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正夫吗？-jjwxc 作者：栖山君 简介： 　　辛荷出身低微，年少时曾在国公府当粗使丫鬟。 　　府中的三公子卫月，出身尊贵，恣睢张扬，京中喜爱他的贵女不计其数。 　　辛荷也喜爱他，可惜卫月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她也只敢偷偷窥伺他，不管他去到哪里，她都偷偷跟随。 　　直到后来，这事被卫月发现。 　　金尊玉贵的三公子睨她一眼，吩咐侍从：“将她撵出去。” 　　辛荷被逐出府去。 　　原以为再也见不到卫月，却没想到—— 　　许多年后。 　　卫月家破人亡，沦为罪奴。 　　辛荷花了一两银子，将他买回了家。 　　* 　　辛荷脾性古怪。 　　表面看起来温顺老实，实际上却执拗得很，喜欢什么，便抓着不放。 　　将卫月买回去后，她将他关起来，在他身上锁上铁链，折腾他，在他身上烙下印记，强迫他说爱她； 　　又会在温存后钻进他怀中睡觉，依恋地吻他的唇；她自己舍不得花钱，买给他的东西却样样昂贵。 　　卫月知道，辛荷爱他。 　　但他厌恶她，厌她卑贱，恨她对他为所欲为，于是他仗着她的爱肆意利用她，伤害她，让她给他家族洗冤，对她说难听的话。 　　直到后来有一天， 　　他发现，辛荷好像不爱他了—— 　　她来找他的次数越来越少。 　　回来的时候，她身上带着别的男人的香囊。 　　* 　　买回卫月后不久，辛荷找到了亲生父母。 　　她被接回家去，摇身一变成了侯府独女，是京中一等一的贵女，与当今九皇子李辞修结下婚约。 　　李辞修并不喜欢自己这位未婚妻。 　　出身低微，在市井间长大，没有半点闺秀的样子。 　　好在人温顺老实，背后势力颇深，他勉为其难与她订下婚约。 　　然而婚讯传出去那天， 　　却有个男人找到他。 　　卫月露出脖颈上的吻痕，姿态平静，说的话很疯魔：“殿下猜猜看，这痕迹是谁留下的？” 　　李辞修这才知道—— 　　他那个老实巴交的未婚妻，在外面养了个外室！ 　　#谁是小三？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雄竞文/修罗场/火葬场 　　文案写于2025.03.15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豪门世家 正剧 万人迷 追爱火葬场 第1章 微信lyx775153909 bg年代po合集100本26💰 bl有🥩有剧情生子文合集300本30💰 总攻1000p38💰 ​共妻109本25💰 ​末世900本打包35💰 训诫600本35💰 ​钙片打包35💰 双jj合集25本18💰 有🥩有剧情🦴科合集900本35💰 ​bl ai饭视频合集打包35元20个 海棠主攻合集2500本45💰 双性文合集1000p38💰 催眠文合集400p35 pobg文快穿327本35💰 ​hf受宠攻120本30💰 ​清水玄学灵异文230/33💰 ​4000p父子文合集40💰 ​hf所有完结的快穿文440p38💰 ​虫母文or虫族总受文90本25💰 ​无金手指的种田文40本 25💰 ​：医生攻or受300本，30💰 ​太子攻262本30💰 ​美攻强受 1753本35💰 ​人类攻尾巴当第二根用or有两根35本20💰 ​ po,nrt 父女，糙汉，后宫，公媳，种田，年代，修仙，快穿 100本合集打包30💰一个 截图此处加好友没截图不加 贱奴:没调教好 　　寒冬腊月，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天气严寒，街市上见不到几个人，本该很安静，此刻却吵成一团，鸡飞狗跳—— 　　有个书生偷了块豆腐，被摊主发现，拎着菜刀追了二里地。 　　身长八尺的男人被逼进了死胡同里，模样十分狼狈。 　　