到对面那个小姑娘惊讶的“啊”了一声。   他把眼皮抬起一道缝隙,发现女孩正在冲自己笑:   “有事吗?”   “你的命还有几年,不会死在这里。”周雅说得很淡然。   “这叫什么话!”陈伟气的一下子失去了睡意。   “……我原来以为你也会死在这里。”小姑娘没有在意他的神情,自顾自地说道:“明明长着一张随时会猝死的脸,没想到你的命还挺硬的嘛。”   “你这个死小孩嘴巴真毒。”陈伟越想越气,骂骂咧咧的说道:   “什么叫我不会死在这里……你家大人没教你在外面不能乱说话吗?说得好像有人会死在这里一样!”   “是的,有人会死在这里,而且很多。”周雅点点头,眼神瞥向车厢内的其他人:“他们都会死在这里……只有你能活。”   “别乱说话!”陈伟压低声音,指着她的鼻子警告道:“让他们听到了的话,后果可能非常严重,你最好乖乖闭嘴。”   “这是第几站了?”小姑娘忽然问道。   “我看看。”陈伟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顿时大惊失色。   此刻时间已经过了一点,按理来说早就过了终点站,为什么地铁还没有停?   他立刻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玻璃朝着外界望去。   那是一片空旷死寂的荒野,视线能够随着平整的大地无限向前延伸,直到消融在黑暗深处。天空中,到处都是令人窒息的灰色雾气,它们随着冰冷的烈风肆意流淌,时不时掀开一丝缝隙,透出鬼气森森的幽蓝冷光。   除了这辆行驶的地铁,天地间再没有一丝生气,一切都泛出了一层死气沉沉的幽蓝色。   “你猜猜,我们在哪里?”小姑娘的幽幽声音从背后传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到底在哪儿?!”他失态地尖叫起来。   这声音过于尖锐,一下惊动了车厢内的所有人,他们纷纷探头朝着窗外望去。待乘客们看清外界的情况,便一个个陷入了惊恐之中,不知所措的大声议论起来:   “我靠,什么情况?我们是不是乘错线了?”   “不可能啊,这就是21号线,我绝对不会看错。”   “这是什么鬼地方,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京畿附近有这么空旷吗?”   众人疑惑的声音在车厢内传开,愈来愈响。   陈伟没有在意这些人,而是快步走到了小女孩面前,哀求的看着她: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我们这是在哪里?我明天还要上班,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我不知道。”小姑娘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我只会算命而已,放心吧,你不会有事的。”   “算命……算命……”   陈伟怔怔地咀嚼着这个词,忽然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是不是知道这列地铁会出事?你肯定知道!你知道地铁会出事还敢出现在这里,证明你有离开的办法,对不对?!”   “我不知道。”周雅眼神冷漠,语气清淡如水:   “我算到了自己死期将至,也算到了这列地铁会出事,所以就过来转一转,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知。倒是你……你这家伙明明不该死,偏偏闯进了这里,这就挺有意思的。”   “怎么会这样。”陈伟松开小姑娘,失魂落魄的瘫坐在地:   “我为什么要加班……我不该加班的……要是公司不加班,我就不会遇上这种事……咳咳咳!”   说着说着,他忽然感觉胸口发痛,喉咙又热又痒,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   “咳咳咳!”   “咳咳咳咳!”   地铁的车厢里,乘客们吵闹的声音也迅速变小,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包括小女孩在内,所有乘客都面露痛楚,一个个呼吸不畅地捂住胸口,撕心裂肺地咳嗽着。   有毒!   空气里有毒!   陈伟脱下外套,捂住口鼻,艰难的维持着呼吸。   他睁着眼睛朝四周望去,发现地铁内的乘客早已东倒西歪,一个个把脸咳成了猪肝色,并不断从喉咙里呕出血来。   而那个小女孩,则已经倒在了长椅上,没了气息。   “我不能死。”   “她说我能活,我就一定能活。”   “一定能。”   ……   “出发!”   醒目羽轻挥衣袖,承载着众人的圆润宝玉发出亮光,又一次飘向地缝,朝着阴间的入口疾行而去。   垂直穿过大空洞之后,宝玉轻驾熟路的飞向那片彼岸花海。   差不多接近花海时,君士坦丁似乎有所察觉,忽然指着下方的地面说道:   “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嗯?好像是一列火车。”   “你说什么?”   醒目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瞳孔一阵剧烈收缩:“好像真有一列火车……才怪!那是地铁,京畿的21号线地铁!”   她二话不说,立刻控制着宝玉调转方向,朝着地铁飞去。   差不多飞行了十秒左右,借着宝玉散发的璀璨光辉,所有人都看到了醒目羽说的21号线地铁。它速度非常快,几乎飘成了一条狭长模糊的白影,正朝着彼岸花海的方向狂飙疾行。   轰隆——!   似乎是感觉到了宝玉的存在,飞驰中的地铁开始剧烈震颤,底座部位瞬间长出一排排长满黑毛的昆虫腹足。   这些腹足猛然撑起一节节车厢,并高频率的点踏地面,冲击力顿时炸开无数深坑。靠着这些腹足,地铁猛然一个掉头,如游龙一般飞向半空,朝着众人所在的方向飞驰而来。   “卧槽,这是怎么回事?”赵歌式失声惊叫。   “这根本不是地铁,这是一只怪异!地魁招来的怪异!”方圆宗匠冷声回答。   “一条长虫而已。”君士坦丁望向醒目羽,后者冲他点点头。   在这之后,皇帝的身影便脱离了宝玉,径直坠向下方奔袭而来的地铁。   轰隆隆——!   二者接近的瞬间,君士坦丁的身影猛然发光发热,令他化为一个堪比太阳的刺目光源。   然后就是一个大爆炸。   众人只觉得体表一热,随后刺目欲芒的光辉便已经淹没了大地,彼岸花海一瞬间被火浪吞噬殆尽。地铁也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重新砸向地面,并翻滚着刮地数米,卷起滚滚沙尘。   咔——咔咔——!   狼狈落地之后,地铁如蜈蚣般蜷曲起来,一节节车厢摩擦碰撞,发出阵阵金属颤音。在这过程中,地铁头部钻向地面,并无比灵活的向内延伸,眨眼间便完全没入了地表。   轰——!   电光火石间,一道无比沉重的狭长黑影,卷动火浪,形成巨大的火焰钻头,狠狠刺向大地。以火焰钻头为中心,方圆数千米的坚硬大地顿时像是液体一样旋转下沉,如同汪洋表面疾旋的涡流。   一秒过后,火焰钻头停止旋转,露出本来面目。   那赫然是一杆巨大而沉重的骑士枪。   顺着修长的骑士枪往后看,在火焰与烈风的簇拥之下,一位半人马形态的庞然大物,如山岳般矗立在天地之间。   他脸部覆盖着面具结构的装甲,眼瞳内部火红光芒犹如地狱之火,脑后生长着一对弯曲犄角、浓密毛发犹如冠冕。通体覆盖一层介于金属和骨质之间的灰黑色装甲,上身是雄壮伟岸的人形躯体——肩甲、胸铠、护臂的轮廓清晰可辨,后背长着三对剑刃形态的宽大骨翼。   下半部分庞大的马身亦有坚甲覆盖,每一根线条都充满了力量感,马尾不是无数的鬃毛,而是一根根九节鞭状的金属软刃。   “……”   君士坦丁低着头,盯着层层坍缩的大地,右手缓缓抽出骑士枪。   土石顺着枪体簌簌滑落。   随着他收枪的动作,被枪尖刺穿的21号线地铁,随着骑士枪一同从大地深处拔出。   咔——!   脱离大地的一刹那,地铁忽然挣扎起来,原本子弹型的头部,鼓胀扭曲成了一颗长满獠牙的巨大猪头。   “令人作呕……嗯?”   君士坦丁目光扫过地铁的车厢时,忽然看到其中一节车厢里,横七竖八的躺着许多人。   “伪装成地铁,把受害者载往阴间,这就是你的杀人方式么?”   “好像还有活人。”   “好强的求生意志……了不起的小家伙。”   皇帝左手虚握着向上抬高,掌心延伸出数十根柔韧的金属软管,它们虬结交织着迅速向外延伸,并固化成八十米长的黑色宽刃巨剑。   嗤——!   他握住巨剑,一记竖斩,将地铁开膛破肚。   等车厢内的事物脱离禁锢纷纷下坠时,以剑身接住唯一的活口,随后把剑一挑,送到了高处的光芒四射宝玉旁。   “还有活人?”   醒目羽将幸存者收入宝玉,摇摇头,对着下方的君士坦丁喊道:“回来!我们先把这个小家伙送上去,然后再继续探索。” 第十六章 命理   准备撤退时,众人看着被一枪戳穿的猪头地铁,心里犯起了难。   这玩意块头太大了。   附近没有又铅,无法封存,众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最后思来想去,还是让伊武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将怪异拖走了事。   ……   回到6号庇护所,伊武以铅封住怪异之后,便欲离开,临行前却被醒目羽唤停:   “别急着走啊,你在1号庇护所当宅男的这段时间,外面可是发生了很多事。”   “那边的人都跟我说了。”伊武皱眉看着她。   “关于阴间的最新情报,也都跟你说了吗?”醒目羽走到他面前,很认真地说:“就是我们几个在阿鼻地狱碰到一条不归路,发现那条路能夺人寿元的事?”   “当然。”伊武点头。   “你怎么看?”   “无解的能力,就算是我也会受到影响。”   “看来你对自身实力有着正确认知,没有盲目自信,值得夸奖。”说到这里时,醒目羽目光带着一丝审视:   “另外……你真觉得金乌能成为畸变体?   “他们都告诉你了?”   “我和君士坦丁已经跟你们一起办事了,这样的消息自然不会隐瞒。”   “嗯。”伊武也没觉得不妥,于是回答了她的问题:“以目前研究的进度来看,就算不能成长为畸变体,也能大幅提高金乌的能力……除此之外,我拿不出更好的方案。”   “让君士坦丁配合金乌一起研究吧。”醒目羽吐字清晰,眼神诚恳真切:“他同样是怪异之身,拥有无限潜力无限可能,如果金乌能变强,那么他也可以。”   “你说得对,这点是我疏忽了。”伊武从善如流。   “实验的事,交给金乌和君士坦丁,你要跟我们在一起。”醒目羽指着自己高耸的胸脯:“君士坦丁那家伙很强,可惜能力无法与我形成互补,还是你跟我的契合度高。”   “……”   伊武沉吟片刻,再度点头:   “你说得不错,融合试验交给他们确实更合适。不过在这之前,我需要说服百家学派,毕竟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你还没有压服那群人?”醒目羽有些诧异地问。   “不存在压服,我们只是合作而已。”伊武正视着她的眼睛,坦然相告:“他们是一群值得信任的人,我也没有太多时间去培养嫡系。”   “那群人……都是一群跟你一样不知变通,螳臂当车的笨蛋。”   醒目羽目光微闪,似有星光,随后露出释然的微笑:   “但一群坚持了三百年的笨蛋,确实值得信任……除了他们之外的人,你可就要注意了。人性是禁不住考验的,面对地魁这样的终极恐怖,又有几个人能坚持本心呢?”   “你在警告我?”伊武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投靠地魁成仙作祖,对抗地魁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这样的消息一旦释放出去,会有多少人倒戈,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会留意的。”伊武目光一寒,如刀光剑影般锋锐森然:   “南天门前,我杀过一批叛徒,不介意再杀一批。”   ……   二十分钟之后,伊武便跟君士坦丁顺利地完成了交接工作。   从今往后,融合实验由他与金乌合作执行,金乌补完计划也改名为最终补完计划。   这个过程并没有受到任何阻力。   因为百家学派都是明眼人,知道君士坦丁的加入绝对是利大于弊。如果他也能从中获益,乃至于进化到下一个阶段,那就再好不过了。   说到底,面对地魁这个共同大敌,东方西方的分歧那点根本不重要。   另外,伊武从实验中腾出身来,也有稳定军心的作用。   毫不夸张地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宵小之辈的震慑。   也是百家学派坚持抵抗的胆气。   任何人生出背叛的念头时,都会想到血流成河的南天门,想到杀气腾腾的剐神台……想到堆积如山的头颅。   想到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   ……   六号庇护所,观察室。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好像就跟那个小女孩说的一样,是我自己命不该绝。”陈伟坐在众人对面,一脸心有余悸:   “明明我在地铁里的时候,难受得都快死了,结果出来没过多久就能活蹦乱跳!冥冥之中,必然有什么东西在保护我……我现在已经是有神论者啦。”   伊武点点头,没有说话。   对方能从地铁里活着回来,确实是命好。   然而他之所以能坐在这里说话,其实是不死精元的功劳,不过这一点倒也没必要说清楚。   “关于那个女孩,还有别的情报吗?”李令枫一边记录档案,一边认真问道。   “听口音,她好像是京畿的本地人。”陈伟努力回忆着周雅身上的特点:“说话老气横秋的,不像她那个年纪的小姑娘……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邪气,很难说是正常人。”   “还有吗?”李令枫用眼神鼓励他继续回忆下去。   “没了。”陈伟把手一摊,连连摇头。   “你能确定她真是死在了车厢里?”李令枫不甘心地继续追问。   “死了,百分百死了。”陈伟一拍大腿,笃定的说道:“地铁乱窜的时候,她的身体也在车厢里胡乱碰撞,最后脑袋磕在地板上砸的稀烂。”   这时候,魏信捧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走到他身边:“这是根据你之前那些描述锁定的目标,那个算命的女孩,是不是屏幕上这个人。”   陈伟看了一眼屏幕,便迅速点头,并斩钉截铁的说道:   “绝对不会错,就是她!”   “好的,谢谢你的配合。”伊武走到对方面前,跟他握了握手:“你留在这里再静养几天,确定没有后遗症就能离开,期间想起什么事的话,随时联系我们。”   “一定一定。”陈伟如释重负的长吁一口气。   等这位幸运儿离开观察室,伊武跟魏信交换了一下眼神,后者清了清了嗓子便说道:   “这孩子名字叫周雅,除了父母之外还有个爷爷,全家都是普通人……至少以前是普通人。前段时间父亲周雄报了失踪,一直没有找到……两天前她的爷爷又自杀了。据邻居所说,她爷爷是个怪人,整天关在骨屋子里算命……脑子都算坏了。   “这孩子多少受到了她爷爷的影响。”   “至于她为什么算的那么准,原因暂时还没调查出来……多半跟怪异有关。”   伊武想了想说道:“相术师的圈子很小,京畿那些命理玄学方面的所谓大师,说不定认识周雅爷爷……找个人过来随便问问吧。这件事不容小觑,我怀疑跟地魁有联系,值得花点时间深入调查。”   “包在我身上。”魏信拍了拍胸脯小跑着离开。   ……   “宇宙万物,变幻无常,时刻变化,人事也是如此。”   “所谓星相命理之术,就是根据已知的某些条件去找出该事物的规律,并依据其规律去推算事物的发展趋势。”   “然而人力有穷尽,再厉害的命理相术之士,都不可能算无遗留。这也就是所谓的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端坐在伊武等人面前侃侃而谈的老者,便是京畿最有名,也是人脉最广的相术师路德一大师。   这位相术师身着素白的道袍,一头银白头发整齐梳往脑后,长须及胸,说话时姿态闲适安然,举手抬足间仙风道骨。   不说别的,光他这副卖相,就有种世外高人的味道。   要不说有人就是祖师爷赏饭吃,天生就适合干某个行当呢!   “那个……”李令枫做出暂停的手势,肃声说道:“路先生,我们请你过来,主要是有要事想询问。但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弄清楚,你研究命理星象方面的成就,到底是不是真的。”   “……”   路德一眯起眼睛,轻捋长须,仔细观察她的神情。   “说实话!我要知道你的底细。”伊武开口时,用上了摄魂诀。   路德一只觉得脑袋一沉,便不受控制地吐露心声:   “干我们这一行,其实最重要的是察颜观色,只要能猜到恩客的心思,就算成功了一半。如果嘴皮子利索,能唬住人,那就成功了另一半。”   “我之所以出名,是因为有心理学方面的底子,知道恩客想要什么,口才还好能唬住他们。”   “所谓命理玄学大抵如此,另外卦象这种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模棱两可,不能当真的。所以这位小姐问的事,我无法给出回答,因为我压根就不懂。”   原来是个骗子。   伊武与李令枫相视一眼,内心已然明了。   “所以说,你们那个圈子……都是跟你一样的人?”李令枫忍笑问道。   “花花轿子众人抬,你捧我我捧你,大家一起混饭吃嘛。”路德一涨红了老脸,如实回答。   “那你认识周项权这个人吗?”伊武说话时,递给对方一张周雅爷爷的照片。   “认识,但不是很熟。”路德一点点头,神情有些尴尬:   “说来惭愧,他是这方面的狂热爱好者,据说穷极一生都在追求真正的命理之学。曾经还想求学于我,可他易学的水平不逊于我,又跟我们这种混饭吃的不同。我哪里敢教他,所以就敷衍过去了……后来听说他一直在自己家里闭门造车,也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他死了。”伊武板起脸,作出严肃的表情:“两天前自杀了,他的孙女也在几个小时前死了……而且前一段时间,他儿子周雄还失踪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找到。”   “天地可鉴,这不关我的事啊!”路德一此时彻底慌了:“我跟他们家无冤无仇,彼此也没有利益瓜葛,断不会下此毒手。”   “我们知道这不关你的事。”李令枫递给对方一杯茶,示意他无需惊恐:   “这个小姑娘事先算到了自己的死期,还算到了21号线地铁会出事……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得到了周项权的真传?”   “哪有什么真传。”路德一摆了摆手,一脸不屑:   “我们这行的真传我已经说过了,一个察言观色,一个嘴皮子利索……周项权易学水平跟我相当,铁定是算不出什么名堂的,都是巧合罢了。”   “如果他真能算无遗留呢?”李令枫又问。   “……”   路德一沉默了许久,正色道:   “虽然世间的事物错综复杂,变化多端,但是有一样东西永远不变的,那就是规律。天地运行,四季轮换,寒暑交替,冬寒夏热,月盈则亏,日午则偏,物极必反,这便是规律。”   “我们这类人究其一生,不过就是想掌握这些命理的规律……但这其实是不可能的。”   “如果周项权真能算无遗留,那他必然掌握了命理的规律!”   ……   路德一离开后,李令枫对着伊武说道:   “很显然,周雅掌握的方法,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命理玄学……她是被怪异影响了。”   “你觉得是什么怪异呢?”伊武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问道。   “地魁。”   “是啊,也只能是地魁了。”伊武怅然呵出一口气,随后望向窗外黯淡的太阳:“地魁的改变无处不在,我认为……周雅可能是真的窥见了命理规律,但那是地魁扭曲过后的规律。”   “扭曲命运的地魁……”李令枫咬着下嘴唇,喃喃自语般的说道:“它对这个世界影响,已经深入到了这个地步吗?又到底是怎么样的人,能够从地魁的影响下,感应到命理的规律呢……”   “有可能和赵歌一样。”伊武走过去打开窗户,让清风灌入室内:“是那种因为怪异对环境造成影响,从而获得特殊能力的人,”   “可惜她死了。”李令枫遗憾的低下头:“如果她还活着,说不定提供许多有用的情报。”   “周项权死得非常蹊跷,说不定跟周雅的能力有关。”伊武忽然皱起眉梢:“……那家伙的遗物都取来了吗?”   “赵歌去的,现在应该回来了。”   “走!去看看。” 第十七章 地火明夷   伊武和李令枫来到存放遗物的地点,看着几乎装了半个仓库的物品,表情顿时有些微妙。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赵歌做了什么,二人几乎以为他把人家的整个家给抄了。   “赵歌是不是就给人家的家属留了一栋空房子啊?”李令枫额前隐隐出汗。   “补偿到位就行。”伊武无意纠结这些小事,直接将感知辐射开来,扫描仓库内的所有物品。   几秒后,他挥掌震开前方散发着霉味的杂物,从一排不锈钢书架上,找到了六册厚厚的书本。   清一色的红色硬皮封面,是那种非常典型的老式账本。   第一眼看到它们,李令枫就产生一种阴冷压抑的感觉,下意识抱住了自己。   伊武催动穴窍,释放真气,将这些书本凌空摄起,隔着数米开始翻页。   纸张清脆的摩擦声响起时,空间内的冰凉的感觉愈发清晰,气氛逐渐压抑。   李令枫全神贯注的望向书本,却发现每一页纸表面,都画满了断断续续的扭曲线条。凌乱扭曲的图线初看时莫名其妙,甚至会产生一种生理性排斥的眩晕感。但是继续坚持片刻就会发现,这些鬼画符虽然杂乱无章,却隐隐暗合某种规律。   “让魏信交给阴阳家的大佬,看看他们能不能解读出有用的信息,我要去一趟周雅家,看看那里是否还有遗漏。”伊武掌心吞吐真气,将这些书本置入仓库门口的铅箱内,身形随即隐入虚空。   ……   周雅的家在京畿近郊,是一栋复式楼房,附近就有长长一条地缝。   一座刚竣工的混凝土小拱桥,横跨地缝两岸,将这片土地重新整合。   伊武孤身走在拱桥上,只觉得下方桥体不断传来颤栗痉挛的触感,不似死物,像是一头条正在受刑的困兽。   拱桥周围连光线都比正常区域黯淡,一股股阴风打着圈儿,顺着地缝里往上涌。裹挟着来自阴间深处的诡异气息,源源不断流入现世,潜移默化改变着一切。   站在拱桥的最中心,伊武竟隐隐有种幻视的感觉,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远处的人群,化为了奔腾的血色脓液。   被地缝分割撕裂的城市,隐隐发出痛楚的低吼,像一头缓缓死去的困兽。   那些建筑排山倒海地向他压来。   伊武忍住不适感,离开拱桥,一步步朝着周家的宅邸走去。   “如果说以前的怪异事件,还属于局部病变,那么现在已经趋向于整体溃烂。”   “整个世界都在不可逆的走向畸变。”   “就算能干掉地魁……又如何抹除它带来的影响?也许……未来我们必须习惯这种逐渐沉入深渊的感觉。”   想到此处,伊武忽然踏出一大步,眨眼的工夫,拱桥就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周家的楼房此时已经荒废了,房门上挂着沉甸甸的锈锁链,木制窗框糜烂发臭,简直像是风化了几十年一样。   顺着门缝向内看去,空荡荡的客厅爬满了霉菌,大理石地板已经烂成了豆腐块。站在门前,伊武抬头看了一眼上空,乌云压顶,天空透不过一丝光。   这栋楼的异常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怪不得赵歌会‘抄家’,原来是保护性封存,估计更多的东西已经烂完了。   ……   二楼右侧的房间,腐蚀痕迹尤为严重。   墙壁上满是坑坑洼洼的烂疮,窗户只剩下一扇,在风中摇摇晃晃发出难听的声音。   这里应该是一切异变开始的地方。   除了此处,就属左侧那个小房间风化程度最高,而这两处分别又是周项权和周雅的房间。凭此可以判断,这二人掌握的所谓命理之术,是祖孙之间一脉相承的。   伊武在周项权的房间里逛了一圈,留意到天花板处的霉菌深浅不同,隐隐显出两行扭曲的文字:   天机不可泄露。   登高方能望远。   他看清楚两行字之后,窗外忽然升起一道道黑线,整个复式楼房隐隐开始出现了某种变化。   几乎在异变发生的同一时间,伊武不动声色后退半步,身形如幻影般遁入空气。整个人直接脱离了房间,瞬移一般,出现在楼房正上方的百米高处。   脚踏虚空,长身而立。   从这个角度,整栋楼房的屋顶,完整呈现在他面前。   可以看到各个屋顶表面,一共有八处利刃劈砍留下的痕迹。忽略屋顶与屋顶的高低差,就能发现,这八处痕迹刚好对应易经八卦中,乾、坎、艮、震、巽、离、坤、兑的符号。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寻常八卦图是有内外两层的……登高方能望远!?”   伊武想了想,忽然面色一变。   整个人身形一闪好似火箭升空,笔直向上,一直飞到能够将整个京畿收入眼底的高处。   在这个高度,他望向京畿的时候,面色再变。   此时此刻,伊武发现如果自己忽略那些细小的地缝,单看最粗大的那批,居然也能对应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符号。   周家的内八卦,配上京畿的外八卦,互相搭配又变成六十四卦。   这是最标准的八卦图。   眼前一幕,属实超出了伊武的预料,以至于连他也有些不知所措。   周家到底做了什么?   这一切究竟是周项权的刻意安排,还是怪异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所为?   总之,绝不可能是巧合!   伊武脑筋急转,随后取出手机,以绘图软件画下了此时六十四卦所呈现的卦象,传给了魏信。   随后发了一条语音消息:   “老魏,你是阴阳家的人,应该能看懂这个卦象吧?”   差不多一分钟之后,魏信回复了一条语言:   “地火明夷,中下卦,为凤凰垂翼之象。此卦象中,离为明,坤为顺,离为日,坤为地。日没入地,光明受损,前途不明,环境困难,宜遵时养晦,坚守正道,外愚内慧,韬光养晦。”   伊武听完这段语言,魏信恰好又发来一条:   “依我看,这个卦象明面上的意思是,前进必然有危险,危险必然有伤亡。更深层的意思,我个人解读为时局艰难,邪恶猖狂难以抗拒,如果不知变通只会加重伤亡,甚至覆灭,惟有内明外柔,韬光养晦,才能承受大难。” 第十八章 乱世巨星   伊武看着大地呈现的卦象,想着魏信的解读,陷入了沉思。   此卦象刚好暗合他现在的境遇,实在是……难以理解。   倘若是怪异的骗局,一切都还好说。   但如果是周项权所为,那他的本事就非常不可思议了,几乎达到了传说中袁天罡、李淳风这类人的水平。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自杀?   是绝望么。   不,不一定是自杀。   算上可能已经没了的周雄,周家三代横死,这或许就是泄露天机的代价。   ……   6号庇护所,会议室。   会议桌上,摆放着一张京畿鸟瞰图,并描出了地缝呈现的奇异卦象,众人围坐在周围陷入沉默。   魏信放下手里的易经,低声说道:   “地火明夷还有一层意思……恩人无义反为怨,凡事无功枉受劳……不如弃明投暗,总而言之呢,有劝降的意思在……”   “地魁劝我们投降?”赵歌表情一怔。   “不不不,这孩子是过度解读了。”醒目羽站起身,用力拍打桌面:   “这个卦象是告诉我们,正面硬抗没有胜算,不如隐忍逃避,以争取时间避免伤害,等待时机。”   醒目羽这番解读符合她一贯的主张——人间不值得,天庭才是最终归宿。   赶紧润。   “已经在做了,但是朝廷那边一直有阻力,不过还好已经有眉目了,相信很快就能搞定。”方圆宗匠乐观的回答。   “我不觉得躲在天庭就能逃出地魁的魔掌。”每次谈到撤退这个话题,伊武都会表现得非常冷淡。   毕竟之前那次西方之行,他一个人就打穿了天堂,自己都行的话,地魁不可能做不到。   如果不能干掉地魁本体,逃到天庭也是死路一条。   “好了好了,先不谈别的,让我们继续谈卦象的事吧。”魏信连忙将话题拉回正轨。   “我认为这根本就是地魁的障眼法,目的是分化我们,削弱抵抗意志。”李令枫怒气冲冲的说道:“不用关注太多,交给其他人管就好,我们继续做我们的事。”   “谜语人真讨厌!”赵歌头痛欲裂,只能怒骂一声了事。   “也许周项权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吧。”朱沐灵双手托腮叹了口气,继续偷瞄伊武。   “不管是周项权的手笔,还是地魁的障眼法,都不会轻易结束……等吧!”伊武左手轻拍桌面,将鸟瞰图震的浮空而起,接着右手食指隔空一点,令其旋转着收束成一卷。   “走。”   伊武左手虚张,将画卷吸入手中,跟着站起身来:   “令枫说的不错,我们还有正事要做,等会儿继续探索阴间,周家的事交给阴阳家查。”   ……   醒目羽祭出宝玉,载着众人进入地缝,极速坠向阴间。   下坠的过程中,宝玉内忽然响起了节奏轻快、歌词极度嚣张的劲曲:   “我任意闯万众仰望,叱咤风云我绝不需往后看……翻天覆地,我定我写自我的法律……”   这是古惑仔电视剧的主题曲,乱世巨星。   很受某些中二少年的欢迎。   众人齐刷刷将视线投向赵歌,后者手忙脚乱的关掉手机闹铃,挠着头发讪然一笑:   “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我把闹钟的时间给定错了……”   众人没有在意太多,继续留意周围的动静。   宝玉分开浓雾,继续疾行。   即将抵达先前被君士坦丁烧毁的彼岸花海时,众人耳畔又一次响起了《乱世巨星》的嚣张节奏:   “我任意闯万众仰望,叱咤风云我绝不需往后看……翻天覆地,我定我写自我的法律……”   “……”   朱沐灵皱起秀眉,目光狠狠剜向赵歌。   后者尴尬地再次取出手机,发现闹铃早就关了,顿时面露疑惑:   “这次不是我。”   “嗯?那还有谁,谁的品位跟你一样差?”朱沐灵跟着露出疑惑之色,并望向众人身上的口袋。   “不是我。”   “不是我。”   “也不是我。”   众人纷纷取出手机自证清白。   伊武阖眼倾听,随后面露凝重:   “这声音听起来像在宝玉内部,其实是从外界传进来……颇为邪异,能影响心跳频率。你们都有内功护体暂时感觉不到异样,但时间久了,心脏还是会出毛病。”   “怪异吗?”李令枫小声问道。   “应该是。”   “兴许地魁是招来一只看门狗。”醒目羽哈哈一笑,豪迈得像个女将军:“这段时间,我们进出阴间跟逛后花园一样,它不可能没有反制措施。”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伊武默默握紧右拳。   他们说话间,宝玉已经来到了花海尽头。   与此同时,激烈昂扬的音乐忽然响亮了数倍:   “我任意闯万众仰望,叱咤风云我绝不需往后看……翻天覆地,我定我写自我的法律……这凶悍闪烁眼光的野狼,天生我喜欢傲慢做本性,忘形言行失敬那管你,万世巨星这是率性……”   伊武定睛望向声音源头,发现阴间的入口处,停着一辆儿童摇摇车。   没错,就是那种商店门口常有的投币摇摇车。   这是一辆小黄鸭样式的投币摇摇车,身上缠着一圈彩灯,正随着《乱世巨星》的旋律高频闪烁,显得极为嚣张醒目。   小黄鸭的鸭头还带着墨镜,一看就非常拽。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伊武正在注视它,小黄鸭摇摇车播放音乐的响声又上升了一个级别:   “……我任性以天性,亡命拼命天生我喜欢,用实力争胜横行全凭本领,我可变万世巨星战无不胜!”   就在歌曲播放到最激昂的旋律时,小黄鸭摇摇车上方空间撕裂,伊武右拳从天而降。   轰——!   右拳一个碰撞,戴着墨镜的嚣张鸭头应声而碎。   空间里《乱世巨星》的旋律戛然而止。   没了脑袋的小黄鸭摇摇车迅速后退,而且是一边摇晃一边后退,像极了一条夹着尾巴逃走的狗。   狼狈逃走时,它身上无比嚣张的BGM也换成了一首儿歌:   “爸爸的爸爸叫什么,爸爸的爸爸叫爷爷,爸爸的妈妈叫什么,爸爸的妈妈叫奶奶……” 第十九章 封闭   “就这?”   看着狼狈逃窜的摇摇车,众人同时冒出了这个念头。   “地魁找的这条看门狗,未免也太弱了吧。”醒目羽捋着下巴,皱起眉梢作深思状:   “难道是伊小鬼太强了?不,换成我也能轻松把它打走……肯定有诈。”   “我认为是钓鱼。”方圆宗匠小声说道。   “不急,看看它往哪儿跑。”伊武也觉得情况有些微妙。   宝玉当即放缓速度,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不近不远的跟在小黄鸭摇摇车后。   “妈妈的爸爸叫外公……妈妈的妈妈叫外婆……”   逃窜的过程中,小黄鸭迅速重组了脑袋,却没有回头的打算,继续摇摇晃晃的冲向阴间入口。   就在它接近大空洞的瞬间,一条沾满暗红色锈迹的禅杖自空洞内部飞梭而出,精准命中摇摇车,将其轰得粉碎。   轰——!   几乎同一时间,一个浑身笼罩在漆黑烟雾中的高大身影自正前方凭空出现,飞驰着悍然袭来。右肩向前一个冲撞,好似铁锤重砸玻璃珠,光芒四射的宝玉当场分崩离析。   轰碎宝玉后,它去势不止的撞向伊武——伊武震开众人,不闪不避的迎了上去。   轰隆——!   两个身影彼此碰撞的一瞬间,空间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球形冲击波,先前被君士坦丁被烧焦的彼岸花海眨眼间灰飞烟灭,席卷而出的液态气浪如同洪水淹没了大地。   砰砰砰砰砰——!   咆哮的气浪波涛中,充斥着一连串爆炸的轰鸣,依稀可以看到两个疾速闪烁的身影在火光中彼此碰撞对冲。交织出一片片暗淡不清的模糊残影,怪异气息独有的阴暗波动,随着冲击波的肆虐辐射在二者周围环绕而起。   砰——!   伴随着光影交错的又一次碰撞,两股劲力相互排斥,令彼此短暂滞空。几近透明的波纹自碰撞处升起,不可遏制的扩散开来,裹挟着雷鸣之声,好似洪水狂卷着淹没了花海废墟。   “什么东西,竟能挡我两成力道!?”面对着前方的黑色人影,伊武神情有些凝重。   下一刻,不见他有任何动作,身形便平移着向后倒飞而去。   来袭者紧追不舍,如跗骨之蛆般不断拉近距离。   而就在它靠近伊武的瞬间,后者身形如雨露入水般隐入虚空,眨眼便消失不见。不等来袭者调转身形,它背后的虚空豁然裂开,伊武飞梭而出,右手五指张开,直插对方那颗头颅。   咔——!   黑色人影避无可避,脑袋正面挨了一下重击,天灵盖立时被五指洞穿。不仅如此,这蕴含着人仙巨力的一击,好似天神落重锤,将它的整个脑袋砸进了躯干。   “原来只是力量大。”   伊武冷哼一声,摁着来袭者没入躯干的头颅,掌心吐劲,将其拍向大地。   呼——!   这来袭者亦非寻常之辈,哪怕整个脑袋都陷进了胸腔,依然能在落地时调转身形——双臂横张,弓背弯腰,双腿分叉着踏向大地。   砰——!   它保持着站姿落在地上,近百公里的大地轰然塌陷,无数裂缝朝着周围辐射而去。泥土沙石自裂缝中喷出,好似无数条土龙般腾向天际,几乎遮蔽了整个花海废墟。   嗤——!   伊武化为一束残影扑向来袭者。   那斜冲而下的一线残影,好似利刃破空,划开纱幔般的漫天尘埃,径直斩向黑烟中那个神秘敌人。   来袭者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骤然间发出一声巨吼,也就在这一瞬间,它的身体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之中。以这位不速之客的身体为中心,所有光芒都在一瞬间被吞噬殆尽,陷入一片充斥着压抑感的漆黑深渊。   嗤——!   黑暗中一道笔直的锐芒骤然延伸而来,如同一柄无限延伸的细长利刃,不过眨眼间,便如剪刀般裁开了黑暗。   这道锐芒便是伊武的手刀。   人仙巅峰,哪怕不使用任何神通,单凭拳脚也能破尽万法。   袭击者制造的黑暗一被撕裂,便迅速淡化消失,令它的身形再度暴露出来。此时伊武已经靠近了目标,没有太多招式,只是踏步前行,一拳接着一拳轰向对手。   后者被拳意锁定,避无可避,只能硬接。   轰——轰——轰——!   来袭者每倒退一步,整个大地便会向下坍陷几分,同时它身上的黑雾也会变淡数分。一连硬接三拳之后,笼罩来袭者全身的烟雾便已经散殆尽,神秘人终于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那是一个人形怪物。   身着黑色僧袍,手缠念珠,腰挂香袋,赤着一双大黑脚。   原先的脖颈处,现在天灵盖上,可以看到六点戒疤。   “……”   无头僧右手虚张着轻轻摇摆,先前那条沾满暗红色锈迹的禅杖便破空而来,被它握在手里。   砰——!   它刚握住禅杖,便被一枚房屋大小的白色宝玉砸翻在地。   倒地的瞬间,无头僧挣扎着试图推开宝玉,奈何之前已经被伊武彻底打废,根本无法撼动。宝玉紧接着腾空而起,闪电般连续下砸,一连猛砸了十来下,直到怪物变成肉饼才停止攻势。   目标达成,宝玉慢悠悠的上升,悬浮着飘在半空中。   “可恶!”   醒目羽一脸不爽地飘然而落,对着变成肉饼的怪物连踩数下:   “居然偷袭我这个三百岁的老前辈,你以为我的本命宝玉那么容易坏吗?若不是伊小鬼抢先出手,我必让你生不如死。”   发泄了两句之后,无头僧的躯体开始迅速崩解,她脸上顿时露出惊疑之色:   “这家伙似乎不是怪异……”   “其他人呢。”伊武环视左右,不见同伴的踪影。   “被我用五色神光收了。”醒目羽一挥宽袖,青、黄、赤、黑、白五色神光如长虹般卷出,扫过半空中的宝玉时,众人的身形重新出现在其内部。   “做得漂亮么?”她颇为自豪的问道。   “漂亮。”   伊武点点头,便将目光投向地上的无头僧,沉吟了片刻说道:   “这家伙是类似于阴差般的存在,实力不容小觑。不过它突然冒出来,肯定不只是为了对付那辆摇摇车……究竟还有什么目的?”   这会儿,上方宝玉内忽然传来朱沐灵的呐喊声:   “你们看!阴间入口好像封闭了!”   伊武和醒目羽面色一变,立刻疾驰着来到空洞上方,发现原先的空洞已经变成了一个恐怖黑色漩涡。 第二十章 后传   伊武眼眸微眯,拳意瞬间凝聚,无形的重压令虚空波纹荡漾,形成一圈圈扩散向外的透明圆环。   轰——!   瞬息之间,仿佛是一颗看不见的小行星从天而降,所过之处的空气都被这股力量排空。然而这股重压一碰到黑色旋涡,却像泥流入海一般,消散殆尽。   “看来地魁不想让我们下去啊。”   伊武想了想,目光投向一旁刚刚重组身躯的摇摇车,飞身瞬移般来到它身旁。拧腰侧踢,右腿如利斧横劈,将摇摇车踢向下方的黑色漩涡。   呼——!   摇摇车落进黑色漩涡,便迅速沉入涡眼,两三秒后彻底消失。   “它下去了?”醒目羽远远的问道。   “下去了。”伊武轻轻颔首。   “看来往后只有怪异才能进入阴间了。”醒目羽目光微闪,忽然有些犹豫的问道:“以你的力量能不能强行闯进去?”   “不能,我的拳意过不去,人就过不去。”   “你都不行的话,我就更做不到了。”醒目羽遗憾地抿了抿嘴:“试试其他办法吧,也许阴间入口不止这一处呢。”   入口被堵之后,众人为了再次进入阴间,开始挖空心思地折腾起来。到最后,连钻地这种笨办法都用上了,可惜全都无效。即便是钻地,也只能无限接近地核,根本抵达不了地魁创造的阴间。   事不可为,他们只能选择暂时放弃。   ……   回到6号庇护所,折腾到精疲力尽的众人聚在一起休息,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话说这段时间没见到维新,他到哪儿去了?”伊武忽然问道。   “李老九家里有事,回宫办事了,弥可米跟他一起走的。”赵歌懒洋洋地答道。   李维新是皇家老九的事,大家其实早就知道了,只有他自己以为别人还不知道。由于彼此之间都混熟了,大伙儿也不戳破,任由他继续把微服私访戏演下去。   “如果无法进入阴间的话,接下来我们该做点什么?”李令枫捧着一杯热茶,边啜边问。   “去试验场看看吧,顺便等阴阳家那边的消息。”伊武边揉太阳穴边说。   “真无趣。”   醒目羽摇摇头,将目光投向了墙挂着的长虹彩色电视机,轻轻推了一把朱沐灵:   “这是不是那个叫电视机的东西?”   “是啊是啊。”朱沐灵耐着性子说道:“不过现在大家都玩手机啦,看电视的人已经很少了。”   “我活了三百多年,还没有看过电视,你打开让我看看吧。”醒目羽此时表现的像个好奇宝宝。   “这台不是网络电视啊,只有固定的频道和节目。”方圆宗匠在旁边插了一嘴。   “没关系,我就是想看看。”醒目羽不以为然。   “行吧,依你依你。”朱沐灵像是伺候老妈一样,无奈地走过去,打开了闲置许久的长虹彩电。   屏幕微微闪烁了一下,便跳出了天气预报的画面,女主持人正向观众介绍全国的降雨情况。   “有遥控器吗?”朱沐灵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伊武。   “不知。”伊武摇摇头,又把视线投向魏信。   “这台电视机已经闲置了好几年,鬼知道遥控器放在哪里。”魏信摊开双手做出无奈的表情。   “算了,我手动吧。”女孩叹了口气,开始用屏幕下方的按键,手动调整电视频道。   她按了两下,电视机调到了少儿频道,该频道此时正在播放电视剧《西游记后传》。   在场的所有人,除了醒目羽都看过这部电视剧,毕竟它刚开播的时候几乎火爆全国。虽说反反复复打斗的镜头鬼畜了些,但是胜在剧情优秀,可以算是瑕不掩瑜。   “我知道,这是孙悟空!”   醒目羽两眼发光,指着电视屏幕里的孙猴子,毫无形象地大呼小叫起来。   “那你就看这个吧。”   朱沐灵打了个哈欠,返身坐回原位,然后捧起桌上的白瓷杯,喝一口茶水。   众人此时也都纷纷低头,啜起了清茶。   