摊主却是个姑娘， 　　她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头发乌黑，绑成简单利落的单麻花，杏眼微长，鼻梁细瘦，樱桃小嘴。虽称不上美人，却也十分清秀。 　　周围的商贩都认得她。 　　这女子名叫辛荷，是在此处摆摊卖豆腐的。 　　她性格沉闷，平日里虽很少主动和人搭话，却锱铢必较，平时没人敢占她的便宜—— 　　若占了她的便宜。 　　下场便如这书生一般。 　　今天辛荷甚至生着病。 　　这几天太冷，她得了风寒，头昏脑胀，在摊子上打起了瞌睡。 　　摊子上只剩两块豆腐，这书生路过，称了一块，见她恹恹的，于是把最后一块豆腐一起顺走了。 　　没想到她登时清醒了，追了人家二里地。 　　此刻，她抡刀指着那汉子：“豆腐还我，或者把钱补给我。” 　　书生捧着豆腐，犹豫：“我……” 　　辛荷颇为不耐：“干什么？还想我送你去见官不成？！” 　　这可不兴见官啊！ 　　书生也是第一次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他没钱，又不想放下手里的豆腐。 　　片刻后，又低声下气哀求起来，希望辛荷高抬贵手，先容他把那块豆腐的钱赊下来，等他过几日找到营生，赚了钱，再偿还她： 　　“我家中突逢变故，母亲病重，已好几天未曾进食，若再没东西吃，恐怕真要捱不过去了……” 　　他家里揭不开锅，却不敢去偷那五大三粗的屠户，偏偏来偷她。 　　辛荷颇为不悦地看着他， 　　但片刻后， 　　她还是收起菜刀：“给你三天。” 　　她找他要了住址，然后摆摆手，叫他滚。 　　然后她揣着刀，准备回去收摊。 　　但刚一转头，就见到巷子里贴了张告示。 　　辛荷不识字。 　　这告示上，却有几个字，她是认识的—— 　　陈国公。 　　她认识这几个字，原因实在是很简单。 　　因为她曾经是陈国公府的粗使丫鬟，就算大字不识，但每天在府里进进出出，打杂跑腿，总也能从各种地方看见这三个字，久而久之，就认识了。 　　只可惜。 　　两年多前，她被赶出了陈国公府。 　　被赶出来的原因更是简单。 　　因为她倾慕府中的三公子。 　　此人是陈国公幺子，身份高贵，又生了一副好皮囊，模样十分好看。其实府中许多小丫鬟都偷偷钦慕他，但辛荷是最执着的那个。 　　他是她所见过的人中，最漂亮最不同的。 　　所以她难免好奇，总偷偷看他，偷偷跟着他。 　　后来这事被他发现了。 　　这位三公子很是厌恶卑贱之人。 　　所以，辛荷被赶出了府。 　　再之后。 　　辛荷在城南平民聚集的地方找了个营生。 　　没想到，在这儿还能看见陈国公府的消息。 　　她心中一动，像是想到了什么。 　　随后，又看了那书生一眼。 　　书生都已经走远了。 　　结果又听见女人的声音：“回来！” 　　都生病了，怎么还能发出如此中气十足的声音？ 　　书生脑门流下一颗冷汗，赶紧回头。 　　见她已经把菜刀揣起来了，才凑近了一点，唯唯诺诺：“女郎还有什么吩咐？” 　　别是又后悔了。 　　他捂着怀里的豆腐，有点不安。 　　却没想到，她只是指了指墙上的告示：“你认字是吧。把上面的东西念给我听。念完，就当抵那块豆腐的钱。” 　　书生顿了下：“……只是念告示？” 　　一块豆腐虽不贵，但他去给人写字，也要写好几幅才能赚到。 　　只是念一张告示，怎么能值这些钱？ 　　书生有些震惊。 　　他终于仔仔细细打量她。 　　女人穿着粗布衣衫，袖口，裙摆，皆有厚厚的补丁。 　　因为冬天还在干活，所以手上皮肤皲裂，还长了好些冻疮。 　　又因为病了，所以脸颊有些红红的，整个人看着有那么点头重脚轻的意思，分明该好好歇息，却仍旧出来摆摊，为了几文钱气喘吁吁追这么久。 　　这女郎看着手头也不宽裕，因此斤斤计较，锱铢必较。 　　听到他母亲重病后，却允他赊账。 　　到最后，干脆又用这样简单的要求让他抵钱。 　　到底是傻，还是见他可怜，想帮他一把？ 　　书生突然有点儿惭愧—— 　　这女郎…… 　　刀子嘴，豆腐心。 　　* 　　告示上其实没几行字。 　　书生将上面的字念出来，一些文绉绉的地方，又耐心地解释。 　　辛荷大致听明白了。 　　这告示，大意就是陈国公犯了大罪，被处以极刑，而府中其他人被削去爵位，充入奴籍，同时流放三千里。 　　这就是前两天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可惜辛荷平日忙于生计，很少和人交际，也不识字，看不懂告示，因此到了现在，才得知这消息。 　　没来由地。 　　她想到那位金尊玉贵的三公子。 　　此人最厌恶卑贱之人。 　　如今被充入奴籍，也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不过，这念头也仅仅是一闪而过。 　　等那书生念完，辛荷就叫他滚了。 　　她没那么多功夫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卖完了豆腐，她现在还要去办第二件差事—— 　　她每天有好几件事要做。 　　两年多前， 　　三公子叫人把她赶出国公府。 　　但她是奴籍，奴隶是主子的财产，哪里有赶出去的道理，说是赶，其实就是再次把她发卖了。 　　她差点被牙人卖进窑子里。 　　好在她遇见一位贵人。 　　这位贵人将她买下，还花了一大笔钱，帮她恢复了良籍。这笔钱，她可以慢慢还，但作为交换，在还完钱之前，她需要帮对方做一些事情。 　　这些事情都很简单。 　　大部分时候，都是帮忙跑跑腿，递一递信之类的。 　　今天，她则要去一趟黑市。 　　那位贵人，让她去那儿找一个人。 　　* 　　傍晚时分。 　　辛荷来到了黑市。 　　这地方设在城外，占据了一大片地皮。 　　刚走进来，就看见不少奇珍异宝。 　　辛荷很少来这种地方，但她知道，这里什么都卖，哪怕是一些违背本朝律令的东西，也能在这儿买到。 　　不过她是来找人的，所以一路上，对于周围的商品，她都没太留意。 　　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找人上。 　　那贵人给了她一张画像，她随身带着，遇见长得像的，就会打开画像对比一下。 　　正东张西望， 　　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声响。 　　那是个卖奴隶的摊子， 　　牙人身后放着几个木笼，笼子里像关宠物一样，关着各式各样的奴隶。男奴女奴都有，还有外邦奴隶。 　　但这些奴隶，都非常的安静。 　　刚才的声响，是从最角落的一个笼子里传来的。 　　那笼子上蒙着一层黑布，也不知道里面关着什么。从外面看，只能看见笼子在震颤，应该是笼子里的东西动了一下。 　　辛荷走近了一些， 　　就看见摊位前，有路人指着那笼子问：“这里面关的什么？” 　　牙人道：“关着个奴隶。” 　　这奴隶是个少年，生得十分漂亮，曾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子。 　　但全家获罪，被贬成了奴仆。 　　按理说。 　　贵人就算获罪，也不至于被带到黑市里来卖。 　　但这少年不同。 　　他从前身份太过尊贵，家中势力复杂，被下令流放贬为奴仆后，不乏有人想买下他，也不乏有人想杀了他；但两边人都不敢妄动，他家中的事闹得太大，背后许多眼睛盯着，所有人都怕此刻出手，惹出麻烦来。 　　但还是有人坐不住了，找人暗中把少年处理掉。 　　少年便是因此，落到了牙人手里。 　　本该把这少年杀了，但牙人见他颜色好，总觉得杀了可惜，不如带进黑市，能卖个好价钱。 　　结果那少年像是看明白了他的想法， 　　被关进木笼的时候，用看蠢货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讥诮道：“你猜卖了我，这钱你有没有命花？” 　　这副样子让牙人十分火大。 　　但到底还是心里发怵，怕节外生枝，更怕遇见见过这少年的那些贵人们，思来想去，最后在笼子上蒙了层黑布。 　　此刻。 　　