这部电视剧已经反反复复重播了许多遍,他们都知道剧情,实在没兴趣再看一遍。   “哦哦哦!”   醒目羽盯着电视,兴奋地面色潮红,用力拽了拽朱沐灵的胳膊:“看起来很有意思啊,孙悟空大战黑衣人……这个长发黑衣人是谁啊?”   “他是大反派无天佛祖。”伊武替朱沐灵回答道。   “这已经是最后一集了。”赵歌闲的没事开始剧透:“接下来孙悟空会化身无骨舍利,联合其他十六颗舍利子烧死无天,复活如来佛祖。”   好在醒目羽此时还没有剧透可耻的概念,只觉得剧情新奇无比,嘴里也是不住啧啧称奇。   接下来的剧情正和赵歌所说。   孙悟空与无天陷入苦战,久久难决胜负,镇元大仙被逼无奈终于道出真相。他告诉孙悟空,对方其实就是第十七颗舍利子,无骨舍利。   得知真相后,孙悟空毅然化作一颗巨大的无骨舍利子,联合其余十六枚舍利子向魔头击去;无天终于消亡,三界归于平静,如来重归佛界。   ……   “劫数已尽佛仙归道,此乃三界幸事,斗战胜佛孙悟空为保三界圆寂,这是劫数。”如来佛祖低头垂目,神情悲悯:   “我等也无能为力,现在禅封佛位。”   祂说着抬起头,将目光投向前方的唐三藏:“三藏,尔原为旃檀功德佛,排在众佛之末,今进为无量功德佛,排众佛之六位。”   唐三藏没有谢恩,只是低头沉默不语。   “三藏,你怎么了?”如来明知故问。   猪八戒、沙僧、小白龙见情况不对,都来到唐三藏身旁,提醒师父孙悟空已死,宽慰他不要难过。   三位弟子勉强劝了几句,终于也遏制不住心中悲怆,泪洒当场。   唐三藏双手合十,默念佛号。   漫天仙佛见状,纷纷学着他双手合十,低头默念佛号。   如来环视左右,发现连玉皇大帝都双手合十,闭目不语时,那张宝相庄严的脸上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片刻后祂面露微笑,抬头望向仙佛后方的天空。   仙佛见状,纷纷回首,便见一身戎装的孙悟空屹立于金光之中。   唐三藏喜形于色,三位徒弟破涕为笑,三界神佛的脸色也跟着由阴转晴,露出笑容。   也就在这一瞬间,金光中孙悟空口鼻流血、五官扭曲,面目无比狰狞——忽然从耳中取出金箍棒,飞身砸向如来佛祖:   “如来老儿拿命来!”   砰——!   金箍棒正中如来的脑袋。   刚复活的佛祖顿时脑壳崩裂,鲜血混着脑浆四散飞溅,涂抹在漫天仙佛身上,令祂们变得如恶鬼般狰狞。 第二十一章 魔改   超大的出血量不仅淋遍了漫天神佛,甚至溅满了电视机屏幕,整个屏幕顿时一片蔓延黏稠的猩红。   醒目羽瞪大眼睛,如溺水屏住呼吸,隔了好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真是刺激!”   “慢着,这不对啊!”赵歌像是烫了屁股一样,从座位上一蹦而起:   “我记忆中的结局是孙悟空复活,被如来禅封为南无大圣舍利尊王佛,其他人跟着升职加薪最后皆大欢喜……没有一棒子敲死佛祖的剧情啊!”   “我记忆中也没有。”李令枫跟着举手。   “这剧情是魔改的吧。”朱沐灵几乎看呆了。   “不用想了,就现在屏幕上这个出血量,正常情况一定会被和谐!”魏信双手环胸,上身后仰靠紧椅背,一副我很懂的姿势。   伊武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自己遭遇飞天老太婆,在网上跟其他受害者交流时,就被魏信给权限过。   他确实是懂和谐的。   滋——滋滋——!   长虹电视机忽然电弧乱溅,发出刺耳噪音,并从机箱缝隙中溢出阵阵刺鼻青烟。伊武连忙上去拔掉电源线,电视机这才恢复安静……然而依然有粘稠的红色液体从屏幕边角溢出,落在地板上发出难闻的气味。   “怎么回事?”醒目羽看到这一幕,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劲:“不是说电视剧都是录播么?难道电视机里真有小人儿?”   “电视机里并没有小人,这是怪异事件。”伊武甩来电源线,反手一掌震碎电视机。   砰——!   电视机如积木般崩溃,大量零件混着血水洒满地板,仿佛一滩融化的变质颜料。   “看来,地魁也不想让我们闲着。”   “是电视机有问题吗?”魏信敏锐的问道。   “如果是电视机有问题,我不应该感觉不到……”伊武眼里闪过一丝困惑,声音也有些迟疑:   “不过现在不比以往,我的感觉已经不太准了,没法下定论。”   “我对怪异气息的敏感程度其实也很高,毫不自夸的说,可能比伊武还强。”醒目羽从桌上取来一根圆珠笔,毫无形象的蹲在那滩血迹旁,用笔尖拨拉着电视机碎片:   “可我没感觉电视机有什么问题。”   “如果怪异本体不在这里,仅以电视机为媒介来影响我们感官的话,我们感觉不到怪异气息是有可能的。”看着地板上逐渐溢开的血渍,伊武握了握拳头,随后望向一旁的魏信:   “这也许不是孤立事件,咱们得去查查。”   “跟我去调查室,五分钟搞定。”魏信挥了挥五指张开的左手,满脸自信。   ……   跟着魏信来到调查室,通过网络大数据调查,众人忙活了一圈却发现这还真是一起孤立事件。各种事实表明,只有他们看的《西游记后传》结局被魔改了,其他人当时在少儿频道看到的都是正常结局。   “这不是个好消息。”魏信表情非常凝重:“如果只有我们看过这个结局,那证明我们被某种东西盯上了。”   “可能是地魁的跟班,就像那个小黄鸭摇摇车。”赵歌故作轻松的咧了咧嘴。   “如果是怪异……那么它的杀人规律会是什么?”李令枫认真的问道。   “这我们哪知道。”魏信摇摇头,逐渐露出思索之色:“它还没有杀过人……硬要说杀人,那杀的也是电视剧里如来佛祖这个虚拟角色,可杀一个虚拟角色有何意义?”   “既然它做了,那肯定就有意义!”朱沐灵说完这句话,忽然发现伊武死死盯着赵歌,下意识朝着后者望去。   此时此刻,赵歌目光一遍遍扫过众人,脸色忽青忽白,额头不断渗出汗滴。   很快,所有人都发现了他的异常。   伊武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先别说话,平静地轻声问道:   “赵歌?什么情况?”   “……我们可能要死了。”赵歌眼皮狂跳,颤声说道:“包括师父在内……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散发着浓郁的死气。”   “包括他?”醒目羽像是听到笑话一样,将视线投向伊武:“地魁不出手,谁能杀他?别忘了,当日连金乌都杀不了他。”   “我没有开玩笑。”赵歌状态越来越差,脸色近乎蜡黄,说话也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实话告诉你们,师父身上死气浓的跟我们差不多……”   “死是死,死气是死气。”伊武按着他的肩膀,眼神冷静:“散发着死气,证明我们被怪异盯上了,死气浓郁,代表那只怪异的强度很高……仅此而已。”   “伊武说得不错!”李令枫强自镇定地说道:“现在我们必须优先弄清楚,盯上我们的那只怪异在哪里,它的杀人机制是什么。”   “要不先去电视台看看?”朱沐灵左看看,右看看,抬高音调说道:“怪异能修改电视剧的结局,说不定也能修改大数据……还是亲自走走比较靠谱。”   “那就去看看吧。”伊武望向醒目羽:   “你的那颗宝玉装人之后能不能缩小?如果可以的话,就把大家都装进去,我带着你们一起去电视台。”   “当然可以。”   醒目羽抿嘴一笑,抬起素白的右手,掌心向上准备唤出宝玉。   而就在这时,她白皙的掌心凭空忽然多出一道红痕。   包括醒目羽自己在内,所有人都露出惊愕之色——紧接着,更多红痕沿着她皓白的手腕向上延伸,眨眼间扩散至颈部。   伊武瞳孔剧颤,箭步上前,左臂搂住她的腰肢,右手瞬息按住她的天灵盖。   与此同时,惊愕的神情便僵在醒目羽脸上,脸部浮现出斜切过整张脸的红痕,红痕中又泛起细密的血珠。   “……”   此刻站在她侧面的朱沐灵可以看到,那道斜切而过的红痕,自前向后贯穿了她整颗头颅,甚至后脑勺都沁出了玫瑰色的血珠。   就好像被某种极为锋利的刀刃开颅了一样。   如果不是伊武及时出手,摁住了醒目羽的天灵盖,她的半颗脑袋就会沿着倾斜的红痕滑下去。 第二十二章 机制   “大家都别慌,她还有救!”   伊武固定好醒目羽的身体,同时开始催动周身窍穴,身影迅速虚化模糊,变成笼罩在重重虚影中毫无实感的人形轮廓。   重重虚影深处,人形轮廓内部,游离不定闪烁着二百六十余处奇异光点,这些光点又牵连着无数密密麻麻的半透明“线条”——与其说是线条,倒不如说是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流,或者神秘而又恒定的玄秘轨迹,如星旋般依照某种奇妙的韵律旋转流动。又一波波地朝四面八方涌开,震颤虚空,让虚空随之荡漾扭曲……   这便是人仙巅峰境界,穴窍连通星云宇宙,吞吐能量的宏观状态。   大量来自宇宙深处、甚至更高维度的能量,被伊武抽取后转化为不死精元,注入醒目羽体内。不死精元无与伦比的恢复力,加上醒目羽作为异类的特性,硬是把她身上的致命伤给压了下去。   过了片刻,醒目羽全身一道道凄厉的红痕消退,全身恢复如初,黯淡的瞳孔才重新焕发光彩。   “……”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伊武,瞳孔一圈圈扩大,英挺娇美的脸庞保持着惊愕之色。感觉到自己此刻似乎完全依偎在对方怀疑里,心里突然莫名发慌,脸庞也跟着微微发烫。   三百多年了,似乎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伊武见她恢复神智,立刻把手一松,后者更是触电般闪身后退,一直退到调查室的墙边。   朱沐灵瞥了她一眼,露出狐疑之色。   “我好像……被你救了一命。”   醒目羽摸了摸脸颊,发现没有伤痕,立刻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不过这次我之所以倒大霉,也是拜你所赐……这下你我就算扯平了。”   她故意板起脸,保持清冷,掩饰先前的慌乱。   “没事就好。”   伊武稍稍宽心,却还是不敢放松,目光扫向众人:“怪异一定在通过某种媒介攻击我们……大家检查一下身上物品,看看有没有多出什么,动作必须要快!快快快!”   众人听他这么说,立刻分成男女两组,开始帮衬着互相检查。   赵歌更是直接开始扒拉自己的衣服。   外套没问题。   长裤没问题。   内衣没问题。   内裤没问题。   身体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他把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后,顿时陷入了迷茫,因为并没有多出或者缺少了什么东西。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赵歌又开始检查随身携带的小物件,首先当然是宝贝手机。   检查手机时,他下意识按了下开关,点亮手机屏幕。   屏幕背景,赵歌跟妈妈的合影。   赵歌和妈妈站在自家门前的木制台阶上,阳光明媚和煦,白色门板刺目发亮。妈妈很温柔的搭着他肩膀,母子脑袋挨在一起,赵歌也乐呵呵的傻笑着。   “……”   看着屏幕上的照片,他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就在这时,照片上的母亲,眼睛忽然动了一下。   赵歌瞪大眼睛,猛然摇头,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怎么回事?!”   伊武发现少年表现出的异样,立刻来到他身旁,顺着赵歌的视线望向手机屏幕。   屏幕上,赵歌妈妈的眨了眨眼,似乎意识到有人在看她,于是朝着屏幕的方向露出微笑。接着屏幕开始高速闪烁,明明只是极其微小的变化,却给赵歌带来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怖感。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摧毁他心中最美好的风景。   如果说先前赵歌的恐惧,是人类天性中对黑暗和未知的恐惧。   那这一次,他的恐惧则来自害怕失去。   屏幕上,赵歌妈妈的笑容越来越夸张,越来越诡异,嘴唇不断朝着太阳穴的方向咧开。在这过程中,她的姿态也在迅速变化——原本左手搭着赵歌肩膀,右手别在自己背后,这会儿则在抽出别在身后的那只手。   “……”   看着这一幕,赵歌的脑海里掀起狂澜,恐惧就如浪潮般将他淹没。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来到了少年身旁,一起看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照片。   众目睽睽之下,赵歌妈妈终于抽出了背后的那只手,手里赫然握着一把剪刀。她举着剪刀,插向自己儿子的喉咙,而照片上的赵歌也露出了惊恐之色。   “不好!”   伊武看到这一幕,终于读懂了怪异的杀人方法。   脑筋急转间,忽然夺过赵歌的手机,带着他飞一般冲出观察室,然后拽着少年的胳膊一个抡臂高抛:   “立刻给我变成朱厌兽身!”   赵歌被伊武抛向百米高空,听到他话猛然一个激灵,立刻催动体内的不死精元。   吼——!   伴随一声充满兽性的怒吼,少年的躯体仿佛充气般,在百米高空膨胀变大,由人形迅速转化为毛发雪白的巨大猿猴。   “……”   伊武这时望向赵歌手机,绷紧地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此时此刻,赵歌妈妈动作停了下来,她看了看身旁的赵歌,又看了看高空中白色巨猿。犹豫了片刻后,收起剪刀,重新将右手别至背后,脸上也恢复了先前温柔的笑容。   照片中所有异变,都在此时消失了。   “很好。”   伊武闭上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的判断果然没错。   怪异是通过攻击受害者的影像,从而影响本体来进行杀人的。   既然如此,只要影像和本体区别开来,就可以阻断杀人机制。   拿赵歌举例。   现在赵歌的形象不是赵歌,而是凶兽朱厌,跟照片中形象不附,所以杀人机制就不起作用。   先前醒目羽会受伤,估计是因为朱沐灵那边有她的照片……毕竟三百多岁的老前辈连电视剧都没怎么看过,就算有手机多半也不会用。   “……”   伊武再度望向手机,希望异变自此中断。   然而就在他望向手机屏幕时,照片上明媚的阳光忽然消失,环境变得阴沉幽暗,犹如鬼域。随着背景变化,照片中赵歌神情一狞,忽然从妈妈手中夺过剪刀,扎向她的喉咙。 第二十三章 守株待兔   “混账东西,你休想!”   伊武猛然发力,震碎了手机。   他用力极猛,几乎将屏幕粉碎成渣。   可那些几乎变成粉尘颗粒的屏幕碎片在下坠时,依然如万花筒一般,呈现出无数赵歌母子的影像——那些表情狰狞的赵歌,手持剪刀,猛然扎向母亲的喉咙。   见势不妙,伊武额前神目一开,熔金色的瞳孔喷射神光。   呼——!   神光一扫,万千颗粒彻底蒸发。   做完这一切,伊武甚至没来得及喘口气,立刻对着身边众人大呼:“快!把你们的手机全部格式化!还有能存留影像的电子设备,来不及格式化就直接砸碎!”   他这么一喊,除了根本不碰电子设备的醒目羽,所有人都忙碌起来。   过了两分钟,该折腾的才都折腾结束。   回到观察室,魏信立刻拨通了通讯公司的号码,几番沟通,总算得到了如来佛扮演者家人的联系方式。拨过去一打听,那位演员果然不久前刚去世,而且是突然间头颅爆裂意外死亡的。   “果然,这是一种诅咒型怪异,能够通过我们留在电子设备中的影像杀人。”李令枫脸色泛白,惊魂未定的说道:   “就像电影版午夜凶铃的贞子,看过录像带的人都会被贞子盯上。”   “它可比贞子厉害多了。”赵歌从门外走了回来,脸色阴沉:“贞子好歹只杀看过录像带的人,这只怪异却要害我妈,我妈甚至都不在场。”   “你妈没事吧。”伊武问道。   “还好……只是喉咙有点破皮。”赵歌神情几度变化,最后是一脸的心有余悸:“如果不是师父你及时出手,她这次恐怕难逃厄运。”   “没事就好。”伊武沉吟了片刻,才对着众人说道:“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只要我们做好充分准备,这只怪异并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哼!”醒目羽轻抚脸颊,似乎想找到先前的伤痕:“说白了,就是一个初见杀,只要一击不成危险程度就会大大降低。”   “但它依然非常难缠啊。”朱沐灵看看醒目羽,又看看伊武:   “这家伙可能没有实体,或者干脆就是某种电子信号,能在各种电子设备里自由移动……这样的怪异,属于无法收容的范畴吧?”   “它现在肯定在等!”赵歌恨恨的握紧双拳:“等我们露出破绽……”   “赵歌说的不错。”魏信把手机摔在桌面上:“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不抓住它,迟早还会出事。”   “但问题是,怎么才能抓住它?”方圆宗匠说着便出了一个主意:“我可以设计一个机关,用手机做诱饵……等它进入手机,机关就会启动,把它连同手机一起封死在铅盒里。”   “可以试试。”   伊武点点头,取出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既然地魁那么想杀我,我来当诱饵可能比较合适。”   ……   “机关已经改装好了。”   方圆宗匠捧着一只铅盒放在桌面上,随后又从兜里掏出遥控器交给伊武:   “按下遥控器上的红色按钮,铅盒会瞬间关闭……不过对你来说,有没有遥控器可能无所谓……你手动操作说不定更快。”   “初次尝试,不要抱有太大期望。”伊武接过遥控器,望向众人:“你们先出去吧,咱们一个小时之后见。”   “那我先出去。”方圆宗匠点点头,率先走出房门。   “一个小时之后见。”醒目羽眨了眨她的瑞凤眼,牵着朱沐灵一起走出观察室,边走边冲屋内招手。   “保重。”李令枫走到伊武身旁,冲他轻轻颔首,这才快步走向房门。   “……”   赵歌和魏信右手竖起大拇指,什么都没说,一前一后地离开观察室。   等众人全部离开,伊武捧起手机,自拍了一张照片,接着将手机放在敞开的铅盒里。铅盒看起来毫无破绽,至少他看不到改造的痕迹,只能说不愧出自墨家宗匠之手。   “试试看吧。”   他握着遥控器站在铅盒正前方,全神贯注看着的手机屏幕。   照片的背景是观察室,因为众人已经提前离场的缘故,所以里面除了伊武之外也没有别人。   “如果照片上只有我一个人,你会怎么杀我?”伊武暗暗思索着。   差不多等了二十分钟,照片依然没有反应。   “果然不行。”伊武有些遗憾地摇摇头:   “这个做法有点像守株待兔……得重新设计机关,至少要隐蔽性要高,直接放在桌上太过明目张胆。”   虽说已经知道计划大概率会失败,但他依然握着遥控器,待在原地没有动。   因为之前跟同伴约好了一个小时之后再见。   不管怎么说,等满一个小时再说。   “等等!”   伊武忽然发现此时观察室格外安静,甚至连外界的响声都消失了。   他立刻冲向房门,用力将门推开。   只见外面一片空洞虚无。   往上看不到天,朝下看不到地,环视左右更无东南西北,只有无止境的虚无混沌。   绝对的虚无,仿佛世界只剩下自己,在不断被混沌压迫吞噬;绝对的安静,耳边只能听到从自己身体里发出的声音,心脏在跳动。   甚至连心跳声,都变得阴沉诡谲。   那一下一下的跳动,充满了阴暗、孤独、虚无的味道。   看着外界的状况,伊武下意识觉得一切都在离自己而去,他仿佛沉入了大洋深处,又好像漂流在无尽的深渊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伊武转过身,望向桌上的铅盒。   此时手机还亮着,他留在照片中的影像冷不丁扭了扭脖子,接着便迈开步伐,一步步走向前。   照片仿佛变成了自拍镜头,伊武的影像随着步伐靠近镜头,忽然咧开嘴唇,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   伊武神色不变,镇静自若地与其对视。   短暂的相视过后,照片中那个影像伸出手臂,双手一上一下超出了屏幕边界,紧接着照片立刻变得一片漆黑。   与此同时,伊武听到了外界传来一声清脆地金属闭合声。   整个观察室,非常突兀的陷入黑暗当中。   ========   伊武独自站在漆黑的观察室内,闭阖双眼,回忆着先前种种细节。   片刻之后,重新睁眼,瞳孔流露出明悟之色。   “不知不觉间,我竟与它调换了位置……我现在身处照片中,而它肯定是去了现实世界。”   “一开始没有表现出来,估计是为了诱我上当。”   “这么说,被守株待兔的人居然是我。”   伊武想通关键之后,盘膝坐在原地,眉心处神目睁开,金光吞吐不定。   漆黑幽静的观察室内,天花板处的长管灯忽然闪烁两下,微微亮起昏暗的光,照亮了下方那个身影。   “嗯?”   察觉到这一幕,伊武抬起头,露出思索之色,随后将拳意辐射而出。   随着他的拳意辐射,整个观察室竟然由暗转明,恢复了先前的光彩。   不仅如此,伊武还能感觉到,拳意渗入这方空间之后,竟被转化成了一种特殊的电磁波讯号。   “好特殊的空间……简直就像是一座信号塔。”   伊武双目闭阖,神情平静:   “原来如此,这里就是你的锚点……蠢货,你犯了个大错,在我眼里你已经没有秘密可言了。”   ……   现实中,化为伊武形象的怪异关上铅盒,狞笑着转过身来,朝着观察室的主机屏幕走去。作为6号庇护所的观察室,这里放着很多电子设备,最多的当然是计算机。   就在它手指即将触碰到电脑屏幕的瞬间,待机画面猛然一阵模糊扭曲,竟显出伊武的半身像。   “你好啊。”伊武跟它打了个招呼。   怪异瞬间抽回手指,沉默着望向电视机屏幕,似乎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   “意不意外?”   伊武说出这句话时,观察室内主机屏幕一台台亮起,全部显出他的半身像,并发出整齐划一的声音:   “把本体藏在异度空间中,利用那处空间的特殊性质,将意念转化为电磁讯号入侵电子设备。再通过操纵受害者影像的方式,发动杀人机制,简直是完美的杀人方式。”   “然而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把我关进你的老巢里。”   “论干涉空间的能力,你是不如我的。我凭借拳意打破虚空,肉身就能横渡虚实宇宙……岂是你这小小怪异所能媲美?”   怪异后退了几步,忽然飞身撞向其中一处屏幕。   砰——!   就在它接触屏幕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排斥力从屏幕中传来,将怪异弹飞出去,重重跌落在地。   几十台计算机的屏幕上,伊武嘴角上扬,露出嘲弄之色:   “你的老巢已经归我了。”   “我的拳意比你的意念强出几个层次,只要我还待在这里,你就别想回去。”   “毕竟这也是一开始你想要的。”   不知是不信邪,还是不能理解他的意思,怪异又陆续撞向其他屏幕,然而均被弹飞出去。   此时此刻,怪异那张木然的脸孔也有了变化,充斥着痛苦和愤怒,它昂首发出震耳欲聋恐怖尖叫,用头颅狠狠撞向电脑屏幕。   砰——砰——砰!   一次!   两次!   三次!   怪异终于在屏幕表面撞开一丝蔚蓝色的光痕,随即迫不及待飞身一扑,半途化为幽暗虚影,如浓烟般钻入了屏幕内部。   ……   幽暗寂静的观察室内,忽然响起一声声尖叫。   整个空间都跟着剧烈摇晃起来,墙壁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就好像不堪重负,随时会被挤爆一样。墙壁、天花板、地板,迅速崩裂出一道道交错的疤痕,并迅速腐烂发黑,变得愈发脏乱。   “终于把它骗回来了。”   伊武站起身,随后抬头望向天花板。   无数电线管路纠缠着交错在一起,硬生生挤破了天花板,密密麻麻地翻滚着。这些扭动的电线最终组成一张庞大扭曲的怪诞脸孔,张口咬了过来。   “……”   他眯起眼睛,右手竖掌成刀,朝着上空猛地一挥手。   嗤——!   一道透明的涟漪划破空气,雷霆般地朝前旋转而去,将上方那张怪脸劈做两半。   与此同时,伊武左手捏成鹰爪,五指如刀般极速斩击。   五指横竖勾划之间,无数半透明的冷光像是丝线一样,一股一股撕裂开大片的电线管路。并以光芒的形式闪烁交织,疯狂朝上空风驰电掣着,迅速粉碎了那张脸孔。   嗖――!   冷光搅碎怪诞的面孔后,继续向上蔓延。   而就在突破天花板的瞬间,就仿佛蒸发一般凭空消失了。   整个观察室仿佛变成某种庞然大物的胃袋,开始一阵阵地鼓胀收缩。   鼓胀收缩了数次后,观察室忽然分解成无数扭曲蠕动的电线管路,封住所有闪避空间,从四面八方冲着伊武激射而来。   “见你见识见识武道之极,破碎虚空!”   即将到达的那一刻,伊武目光沉凝,忽地高举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重重一握。   轰——!   他这一抓,硬生生捏爆了虚空。   无数细长冷峻的闪亮裂痕从指缝中辐射而出,无止境地蔓延扩散,释放出大破灭、大混乱的恐怖气息。虚无混沌的异度空间竟如玻璃般破碎,崩碎出一片片碎光,猛烈逆转着四下溅射,亮得刺眼。   异度空间崩溃过后,一道扭曲拉长的幽影被无数碎光吸走,消散在混沌深处。   正是那只怪异。   它虽然也有空间能力,却无法如伊武那般超越空间而独立存在,直接被卷入了无尽虚空深处。   ……   现实世界。   6号庇护所的观察室内,桌上封闭的铅盒忽然炸裂。   大量溅射的碎片中,伊武的身影飞跃而出,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   “好险。”   看着地上的铅盒碎片,他忍不住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只怪异的危险程度其实非常高,只因没有伥鬼,才会被自己一路牵着鼻子走。   幸好没有伥鬼。   “……”   过了片刻,伊武望向自己的右手,掌心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正在缓缓愈合。   破碎虚空的一击,对他来说有些勉强。   准确的说,如果不是那处空间本身就不够稳固,伊武还施展不出来。 第二十四章 传染病   也好在怪异本身不够,极为依赖那处作为它老巢的异度空间。   倘若它也能超越空间独自存在,恐怕就没那么容易收拾了。   好在现如今它已经被虚空乱流卷走,回来的几率比太阳碰上另一颗恒星还低。   ……   解决了杀上门的怪异后,伊武等人生活重归正规,开始有规律的猎杀阴差。地魁封闭阴间入口的方式是许出不许进,因此不断会有阴差进入现世胡作非为,必须时刻盯着绞杀。   伊武把这样的生活当成了练兵。   自己积攒劫力,指点队友练功,尽可能的提升实力。   然而阴差可以猎杀,怪异可以收容,可是地魁侵蚀现世所产生的异变,却是不可逆的。源自黑暗混沌的无序正逐步侵蚀有序,现有的规则都在一点点被颠覆。   ……   京畿近郊,李氏旧宅附近。   “什么鬼天气。”   一位上班族打扮的中年男人,正搂着公文包,在及膝深的积雪里艰难跋涉。   从昨天傍晚到这会儿,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一天才停,房屋、地面、树梢上都压着厚厚一层白雪。整个城市银装素裹,恰逢此刻月上树梢,大地显得格外明亮,方圆很远的地方都能看清楚。   繁华的都市,此时变成了雪域冰城。   雪中跋涉的男人长相平平无奇,身材中等偏瘦,肤色近乎病态的白;脸上挂着一副不符合脸型比例的黑框眼镜,再加上一头未经搭理的天然卷,显得格外落魄。   如果扒了那身工作服,看起来估计跟流浪汉没有差别。   他的名字叫做陈瑞,一位刚被单位裁员,正走在回家路上的中年失业者。   走到李家旧宅附近时,陈瑞望了一眼那栋爬满霉斑、如尸体般腐烂的复式楼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记得这家的男主人好像叫周雄来着。   前段时间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突然失踪,然后他的女儿和父亲也跟着相继离世,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败了。   “世事无常啊,就像我……昨天还人模人样的,今天就像一条丧家之犬。”陈瑞叹了口气,把公文包架在咯吱窝里,沿着人行道的护栏缓慢前行。   积雪很深,加上他年纪大了体力下滑严重,走到所住的小区大门前时,人已经累了个半死。   刚靠近保安亭,就看到一束灯光打了过来。   光线照在陈瑞脸上,他被晃的眼花缭乱,接着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从前面幽幽飘来:   “你是这个小区的住户吗?具体是住哪栋楼的?”   “B栋213,你谁啊?”陈瑞用公文包遮住了眼睛,同时大声问道。   “过来,让我看看你。”女人的声音随着脚步声逐渐靠近。   近了,陈瑞发现对方看起来挺眼熟,是经常在小区空地上跳广场舞的一个大妈,好像叫李妮来着。   “你确实这里的住户,我记得你。”女人盯着他的脸幽幽说道。   “你大晚上的不睡觉有病吧。”陈瑞觉得这个女人古古怪怪的,搞不好精神有问题。   “我不睡觉,是为了小区里所有人的安全着想。”李妮用一双深陷在黑眼圈下的眼睛看着他,神情非常认真:   “前段时间,小区那个特别喜欢遛鸟的张大爷意外去世了,你知道吗?”   “张大爷?”陈瑞努力回忆了一下,记忆中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嘴巴却不以为然地说道:   “死了就死了呗,年纪大了很容易死啊,他又不是你爹,有什么好在意的。”   “他不是正常死亡的。”李妮盯着他的眼睛:   “五天前,张大爷犯了急性肝炎,被邻居送进了医院……然后就没有再回来。连尸体都没能回来,到现在死亡证明还没批,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医生给他注射麻醉剂的时候,针头刚扎下去,他‘砰’一声就炸了。”   “张老头被针扎炸了?”陈瑞脸部肌肉轻微抽搐,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唇:   “大晚上的,这个玩笑可不好笑……再说了,就算他在医院被医生扎爆喽,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那个医院的护士,当时就在现场。”李妮冷淡的回答。   “……”   这个回答令陈瑞无言以对,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再开口:   “好吧,我相信你在现场,也相信张老头被医生用针扎爆喽……但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大晚上不睡觉,守在小区门前查户口?”   “张大爷之所以会被针扎爆,是因为他感染了一种怪病,变成了气球人。”李妮语速逐渐加快,语气也变得更加激烈:   “不只是他,小区里还有其他人变成了气球人!为了不让更多人染病,我得守在这里,防止气球人入侵小区。”   “……”陈瑞被彻底干沉默了。   原本他还有许多话想说,但在听到对方这番言论之后,突然就索然无味了。   跟脑子有病的人说那么多干啥?   无非是浪费口舌。   算了,不要理她。   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找工作。   想到这里,陈瑞当即绕开李妮,朝着小区大门快步走去。   结果没走几步,就被李妮用力扯住了衣袖。   “你!”   陈瑞恼怒地回过头来,刚想怒斥一句,却看到对方取出一根明晃晃的大头针,语气顿时软了下来:   “你究竟想干什么啊?”   “我怕你也是气球人,让我来扎一扎你。”李妮说着就捏起针头,扎向他的胳膊。   “扎你个头!”陈瑞大惊失色,奋力挣扎起来:“谁知道你的针上涂了什么,放开我,放开我呀!”   “扎一下就好,不扎怎么证明你不是气球人!”李妮执着的要用针扎他。   就在二人扭打成一团的时候,保安亭那边忽然打来几束灯光,紧接着就传来了门卫不耐烦的叫嚷声:   “知不知道门口有监控啊?要打架滚一边打去!”   “救命啊!”   陈瑞见状,仿佛揪住了救命稻草,全力大声求救:“我是本小区B栋213的业主,这有个疯女人要拿大头针扎我,快来救我!” 第二十五章 大头针   听到是本小区业主呼救,保安室内的门卫这才一股脑涌出来,两三下便把李妮摁倒在地。   “放开我!放开我!他是气球人,他很有可能是气球人啊!”女人一边挣扎,一边奋力呼喊。   “住口!”最年长的门卫大吼一声,从她手里夺过了大头针:   “这段时间,你一天到晚在小区门口拿针扎人,我已经忍你很久了——任何邪恶,终将绳之以法!”   “多谢各位。”   陈瑞不想把事情搞的太麻烦,跟门卫们道了声谢,便小跑着冲进了小区。   因为他只是个租客。   业主身份是冒充的。   ……   回到住处,陈瑞冲了个澡,便将刚才的事忘了个干净,坐到书桌前准备查找求职单位。   屁股还没坐稳,忽然闻到屋子有股异味。   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租住的公寓已经两周没有打扫了,垃圾和脏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屋子里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儿。   陈瑞想了想,先给自己点了两份小区内饭馆的外卖,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始打扫卫生。   等他差不多把屋子弄干净的时候,刚巧听到外面的门铃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陈瑞放下拖把,走过去打开门。   “先生,您好,您的外卖到了。”一个穿着绿色军大衣,头戴鸭舌帽、脸蒙口罩的派送员站在门口,声音低沉地说道。   “哦,谢谢你啊。”陈瑞从派送员手中接过还冒着热气的餐盒,缓缓地关上了门。   他把外卖放到餐桌上,打开了其中一个,刹那间,一股浓郁的肉香味飘散了出来。饭盒里,金灿灿的米粒圆润饱满,培根肉看起来也很劲道,而且上面还浇上了黑胡椒酱汁,看上去让人非常有食欲。   “真香啊。”   陈瑞迫不及待地在饭桌前坐了下来。   男人把手机放在餐桌上,点开他心爱的b站,一边看新番,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手里这份培根炒饭。   不光是卖相好,这米饭吃在嘴里也是有滋有味。   陈瑞吃得狼吞虎咽,很快就消灭完了一整份培根炒饭。   “这家店的厨师真有水平,下次直接去店里吃。”陈瑞打了个饱嗝后,连忙喝了几口商家送的百事可乐。   因为米饭太好吃,他一番狼吞虎咽都把自己给噎住了。   用可乐缓过来,陈瑞又继续拿起了筷子,准备享用第二份。   他打开饭盒,一筷子戳进米饭里,低下头正欲大快朵颐,忽然感觉筷子碰了某个硬邦邦的东西。   陈瑞心里立刻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连忙用筷子拨弄了一下餐盒,竟从米饭里拨出一根沾满油脂的大头针。   “……”   他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看着餐盒里的那根大头针,陈瑞立刻想到了疯婆娘李妮,然后在脑海里对比她和送餐员的身形,发现二者居然一模一样。   “卧槽,这个疯婆娘,她是变着法子想要扎我啊!”   “我要是先吃这份,说不定就中招了。”   “那个疯女人估计还没走,我要是她的话,现在一定趴在门外,听我吃到大头针的动静!”   想到此处,他立刻冲向公寓大门,人刚碰到门闩,外面就传出一阵快速远离的急促脚步声。   等陈瑞打开门,只看到一个穿着军大衣的身影,一溜烟跑进了楼梯。   “你特么有病是吧!”   由于对方跑得太快,他只能对着楼梯的方向无能狂怒。   ……   陈瑞搜集求职单位的材料,顺便做简历,一转眼就折腾到了半夜12点。   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他知道夜已经深了,这才伸伸懒腰,打算上床睡觉。   突然,停电了,公寓顿时一片漆黑。   “还好我已经关了电脑,该保存的也都保存了……”他安慰着自己,一路摸索后爬上床榻。   慢慢地,睡意冉冉上升,他迷迷糊糊就要睡着了。   半睡半醒间,陈瑞忽然听到了支啦支啦的摇窗声。   莫非是客厅窗户没关紧?   他顿时睡意全无,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点亮屏幕,然后朝着客厅走去。   虽然小区停了电,但是客厅并不昏暗,皎白的月光加上雪地反光,将这里照得非常清晰。   此时窗户敞开着,随着外界的阵阵寒风轻轻摇曳。   陈瑞没有太在意,走过去刚准备关好窗户,忽然发现窗框上竟有一处湿漉漉的手印。他顿时大惊失色,低头望向地板,发现地上竟也有一排脚印,从窗边一直延伸到右侧的帘布后。   “不会又是那个女人吧!?”   陈瑞鼓起勇气,准备掀开帘布的一角往内看,手还没碰到,窗帘就被人用力甩开。   帘幕荡开的瞬间,一个穿着军大衣的人影飞窜而出,恶狠狠扑向了男人。   陈瑞淬不及防,竟被她扑到在地。   砰——!   男人后脑勺磕在地板上,眼前顿时一黑,紧接着他便感觉到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扎在了自己胳膊上。   过了几秒,陈瑞恢复了意识,发现李妮正骑在自己身上,两眼外凸的盯着自己。   “人已经被你扎了,你也该够了吧!”他对着疯女人大声怒吼。   “……”   李妮没有说话,眼睛直勾勾盯着男人的胳膊。   “你特么有完没完?”   陈瑞被她看的一阵发毛,下意识望向自己胳膊。   他胳膊上有处刚被扎穿的针孔,但针孔却没有血流出来,而是一股股地往外冒着热气。   “气球人,你真的是气球人!”女人喃喃说着。   “你胡说,我不是气球人!”   陈瑞又惊又怒,瞬间失去理智,猛然发力将李妮一把推开,状若疯癫的对着她又踢又打。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太荒谬了!我怎么可能是气球人!”   “都是假的,都是幻觉!”   他面容变得极度扭曲,声嘶力竭的怒吼着,忽然一把揪住李妮的脑袋,用力磕向地面。   砰——!   男人盛怒之下用力极大,直接磕破了女人的脑袋。   嗖——!   李妮脑门上钢笔粗细的伤口处,突然喷出迅猛气流——与此同时,她的皮肤肌肉立刻松弛干瘪,整个人就迅速干瘪了下去。   短短五六秒的工夫,她就从一个大活人,漏气漏成了一张皮。   “啊啊啊啊!”   片刻之后,男人经久不绝的惨叫声,响彻小区上空。 第二十六章 小区   “天终于放晴了!”   朱沐灵蹦跳着跑到雪地里,对着云海里漾起的阳光举起双手,放松的舒展腰肢。   太阳虽然已经升起,可空气里依然弥漫着夜晚的寒气,也白茫茫的积雪没有融化。   “……”   伊武来到女孩身后,仰起脸,跟她一起望向云缝内的朝阳。   天空低垂如灰色的雾幕,飘下一些寒冷的雪屑落到他脸上,带来一丝微凉。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蟒山。   大雪过后,附近一带的山峦、房屋和园林,都浸沉在了明朗的积雪和刺骨的严寒中。积雪反射出一片片的耀眼光亮,从眼底直透内心,让他们暂时忘记黑暗的世界,一切都那么雪白、平静和纯洁。   嘟嘟嘟——!   一阵突如其来的急促铃音回荡在雪地中,打破了虚幻的安宁。   伊武皱起眉梢,后退了几步才取出卫星电话,按下接听键:“蟒山这边的阴差已经解决了,又有什么情况?什么!气球人?……在哪儿?知道了……我等会儿去看看。”   他挂断电话的时候,朱沐灵已经走过来,一双好奇的眸子亮晶晶的:   “是老魏吗?他跟你说了什么?”   “周雄家附近有个阳光小区,老魏刚刚接到通知,说那个小区里有许多气球人……似乎还出现了人传人的现象。”   “听起来又是新的怪异啊。”女孩摇头叹气。   “我准备去看看。”   “一起去!”   ……   来到阳光小区的大门前,二人发现小区大门敞开着,道闸的栏杆被拆了丢弃在一路边;保安亭此刻也空空荡荡,一副随时欢迎外来者的姿态。   “奇怪,怎么没人?”   朱沐灵谨慎地朝小区内望去,发现前方明明没有任何遮挡,视线偏偏只能延伸到百米外,再远就是混沌模糊的色块。   “这片小区已经被某种力量同化了。”   伊武眯起眼睛,简单地思考后,对着身旁女孩说道:“里面肯定有危险,为了安全起见,你最好还是待在外面。”   “别小看我。”   朱沐灵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猫,瞬间急了眼:   “虽然和你相比差距很大,但我也有一颗强者之心,迫切想要变成独当一面的人。如果遇到事就躲在你后面,以现在的世道来看,迟早有一天会死于怪异之手的。”   “独当一面……很有想法。”伊武轻轻点头,当即不再勉强:“记得用能力护住全身,将自己与小区完全隔绝开,毕竟老魏说气球人的现象会传染。”   “放心好了。”   朱沐灵双手合十,轻轻一拍,整个人顿时笼罩在一片祥和的柔光中。   “我先探路。”   伊武快步向前,与女孩拉开距离,率先走向小区大门。   进入小区的瞬间,某种压抑感立刻从周遭涌来,世界仿佛在一瞬间收缩了千万倍,变得无比狭小。   高耸的天穹呈铝灰色的,迷迷茫茫混混沌沌,好像压下来了。透过上面云层庞大的裂隙,甚至能窥见宇宙之中那些渐渐暗淡熄灭的星辰。   “这算什么?”   伊武压下心中的异样,放开感知,试图寻找小区内的活物。   然而他的感知力,在此处也只能辐射百米左右,再远就完全看不清了,完全是一片灰暗之色。   喵!   突然间,二人耳畔听到一声猫叫,顿时寻声望去。   只见右侧巷道内忽然钻出胖乎乎的橘猫,它正追逐着一只老鼠,一溜烟跑到了主干道上。拉近距离后,橘猫一个猛扑,张口咬住老鼠的后颈,然后昂头将其叼了起来。   接着它口中,便传出了轻微的漏气声。   伊武和朱沐灵都能看到,那只肥硕的老鼠,在橘猫口中迅速干瘪了下去。   是老鼠在漏气!   “……”   伊武左手向前一个虚抓,掌心腾起莫大吸力,径直将老鼠扯出猫口,凌空摄到自己面前。   此时老鼠只剩下一张薄薄的皮,眼睛却还在贼兮兮地乱转,明显没有死。那只被夺走食物的橘猫则敢怒不敢叫,灰溜溜夹起尾巴,窜回了巷道深处。   “这就是气球病?”   朱沐灵走近了仔细查看,目睹着伊武五指轻拨,隔空将老鼠皮拉扯的不断变形,口中顿时啧啧称奇。   “感染气球病之后,它整个身体都变成了类似于橡胶材质的东西……真有意思。”伊武说着单手一握,将老鼠捏成一团球,丢入了随身携带的铅箱内。   “好奇怪的病……不过我如今也是见怪不怪嘞。”朱沐灵发现自己内心波动极小,于是感叹了一句。   二人继续向前,大约行走了两百步,便看到一座正在营业中的小饭馆。隔着透明的玻璃幕墙,还能瞧见里面有一位食客,正在低头啜面条。   伊武和朱沐灵相视一眼,便从正门进入店内。   随后来到食客面前。   发现他是个皮肤苍白的中年男人,头发天然卷,鼻梁挂着一副黑框黑镜,胖乎乎的看起来很和善。   “你好。”   伊武走到他面前,随意坐了下来:“我是从外面来的,听说你们小区流行气球病?”   “……”   男人停止了啜面,缓缓抬起头,脸上似笑非笑:   “你不需要问太多,等会儿自己慢慢体会就是了,因为所有进小区的人,都会染上气球病。”   “都会染上气球病?”朱沐灵也跟着坐下来,目光灼灼的盯着他:   “你是说小区的所有住户,都变成了气球人?”   “对,包括我也是。”男人点点头,忽然狐疑的望向他们:   “等等,你们的反应不对劲啊,就一点也不怕吗?”   “变成气球人很可怕吗?”伊武上下打量着他,认真的问道:“我怎么感觉你一点事都没有,还在这里正常吃喝。”   “没几餐了,染上这个病是活不长的。”男人神情立刻颓废了起来,默默放下筷子,似乎连食欲都没了:   “染上病之后,起初并无大碍,甚至还会觉得身轻体健。但是随着时间推移,感染者体内的气体也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像气球……最后一戳就炸。” 第二十七章 残缺   “额……”   朱沐灵凑近了一点,仔细看着对面的男人,然后脑补他被针戳爆的画面,顿时打了个寒噤。   伊武想了想,迟疑着问道:“既然如此……如果不戳爆的话,不就不会死了?”   “后期一定会爆炸,就像充气过量的气球,不戳也会炸。”男人以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他们:   “可怜你们男才女貌,本应该有美好人生,却闯入了这个鬼地方……没有任何意外,二位以后也会变成气球的。”   “那小区的其他人呢,他们是不是都炸了?”伊武隔着玻璃幕墙遥望店外,视野还是只有百米。   “还未患病的幸存者,自己把自己关在家里闭门不出。”   “患病的人,除了我之外大部分人都疯了,他们不承认自己有病。”男人此时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一半挣扎一半嘲弄,喃喃说道:   “说什么……气球病其实不是病,而是凡人觉醒了仙性。逐渐变成气球人的过程,则被他们称为羽化。那些病入膏肓,一戳就爆的患者,在他们的话术里叫功德圆满,临近飞升。”   “……”   伊武有点麻了,但考虑到受地魁影响的人一贯如此,又没有全麻。   此时朱沐灵也没表现的太过吃惊,很显然,她也很清楚地魁的尿性。   “可他们到底还是没有飞升啊……你不是说患者后期一定会爆炸么?”女孩不解的问道。   “他们有一套能够自圆其说的逻辑。”男人说话的同时连连摇头:“那些病入膏肓的气球病患者,非常容易爆炸,碰到尖锐金属被戳爆的,被他们称为兵解成仙。碰到高温物品被烫爆的,叫做火解成仙,碰到低温物品,比如冰块之类被冻爆的,叫水解成仙……被藤条荆棘之类刮爆的,叫木解成仙。摔在地上,被摔爆的气球病患者,自然就是土解成仙了。”   “是挺疯的,难怪你说他们都疯了。”朱沐灵跟着他一同摇头。   “照这么说,除你以外的患者,整天就想着怎么自杀?”伊武继续追问。   “不不不,他们可不想自杀。”男人把手里的面碗推到一边,用力敲了敲桌子:   “在他们那套话术的逻辑里,兵解、水解这类虽然算是得道却落了下乘,即便成了仙,自身品级也不高。所以不是万不得已,没有人想止步于这种档次的仙人。”   “那群疯子最求的最高境界,叫做羽化飞升——即是病到体内充盈气流却不爆炸,还能像氢气球那样飘起来,然后就能乘风飞起,升入天庭。”   “所以他们是不会自杀的,不仅不会自杀,还会千方百计的苟活下去,直到自己病的可以飘起来。”   “然而就目前而言,我还没见过一个飞升的,即便是坚持到能飘的程度,也全都自爆了。”   朱沐灵沉默了片刻,小声嘀咕道:   “这可说不准,也许有些天赋异禀的人,真就能羽化飞升。”   “你们也信他们的疯话?”男人眉头一皱,露出气恼的表情。   “不不不。”女孩一般用力摆手,一边解释:“我的意思是说,那么多患者,总有一两个幸运儿能飘起来的。”   “反正我不信。”男人冷哼一声,脸色立刻阴沉起来。   “你是真不信,还是因为自己有缺陷,不愿意信呢?”伊武忽然反问了一句。   “你什么意思?”男人身形一缩,下意识把右胳膊往背后藏。   “我的耳朵很灵,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伊武歪头看着他的右胳膊:   “虽然你已经精心处理过了,但是我依然能听到,你的右胳膊一直在漏气……上面有个针孔对吧?你用橡胶堵住了,但是橡胶终究是外物,也没有办法完全堵住针孔……所以你是必然坚持不到最后的。用他们的话术来说,你就属于天生残缺,泄露了真元……这才是你落单的理由吧?”   “你……你……你……”男人涨红了脸,身体剧烈颤栗,哆嗦了半响才挤出一句话: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你的仙缘。”伊武双手抱胸,坐直了身体,摆出一副得到高人的姿态:   “你的残缺我可以帮你补上。”   “你真的帮我补上针孔?”男人激动地一蹦而起,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如果你能帮我堵上针孔,我陈瑞愿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原来你不是那个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人,你只是恨自己不能成仙而已啊。”朱沐灵一脸失望的吃吃道。   “我当然恨啊!”陈瑞捋起右侧的衣袖,露出胳膊上那片狗皮膏药状的橡胶,开始吐露真心:   “大家都有成仙的机缘,偏偏我不行,凭什么!?都怪李妮那个贱人,半夜三更的跑过来用针扎我,破我法体,泄我真元,否则我哪会落得这副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境地?”   “你果然也是疯的。”朱沐灵小声嘀咕。   “我没疯!”陈瑞急的眼球外凸,鼻孔穿着粗气:   “你告诉我,什么细菌什么病毒能让人变成气球?比起传染病,我宁可相信它是仙缘!而且小区的变化你也看到了……什么细菌病毒能改变环境?一定是仙缘啊!”   “好了。”伊武看了女孩一眼,示意她不要说话,又重新望向男人:“我帮你修复针孔,你带我去见其他人,可以吗?”   “一言为定!”陈瑞喜出望外。   伊武示意他坐下来,然后一把握住了他的右臂,掌心凝聚纯阳真气,顺着男人的身体游走一番。封住他右臂的触觉,然后留在针孔处对伤口加温,直至针孔彻底融化消失。   真气流遍陈瑞全身的过程中,也顺便替他做了一次体检。   这家伙的身体已经彻底橡胶化了。   也就是说,不能以看待常人的看光看此人,他显现出来的理智只是一种假象。   “恢复了,真的恢复了!?”陈瑞看着恢复如初的胳膊,立刻露出狂喜之色:“不再是残缺品,不再受排斥……从今往后,我也能羽化升仙!” 第二十八章 气球修士   “再往前走一段就是。”   陈瑞领着二人,在小区内快步前行。   阳光小区修建在东郊不算繁华的地段,且年代久远,因此规划较差。建筑与建筑之间距离很近,有种胡乱堆砌的感觉,既不美观,又让人看着十分别扭。   加上二人视觉感知受限,人走在里面,像是在穿梭在迷宫中一样。   还好有陈瑞领路。   差不多过了五分钟,他们进入了中心区域。   这里一共有五栋楼房,都在六七层左右,表面没有被怪异气息腐蚀的痕迹。   但可能是缺少打理的原因,给人的感觉有些破旧。   楼房的样式也非常普通,看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朱沐灵总觉得心里有种毛毛的感觉。就好像有人在某一扇窗户后面正在偷偷观看一样,那种窥伺的目光让她背脊不自觉冒出冷汗。   “他们都在这栋楼上,楼顶。”陈瑞指着中间的那栋楼说道。   “……”   伊武放眼望去,那是七层高的老式楼房,墙皮脱落严重。   像是一位蹲坐在那里,浑身都是褶皱的老人。   这栋楼附近,空气中飘散着淡淡臭味,路边的垃圾桶看上去似乎很久没有人清理过了。装在塑料袋子里的各种生活垃圾堆在一起,不时还有臭虫之类的小昆虫从中跑出。   和前面几栋楼比起来,眼前的这栋楼看着更加破旧一些,一楼的墙壁上沾着各种污渍,楼道口摆放着很多杂物。   “跟我来。”   陈瑞率先走进一楼大厅,沿着右侧廊道来到电梯前,按下了上升按钮。   电梯门缓缓打开后,伊武和朱沐灵都嗅到了浓郁的橡胶味。   “他们都在楼顶吐故纳新,固本培元……”陈瑞走进楼梯,歪了歪脑袋,示意二人进入。   朱沐灵望向伊武,看到后者点头,这才走进了电梯。   ……   来到七楼后,三人又沿着一条楼梯拾级而上,终于抵达了天台。   推开天台的铁门,一股更为浓郁的橡胶味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天台上铺着大大小小几十条毯子,每条毯子上,都盘膝坐着五六个‘大胖子’。伊武能看出来,他们并不是真胖,而是体内充满了某种气体,被硬生生撑成胖子。   这些胖子清一色白袍,摆着五心向天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吐纳着。   其中有三个超级大胖子,好像弥勒佛一样敞露肚皮,端坐在众人当中,明显地位超然。他们几乎已经撑成了球体,皮肤紧绷的接近透明,肉眼就可以看到三人体内空空如也。   如果忽略呼吸的话,他们已经是气球了。   “最胖的三位,就是我们当中修为最高的人,我们都称他们为师兄……若是不爆,就能飞升成仙。”陈瑞在伊武耳畔悄声说道。   “陈瑞啊,你怎么来了?这里是你能来的地方!?”左侧那位师兄睁开眼睛,用一双眯成缝的眼睛望向三人:   “而且还带着两个外人?”   “大师兄,我身上的针孔已经补好了。”陈瑞屁颠屁颠地溜上前,给他看自己完好无损的右胳膊:   “就是这两个外人替我补的,从今往后我也是修士啦。”   看着他的胳膊,师兄轻轻‘咦’了一声,然后将视线投向伊武二人:“你们二人年纪轻轻,竟有这样的本事?”   “不错。”伊武向前一步,坦然相告:   “我来这里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帮各位成仙的……我很想知道各位最后会飞升到哪里。”   这都是实话。   他知道这帮人得了气球病的人都魔怔了。   但从地魁一贯的尿性来看,他们撑到最后,或许真能发生某些改变。即便没有改变,他们的状态也值得研究……尤其是气球病是如何传染的这一点。   “我们为什么要信你。”中间那位师兄粗声粗气地问道。   “……”   伊武微微一笑,瞳孔忽有电光闪烁,如九天狂雷般极具破坏力的气息,随着他的声音在楼顶扩散开:   “如果我想对你们不利,这里所有人,都活不过一秒。”   “……”   三位师兄同时脸色一变,沉默了下去。   楼顶其他的胖修士更是不堪,一个个口吐白沫东倒西歪,几乎被吓的丢了魂。   藏在伊武身后的朱沐灵看到这一幕,悄声说道:   “那三个大胖子,似乎真的有点东西。”   “嗯。”伊武轻轻颔首。   “你打算怎么帮我们?”右侧那位师兄,忽然出声问道。   “当然是帮你们排除外界干扰,保证你们在修行的过程中,不会意外爆炸。”伊武说到这里,收敛外泄的气息,声音也变得柔和了少许:   “作为交换,你们对我不能有秘密。”   三位胖师兄互相对视,似是用眼神交流,最后艰难的点点头:“如果你能助我等飞升,你想知道什么,我们就告诉你什么。”   “谁是第一个变成气球的人?”伊武立刻问道。   “是小区的清洁工李阿姨。”左侧的胖师兄沉声说道:“但人你肯定是见不到了,因为她已经炸了……被树枝刮到之后炸的。”   “那……现存最久的气球人是?”伊武接着提问。   “是我。”中间的胖师兄露出得意之色,面皮颤动间发出橡胶摩擦的刺耳噪音:“我已经活了整整两周,是所有修士当中,最接近飞升的一个。”   “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变成修士的吗?”伊武仔细观察着他。   “不清楚。”胖师兄艰难地摇摇头,瓮声瓮气道:   “你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因为我们当中所有人,都是莫名其妙变成气球人的。不过小区以外的人,倒是没有变成气球的例子,一个都没有。”   “明白了。”伊武若有所思的沉默了下去。   如果气球病只在小区内部传染,那倒是个好消息。   “可不可以请教一下。”朱沐灵歪过头,从伊武右肩上方露出半张小脸:“你们为什么觉得自己有机会成仙呢?”   “因为灵气啊。”不等中间那位师兄说话,右侧胖师兄就在一旁抢答道:   “变成气球人之后,每天吞吐空气,都有丝丝灵气入体。时间一长,甚至能感觉到日月精华在体内沉淀,那种滋味……妙不可言。” 第二十九章 缝制   天地灵气?   日月精华?   伊武听的默默叹息,认定了这帮气球人病的不清,脑子里全是空气。   没有人比他更懂修仙了。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天地灵气和日月精华,要是真有这玩意,当初前往美洲避灾时,他也没必要借助核电站来增强功力了。   要么是这群人病出幻觉了。   要么他们吸收的天地灵气,是别的什么东西。   “好吧,祝你们得偿所愿。”朱沐灵保持微笑,假惺惺恭维了一句。   她已经不是小白了,自然知道有些事还是不点破为妙。   这时中间那位胖师兄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珠一转,以一种试探的口吻说道:“既然你们想要参加我们日后得道飞升的观礼仪式,那就帮我们解决一点小问题吧。”   “说说看。”伊武觉得听听无妨。   “陈瑞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们,所有变成气球的人都有灵根,假以时日必定有所成就。但是也有人福缘浅薄,还没有修炼到后期就因为各种意外漏气了。”   “跟后期才爆炸的修士不同,这种人只剩下一张皮也不会彻底死去。”   “这群失去仙缘侥幸保住灵智的可怜虫不算死了,也不算活着,因此怨念缠身、极易迁怒别人……他们一直蛰伏在夹缝里,想要让我们沦落成为他们那样的失败者。”   “我们想请你们去清理掉这批害虫。”   朱沐灵听到这番话,内心恍然大悟,难怪自己进入这栋楼之前,有种被人偷偷窥视的感觉。   原来这里还藏着很多人皮。   “可以。”   伊武应下来,然后转身望向朱沐灵:“我去去就回,你在这里照看这些气球修士,没问题吧?”   “没问题!”   女孩弯举双臂,摆出一副我很强的姿势:“实在顶不住的话,我还可以召唤醒前辈,不必替我操心。”   “好!”   伊武也不墨迹,话音未落,人便已经远离了天台,只在原地留下一道逐渐模糊的残影。   ……   三楼电梯旁,有一间门前挂着佛牌的房间。   门内客厅的红色供桌上,供奉着一尊释迦摩尼佛,但此时佛像泥塑的身躯爬满了霉斑,原本慈悲的面孔也被一道裂缝彻底撕开。   佛像前的贡坛里,此时插着三炷香。   空气里隐藏着一股特别的橡胶味,极细微,夹杂在浓重的檀香味里。   供桌前的蒲团上坐着一位干瘦老者,他指头套着顶针箍,手里捏着针线,正仔细将两张破烂人皮缝合在一起。   客厅的地面上,大量人皮已经被缝在了一起,如蛞蝓一般艰难的贴地蠕动着。   “……”   就在两张人皮即将缝合完成的瞬间,老者忽然哆嗦了一下,连手中的针线都被抖落在地。他慌忙抛下手里两张人皮,抓起地上缝合完整的人皮,化为一团黄黑色浓烟,钻入了佛像面部的裂纹内。   下一刻,公寓的正门被一股力量震得粉碎,伊武阔步进入客厅。   他听到这里有异响,便过来看看情况。   伊武用目光巡视一圈,目光落在地面的人皮上,立刻走过来蹲下,仔细观察着两张缝在一起的破烂人皮。   人皮的表情非常奇怪,没有气球修士所说的怨恨,只有一种几近愚痴的呆滞和麻木。更重要的情况在于,这两张人皮的橡胶味非常淡,似乎被某种手段刻意抹除了。   伊武观察了片刻,立刻起身走向厨房。   因为他听到那里传来的滚水声。   似乎正在煮什么东西。   推门而入后,伊武眼睛一扫,便找着了目标。   那是厨房煤气灶上的一口大锅。   此时煤气灶火焰正旺,腾腾热气烘的墙面都有些焦黑了,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白色的蒸气从锅盖边沿溢出。   滚水声就从这口锅里传出。   伊武皱了皱鼻子,发现锅里隐隐传出一股橡胶味,神情微变。立刻走到煤气灶前,将盖子一把揭开,稠密的蒸汽云之下赫然是一大锅热汤。   咕噜噜……咕噜噜……   乳白色的汤水在锅里沸腾,边沿上翻着些白沫,一些不知名的药草随着热汤滚动不止。而在沸汤中间翻涌的是三张破烂人皮,痛苦的表情里夹杂着麻木,一看到伊武便尖叫求救:   “热死了热死了,救命!”   “救命!我快被煮烂了。”   “熟了,我已经熟了七分,快放我出去。”   伊武当即关掉煤气灶,将这锅热汤连带着人皮一齐倒进洗手池,并打开水龙头朝着人皮浇凉水。   人皮们被凉水一冲,顿时连呼舒服。   冲洗了大约一分钟,伊武觉得差不多之后,便将水龙头重新拧紧。   “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啊!”三张人皮此时很有礼貌的齐齐道谢,一点不像是怨念缠身的样子。   “你们是什么情况,谁在煮你们?”他沉着脸问道。   “一个糟老头子,相貌看起来比我还老一点。”看起来最年迈的人皮哀声说道:   “他把我们都捉起来,好像是要缝制什么东西……因为担心我们不配合,所以才会用滚水混合药材煮我们。无论是哪张人皮,只要被那锅热汤一煮,就会变得痴痴傻傻任其摆布。”   “他在哪里?”伊武继续追问。   “他之前一直在外面缝人皮。”唯一的女性人皮回答:“如果你进来时没看到,一定是跑了。”   “那个老东西不是普通人,自称修士。”年幼的人皮奶声奶气补充道:“他会用法术……还提到了炼丹的事,可能还抓了除我们之外的其他人吧。”   “他一共抓了多少张人皮?”伊武视线投向最年迈的人皮。   “小区里所有的人皮都被他抓了……具体有多少我不清楚。”人皮老老实实地回答。   人皮的回答非但没有解惑,反而让伊武更加迷惑了,他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巨大的迷雾中,根本找不到方向。   修士?   缝人皮?   炼丹?   那家伙到底想做什么?   就在伊武百思不得其解时,那位女性人皮冷不丁说道:   “我是生前是美术老师,专门教素描课的,恩公如果能弄来铅笔,我就能把那位老畜生的相貌画出来。” 第三十章 飞升   阳光小区内部没有怪异气息,没有受到侵蚀,因此找个纸和笔还是很容易的。等伊武弄来铅笔和纸,女性人皮立刻抖干净一身水渍,用扁平柔软的左手裹住铅笔,迅速在白纸的描描画画。   伴随着笔芯摩擦白纸的沙沙声,一个削瘦老者的形象逐渐成型。   老者拥有一张锥子脸,皱纹极深,眉毛很长,眼睛和脸颊都往下掉。嘴唇很厚,总是给人一种倦怠的感觉,显得非常苍老。   他微驼着背,眼神阴冷,不知是画工还是别的什么关系,浑身散发着一种非人的气息。   身上则穿着一件老气横秋的佗长衫。   “居然是他……”   看着白纸上的素描,伊武目光变得寒冷森然,眼底里仿佛有刀光翻卷闪烁。   这个人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甚至还有点熟悉。   他就是周雅的祖父,那个一生研究命理玄学,最后却莫名其妙选择自杀的怪人。   一个本该死去的逝者,出现在这样一个鬼地方,做着缝制人皮的勾当……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反正肯定跟地魁有关。   如果画中的老者真是周项权,就一定要想办法找到那家伙,撬出他心里盘算的东西。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还是留在这里,看看气球修士能修成什么仙。   想到此处,伊武瞥了一眼已经在地板上蠕动的三张人皮,非常郑重地问道:   “你们知道那群气球修仙的事吗?”   “知道知道,我等若不是漏了仙气,多半也能成正果。”最老的人皮脸上满是遗憾:“可惜啊,我等福缘不够,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不死不活……无缘再登大道。”   “这么说,你们想要偷袭那群气球,拖他们下水也是真的了?”   “不敢隐瞒恩公,很多变成这样的人都有怨念……他们通常也会行动。”   “这倒也正常。”伊武点点头,接着又换了个问题:“你知不知道,第一个患上气球病的人是谁?”   三张人皮安静的思考了一小会儿,接着彼此交流了几句,最后由最老的人皮出面说道:“好像是一个姓张的老头,他平日里喜欢遛鸟,大家都叫他燕子张……据说是被医院护士用针管扎破身体而死的。”   伊武闻言眯起眼睛,随即将视线投向女性人皮:   “能把他画出来吗?”   “当然。”   女性人皮随即趴向地面,短暂的酝酿之后,执笔在白纸描绘出一个体型肥胖的老头儿。   伊武拍了一张传给魏信,接着询问三张人皮:   “谁知道他是怎么患上怪病的?”   三张人皮齐齐晃动扁平干瘪的脑袋,表示自己一无所知。   确定它们暂时没什么情报能提供了,伊武干脆连同客厅的两张人皮一起,把它们卷起来放在纸袋里,准备带回去研究。   临走前,又将整栋楼搜刮了一遍,随后才回到天台。   以五张人皮作为信物,伊武表示任务已经完成,气球修士们将信将疑,勉强同意了他们留在天台观礼。   ……   此时的天台,阴风阵阵,鬼气森森。   气球修士们一个个像极了不倒翁,坐在地毯上摇头晃脑,哼哼唧唧。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群人在“吐纳”,还以为他们是一群嗨起来的瘾君子。   伊武和朱沐灵铺了条毯子坐在角落里,默默观察着这一切。   二人都能感觉到,天台上气氛逐渐异常,每个气球人体表都时不时浮起光怪陆离的斑影,似乎正在酝酿着某种变化。   “这样放着不管真的好吗?”女孩凑到伊武耳畔,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看这些气球不是要成仙,而是要成魔啊。”   “相信我的手速。”伊武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二人谈话的工夫,天台最中心那张地毯上,最胖的气球修士忽然盘起双腿作禅坐状:又把左手竖在胸前,作无畏印,右手摊在膝上,作与愿印。   与此同时,他也口中哼起了莫名其妙的经文。   伊武和朱沐灵都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听不出对方念的是什么经,只是尽可能地将这段语言录下来。   气球修士诵经声愈来愈疾,愈来愈怪,仅仅过了几秒,就连伊武也听不出他到底在念什么了。   没由来的,朱沐灵忽的感到一阵汗毛倒竖、面皮发麻。   她连忙望向伊武,确定对方依旧镇静自若,这才稍稍放松了一点。   念着念着,气球修士肿胀到几近透明的脸孔上,顿时青筋暴涨,眼角开裂,通红的眼珠似要瞪出眼眶。显然已痛到极致,却连惨叫也发不出一声,可随即,他连疼痛的表情也凝固了。   咕——!   伴随着一阵皮膜拉开的颤响,他身体进一步膨胀变大、手脚缩进躯壳,整个人肿胀成了一个圆坨坨的球体。除了体表还残留着枝条状的血管之外,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只气球,并缓缓向上漂浮。   “哈哈哈,我成了!我成了!”气球人脸上褪去痛楚,大笑不止。   “师兄功德圆满,飞升在即,可喜可贺!”   “恭喜师兄。”   “师兄飞升之后,记得替我等多说好话。”   天台上的一众气球修士站起身来,纷纷道贺。   “哈哈哈!成了!成了!”   正在飞升的气球修士此时沉浸在喜悦中,完全没留意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满心欢喜地飘向高空。   伊武此时也跟着站起身来,注视着那位飘离天台的飞升者,目光逐渐严肃。   他能看到,那家伙原本空荡荡的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成型。   仿佛是发育的胚胎,迅速变得清晰起来。   那身形轮廓似人,但肢体又见诸多野兽的特征,很难分清到底是人是兽。   “你们看,师兄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少气球修士也发现了飞升者体内的变化。   “笨蛋,不知道什么叫蜕凡为仙吗?现在师兄即将飞升成仙,自然要抛弃凡体,孕育仙胎啊。”   “这么说,师兄体内的那玩意是元神。”   “一朝得道,顿悟成仙,师兄天赋异禀,真是令人羡慕。” 第三十一章 天劫   天台的风变大了,环绕着天台形成层层气旋,越转越快。流动的空气仿佛是洪水怒涛,无数杂物随之载浮载沉,遮蔽了周围的一切。   低垂压抑的天穹由明转暗,迅速变得黑暗阴沉。   修士们热烈的赞颂和飞升者癫狂的大笑逐渐拉开距离,天空涌出无数云团状阴暗色块。这些色块不规则地扭曲变幻着,彼此重叠交融,由虚转实,最终浮现出令人震撼的诡异景色:   一座雾雾蒙蒙的天宫。   宏伟的宫殿,巨大的高墙,但没有一丝生气,没有一点动感,空洞而静止,又充满了莫名的威严。它们像是万年不移的雕塑一般矗立在那里,像是注视着大地的巨人,得见者只会感到自身的渺小和敬畏。   那应该就是天宫吧。   飞升者如是想道。   “我是神仙,我马上就要做神仙啦!”   它狂热地遥望着天空,痴痴癫笑,肿胀成球的躯体内部,那胚胎状的异物蠕动不止,形体变得愈发明显。   猝不及防的瞬间,一个背靠天穹的身影,横拦着出现在飞升者面前。   定睛一看,分明就是先前那个闯入天台的外来者。   “让开让开,别拦着我!我要成仙!”飞升者急切地说道。   “仙?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像个仙?”伊武说话的同时,抬头看了一眼天穹,随即摇摇头:   “这样的天宫,也只能骗到你这种疯子。”   “我不用你管,快滚开!”   “那可不行。”伊武声音一沉。   一瞬间,飞升者只觉得眼前的人气息一变,看似人类的躯壳中,隐隐蕴含着强大如神魔的力量,令它感受到了无边无际的……恐惧!   “虽然我也想让你多活一段时间……但是现在梦该醒了。”伊武带着一丝怜悯,平静地说道。   “休想乱我道心!”   飞升者口中爆出一连串怪叫,天穹降下一团团阴冷的云气,于它周围凝结成了层层黑云,护卫着它,尖叫着,嘶鸣着,咆哮着,警告着,威胁着!   而在其体内,胚胎状异物的嘶吼声更为凄厉,仿佛有无数痛苦的灵魂想要破壳而出。   “……”   伊武对着飞升者伸出左手,五指张开,将其笼罩在手掌的阴影之下。   隔空一握。   砰——!   飞升者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连同它周围的云气一样,被无形的力量径直碾碎,所有噪音也在此刻戛然而止。   ……   “他杀了师兄!你们都看到了吧?那个外来者杀了师兄。”   “这家伙肯定是邪魔外道,专程来破我等的道行。”   “陈瑞,这都是你干的好事!”   修士们暴跳如雷,将陈瑞和朱沐灵团团围住,一个个目露凶光,似乎是想将二者就地正法。   “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啊!”陈瑞后悔不迭,此时死的心都有了。   “安啦安啦,我会罩你的。”朱沐灵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眸横扫一圈,半威胁半安慰地说道:   “就这些臭鱼烂虾,上来一个死一个。”   见她这么说,修士们浑身一个激灵,眼神瞬间清澈,不敢再有动作。   然而没过几秒,平静就被回到天台的伊武给打破了。   “你是杀害师兄的凶手!邪魔!”   “为师兄报仇,大家一齐上,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   伊武身形落地,周围便响起一片喊打喊杀之声。   气球修士们群情激愤,似乎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不过一切都停留在口头上,没有人真敢上前。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天空忽然乌云密布,并开始雷鸣闪电。   以伊武为核心,天地之间紧接着响起了无穷无尽,仿佛可以震撼整个世界的宏大雷声!   轰隆隆——!   仅仅一瞬间,天空化为彻底的深蓝色,无数电光汇聚,化为一只巨大雷电独眼,朝下方注视。   浩荡的巨大雷光在独眼中急速凝实。   “这算什么……天劫?!”一丝愕然从伊武眼中闪现,同时握紧了右拳。   “伊武,没事吧?!”朱沐灵略显紧张地问道。   伖“发生了出乎意料的事,好在情况还在掌握之中。”伊武点点头:“雷法是我的老本行,就算是地魁,这方面也不见得比我强。”   “那就好。”   “哈哈哈,天降神雷诛杀邪魔!魔头你的末日到了!”其中一个气球修士狂笑起来。   “你笑个屁啊!”身旁的气球修士冲他左脸抽了一巴掌,怒不可遏道:“就这个距离,天劫来了,你我不也一样要化为灰灰?”   “额……”   先前那位气球修士立马笑不出来了。   哗——!   恍惚之间,刺目欲盲的雷霆化为一束蓝色光柱,轰向小区的天台,仿佛自天穹深处投下的一柄神枪。   伊武目光一寒,右拳由下而上,释放出十层力量,引动周围十数尺内风雷呼啸,轰向天空。   轰隆隆——!   天穹投下的耀眼雷光,与蕴含人仙巨力的无形拳劲迎头相撞。   神枪般的雷霆当场折断,消散为无数闪耀电弧。   破碎的雷光在半空中四散飞射,仿佛一场盛大的烟花——无数道璀璨明亮的电弧划破空气,沿着细小而又不可忽略的轨迹铺天盖地地洒落下来,虚空留痕,凄茫如逝,刹那辉煌,形成一种蔚为壮观的奇景。   轰——!   拳劲余威未散,伊武催动周身窍穴,又挥出了一拳。   冲天而起的第二拳径直轰散乌云,并去势不止地轰入“天宫”。   紫气缭绕的天宫被轰得凹进去一个大坑,裂痕密布如蛛网,烟尘弥漫,细碎的崩裂声此起彼伏。   遭受这一击重创后,天宫剧烈震颤起来,并如海市蜃楼一般迅速淡化,直至彻底隐没消失。   此时的天台上,空气如同凝固了一般,漂浮着恐怖的气息。   所有的气球修士都不由屏住呼吸,用惊恐的眼神四下张望,谁也说不出话来。   “刚刚你们说什么来着?”伊武望向周围的气球修士。   “……”修士们耷拉着脑袋,没有人敢应声。   “跟我走一趟吧。”   伊武用的是商量的口吻,但话里话外都没有一点拒绝的余地。 第三十二章 命定之死 上   面对伊武这个连天劫都能硬顶的大魔头,气球修士们就是再不情愿,也只能跟着走了。   再狠,还能狠得过天劫不成?   伊武便用一根绳子把它们串起来,像是牧羊一样,一路拉到了六号庇护所,分别收容在不同的铅房内。接下来,会有专人研究这群气球的身体状态,顺便研究它们孵化出的怪物。   ……   6号庇护所的一处监控屏幕前,罗成观察良久后,忧心忡忡地说道:“这些东西,与其说是气球,不如说是孵化中的蛋……”   显示屏幕上,画面被均匀分割成二十个小方格,同时监控着各个不同的铅屋。每一处铅屋,都固定收容着成熟阶段相同的气球人,方便研究人员观测。   “这些东西最后能孵化出什么,可能只有周项权知道。”伊武提着一壶绿茶走进监控室,来到罗成身旁,给他倒了一杯:   “这些气球修士,还有那些人皮我全都交给你了。”   “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它们。”罗成捧起茶杯,低头想要喝一口,却被茶水烫得直咧嘴:“嘶!太烫了,你以为我跟你一样钢筋铁骨吗?”   “给你降降温。”伊武一把接过茶杯,掌心吐出寒流,将其冷却到正常温度,重新交给对方。   “多谢。”罗成接过茶杯,却不喝,只是低头盯着浅绿色的茶水:“你刚刚是从试验场回来的吧?金乌补完到哪一步了,方便告诉我吗?”   “测试差不多已经完成。”伊武将茶壶放在他背后的木茶几上:   “接下来……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希望能快点吧,大地的裂痕还在增加。”罗成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张照片,递给对方:“随着地貌变化,周家老宅显出的卦象也在变化,上一次是地火明夷,现在已经变成了水山蹇。”   “什么意思?”伊武接过了照片。   “山高水深,困难重重,人生险阻,见险而止,明哲保身,可谓智慧。”罗成说完便低头饮茶。   “那个周项权,果然是地魁的说客。”伊武顺手将照片撕碎,抛在一旁的垃圾桶里:“见险而止……怎么止?我们止了地魁会止吗!?”   “何况它也不接受投降。”罗成摇头叹息。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伊武说话的同时,身影逐渐隐入虚空,仿若随波消散的湖中镜影。   “什么事这么急?”   “继续猎杀阴差,免得它们闹翻天。”监控室内回荡着伊武的余音,其人已然不见踪影。   ……   追寻着阴差的踪迹,伊武破空而来,出现在朦柳街2号附近。   前方是一栋荒凉的四合院,不知是因为怪异侵袭还是因为年久失修,院子里到处都是残垣断壁。   狂风呼啸而过,沙子刮得伊武的脸颊隐隐发痒。   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着院子里走着,周围却没有任何动静,阴差似乎是有所察觉提前溜了。   伊武走到院子中心,便驻足停留下来。   他在等。   如果阴差没有离去,那就可能发动突然袭击。   只要一出手,伊武就能瞬间将其击杀。   等了两分钟左右,他忽然听到后门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异响,回头一看,发现一男一女两个人背对着自己,蹲坐在后院门的门槛上。   二人正在做着各自的事情,看上去很忙碌的样子。   “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伊武心里咯噔一下,涌出一股不安的预感,随之而来的还有少许好奇心。   他可以确定,自己进来的时候,后院门口绝对没有那两个人。   突然出现在这里,莫非跟阴差有关?   伊武提高警惕,随后迈开步伐,朝着那对男女的方向阔步而去。   然而没走几步,却受到了阻拦,在那二人的身旁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墙,无论他怎么用力也挤不过去。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伊武不断增加力道,努力地与墙壁作斗争,同时大声地呼喝着。然而那对男女却像没听见一样,还是背对着他,继续忙碌着自己的事。   “混账!”   伊武怒火中烧,正欲催动周身窍穴,前方阻拦的力量忽然减弱。   他快步来到后院的门槛旁,正准备走到二人正面,这时前方又传来了无形的阻力,并且相较之前更为顽强。   伊武还没来得及用力,就听到前方背对着自己的二人,忽然说起了悄悄话。   男人低着头,把脑袋埋在膝盖间,嘟嘟囔囔地说道:   “没救了……没救了……脊椎断成两截,脑浆子从颅骨的裂缝里喷出来,神仙下凡也难救啊。”   与此同时,女人双手抱着头,含糊不清地说着:“脖颈断了呀,得用力扶着,脑袋才不会掉下来。”   伊武听到二人的这番话,立刻朝着他们的脖颈和脊椎望去,发现对方身上并无异常。如果他们伤得真那么严重,就算现在背对着自己,也应该可以看出伤情才对。   然而这对男女身上,别说颅骨开裂这种伤势了,就连一处破皮都没有。   “他们在说别人么?”   伊武想到此处时,神奇的事情竟然出现了,阻拦在他面前的无形力场不见了。   他嗖地一声冲破了障碍,从那对男女之间挤了出来,来到了后院门外。   正当伊武略微欣喜的转过身,想要看清楚二者相貌的一刻,更为意外的状况出现了。   那对男女依然背对着他。   或者说……无论从院门的正面看还是从反面看,二者都背对着伊武。   依旧是看不到他们的庐山真面目。   “……”   伊武伸手触摸二者,却没有碰到任何实体,眼前的二人似乎只是一团幻影。   “你是什么人?”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声稚嫩的童音。   “嗯?”伊武闻言转过身。   发现说话的人,是一位大约七八岁年纪,只穿着一件红肚兜的小男孩。男孩唇红齿白,肌肤似雪,身材微胖、脸上带着明显的婴儿肥,像是从老寿星身旁走过来的福娃。   “我好像认识你。”   男孩眨巴着大眼睛,忽然露齿一笑,可爱的脸蛋顿时沿着中线裂开,从脑壳里伸出一只乌黑的手。 第三十三章 命定之死 下   男童裂开的头颅内部,只有一片虚无混沌,那只漆黑的手掌便从混沌中伸出,末端如橡胶一般不断拉长。   伊武看着那只袭来的手,一瞬间感到周遭阴风四起,东南西北都是狂涌的陈腐气流,在他的身体周围喧嚣鼓荡。   整个人好像正在黑暗中沉沦,就连念头都变得无比沉重。   “死死死死!”   “杀杀杀杀杀杀杀!”   “千刀万剐!千刀万剐!千刀万剐!”   与此同时,伊武产生了一系列幻听,耳畔无数恶毒的声音在诅咒在嚎叫。那声音有种莫名的威严,不像是亡灵们痛苦的宣泄,而是来自黑暗法庭的无情宣判。   “规则系的能力么?”   伊武能感觉出来,某种无形的强制力正在扭曲空间,死死压制着自己。   换成以前,他对这种规则系能力确实没什么办法。   可是现在,未尝没有一搏之力!   “哼!”   伊武瞳孔骤然一阵收缩,整个人瞬间变得清澈透明,只剩下一个如纯水般清澈的人形轮廓。   紧接着体内三百处介于微毫之间的穴窍,同时显现出来,如夜幕来临时的群星般亮起,仿佛百盏明灯、重重星光,不停闪烁旋转,发出神秘的光芒。   咔——!   以伊武透明化的轮廓为中心,周围虚空鼓荡成一个球体,内部细长的裂纹如水蛇般游弋不休。球形虚空迅速扩张,不但将红衣童子脑颅内的手压了回去,还硬生生将它本身、后院门、还有那对没有正面的男女硬生生推出了出去。   球形虚空如同一枚疯狂膨胀的水球,扩张至吞下了大半院落,内部事物在这过程中迅速扭曲崩坏。随后球体如肥皂泡般忽然爆炸,连带着覆盖范围内的一切,都在无声无息间彻底湮灭。   与此同时,纯净透明的人形轮廓,出现在街道对面的电线杆顶端,微微一闪之后恢复成了伊武的形象——恢复人形的刹那间,重组完成的男童怪异,紧跟着出现在他背后的电线杆上。   男童虽然动作隐秘,却也瞒不过人仙巅峰的伊武。   他几乎是立刻知道了怪异的位置。   “……”   就在伊武察觉到它的存在时,男童突然无声邪笑,黑洞洞的嘴巴深不见底,犹如无尽深渊的入口。   它这一笑,伊武眼中的整个世界都变了。   天空污浊不堪,像是被洗衣粉污染了的脏水,同时又反射出油腻腻的彩色光斑。周围也跟着寂静沉默下来,只留下幽灵般的阴风,一切都像死亡一般安静。   “怎么回事?这印记是什么时候出现了!?”   伊武感觉到胸口发寒,随即发现自己胸膛上出现了类似于蜈蚣衔尾的黑印,内心瞬间升起了强烈的危机感。   我中诅咒了?   它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说根本不需要身体接触,只要看见它头颅中的黑手,就已经中了诅咒?   他一瞬间想到了许多,然而此时身体已经传来了撕裂般的触感。周围的空间在一片片崩坏,像快刀一样剁在伊武的身上,他感觉全身被钢针穿梭一样痛苦。   “这家伙,绝不是普通的规则系!至少也是凶煞级怪异……速战速决!”伊武神情一狞,瞬间拱背弯腰,双腿一弹便消失不见。   嗡——!   男童背后虚空裂开间隙,伊武猛然探出上身,右手五指弯曲如钩。挥出锐利的弯弧,如五道雪亮刀光,一爪将怪异撕碎。   紧接着,金乌暗红如血的身影从天而降,在男童怪异重组的瞬间,右手豁然洞穿它的胸膛。然后带动怪异的身躯砸向大地,激起一片隆起的碎石沙砾。   伊武很清楚,对方的诅咒很强,如果不能速战速决,恐怕连他也撑不了多久。所以必须调动处于试验状态的金乌,而以金乌的速度,在京畿之内可以做到瞬息而至。   ……   将道路截断的百米巨坑内,金乌收敛羽翼,以单膝跪地的姿势,用右臂将男童钉死在坑底。   “你确实很厉害,但金乌它是怪异杀手……”   伊武轻轻落在金乌身旁,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诅咒印记,发现其并没有消失。   不仅如此,周遭不断有虚空碎片如刀般落下,直接切割身体。也得亏他是横渡虚空的人仙之体,现在能够免疫一部分空间伤害,否则怕是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千刀万剐,这就是所谓的千刀万剐吧。”伊武想到了先前的幻听。   就在他陷入沉思时,一辆银色跑车沿路行驶到了巨坑前方,由于车内二人都处于醉酒状态,根本没有注意到前方道路已经截断。等他们发现前方有危险时,猛踩刹车也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支啦’一声尖啸,银色跑车的轮胎摩擦出两排火花,径直滑入深坑。   看到上方有辆跑车坠下,伊武挥手拍出柔风,试图帮它卸去落势。   谁料这辆车居然在半空中一个横移,硬是躲开了他挥出的掌风,像是执意寻死一样,狠狠撞在巨坑右侧的内壁上。随后轰隆一声,撞碎成了七八块残破,车厢内醉酒的二人当场死亡,惨不忍睹的尸体就落在伊武身边。   “是他们!”   伊武瞥了一眼尸体,眼皮不禁跳了一下。   死者是一对青年男女,由于身前遭受了强烈撞击,因此死状极为惨烈。   男子脊椎断成两截,颅骨裂开巨大豁口,不断有脑浆从裂缝里涌出来。女子的好一点,只是脖颈断了,还有一些零碎的皮肉将身体和头颅连在一起。   从二者的衣着身材来看,分明就是先前坐在后院门口的那对男女。   而且死状也跟他们先前说的分毫不差。   目睹了青年男女的遭遇,再结合自身的情况,伊武的思绪已经有了眉目:   “……所有受害者都会在不可抗力的作用之下,死于怪异宣判的死亡方式。这诅咒……就是所谓的命定之死吗?跟地魁的力量颇有相似之处。”   “这诅咒虽然难缠,但也不是没有解法。”   “只要让金乌融合了这只怪异,吸收其能力,我就能自行解除诅咒!” 第三十四章 灭世之烟   只不过,这件事也不能操之过急。   怪异融合并不是一件毫无风险的事。   融合之后,男童怪异成为主体,反过来支配金乌也是有可能的。   想要金乌一直占据主导权,伊武就必须突破现在的境界,让拳意化虚为实。   拳意实质,代表他的意志能以实质化的形态彰显于世,再难被摧毁。只要金乌接受了这股拳意,哪怕融合了多只凶煞级怪异,也能稳稳占据主导权。   可是想要突破现在的境界,就要加快测量窍穴的速度。   毕竟人仙的强度跟他们凝练窍穴的数量呈正相关。   伊武现在凝练窍穴的数量是三百。   他之所以能够迅速凝练三百窍穴,除了这些窍穴本身就便于测量之外,还要多亏他各种功法尤其是八极兽身的积累。   因为在之前的修炼中已经对自身有一定了解,故而测量得又快又准。   但积累也有吃到头的时候,剩余的窍穴要不位置极为晦涩隐秘,要么极难凝练。   伊武估算过,如果按照《人仙练窍法》这种基础功法测量窍穴,自己突破人仙巅峰可能需要十年时间。   平心而论,这个速度一点也不慢,甚至可以说是进展神速。   但是跟迫在眉睫的地魁之祸相比,这样的修炼速度远远不够。   因此伊武需要更为精准的测量技巧,需要更高级的人仙功法。   所以说,狩猎不能停止。   ……   伊武顶着“命定之死”狩猎阴差的同时,一号庇护所内,罗成等人对气球修士们的研究也在稳步进行。   “他们笃信自己可以成仙,实际上却会在非人的道路上渐行渐远,最后彻底失去意识,沦为类似于伥鬼的怪物。他们的可怕之处,就是能如病毒一般大规模传染,一个人就是一个传染源……幸好发现得及时,如果在京畿大规模传染的话,大伙儿可能都会变成气球人。”   一位年轻研究员,正捧着厚厚的记录本,向罗成汇报着自己的实验成果。   “幸好他们现在都被关在笼子里……继续观察吧。”罗成说话时,疲惫地揉着黑眼圈。   这件事情,让他情不自禁想到了米国的饿死鬼事件。   制造特殊瘟疫,让感染者沦为其爪牙,属于是地魁的老套路了。   “我们需要调查事情的根源。”研究员神色异常认真:“如果不能解决问题的根源,气球病再次暴发的话,可能一切就完了。”   “调查的事以后再说,我们已经没有足够的人力了。”罗成无力地摆了摆手。   “罗成先生。”研究员脸色变得愤怒起来,立刻提高了语调:   “我认为您这是在渎职!这种恐怖的传染病一旦扩散,所有感染者都会变成一群只知道修仙的妖怪!到时候都用不着地魁出手,我们就已经完蛋了。”   “事情是解决不了的!”罗成突然暴怒,失控地用力推开对方,红着眼睛怒喝道:   “傻孩子,我告诉你,根源就是地魁!别的都是假象,如果不能把它处理掉,类似的事情会不断发生……今天是气球病,明天可能会是馒头病,后天也许是玉米病,没完没了!”   或许是摄于他的气势,又或许是被他说服了,研究员只是张了张嘴巴,没有发出声音。   罗成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重却也无力地说道:   “我们……已经保护不了所有人了。”   这句话已经在他心中重复了无数遍,这次终于说出口,却没有想象中的解脱感。   嘟——嘟——嘟——!   突然间,庇护所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警报声,声波汇聚起来震得墙壁都在颤抖。庇护所各个角落,一排排高频闪烁的红色警灯,将大小空间涂抹得通红。   “糟了!”   罗成面色大变,立刻跟研究员一起冲进走廊,没有几步,刚好碰上了一队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   “发生什么事?”他急切的问道。   “不知道,我们还没有收到命令,现在准备前往警戒台待命。”为首的队长高声回答。   “没事了,你们走吧。”   罗成想了想,随即撇下研究员,拔腿跑向监控室。   等他来到监控室的时候,这里几乎已经挤满了人,庇护所内全部高层都聚集于此。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盯着监控大屏幕,那里正播放着西城区的街景画面。   城区大大小小所有的地缝,此刻疯狂喷涌着泥浆般污浊的浓烟……滚滚浓烟汹涌激荡,黏土般浑浊浓稠,有如火山爆发般地倾泻而出。   泥浆深处,不断传来那令人发寒的声响。   街边的路灯,写字楼的灯光,闪烁的交通信号灯,车灯,商店招牌……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灯光随着浓烟的快速扩散,形成了一片肮脏扭曲的光海。   而诡异的情况在于,那里所有人似乎都感觉不到黑烟,仍旧在各做各的事,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而在这些人的不远处,一具具残尸从那些深不见底的地缝爬出来,这些尸体被扭曲成奇异的形状,可以想象出它们在阴间遭受了怎样的折磨。   这些残破的尸体互相聚集,一个个匍匐在地朝着天空跪拜,口中无声的喊着什么。   而附近的人则是对它们熟视无睹,在他们眼中,似乎一切都是正常的。   很快,随着那些尸体的跪拜,京畿上空出现了明显的改变。繁星与明月迅速消退,整个世界弥漫起昏黑之风,一时天空骤然大暗。仿佛宽阔无尽的黑色潮水席卷了浩瀚的天空,吞没厚重的云层,令夜幕一片阴霾昏暗。   昏黑阴沉的烈风驰骋天地,卷动沙尘时,内部无数扭曲的幽魂忽隐忽现。   监控画面里,作为人类文明象征的现代都市愈来愈虚幻模糊,形形色色的人也逐渐失去了存在感,似乎仅仅是黑白电影中的模糊影像。最后竟连轮廓也看不清了,只剩下一道道存在感稀薄的剪影。   而跪地膜拜的残尸,以及风中的幽魂,却变得越来越显眼。   人类引以为傲的文明,此刻已然沦为了这些异类的背景。 第三十五章 捕获   伊武一路追踪怪异,从朦柳街2号一直追到太清池附近,忽然一瞬间,就感觉到四周黑烟四起。   漫天漫地都是滚动的浑浊黑暗,广阔无边的天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贪婪地吸进所有的光线,似乎是要自上而下吞噬所有的物质,带来黑暗的末日。   那粘稠污浊的黑烟意外沉重,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缠绕着层层裹紧,另他倍感压力。   伊武拳意一动,缠绕周遭的黑烟顿时粉碎,形成一个旋转的真空区域。   他能感觉到,黑烟蕴含着极为特殊的怪异气息,无论质量规模都远超凶煞级,应该是地魁独有的气息。   那是一种吞噬天地的巨大恶念。   目光瞥向远处,发现远处一群奔逃的行人被黑烟一裹,立刻被剥夺实体,沦为了在无意识徘徊的透明虚影。   “被地魁的怪异气息侵蚀之后,活人瞬间就变成了游魂……这应该是地魁苏醒之前的翻身动作,没时间了!”   伊武目光极转,很快穿过浓烟,捕捉到了那个人类孩童般幼小的身影。   与此同时,他摸到在腰间的麻绳,轻轻一扯,由麻绳系在背上的铅箱登时“刷”一声冲天而起。   “……”   伊武瞳孔微微收缩,映出怪异的倒影,身形忽地破开虚空,瞬移径直来到那只怪物背后。   他现身的瞬间,一串令人浑身发冷的尖厉的笑声从背后传来,如蚊子叫一般细。   哪怕伊武如今是人仙巅峰之地,还是感到一股凉气自脊柱贯穿——拳意一扫,发现是后方飘来一只身披红衣的稻草人。   果然有埋伏。   但是……区区凶煞……   拳意凝聚!   伊武背后一尺处虚空波动,仿佛乽有无数水滴汇聚而来,形成一圈半透明的圆环。   在稻草人靠近的瞬间,圆环便朝着它的方向猛推过去。   砰——!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却刚猛浑雄至极,就像一个无形的铁锤猛击过去;圆环拍在稻草人的身上,立刻将它震得粉身碎骨,连带着空气都如固体一般炸裂。   就在稻草人被轰碎的同时,伊武右手凝聚拳意,虚空一圈圈吸附而来,形成几近液态的旋涡。   锁定前方的怪异,朝着头就抓!   “嗷嗷嗷!死死死,杀杀杀!”   孩童怪异尖叫了一声,脑袋再度开裂,但是还没完全裂开,就被旋涡状的虚空砸在脸上。   砰——!   怪异的脑袋一进入涡眼,就被虚空之力死死吸住,然后拉长变形。仅仅两三秒的工夫,它整个身体都卷入了虚空旋涡,压缩成了一团黑球。   这是先前冲天而起的铅箱这会儿当空落下,刚好被伊武左手接住。   把黑球丢进铅箱,死死封好。   “还有一只。”   伊武想了想,催动拳意溶解铅箱,另其化为一枚铅球。   多余的铅水悬浮在他掌中,形成一团不规则的液体,随后朝着左侧一泼。   噗——!   滚烫的铅液如水一般泼出去,快要落地时却遇到阻碍,淋出了一个稻草人的轮廓。   “隐身这种能力,逃不过我的眼睛……都不需要金乌帮忙。”   伊武抬起右手,转化窍穴内的精气,转化为寒冰真气从掌心射出,迅速将稻草人冷却成一座铅雕。   “都跟我走吧。”   少年左手铅球,右手铅雕,化为一道疾驰的残影突破黑烟升入高空。   嗖——!   足足飞到近万米高空,才算脱离了黑烟笼罩的范围,伊武停止上升,背靠明月悬空而立。此时上方皓月高悬,天际一片清辉,下方则是如泥浆一般滚动的黑烟,整个京畿都在它们的覆盖之下。   “这是从阴间涌上来的黑烟……地魁将醒未醒时释放的吐息。”他的目光穿过黑雾,望向京畿地表上的无数裂缝:   “一切都太快了。”   “有意义吗?”醒目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伊武转身一看,发现对方一袭素色天衣,好似月宫仙子一般漂浮在高空。   “你怎么在这里?”   “是我先一步到了这里,然后才碰到了你。”醒目羽幽幽说道。   “沐灵没事吧?”他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波动。   “我没事她就没事啊。”醒目羽眨了眨眼睛   “那就好,我先回一趟庇护所,随后就去找其他人。”   “不必了!所有人都已经安全回到了6号庇护所。”她揉了揉太阳穴,眼里流露出困倦之色:   “这可苦了我呀,废了好大力气才将他们运回去。”   “谢谢你。”   “我刚刚问的问题,你好像还没回答?”醒目羽看着他侧脸,认真地说道。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伊武收回视线,再度望向黑烟弥漫的京畿。   “你觉得还有救吗?”醒目羽从宽袖中伸出左手,遥指着下方大地,美艳的脸上露出一丝惨淡笑容:   “我们做了多少努力,它还是变成了这样。   “也许没救了吧。”伊武闭阖双眼,片刻之后看向她,忽然露出阳光的笑容:   “但是,我还想再争取一下。”   说罢,身影遁入虚空,如幻影般消失在明月的清辉之下。   醒目羽低下头,半响之后,仰脸望向同一轮明月,从胸膛冲传出一声惆怅的叹息。   ……   6号庇护所。   伊武身形再出现时,已经回到了在庇护所的指挥室内,朱沐灵、李令枫等人也都在。   “伊武!地魁快醒了!”李令枫一看到他的身影,神情立刻变得激动起来,有些语无伦次的说道:   “整个京畿,整个京畿都快……”   “我知道。”伊武走上前,拍了拍她的右肩:“别慌,我还在呢!越到关键时候,越要冷静……”   “嗯!”李令枫重重点头,呼吸逐渐平缓,脸上紧张之色也淡去不少。   “罗先生。”伊武随即将目光投向罗成:   “融合实验进行的如何了?”   “之前金乌飞出去了,应该是你的命令吧?”罗成看着他,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立刻表态:   “融合规律是摸索的差不多了,可我们还没挑到合适的怪异。”   “不必选了。”伊武摇摇头,举起了手里的铅球:   “就用这一只!” 第三十六章 防守   融合实验室,封闭的圆盘形场地上。   金乌收敛羽翼,单手捏着被压缩成球的怪异,屹立在场地左侧。而那只拥有融合能力的怪异,则被摩罗剑钉住脑袋,像只大蛤蟆一样趴在场地右侧。   实验室外的监控室里。   罗成和方圆宗匠此时全都趴在监控画面前,紧张地大气都不敢喘。   而其余人则守在实验室外,担心神通广大的地魁突然醒来,又搞幺蛾子妨碍融合。   虽然不知道伊武挑选的那只怪异有什么能力,但所有都相信他的眼光。   希望可以顺利融合成功!   实验室内,融合怪异身后的虚空一阵扭曲——伊武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它身后,一把抽出了魔罗剑。   同时使用聚光摄魂诀,将金乌的形象扭曲成了自己,它手中的黑球则变成了一枚炸弹。   魔罗剑刚一被抽出,融合怪异的眼珠子就转了起来,随后望向金乌。   “嗷!”   它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声音充满怨恨与恶毒。   随着融合怪异的瞳孔不断放大,以金乌与黑球为中心,两股截然不同的力场旋转起来,呈漩涡的样子——互相融合着乷旋转扩大,逐渐变成了一个电光爆射的风暴。   整个实验室似乎也受到了干扰,如同一泓被搅乱的湖水,景象变得颠三倒四起来。虚空错乱不堪,一边是扭曲的光,一边是破碎的暗。   金乌与孩童怪异的身影,也在交错的异色闪光中不断变幻,然后逐步重叠。   通过摄像头看着这一幕,方圆宗匠一脸迷茫:   “什么情况,怎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以前的融合实验没这么夸张吧?”   “金乌不是普通的凶煞级怪异。”罗成死死盯着屏幕,连眼睛都不敢眨眼:   “此刻与它融合的,好像也不是普通的凶煞怪异……以它为融合素材,伊武肯定是有理由的。”   “说的也是。”方圆宗匠点点头,不再说话。   轰——!   突然间,整座庇护所好像挨了一下重击,自上而下剧烈震荡起来。震动由外及内,连带着监控室都如撞钟般嗡嗡作响,灯光也随着一阵闪烁。   “地震了?还是有更糟糕的事情?”   方圆宗匠和罗成连忙将目光投向监控外界的那面屏幕。   此时庇护所的外界,十几只漆黑烧焦的手裂地而出,以冤魂索命般恐怖的姿势凝固在黑夜里。   它们每一只手,都像是大型挖掘机的铲子,最大的足有十来层楼高。其中一只手的巴掌,此时深深嵌入庇护所的混凝土外墙,刚刚那阵动静显然就是它制造的。   “该死!偏偏这个时候……我去会会它!”   方圆宗匠扛起铁尺便往外面冲,还没走几步就被罗成扯住衣角拦了下来。   “我知道你很急,但是先别急!”罗成指着监控外界的那面屏幕,语速飞快:   “你跟我负责守在这里,谁都不能擅自离开,而且外面也没你出场的份儿了。”   “……”   方圆宗匠回身一看,发现屏幕中出现了一名长发及腰,衣着气质均透出仙灵的美艳女子。   如神祇一般凌虚御空,屹立在那些手掌上方。   “是醒前辈。”罗成低声说道。   “太好了!是她的话,就轮不着我这种晚辈出场了。”方圆宗匠松了口气。   ……   此时庇护所的外界。   醒目羽神色清幽,抿紧唇线,眼眸注视着裂地而出的焦黑手掌。   其中一只手掌骤然伸长,向上探抓,距离她尚有数米时,就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   她没有在意眼前的怪异,思绪却回到了数百年前。   面对怪异侵袭,那时候也有许多人奋起反抗,发誓要扫尽污秽,荡平寰宇。   然而……人力始终有穷尽,而怪异的恐怖永无止境。   许多曾经怀揣理想的战士,最终都敌不过现实摧残,屈服于昔日死敌——化身异类组建天庭,换来后得一夕之安寝。   那些堕落者,曾经都是她唾弃的对象。   可就在先前地魁释放浓烟,遮天蔽月的时候……醒目羽有那么一瞬间动摇了。   面对还未苏醒,就已经无可匹敌的地魁,自己坚持还有意义吗?   所以,她才会像伊武提出那个问题——有意义吗?   “有意义吗?”   醒目羽又重复了一句,随后眼前浮现了清冷月辉之下的那抹笑容,那一瞬间,让她觉得世界都变亮了。   他笑过吗?   很少。   她忽然发现,自双方相识以来,对方的笑容越来越少了。   这就是肩挑日月代价吧。   真是了不起,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正因为背负那么沉重的东西,所以你的力量才会那么沉重。”醒目羽若有所悟,随后望向明月,嘴角绽开一丝微笑:   “十几岁的后辈都那么努力,我这个几百岁的老前辈也不能落后啊。”   这一瞬间,她身上素色天衣分解重组,化为一副仿佛由黄金雕琢铸就,结构异常复杂多变而又精美华丽的流线型铠甲。   “……”   醒目羽挺起胸膛,双手虚握着举过头顶,仿佛握执一柄重剑。   盔甲表面光芒流转,两只青凤比肩齐飞,呈昼夜交替,日升月落之象。下一刻,它们飞驰着冲出盔甲,化虚为实,在她双手之间合二为一,重塑为一柄青色大剑。   嗡——!   刹那之间,青色大剑绽放大盛,如烈日当空神辉激荡。   “消失吧!”   醒目羽冷哼一声,双手握紧剑柄,俯冲着靠近大地——临近那些焦黑巨手的瞬间,转身就是一个横扫。   轰——!   剑光喷射而出,仿佛是高度凝聚的光之潮汐,凌厉无比扫向了那些焦黑巨手。弯月形状的浩瀚青光怒啸而过,那些焦黑巨手一触之下便灰飞烟灭,就连地面都被铲的光滑如镜。   所有的焦黑巨手消失后,地面独留一只正常人手大小的焦黑手掌——它刚想缩回地底,就被醒目羽的巨剑钉在了地面。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她的笑容变得极为残忍,那张美艳的脸蛋,也像极了像是狮虎撕扯猎物之后,沾满血腥的面孔。   限制住怪异的行动之后,醒目羽朝着庇护所入口招呼了一声:   “我的活儿干完了!随便来个人,把它用铅收起来。” 第三十七章 融合完成   此时的实验场内部。   电弧乱溅的风暴深处,金乌与孩童怪异彻底重合,身影立刻变得不稳定、不清晰起来;忽而收缩变小,化为唇红齿白、只穿一件红肚兜的小男孩,忽然膨胀变大,恢复成猩红如火、体格高大的金乌。   随着它们的转变,整个场地内光影交替,忽明忽暗,异样的怪异气息潮汐潮落。   就在二者身影频繁转化,抵达最高峰的瞬间,它们身上忽然腾起了漆黑的火焰。那种黑暗不同于夜晚的静谧,是一种极度危险的黑色,让人想起终结与死亡。   呼——!   下一刻,金乌与孩童怪异的身影便被黑火吞没,整个实验场一瞬间沉入幽暗,只剩下零星电弧迸溅闪出的微光。包括伊武与融合怪异在内,实验场内的一切,都仿佛被流放到了灰蒙蒙的世界。   “成功了吗?”伊武尝放开感知力,试图掌握金乌的融合情况。   然而他的感知延伸黑火表面时,便好像被黑洞吞没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好厉害,连精神都能消融……比根源破坏还强!”他握紧双拳,眼里流露出期待的光芒。   这时候,漆黑浓稠的火焰忽然翻涌着向内塌陷,像是被内部的事物迅速吞噬了一样。速度之快,甚至让监控室内的二人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金乌的身影正从雾中浮现出来。   风暴开始在消散。   灰蒙蒙的场地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实验场左侧只剩下金乌的身影。   它外表没有太大变化,唯一有区别的,就是那双锋利手爪,此时变成了极度危险的死黑色。   “那么……融合之后,你得到了诅咒之力吗?”伊武目光微凝,压住心中患得患失的感觉:   “金乌,解除我身上的诅咒!”   “……”   后者抬手对着他一拂,缠绕伊武的规则系诅咒便被取消了。   比他想象的还轻松。   从这一幕来看,金乌已经掌握了支配诅咒的能力,至于具体能发挥多少目前尚未可知。   “得找个敌人试试手才行。”   想到此处时,他瞥了一眼融合怪异,马上意识到这家伙还有用,便甩出魔罗剑将其钉在原地。   随着伊武这个动作,金乌忽然调转目光,望向趴在实验场另一侧的融合怪物,稍稍抬起的右爪上,“刷”一声腾起暗黑火焰。   “住手!”伊武连忙阻拦。   融合怪异对他们还有用,现在不能出任何问题。   然而此时的金乌似乎是受到了干扰,伊武一连下了好几次指令,才让勉强让它停下动作。   “金乌拥有压制怪异的能力,居然还有点不受控制,看来融合怪异的风险太大了。”   “不过目前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看来……我的境界突破到拳意实之前,不能融合另一只怪异了。”看着面站在原地的金乌,伊武心里仔细分析:   “怪异气息的浓度增强了,但是还没有到畸变体的程度,希望它现在能对地魁产生少许威胁吧。”   想到这里,伊武招呼了一声金乌,让它跟着自己离开实验场。   监控室内。   方圆宗匠和罗成见实验场恢复正常,知道融合是成功了,可金乌具体获得了哪种能力,他们不清楚。   但是二人知道在没有测试之前,恐怕连伊武都说不清楚,所以就没有打扰他,只是打算进入实验场收拾残局。   ……   李令枫分析阴差时曾说过,地魁作为目前最高位的怪异,其基础能力必然是远超寻常怪异。   畸变体以下的怪异,都有具备一种基础能力,能让非意料之外的攻击无效。作为目前最前完整的畸变体怪异,地魁基础能力很可能是升级版——即阴差表现出来的,看不见摸不着。   伊武虽说能看见阴差,但如果被对方发现踪影的话,攻击也会无效化。   唯一能对它造成伤害的,就是意料之外的攻击。   伊武带着金乌离开庇护所,就是为了找一只阴差试试手,看看金乌刚得到的诅咒能不能对阴差起作用。   如果能起作用,就证明“命定之死”对怪异也有效果。   至于到哪里找阴差……这个问题倒也简单,追踪哭声!   阴差走到哪里,哪里就有雨点般密集的哭嚎声。   以伊武的感知力,隔着很远,就能听到萃锦园附近有密集哭嚎声……那里必有阴差出没!   此时的萃锦园,也已经被臭水般的黑烟笼罩了,黑烟里游走着许多透明的人影。他们原本都是活蹦乱跳的人类,但是一接触地魁释放的黑烟,就被剥离了实体沦为连伥鬼都不是的游魂。   昔日园林内的雕栏玉栋、亭台阁楼,此刻都已经被侵蚀成了一堆堆朽木,坍塌在地上腐烂发臭。   伊武抵达目的地时,目力所及亝之中,一片衰颓破败。   仿佛定格下来的死亡画面中,唯有一抹飘忽的白影还在运动:那是一个白色人形——特征是长舌拖地,身穿白衣,头戴高白帽。   它脸孔朦胧,根本就没有五官,唯有一条醒目的长舌头则从脸部正中延伸而出,悬挂着一直垂到地面,并贴地拖得老长。   这道虚浮而苍白的身影徘徊在园林内部,移动到哪里,哭声就飘到哪里。   仿佛体内拘押着无数冤魂。   它就是阴差。   所有违反阴律的人,都会被这东西拖走,丢进阴间受苦。   “金乌!光明正大的走到阴差面前……对它使用新能力。”伊武站在一棵腐朽的桦树下,对金乌下达指令。   金乌目光锁定对手,随即迈开双腿,一步步朝着阴差的方向走去。   而那道苍白的身影也很快发现了它。   就在对手准备有所动作之前,金乌前倾着躯干,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了前方的阴差。   呼——!   骤然之间,以苍白的身影为中心,一团黑色火焰如黑莲般盛开,把阴差吞噬在内。   它甚至没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立刻被黑火烧成了虚无……不仅如此,连它所在的那处空间,都仿佛吃痛一般急速收缩又急速扩张了一下。   “这就是给予目标命定之死的诅咒?怎么直接烧没了?”伊武微微一怔,随后露出思索之色:   “金乌究竟是继承了诅咒,还是异化了诅咒?总之,需要多找几个目标试试。” 第三十八章 宣战   昏暗沉重的黑烟汇聚成污浊海洋,层层叠叠覆盖着天空,仿佛随时会压垮天穹坠下来。   地缝中腾起的黑烟,无声无息间奔涌前进,蚕食着愈来愈小的纯净天地,压抑得整个世界都静悄悄的,彷如地狱的囚笼一般。   直通阴间的巨大地缝周围,那些因侵蚀而崩塌的高楼大厦,像是一具具腐朽断裂的巨大棺椁,躺在死气沉沉的地表上。民居更是惨不忍睹,偶尔有一两栋还未倒塌,上面也是大大小小的窟窿,看上犹如干瘪蜂巢一般。   在这样的环境里,一条浑身长满尖牙利齿的巨大鲤鱼,摆动鱼尾,仿佛水中畅游一般漂浮于黑烟深处。   这是一只被地魁气息吸引而来的怪异。   由于周围已是死地,不存在杀戮目标,所以正在无意识的徘徊。   此时的更高处,虚空泛起层层波纹,如门扉般开启,走出了伊武的身影。金乌则化为一道幽影,如寻常人身后的影子,无依无凭的悬浮于他身后。   “一只怨孽级的怪异……很好,作为试手的对象比阴差更适合。”将目标锁定成鱼怪异,他立刻通过意识,给金乌下达了指令。   幽影一阵扭曲浮动,随即化为通体血红的金乌,对着那种怪异张开了右手。   呼——!   象征着死亡与终结的火焰自虚空中燃起,围绕着鱼怪异好似莲花般绽开,将其完全笼罩在内。鱼怪异落入黑火深处,仿佛被封锁进了另一个空间,左突右冲怎么也不出来。   黑火烧灼之下,它的身躯迅速分解成了无数颗粒,没有任何自动重组的迹象。这一幕,让伊武小小激动了一下,结果黑火一熄灭,鱼怪异又瞬间重组了身躯。   “喔!”   重组身躯的鱼怪异迅速调转角度,朝着上空直窜而来,同时全身口齿张开,发出火车汽笛般雄浑悠长的吼叫声。   “这诅咒竟如此孱弱?连怨孽级的怪异都无法收拾……”   伊武大失所望,身影一退隐入虚空,准备从后方攻击鱼怪异。   呼——!   鱼怪异速度极快,犹如火箭升空般冲上云霄,但此时伊武已经遁走,留在它面前的只有金乌。   面对疾驰而来的鱼怪异,它不闪不避,只是打了一记响指。   嗒——!   时间瞬间定格。   气流静止,万籁俱寂,连黑烟都停止了流动。   拥有一部分时岚之力的金乌,能够小范围内停止时间流动,持续五秒左右。   鱼怪异刚好停在距离金乌不足一米的方位。   它抬起右臂,将漆黑手爪放在后者的鱼头表面,口中传出混乱无序,又莫名地威严音节。那不属于任何一种人类语言,而是更高层次……犹如传说中蕴含规则力量的言灵。   呼——!   时间静止的范围内,周遭忽然阴风四起,东南西北都是狂涌的陈腐气流,在鱼怪异身体周围喧嚣鼓荡。   眨眼之间,鱼怪异巨大的头颅上,就浮现出一圈蜈蚣衔尾状的黑色印记。   印记生成的时候,五秒时间过去,时间恢复流动。   砰——!   伊武的身影破开虚空,闪现一般出现在鱼怪异身后,正准备一拳将其轰爆,忽然发现后者居然停在原处一动不动。   “什么情况?”   他连忙回收拳劲,同时踏空飞纵,身影随着跳跃的动作消失,再度出现时,已经回到金乌身旁。   在这丶个角度,伊武立刻发现鱼怪异脑壳上,多出了一圈蜈蚣衔尾状的黑色印记。   这道印记他认识。   之前被孩童怪异诅咒时,伊武身上就出现了这道印记,哪怕召唤金乌将怪异彻底压制,诅咒也没有消失。   此为命定之死的诅咒。   “原来如此,之前的黑火灼烧只能算是普通攻击,眼前发生的情况,才是命定之死的真面目。”他逐渐明悟,随后仔细观察眼前的鱼怪异:   “那么……连巅峰人仙都无法摆脱的诅咒,对怪异又有什么效果呢?”   此时此刻,鱼怪异完全定格在原地,仿佛是冰天雪地里,一条跃出水面之后立刻被冰封冻结的活鱼。   “金乌,停止压制。”   随着伊武的指令,金乌收回了右手,但鱼怪异依然一动不动。   “即便取消了压制,怪异依然动弹不得。”   “由此可见,命定之死对怪异也有压制作用。”   “只是……这种压制属于永久地压制吗?如果是永久的话,就已经值得我高兴了。”   想到这里,伊武保持警惕的悬空而立,同时站在一边默默等待。   这一等,就是十分钟。   十分钟的时间过去之后,鱼怪异依然一动不动。   “居然能持续压制这么久?压制时间测试到此为止,是不是永久压制以后再试。”伊武目光闪烁之间,握紧了右拳,拳峰处荡开圈圈虚空:   “现在优先测试更重要的一项。”   随着他心念一动,右拳向前一个直刺,结结实实轰在鱼怪异的脑门上,瞬间将其震成了颗粒状的碎片。   轰——!   无数碎片飞散溅射,如同一团膨胀的蘑菇云。   伊武满怀期待的注视着这一幕,结果飞散开来的碎片,又以某一点为中心重新汇聚。然而没等他失望,鱼怪异差一步就能重组的身形,再一次爆裂着分散开。   随后再一次重组,再一次崩裂……重组、崩溃、重组、崩溃……整个过程无限重复,成为了一个不断轮回的循环。   “哈哈!哈哈哈!”   他仰起脸,直视着黑烟笼罩的天穹,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全身都在因为笑声而不断抖动。   怪异没有死亡概念。即便是如今的伊武,也无法杀死一只最弱的怪异。   但是金乌掌握的命定之死,却能将其卡在消亡与复苏的死循环里。   这一线的希望,已经值得他放声大笑。   轰隆隆——!   伴随伊武酣畅淋漓地大笑,黑烟笼罩的天穹忽然电光闪烁,雷霆如同一条条狂龙,浮起与浓烟各处,一股来自天地的敌意与威压在孕育着。   “你怕了!”   面对天地异变,伊武猛然收敛笑意,指天怒喝,一瞬间声震四方:   “地魁啊地魁!就算你是六道轮回本身,我也拼上这条命,赐予你命定之死!” 第三十九章 武家的守护神 上   粘稠到几近浓墨状的死亡之烟,环抱着整个京畿,形似海啸一般翻涌。阴冷肃杀的阴风中,阵阵森然恐怖的敌意瞬间弥漫于天地间,雷霆如刀光剑影般闪烁明灭。   似威胁,又似宣战。   面对此刻诡谲的天象,伊武想也没想,回应了它轰天一拳。   他的拳劲一路都是至刚至阳,如雷行九天、雄浑暴烈,毫无阴阳共济之意。但这一拳已经刚猛到极阳转阴,至刚返柔的地步,一拳发出,不仅无声无息,甚至连一丝微风都没带起。   黑烟笼罩的天穹之上,立时荡开一圈透明的圆环,随后携带着莫名的震颤感疯狂扩散。   嗡——!   途经之处一切事物都变得模糊起来,呈现出高频震动时动态模糊的视觉效果……震动范围内,无论是黑烟还是雷霆统统震碎,京畿霎时间内重见天日。   一拳之前,天昏地黑,电闪雷鸣。   一拳之后,烟消云散,月明星稀。   “地魁不醒,我便是人间无敌!”   得到命定之死,伊武气势大振,一扫往昔颓势,拳意更为精纯浩大。回首一瞥,便让金乌化为黑影悬浮于身后,随后倒退半步,身形沉入波纹潋滟的虚空:   “趁着它将醒未醒,多分解几只怪异。”   ……   金乌本就是怪异杀手级别的存在,如今有了命定之死,更是量变产生了质变。集根源破坏、时间停止、命定之死三种能力与一身,它几乎是没有了任何弱点。   再加上还有伊武这个本体,二者联手,一明一暗地配合起来,足以无惧畸变体以下的怪异。   他们这一通横扫,阴差怪异近乎绝迹,一时间竟有了真武大帝下凡,涤荡群魔的气势。   劫力也在这过程中,水涨船高的增加着。   不过无论是伊武还是金乌,都拿地缝中涌出的黑烟没什么办法,只能每天定时轰散黑烟了事。   哪怕是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方法,也好歹让京畿暂时内恢复了安宁,虽然游魂无法重生,却再无先前群魔乱舞的异象。   一切都看似在向好的方面发展。   原本已经近乎绝望的百家弟子,也都重新萌生了希望。   只要那个人还在!   这个世界说不定还有救。   随着局势好转……大顺这边的百家弟子,观念逐渐发生了转变。   但是海对岸的某处,却是一副持续要完的迹象。   那就是大阪的京都。   经历过百鬼夜行事件之后,京都已是空城一座,没有人敢接近那里,甚至有传言京都住满了恶鬼。   某种程度上来说,传言还是有一点可信性的。   京都地面上虽然没有恶鬼,但是黄泉封印之下,确实有一处鬼国。   而就在不久前,大顺这边得到消息,黄泉封印松动,幕府阴阳寮正在全力压制……但恐怕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一旦黄泉破封,东瀛必然生灵涂炭。   对伊武来说,雪女、朱沐灵、醒目羽本为一体,哪怕是为了她们,都要出手帮一把。   ……   作为黄泉封印之地,幕府对京都一直很上心,不仅将阴阳寮的主力驻扎于此,还将整座城修建成了一座很有未来感的机械城市。   整座城市看起来就是放大版的庇护所,所有建筑均被铅板覆盖,到处都是针对怪异的阴阳法器。   除此以外,还有一道巨大的铅制高墙,将京都包围了起来——幕府为它取了一个很有地方特色的名字:环京都绝对防御圈!   此时的绝对防御圈,正被从黄泉中涌出的海量鬼物,从自内向外冲击着。   城中所有法器均已报废,人类的肢体堆积如山,暗红色的血液肆意流淌,在低洼处汇聚腥臭的河流。   绝对防御圈的主塔顶端,芦屋道满俯瞰着宛如地狱般的战场,清隽淡雅的脸色没有一丝血色:   “到底是谁破坏了封印?混账东西……害得我们死伤无数。”   绝对防御圈内部,奇形怪状的鬼物,像是潮水一样从京都皇宫深处涌来。   城内此时还有残存的武士军队。   体力消耗到极限的武士只能用武器支撑着身体,站在尸山血海中等死,天边沉落的夕阳,一如他们眼中的余光。   绝对防御圈的城墙上,鬼物们的攻势也从未停止,尽管武士们的鼓起余力配合命火拼死抵抗;但人类的体力终究有极限,越是接近临界点其动作便越是缓慢迟钝。   数公里长的阵线上每一处都成为死影与鲜血交织的修罗场,幕府武士看似摇摇欲坠的阵线始终没有垮,不断有人倒下,却也不断有人向前补充。   鬼物怒涛般的冲击,始终无法打开任何致命的缺口。   之所以还在坚持死战,是因为幕府武士心怀希望,他们相信唐国绝不会坐视不管。   只要唐国发动进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玉碎,玉碎!雷鸣尊氏会保佑我们,即便是死,也要死的像个武士!”   此时此刻,深知战局危险的芦屋道满也手握仐法器冲出防御塔,带着最后的阴阳寮加入了防守阵线。   雷鸣尊氏,是伊武东渡之后,在这边土地上被神化后的形象。   包括幕府将军德川正茂在内,所有武士都相信他是与须佐之男并驾齐驱的大雷神,而且还是武家的守护神。   毕竟当年幕府统治摇摇欲坠时,是伊武出手保住了幕府和武士们的封地采邑。   不是守护神能这么偏向武家?   “发射!发射!”   高墙之外的辅助军将投石机运上墙头,不断投射能够焚烧鬼物的特制火油。但却如投入湖面的石子一般,只有浅浅的涟漪,杀伤效果非常有限。   空中防线随着阴阳师体力下降,也开始逐步瓦解,飞行鬼物就好似洪水般一波又一波的冲击着墙头。   远远看去,幕府引以为傲的绝对防御圈在鬼物冲击之下,逐渐腐烂崩塌,仿佛一具被蛆虫蛀空的尸体,令人厌恶和恐惧。   经过漫长的消耗之后,涌上前线的大型鬼物数量明显有所增加,它们或是喷射烈焰,或是投送同类,或是抛射铅块,利用密集的远程攻势击杀武士。   抛投物在那远超人类的力量引导下,可以从容碾碎任何类型的防御,所过之处,均是一片血肉模糊。   在这过程中,芦屋道满和他的阴阳寮未坐以待毙——他们依靠着默契协同配合,施展咒术与压制大型鬼物,异色的光芒大片大片倾泻在对方阵线上。   阴阳寮的咒术依靠地形优势和开阔的视野反击着,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双方的较量逐渐拉开了差距:   阴阳师的咒术会随着消耗逐渐变弱,但是鬼物们明显没有这种限制。 第四十章 武家的守护神 下   枪械的轰鸣与武士们的喊杀声响彻天地。   不时有守军从绝对防御圈的高墙顶端坠落下去,而在那些回荡长空的惨叫消失之前,低空飞行的鬼物会将他们撕成碎片。   即便如此,也鲜有人敢于后退,因为将军下了死守令:溃逃者不仅一律处决,还要牵连家族,地位越高处罚越严厉,甚至有大名被褫夺了封地与家名。   如此严苛的命令,按照惯例武士们本来是可以发动兵变,下克上的。   但是德川将军后面站着雪姬殿下,雪姬殿下后面站着雷鸣现尊……这实在没办法发动传统艺能啊!   你砍了将军,怎么跟雷鸣现尊交代?   混账,只能死守了!   战死至少还能保住家族。   “玉碎!玉碎!”   守军们奋勇杀敌,拼命阻止那裹挟着死亡气息的鬼潮四下蔓延,然而一旦攻击节奏稍有减缓,不知疲倦的鬼潮便会加强攻势。   当最后一缕阳光也为远方那模糊的地平线融化之时,武士们不得不拉来一批刚刚武装起来的民兵,代替那些在阵线上战斗得将近麻木的士兵。   如果说白天尚对人类有一丝裨益的话,黑夜就是鬼物的领域了——死亡尚且无法阻住黄泉鬼物的步伐,何况是黑暗。   夜间的战斗越加愈烈,人类的颓势也显得愈发明显。   一排排探照灯在高墙顶端映射出惨淡的身影,而鬼物那边则是昏黑鼓荡的潮汐。   靠着黑夜作为掩护,鬼物们进攻变得更加凶狠猛烈,这些不知疲倦的邪祟将嘶哑的吼叫带到了绝对防御圈的各处。   而随着体力的下降,守军换防的速度愈发频繁起来。绝对防御圈的城墙上,第一批守军已经被消耗的七七八八,全靠不断组织和补充过来的民兵稳住阵线。   “杀净鬼物,报效幕府!”   芦屋道满用尽力气舞动武士刀,斩下一头鬼物首级,随后脱力的单膝跪地,在几名阴阳师的保护下抬起头遥望战场。   高墙环绕的京都城内,整个战场上都是一片逐渐鬼潮吞噬的血色大地。折断的枪械、被血染红的法器与守军的尸体交叠在一起,构成一副惨烈无比的噩梦景象。   “恶鬼冲上来了!快阻止他们!”   最前线的一批鬼物已经冲上了城墙,有些急了眼的武士干脆到处泼洒特制火油,连自身都淋了一身,最终被火焰吞噬惨叫着烧成焦炭。   无星无月的昏黑天空之上,闪电像是一道道蜿蜒着盘旋而下的荆棘,频频点亮这个世界。稍纵即逝的电光照亮天地时,照亮了守军麻木的面容。也将炼狱般的战场完整呈现在他们眼中。   从远处完全被鬼物淹没皇宫,到摇摇欲坠的防守阵线,各处都是不断奔涌向前的恐怖邪祟。阴沉黯淡的背景之下,守军只是这副地狱景象的边角,那无边无际的鬼潮才是主基调。   绝对防御圈的城头,那一张张沾满血污、疲惫不堪的面孔,可以说是这场战役最真实的写照。   “多么悲哀,多么惨烈啊。”   芦屋道满握紧了手中的武士刀,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引动了体内的创伤,那张原本就苍白如纸的脸瞬间变得更为惨淡。   潮水般铺开的鬼物浪潮,层层叠叠堆积而来,一浪高过一浪。无数血色瞳孔在暗黑中明灭闪烁,燃烧的火油包拖着长长尾焰飞过整个战场,照亮战场上那些丑陋的生物,同时也映亮了阴阳师的眼睛。   “……”   他竭尽全力咽下喉头涌出的热血,右手扶住刀柄,支撑着身体重新站起身。   “道满大人,京都守不住了!”   “趁着还有时间,我们快走吧,现在还来得及。”   “国难当头,您要留住有用之身。”   见芦屋道满此时站起来都困难,守在他身边的阴阳师纷纷劝谏。   “住口!懦夫!”   芦屋道满举起武士刀,作势劈斩,刀还没劈下来就喷出一口热血。   “道满大人!”   可谓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刚吐出一口血,就有几名指挥官连滚带爬的跑到了这边,带着哭腔说道:   “邪祟数量实在太多,守军撑不住了!”   “……”   芦屋道满面色剧变,只觉得通体冰寒,慌忙望向组成绝对防御圈的高墙。   此时的周遭墙头已经布满裂纹,到处泼洒着殷红的血迹,守军逐渐冰冷的身躯横七竖八倒在血泊旁。   没有人曾经历过如此可怕的战争,无穷无尽的鬼物,永不停歇的攻势,毫无喘息余地的烈度……这一切的一切,构成了眼前的残酷炼狱。   “道满大人,趁着现在还有机会,快走吧!”阴阳师们伏地乞求。   “不!”   芦屋道满断然拒绝,言辞决绝:   “将军大人委托我镇守京都,我死也要死在京都!更何况我们不会输,只要雷鸣现尊出手,一切都会好起来!”   “道满大人!”最为年长的阴阳师抬起头,颤声说道:   “那位大人坐镇京畿,正与地魁斗法,哪里顾得上我们这些番邦夷民?”   “混账,谁是夷?”芦屋道满一脚把他踹翻,怒发冲冠道:“我等皆为华族!哪里来的夷?再敢动摇军心,我就当场斩了你!”   “既然如此,雷鸣现尊为何不出手?”老阴阳师带着怨气质问。   轰隆隆——!   他这句话的最后一个音节脱口而出时,无比震撼的轰鸣声,好似神怒一般雄浑的巨响,从高天之上传来。   嗡——!   原本昏黑黯淡的恐怖夜空,仿佛是遭受了另一个世界的侵蚀,迅速由暗转明,呈现清澄地淡蓝色。