见路人们好奇，牙人摆摆手：“就是个没调教好的贱奴，没什么好看的。” 　　这话一落。 　　路人们便又都散开了。 　　辛荷却没走。 　　她是来找人的，把周围的路人都观察了一遍后，也没放过这些笼子里的奴隶，又蹲在笼子前，仔细观察他们。 　　但并没有找到画像上的人。 　　秉承着找人的态度。 　　她思忖片刻，最后又走近了那蒙着黑布的笼子。 　　然后她问牙人：“能把这黑布掀开看看吗？” 　　生意冷清，牙人有意和辛荷搭话：“你要买这奴隶？” 　　但这女郎似乎不爱和人闲聊，一个字都没回答，实在是很无趣。 　　牙人自讨没趣，也不再说话。 　　他打量着这女郎，见她衣着寒酸，不像是认识什么达官贵人的样子，因此又觉得，叫她看一看那少年的样子也没关系。 　　于是干脆掀开了笼子外的黑布。 　　辛荷见状，又把手揣进袖子里。 　　她捏住那张画像，想拿出来好好对比一番。 　　然而视线落在笼中少年身上，动作却倏然顿住—— 　　少年唇红齿白，骨肉匀亭。 　　他似乎有些虚弱，闭着眼，曲腿靠坐在木笼边缘，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衫，身上带着鞭伤和血污，脸上也有血迹，可即便如此，他仍漂亮得惊人。 　　但辛荷愣住，并不是因为他美丽。 　　而是因为，这是一张很熟悉的脸。 　　这是陈国公府的三公子，卫月。 　　她曾痴迷于他。 　　所以，总是偷偷窥视他，偷偷跟着他。 第2章 贱卖:将他和畜生相提并论 　　被赶出国公府后， 　　辛荷一直以为，她再也见不到卫月了。 　　毕竟她和他云泥之别，不可能再有什么交集。 　　没想到，现在不仅见到了。 　　而且还是这般光景—— 　　她站在笼子外面。 　　他被关在笼子里面。 　　辛荷不由觉得有些稀奇。 　　因为在她的印象里，卫月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 　　他生长在锦绣堆里，吃穿用度无一不讲究，昔日在国公府中，连地面脏了，他都会要仆从们趴在地上，从他们身上踏过去；价值千金的衣物若被弄脏，便扔了，烧了，不穿第二次。 　　但现在， 　　关着他的这笼子，连里面的木头都是朽的。 　　辛荷以前也是奴隶，被牙人卖来卖去，也被关过笼子。 　　所以她对这些，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了。 　　这种木笼做工粗糙，边缘都是木刺，如果靠上去，细小的木刺很容易透过衣服，扎进皮肤里，把人扎得又痛又痒。笼子底下只垫一块木板，供奴隶坐卧，但也不知道被多少人坐过，又脏又旧，会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没想到有朝一日，卫月居然会出现在这种环境里。 　　他从前那样尊贵， 　　如今落到这个境地，也不知道会不会与其他奴隶有不同之处。 　　辛荷有些好奇， 　　因此她蹲下身，仔细地观察他，从头看到脚。 　　但可惜，她这位置，只能看见他的半张侧脸，看不清他的表情。 　　正寻思着要不要绕到笼子另一边去， 　　却没想到，还不等她动作，他就先转过头来了。 　　四目相对。 　　少年有些不耐的模样，但视线掠过她眉眼，他又顿了下， 　　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他慢条斯理地：“你在陈国公府当过差？” 　　辛荷很意外：“你记得我？” 　　他没有回答，朝她勾勾手：“靠近一些。” 　　不知道他这是要做什么。 　　辛荷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靠近，随后，就见到他侧了侧身，也靠近了木笼边缘。 　　分明很厌恶卑贱之人，此刻他却突然和她贴得很近，两人之间只隔了层几指厚的木头栅栏。 　　然后他又朝她伸出手。 　　