与此同时亻,又像是遭受了巨大质量的碾压,整个天穹产生了一圈圈沉重的波纹,在视觉上呈现出一种逐渐下压的势态。   “怎么回事,天要塌了?”老阴阳师惊得浑身颤栗。   “哈哈哈哈!”   仿佛注入了一支强心剂,芦屋道满面色迅速好转,大笑着昂起头,朝着天空高举双手   “不是天塌了,是天怒了!”   轰——!   瞬息之间,仿佛一颗看不见形体的巨大陨石砸落在地,以京都皇宫为中心,方圆十几公里地面整块塌陷,海拔齐齐下沉了数十米。连鲜血都被这股力量拍散,汽化成了氤氲血雾,与浑浊的尘埃交融在一起。 第四十一章 剑气纵横三万里   环京都绝对防御圈内部,汹涌扩散的鬼物潮汐,原本已经如泥沼般淹没了整座空城。但是这一击过后,鬼潮中心部位被彻底碾平,除了几个厉害的角色勉强保持完整,其余所有鬼物只剩下了薄饼状的碎渣。   恐怖的震动一直传递到了高墙顶端,令阴阳师们身形不稳左右摇晃,年迈的那位更是晃得眼冒金星。   “天诛妖邪,天诛妖邪!”   芦屋道满纵声长啸,似乎是要将先前积累的压抑与愤怨,彻底宣泄出来。   他吼了一声,随后脸色一变:   “不好!天罚之下,连我们都有危险!撤撤撤!”   “来不及了!这么多守军怎么撤啊?”其中一位指挥官面目扭曲,神情绝望:“大道无情,天地不仁,雷鸣现尊怎么会在意我们这些凡人的生死。”   “也好,死在那位大人的手下,好过死于鬼物啃食。”另一位指挥官倒是解开了心结,一脸无所谓。   “不会的!”芦屋道满满怀希冀的望向天空,喃喃说道:   “他绝不会不管我们。”   锵——!   此刻高天之上,忽然传出一声悠扬锐利的剑鸣清音,仿佛是神剑出鞘,随后即是一阵惊雷般的激昂剑吟。   夜空中心,忽然崩开一道璀璨无比的金色裂痕,并伴随着清脆的剑鸣迅速扩大。下一刻,裂痕中蓦然迸发出流水般的金色毫光,转眼淹没天空大地,连芦屋道满在内的守军全都淹没在内。   刷——!   笼罩在金光之中,整座京都城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切事物立刻停止运动:空气的波纹凝固在空中,火焰停止跃动,连声音的传播都停止了。   守军与鬼物的身形定格在原地,血水如冰晶般凝固在空气里,像是一座座后现代风格的雕塑。   “这又是?”   芦屋道满此时也被定住了,还好思维还能运转,不过哪怕是他,也无法理解此时宛如神迹的一幕。   这究竟是?   此时此刻,天地之间再无一丝黑暗阴沉,只有煌煌堂堂一望无际的绚丽金光。可这光芒却没有一丝温暖平和,只有森冷决绝、灭尽生机的残酷肃杀。   簌簌簌——!   光芒之中,无数纵横交错的剑痕,在京都成内弥漫开来,所有鬼物几乎在一瞬间被斩成了碎片。而守军们毫发无损,哪怕有人与鬼物交缠在一起,在鬼物被粉碎时,人也会安然无碍。   这一幕,落在他们眼中,无疑是神迹般的存在。   就连绝大部分阴阳师,也无法理解这种法术,只能将其归纳为神力的范畴。   唯有熟读武经的芦屋道满,隐隐有所明悟:此为无上剑意凝聚到极致时,化虚为实,封锁万物的剑意空间。   “……”   芦屋道满干脆放松心灵,让感知脱离身体,仔细感受充斥天地的剑意。   他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无边无际的剑气风暴中——整个环京都绝对防御的范围内,每一寸虚空都被灭杀一切的恐怖剑意覆盖。感知力所能触及的位置,全部被无穷无尽的剑意充斥填满。   “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洲。”芦屋道满在心中默默感叹。   ……   几分钟前。   京都城外,爱宕山。   爱宕山古木参天,哪怕是夏日正午的阳光,也难以穿过郁郁葱葱的枝叶透下些微光来。就在树林最茂密处的位置,幕府铺设了一座瞭望台,德川正茂和雪女此时便坐在瞭望台伤。   环京都绝对防御圈守卫战打响的时候,幕府将军就已经来到了爱宕山顶,大有与京都共存亡之意。   他冒险坐镇前线。既是为了激励士气,也是为了督战。   然而战况一直不容乐观。   哪怕有雪女在一旁庇护,德川正茂依然忐忑不已,他知道这一战倘若输了,自己就要成为历史的罪人了。   不想遗臭万年的话,只能切腹谢罪。   “将军!”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负责与守军联络的通讯官一路冲到瞭望台下,满脸惊慌地说道:   “禀报殿下,京都阵线摇摇欲坠,崩溃在即……请将军尽快撤离。”   “这话是道满告诉你的吗?”德川正茂急着问道。   “道满大人打算血战到底!”通讯官单膝跪地,语速飞快:“立志以死殉国,不希望将军陨身于此,请您移驾唐国!”   “守不住了……守不住了……”   德川正茂两眼茫然,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德川家世世代代都是日本的将军,我若是抛下臣民一走了之,哪怕到了九泉之下,也会被家康公责难的。”   “操天下权柄者,务必有坐于漏船卧于火屋之心。”他身后的雪女此时提醒他。   少女此时穿着一领浅紫作底桔梗花打染的常服,手里捧着一卷《地藏王本愿》。   “正因为如此,本将军不能走……本将军要与京都共存亡!”   德川正茂抽出配剑,用衣袖轻轻擦拭剑锋,口中轻声低吟:“……五月细雨露还泪,且寄吾名杜鹃翼,翩然上云霄。”   这是足利幕府末代将军足利义辉的辞仦世歌。   五百年前,松永久秀发动史称永禄大逆的行动,率众围攻义辉府邸时;足利义辉将这首辞世歌题在妻子的衣袖上,随后拔刀出鞘率三十余名卫士竭力死战。   据传这位剑豪将军一人在室内与叛军相持达三小时,无人可以近身。最终寡不敌众,力尽被戮,一代剑豪将军魂归离恨天。   德川正茂此时念它,明摆着想效仿足利义辉,带着麾下血战至死。   听到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德川正茂这如此消沉,雪女眼眸里泛起了泪花,素颜中有掩不住的凄凉无措。   “正茂,你这是何苦?”她哀伤的说道。   “这是天下人的觉悟。”德川正茂抬头挺胸,头也不回地说道。   轰——!   他这句话刚说完,京都方向便传来一声恐怖的轰鸣,巨大震动一直绵延至爱宕山顶。德川正茂与雪女所处的瞭望台都剧烈摇晃了一下,前者差倾着差点扑倒下来,后者则是不惊反喜。   “正茂,你不用死了。”雪女玉容一扫忧愁,笑容温软明媚。 第四十二章 白嫖怪   “武圣人出手了!”   德川正茂心中大喜,立刻丢开武士刀,忍着余震站起身,遥望京都方向。   那片深沉幽暗的天穹,毫无涟漪起伏,远远看上去像是一面遭受污染的巨大镜子。就在这时,“镜面”突然崩开一道璀璨无比的金色裂痕,似乎被某件肉眼无法观测的巨型利刃贯穿了。   锵——!   紧接着,裂缝中传出悠扬锐利的剑鸣清音,随着声音愈发热烈激昂,他隐隐看到了一柄巨大无比的怪剑。   那是一柄色泽墨黑,造型奇特的残剑   残剑的剑身,由三截纤长的利剑交缠着固定在一起,锋刃满是锯齿、剑体弯曲如蛇,剑身末端是三重兽爪交叠的剑柄。   “阴我摩罗剑!”作为幕府将军,德川正茂自然认识这柄剑中邪神。   “那是阴我摩罗剑的剑意。”雪女在他耳畔轻声说道:   “武圣决战金乌时,借助阴我摩罗剑灭绝生机的剑意,领悟了二十三招惊天动地的剑法。”   “最后一招更是至强至绝!能够凝聚无上剑意,彻底阻隔空间,形成覆压三千里的剑意领域……你眼前的这一幕,正是当日那招绝世剑法的重现。”   “这已经不是剑法的范畴了,这是神迹。”德川正茂喃喃感叹,随后露出无比解恨的神色:   “就让黄泉的鬼物们领教这至强一剑,然后恐惧中粉身碎骨吧!仃”   二人交谈之际,以阴我摩罗剑的剑意虚影为中心,流水般的金色毫光铺天盖地的扩散开来;笼罩京都的黑暗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煌煌堂堂一望无际的绚丽金光。   从爱宕山这边望过去,一柄巨大无比、造型奇特的恐怖剑影贯穿天穹,悬浮在妖魔横行的京都上空。蓦然透发出流水般的金色毫光,把京都从世界中分割出来,淹没在金色毫光深处。   刷——!   京都内部一切运动的事物,都在刹那间定格下来,包括浓烈火光与震天鬼啸。原本喧嚣鼓噪的京都,突然死一般沉寂,所有声音都消融在恐怖剑意构成的金色空间内。   在这之后,静止的空间内剑气纵横,无数鬼物如瞬间风化一般,碎成了细细粉末。   “哈哈哈!”   将这一幕收入视界,德川正茂意气风发,放声大笑:   “本将军最近书读得多,突然来了诗兴,即兴作一首诗……惊闻天地变,率部挽狂澜!万丈神光起,一剑惧黄泉!”   前两句是说他惊闻黄泉破封,统帅大军血战妖魔。   后两句是说他目睹剑意空间封锁京都,粉碎了无数鬼物邪祟。   虽有自吹自擂之嫌,却也大体属实。   “……”   雪女素面含笑,以一种母亲看到儿子出息了的眼神看着他。   德川正茂自上次因为书读的少,关键时候吟不出诗,错失青史留名的机遇之后。为了一雪前耻奋发图强,熟读诗书提高文学素养,终于能作出一首勉强像样的诗了。   ……   此时的京都内,虽然地表已经被清空,但依然有大量鬼物涌出黄泉。它们一旦接触现世,就会被直接剑意空间定住,然后重蹈覆辙地粉身碎骨。   剑二十三足足持续了五分钟,斩杀鬼物无数。   待阴我摩罗剑的剑意虚影与金光一同消失,大君御所深处,怪脸口中只剩一轮血月,拽着锁链缓缓升上天空。   这轮血月当初给伊武他们造成了不少麻烦,最后如果不是弥可米有免伤诅咒,罗成就没了。   不过现在嘛……   随着血月上升,天空仿佛多出了一层滤镜,所有的光与影都以一个红点为中心扭曲。   在这之后红点膨胀变大,化为一个拥有四对羽翼,正悬空而立的身影——周身一簇簇暗红发黑的羽毛,仿佛是熊熊燃烧的地狱烈焰。   正是金乌。   它出现在血月上空,右手爪遥遥探向血月,然后做出一个攥紧的动作。   咔——!   莲花般合拢的黑火深处,血月像是烧红的煤球一样粉碎,猩红月光也同时熄灭——血月只是怪异黄泉的造物,并非怪异本身,因此黑火就能将其焚烧殆尽。   等一切搞定,伊武出现嵌入地表的那张怪脸旁,此时怪脸表面还黏着零星铅皮,算是封印残留。   通过它被铜柱撑开的巨口,可以看到深处的黄泉鬼国。   怎么说呢,跟地魁制造的阴间相比,黄泉差不多是儿童乐园的程度。   这就是畸变体与凶煞的差距。   “与地魁相比,黄泉无疑是可爱的……毕竟它给的东西真有用。”黄泉入口旁,伊武回忆起了自己与王党的最终一战。   他们当时手里的装备可多了。   布都御魂剑,观世正宗,童子切安纲,草薙剑,八尺琼勾玉……每一件都堪称极品法器。   最强的三神器更是牌面拉满:草薙剑能跟魔罗剑硬碰硬!八尺琼勾玉赋予使用者不死之身!八咫镜不仅有压制一切的青光,还能把悄无声息的把目标拖入影子世界,简直妙用无穷。   不过这些极品法器也不是白拿的。   说白了,需要以自身为祭品,与黄泉交易。   “接受了黄泉的馈赠,就要进入黄泉。”伊武默念了一遍这句话,脸上逐渐绽起笑意。   这是白嫖怪的笑容。   “以我如今的实力,黄泉拿我没有任何办法,得想办法狠狠白嫖一波!”打定主意,伊武开始施行白嫖计划。   跟黄泉许愿是有技巧的。   黄泉只会回应最真实、最渴望的愿望,因此乱许愿没有用。   而且愿望也有上限,比如消灭地魁这种愿望是不可能的。   所以。   “黄泉!我渴望火龙胆!我想要无数火龙胆……越多越好!”伊武许出了这样的愿望。   如今困扰他最严重的问题就是精元不足。   这个世界没有所谓的天地灵气,最适合增加修为的物品只有火龙胆,因此伊武此刻说的确实是最迫切的愿望。   黄泉能造多少火龙胆,自己就要多少!   只要有足够多的火龙胆,他便能迅速凝练窍穴,抵达拳意实质的境界。   当然了,前提是火龙胆没掺奇怪的杂质。 第四十三章 狠狠白嫖   不过就算有奇怪的杂质,他也能用七煞炼妖法,把杂质抽出去。   然而。   等了许久,黄泉没有任何反映。   “它是知道我准备白嫖不想给,还是没本事给那么多火龙胆?”伊武想了想,决定换个愿望试试。   “给我一件比八咫镜更强的法宝……比如昊天镜!”   黄泉仍旧是毫无反应,仿佛压根就不想接他的单子。   “算了,再给我来一面八咫镜吧。”伊武继续降低要求。   既然无法得到昊天镜,能弄一面八咫镜也不错,控场、保命、阴人一条龙,当初自己没少吃它的亏。   轰——!   这一回,黄泉终于有了反应。   怪脸口中,传出了钢炉轰鸣般的沉重声响,烈火般炽热的红光自黄泉内部腾起。伊武站在铜柱旁往下看,发现黄泉仿佛变成了超级火山的岩浆房,里面涌动着几近液态的红光。   “这回有反应了!”看到黄泉内部的变化,伊武心里隐隐有了底。   看来不是黄泉不想给火龙胆,是它压根没这个能力。   昊天镜好像也有点超纲了,连个假货都造不出来。   不过能白嫖一面八咫镜已经赚到了,没必要奢求太多。   差不多等了五分钟后。   伊武站在巨大怪脸的嘴唇旁耐心等待着,忽然听到黄泉深处一声嗡鸣,随即一面重环铜镜冲出黄泉,直接落在他的手里。   镜体甚是沉重。背有蝌蚪与云龙奇鸟之形,看似隆起,摸上去却又无痕,非刻非绘,深没入骨。   正面乍看,青蒙蒙的微光。   定睛注视,青光深处浮现出另一个虚幻的世界,内里花雨缤纷,金霞片片,风云水火。在金霞中现形,随时转幻,变化无穷。   “哈哈!哈哈哈!”   伊武立刻握紧八咫镜,同时让金乌显形,要求其一看到情况不对就立刻压制黄泉。   “你接受了黄泉的馈赠,就该进入黄泉。”身旁传来了幽幽的声音。   下一刻,他便觉得周围的环境顿忽然一变,空气仿佛变成浅浅的水流,所有物体都蒙上一层透明的胶质。与此同时,五感也都消失了,感觉就像孤身一人被隔绝在世界之外。   凶煞级怪异的杀人机制,启动了!   “哼!”   伊武轻声冷哼,拳意一冲,周围异样的便如气泡般破碎。   黄泉的杀人机制有三波,第一波是使用幻觉欺骗,让你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主动投入黄泉。如果幻觉不起作用就启动第二波,在你周围形成无数狞笑的人脸,同时还伴随巨大吸力。坚持到第三波的话,吸力会进一步增加,直到把你从现实世界扯入黄泉。   刚刚第一波的幻境,已经被他轻易豁免了,第二波很快来袭。   “你接受了黄泉的馈赠,就该进入黄泉。乻”   嘶哑阴沉的声音,从四边八方传来,语气无比严厉,就像是严冬的朔风一般冰冷刺骨。   伊武周围的空气中,隐约浮现出一圈亦虚亦实的墙体,墙体由无数挤压在一起的人脸组成,它们笑的非常恐怖,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意味。   然而这圈人面墙刚一出现,就布满了渔网般稠密的裂痕,随后崩碎成渣消散无形。   面对人仙巅峰的拳意,它们通通不够看。   “你得到了黄泉的馈赠……就该进入黄泉……”   这时,阴魂不散的声音再度袭来,像是冰冷粘稠的毒蛇一般,轻飘飘游弋在空气中。   吸力瞬间加强,仿佛誓将其摄入黄泉,怪脸深处更是传出恐怖的低吼……然而伊武选择遁入了虚空,黄泉直接安静了下来。   几秒后,虚空荡起浅浅的涟漪,伊武的身影走出涟漪,重新出现在黄泉的出入口旁。   “没反应了?”   他试探着走向怪脸巨口,冲着内部的黄泉招招手,里面那只怪异依然没有任何反映。   “看来三波杀人机制之后,我在黄泉那边已经算死人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因为白嫖被拉黑。”   “给我草薙剑!”伊武继续许愿。   刚刚白嫖了一面八咫镜,出于强迫症,伊武现在特别渴望集齐三神器。   在他惊喜的眼神中,黄泉内再度涌出了红光。   白嫖还不会被拉黑,太棒啦!   ……   绝对防御圈的瞭望塔内。   “怎么回事……黄泉封印怎么总是喷红光?”芦屋道满疑惑地询问部下。   “想是雷鸣现尊正在与黄泉激战。”一名阴阳师如此回答。   “不会吧!”另一名阴阳师立刻站出质疑:   “我听唐国那边说,雷鸣现尊在极地感悟天地大道之后,已经成就无上正等正觉!三拳两脚就击败了金乌法相,黄泉用得着他打这么久?”   “或许是出了意外?”最年迈的阴阳师心虚地说道。   他因为之前看衰战况的缘故,已经被芦屋道满连续喷了将近一个小时,现在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确实有可能。”   芦屋道满不相信伊武会输,却也有些忐忑,生怕出现意外状况:“阴阳寮全体出动,去黄泉封印那边看看,以防不测!”   “遵命!”阴阳师齐声领命。   当他们火急火燎的感到黄泉封印旁,却发现伊武站在怪脸旁沉思,身边堆满了琳琅满目的法宝。   “道满,你来的正好。”伊武见到熟人,立刻指向堆在地上的那堆法宝,慷慨地说道:   “这里都是日本神话中的法宝,你来随便挑几件!”   “啊?”   芦屋道满微微一怔,随后朝着那堆法宝望去,发现那些东西都不一般。   八咫镜,草薙剑,八尺琼勾玉,布都御魂剑,童子切安纲,观世正宗,万宝槌,阴阳玉,千引石头,天之麻迦古弓、天之迦久矢、神度剑,潮盈珠潮干珠……   大量他能认出的,以及他不能认出的法宝,此刻异彩纷呈地堆了一地。   “这些?这些都是真的?”芦屋道满的声音出现了一丝颤抖。   “当然是真货,都是从黄泉那边得到的,如假包换!”伊武立刻抱起十几件次级法宝,跳落到阴阳师们面前,然后胡乱往他们手里塞:   “来来来,别说我偏心,都有份都有份,每个人都有一份啊!”   白嫖的东西送了不心疼,反正他还能继续白嫖。 第四十四章 白玉京   芦屋道满手里也被塞了一件,端详了片刻之后,他已经隐隐知道了法器的来历,却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于是颤声询问:   “这……这些法器都是从哪儿来的?”   “通过向黄泉许愿得来的。”因为没有隐瞒的必要,伊武回答的非常干脆。   “可是……接受了黄泉的馈赠,就要进入……”阴阳师话说到一半,表情忽然凝固,随后便露出惊喜的笑容:   “也对!区区黄泉的诅咒,怎么可能对您有用!只要能无视诅咒,黄泉岂不是变成了许愿池?”   “也不尽然。”伊武面露遗憾:   “我尝试了很多次,锻造装备这块,黄泉只能制造日本神话中的法宝。而且它们的外观性能都是固定的,想自己刷点额外属性都不行。”   “足够了足够了!”芦屋道满神情仍旧激动:“如果我们每人一套三神器,很多怪异就不可怕啦。”   “确实。”伊武想法跟他一样,随后吩咐道:   “你帮我联系各家领袖,就说我准备在此会盟天下英豪,但是他们先不要过来,先派些精英弟子过来!”   “遵命!”   芦屋道满拱手作揖,表情肃然,很快带着部下离去。   “再来一柄草薙剑!”   阴阳师散去之后,伊武继续刷装备,他很希望自己真能做到人手一套三神器。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毕竟时间紧迫,能够做到主战力人手一套就可以了。   另外,除了装备之外……伊武还想得到一件东西。   传说中仙人居住的地方,白玉京!   ……   芦屋道满这边,按照伊武的嘱咐把消息送出去后,从奴儿干都司到安西都护府,从朝鲜到暹罗,百家弟子争先响应。   然后便是空前忙碌的航班,民航、私人飞机,军用运输机如群鸟般一批批降落,最后所有人云集于大君御所。   来到此处的百家弟子人数之多,质量之高,连他们自己都觉得咋舌。   阴阳师见此情景更是无不悚然。   在他们看来,这就是号令群雄,莫敢不从。   当百家弟子来到封印之地附近,便看到寒光森森、煞气腾腾,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如岭如林,满地皆是神兵利器!   这些人都是识货的,一看到这些法宝,就被吸引了注意力,然后纷纷凑近了仔细看。   “布都御魂剑!”   “童子切安纲!”   “观世正宗!”   在场的百家弟子都是英杰,很快就有博闻广记者,叫出了一部分法器的真名。   他们之所以能认出来,是因为明光宗一直有记录战报的习惯。   当初罗成跟随伊武决战平安京,并大获全胜之后,便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全都写成了战报。王党用过的神兵利器自然在其中,而且还绘有图形,因此被认出来丝毫不奇怪。   “布都御魂剑十二把,童子切安纲十二把!观世正宗十二把!怎么有这么多啊?”作为墨家的领队,方圆宗匠看到这些宝物,直接被迷了眼。   “这些法器,比您造的武器厉害多了!”一名墨家弟子小声说道。   “是厉害那么一点点。”方圆宗匠面部抽搐,心服口不服地嘴硬道:   “布都御魂剑能驾驭天雷,童子切安纲砍出的伤口永不愈合……可这些都是杀人的武器,对上怪异没有太大作用。”   “既然您这么说……那些剑又如何?”那位墨家弟子指着西北方向,煞气最浓的位置问道。   那里插着十六柄外观一模一样的奇异利剑。   这些利剑长达两米,修长的剑身寒光烁烁,边缘处皆流动着锐利的冷光,似乎目视都会被割伤眼睛。剑柄护手呈旭日初生状,周边有五道模仿阳光的尖刺锐角,上面的雕纹图案古朴凝沉,仿佛是一枚从太阳表面采摘下的日冕。   “连草薙剑都有十六柄!”方圆宗匠惊的眼珠子都要飞出来:“这可是当初能跟魔罗剑硬碰硬的神剑啊,居然一下子出了十六柄!”   “这些都是黄泉的馈赠。”芦屋道满端着雪白宽袖走到他面前,礼貌性质的低头行礼:   “武圣人他已经掌握了规避黄泉诅咒的方法,能够无限制的从黄泉那边得到法宝。”   “好家伙,黄泉被他当成许愿池了。”方圆宗匠看着周围那些法器,调侃性质的说道:“被这么一搞,我感觉自己快要失业了。”   “阁下说笑了。”芦屋道满莞尔一笑:“黄泉只会制造日本神话中的法器,而且性能都是固定的,没有阁下想象的那么夸张。”   “已经够夸张了。”方圆宗匠乐呵呵的说道。   看到这些装备他是打心眼里高兴。   “我的天,八咫镜也有十六面!”远处一位道家弟子惊声大叫,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力。   “八咫镜可是个好东西啊!”方圆宗匠也跟着跑过去,看到十六面八咫镜摆在地上呈一字形排开,顿时喜上眉梢:   “这镜子可以让活人的意识进入自己的镜影,而镜影是不死之身!如果以镜影之身手持法器……简直就是一支不死大军,画面美的不敢想!”   轰隆——!   就在这时,不远处穿了一声轰响。   如同巨鼓敲击,又仿佛号令,令平静的地面开始泛起波澜。   封印之地上方的天空,原本风清云朗阳光明媚,此时却天色骤暗,狂风汇聚——某种清凉的气息与夏日的燥热混杂,形成了忽冷忽热的强气流,风云涌动间,又伴随着龙吟般的轰鸣!   一时间,风起云涌,阴阳交汇,甚至有龙吟响起,呼应天象变化!   什么情况?!   百家弟子迈动步伐,纷纷朝着声音的方向赶去,随着距离拉近,发现声源居然来自封印黄泉的那张怪脸。   此时此刻,一轮散发着朦朦清辉的银亮球体,正从怪脸口中迅速升空。   其起初只有篮球大小,却随着上升不断膨胀变大,仅仅两三个呼吸之后,就有了轿车大小。   所有人都能看到,球体表面除了密密麻麻的环形山之外,还有两片不规则的阴影:一片类似于蟾蜍,一块看起来像兔子。   分明就是一颗月亮!   众人先前感受到的清凉气流,就是从它身上传来的。 第四十五章 坐月传法   圆月升空,一片银雾般的光华洒在众人脸上,如梦似幻。   随着明月逐渐膨胀变大,所有人都能看到,月亮表面一座华美的古城也在逐渐变大。宏观上看遍地都是琼楼玉宇、金银轩榭,微毫处连廊互通、檐影重重,端的是美轮美奂。   “月亮已经有一栋别墅那么大了,我好像在上面看到了广寒宫!”   “没见识的家伙,闭嘴吧你!没看过罗成先生的战报吗?那是白玉京!”   “白玉京?那不是传说中仙人居住的场所吗?”   “都说了,没看过战报就不要说话,免得丢人!”   看到明月升空、仙宫显现,百家弟子顿时议论纷纷起来,个别人士还在啧啧称奇。   升空的月亮之上,忽有一个身影凭空显现。他很随意的坐在月亮上,左手扶着月面,右手支在膝盖上——明明没有任何发力点,却能压得圆月停止升空。   那个身影显现的一瞬间,一切议论声都消失了,紧接着所有人不约而同走上前,拱手作揖:   “参见总盟主!”   “有劳各位千里迢迢地赶到这里。”伊武压制着明月,使得它定在半空中,对着百家弟子说道:   “找你们过来,主要就是为了分配地上这些法器。我想领袖与高层这一级应该是不缺法器的,所以我打算把它们交给各家最强的弟子,以便物尽其用。”   说到这里,他环视一圈,随后神秘地微笑:   “我分配的方式是各凭本事!”   话音落下,伊武抬起右手,做了一个轻轻下压的动作。   这一瞬间,以他的右手为中心,周围空气一阵震荡扭曲,向外辐射出凌乱湖面般的清晰波纹。   波纹降落,给百家弟子的感觉就像是一瞬间天空坠落,当头压下!自己来不及做出任何反映,就被某种沉重无比的力场压制在原地,动弹不得。   从他们的角度望去,自己像是被封印在透明的琥珀中一般,凝滞在圈圈震荡的空气中,全身的皮肤和肌肉如同流水一般不断颠簸起伏。   “这场试炼与力量无关,纯粹是意志的考验。”   “用尽全力挣脱吧。”   “第一位挣脱出来的优胜者,随便挑选三件法器。”   “第二位挑选剩下来的三件法器。”   “以此类推,直到法器被领光为止。”   “在这过程中,我会持续为你们诵经护法。”   伊武的声音从月亮之上传来,如月光般清幽冷淡,却仿佛能深入身体一般,有种令人醍醐灌顶的力量。   他想的很清楚,在三神器护体的情况下,百家弟子自身能力会被无限稀释,此时意志力比自身修为更重要。   说罢,伊武阖上眼睛,嘴唇紧紧闭着。   全身的骨骼肌肉都放松下来,自周身三百处窍穴发力,体表震颤着起伏不定,就好像被微风吹拂的波浪一样!   呼吸之间血液,骨髓,骨骼,内脏,筋肉,皮膜齐齐律动,声音自内到外,所有的运动响成一片,自然交织成真言法音。   伊武就这么镇月而坐,均匀的呼吸。   但是周身上下,一串音节连贯起来,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大真言,大法力。   如虎啸,如龙吟,如仙乐,如梵音。   对百家弟子来说,这种声音就好像是诸天众神降临凡尘,一起诵经传法、镇邪除煞。听得久了,又好像是许多仙女围绕在伊武周围洒下花瓣,吟唱着美妙的仙乐天音。   同时,他们渐渐发现,声音的震荡,震得自己体内骨骼、骨髓、内脏、鲜血、皮肉有规律的颤动,似乎正在去腐生肌、脱胎换骨。   “伊武这是在帮我们祛除病患,增长寿命?”   方圆宗匠仔细体悟着声音震荡,心中如拨云见日一般,领悟了对方的意图。   他熟读武经,又身负高深内功,自然能感觉到周身玄妙。   伊武的真言入体,跟自己修炼内功不同,自己修炼内功壮大骨髓时,里面会传来一种坚实,酸涩的感觉。   而现在的真言入体,却是温暖柔和的,好像骨髓正在灵气的滋润下发生蜕变,全身说不出的舒畅!   伊武周身爆发出真言震荡,时而如炸雷连响,时而如九天龙吟,悠远昂扬。时而又如春雨绵绵,沙沙作响,生机勃勃。   真言法音一起,就是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之后,伊武全身嗡鸣不停,始终连续没有间断。真言始终如一,无比地宏亮刚强,连绵悠长,声音震得地面都渐渐裂开,溢出粉尘。   而集结于封印之地的百家弟子,则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脸上浮现出健康的红晕。明明在原地站了三天三夜,却没有一丝疲倦,反而精力充沛的几乎溢出来。   他们此时均是一副如痴如醉的表情,只觉周身缠绕着仙乐妙音,天上各色香花从空中纷纷落下,地上涌出一朵朵金色莲花。   突然间,一位高高瘦瘦,全身带着书卷气的道家弟子,率先挣脱束缚,走出了力场限制的范围。   “……”   伊武闭阖双眼,冲着对方点点头。   此人他刚好认识,正是暹罗国释放金乌的吴超。   意志力不错。   吴超走出力压制的场范围之后,没有急着取法器,而是仔细倾听空气中震荡的大真言。身形站定之后,他的腹部首先发出声音,嗡嗡嗡嗡,就好像是滚滚雷音。同时喉咙发声,虎啸龙吟之声响个不同。   “好悟性!”   伊武睁开眼睛,意外看了他一样。   他催动窍穴发出真言梵音,目的是为了让百家弟子洗髓换血、增长寿命,没想到竟有人能悟出真言奥妙。   而此时吴超却有另一番体悟,心中异样的情绪汹涌澎湃:   “武圣镇月而坐,授我真经,足以受用终生……难怪释家的断恶和尚说他成就了无上正等正觉!坐月传法……便是道祖佛陀也不过如此了。”   “在场众人只有我得到真传,这是天意!”   “若能熬过地魁之劫,我吴超的成就不可限量……活下去,一定要打败地魁!”   他心怀激荡的迈开步伐,走到插满刀枪剑戟的钢铁丛林,朝着一把草薙剑走去。 第四十六章 两年时间   人仙武道的修炼,需要从练肉开始,然后练筋,练膜,练骨,练脏,练髓,换血抱丹,最终就是炼窍的人仙之境界。   伊武催动周身窍穴,震荡出大真言大法音,便是以人仙巅峰的修为,刺激百家弟子脏腑骨髓,直接帮他们练髓换血。   哪怕这些人对人仙武道一窍不通,也能得到换血抱丹级的体力,从今往后体力充沛、百病不生。再配合高深的内家气功调养,足以青春常驻,容颜不老。   天资绝佳者,如吴超还能从真言中悟出雷音奥妙,若是有心精修人仙武道,必然一日千里。   ……   真言法音维持了整整三天三夜,然后在某个瞬间突然消失。   并不是伊武吃不消了,以他强横到没有边际的体力,别说三天三夜,就是十天十夜也完全没问题。只因为在场所有人,都已经完成了练髓换血,没有必要持续下去。   等真言震荡消失,在场的百家弟子迅速清醒过来,立马开始尝试着挣脱力场。第二位挣脱力场的弟子,居然是伊武名义上的大徒弟,赵歌。   绝对没有任何黑幕。   伊武对待他们是一视同仁的,所以发现第二人是赵歌时,内心颇为宽慰。   这小子,孺子可教也——某位十六岁的武圣人,看着与自己同岁的徒弟如此想到。   赵歌挣脱出力场之后,自觉给伊武长了脸,也显得颇为骄傲。抬头挺胸像只大公鸡一样,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到向钢铁丛林,然后取了一把草薙剑、一串八尺琼勾玉,一面八咫镜。   跟吴超的选择一样。   没办法,这些法器当中,性价比最高的就是三神器了。   集攻击、防御、恢复、强控于一体,但凡有脑子的人都知道选它们。   看到已经有两人带走了三神器,剩下的百家弟子顿时急红了眼,那可是连墨家都做不出来的超强法器啊!一共就只有十六套,拿走一套少一套,这不得拼了老命来争!   在三神器的引诱下,陆续有弟子坚持着走出力场,欢天喜地的取走了法器。   不多时,三神器就分光了。   取走第十六套三神器的幸运儿,是阴阳师芦屋道满,在场唯一的日本人。   他显得尤为兴奋,不仅因为三神器是日本神话中至高神器,还因为自己赶上了末班车。   毕竟前十六名的奖励没有区别,第一名跟第十六名的法器都是三神器!芦屋道满领奖时的心态,就像刚巧过了录取线的考生一样,觉得自己一分都没浪费。   赚麻了!   剩下的百家弟子失望之余,也没有完全气馁,他们相信剩下的法器不一定比三神器差多少!然后断断续续又有人冲出力场,喜忧交加的取走了法器。   差不多过了半个小时,法器终于被瓜分一空。   伊武适时撤去压制力场,让所有人恢复了自由之身。   没有拿到法器的百家弟子失落之余,也没有太多抱怨,在他们看来自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对!我是没有拿到法器,可我比那些没来的倒霉孩子强吧?   武圣人坐月传法,替自己练髓换血,说出去多有面子……反正稳赚不亏!   ……   “还有一件事。”望着封印之地的百家弟子,伊武沉声说道:   “我以许愿的方式问过黄泉,问它地魁什么时候醒来。黄泉起初说是十年,后来又变成了两年,接着不管怎么问都是两年。姑且就当成还有两年时间吧,如果这个答案属实……各位需要事先做好心理准备。”   听到这番话,百家弟子顿时一片哗然。   “两年?!比我想象的时间还要长一点。”   “如果数字准确,倒是一件好事,就怕数字不准啊。”   “怪异是会骗人的,很大概率是骗局。”   “怪异是会骗人没错,可黄泉给的都是真东西,我相信两年是真的。”   他们众说纷纭时,吴超主动走上前,望向坐镇明月的身影,大声问道:   “敢问总盟主,黄泉那边有没有对付地魁的方法?”   这位道家弟子的话刚出口,就像是引爆了一发重磅炸弹,震的整个封印之地没了杂音。   “你很聪明。”   伊武以一种欣赏的眼神看着他,然后摇摇头:   “非常遗憾,黄泉没有对付地魁的办法!它给我的答案是地魁没有形体,甚至不存在收容的可能。”   “也就是说,两年之后……大概率会世界末日?”吴超说话的声音渐渐减弱,到最后已经微不可查。   “很有可能。”   伊武没有任何隐瞒,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了推测,然后指向身下的圆月:   “所以,我向黄泉许愿……让它制造了这颗月亮。”   “当初裕仁大君许过同样的愿望,想登上白玉京成为天上人,我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现在我得到了第二座白玉京,如果这上面真能住人,就用它来安置平民。”   在他看来,朝廷修建的那些个庇护所屁用没有,别说是地魁,连自己都挡不住。   唯有类似天庭的那种洞天福地,能够一定程度上隔开怪异。   但天庭是地魁造物,不是很靠得住,所以伊武决定让黄泉再制造一座白玉京。   如果白玉京能住人,就直接把平民安置过去。   如果白玉京不能住人,那就先用八咫镜把他们装起来,然后再安置到白玉京上。   总言而之,在伊武心里面,能够远离地球的白玉京,要比庇护所和天庭安全得多。   “总盟主高瞻远瞩!属下佩服。”吴超心悦诚服的赞叹了一句,随后却又面露忧虑:   “可是人类住在白玉京上,就算能生活一时,没饭吃没水喝的话……恐怕还是难逃一死啊。”   “食物和水可以靠八咫镜运,囤个一年半载的用量即可。”伊武闭上眼睛,平静地回答:   “我做这一切,只是希望在我们胜利的情况下,能够存活更多的人。”   “倘若我们输了……不会有人活下的。”   “就算躲到白玉京上,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   吴超听得头皮发麻,不敢想象那时候的画面,连忙拱手作揖:   “属下誓死追随总盟主!” 第四十七章 黄泉:感觉被掏空   分完场地上所有法器,伊武召集他们的目的其实已经完成了,两年时限不过顺口一提。   接下来,就要看白玉京是否与天庭一样,能够容纳大量活人了。   遣散在场的百家弟子之后,伊武离开圆月,任由其迅速升上天穹。   希望它真能成为第二颗月亮吧。   想到这里,伊武纵身一跃化为虹光,游龙一般围绕在明月旁,护送着它升上天空。他之所以如此重视这颗假月亮,是担心它被地魁的爪牙盯上……毕竟这玩意已经属于绝版货,不会有另外一颗了。   是的。   黄泉没有余力制造第三颗月亮。   如果有人走到封印之地的怪脸旁,俯瞰它口中的黄泉鬼国,就会发现其内部空空荡荡,连一只邪祟也看不见。   黄泉制造各自法器,其实并非凭空幻化,而是以内部鬼物为材料,祭炼而成。   原本它制造这些东西,会顺带将许愿者带走并转化成鬼物,然后让它们杀人放火收集怨灵。这样一来,黄泉鬼国的居民会越来越多……奈何遇到了伊武这个白嫖怪。   无论给他多少东西,黄泉都得不到收益。   制造了那么多法器,以及白玉京之后,黄泉已经被彻底榨干,往后只能制造水果刀之类普通用品。   正因为发现了这一点,伊武才会对假月亮如此上心,生怕它出一点意外。   二者一同升空,远离地面越飞越高。   不多时,原本看起来平平整整的大地,已经在伊武视角中隆起成了蓝色为主的弧面。再接着,弧面在视觉上不断隆起,随后出现了边界……最终呈现出一颗完整的地球。   脱离大气层差不多一万公里后,假月亮终于停止上升,此时它的半径大概有两百公里。   表面不仅有大气附着,还长满了漂亮的绿色植被,重力也和地球差不多。   伊武进入白玉京,发现此处仙气萦绕中透着清幽空灵,放眼望去除了无数华美的宫阙,还有一棵巨大无比的桂花树。   不愧是白玉京。   虽然长得像月亮,本质上却不是一回事。   “这颗假月亮的面积在五十万平方公里左右,可以住人,不过想把全国所有人都装进来还是不切实际的。”   “毕竟人是要吃饭的,吃了还会拉,白玉京又不存在自然循环……时间一长假月亮怕是要变成粪月亮。”   “而且假月亮上也没法种地,食物补给都要从地球上运,这项任务目前又只有我能胜任……不行!白玉京不能住太多人!”   “思来想去,还是要用八咫镜解决问题。”   “八咫镜安置一大部分,白玉京安置一小部分,这样应该足够了。”   经过一番实地考察之后,伊武最终否决了举国移民的想法,选择了以八咫镜为主,白玉京为辅的办法。   “进入白玉京的必须要有门槛,以百家弟子中的伤员以及家属优先,然后是技术人员……”伊武坐在桂花树顶端的枝杈上,一边遥望地球,一边想着接下来该做的事情。   “值得注意的是……白玉京需要一直有人守着,避免怪异入侵。”   他想了想,脑海里浮起一排候选人名单,最后定格在雪女和朱沐灵的名字上。   君士坦丁和醒目羽是主战力不能动,剩下的人里,也就雪女和朱沐灵最适合坐镇白玉京。她们有醒目羽的一部分能力,又修炼了后天五色神光,应付一般怪异绝无问题。   只是这样的话,会苦了德川正茂。   想必他是能理解的,孩子终究要独立,辉夜姬也终究有一天要回到月亮上。   如果有一天想她了,就抬头看看月亮吧。   ……   突然间,伊武眼前一黑,意识陷入了绝对黑暗中,各种扭曲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灭——旋转的星空、枯死的植物、地球完全被黑暗吞噬的寒冷和绝望。   地魁诅咒造成的幻象,趁着他一时松懈,悄无声息间再度袭来。   幻境化为破碎的、黑暗的……重重叠叠的噩梦。   他从一个绝望的深渊坠入另一个绝望的深渊,无尽重复着徒劳无功地抵抗。   等伊武从幻境中挣脱出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而这半个小时对他来说,漫长的仿佛十年。   “该死!得想办法解决幻象!”他整个人都像虚脱了一样,躺在桂花树的枝杈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地魁的诅咒,总是喜欢搞突然袭击。   只要伊武一时不慎,幻觉就会乘虚而入。   而且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再这样下去,他担心自己会陷入永久的梦魇。   “地魁的诅咒之所以能趁虚而入,说到底是因为我精神力不够。”   “提升精神力最好的办法,是推演阳神功法将灵魂练成鬼仙……不过修炼阳神功法的前提是灵魂与肉身分离。”   “我现在是人仙巅峰的境界,连当初在暹罗修成的玄鸟元神都融入了躯体,灵肉合一无法分割……这种情况下几乎不可能再走阳神大道。”   “好在赤天劫拥有无限可能……一定有某种办法,可以帮我把灵魂从人仙之躯中剥离出来!”   人仙武道与阳神大道两种体系,本质上是互相排斥,却又能彼此兼容的体系。   阳神是借助天地间至刚至阳的雷霆,淬炼灵魂,让灵魂从纯阴转为纯阳,最终神魂长存不灭。   而人仙武道中,气血为阳,灵魂为阴。   武道修炼,便以阳刚气血淬炼灵魂,使得灵魂化为纯阳血魄,久而久之灵肉合一无法分割。   一个要求灵魂脱离肉体,一个要求灵魂融入肉体,这是排斥之处。   不过,倘若能在灵魂脱离肉身的情况下,还能将肉身修炼强大!使得躯体与神魂相互补充,进而彼此增益,便能兼容两条体系达到更高成就。   以伊武如今人仙巅峰的修为,理论上是不可能把灵魂分离出来的,然而赤天劫拥有无限可能。   想到此处,他立刻将意志沉入识海,询问赤天劫:   “我想修炼阳神功法,可是现在已经是人仙巅峰,有没有办法让我的魂魄脱离肉身?” 第四十八章 太阴元神   此时伊武的识海内,黑水劫力有两百万个单位左右,大部分都是他猎杀阴差积攒起来的,剩余一部分是与怪异战斗时得到的。   这个问题一经提出,就直接蒸发了十万劫力。   高空的北斗七星明灭闪烁,然后在同一时间光芒大盛,震荡虚空发出声音:   “《太阴元神》——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大欲为三毒,三毒为三尸,上尸彭琚、中尸彭瓒、下尸彭矫。”   “此三毒残害身心,使人受困浊世,沉沦于生死轮回,为恶之根源。”   “人若能斩断三尸,祛除这三毒,而心自静神自清:太阴妙法,扭转坤元,拔除三尸三毒,提炼不灭真灵。”   “人身为阳,魂魄为阴,真灵化明月,自成大太阴!”   看到赤天劫已经给出答案,伊武顾不得心疼劫力,慎重地继续询问:“修炼成太阴元神之后,能不能转修阳神功法?”   赤天劫震荡着虚空做出回应:   “太阴元神修成之后,相当于未渡劫的鬼仙,肉身被毁亦可尸解转世。但道力不精深,尸解无法保留记忆,因而有胎中之迷,后续可转修阳神功法。”   “好!”得到确定的回答,伊武心神大定:“可以转修阳神功法就行,马上推演《太阴元神》。”   “《太阴元神》消耗十万劫力,是否推演?”   “是!”   得到准确的指令,磅礴的黑色汪洋泛起剧烈波澜,黑水涌动翻腾,骤然间升起一轮冰冷的暗月。   暗月升入半空,微光照亮了一片识海。   饱满的暗月表面,无数闪耀的光流凝成文字,同时也将《太阴元神》的修炼方法刻入伊武脑海。   “真灵化明月,自成大太阴……原来如此。”掌握了《太阴元神》所有内容,他很快明白了这门功法神妙之处。   太阴元神修炼方法在于逆转乾坤。   具体步骤是先找到心中的三毒,把它们排出体外养成三尸,然后逆转乾坤斩断三尸,从中炼出不灭真灵。   反反复复重复七七四十九次,真灵会聚合成一轮皎洁无瑕的明月,这便是太阴元神。   太阴元神,相当于鬼仙的境界,能够附体夺舍转移肉身;但因为没有经过天雷淬炼,转世无法保留全部的记忆,会造成胎中之迷。   “以我人仙巅峰的境界,修炼鬼仙级功法太简单了,最多一个小时就能速成!”伊武暗暗揣摩了几遍元神修炼之法,立刻按照功法开始排除三毒。   结果刚一开始修炼,白玉京的天空,就似乎被他排除的三毒所感染,变的昏黑阴沉。同时周遭刮起阵阵阴风,就连伊武自己都感觉到了打心眼里的寒冷。   “不好!是魔障!”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妙之处。   修为越高,魔障越大。   因此有句话叫做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魔障可能来自内部,也可能来自外部,具体跟修行者沾染的因果有关。   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   正常情况来说,修行者只要修身养性行善积德,就不会太怕魔障。   因为一尺的道行,能压住一丈的魔性。   但问题在于,这个怪异作祟的世界压根就不正常。   伊武致力于对抗怪异,反而积累了无边业力,自身魔障丛生。   寻常修行者有这么大业力,自身早就疯魔了。   好在他修炼的是人仙武道,肉身已成不漏仙体,外邪难以侵害。平时还算扛得住,只有偶尔松懈时,才会被幻境迷住。   然而此刻斩断三尸之举,就好像坚固的船体有了一丝漏洞,海水不断涌入船舱。无边魔障恰如海水一般,涌入伊武体内,疯狂壮大三尸。   “不妙不妙不妙!”他感觉到自己的心神一下几乎失守。   无边魔障的催化之下,三尸神迅速膨胀壮大,把心神占据的满满当当,没有一点空隙。   伊武感觉自己就像是膨胀到极限的气球,很快就要当场炸裂。   下一刻,他蓦地睁开眼瞳,整个人瞬间变得清澈透明,只剩下一个纯净无瑕的人形轮廓。   紧接着体内三百处介于微毫之间的穴窍,同时显现出来,如夜幕来临时的群星般亮起,仿佛百盏明灯、重重星光,不停闪烁旋转,发出神秘的光芒。   “……想靠这种小把戏杀死我,没那么容易!紧守灵台,拔除三毒!”他凝聚全部拳意,镇压依然在疯狂膨胀的三毒,以太阴元神中的秘法将其排出体外。   呼——!   伴随着伊武拳意勃发,全身狠狠一震,体内三毒瞬间清空——它们脱体而出,滚滚黑烟被腾向天际,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涡旋。   宛如风暴之下的海面漩涡,又宛如气流交汇形成的龙卷风,更像是天空之中星河交织成的漩涡。漩涡漆黑深邃,几乎覆盖了白玉京的天空,随后迅速收缩着汇聚成三尊邪神。   第一尊邪神青面獠牙,全身赤红如血,有三头六臂。   第二尊邪神面白如玉,网巾包发、衣炔飘飘,状如书生。   第三尊邪神顶着一颗牛头,身穿锈迹斑斑的灰黑甲胄,手持两把大斧。   它们正是三尸神!   在无边业力的催化之下,伊武体内的邪念,居然凝聚成了有形有质的神明。   “就这点小伎俩?地魁,你太低估我的拳意了!”   桂花树的枝头,少年看着天穹上的三尊邪神,缓缓站起身。   随着他站起身,一圈圈无比纯粹、无比阳刚的气息,好像涟漪般辐射开来,爆破开来!   轰——!   浩瀚拳意如潮汐席卷,冲上了阴沉的天穹之上,将邪念汇聚的黑烟一扫而空。三尸神释放的阴冷气息荡然无存,因为有一股如烈日般炽热的气息充斥天际。   天上地下再无阴寒。   拳意一接触三尊邪神躯体,就像火焰碰到了可燃物一般,令它们的躯体剧烈地燃烧起来。三尸神惨叫着朝着各处逃窜,然而火焰就仿佛滴落到纸巾上的墨迹一般,迅速向周围扩散。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被伊武拳意覆盖的白玉京上空,隆隆回荡的异响声,变成炽热无比的火焰海洋。 第四十九章 元神大成   强风鼓荡着枝叶,如风扇般剧烈摇摆。   天空仿佛变成了岩浆翻腾的火山口,桂花树周围落叶飞舞着升空而起,看上去像是逐火的蝴蝶。   三尊邪神的身影在拳意压制之下剧烈燃烧,转眼只剩下了残骸。   然而伊武积累的业力无边无际,居然令三尊邪神互相融合,形成一坨由断手断脚拼接成的诡异核心。   核心又在业力的催化之下,释放出极为诡异而庞大的力量,周遭不断显出所有他接触过的怪异幻象。   无边的恐惧幻象全部朝着中心聚拢而去,汇聚到了核心上。   一个莫名恐怖的庞大虚影在天穹表面慢慢呈现,携带海量的负面感情,轰然笼罩了整座白玉京。   那道虚影仿佛是恐怖本身,每时每刻都在变幻形态……猛兽、毒蛇、异虫、怪鸟,甚至纯粹的自然灾害。   好像所有能给人类带来恐惧的事物,都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倘若有普通人看到这一幕,立刻就会被无边的恐惧所吞噬,随后彻底地疯狂或是直接死亡。   “业力居然把我的三尸神拼起来,催化成了一只恐惧邪神……”   “在地魁眼里,我已经罪孽深重到了这个地步吗?”   “这样也好……只要能把恐惧邪神击碎,提炼出真灵,足以省去我提炼七七四十九次的工夫。”   伊武平静地注视邪神,眼瞳疾速闪烁,身上气息亦越来越强大。   一尊恐惧邪神对巅峰人仙来说,并不是多么难缠的对手。   “碎!碎!碎!碎!碎!”   气息提升至顶点的瞬间,他猝然吐气开声,一口气喊出五个碎字;右手向上虚抓,像是要把整个天穹捏碎一般——与此同时,五指剧烈弹动,运转如轮。   轰——!   伴随刺耳的锐啸,伊武五指勾划之间,覆盖天穹的拳意迅速汇聚收拢,好似巨大的洋流旋涡在高空疾转着。   他右手五指快速弹动、愈来愈疾,拳意旋涡也在疯狂收缩凝聚,最后将恐惧邪神死死压制在旋涡深处。   这一招,是伊武从《太阴元神》中领悟的斩三尸之术。   正常情况下,需要修炼者将三毒排出体外,随后全力运转神魂,把所有的念头都扭转。如同颠倒乾坤,造成巨大的意念漩涡,把排出体外的三尸神瞬间打得粉碎,绞的粉碎。   然后吸入漩涡之中,提炼出一点不灭真灵,反复七七四十九次方能功德圆满。   然而伊武遇到的情况不正常,三尸神甚至已经在业力的催化下形成了恐惧邪神;所以他的做法也没原版那么温情脉脉,直接以拳意形成死亡旋涡,誓要将邪神捏碎。   嗷嗷嗷——!   无边的拳意不断向恐惧邪神滚滚汇聚,绞肉机般地极速旋转,天地间充斥着一片嚎叫凄惨之声。到处都是一片阴暗浑沌,疯狂嘶嚎,整个白玉京更是昏天黑地,彷若末世即将来临。   呼——!   就在邪神即将粉碎的前一刻,拳意旋涡深处爆开一点呈红莲状的妖艳火焰,撕开了混沌一片。这一点火焰无根无萍,从邪神碎片里涌现出来,美丽的近乎梦幻一般。   伊武从中感觉到了强烈的威胁。   因为那不是物质层面的火焰,甚至也不属于精神层面,而是因果业力凝聚成的业火!   此为业火!   红莲业火!   这是一种因果层面的火焰,不会影响任何物质,只会焚烧罪业深重无可饶恕之徒。也就是说,不是罪大恶极到天怒地厌的人,根本就不会见到它。   但凡沾上一点,都会在业火的焚烧之下,永世不得超生!   “感觉有被针对到!”   哪怕伊武已经现在已经是巅峰人仙,也不愿沾上这罪业之火,立刻释放天刑雷罡护住全身。   红莲业火一经形成,竟然化为一条火龙,猛然扑向桂花树上的人影。   面对能够隔绝三灾九难的天刑雷罡,它只花了零点五秒不到的时间便轻松烧穿——就在业火即将触碰到伊武的瞬间,他的影子骤然膨胀变大,并由虚转实化为金乌。   同一时间,金乌法相自胸膛裂开一道细长缝隙,随后将整个身躯对半分开。伊武电光石火间向后一退,进入怪异化身内部,金乌体表的伤痕随即愈合。   呼——!   火龙扑在金乌身上,将其燃烧成了一轮猩红的烈日。   却只焚烧了片刻,便如无根之火般熄灭了。   在这过程中金乌毫无反应,甚至伊武还维持着上空的拳意旋涡,持续搅碎恐惧邪神。   “红莲业火之所以恐怖,是因为支撑它燃烧的不是薪柴,而是因果业力……”   “所以在将罪人积累的因果焚烧殆尽前,它不会熄灭。”   “哪怕我已经修炼到了人仙巅峰,也不能说不沾因果,因此仍然惧怕红莲业火。”   “可怪异是不沾因果的,红莲业火拿金乌没有任何办法……我躲在金乌内部,就算是切断了业力,没有燃料的红莲业火自然熄灭。”   “由此可见,即便是因果级的法术,也对怪异起不了什么作用。”   “百家功法确实有独到之术!”   ……   摆脱了红莲业火,伊武再度与金乌分开,催动拳意碾压邪神。   在这过程中,就连拳意本身也被粉碎,与邪神碎片碰撞激荡,不断提炼出不灭真灵。   二十分钟后。   伴随着一声响彻天空的清啸,一轮美丽的银亮明月从旋涡冉冉升起,如正月十五的月亮一样皎洁美丽。只是它的光芒并非反射阳光而成,而是元神本身发出的光辉。   “虽有些许波折……可太阴元神总算成了,有个这样的分身也方便许多。”伊武看着明月般的元神,心中甚为欢喜。   “过来。”   他意念一动,太阴元神立刻下降,悬浮到了桂花树的树冠旁。   这轮“无瑕明月”直径大概在三米左右,比伊武人都大上不少,看起来有着玉一样的质感。   由于该元神是以人仙拳意淬炼成的,因此品质要比原版要高一个档次,相当于一劫鬼仙的水平。   “卖相不错,接下来暂时让元神镇守白玉京,我回地球办事情。” 第五十章 人皮塔   京畿,海坨山附近有一条特殊的地缝。   它表面上与其余地缝类似,不断涌出灭世之烟,可内部并非通向阴间,而是另有洞天。   忽明忽暗的地缝底部,成群结队的幽蓝磷火犹如漫天星辰,照亮了一片隐藏在黑暗中的寂静森林。   一个肉眼难以观测的身影,正在这寂静的黑森林里快速穿梭,他身旁的景物在飞速的向后退去。   男人正是刚从日本返回的方圆宗匠。   墨家宗匠专程为了周项权而来。   此人失踪多时,却与已知的两件大事都有关。   其一是周家老宅上对应地缝的卦象,其二是阳光小区那群气球修士。   整个百家同盟为了找到他,恨不得掘地三尺。   虽说周项权行踪诡秘,可面对国家机器搜山检海式的追捕,还是露出了蛛丝马迹。天眼系统全功率的运作之下,在海坨山这边的地缝周围发现了疑似者,于是刚回国的方圆宗匠马上过来查探一番。   “没想到还有这种地缝……这次就算抓不到周项权,也不算是白来一趟。”极速奔驰的过程中,方圆宗匠暗暗想道。   忽然间,他速度迅速放缓,保持着气息隐匿的状态,在一片雨伞形的畸形植物前停了下来。   森林的尽头,悄然伫立着一座八角形砖塔。   塔身披着一层由人皮缝制而成的巨大外衣,只露出塔座的部分,一张张人皮上扭曲的面部清晰可见。恐怖的外皮之下,可以看到塔身不时古怪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困在里面。   “人皮塔,果然是周项权的作风!”   看到这一幕,方圆宗匠立刻按下手里脉冲发射器的开关,给予同伴明确信号。   咚——咚——咚——咚!   清脆而又带着余音的敲击声突然响起,似乎是敲击木鱼发出的响声。   方圆宗匠迅速转过身来,警惕的望向森林,那声音分明是从前方林海中传来的。   “你不该来这里的。”一个阴冷飘忽的女音,从树林深处传了出来。   “你是谁?跟周项权有什么关系?”男人随即反问。   “仔细嗅了嗅……你身上散发着很好吃的味道啊,似乎比婴儿还好吃。真是受不了啊,一闻到这个味道,我就差点控制不住食欲”。   这时候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来一位尼姑打扮的女子。   她脸上戴着面巾,一身破烂的灰色僧衣,本该齐小腿的下摆只剩几片烂布条,随着冷风的吹拂微微浮动。   方圆宗匠忽然感到一股极大的恶意扑面而来,就像是地狱深渊中刮出的飓风,带着浓郁的死亡气息。   “你身上倒是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尸臭味。”他冷静地打量着对方,试探着继续说道:“你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莫非跟天庭那群人一样,接受了地魁之力。”   “呵呵。”   尼姑没有回答,只是轻笑,全身都随着笑声微微颤抖。   下一刻,她丢掉木鱼,拍了拍手。   森林上方的枝杈一阵剧烈抖动,伴随着刷刷声响,垂下大大小小的巨蛹。那些巨蛹赫然是一个个裹成球状的人类,一部分已经死透了,但是大部分还奄奄一息的活着。   “做个交易吧,只要你愿意乖乖被我吃掉,我就把他们都放了。”尼姑吞咽着口水说道。   “混账东西!”   方圆宗匠勃然大怒,左手食指隔空一点,指尖射出暗红气焰,如激光一般投向对方。   砰——!   暗红气焰命中尼姑,直接将其炸得粉碎。   然而对方在被炸碎之后,残躯居然化为无数细丝,朝着四面八方那些裹成巨蛹的人类激射而去。   这些细丝一接触活体,便像是水蛭一样钻入皮肤,然后顷刻间将血肉吞噬一空,只剩下一层空荡荡的皮囊。   紧接着,每具干尸之中都会钻出一条肥硕的长虫,它们像是蚯蚓一样纷纷钻入地下,迅速消失不见。   “好恶心的东西!”   看到这一幕,方圆宗匠心里又惊又怒,没料到对方还有这种本事。   就在这时,大地传来仿佛地震般的轰鸣,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更深处的地下钻出来。   轰隆隆——!   很快,地缝底部瞬间高高地隆起,坚硬地面咔嚓咔嚓地破开深邃的缝隙,成千上万只覆盖着坚硬外壳的肥硕长虫,从裂隙里嘶叫着爬出地面。   它们甩动着仿佛鞭子般的触须,拳头大小的赤红眼球转动不停,晃动着身躯在地下拱来拱去,吞噬着包括泥土在内一切。   “好一个妖魔鬼怪!今天就让你看看我的本事!”   方圆宗匠瞳孔收缩成一条凌厉的竖线,喉咙里发出一声仿佛野兽般的怒吼,同时全身迸射出刺眼的红光。   在这过程中,他皮肤表面猛地腾起无数浓密黑烟,四肢百骸不由自主地响起一连串的爆炸声——身躯内部仿佛释放着巨大能量,沉闷而悠长的轰鸣连成一片,像是火车的汽笛声。   紧接着,方圆宗匠突然昂起头,体表那层黑烟直接被喷射状的金色火焰所取代;在浓烈的火光笼罩下,他整个人仿佛钢水一样溶解,又以核心为初始点速膨胀起来,躯体随着持续喷涌的火焰一起变形、变大!   头部长出深青色的珊瑚状犄角,金红色的浓密毛发覆盖全身,脖颈间缠起雄狮般的鬃毛,脑袋变形为介于龙首和狮首的狰狞形态……身材从两米左右迅速膨胀到八米高。   口中剧烈的吐息声,也化为兽性的低吼。   短短几秒钟,他便化为了毛发金红,手脚健硕有力,体格刚猛威武的狻猊形态。   狻猊兽身!   和往日不同,这一次方圆宗匠没有借助《兽身凭依法》,完全使用自己的力量发动了变身。   “给我散开!”   他咆哮着高举双臂,两手交握成锤,身体同时大幅后仰;随即腰椎发力,上身瞬间前倾下压,带动双手朝着地面奋力一砸。   嗡——!   方圆宗匠锤击地面之后,一股肉眼可见的震动波,仿佛一圈淡白色的涟漪一样,在撕裂的地面上扩散开来,飞快地传递开去。   震动波所过之处,无论是森林、尸骸、还是那些肥硕的长虫,都会碎裂成极其微小的颗粒,迅速随风消逝。 第五十一章 团队协作   半透明的震荡波如潮汐一般向前推进,无数巨虫被这股力量碾碎成渣,与地下世界的灰尘混在一起飘向远方。   这一幕,看起来就像是一次超大规模的杀虫行动,震荡波纹所过之处,所有巨虫都化为比飞沙更细微的碎屑。   唯有那座人皮塔,在某种力量的保护之下屹立不倒,异常邪异。   “这就被轰成渣了?看来使用八极兽身属于杀鸡用牛刀……等等,它好像还没死!”   奋力一击过后,方圆宗匠发现敌人虽然消失了,可身上那股浓郁的死气并未消散,只是变得难以捉摸了。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战士,他当然知道那怪物此刻正在暗中窥测,伺机而动。于是将感知力提升到极限,追逐着死气顺藤摸瓜,很快发现那个恶意的源头居然深入了地下!   嗤——!   方圆宗匠身边一道裂缝中,忽然传出断弦般的破空声,随即就是两道红色的残影迅速袭来。   “刚刚那玩意不是本体?”   考虑到这点的同时,方圆宗匠目光一凝,迅速伸出两只兽爪——就在红色闪电即将击中自己的前一刻,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抓住了那两道残影。   这时他才看清楚,袭击自己的东西,其实是两条血淋淋的树干般粗细的肉状触手。   “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方圆宗匠眼瞳瞬间闪过刀锋般的厉芒,用力握紧了手中两道触手,随即运转五雷天心诀的法门。   紧接着,他那双兽爪突然爆发出排山倒海的电流,一瞬间,两条血淋淋的触手便“哗啦啦”萦绕上了一层电弧。   几近液态的电弧附着在血色触手表面,朝着地下深处游戈而去,如同两条飞梭的闪电狂龙。就在电流沿着触手,传递到缝隙深处的那一刻,地下传来一声沉闷而巨大的痛苦嘶吼。   “哈哈哈!你这吃人的毛病就该用电疗来治!爽不爽,爽不爽啊?!”   方圆宗匠放声狂笑,马上感觉到触手猛地开始往回扯,似乎想从自己手中挣脱出去,而且力道也是越来越大。   “想跑?给老子过来!”   狻猊兽身瞳孔放出血红的光芒,用力攥紧手中的触手,庞大身影猛地向后倒退,居然硬生生地把触手拉长了一段距离。   下一刻,伴随着噼里啪啦地一阵脆响,两条血淋淋的触手,居然断裂成无数的碎肉,旋转飞射着掉落在地。   “还会壁虎断尾。”   没想到触手会自动断裂,方圆宗匠因为惯性倒退半步,随即就看到无数密密麻麻的红点,如同蜂群一般扑面而来。   那是百条长满倒刺的血色触手!   “……”   方圆宗匠表情一变,双臂交叉护在胸前,瞬间撑起一层蛋壳状的红色半透明气盾,将全身上下防了个水泄不通。   砰砰砰砰砰砰——!   红色巨蟒般的触手撞向气盾,瞬时间砸出了无数飞溅的碎光。   在这过程中,气盾表面几道裂缝飞速蔓延开来,眨眼间,就已经变得摇摇欲坠,表面的裂纹愈来愈多,愈来愈密……   就在气盾即将崩溃的前一刻,方圆宗匠催动体内不死精元,开始运转纯阳大法。   嗖——!   同一时间,他的护身真气猛地膨胀开来,化为一道疾旋红色龙卷,疯狂吸纳那些红色触手。   瞬间就有大量的触手被吸入龙卷深处,然后在狂暴真气的摧残下纷纷断裂;其中也有几条侥幸未断,如乱箭一般刺向风眼处的方圆宗匠。   面对零星几下攻击,方圆宗匠的选择是硬抗,一边催动纯阳大法吸扯触手,一边硬抗触手攻击带来的伤害。   依靠狻猊兽身强大的防御力,一条条的血色触须击中方圆宗匠之后,不仅没有击穿他的表皮,反而被震得粉碎。   在这过程中,触手另一端的怪物,猝不及防间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拽出缝隙,像是逆飞的红色流星一般——穿透了混乱的气流,朝着方圆宗匠的方向砸了过来。   嗤——!   成千上百触手的源头,是一个无数血色管状物包裹缠绕起来的肉团,外形像是簇成一团的血色蛔虫。它就这么被疾旋的红色龙卷扯住,从地下深处拉到了方圆宗匠的面前。   “这才是你的本体?”   方圆宗匠望着被自己冲过来的血色肉团,兽身猛然一震,疾旋的红色龙卷当即爆裂开来,令先前那些被扯住的血色触须应声粉碎。   随即踏步前冲,雄壮的狻猊兽身极速狂飙,直接拖拽出一条无限蔓延的红色光束,狠狠撞向了飞驰而来的血色肉团。   “给我碎吧!”   轰隆——!   伴随一阵如若火山喷发般的轰鸣,血色肉团在与赤红光束正面相撞的下一刻当场炸裂,粉碎成了比尘埃还要细微的颗粒。   而就在血色肉团被方圆宗教消灭的同一时间,那座人皮塔突然拔地而起,如火箭般升空,朝着地缝上方飞梭而去。   向上飞驰的过程中,宝塔表面那层缝合起来的巨大人皮上,忽然挤出了无数轮廓丑陋的人脸:   “蠢货!你打碎的不过是另一具分身,这才是我的本来面目!”   “今天算你有本事,我已经记住你的气味了,来日再与你这蠢货算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它们五官各不同相同,此刻却同时发出高亢尖锐的狂笑,好像正在嘲笑被自己诓骗的方圆宗匠。   “原来尼姑和肉团都是幌子,那座人皮塔才是你的本体。”望着越飞越远的人皮塔,方圆宗匠恍然大悟。   他没有急着追过去,因为速度不是狻猊兽身的强项,而且自己也没练成能踏空而行的浑天星移功。   更重要的是,方圆宗匠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砰——!   就在人皮宝塔即将冲出地缝的瞬间,一双毛茸茸的白色巨掌突然探向地缝,而后好似接排球一样,牢牢将其抓在了手里。   巨掌的主人,正是朱厌兽身状态下的赵歌。   方圆宗匠在下面搜索的时候,他负责在地缝外接应,防备的就是眼前这种情况。 第五十二章 变态   “你刚才笑得很开心啊。”   赵歌双手握紧人皮塔,那张酷似巨猿的脸孔上,露出活灵活现的讥笑:   “现在还笑的出来吗?”   “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   砖塔愤怒无比的嘶声尖叫着,表面那层人皮凸起大大小小鼓包,每一个鼓包都是一张愤恨怨毒的面孔。   它好似一条鲶鱼般激烈挣扎着,扭动的塔身簌簌掉粉,然而面对身高三十米的朱厌兽身,这番挣扎显得毫无意义。   赵歌一双猿掌始终死死压制着宝塔,令它动弹不得。   “这东西肯定跟周项权有关系。”方圆宗匠的声音随着人影一同越出地缝,落在赵歌身旁:   “带回去,我和罗成有的是办法让它交代线索!贪图地魁之力的人,没有几个人是硬骨头。”   “师父不在,你说了算。”   赵歌不疑有他,带着砖塔就往六号庇护所的方向走。   回去的一路上,二人都没有遮掩。   尤其是赵歌,维持着朱厌兽身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行走在城市主干道上:十几层楼高的白色巨猿拎着一座人皮塔穿行在城市里,每走一步都能引起小规模地震。   这一幕对普通人来说是非常震撼的,此刻却没有引起一丁点儿的波澜。   因为此时的京畿已经没什么人了。   小部分人被裹入灭世之烟,沦为了没有自我意识的游魂,大部分人则在不知不觉间进入了八咫镜内,安全的休眠着。   百家弟子办事的效率,还是非常快的。   ……   赵歌与方圆宗匠把砖塔运进庇护所的两个小时之后,伊武回到了地球。   刚到地球,他第一时间找到醒目羽,一番交涉之后成功说服了她。并让醒目羽出面当恶人,负责去日本说服德川正茂,进而护送雪女和朱沐灵登入白玉京。   他则直接去了六号庇护所。   因为罗成与方圆宗匠留了语音消息,说是发现了周项权的线索。   按照留言里提供的方位,伊武直接横渡虚空,来到了地下二层。   “啊啊啊啊!”   撕裂虚空的现身瞬间,凄厉惨便叫如飓风般扑面而来,这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邪祟痛苦地嚎叫。   好像正在承受酷刑。   他顺着声音向前,穿过两道铅制闸门,前方是一座四四方方的巨型囚笼。   人皮塔就被拘押在这座囚笼内。   此时它已经被扒掉了那层缝制起来的人皮,可以看到塔身是砖石与血肉的混合物,正自内向外散发着糜烂的尸臭味。   而塔身被剖开了许多豁口,从外面就能直接看到内部构造,有粘稠呈糊状的灰色体液、粗大的神经组织,以及异常简陋的器官。   “啊啊啊!”   就在伊武仔细观察时,人皮塔又是一阵惨叫。   它之所以会参加嚎叫,是因为身上被凿穿的几十处豁口里,都插入了几根勾连着血肉的铁钩。铁钩的另一端衔接着墨家法器炼魂炉,每时每刻都能让人皮塔感受到极致的痛苦。   罗成和方圆宗匠这会儿正在其中一座炼魂炉旁,一根一根的往里面插燃料棒。   “这玩意是怎么回事?”伊武说着便朝二人走去。   他们听到声音抬头望了一眼,发现是伊武本人,便迅速插好燃料棒,起身迎了过来。   “从地缝里发现的,跟天庭的那些怪物很像。”方圆宗匠一边用纸巾擦手,一边说道:“可具体是什么东西,来自哪里,这家伙一直没说。”   “我们正在联手拷问它。”罗成很自信的说道:“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我就不信它不招。”   “时间有限,动作要快……用刑这块儿的可以去跟李维新取经,他们老李家可会拷问了。”伊武催促了一句,然后重新望向人皮塔:   “你们在留言里非常肯定的说,这家伙跟周项权有关系,是不是有什么证据吗?”   “跟我来。”   方圆宗匠立刻领路,带着伊武走出囚牢,来到隔间控制台前。   控制台上摆放着一大摞照片,那些照片还隐隐冒着热气,明显是被刚打印出来的。   “这些照片都是用专门的设备,钻入人皮塔内部拍摄出来的。”罗成拿起那摞照片递给了伊武。   “它内部是有什么东西吗?”伊武接过照片,一张张的翻阅起来。   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人皮塔内部,散点分布着人类的残肢断臂,甚至还有一颗人头!   “这颗人头,就是周项权的人头。”方圆宗匠指着照片上黏糊糊的人头说道。   “他死了?”伊武意外的瞥了他一眼。   “这不好说啊,生理特征上是死了,可人头却会时不时的眨眼。”方圆宗匠摇摇头,望向他手里的照片:   “人皮塔体内的残肢断臂再加上这颗人头,组合起来的话,就是完整的周项权了,而且没有任何受侵蚀的迹象。与其说他是被人皮塔吞噬了,倒不如说……他把自己拆成了碎片,然后安置在人皮塔体内休眠。”   听到他这么说,伊武若有所思的看向照片,喃喃说道:   “简直像毛毛虫一样。”   “毛毛虫?”罗成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后立刻反应过来:   “对,就像是毛毛虫一样!毛毛虫本质上就是一个会活动、会补充营养的胎盘,蝴蝶的器官分布在其内部,等到一段时间化茧成蝶……这人皮塔难道其实是周项权的孵化器?他也要变态!?”   “你们这一说,我倒是觉得他更像毛毛虫体内的寄生虫。”方圆宗匠觉得形容地不太贴切,于是尝试纠正。   “是毛毛虫还是寄生虫都不重要。”罗成摆了摆手:“现在的关键在于,周项权某一天可能会化茧成蝶,我们该怎么做?”   说完这句话,他和方圆宗匠的视线都投向了伊武。   “既然人皮塔已经落到了我们手里,当然要先研究一段时间……你们应该不会像电影里那样,让实验品脱逃吧?”伊武对上二人的视线。   “这倒不会。”他们连连摇头。   “那就好,继续拷问吧,我要它尽快开口。”伊武望向惨叫的人皮塔,眼神残忍冷酷。 第五十三章 天启之人   方圆宗匠和罗成回到囚室时,还在受刑的人皮塔立刻惨叫着放声咆哮:   “酷刑对我没有作用!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们!就算现在死了,我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重生……而你们只有死路一条!没有任何机会哈哈哈!”   “复活?”罗成捕捉到关键词,目光微微一闪,随后沉着的说道:   “明白了,你之所以不怕死,是因为有人承诺过复活你是吧?这个人是周项权对不对?”   人皮塔似乎是察觉到自己泄露了秘密,立刻沉默了下去,然而这份沉默只保持了一秒,便随着炼魂炉的升温宣告失败。   这种深入灵魂的火热灼烧,足以令意志最坚定的战士沦为白痴,人皮塔痛得惨叫声都在发抖。   “没有必要死撑着。”罗成说话时,对着炼魂炉的方向摆摆手。   方圆宗匠见状立刻手动拉闸,暂停了炼魂炉的运作。   “我知道的你在想什么。”罗成靠近了一点,循循善诱道:“你在想,自己就算死在我们手里,周项权也能赋予你重生对不对?”   “你们舍不得杀我。”人皮塔的塔顶上,挤出一张雌雄莫辨的砖石面孔,随即露出带着恶毒的讥笑:   “你们想通过我找到周项权,其实告诉你们也无妨,他人在澳洲你们去找吧。”   “你似乎误会了什么?”   罗成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叠照片,直接抛洒在人皮塔前方的地面上:“周项权我们已经找到了,他就沉睡在你的体内……我猜这件事你是真不知道。”   “……”   人皮塔体表挤出大大小小如水泡般的人脸,纷纷望向那些照片,随后表情剧变。   “你有没有想过周项权创造你的目的?”罗成见它那些脸孔上神情大变,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把握,当即乘胜追击:   “或者说,你以为自己什么?部下?工具?还是说兵器?”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嗤笑着加重语气说道:“不管你以前怎么想,现在事实已经摆在面前,你只是他破茧重生的孵化器。”   “假的!一定是假的!”   人皮塔表面,那些如水泡般的人脸放声尖叫,声音嘶哑凄厉,交织重叠的回音在囚笼内跌宕起伏,经久不绝。   罗成很有耐心的等它安静下来,才继续说道:“你很喜欢吃人吧?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喜欢吃人?”   “我吃人与你们人类吃鸡鸭牛羊有什么区别?!”人皮塔咆哮着反问。   “我不是在跟你讨论道德问题。”罗成轻轻摇头,随后露出怜悯之色: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吃人的癖好,有可能是被周项权设定好的。多么可悲啊,你跟周项权就好比毛毛虫和它体内的寄生虫,不论毛毛虫补充多少养分,最后只会白白便宜寄生虫。”   人皮塔彻底安静下来,死一般地沉寂。   很显然,它破防了。   “想想看,你最后会有什么下场?”罗成继续火上浇油:“一个被从里面吃空的毛毛虫,居然还妄想着自己能重生,简直荒谬!”   人皮塔终于沉不住气,发出了隐含着惊恐意味的吼叫声:   “快把他弄出去!我跟你们合作,快把他弄出去!”   “那就看你配不配合了。”罗成冷静的说道。   “配合你们……我吃了那么多人,你们会放过我?”人皮塔语气跟着动摇了。   “那得看你的功劳了,只要功劳够大,诸罪可免。”罗成摆出一副老实人的表情,跟它画大饼:   “我们容得下天庭的残部,当然也容得下你。”   “天庭的残部……”人皮塔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似乎从这句话里找到了生路,态度继续软化:   “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知道的任何事,但是你们必须保证让我活下去!”   “我可以保证。”罗成满口答应。   “你的保证没有意义!让那个叫伊武的人来!只要他答应保我不死,我什么都说。”人皮塔开出了条件。   “我马上联系他。”见它不好骗,罗成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   此时伊武其实并没有走远,接到罗成的电话,马上就折返回了庇护所。   看到他本人的一瞬间,人皮塔立刻激动起来:   “对对对,就是你,我认得你!周项权说过,你是地魁灭世的最大阻碍。”   伊武不想听这种不痛不痒的废话,直接切入主题:   “原本你这种货色,根本不配与我谈条件,这次算例外。只要交代你知道的所有情报,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但你不能在地球上生存了,日后我会把你流放到月亮上,你也只能待在那里。”   他不相信这种吃人的怪物能改邪归正,所以还是丢上月球最保险。   “还要帮我把周项权弄出去!”人皮塔立刻提醒了一句。   “这件事我就能做。”罗成走过来说道。   “那好,你们想知道什么?”人皮塔此时终于松口。   “周项权有什么目的。”伊武提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地魁灭世无法阻挡,因为这是既定的命运。”人皮塔回答得语速奇快:   “但是对个人而言,并不是没有一线生机……某种程度上来说,周项权是得到天启的人。他通过卜卦算到了末日来临,所有人都会死,大势不可违,只有做那个推动大势的人才能活下去。”   “跟天庭的那群怪物思路一致。”罗成冷笑着点评道。   “当他下定决心推动末日的时候,天启再临,周项权这次得到了一部记载了大量神通的天书。”   “天书?”伊武被这个词吸引了注意力。   “是的,天书。”人皮塔见他对此有兴趣,立刻知无不言般的解释起来:   “周项权那身本事,全是从天书上学来的。”   “天书在哪里?”伊武继续追问。   “我从未见过,他也不会让我看到。”人皮塔无法作出回答。   “好吧,你继续。”   “得到天书之后……周项权与天庭的一部分残部勾结起来,打算再立天庭。阳光小区的那群蠢货,就成了他孵化天神的胎卵。” 第五十四章 苏醒   “难怪。”   伊武若有所思地轻轻颔首,随后望向罗成:“那些气球修士现在怎么样了?还有活着的吗?”   “没几个了。”罗成摇摇头:“大部分都在孵化出妖怪之前,被我们处理掉了……他们其实都是一群可怜人。”   “处理掉就好。”伊武再度将视线投向人皮塔:   “你继续,说说周项权有什么本事。”   “他自己就会一些制作古怪瘟疫、呼风唤雨的本事。”人皮塔老老实实的交代着:“真正有大神通的是天书,我也是被天书制造出来的。”   “你真不知道天书的下落?”   “真不知道啊。”   “那他具体打算怎么推动末日?”罗成出声询问。   “总之就是跟你们对着干……还有一场刺杀。”说到这里时,人皮塔居然犹豫了起来。   “针对谁的刺杀?”伊武和罗成异口同声的问道。   “墨家矩子。”   “为什么杀他?”二人继续问。   “抢夺遮天蔽日枪。”人皮塔很主动的继续交代:   “周项权收集到了情报,得知墨家矩子与遮天蔽日枪是一体的,杀了他,遮天蔽日枪可以易主。抢了遮天蔽日枪,再配合天书上的神通,就能……”   说到这里,人皮塔表面的那些脸孔,齐刷刷望向伊武:   “就能杀了你!”   “看来那本天书很厉害啊。”伊武暗暗提高了警惕。   “要刺杀矩子?具体时间呢?”方圆宗匠急匆匆跑过来追问。   “这种秘密,我没有资格知道。”人皮塔表示自己给不出答案。   “废物!”   方圆宗匠恨恨地骂了一声,马上跑到角落里,取出手机通知墨家总部有关刺杀的消息。   沉默两秒后,伊武郑重地问道:   “那么地魁呢,你对地魁了解多少?”   “地魁是没有形体的怪异,属于无法收容的对象。”人皮塔说话之间,本能地感觉到恐惧,声音都在打颤:   “我知道你的事!你曾经在时岚碎片的手里活下来过,但地魁不一样,它没有任何弱点。如果我是你,就选择马上离开这个疯狂的世界,因为它无法战胜。”   “这不用你操心。”伊武摇摇头,阻止它继续说下去,然后换了个问题:   “既然地魁没有形体,那么它会以什么形式苏醒?”   “具体的细节,大概只有周项权清楚。”人皮塔如此回答。   “就这?”罗成面色不善的盯着它,以一种威胁的语气说道:“你是想告诉我们,你只有这点价值吗?”   “不不不!”人皮塔惊恐万分,战战兢兢地回答:   “有关地魁的情报,我是真不知道!不过我可以用别的情报来弥补,周项权消失……不对,是沉睡之前,曾经去过猴王峰!”   “猴王峰!时岚?!”伊武心中警铃大震,决定等会儿就去猴王峰看看。   “他想做什么?你可以帮我们推一推么?”罗成见它肚子里还有货,当即缓和了态度。   就在人皮塔想再说点什么时,其内部忽然传出一声苍老的怒吼:   “够了!你说得太多了。”   声音出现时,伊武留意到人皮塔内部的稠液里,那颗人头忽然睁仾开了眼睛。   下一刻,周项权的头颅嘴唇张开,喷发出火焰般的紫黑色浓烟——浓烟所过之处,人皮塔体内的稠液迅速蒸发,随即同化成了紫黑色浓烟的一部分。   “啊啊啊啊!”人皮塔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惨叫。   “……”   伊武神色不变,右臂猛地向前一探,右手连带着小臂便像是浸入水波一般,深入了波纹潋滟的虚空。   与此同时,人皮塔的体内,一只手忽然破空而出,径直抓住周项权的脑袋,将其扯入了虚空之中。   “老东西,这里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伊武冷哼一声,右臂向后一拉,虚空顿时裂开深幽豁口:周项权的脑袋被他右手揪住,从人皮塔体内扯到了面前。   拳意一压,紫黑色的浓烟顿时消散一空。   “狂悖之徒,你以为你真能战胜命运?”周项权那颗湿漉漉的脑袋被伊武提在手里,却是毫无惧色:   “就算把答案都告诉你又如何?命中注定的事无法改变,你越是抵抗,死的越难看!”   “你不必问那座废物塔了,我直接把答案全告诉你。”   “两年之后地魁翻天,大地下沉、阴间上升,整个世界都会被地魁拽进不归路,这就是结局,这就是全部!”   说完这些,他便以一种期待的眼神望向伊武,似乎在观察他会作出什么反应:   “你满意了吗?”   “现在还没让你说话,先闭嘴!”   伊武抬起左手,冲着周项权的下巴一敲,硬生生让他闭上嘴巴。   下一刻,伊武左手连探,如最专业的手术医师一样,把人皮塔体内属于周项权的肢体全都扯了出来,丢在囚笼的地面上。   “哈哈哈……哈哈哈!”周项权从脖颈的断口里传出笑声:   “事到如今,你保住那座废物塔有何意义?我已经把该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它对你而言是无用之物。不如把它还给我,让我利用它完成重生,这样你我或许还有合作的余地。”   听到这番话,伊武与罗成均是无动于衷,因为这种人不值得他们信任。   “我们或许不是敌人……呃呃呃!”   周项权正欲卖弄唇舌说服二人,可话刚说了一半,便露出无比惊惧的骇然之色,对着眼前空气连连求饶:   “别!不要,我只是说了无关紧要……并且注定发生的事啊!”   当是时,他脸部的皮肉骤然沿着嘴角撕裂开,发出狂暴已极的怪吼;面目同时急剧扭曲变化,头发迅速缩短,额上双骨急剧隆起,瞬间升高拔长,成为两只白森森的犄角。   鼻子陡然变长,唇边皮肤破裂,长出两条血红色的长须,浮空摆舞;那张口嘶吼的大口也刹那变化,长出密集交错的森森白牙,血红的舌头跳跃吞吐。   只在一瞬间,周项权的头颅,就变成一颗散发着尸臭味的恶鬼头颅。 第五十五章 猴王峰   散发尸臭的恶鬼头颅呜呜怪啸,声音凛冽妖异,震耳欲聋。   罗成与方圆宗匠被震得意识恍惚,仿佛看见无数怨灵从四面八方怒射而来,如暴雨闪电般破入自己体内,周身蓦地撕裂一般的疼痛。   怪啸之后,那颗恶鬼头颅又开始疯狂膨胀,朝着众人这边急速撞过来。   罗成二人刚稳住心神,转眼就看到一颗卡车头大小的恶鬼头颅狂飙而来——途经之处空气污浊发黑,怪啸跌宕不止,声势惊人。   “……”   伊武蓦地上前一步,眼瞳内凌厉的蓝光凝聚,如剑一般激射而出。   砰——!   两束蓝光命中恶鬼头颅,登时炸开,狂风猎卷之间,硬生生将其震退。恶鬼头颅倒飞着“轰”地一声嵌入囚室墙壁,碎砖簌簌满地,烟尘弥漫扬舞。   这时伊武再度向前一步。   伴随着一声雄浑暴厉的怒吼,火雷般的暗红气劲,从他喉咙深处激射而出,径直轰向嵌入墙体的邪祟。   轰——!   恶鬼头颅当场炸裂,好似烂掉的番茄一样爆开,浓郁的尸臭味急速弥散开来。   “哈哈哈!这个老东西终于死了,死得好啊!”   人皮塔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极为解恨的狂笑不止:   “在你眼里我是工具,在地魁眼里你也只是个工具人啊,能看到你死在前面,我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该死!”   罗成恨恨的骂了一声,随后紧张地环顾四周:“地魁好像无处不在,又什么都知道,这种对手我们该怎么赢啊。”   “别那么紧张。”方圆宗匠用衣袖捂住口鼻,闷声闷气的说道:   “周项权被地魁随意拿捏,是因为他接受了地魁的力量,跟我们还是不同的。”   “继续说刚才的事。”   伊武顾不得空气中的恶臭,望着人皮塔说道:“你来帮我们推一推,周项权去猴王峰打算做什么?”   “我是真的没法猜测。”人皮塔一副无可奈何的语气:“该说的我都说了,我这个工具还能知道什么?”   “这家伙的情报屁用没有。”方圆宗匠气哼哼地说道:   “还不如周项权说那些的有料!你们想啊,它泄露了这么多情报都活的好好的,周项权一两句话就被地魁整死了,这不证明它的那些情报对地魁来说无关痛痒么。”   “这倒也不一定。”罗成摇摇头,仔细分析道:   “首先它是周项权做出来的,再者周项权寄生在它体内不是一天两天了,二者几乎是血脉相通。而且地魁目前还未醒来,按照本能机制抹杀的话,错杀也是有可能的。”   “你的意思是说……”方圆宗匠若有所思地捋着浓须:“地魁把人皮塔的账算在了周项权头上?”   “很有可能。”罗成笃定的说道:   “我们不能低估地魁,却也不能高估它,更重要的是周项权说的那丫些话确实没什么营养。人皮塔至少还提到了猴王峰,而周项权透露的那点东西,我们早就摸得七七八八了。”   “要真是误杀,那就有意思了。”方圆宗匠乐的咧嘴大笑:   “周项权琢磨了一辈子天机,最后因为却天意犯了糊涂而死,简直就是莫大的讽刺。”   “宗匠,墨家那边如何?”伊武问道。   “一切都还好。”方圆宗匠收起笑意马上回答。   “那好,你带上赵歌和令枫去一趟墨家总部,别给周项权的狗腿子可乘之机。”伊武说话的同时,身形逐渐隐入虚空:   “我要去一趟猴王峰。”   “我马上就去。”方圆宗匠用力点头。   ……   猕猴岭,猴王峰。   群山之间仍旧是阴雨连连的天气,天空阴沉得像是灌了铅,灰暗的积雨云被山峰贯穿,像是一块巨岩般压在山体上。   影影绰绰的苍黑山峦犹如阴影,浸泡在绵绵阴雨之中,散发出灰败的气息。最高处的猴王峰显得尤为昏黑,雨幕掩映下仿佛一只巨手拔地而起,托举着风雨如晦的黯淡天空。   咔——!   忽然间,猴王峰的山顶某处,虚空一阵扭曲浮动之后,崩裂开了一道扭曲缝隙。一双手从裂缝中探出来,抓住缝隙两侧向外猛拉,缝隙逐渐扩张成椭圆形的豁口。   “跟其余地方相比,这里的虚空极难撕裂,难道是时岚的影响?”伊武想到这里,刚要走出豁口的身影,又迅速退了回去。   过了几秒钟,金乌幻化成他的模样从豁口中走出,环视着猴王峰的空地。   此时峰顶弥漫着冰尘一样的薄雾,雨水滴在地面上,会溅起一团团白色漩涡。   猴王峰的东西两侧,各有一座哨所,由百家弟子中的精英驻扎。辅有大量仪器设备,专程用来监控整座山峰,且方圆数十里都有军营驻扎,主要任务就是防止畸变体时岚再度破封   金乌走向西边那处哨所,不多时便发现了留守的百家弟子,他们此刻身披雨衣,围着哨所前的石碑站成一圈。   