辛荷愣了一下， 　　随后，就看见那只修长的手，探出木笼， 　　带着一点血腥气，微微冰凉，指尖落在她眼睛上：“记得你的眼睛。” 　　* 　　辛荷生了一双微长的杏子眼，眼珠很黑，很亮。 　　也因此，她看着人的时候，目光存在感很强，有如实质。 　　卫月是记得她的。 　　看见她眼睛的一瞬间，他就想起来了。 　　她曾在国公府当过粗使丫鬟。 　　卫月模样生得好看， 　　就算只是为了这张脸，府中也有许多丫鬟暗暗倾慕他，因此不管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偷偷看他。但只有辛荷的目光，仿佛无处不在。 　　卫月第一次注意到她，是有一回，他在府里发脾气。 　　下人们噤若寒蝉，生怕被他注意到，甚至都垂着眼不敢看他，只有她躲在隐蔽角落，以为他没注意到，偷偷盯着他看。 　　第二次注意到她，是有人说她手脚不干净，偷了他的帕子。 　　她死死抓着帕子，说这不是偷的，是捡的他不要的。 　　后来事情闹到他面前，他看了眼那帕子，发现确实是前阵子随手扔掉的。 　　但他将那帕子扔在了府外。 　　她能捡回去，说明她一直暗中注视着他，跟着他。 　　难怪他总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她总看着他，令人反感。 　　卫月漫不经心触碰她的眼睛，隔着薄薄的眼皮，可以感知到她眼球的弧度，他不喜欢她看着他，所以刚才突然一下，他就想挖了她的眼睛。 　　他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做了。 　　指尖游弋，轻轻落在她眼角，然后突然用力—— 　　“砰！” 　　也就在这时，突然平地惊雷的一声！ 　　是辛荷踹翻了笼子。 　　她在他用力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整个人弹起来，本能踹了笼子一脚，力道之大，直接让木笼在地上滚了一圈。 　　卫月跟着笼子颠簸，脑袋重重撞在栅栏上，似乎被撞破了，血顺着额角流下来。 　　辛荷听见他闷哼了一声。 　　但转瞬，就见到他又扭过头来。 　　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令他视野有些模糊，于是他抬起手，缓慢地擦掉了血迹，有些血丝被揉进眼睛里，他眼睛因此微微猩红，而少年瞳孔一转不转，阴森森地盯着她。 　　被他这样看着， 　　辛荷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可他怎么敢这样看着她？ 　　在国公府的时候，卫月是家中幺子。 　　他不继承爵位，也尚未入官场，活得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像他父兄那般，不管骨子里如何傲慢，人前都装出一副斯文的伪善样。 　　又因为身份高贵，不管他做什么都有人摆平，所以他行事大多是不计后果的，哪怕很疯狂很可怕的事，只要他想，就会去做。 　　也是因为这样， 　　辛荷才总是想跟着他，窥探他。 　　因为她想知道他又做了什么。 　　可今时不同往日。 　　为什么现在他当了奴隶，却还是目空一切的样子？ 　　辛荷以前当奴隶的时候，被关在笼子里卖来卖去，只要有人驻足在她面前，她就会笨拙地露出一些讨好的姿态，希望自己能被买走。 　　因为在奴隶被卖出去之前，都要靠牙人养着，哪怕吃搜饭馊菜，也是要花钱的，这都是成本。 　　一直卖不出去的奴隶，就只有死这一个下场。 　　她怕得要死。 　　但卫月和她不一样。 　　他好像一点也不怕。 　　她略带探究，又盯着他看， 　　因为站在原地不动，所以她这样子看起来像被他吓住了，少年见她这样，又露出一个略带讥讽的笑。 　　却没想到， 　　下一秒，她就又动起来。 　　辛荷竟指了他一下，问牙人：“他多少钱？” 　　牙人：“……” 　　什么人啊这是？ 　　一个被关在笼子里，还想着挖人眼睛； 　　一个差点被挖了眼睛，却还想买下他。 　　牙人茫然了一瞬，心说这怕不是两个疯子吧？ 　　不过卫月是个烫手山芋。 　　少年长得漂亮归漂亮，身份却十分敏感。 　　不管是继续留在手中，还是直接弄死，都容易节外生枝。 　　既然现在有人要买走他…… 　　牙人也顾不上感慨这两人都是疯子了。 　　他顺着杆子爬，见辛荷粗布麻衣，衣服上还打着补丁，没什么钱的样子，甚至直接让了价：“十两！” 　　这实在算不上贵。 　　平日里，一个年轻力壮的奴隶，至少也要卖个十五两。 　　像是卫月这般姿色的，还要再贵些，卖个三四十两都是绰绰有余。 　　但十两也并不少。 　　辛荷卖豆腐，累死累活，每天也就几十文钱。 　　十两银子，她不吃不喝都要攒半年。 　　辛荷嫌贵，直接对半砍：“五两。” 　　她深谙砍价之道，指了下自己的眼睛：“这种伤人的贱奴，除了我还有谁会买？” 　　然后她视线又落在卫月身上，像打量一个货物一般，挑他的瑕疵：“而且他身上有伤，刚才还撞到脑袋，也不知道会不会痴傻，说不定以后都不能干活了，哪里能值十两？” 　　在她嘴里，他就是个只值五两的货色。 　　但真要是五两就卖了，牙人又觉得亏。 　　这可是个大活人呢。 　　他犹豫地看了眼卫月。 　　少年则静静坐在笼子里。 　　他没有给人当奴隶的打算，但对于他来说，被人买走也并不是一件值得抗拒的事情，毕竟届时没了笼子的束缚，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离开。 　　因此。 　　听着他们讨价还价，他也并没有露出任何抗拒的表情，只是若有若无扫了他们一眼。 　　牙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但他总觉得少年这一眼阴恻恻，让人瘆得慌，总感觉他在憋什么坏。 　　他汗毛倒竖，突然觉得辛荷的话有道理， 　　除了她， 　　应该没人会买这个疯子。 　　他现在当务之急，是把这烫手山芋丢出去，而不是计较赚多赚少。 　　于是他点了点头，就要松口， 　　但也就是这时候，辛荷的目光突然往旁边一转。 　　她看向卫月旁边的笼子。 　　那木笼里有个青年奴隶，刚才闷着头蜷缩在角落里，所以她没注意到他。 　　但这时候，他的头抬了起来，辛荷一眼扫过去，然后发现他就是画像上的那人。 　　她顿了下，随后指了指青年，又问牙人：“他多少钱？” 　　牙人搓搓手：“二十两，不讲价。” 　　这就是个正常奴隶， 　　年轻力壮，脸擦干净以后，模样还挺俊秀的，因此没有要折价处理的必要。 　　二十两银子，一钱都不能少。 　　看辛荷穷嗖嗖的，牙人劝她：“你买他，还不如买这个。” 　　他指了下卫月，实在是很想把他脱手：“五两就五两，他长得漂亮，曾经还是个贵族呢，又漂亮又便宜，不比你二十两买个没他好看的划算？” 　　卫月顿了下，侧目看向辛荷。 　　辛荷却指了下那青年奴隶：“不，我就买他。二十两就二十两。” 　　说不讲价，她还真的不讲价。 　　这回连牙人都有点惊讶了，没忍住又指了下卫月，问：“那他呢？” 　　辛荷摸了摸心口。 　　她全部家当总共二十两，怕被人偷了，换成了银票，非要每天贴身揣着才安心。 　　买这青年奴隶，她回去确实可以找贵人报销，但此时此刻，无论如何，她都掏不出来多余的五两了，身上满打满算，最多还剩几钱碎银。 　　但她实在很想得到卫月，于是她又道：“你五钱银子把他卖给我，我就现在把他带走。” 　　这话落下，牙人都听笑了。 　　就算把卫月杀了，卖去村里给人配阴婚，都能赚个二两银呢。 　　就是这事有点麻烦， 　　不到非必要的时候，他也不想这么做。 　　于是他又退一步：“二两！二两贱卖给你，不能再少了。你去外面买头活猪都不止二两，在你心里，这奴隶不能连头猪都不如吧？” 　　人怎么可能不如一头畜生？ 　　更何况， 　　卫月身份高贵，辛荷还倾慕于他。 　　但下一秒， 　　卫月侧过眼，却见到女人摇了摇头， 　　随后， 　　就听见她说：“那先算了，我下次再买。” 