听到他的脚步声靠近,留守的百家弟子立刻回头。   “什么人?”为首的弟子大声问道。   “我是伊武。”   “总盟主?!”那人顿时一怔,随后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定睛细看后迟疑道:   “看起来长得一模一样,就是不知道真假。”   “有人冒充过我?”金乌走到他们面前,警惕地问道。   “这倒没有。”为首那人摇摇头,随后说道:“不过现在是多事之秋,不能不防……拥有伪装能力的怪异又不是不存在。”   “没关系,我看看就走。”   以伊武意志驱动的金乌没有纠结这个问题,立刻驻足停在原地,朝着他们中间的那处石碑望去:   “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要立这块石碑?”   “这是收尾工作。”为首那名百家弟子解释道:   “为了防止时岚脱困,前不久组织命令我们加固封印,于是我们在原先的裂缝处又铺了一层铅然后以水泥浇盖。立上石碑,一方面是宣告收工,一方面是标明昔日裂缝之所在。”   “原来如此。”伊武点点头。   咔嚓——!   就在这时,原本的无字石碑忽然崩裂开来,石子簌簌掉落。   而石碑上的诡异裂缝彼此勾连,仿佛有一支笔在龙飞凤舞,最后竟形成三个歪歪斜斜的大字:   “绝龙岭!” 第五十六章 终有尽头   “什么情况?”   看到这一幕,在场的百家弟子全部慌了神,为首那人更是如临大敌般的望向金乌:   “不管你什么人,我都不允许你破坏时岚的封印!”   言语之间,是把突然出现的“伊武”,当成了拥有伪装能力的敌人。   这也是难免的事。   毕竟他一出现,石碑就出现了异变,很难不让人想歪。   而此时隐匿于虚空中的伊武,根本顾不上搭理这些人,石碑上的绝龙岭三字,在他心里激起了万重波涛。   燕行谷百家俱灭,绝龙岭武圣归天,这是地魁走狗给他下的批言。   这也是诅咒的开始。   伊武对此一直耿耿于怀,不过自始至终都没找到所谓的绝龙岭,谁想今日它居然自己出现了。   陷阱?   圈套?   迷魂阵?   伊武想到了很多,心头千丝万缕,推算着每一种可能性。   最后,他理出了一条相对清晰的脉络——假如地魁打算杀自己,猴王峰确实是最理想的位置。   因为这下面封印着时岚。   以这里作为战区,很容易误伤封印,导致时岚彻底复苏。   伊武等于面临一个两难的局面:   面对地魁的杀阵,如果不压制自己的力量,时岚一定破封。   压制自己又等于引颈受戮。   “一步一步都是算计,当真是神通不如天数。”   虚空中,真正的伊武心中怅然,默默感叹到。   就在这时,他忽然产生了一丝束缚感,连忙凝神观察周围,依稀看到了许多不规则闪跃的线条。   这些闪烁不定的古怪线条,既像是模糊的移动轨迹,又像是迷雾中的光带。从虚空中各个方向穿梭而来,交织成一张无比复杂无比巨大的蛛网,而自己就在这张巨网的中心。   伊武能感觉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牵动这张网,森罗万象的一切变化又都包含这张网中。   身在网中的感觉只维持了一瞬,还没等他仔细体悟,那些不规则的线条便消失了。   但是那种被束缚的感觉依然存在。   伊武隐约能理解它们的存在。   那是因果的线条。   一饮一啄,皆是定数,缘起缘灭,皆为因果。   现在因果线条都汇聚到了自己身上,颇有种万物生灭皆在自己一念之间的感觉。   伊武很清楚,自己目前还没有窥见因果的能力。   因此刚刚的感觉,是地魁能力的体现。   而且它是故意让自己感受到因果律的存在。   其目的,就是要让他瞻前顾后,束手束脚。   抵抗?   抵抗反而会导致末日提前来临。   所以最好乖乖受死。   这大概就是地魁想要对他说的话。   更重要的情况在于,自己身处绝龙岭的条件已经达成,地魁即将发动杀人机制!   畸变体怪异,要动真格的了!   “这里是禁地,无论你是谁,现在最好消失!”为首的百家弟子见他久久不回话,当即下了逐客令。   嗤——!   话音刚落,忽然一柄造型奇特的古怪残剑当空落下,直插在地,如渴饮鲜血般地铮然作响。   “是总盟主的阴我魔罗剑!”   那名百家弟子认出了剑的来历,意识到眼前这人真是伊武,连忙拱手作揖:   “请恕在下眼拙,参见总盟主!”   “参见总盟主!”剩余几人见此情景连忙跟着拱手行礼。   金乌目不斜视地迈动步伐,阔步走向坠剑之处,俯身从地上拔出了魔罗剑:   “走!都走!越快越好!”   “总盟主?”   为首那人心中迟疑,却看到伊武执剑而立,神情决绝,当即决定服从命令:   “属下遵命!”   说罢,便带着属下匆匆离开跑向另一处哨所,准备带着他们一起离开。   ……   天空深处狂风肆虐,黑云密布。   无边无垠的乌云之下,一道道赤红的雷电不断划过,但却诡异地全部朝着下方猴王峰劈去。   落雷之处形成一个圆圈,然后徐徐收紧。   金乌身旁虚空一阵旋转,仿佛整个世界以那一点为中心盘旋了一圈,紧接着便撕开一道裂缝,伊武的真身从中走出来。   他是主动走出来的。   因为虚空被定住了,根本无法离开猴王峰,而且因果是凌驾于空间之上的,所以待在里面没有意义。   伊武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周围山峰有一种极度宽阔的纵深感,并且形状都已经扭曲模糊了,这意味着空间已经被锁死。   与此同时,空气中弥漫起了令人恐惧的压力,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仿佛随时都会窒息死亡。   “……”   伊武深呼吸了几口,从金乌手里接过了魔罗剑,双手握剑举在面前。   下一刻,他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   “把猴王峰定成我的绝地,当真是好算计,一旦我选择积极抵抗,时岚就会破封而出。那时候就算是神佛下凡,也救不了这个世界……”   “然而我既不是救世主,也不是所谓的圣人。”   “只是一个不忍众生蒙难,苦苦挣扎的武夫罢了。”   “所以说,我不会做那种苛责求全的事,不会奢求圆满的结果。”   “如果一切终有尽头,那么双输好过单赢!”   说罢,他竟然瞬间调转剑身,俯身刺向地面!   刺向时岚封印之地!   轰——!   暗红的剑光迸发开来,好似山顶升起一轮红日,千缕霞光!   猴王峰轰声爆响,山体瞬间坍塌近半,尘埃如滚滚洪流一般冲天怒舞,遥遥望去,如巨鲸喷水,狂龙升天。   连带着周遭也跟着地动山摇,岩石崩裂,沙尘泥屑弥漫而起,猴王峰方圆数百里内尽是漫漫沙尘,滚滚泥浆。   ……   原本驻守猴王峰的百家弟子,正在离开这里的直升机上。   他们飞出了十来公里左右,突然看到猴王峰方向,亮起了锋锐无比的红光。   那是魔罗剑的剑光!   众人当即愣在座位上。   过了一小会儿,猴王峰方向突然传来了惊天动地的震响,地动山摇,无数的巨石泥沙炸射飞舞,沙尘滚滚腾空。滔滔气浪狂飙似地辐射而来,卷动直升机,把他们加速抛向远方。   直升机内的百家弟子,都是有一定修为在身的精英,这种动静并不足伤害到他们,因此所有人都还趴在玻璃窗前。   看着远处天崩地裂的景象,他们心里只剩下了一句话——天崩地裂,末日来临。 第五十七章 对冲   魔罗剑光芒自上而下灌入山体,另其迅速崩裂,无数缝隙中透出万千红光。转瞬之后,包含着猴王峰在内的整个猕猴岭都在红光中融解,像极了一堆烧红的煤炭。   整座山体应声崩塌,迅速裂解为无数碎片,抛飞滚落。   高山险崖轰然崩塌,巨石飞舞,水流冲天喷涌。   “……”   伊武凌虚踏空,向下俯瞰,透过漫天翻腾的尘土,只见碎石飞旋乱撞。   无数道巨大的裂缝在地表急速蔓延,这些伤口不断扩大,不断暴露出更深层的地下。   浮动的,几近流质的色彩从地底深处涌出,有的呈明亮的靛青色,有的是沉重的暗紫色,有的却泛着令人不安的暗蓝色。   从伊武的角度看,它们就像是一道道游动的闪光带,火山岩浆一般从地下涌出,在光线昏暗的地下空间内显得无比璀璨。   这些色彩混合成一个整体,如烟如雾的向上浮动。   流质的色彩深处,似幻似真地浮现出无数个世界,无数个世界组成一幕浩大而壮丽的画面,随着涌动的色彩一起向外铺开。   “时岚,最终还是破封了……真是没想到啊,亲手把它放出来的罪人竟是我自己……”   目睹着这一幕,伊武与金乌合二为一,然后冲向了流动的色彩中心。   冲向时岚本体所在之处。   这是破解地魁杀招的唯一办法。   怪异一旦发动杀人机制,就不可能停下,哪怕是畸变体地魁也无法违背它自己的机制。所以,在它杀死自己之前,进入时岚力量笼罩的领域,必定会引发两大畸变体的对冲。   至于两大畸变体对冲的会有什么后果……谁知道呢。   有可能像黄泉与怪脸那样,互相压制互相削弱。   也有可能一方彻底吞噬另一方,成为超越畸变体的怪异。   还有可能平分秋色,谁也奈何不了谁。   对人类方来说,能够出现第一种结果自然是最好的。   出现了后两种结果,局面也不会变的更差,反正都是灭世,当差不差了。   “抓紧时间进入时岚的领域!”   就在伊武距离流质的色彩不过一臂之远时,隐隐中,他听到一阵仿若来自异度空间的咆哮之声。   虽然细微,却如霹雳一般令人胆颤心惊。   其中还伴随着风卷云动的异响,虽然依旧隐隐约约,却如大气环流一般悠远恒长,浩大无边。   就在这一瞬间,伊武感觉到了强烈的威胁。   时间静止!   他果断发动了金乌的能力。   虚无从视觉上吞噬了一切,所有事物都停止了运动,只有地缝中涌出的流质色彩,依然不受影响的继续外溢。   在光都已经停止传播的情况下,伊武瞬间失去了视觉,好在他的感知能力已经凌驾于五感之上,因此没有对行动造成任何障碍。   疾驰的过程中,拳意一扫,却发现无声无息之间,无数犬牙交错的裂缝已经蔓延到了自己背后。   好似一张择人欲噬的巨口,距离吞噬自己就差一点点!   不仅如此,在时间完全停止的情况下,那些裂纹依然在快速蔓延。   几乎是紧跟着伊武的身形,直扑时岚所在的地缝。   “好在发动了时停……否则我已经中招了!不一定会死,但至少也要脱一层皮。”伊武念头闪过时,整个人继续向前,已经接触到了流动的色彩。   刹那之间,他感到一阵源于灵魂最深处的战栗与恐惧,下意识汗毛倒竖。记忆中所有的人,此刻都从脑海中浮现,尖叫着让他尽快逃走。   这是直面畸变体的恐怖。   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灵,此刻都在疯狂警示。   要求他尽快离开。   但伊武没有犹豫,压下了本能的恐惧,继续狂飙着冲向时岚。   这是唯一的机会,他无论如何也要把握住。   ……   时停结束的前一刻,伊武成功进入了流动的色彩内部。   这里好似混沌的星空。   无数青铜质感的碎片,在虚空中无阻力地飞转流动,好似天文望远镜观测下的星云。   而在漫无边际的虚空中心,漂浮着一道扭曲成沙漏形态的朦胧身影。   远远望去,像是某种大型天体。   但是随着伊武的凝视,沙漏状的巨大身影前仿佛有一层迷雾散去,逐渐显示出更多的细节。   无数根螺旋状的细长肢体蜷曲成圆,好似星环一般,分布在那个庞大身影周围。   肢体表面的肉瘤不停蠕动,仿佛随时都会炸开;一颗颗青铜质感的眼睛,被拼接在那些巨大的肉瘤中,令那些肉瘤看起来像是独眼巨人丑陋的头颅。   星环状肢体中心,那个扭曲成沙漏状的身影,隐隐能看出来是一个巨大的人形。   那副模样,就好像把一个巨人塞进沙漏状的模具里——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别置于沙漏的两端容器内,腰身勒的极细,硬生生挤压成沙漏形状。   这个扭曲成亵渎造物的人形躯体,体表又分布着无数巨口,不断发出混乱的吼叫,引动整个虚空都在环绕着它旋转。   千眼千口,怪异时岚。   ……   此时的外界,猴王峰周围地面剧烈动荡。   郁郁葱葱的树林深处,各种各样的动物似乎被什么惊动,到处乱跳奔跑着。而在更远处的天幕顶端,一团厚实的乌云形成漏斗状,往下最底端的漏斗尖,正好深入了时岚所在的地缝中。   呼——!   漏斗云中传出恐怖的吸力,形成一柱倒卷的黑旋风。   狂风旋转涤荡,令河水逆流着升上天际,岩石树木也在吸力的作用下,沿着坡度向上翻滚,发出的隆隆声压过了一切其他声音。   随着吸力越来越大,树木岩石就像是卷入了洪流,被黑沉沉的狂风裹挟起来,送入蔓延无边的漏斗云中。   疯狂吞噬周围一切物质的过程中,漏斗云的躯体飞速膨胀,正如同潮水向四面八方的夜空席卷而去——四方天际都涌动起来,云层很快吞噬了绵延数十公里的群山,一道道蓝白色的闪电在云层之中穿梭,闪电映亮了云巅,并隐隐勾勒出一张愤怒而又狰狞的可怖面孔。 第五十八章 时岚VS地魁   漏斗状黑云笼罩的天空,仿佛被赋予了实体,逐渐呈现出濒临崩裂的玻璃质感。而在这片易碎的天空深处,无数诡异的红色雷霆穿织交叉,形成蝌蚪般蜿蜒扭曲的纹理。   这些纹理不停流动变化,就像是计算器屏幕上不断刷新的信息流,隐含着天道运转因果循环之理。   突然的一瞬间,那些雷霆交织成纹理定格下来,形成了一道挤压沙漏形状的诡异人影。   与时岚的真身有八九分相似。   下一刻,那道沙漏状的诡异人影,微微一颤,便好似五马分尸一样,被某种力量从各个角度撕成了碎片。   沙漏状的身影消失之后,如深渊般侵蚀扩散的漏斗云内部,忽然有一束光柱投向猴王峰废墟——呈浓郁的暗红色,如同血浆凝聚成的擎天之柱。   嗖——!   猴王峰废墟处,那些不断从地下涌出的异色光彩,被光柱击中之后,微微一颤便停止了扩张。   要知道,哪怕在时间完全停滞的情况下,它们都没有停止扩张。   可见漏斗云释放的力量,与其至少是同级的水平。   嗖嗖嗖——!   更多的暗红光柱当空投下,一束又一束射向猴王峰废墟。   片刻之间,就将废墟周围的流质色彩一扫而空,并在地上刻出一道巨大的八卦图案。八卦图案旋转扩大、愈来愈亮,不多时便透出乌黑粘稠的云层,将不详诡谲光芒洒向整个世界。   轰——!   八卦亮到极致的瞬间轰然炸裂,将流质的异色光彩直接清空,露出了地下深处那片广袤虚空。   ……   “地魁想要杀我,必须轰穿时岚的领域……这样就是两虎相争的局面。”伊武躲在一块漂浮的青铜碎片后,极力隐匿身形,希望时岚晚点发现自己。   此时此刻,他体内的劫力正在疯涨,每秒都能增加接近十万个单位。   这也意味着,伊武只要撑过一分四十秒,就有充足的劫力推演雷劫功法。   届时,以他人仙巅峰的境界,通过雷劫淬炼太阴元神之后,可以迅速达到七次雷劫造物主的水平。   元神与肉身相辅相成,战力能够暴增一倍有余,再配合雷劫之力……就更有把握在两大畸变体交战时火中取栗。   “太阴元神如今在月亮上……以元神遁走的速度,至少半个小时才能到地球。”   “那时候雷劫功法早已推演成功,也就是说,有二十多分钟的空档期。”   “好在雷劫之力也足以让我的实力大增……只要撑过这一分四十秒,我破局的机会便越来越大!”   想着想着,伊武逐渐有了信心。   其实他也清楚,这些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究竟能不能在时岚的眼皮子底下隐匿身形,一切尚未可知。   可面对眼前这种局面,他已经不想朝坏的那一面想了。   哪怕是自欺欺人,至少也能多点信心。   “唔……”   就在此时,时岚本体方向,忽然传来一声低声衰朽的叹息声。   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声音,伊武周围空间蜷曲裂解,如无暇的水晶花瓣般层层绽开,并且在这一瞬间倒映出无数他的身影。那些“花瓣”绽开之后,又拉长拼接成圆筒形状,环绕着伊武如万花筒一般旋转。   万花筒内部,无数细碎的水晶状虚空里,映出无数段伊武生活的影像。那些影像分别对应着不同时间段的他,从婴儿到孩童再到少年,将伊武的人生细分成了无数片段。   “唔……唔……”   同样衰朽沧桑的叹息声再度响起,一开始还几不可闻,但是很快变得越来越大,伴随着重重的回音在万花筒内部跌宕起伏。   疯狂的腔调在伊武周遭滚滚回荡,巨大的声音撕扯着他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音节,都让伊武感觉自己被钝刀凌迟了一千遍一万遍;而万花筒内部,他所有影像都在剧烈颤抖,脸上是清一色的痛苦神情。   “果然还是无法瞒过时岚啊。”   “想要制造二虎相争的局面,首先要顶住时岚的攻击。”   “现在对付我的,似乎时间系与精神系的混合攻击!还好金乌对时间系能力有一定抵抗力……”   伊武与金乌分别抵抗着精神系与时间系的攻击,在这过程中,万花筒内部无数个他的影像逐渐在恐惧中扭曲变化。   转瞬之间,所有影像的头部,都变成了一片扭曲地虚无。   对伊武而言,这些影像给他带来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那一个个虚无扭曲的头部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又仿佛暗藏着无数张人类与恶灵的面孔……恐怖的、畸形的、残缺的、狰狞的、腐烂的、枯朽的、不断变化、不可名状的,无法想象的……这些支离破碎的脸孔不断的拼凑、溶解到一起,就化为了一团团扭曲的虚无。   “咯咯!”   时岚本体方向,又传来一阵稚童般清脆娇嫩的笑声。   万花筒开始旋转。   “啊啊啊啊啊!”   下一刻,无数凄厉尖锐到极点,仿佛在地狱深处受尽了千般酷刑万般恐怖的才能发出嚎叫,从万花筒中每一段独立的影像中响起。   疯狂旋转的万花筒,光怪陆离的画面,尖锐重叠的凄厉嚎叫,就像洪流一样化为无尽的恐惧侵袭涌来。   “……”   伊武双手抱头,将拳意凝聚到极致,抵御着畸变体来自的精神污染。   与此同时,金乌身影仿佛一瞬间被稀释了无数倍,竟产生了由实转虚的征兆,像是要消散在空气中一般。   很显然,时岚支配性的时之力,已经压全面压制了金乌的时之力。   这样下去,金乌有可能被时岚流放到时间尽头。   “地魁!你还在磨唧什么?快出手啊!”伊武又急又怒。   就在这一刻,星空般缥缈的封印之地,上方忽然亮起了一道巨大而诡异血色的八卦。   轰——!   当是时,血色八卦旋转着炸开,将“星空”轰出一道巨大豁口,露出上方漏斗云笼罩的昏黑天空。   在这之后,漏斗状的乌云深处,骤然坠下无数团红莲业火。   密密麻麻的红莲业火如流星雨一般,拖出无数炽红轨迹,浩浩荡荡俯冲而下。落在封印之地各处,形成了一轮饱和轰炸,荡开一圈圈深浅不一的波纹。 第五十九章 你来我往   无数点呈红莲状的妖艳火焰,在封印之地的四处绽放,好似一场华丽的烟花盛宴,美得令人目眩神迷。业火坠入封印之地,就如火苗遇上了油库,转眼之间就已燃遍了整个封印之地。   在启动杀人机制的情况下,地魁释放的红莲业火已然全面升级,化为一种从因果层面燃起,能够焚烧森罗万象间一切罪业的火焰!   无物不燃,无物不破。   呼呼呼——!   宇宙星空般的封印之地内部,一团团红莲状的业火不断坠落、爆裂、扩散,在虚空中无尽蔓延,转眼之间就令整个封印之地都燃烧起来!   甚至于,处于虚空中心的时岚,那一圈圈蜷曲成星环状的软肢,都附着了一层猩红业火。无数的红莲业火还在不断坠下,如浩瀚流星雨般坠落,纷纷扬扬,形成天河倒倾一般的极致绚烂。   “唔……”   正当红莲业火即将触及时岚本体时,以沙漏状的怪异为中心,空间内响起了衰老腐朽的叹息声。   这一声叹息,立刻引起了连锁反应,虚空各处都传来了男女老幼恸哭般的叹息声。   叹息声达到最高峰时,神迹般的异变突显,封印之地上方豁口骤然弥合。浩大无边的白光,如日光破云从上空直照而下,覆压了整片虚空。   白光之中,无数闪亮光点般沙粒急速地缤纷洒落着,每一粒沙粒,内部都蕴含着一个迷幻的小世界。蕴含万千世界的时之沙,此刻就如雨点一般,砸向一朵朵盛开的红莲之火。   轰隆隆——!   飞瀑般自天而下的浩大白光轰然“坍塌”下来,砸碎了赤红汹涌的业火之海;火海的碎片却没有轻易消散,犹如无数烈焰狮子带着无边的愤怒,纷纷咆哮巨响着扑向时岚本体。   就在它们越过星环的下一刻,蕴含了无数沙粒的白光好似倒扣般遮天而下,瞬间扑灭了所有红莲业火。   第一回合交锋,双方相持不下。   ……   一个犹如万花筒一般光怪陆离,四通八达,光影频繁闪动交错的诡异空间内。先前渗入其中的红莲之火仍在穿梭来往,化为无数火焰蝴蝶,点燃并焚烧着空间在内的一切事物。   当万花筒被业火被完全吞噬,接近崩溃时,大片火焰蝴蝶又扑向了核心处的金乌。   “压力大大减轻!定然是地魁发力了……红莲业火?!滚开!”   眼见业火袭来,伊武发出一声爆喝,不顾一切狂摧掌力将那些火焰蝴蝶远远轰开。   无坚不摧的狂暴力量引动虚空,如怒涛般辐射开来;轰退业火之余,也给了摇摇欲坠的“万花筒”最后一击,将其彻底轰了个粉碎崩塌。   “……”   脱困之后,伊武望向四周,发现整个封印之地已经模样大变。   虚空当中,那些原本如群星一般漂浮的青铜碎片,此时正迅速风化成无数沙粒;而这些闪烁白光的沙粒,正齐刷刷飘向上空,迅速汇聚起来化为山峦般巨大的光柱。   光柱从封印之地冲天而起,轰向覆压天空的漏斗云。   轰——!   深渊般的黑云被光柱一冲顷刻消散。   在这之后,白色光柱好像一杆无限延伸的长矛,狠狠刺向被地魁之力实质化的天穹。   咔——!   天空表面立刻崩开出一道道细长的裂纹,这些裂纹粗细不一、互不交织,看上去就像是玻璃要碎未碎时的裂缝,每一条的长度都在十公里以上。   咔——咔咔——!   在密集的晶体破碎声中,整个天穹竟如刺猬一般蜷缩起来,形成一颗天体般的球形轮廓。然后迅速膨胀变大,硬抗着时之沙冲刷,不断裂解的同时,又缓慢而又沉重地压向封印之地,好像一颗坠向地球的黑色星辰。   水晶质感的黑色星体附近雷电交织,灰暗的波纹不断激荡扩散,形成了庞大的引力潮汐。   轰隆隆——!   以两只畸变体怪异的角力点为中心,茫茫大地犹如海浪般飘摇震荡,滚滚烟尘遮天蔽日。四处山崩地裂,地河喷飞,遥遥望去,双方对抗形成的电光风暴,宛如接天的汹涌海浪。   ……   猴王峰最近的军区司令部。   总指挥室中,面色苍白的司令官正一边喝水,一边大汗淋漓的看着监控屏幕。   他身后站着整个军区的高级军官,这些人不断用手帕擦拭脸上的冷汗,都是一副大难临头、紧张不安的表情。   此时的大屏幕,此刻正通过卫星,播放着猴王峰周遭的景象。   那片区域的地心引力已经失去了作用,动荡不安的大地皲裂出无数伤口,泥土沙砾如同瀑布倒悬,天空也跟着扭曲出大片大片高低起伏的灰色褶皱。   无数体重稍小的动物被吸力扯向上空,而后顺着泥沙飞向天际。体型稍大的野兽在荒野里艰难挣扎,放眼四周全身天翻地覆的场景,几乎没有立足之地。   “……”   总指挥室内的所有人,都苍白着脸,双眼发直地看着大屏幕。   这一幕简直就是世界末日。   指挥室闷热的空气溢满了汗水的味道,这一刻他们好像沉入了深海中——即便处于封闭状态的指挥室内,亦能听到远处地震传来的闷闷声响,   军区附近的风势也愈来愈大,吹打在建筑墙体上,竟发出了浪涛冲刷般的异响   “司令阁下,请下命令吧,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做点什么?”一位参谋艰难出声,嘶哑着嗓音问道。   他的声音很轻,比起说话更像是低声呢喃,但是在寂静的指挥室中显得尤为刺耳。   “对了!应该做点什么!”   司令如梦初醒的站起身,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以最快的速度吩咐道:   “快!传我的命令,集结全军将士准备撤离!带上附近的居民立刻一起撤离!舍弃所有不便携带的辎重,轻装上阵……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速度要快!”   “遵命!”   军官们跟着反应过来,抓起手里的通讯器,急匆匆的按下通话按钮,传达司令官的命令。 第六十章 焦灼   天光暗淡,沙尘弥漫,狂风携裹着滚石肆虐大地,凌乱的绿化带在风暴中颤抖。   因地震折断成无数份的道路上,一群没来得及跟军队撤离的静安市居民,此时正在风暴中狂奔。   “呼……呼……”   为首的中年人剧烈喘息着,竭尽所能的发足狂奔,浑身都因为剧烈运动变得炽热难耐,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完了最后一笔房贷,刚觉得日子有了一点奔头,一觉醒来却是天翻地覆。   房子没了,家乡没了,自己小命也都快没了。   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多种自然灾害?   简直不给一点活路啊。   这群人奔逃的过程中,从猴王峰处蔓延而来的天灾变得越发恐怖,整个天空都被凄厉嘶吼的风沙吞噬,变成了一片混浊黑暗。   城市内部,无数生活用品混入风沙,旋转着升入天际,被浑浊的天空完全吞噬。在避难者们的注视中,远方的一栋栋老式居民楼,居然也被吸力扯的腾空而起。   片刻之间就在空中解体,碎成了无数尘沙。   而从上空俯瞰全城,整个静安市仿佛正陷入一片可怕的洪流之中,随时都有崩溃瓦解的危险。   “喂!快过来!”   正当这群人觉得走投无路时,忽然传来了模糊的呼喊声,声音源头赫然是地下隧道入口!   “那里有地下隧道啊!得救了!”中年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沙又惊又喜的吼道。   其余避难者也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纷纷兴奋了起来,奔跑的速度加快了许多。   “加油啊,跑到隧道里就能活命!”   “跑起来跑起来!坚持下去!”   幸存者们纷纷咆哮起来,把脸憋得通红,疯狂踩踏着泥水朝着隧道的方向跑去。   “快点!”   残破的隧道入口处,走出一位身着交领道袍,手持黑幡的光头壮汉。   他径直向前走出几步,看着距离这里尚有数百米的幸存者,估测了一下风力增强的速度。觉得这些人来不及跑到这里,就会被越来越强的狂风卷走,于是立刻双手高举黑幡,对着跑过来的避难者嘶吼道:   “趴下!都趴下!”   洪亮的声音透过风暴传入众人耳中,他们二话不说,立刻前冲着扑倒在地,然后直接趴在泥水淤积的地面上。   “全部过来吧。”   壮汉低喝一声,目光瞥了一眼前方如同乌云般碾压而来的沙尘,骤然挥动长幡卷起一道清光。   清亮如水的柔和光芒,随着长幡挥动凭空浮现,如同水流一般扑那群避难者。靠近之后直接把他们卷入清光,盘旋几圈之后回过头,极速飞入隧道内部。   做完这一切,光头壮汉立刻扛起长幡,转身紧跟着冲入了隧道。   ……   “多谢高人出手相救。”   “如果没有你,我们已经变成孤魂野鬼了,这份大恩如果生前还不清,死后结草衔环也要报答。”   “好人必有好报!”   地下隧道内,幸存者们来到光头壮汉面前,发自真心表达谢意。   “举手之劳而已,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壮汉豪爽的一笑,然后自我介绍道:   “我叫孙恒,之所以留在这里,就是看看是不是还有人没撤走。“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神情随即变得复杂起来:   “不过我能做的事,也就到此为止了,实在是能力有限……大家能不能活下来,最后还是要看命。”   话刚说完,隧道内的气氛便凝滞下来,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脸上。   “高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突然发生了这么严重的自然灾害?”避难者当中,一名中年妇女小心翼翼的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孙恒叹息着摇摇头,迟疑着说道:   “只知道灾难是从猴王峰那边蔓延过来的,那里好像沉睡着一只大妖怪,自然灾害可能跟那只妖怪有关系……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有天知道。”   他此刻说的确实是实话。   作为一名途经此地的道家弟子,光头壮汉只知道猴王峰下面睡着怪异时岚,现在的灾难可能跟时岚有关……至于那边发了什么,他如今还蒙在鼓里。   不过孙恒此刻已经没有深究问题的兴趣了。   单单一个地魁已经足够令人崩溃了,再来一个时岚……接下来的事他想都不敢想。   ……   此刻的猴王峰废墟。   时岚与地魁的角力点周围,空间遭受影响,已经出现了巨大的凹陷,无数扭曲的裂隙不断的从其中迸发;缝隙中又有雷霆生灭,有的转瞬即逝,有的却迅速的壮大,穿行在忽隐忽现的缝隙之间,释放出凌乱的光流。   随着空间的凹陷,一切光线、能量、物质都被吸引着向角力点内奔流汇聚,仿佛那里已经变成一处吞噬一切的漩涡中心。   就连封印之地本身都无法免疫这种吸引力,不断分解成飞虹,失控向着漩涡中心碰撞集中,围绕着天体般的黑球纷纷挤成一团。   对于伊武来说,直观感受就是整个世界都在坍塌。   在地魁之力的渗透和时岚之力的双重压迫之下,整个猴王峰已经脱离了物质世界的范畴,成为了一处被怪异气息填充、远离了真实世界的混乱维度。   若不是有金乌当着,以伊武人仙巅峰的境界,都会被干扰的十分难受。   普通人来到这里,会在一秒之内被怪异气息完全侵蚀,成为没有意识的游魂。   “快了……距离一千万劫力,就差十来秒了。”伊武躲在封印之地最底层,趁着畸变体交战,默默积累劫力。   与此同时,混乱中心那颗天体般的黑球,终于在时岚的反击之下彻底崩溃;其中隐隐传出无数声尖锐恐怖,绝望怨恨的惨叫,随即又化为千万道黑气消散开来。   黑球崩溃的瞬间,地魁的反击接踵而来。   轰隆隆——!   高天之上,无数密织的天雷凭空显现,随后狂劈而下!千万道蜿蜒而下的轰雷外层,是一簇簇疯狂摇摆的嫣红色火蛇,内层则是纯黑的流质液体。   雷是天罚之雷,火是红莲业火,水是阴曹弱水。   万千雷光轰入封印之地,如狂蛇乱舞,顿时把整片虚空都化为了电闪雷鸣、霹雳肆虐的雷霆地狱。 第六十一章 罚天之雷   雷声隆隆,业火肆虐,弱水奔流。   封印之地又陷于混沌之中,除了时岚本体之外,只有金乌的身影不受影响。拳意凝聚的护体神光淡淡闪耀,雷光一触便被弹飞,电弧碎荡,缤纷刺目。   “地魁有点不太行啊。”   “就这点攻势,甚至连我都伤不到,凭什么能击败时岚?”   “同为畸变体,它也应该知道这样下去毫无意义……所以说这一系列攻势都是试探吗?”   伊武现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   反正地魁要他死,时岚也要他死,谁输谁赢都无所谓。   不过就目前情况来看,两方谁都奈何不了谁……也都没有拿出真本事,到现在为止仅仅是试探性的攻势。   “能继续试探下去最好,保持僵局对我有利。”   正当他这么想时,忽然感觉到一股压倒性的邪气,正从外界极速涌入。   那是属于地魁的危险气息,但此时漆黑阴郁到了极点,就像是云团一样生生挤入了封印之地。这股邪气黑得苍茫混沌,黑得万物遁形,黑得仿佛是一片彻底崩坏腐朽的虚空。   邪气所过之处,连雷声都被吞没,只剩虚无寂静。   “危险!”   伊武心中警声大作,立刻极速后退,避开侵蚀而来的邪气。   他能感觉到,邪气中蕴含着足以致命的力量。   霎时间,伊武下意识回忆起了自己被因果线条缠住的感觉,并且这次的感觉更强烈。   就在伊武与邪气拉开距离之后,前方那片蔓延而来的虚无黑暗之中,传来一个幽幽空寂的声音:   “死。”   伴随着模糊的低语,以封印之地的时岚本体为中心,无数业火、弱水、雷霆在一瞬间拉成了异色线条。   这些异色线条拖拽出亿万道轨迹,化作一个繁复而宏大的八卦图案,将时岚本体封锁在最核心处。   八卦图案介于透明与不透明之间,散发着一种与真实世界空格格不入的深邃光芒,晕染周围的虚空,无数波动起伏的神秘虚线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因果的线条!”   作为一个被地魁针对过的人,伊武一眼就看穿了那些线条的本质。   既然都用上因果之力了,那么地魁现在肯定是在发动杀招。   这样的杀招,未来也可能用在自己身上。   伊武眼睛一眨不眨,仔细观察着这一幕,同时放开感知,全力体悟着来自因果层面的可怕力量。   下一个瞬间,八卦周围浮动的虚线突然变换了另一种质感,宛如具备了重量的流体,刹那之间倾泻而出并迅速向外扩散;所到之处,封印之地仿佛是燃烧幕布一般扭曲、蜷缩,无论色彩还是质感都被随之削弱,显得异常单薄脆弱。   “地魁这一击非同小可,万一波及到我就糟了……我现在绝对不能受伤!”   伊武被逼的继续远离,最后干脆一个闪身,从上方的豁口处冲出封印之地。   回到猴王峰的废墟处,他再往下看时,发现封印之地已经完全被八卦封锁了,包括时岚本体都被压制的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巨大的八卦开始转动。   随着八卦转动,伊武仿佛能够窥见万物生灭的规律,那种真实的感觉越来越强。与之相比整个封印之地显得异常缥缈,仿佛只是虚无的幻影,包括时岚也在逐渐失去实感。   “一切事物,皆是依因果之理而生,也皆是依因果之理而灭坏。”   “当因果的线条被完全切断时,就只剩下纯粹的“空”了。”   “此刻地魁就是在尝试切断时岚的因果线条……一旦成功,时岚的存在便会被抹除……这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消亡。”   伊武冷静地关注着这一切,分析着战局中有用信息。   咔——咔——咔——!   随着八卦转动,封印之地虚空的震晃、颠簸,如摔碎的陶瓷一般分崩离析,化为一缕缕黑气……最终整个封印之地连带着时岚本体,都在同一时间骤然崩裂,无数碎片同雨点般溅射开来。   畸变体时岚在因果级的攻势下,彻底崩坏溃散……飞散的碎片在这过程中,又无线细分,转眼间化为一道将整个天地都化为白昼的纯粹白光。   “时岚败了?!它就这点本事?”   伊武心中一惊,他原以为同是畸变体,时岚能跟地魁拼个平分秋色。   再不济也能拖一段时间。   没想到直接就被抹杀了。   “等等,还有情况。”   伊武很快意识到事情还没完,因为原本充斥天地的白光,正在迅速消退。   准确的说,那不是消退,那是逆流!   充斥天地的纯粹白光,正在迅速逆流……而随着光芒逆流,先前崩碎的一切也在迅速重塑。眨眼之间,光芒中无数碎片回流而来,在地下深处重新聚集,又恢复成了时岚的庞大形体。   只是这一次,它那沙漏状的身形呈倒置状,并且封印之地也没有随之恢复。   “时间果然也是最高级别的伟力,没有那么容易被抹杀。”   “这样一来,双方的战争就很难结束了。”   “一个存在抹杀,一个时间回溯……没有外人干涉的话,它们俩能战至宇宙终结。”   “不过没有了封印之地庇护,它们俩随时有可能将矛头集中到我身上。”   “保持低调。”   伊武竭力收敛气息,躲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洞里,希望它们能继续这样战下去。   因为属于他的一线胜算,已经悄然而来。   劫力终于攒够了!   “赤天劫,给我推演雷劫功法。”   黑水劫力达到一千万个单位的瞬间,他在意识深处大声呐喊起来。   紧接着,整个识海都开始颤动。   一千万个单位的黑水劫力,在极短时间内飞速蒸发,其速度之快消耗之大,仿佛是无尽海洋在刹那间消散一空。   “长生功法《罚天之雷》推演成功,修行者掌控可劫数,运转雷罚,功行圆满自成天道。”   极为精简的短暂介绍之后,极为刺眼的光芒骤然照亮了伊武识海,那是一束仿若破开混沌鸿蒙的神秘雷光。 第六十二章 炼化虚空   识海里的一瞬闪光,却让伊武感应到了许多信息。   恍惚之间,他仿佛看到了一片虚空,起初那里是无光无影的混沌虚无,毫无生机活力。一切都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混沌当中,虚空中连死亡的概念都不存在,只有永恒的虚无与寂静。   某一刻,一道璀璨神雷划破了虚无寂静。   开辟混沌,演化天地。   清气上升,浊气下沉。   阴阳分割,日月交替。   空虚混沌中,涌出无限生机的同时,也产生了衰朽与死亡,自此开始生死轮回、新陈代谢。   而开辟混沌的那道神雷,依然在不断扩张,上通碧落,下透幽冥,将天地撕裂的无限高、无限远,一股玄之又玄,妙不可言,无比雄浑刚毅的宏大意蕴,随之而生。   随着神雷扩张,天地突然灵动了起来,道道霞光氤氲流转,五彩祥云无风而舞;还有一串串轻灵的凤鸣鸟唱,混合着苍龙长啸,自高天之上隐隐传来。   千万朵五彩云霞,随着龙凤和鸣,不断汇合、凝聚,转眼神光辗转、灵气弥漫,最终降下甘霖雨露。   这是神雷扩张的过程中,不断将天外虚空的力量转化为灵元,以雨露的形式降下,如哺乳婴儿一般哺乳着这方天地。   雨露滋润之下,天地之间结起一道道灿灿长虹,生机勃勃,美不胜收。   随着灵元不断凝结转化,神雷的意蕴与真髓,也不断涌入伊武的意识深处。   他本是领悟诸天奥妙的人仙巅峰之身,此刻得了神雷转换虚空混沌的真意,窍穴立刻能够快速提取转换宇宙能量,体内迅速汇聚起了深不可测的灵气精元。   短时间内,伊武体内精元浩浩荡荡,前所未有的充沛饱满;就连几十处早已开始修炼,却苦于精元不够,半开不开的窍穴也全部打通。   这样一来,他修炼的窍穴已经有了四百二十处,神通体力更上一层楼。   四百二十处窍穴同时汲取宇宙能量,伊武只觉千百道热流如江河汇海,滚滚不绝地疾速游走周天,壮大肉身。   随着精元愈聚愈多,伊武百脉充盈、青筋怒暴,躯体如皮球膨胀,“哧哧”激响,似乎稍不留神,就会炸裂成万千碎片。   金乌这会儿已经自行与他分裂,张开四对宽大的羽翼,如菩提树一般守在身后。   逐步消化神雷精髓的同时,伊武身上缭绕的雷光也是越来越耀眼,越来越强烈,渐渐生出风雷激荡震耀之感。   “……”   完全掌握雷罚真意的瞬间,伊武睁开双眼,眼瞳仿若虚空混沌,内有无数雷光涌现。   万象森罗,都仿佛在这双漆黑的瞳孔之中湮灭,归于混沌,混沌之中,又有山河日月幻生。   轰——!   下一刻,他与金乌的身影再度合二为一,冲天而起,残影像一条苍龙直跃黑天,搅动的狂风荡荡,蹿舞起数百道闪电。   这时候,猴王峰附近的天地已经被怪异之力污染,隐隐独立于现实世界之外,自成一方小世界。   因此形成了空间层面的隔断,内外世界互不相同。   来到高天之上,伊武看到怪异气息凝聚成黑膜,如巨大的锅盖笼罩着这一带,苍苍茫茫死气沉沉。   他沉默着引动神雷,金乌手爪中心立刻聚起生机炽烈、如开天之剑般的暗红雷光,而后狠狠向上掷出。   轰——!   无坚不摧的神雷笔直向上,将死气沉沉的天空撕开一角缝隙,先前遭受屏蔽的日月光华顿时从这道缝隙中透射下来。   伊武紧跟着合身一撞,竟撞得空间裂口大开,转瞬之间扬长而去。   ……   脱离两虎相争的战区之后,伊武一路扶摇直上,迅速穿破大气层来到宇宙空间。   与此同时,一轮温暖的皎洁明月也跟着迎面飞来。   正是他的太阴元神。   终于,一切条件都成熟了。   “天罚之雷!”   随着伊武施展神通,一道道熔金色雷霆电光穿透虚空,交织纵横而来。转眼间又凝聚成三十三颗熔金色电光球,仿佛三十三颗金色太阳一般瞬间照亮一片宇宙空间。   虚无的星际空间中,日月星辰都被掩盖下去,只余明澈一片,煌煌威严的无边金光!   三十三颗太阳环绕着太阴元神旋转,不断释放电弧,隔空轰击状似明月的元神。在这过程中,伊武利用多余的百万劫力,继续推演出阳神功法《神霄道雷法》,壮大神魂。   《神霄道雷法》与《天罚之雷》互相印证的作用之下,伊武的太阴元神随着雷击不断壮大;随后分裂成一万二千八百个神魂念头,每一个神念都还在继续快速蜕变。   神念运转组合间,毫无窒碍,浑然天成。   作为与武道人仙对应的神魂修炼体系,鬼仙境界之后,以承受的雷劫次数划分境界:   一劫念生纯阳,二劫念生毫芒,三劫念生电弧,四劫一念一世界,五劫心血来潮,六劫破碎虚空,七劫虚空造物,八劫炼魂成神,九劫纯阳元神。   其中人仙巅峰对应七次雷劫的鬼仙境界。   正因为如此,在灵肉分离的情况下,人仙巅峰境界的武者能一口气度过七次雷劫,快速成为拥有虚空造物能力的鬼仙。   并且没有丝毫衰弱期,渡过雷劫就是满状态。   轰——!   三十三团雷光轰击了数轮之后,立刻相互碰撞着炸开,从宇宙深处引来一道道真正的天罚之雷。   既然是天罚之雷,自然与普通的雷霆大有不同,只见每一道雷光都仿佛穿透了时空风暴而来,蕴含着更高维度、更多平行世界的信息洪流。   强光闪耀之间,竟让宇宙星空如荧幕一般,呈现出许许多多的的景物与人物虚影,明灭闪烁,如幻似真。   雷光俨然是在机缘巧合之下,击穿了时空夹缝,如同投影成像那样将其他平行世界的境况呈现出来。   轰轰轰——!   天罚之雷似狂澜般涌来,将万余神念卷入了雷光之中,充分承受雷劫的洗礼。每一个神念借助雷劫淬炼之余,也接收到了来自平行世界的讯息…… 第六十三章 无限时空   雷劫汇聚而成的洋流旋涡中,无数平行世界的幻影如气泡般旋起旋灭,几乎每一刹那,都有千百个平行世界的影像一闪而逝。   此时以横贯虚空的雷劫为引,伊武的一万二千八百个念头,全部陷入到了平行世界的信息洪流之中。   无以计数的平行世界,正逐渐两极分化,一部分如前世一般正常,另一部分平行世界则在怪异的蹂躏之下扭曲病变……甚至有些极端案例中,那方世界已经没有了人类的存在。   而令伊武感到恶寒的情况在于,怪异正以那些被污染的平行世界为平台,进行时空层面的折跃,不断入侵一些正常的平行世界。   但凡有一只怪异入侵了正常世界,便会成为某种基点与信号源,能够持续引来平行世界里的其他怪异。进而就是相互吞噬,变异进化,周而复始……直到成长为灭世级怪异。   这些灭世级的怪异,就是伊武认知中的畸变级怪异。   畸变体一旦灭世成功,又会进行下一轮的折跃,然而因为其影响力过于庞大,时空折跃的损耗会异常巨大。   巨量损耗,通常会让它们陷入沉睡。   如此一来,被畸变体入侵的平行世界,反而有了喘息之机。   畸变体的折跃也会导致时间线紊乱,因此偶尔会出现记忆重叠的现象。   