第3章 齐王:李辞修 　　辛荷买下那青年奴隶时，根本就没有讲价， 　　但轮到要买卫月的时候，却一再砍价，等砍到了二两银子，她却又不买了。 　　和变相折辱人一样。 　　好像拐着弯地骂他连头畜生都不如。 　　因此， 　　直到她带着那青年奴隶离开黑市，卫月还在笼子里盯着她的背影， 　　少年面无表情，目光十分阴冷，手掐在木笼栅栏上，似乎用了不小的力气。栅栏的棱角嵌入掌心，割破皮肤，血液都顺着手往下淌了，他却也没有发出声音，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如同鬼魅一般。 　　牙人往他那看了一眼，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要不怎么说辛荷没买下他呢？ 　　就他这样的，谁敢买啊。 　　不过是被羞辱了一下，怎么就好像起了杀心一样，似乎把这木头栅栏当成辛荷的脖子在掐。也得亏辛荷没买下他，要真买了他，估摸着刚把他带回家，就要被他掐死了。 　　牙人心里嘀咕着。 　　但他没想到， 　　辛荷说的下次再买，并不是一句客套话。 　　她是真的准备下次再买。 　　先去找贵人报销了那二十两银子，再回来把卫月买下。 　　因此。 　　离开黑市后， 　　辛荷并没有回住处，而是带着青年奴隶，直接去找了那位贵人。 　　说是找，其实也不贴切。 　　因为那位贵人十分神秘。 　　辛荷这两年虽帮他做过一些事情，但却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不仅如此，她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年岁几何—— 　　两年多前， 　　她被发卖出国公府后，便像货物一样，在各个牙人手中辗转。 　　有一回，她差点要被卖进窑子里， 　　但也就是那时，有个侍从模样的人走进了牙行，将她买了下来。 　　再然后， 　　那侍从告诉她，她遇见了一位贵人， 　　那位贵人是他的主子，愿意花钱帮她恢复良籍，作为交换，她需要帮那位贵人做事，直到她将恢复良籍的钱还清。 　　奴隶是贱籍，可以被人当成物件一样，肆意买卖。今天能被卖进国公府，明天就能被卖进窑子里，后天兴许就能被卖去兽圈里。 　　本朝贵族生活奢靡， 　　许多贵族们家中设有兽圈，专门用来豢养猛兽，譬如老虎，豺狼， 　　他们会买奴隶，然后把奴隶扔进兽圈里，看奴隶和那些野兽搏斗，以此取乐。 　　奴隶甚至连自己的生死都不能决定。 　　辛荷做梦都想恢复良籍，于是便答应了为那贵人做事。 　　这两年间， 　　那贵人每次有什么事需要她做的，也都是那侍从来给她传话， 　　因此，她从未见过那位贵人。 　　而那侍从给她留了个地址。 　　那是个私宅， 　　贵人并不住在那处，因此，那宅院空置着，宅子里只有几个很沉默的下人。每次辛荷做完贵人交代的事情，就去那里交差，或是报销银钱。 　　眼下， 　　找到了贵人要找的人，辛荷便带着人，来到了这处私宅。 　　如同往常一样，她找到了宅子里的下人，将那青年奴隶交给他们后，又跟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去报销了那二十两。 　　等揣着银两从私宅出来， 　　天色已经黑透了。 　　辛荷正准备离开， 　　但也就是这时， 　　远远的，她听见一阵马蹄的声音。 　　抬眼看过去， 　　就见到月色下，一辆马车朝着这边驶来。 　　这马车由四匹骏马拉着，模样十分奢华，车身漆木精美，以金银云母装饰，连车帘用的都是上好的绫罗，马车四角坠着丝绦与玉坠。 　　不过片刻， 　　那马车便驶近了，然后停在了私宅门口。 　　辛荷被门口的下人拉着往旁边退避。 　　随后， 　　马车的车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个青年，金玉为冠，一头乌发半束着，身上穿着水色绫罗，昂贵的缎子在月色下浮光闪动。 　　