那些经历过怪异世界,拥有对抗经验,最终失败的记忆涌入平行世界同位体之后,就成了某种意义上的重生者……重生者的存在,无疑提高了本世界的反抗能力。   这就是某些平行世界,能够组织起有效的原因。   它们是幸运的,却又是不幸的。   幸运的是,由于有对抗经验,可以提前布局提前准备,这些平行世界不会在短时间内毁灭。   不幸的是,绝望与痛苦也因此延长了,就算能勉强封印一只畸变体,畸变体的存在,也会不断引来更强更恐怖的怪异。   伊武就在信息的洪流之中,注意到一只怪异进行折跃之后,令目标处的平行世界当场蒸发。   那就是一瞬间的事。   原本的平行世界虽说不上欣欣向荣,至少也算和平安详。   随着怪异的阴影覆盖大地,到处都是地水火风狂涌的恐怖毁灭景象,与此同时空间急剧缩小,缩成一个若有若无的奇点……如泡沫一般消散无形。   这样的平行世界在消亡之后,也会出现记忆重叠的现象,只是不会再局限于异时空的同位体。任何一个人,都能有可能接收到来自异时空任何一个人的记忆,这就是所谓的“魂穿”现象。   又因为世界毁灭是一瞬间的事,穿越者不会感受到恐惧,甚至会因为穿越而沾沾自喜。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对普通人来说,有时候知道的越多反而越不幸福。   ……   从雷劫繁浩的浩大信息中,伊武提炼出了三个重点。   一,穿越不是孤立。   平行时空同位体记忆重叠现象,基本就是等于重生,百家的先驱者中,也有重生者存在的影子,说不定大顺立国就是重生者干预的结果。   自己这样的魂穿者,可能就是平行世界在一瞬间被毁灭之后,随机性的记忆重叠现象……但也有可能不是,因为赤天劫不太可能随着记忆一起降临。   也就是说,伊武自己在穿越者大军当中,也属于比较特殊的那个。   二,关于三百年前天纲的记录,可能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记忆。   天纲是存在的,但“大顺世界”并未真正接触过天纲,否则必不可能延续至今。有关天纲的记录,更可能是先人的一次集体记忆重叠,他们没有真正面对过那只怪异。   三,天纲不是尽头。   就伊武从雷劫中了解的信息来看,怪异的吞噬进化永无止境,天纲只是畸变体的尽头,并非怪异的尽头。   ……   毁灭性的雷劫光芒深处,不断有各种心魔幻想涌现出来,但是这些魔障跟雷劫揭露出的真相比起来,着实不值一提。   世界毁灭的残酷真相,对鬼仙来说是比雷劫更震撼的恐怖,真相与雷劫的心魔结合起来,效果更是堪比核聚变反应。   二者相加,足以让任何一个六劫鬼仙当场道心破碎,神魂消亡。   恐怖以天崩之势袭来时,伊武作为人仙巅峰的积累,终于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整个过程中,无论是讯息洪流的冲刷,还是心魔的侵扰迷惑,或者是二者叠加起来的无限绝望;都不能让他有一丝犹豫、一丝动摇,只是忠于本心,坚持理想,坦然面对。   一时间,伊武在雷劫中承受淬炼的一万二千八百个念头,全部绽放出如水一般的清光。清光包裹之下的神魂念头,就好像是穿上了铠甲的战士,彼此之间又组成互为倚仗的军势,将雷劫的光芒与心魔幻象尽数镇压了下去。   当雷劫再不能对神魂造成一丝影响时,伊武的一万二千八百个神念,悉数散开,如周天星辰一般运转。   一层层玄妙的虚空波纹,又以每一个念头为核心向四面八方如涟漪扩展,互动交汇间,又呈现出让人完全辨不出形状与边界,无比深邃玄奥的模拟宇宙。   模拟宇宙在运转的过程中,内部空间不停压缩、扩展、扭曲、折迭,直至将神雷凝练成流水般的光华,而后尽数吞噬殆尽……   雷劫消散的瞬间,伊武的神魂已晋升“虚空造物”境界,而且没有一丝衰弱期。   “造物主的鬼仙境界,再加上人仙巅峰的身体……让我又增强了一个档次,可是依然对付不了畸变体。”   伊武想到此处,心念一动,一万两千八百个神念散而复聚,凝成人形与金乌重叠在一起。   神魂与金乌融合,令其除了拥有怪异之力外,又增加了造物主级鬼仙的大神通、大法力。   “如今的我无法单独应付畸变体,却有了火中取栗的资格……能够对付因果的能力只有时间……我要趁乱夺取时岚的力量!” 第六十四章 拳意实质   金乌本身就是时岚碎片的融合物,某种程度上来说,可以视为一个时岚的小分身。   因此以它为基础,利用七煞炼妖法趁乱夺取时岚之力,理论上是有机会的。   一旦成功,时岚的力量,将会成为他战胜地魁的最大依仗。   其实如果有条件的话,伊武更想优先趁乱干掉地魁。   可是地魁没有形体。   没有形体就没有破绽,属于无法处理的对象。   不过夺取时之力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想要对付时岚。伊武必须突破现在的肉身境界,让拳意实质化,得到隔着无穷空间进行攻击的手段。   对现在的他来说,拳意实质并非难事。   罚天之雷炼化虚空,等于拥有无尽精元,突破人仙巅峰绰绰有余。   “……”   伊武闭阖双眼,两只手平齐朝着两侧展开,整个人呈十字型悬浮于星际空间。   随着他的动作,周遭虚空仿佛陷入某种漩涡,以伊武为中心扭曲旋转起来。逐渐扩散的旋涡中,虚空像是沸水般剧烈波动,金色雷光狂涌激荡,虚空随着雷光激荡迅速分解,化为无数光点朝着伊武的身形汇聚而来。   巨量的精元入体,他身形趋于透明,体内凝练的窍穴如繁星般逐一亮起,一尊尊介于微毫之间的身神迅速凝聚成型。   四百五十一……四百六十……四百七十九……四百八十一……四百九十三……   凝练的窍穴增加着!   力量大幅度提升着!   以一种爆发式速度的提升着!   突然的一个瞬间,以伊武的身影为中心,忽然有一道无形波痕流过,像是某种巨大的膜,自上而下的像是囊括了大片星空。   在这过程中,似乎是另一个次元的降临叠加——无形波痕所过之处,直径数千里之内的宇宙星空似乎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朦胧的星空中,迅速呈现出类似于海市蜃楼的幻影,日月星辰、崇山峻岳、冻土熔岩、沧海河流,云雾霞光,风雨雷电,寒霜飘雪……森罗万象,自然造化,尽在其中。   伊武意念所演化的虚拟世界,隐隐具备了大千世界的神髓,极尽玄妙;随着四季轮回、日月运转,雷电交加,浩瀚沧海之中,渐渐有一种若有若无,生机盎然的气息正在孕育滋生   这种几乎真实的生机,已经有了化虚为实的味道。   这便是一窍通百窍之上的人仙境界,拳意实质化!   拳意实质对应八劫鬼仙,若不是雷法造诣不够,伊武立刻就能突破现在的神魂境界。   “趁着两大畸变体内战,我以拳意轰击猴王峰,替金乌打掩护。”   “一正一奇,金乌就有趁乱攻击时岚的机会。”   “若能成功吞噬时岚,则大事可成!”   伊武睁开眼眸,右转九十度侧身而立,右手五指张开,好像要把整颗地球抓在手里。   随着他的这个动作,周遭山河日月、风雨星河的影像立刻蜷曲起来,如烟如雾,以手掌为中心收束压缩。   压缩的影像中一片片细碎闪光明灭闪烁,隐约之间,甚至可以看到能量波动产生的耀眼裂纹。这是极度强大力量溶解虚空,并且瓦解森罗万象时产生的异相……无与伦比的力量波动,正在伊武手中酝酿。   “想要真正干扰到两只畸变体怪异,等闲神通手段是没用的……时间因果甚至凌驾于仙术之上。”   “必须粉碎真空才行!必须粉碎真空才能做到!”   “距离粉碎真空,我还差血肉衍生,千变万化两个境界……但是在自身之外,局部粉碎真空还是能做到的。”   伊武瞳孔收缩,脸孔上青筋暴起,右手颤抖着竭力收握,进一步压缩掌心虚空,令其化为一团混沌白光。   下一刻,他对着猴王峰掷出了混沌白光。   轰——!   混沌白光犹如一束飞虹,笔直贯穿而出,轻易撞碎了前方的空间。   虚空碎裂的动静犹如星空被贯穿,破开一处黑洞洞的裂缝,碎片形成了无数大小不一的碎光,仿佛万千星辰正在坠落。   金乌紧随其后,化为一线红光投入了“黑洞”深处,随着混沌白光一起消失不见。   ……   此时的猴王峰周遭,几乎所有景物都被怪异交战的余波抹平。   在这处独立与世界之外的小天地里,地表苍凉而又空旷,呈现出一片没有高低起伏的腐烂废墟。就连一根草,一块完整的石头都看不到,腐败到处滋生,死一样地静寂。   天空苍苍茫茫死气沉沉,甚至刮不起来一丝的微风,除了怪异对抗的震撼声波之外,天地间也再无一丝异响。   放眼望去,天圆地方的小世界只有灰蒙惨淡,毫无生机。   轰隆隆——!   死寂的小世界里,骤然间雷鸣震耳欲聋,使得天摇地动。   灰蒙蒙的天空不断崩裂,裂缝纵横交错,摇摇欲坠仿佛随时要坍塌下来。接着伴着惊天动地的声声雷鸣,裂缝涌出一道道绵长凶猛的耀眼雷光,把整片天地都映照的亮如白昼。   砰——!   转瞬之间,高耸的天穹彻底崩溃,只见一道混沌白光撕裂空间,如银河飞落九天;带着闪亮的虚空碎片,凝聚着伊武所有的力量精神信念狂轰而下。   整个小世界,连带着还在交战的两只畸变体,都在一瞬间被混沌白光彻底淹没。空间溶解着层层破碎,仿佛连维度都被击穿,立刻呈现出了一种大破灭的状态。   隐隐在局部回到了宇宙诞生之前的纯粹真空。   这是伊武刻意制造的大破灭、大真空,蕴含着他对粉碎真空的全部理解。   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扰时间、因果的运转,因为时间与因果都是宇宙诞生之后的概念,宇宙诞生之前只有绝对的真空。   正因为如此,混沌白光之中,碎成数千块的时岚无法发动能力复原。地魁也因为被切断了因果,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过这一切都是暂时的,零点几秒之后混沌白光就会消耗殆尽,无力再维持粉碎真空的环境。 第六十五章 吞噬时岚   金乌一直隐而不出。   不是不想争分夺秒,而是在“粉碎真空”的环境之下,就连它也无法行动。   这一击破坏力之大,已经超过了伊武本身的修为。   除非他功行圆满,成功凝练一千两百九十六处大窍穴,达到粉碎真空的武道极境,才能在时空皆碎的情况下自由行动。   正因为如此,金乌需要趁着混沌白光消失的瞬间,配合伊武一起动手。   只要卡在时岚恢复之前,对其发动命定之死,就有把握吞噬成功。   ……   须臾之间,混沌白光已然消散,小世界又有了色彩与声音,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同时回流。千百块呈散点装分布的时岚碎片,马上以最大那块碎片为核心,如百鸟还巢一般迅速收拢……   呼——!   突然周遭忽然阴风四起,陈腐的气流从各个方向涌出,环绕着时岚最大的那块碎片喧嚣鼓荡。浓稠昏黑的陈腐气流深处,浮现一团模糊扭曲的阴影——紧接着,那团阴影迅速膨胀变大,勾勒出拥有四对宽大羽翼的狰狞剪影,然后填充色彩,显出成了金乌的身形。   “……”   它抬起右臂,将漆黑手爪放在时岚的核心上,当即发动命定之死。   这一瞬间,周遭传出无数声尖锐恐怖,绝望怨恨的惨叫……与之相对应的,时岚的那块碎片表面,也浮现出了蜈蚣衔尾状的黑色印记。   死亡印记生成的同时,四周聚拢而来的时岚碎片立刻混乱起来;仿佛全部失去了主心骨,围绕着核心碎片凌乱飞舞,始终无法合为一个整体。   金乌立刻乘胜追击的腾空而起,在陨石群一般的碎片中辗转飞驰,对着一块块碎片发动命定之死。   在鬼仙神魂的加持之下,它疾驰的身影仿佛乌云中闪耀的红色电光,让命定之死的印记如瘟疫般快速扩散。   倘若时岚还是完整状态,命定之死不会起作用,因为畸变体之强是下级怪异望尘莫及的。   可现在它碎了,力量不完整,金乌这才能趁虚而入。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相性被克制的结果,因为同样的方法对地魁就不起作用。   当命定之死的覆盖率超过三分之一时,正常碎片的运动轨迹变得更加混乱无序,每一个似乎都有了独立的意识。同时又像无头苍蝇,彼此之间不断碰撞、震荡,发出密集杂乱的轰响。   轰——!   骤然之间,一声类似于万雷齐鸣的巨响压倒了一切,所有碰撞声都被淹没下去。   这是七煞炼妖法发动的声音。   下一刻,一股强大的撕扯力量陡然突现,直径数千米范围内,被命定之死覆盖的时岚碎片,尽数都被吸入一个黑色空洞之中。   无底的空洞就像是宇宙深处连光都无法逃脱的恐怖天体——这处黑洞本身,正是发动七煞炼妖法的金乌所化。   无限接近畸变体的怪异,再加上七劫鬼仙的神魂,二者相结合,将七煞炼妖法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呲——呲呲——!   黑洞深处,无形扭曲之力犹如暗流般冲刷激荡,持续剥离着属于时岚的力量。时岚碎片就好像铁矿进了炼钢炉,随着七煞炼妖法的不断炼化,迅速溶解收缩,最终碎解成千丝万缕黑烟一样的怪异之力。   这些被剥离出来的力量,全部被金乌吸收殆尽,令它原本已经停止成长的怪异之躯继续增强。   随着施术者的增强,七煞炼妖法的作用范围越来越大,卷入的时岚碎片越来越多。视觉上的黑洞同步疯狂扩张,无形扭曲之力,甚至令黑洞边缘的空间都在不断凹凸沉浮。   到了最后,甚至连没有被命定之死覆盖的碎片,都被金乌这股同源的力量吸引,进入黑洞成为了它进化的助力。   伊武的神魂能清晰感觉到,金乌与畸变体的差距正在急速拉近……只要彻底消化时岚的力量……不!哪怕只消化一半力量,金乌便能成为另一个畸变体。   也正因为如此,地魁不会给它这个机会。   无声无息之间,天空已经被一轮凝实且巨大的六色轮盘所覆盖,轮盘旋转的过程中,天神道、人间道、修罗道,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的侊影像次第显现。   猴王峰这方小世界的当即跟着转动起来,令虚空泛起一圈圈褶皱,以封印之地为中心旋转着向内收缩。   这一幕看起来,就好像是天空中的六色轮盘,正在带动着这方世界一起旋转。短暂的一秒之后,轮盘中六道轮回的景象变得越来越真实,仿佛可以直接投射到现实世界,覆盖取代现实的一切。   又过了一秒,小世界开始逐渐溶解,化为光暗交错、五色斑斓的色块;所有的景物都失去了形体,只剩下单调线条组成的基本轮廓,进而连轮廓都抽象淡化,沦为纯粹的苍白虚无。   这一次,地魁似是要把整个猴王峰小世界,连带着金乌与时岚一同抹除。   “想要一网打尽?没那么容易!”   通过目前的种种迹象,伊武推测出了地魁的意图,趁着小世界还未崩溃,当即撕裂空间,来到了金乌幻化的黑洞上方。   再一次凝聚拳意,模拟粉碎真空,随后一拳向天!   只一拳!   一拳震裂了六色轮盘,洞穿了虚空!   六道轮回之一的天神道被当场轰穿,破了个大洞,日月星辰的光芒全吸了进去,天界彻底黯淡下来。   在无边黑暗之中,粉碎真空的力量继续扩散,整个天界到处都在爆炸!   爆炸,爆炸,爆炸……炸成无边无际的火树银花,无穷混乱的狂暴力量翻涌咆哮,朝着四面八方而去,一时天地翻覆,混沌破灭。   碎碎碎碎碎碎碎碎!   虚空在不断破裂粉碎间,不但显出无数天宫崩裂,神兽咆哮景象,随后又被无穷无尽的毁灭洪流湮灭,分解成彻彻底底的虚无。   天神道彻底蒸发之后,六色轮盘微微一颤,终于是暂停了转动。   猴王峰小世界随之稳固下来。   但危机并未解除。   伊武能直观的感觉到,地魁似乎被这一击彻底激怒了,无穷无尽的死气与戾气,正从透过六色转盘扑面而来。 第六十六章 苍生之拳   如今伊武已经修炼了五百余处窍穴,达到了拳意实质的水平,随手一击足以摧毁大陆板块。心灵也更为清澈敏感,外魔再难侵扰,只需集中精神,就能看穿迷雾照见未来。   此时此刻,一股犹如太阳风暴般的强烈危机,已将他全面笼罩。   伊武很清楚,因果抹杀已经锁定了自己,这是必杀的一击。   但是这一次他不能逃,如果他逃了,地魁就会将矛头对准金乌。   金乌是战胜地魁的关键,绝不容许有失……所以,就算冒着被地魁抹杀的风险,伊武也要让金乌进化成畸变体!   轰隆隆——!   没有任何先兆,没有任何空隙。   六色轮盘停止运转,收缩到半个天空大小,然后就好像宇宙天体撞击地球一样,带着无穷无尽的力量直直冲撞过来。   六色轮盘是从上方撞过来的,伊武面对的压力却是来自四面八方,天上地下无所不至。   虽然这个巨大的六色轮盘之上已布满了道道细微裂痕,残缺的天神道也没有补全;但是随着它这一撞,一时整个小世界之内,上达九天,下至十地,每一寸空间都在剧烈颤动。   整个“猴王峰小世界”仿佛在以金乌为中心作最激烈地坍塌!   眨眼间已是天崩地裂,万物俱焚。   伊武需要护着金乌,无法闪避,只是把腰背一直,身体内部发出了轰隆隆的好像火山爆发一般的声音。   他身上一重重异色光辉亮起,仿佛百盏明灯、重重星光,不停闪烁旋转,前所未有的炽热明亮。以那些窍穴为初始点,一道道由虚转实的光线,光带着一层一层细微而又持续轻颤的波纹在虚空中不断扩散。   体内繁如星辰的穴窍中,五百余尊身神同时剧烈燃烧,爆发力量。   生死关头,无数回忆涌上心头,伊武想到了想到了自己初次面对怪异的那一夜,想到了与自己并肩而战过的伙伴,想到了自己屠龙时立下的誓言。   什么都没有变。   蓦然回首,他还是那个一路拔剑的少年!   “我的路,是人间之路。”   “我的拳,是苍生之拳。”   “我在战斗,是为了截天一线!”   这一瞬间,伊武好似集诸天众神之力于一身,挥拳带动起连空间也为之扭曲的磅礴巨压,轰向袭来的六色轮盘。   如果说六色轮盘撞过来的威势好似宇宙天体撞地球,那么伊武的这一拳,则像是另一颗星球撞了过去。   轰——!   两股无法形容,无可估量的巨力对撼之下,拳头与六色轮盘接触点四周的空间,霎时裂开了无数混沌旋涡,近乎呈现一种粉碎真空,虚空崩灭的状态!   整个小世界霎时爆发出轰然巨震,仿佛两颗宇宙天体在作最激烈的碰撞与抗衡。   地表被无可估量的冲击力弹开,猛然塌陷了近千米,又被可怕高热灼烧成一片熔岩之海。昏黑地天空猛然炽亮,随后片片崩碎,好似无暇镜面在火焰中粉碎、融化,洒下无数流星雨一般的碎片。   力量的碾压与抗衡达到连空间也无法承受的上限之后,就是彻彻底底的塌陷、湮灭、大爆炸!   轰隆隆——!   转瞬之间,猴王峰小世界当场崩溃。   所有灾难当即回归现世。   静安市、临山镇、松山市等等城市,因为靠近猴王峰,立刻就被恐怖的空间波动碾成了白地。   以疯狂扩散的空间波动为中心,逸散的能量形成无数道璀璨明亮的轨迹,远远划破天空;带着细小而又不可忽略的光弧铺天盖地洒落扩散,形成一种残酷凄美的景象。   如果有人此时从月球的位置遥望故乡,就会看到蔚蓝色的地球表面,爆开了一团暗红色的火花。   这一幕,堪比从地下喷涌出了大约400万立方公里岩浆的西伯利亚火山大爆发。   大顺的版图,被这场恐怖的大爆炸震裂开来,整个亚欧大陆都在动荡,喜马拉雅山直接被截断了半截。印度洋、大西洋、太平洋的海水沿着无数大裂谷,朝着内陆倒灌,形成史无前例的大洪水。   整个世界仿佛回到了女娲补天之前的神话时代:   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焱注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   ……   爆炸中心,释放出所有威能的六色轮盘已经消失了。   而拦在它面前的伊武,身影也在逐渐模糊淡化……更准确的说,他整个人正迅速呈颗粒状粉碎,像是沙化一样逐步消散。   这一击是地魁冲着金乌来的,足以毁灭未成型的畸变体,伊武替它挡下,自然避免不了毁灭的下场。   拳意实质化的巅峰人仙,生命力极其强大,几乎是任何致命伤都能恢复过来。甚至就连因果层面的攻击,也能靠着极度敏锐的精神趋吉避凶,在危险到来之前远远遁走。   假使伊武一直避而不出,地魁是拿他没办法的。   但是为了让金乌成功进化,他不得不站出来,挡下这毁灭性的一击。   伊武倾尽一生的浓烈,将生命升华至极致,也确实挡住了六道轮回的攻击。   然而六道轮回之后,还有地魁的因果抹杀。   “这就是……抹杀……”   伊武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淡如残影的躯体,随后重新抬头,轻蔑的望向天空:   “我已经……无法被杀死了……”   轰隆隆——!   伴随着万雷轰般的巨响,一颗如心脏般跳伨动的灰黑巨茧,从黑洞最中心冉冉升起。   灰黑巨茧成形之时,狂风骤停,熔岩凝固,遮天蔽日的高温烟雾被直接驱散。   与此同时,宏大无边,仿佛千千万万的厉鬼凶神齐声呼应的奇异回响在虚空中涌现,在大地与苍穹间回荡,声势越来越大,越来越盛,好像永无穷尽。   剩余所有的时岚碎片仿佛收到了召唤,紧跟着逆空而上,如水滴入海一般融入了灰黑巨茧之中;另其如面团发酵一般,迅速膨胀变大,直径一直膨胀到了五百米左右。   彻底吞噬时岚之后,一枚遮天蔽日的灰黑巨茧横亘在半空中,天地之间顿时一片血红,汹涌澎湃的怪异气息正在疯狂挤压着虚空。   这是金乌茧化状态。   事实上,这个形态已经真正达到了畸变体的层次。   与之前的时岚没有本质差距。   咔嚓——!   犹如破茧重生的前奏一般,灰黑巨茧蓦地裂开几道细缝,整个世界却像是要炸开一般动荡不安。 第六十七章 怪异之王   京畿。   在灰蒙而微红的天空背景下,鳞次栉比的残破大楼被怒涛卷入洪水,沉浸在永远黑暗死寂的海底。   来自渤海的滔天洪流卷起百尺巨浪,无止境一般涌入陆地,转眼之间整个城市就沉入汪洋大海,最后只剩几座孤岛一般的山头。   翻涌激荡海水中,不时犹如泛起泡沫一般,浮起一具具肿胀的人类遗骸;千奇百怪的怪异,此刻或是顺着洪流漂浮而下,或是迎着风雨盘旋天际,或是蛰伏在咸腥污浊的海水之下。   偶尔有一两架飞机横空而过,马上就会被围涌而上的怪异击落,机舱内的乘客往往在坠海之前,就已经沦为了伥鬼。   放眼整个洪区,只有一艘孤独的汽艇,能在怪异环伺的环境下安然无恙。   汽艇内一共有三名幸存者,除了赵歌和魏信以外,还有一位姓赵的百家弟子。   灾难来的实在太快了,撕裂大陆的恐怖地震以及灭世大洪水,几乎是同一时间来的。整个六号庇护所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深埋进了海底,他们几人由于在渤海办事才能幸免于难。   “看起来,师父也没能阻止地魁,都结束了……终究是人力无法胜天。”   看着四周的一切,赵歌有种说不出的感慨和酸楚,哽咽了几秒后,脸上已经遏制不住的泪如雨下。   “不会结束的。”   魏信脸色惨白,声音轻微,自我催眠一般地喃喃说道:   “一切还没结束……我们还有白玉京,八咫镜也保留了火种……胜败乃是兵家常事,只要伊武安然回来,我们还能重新夺回大地。”   “……”   赵歌没有说话,只是怔怔望着洪水出神,许久之后,才失魂落魄的说道:   “我想家了。”   “哈哈哈哈!”另外一名百家弟子忽然癫狂大笑起来:   “什么武圣人,什么天下第一人,什么总盟主……亏得我以前还对他寄于厚望,结果也就只有这种程度而已!终究还是没能战胜地魁……那家伙辜负了所有人!白白浪费了我的期待。”   “你在说什么?你找死是吧!”赵歌听得勃然大怒,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冲着那张脸就是一拳。   他现在修行有成,力量极大,那名百家弟子挨了一下,脸顿时肿了半边。   “呵呵!”   那人跌坐在汽艇的甲板上,冷笑着吐了一口血水:   “你师父没本事对付地魁,你也是个废物,就只剩下对我动手的胆子了。有本事你杀怪异去啊!对我耀武扬威算什么本事。”   “你这个畜生东西,不配学师父的武功!我现在就替他收了你的武功!”赵歌说着便将两只手握成鹰爪,同时向前一步,俯身抓向对方的琵琶骨。   “赵歌!他是在故意激你!”魏信连忙松开船舵,一个闪身拦在赵歌身前,将他与对方隔开:   “他现在是想死又不敢自杀,所以故意激怒你杀他,别上这种人的当。”   用身体拦住赵歌之后,魏信立刻转过身,对着那人怒目而视:   “你想死的话自己滚,别脏了我们的手!”   “别多管闲事。”那名百家弟子歇斯底里的大声叫嚷起来:“有种让他杀了我!世界变成了这样,我确实不想活了,有种你们就杀了我!”   他这一吼,立刻吸引了周遭怪异的注意力。   空中飞行的,海面漂浮的,海水里潜隐的……怪异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朝着汽艇的方向合围而来。   看到这一幕,魏信连忙折返回去,尝试着驾驶汽艇冲出包围圈。   赵歌则是难忍怒火,干脆揪住那人的头发,一路来到船舷旁边,作势要把他丢进海水里:   “你不是想要我杀你吗?现在我成全你!”   “快动手!怕死就不是好汉!”后者毫无惧色,一心求死。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下一刻,整个天地忽然剧烈震动起来,仿佛被某种庞大的力量正面撞了一下。洪水肆虐的海面,更是激起无数直冲天际的浊浪怒涛,差点把汽艇掀翻过来。   与几乎颠倒过来的海面不同,此时此刻,那些合围而来的怪异却突然安静下来,一个个仿佛冻结一般停滞在原地。   “……”   面对这一反常现象,赵歌与魏信面面相觑,没有知道眼前的异象代表着什么。   但是那场震动,似乎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前奏而已,第二次震动,第三次震动,然后是第四次震动……接二连三地震动此起彼伏地在天地之间爆发开来。   嗡——嗡——嗡——!   剧烈的轰鸣绵延不断地响起,一阵阵声浪好像要将海水都震碎一样,持续不断的涌入京畿,并且变得越来越清晰。   魏信能感到震动的源头不是海水,而是他们头顶的天空;等他将目光投向上方,试图找到一点线索时,赫然发现天空居然出现了一层层清晰的颤动。   并且随着一次次的震动,天空逐渐被侵染成暗红,如血流淌。   天地之间的暗红波动首尾交织,愈演愈烈,犹如一片滚动的赤红海洋;一阵一阵摄人心魄的心跳声,像是巨大的鼓点,摇动着苍穹……仿佛要突破世界的束缚,直至宇宙星空。   砰——!   伴随着最后一声震撼天地的轰响,暗紫色的碎光自天空坠落,四周又有天穹之上的惊雷横过,照亮了下方波涛汹涌的海面。   无数暗紫色的碎光缤纷坠落,光芒和海水碰撞,激起无数蒸腾的光焰。   混伥乱不堪的海水,逐渐映出一个燃烧的世界。   与此同时,所有怪异仿佛收到了统一的指令,正悄无声息的退去。   “什么情况啊这是?”魏信被这一幕惊地无以复加,快速转动脑筋:   “怪异正在迅速退去,肯定不是良心发现想要饶过我们……必然受到了上位怪异的指令。只有畸变体才能拥有如此的号召力……金乌!难道是金乌成了!?”   “金乌成了?!那师父岂不是还没输?”赵歌听到这里,神色一喜,整个人跟着激动起来。   “放开我!”   先前一心求死的那名百家弟子,此刻忽然开口,并不断挣扎着要求赵歌松开手:   “我不想死了!我不想死了!救命啊!快放开我!”   “你还是死吧。”赵歌终究是咽不下这口气,不顾对方的求饶,一把将其丢进了海水里。   ……   猴王峰废墟的上方。   那枚横亘天穹的灰黑胎卵,此刻正在一片片崩裂开,熔金色的光芒从缝隙中渗出;光芒起初温软柔和,某个瞬间突然变得无比刺眼,整个灰黑胎卵也在同一时间爆炸开来。   轰——!   整个世界都跟着震荡起来,雷鸣声滚滚而至,一圈圈电环以爆炸中心为起始点,向着四面八方辐射激荡。   光芒深处,原来灰黑胎卵所处的位置,旋转着敞开一处完全由蓝色方格构成的庞大空间;这些方格不断的起伏隐没,像是河水流动时泛起的粼光。   铺满网格状方格的异度空间中,凭空闪起一道道银色线条,它们很快连成一片,一条一条,一道一道,闪光的银线在半空中纵横交错,构成一个精密而又复杂的巨大轮廓。   虚线构成的巨大轮廓,迅速实质化,犹如太阳逐渐跃出地平线一般,逐渐亮起一道道血般红的光波。   最终,化为一具无法形容其威严的身影。   它通体呈人形,瞳孔犹如燃烧的赤红烈日,全身上下都覆盖着一层光滑而富有质感的紫黑色甲片。   脸部佩戴者一副面甲,金色面甲呈鸢盾状,左右边角部分越往上越尖锐,最后犄角一般越过头顶。面甲延伸出的犄角与头盔后方的利刃状冠饰组合起来,就像是一顶杀气腾腾的王冠。   而两侧的肩甲带呈冲角状,并且布满荆棘尖刺,胸甲轮廓上接近缩短的鸟喙。往下便是长条形甲壳驳接而成的裙甲,双腿也覆盖在装甲的保护中,双足、小腿、大腿都有毫无缝隙的流线型装甲,唯有关节处采用甲片驳接。   它修长而冷厉的身形保持着一个端坐的姿势,背后浮现出无数暗红色眼瞳,层层叠叠延伸到两侧无尽的虚空。   那些暗红色眼瞳大小不一、虚实不定,数量更是数也数不清——无数双暗红色的眼瞳时开时阖,仿佛无数面倒映幽冥的魔镜,又像是孔雀开屏时尾羽上的眼斑。   这些眼睛不安分的东张西望着,望向哪里,哪里的虚空便荡开一圈圈裂纹。   畸变体怪异,金乌。   它在成型的一瞬间,便抬起右手,呈逆时针旋转半圈。   随着金乌的手势,几乎被彻底抹去,只剩一道透明虚影的伊武迅速复原。   “哈哈!哈哈哈!”   伊武回首望向金乌,随即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   不会输了!   彻底吞噬时岚,得到完整时之力的金乌,甚至比时岚本身还要强。这意味着地魁无论抹杀他多少次,无论把世界破坏成什么样,金乌都能让一切恢复如初。   无限回档,便是先天不败。   就算对手是地魁,也一定能找出破绽,然后战而胜之! 第六十八章 轰杀地魁   这强大到足以击败地魁的力量,并非没有代价。   伊武的神魂已经与怪异彻底融合,成为了一种连他都不清楚底细的东西,它既是最可怕的怪异,又能分化成十二万九千六百个念头,还能继续修炼阳神功法......   某种程度上来说,金乌是最有可能成为天纲的怪异。   如果不是它完全受控,伊武甚至认为自己制造出了一只比怪异还可怕的未知存在。   一旦金乌修成阳神......或许就是天纲,说不定还要更加强大。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便是消灭地魁。   消灭这个毁灭一切的万恶之源!   ......   金乌抬起头,同时高举右臂,掌心对准高空。   以它庞大的身形为中心,一股无形无质的怪风冲天而起,虽不见飞沙走石天地变色,也不见移山填海之威,阴风狂卷之声却象是万鬼夜哭、天地悲啼。   命定之死的诅咒弥漫天际,在空中凝成实质,又勾结成云雾一时云海翻腾,恶风激荡,与此同时,比黑暗更为深邃的斑点在云海表面扩散,转眼间形成娱蚣街尾状的诅咒印记。   天地一片晦暗阴冷,惨风籁籁,黑雾漫漫,仿佛末日降临然而金乌的身形却是越来越辉煌耀眼,仿佛尽夺世间一切光明成为天地间的唯一光源,绽放无量之光。   进化为畸变体之后,金乌作为怪异杀手的能力也得到了升华,命定之死甚至可以咒杀概念级的存在   无形无质的地魁,自然也包含在内。   作为咒杀对象的地魁,亦不可能坐以待毙。   它将发动最强的能力!   轰隆隆!   只见灾变之后平静下来的大地忽然仿佛遭遇十几级地震般澎湃激荡,掀起了无边惊涛骇浪。虚空泛起无数褶皱,褶皱又呈现出一幕幕如浮光泡影般流转的死寂场景一-繁花凋落、嫩叶枯萎、山体风化、大洋干涸,最后万物死寂,整个世界再无一丝生机   在这过程中,整个地球竟然被不断拉长!   太阳系的第三颗行星,原本是蔚蓝色的球形天体,竟然在极短之间内变形一先是被某种力量拍平,然后如面团一般拉直,形成一条绵延几十万公里的不归路   当整个世界被拉长一条“路”的时候,充斥天地的无数影像尽数散去,彻底变形的天地间显现出一片无尽的花海。红色的花朵妖娆美丽,竞吐芬芳,在阴沉的天空下连绵不绝向地平线蔓延   路是不归路。   花是彼岸花。   这一切乃是地魁的权能完全体现。   将整个世界变成不归路,然后让路上的一切都走向终结。   彼岸花与不归路成型的瞬间,地球上残存的一切人类痕迹都不受控制的滑向道路尽头。   熬过一系列灾变、侥幸没死的人类也包含在内,他们甚至无法生出一丝反抗的念头,因为这道路弥漫着一种玄之又玄难以言喻的宿命气息。   仿佛滑向不归路,就如生老病死的宿命般自然而然却又无可抗拒,仿佛道路尽头才是漫漫人生的最终归宿。   与此同时,无数奔腾的黑气混杂着恐怖的意念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虚空中,以金乌为中心聚拢。环绕着金乌形成一层直抵星空的环形壁垒,黑气壁垒中恶意疯狂涌现,形成一个个时清时朦的人形。   对人类的恶意,对生命的恶意,对整个世界的恶意,从黑气中无止境的涌出。   倾泻!   黑气之中的人形,在你挤我压之间很快如淤泥般相互糅合到-起,化为一种无数人体特征混乱重叠到一起的畸形状态   其看起来面容一片混乱,眼睛不计其数,头上生长无数个螺旋状肉发,全身上下还有无数扭曲嘴脸与纠缠着的手脚在沉浮院现。   黑气中的畸形巨怪一经成型,便散发着一股掌控天地、压迫万物的恐怖气息,仿佛翻手之间,一切都只能被碾压粉碎,彻底毁灭!一阵由弱水、雷霆、业火组成的灾难风暴,随着它的成型轰然间向金乌狂涌而至!   这是地魁恶意的涌现,同样是地魁意志的显现。   咒杀畸变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哪怕强如金乌也需要长时间蓄力。   所以地魁要在命定之死发动前,要破坏命定之死的咒杀仪式   无论是把地球变成不归路,还是无止境的涌出恶意,目的都是为了阻止金乌。   灾难风暴核心处,伊武心意如铁、不可动摇,完全无视了不归路,只是挥拳、挥拳、不断挥拳。   地魁彻底消亡之前,他绝不能让任何外力靠近金乌,破坏咒杀式。   不归路恐吓不到伊武   只要能顺利咒杀地魁,在不归路上损失的寿命,随时能让金乌补充回来。   挥拳!   挥拳!   挥拳!   足以令万物湮灭的拳意,足以让物质从分子、原子结构层面出现崩解的拳意,一击又一击轰穿灾难风暴、轰向那只畸形巨怪   一时虚空只见一道道沉重的波纹来回冲刷涤荡,使得天幕碧空如洗,把狂涌而来的一切灾难,一切恶意,全都给轰散击穿!   那只煞气惊天的畸形巨怪,几拳之后已经濒临解体。   “所有的恶意·.....”   “所有的恐惧·.....”   “所有的苦难·.....”   伊武盯着前方的畸形巨怪,精神与金乌共感,目光直接穿透了黑气壁垒,甚至穿透现实世界,从一个难以想象的至高视角俯瞰浩渺宇宙、茫茫虚空、多元时空   “都该结束了!”   下一刻,他全身上下五百余处窍穴豪光大作,仿佛瞬间化为光芒万丈的超新星,甚至一度压过了背后的金乌。   带着无量光辉,伊武挥出的右拳横跨虚空,径直出现在畸形巨怪面前,轰然命中了它的头颅。   轰-!   千万雷光轰鸣间,畸形巨怪当场粉碎,周围无数道疤痕般狰狞的空间裂缝出现,并持续崩裂、层层塌陷,最终令数百米的空间向内塌陷,彻底粉碎,化为虚无。   与此同时,金乌已经将周身光辉连同方圆千里内的所有光芒都吸聚掌心,化为无穷无尽的光芒长枪,直刺苍穹!   砰-!   光芒长枪击穿了云端命定之死的印记,一瞬间令天地间万象万物,都是嗡然大震。   然后,一切彻底归于安静   一朵朵盛开在不归路上的彼岸花迅速枯萎、粉碎,化为漫天扬起的风沙。笼罩在金乌周围的黑气壁垒,也在同一瞬间崩溃迅速消融在空气中。   咒杀式·....·完成。   看着迅速消散的彼岸花,伊武竟一时恍惚,并产生了一种击穿宿命的感觉。   沉醉了片刻之后,他发现天空开始分裂。   由于地魁的力量开始消散,被其力量拉成一条路的世界,也同时开始崩溃。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崩地裂。   “地魁死了,但事情还未结束。”目睹了这一幕,他回首望向金乌:   “走吧,回到世界还未毁灭之前,让一切重回正轨。   后者沉默着单膝跪地,双手交拢成环,笼住了他的身影。   以金乌为中心,一切事物的色彩都在渐渐褪去,转眼间已经只剩下黑白两色,而且还在继续变浅、变淡、变模糊,如梦幻泡影般逐渐远去、淡去...... 第六十九章 永恒(大结局)   时间回到了灭世之烟吞噬京畿之前。   正当全世界都因为畸变体地魁的威胁惶惶不可终日,拼命组织反抗力量时,地魁奇迹般的消失了。   几乎同一时间,全球范围内超自然的恐怖力量也都消失一空   自那一日开始,整个世界再无一起灵异事件,就好像怪异侵袭从未出现过一样。   不久之后,各国领袖出面宣布了和平时代的到来,在他们口中,地魁灭亡于天下共击之的精诚团结。   随后又涌出无数证据佐证了他们的发言   而事情的真相,只存在于各国高层的口口相传中,几乎与神话没有区别。   发表和平宣言的同一天,东方还发生了另外一件大事   大顺皇帝下旨,经内阁参政授权,将民间对真武荡魔的天尊信仰扶正为官方信仰,并取代了祭天仪式成为了历代天子及文武百官祭拜的对象。   而真武荡魔大帝形象,也从披发跌足的中年男子,换成了-个弱冠少年的形象。   其形象甚为英武,头生三眼,目光如电,身穿金锁甲胃,腰缠红云宝带,脚踏乾坤八卦   肩抗日月,无量光明。   手握苍雷,凛然生威。   眼含嗔怒,群魔慑伏。   周身神光隐隐聚为火莲,背后又显出烛龙、彼方、白泽、骏貌、陆吾、朱厌、夔牛、祷机八种化身。   真武教派传播速度极快,据说各界高层均有其虑诚信徒,短短几年功夫,真武教派就一跃成为了继景教、天方教、释教之后的第四大教派。   ......   末日的阴霾被撕碎之后,恐惧与绝望也都随之烟消云散。   秩序与安宁重返人间,充满阳光与鲜花的美好时代降临了。   由于有了一段苦难的共同记忆,各国之间展开了前所未有的和解潮,无数敌对国家与组织的首领握手言和。   人与人之间隔阂减弱了,理解与信任逐渐增加着。   跟怪异入侵这种大恐怖相比,同类之间围绕着资源分配的那些矛盾,显得如此无足轻重。   各国也在和解的基础上,进一步加深全球化,平衡财富分配。   这导致经济前所未有地繁荣。   当然了,财富的增长迟早达到瓶颈期,矛盾总有一天还会激化。   但是灾难之后的新一代显然并不这么认为,他们对着镜子,只看到一个破茧重生后、光辉熠熠的璀璨时代,一个诗一般的黄金时代。   ......   鲜卑利亚中心,风雪覆盖的苦寒之地,一座新兴的大型城池已然拔地而起。   其名为圣域。   城池分区呈现同心圆状,自内向外一圈圈扩大。   每层分区都伫立着无数石碑,表面刻满功法心决,威力自外向内次第提升,俨然是一座武道之城、神通之城   除去石碑之外,城中生活娱乐设施一应俱全,几乎跟外界的都市没有分别,并且全部免费开放。   从世界各地挑选出来的少年男女,正在名师的指点下刻苦修炼,他们身上蒸腾的热汗形成云雾,吐气呐喊之声如若雷霆。   而在城池的最中心,一座层塔型的石楼拔地而起,犹如一柄利剑插在圣域中心。石楼整体呈四方型,每层都是石柱支撑的大平台,外侧还有环廊层层攀升,顶端飞檐斗拱的真武大殿气象森严   风雪之下的真武大殿四门敞开,地板平滑如镜面,折射出云霞一般的荧荧天光。   深处则笼罩在一片幽影之中,令人望而生畏,却又不时传出交谈的声音。   大约一炫香的时间后,交谈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   声响越来越清晰,进而而在真武殿内回荡开来。   幽影之中的交谈者逐渐显出形体,自左向右分别是君士坦丁醒木羽、雪女、魏信、赵歌、李令枫、朱沐灵、李维新、方圆宗匠、罗成几人。   他们走到真武大殿的南门处停下,隔着门槛向外看,周围就是环拢而来的雄伟山脉,气势巍峨自然而成。   广袤的群山沉睡在积雪之中,威严肃穆,那巍峨参差的尖顶和轮廓绵延起伏,在天边勾勒出了奇妙的曲线   “他做到了....··让他畸变体地魁永久的消亡了。   君士坦丁遥望着莽莽山脉,怅然感叹:“这是不可复制的奇迹,这是足以镇压一切的力量,这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时代。”   “不然谁有这个能耐?”醒木羽浅笑着轻轻摇头,眼眸微湿   “三百年了,我终于等到了怪异绝迹的这一天·...··拨云散雾日月光明!李晋王知道的话,想必也会安然含笑九泉的吧。”   没有恐惧的时代终于来临了。”罗成眼含热泪,声音哽咽着说道:“没想到我真能活着等到这一天·..···真希望那些战死的同僚也能看到这一天啊。”   听到他这么说,在场的百家弟子均是一声长叹。   短暂的沉默之后,方圆宗匠清了清嗓子,故意挤出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   各位先别急着伤感,想想我们的饭碗吧,怪异绝迹之后我们可是都成为失业人群啦。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赵歌嘿嘿笑道:“我还是高中生呢大不了回去继续念高中,重新当回学生仔。   “我好像也是高中生来着。”朱沐灵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所以我也不用担心失业了。   “所以说,战斗真的结束了吗?”李令枫蹙起眉梢,迟疑着   问道   “当然没有。”真武大殿中突然传来少年清冽如水的声音   “......”   众人闻声纷纷回头,望向那个从幽暗深处中走出的身影   “战斗只是暂时平息而已,但距离结束还差得远。   伊武迎着同伴的目光走向殿门,来到他们身边,双手环胸望向风雪缥缈的湛蓝苍穹:   “怪异之祸来自无数平行时空,如果不能找到怪异的源头将其彻底根除的话·...··灾难与恐怖再度回归是迟早的事。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建造圣域理由。”君士坦丁若有所悟的点点头。   所以接下来你有什么计划?”朱沐灵侧脸望着他,一双闪亮的明眸犹如琥珀流光。   “积攒力量。”伊武收回视线,望向身边的同伴:   条件一旦成熟,我会撕开时空与维度,寻找怪异的源头。   “那将会是一场漫长的征程。”方圆宗匠感叹着说道   “但我会一直战斗下去。”伊武对着天空伸出右手,像是要单臂支撑起整片苍穹:   “一直战斗·.....直到消灭怪异的源头!哪怕这个期限是永恒   真武荡魔大帝,统摄真武之位,剪罚天下妖邪!【全书完】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