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此人， 　　但辛荷确定， 　　这应该就是让她帮忙做事的那位贵人。 　　但他究竟是什么人？ 　　这排场也太大了些！ 　　看他所乘的车舆，与所穿的衣物，总感觉他比陈国公还要显贵。 　　辛荷的好奇心并不算太重， 　　这两年间，她进出这私宅许多次，却从不与这里的下人交谈，因为这里的下人都很沉默，她也不喜主动与人搭话，所以平日，她交完差就直接离开了。 　　但这时候， 　　她难得地感到了好奇， 　　毕竟她活到现在，见过的最大的权贵，就是陈国公。很难想象，比陈国公还要显贵的人，究竟能是什么人。 　　所以她没忍住，低声问旁边的下人：“你们主子是什么人啊？” 　　但没想到。 　　这话落下，那下人不仅没回答，还有点紧张地看了她一眼—— 　　这问题可不敢随便问啊！ 　　毕竟， 　　这位主子的身份有些过于尊贵了，乃是先皇的胞弟，当今幼帝的叔父，齐王李辞修。 　　幼帝继位三年，如今也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三年前，更是只有四五岁的年纪，连话都说不明白。因此，先皇重病驾崩前，弥留之际，将李辞修从封地召回，留下一道遗诏，令他监国摄政，辅佐幼主。 　　虽说如今世家势大， 　　但李辞修到底也是辅政王爷， 　　不提他手中有多少实权，但身份摆在这里，哪里是普通人能打听的？ 　　那下人想到这里， 　　又抬起手，想对辛荷比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闭嘴。 　　但辛荷耐心不好。 　　那下人的手刚抬起来，还没来得及比手势，她就又小声问：“怎么不说？” 　　话音落下， 　　就见到那下人摇了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 　　辛荷好像从他神色中看出一丝惶恐。 　　她顿了下，后知后觉猜测到，他大概是不敢说。 　　好在她只是好奇心上来了，才多问了那么一句，并不是一定要知道答案。 　　既然他不愿意说，她便也不准备再多问。 　　但刚要闭嘴的时候，却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朝她投过来。 　　再一抬眼， 　　就发现是那贵人朝她看了过来。 　　青年黑发黑眼，皮肤生得玉石一般，白皙无暇，但因为缺少了些血色，所以显得有些苍白，他生了双极为漂亮的凤目，眼尾天然地翘起，哪怕只是轻飘飘瞥来一眼，都给人一种眼波流转的感觉。 　　显然是听见了她说话， 　　所以，他视线先是落在她身上，然后又看向那下人。 　　片刻后， 　　他突然轻笑起来，问那下人：“人家问你话，你怎么不回答？” 　　殿下说这话时，语气轻轻的，带了点微嗔，却完全没有责备的意思，也听不出多上心。 　　他性子向来如此， 　　喜恶无常，阴晴不定， 　　有时候路上遇见一条脏兮兮的小狗，他觉得新奇，都会弯下腰，笑吟吟地把狗抱进怀里，一点也不嫌脏似的，抚摸着小狗脏污的毛发，给它喂食。 　　但殿下并非心善之人。 　　青年天潢贵胄，骨子里就是高高在上的，在他眼中，只要他想，这世间大部分的事物，都能随他消遣，因此，他只是喜欢新奇有趣之事而已。 　　他若觉得什么有趣，便不会去其管高低贵贱，是非对错。因为这世间再高贵的事物，大概率也没他高贵，流浪狗和西域贵犬，在他眼中没有任何区别。 　　有时候兴致起来，他甚至会给小狗喂狗肉吃，观察小狗的反应。 　　就如此刻， 　　殿下似乎又找到新的乐趣， 　　他笑起来，轻柔地催促那下人：“说啊，回答她。” 　　话音一落， 　　那下人都有点欲哭无泪了。 　　辛荷则站在原地，有些茫然。 　　她刚才和那下人说话时，声音分明压得很低了，为什么这位贵人还能听得见？ 　　难道他习过武，耳力比常人更好么。 　　若真是如此，也怪不得那下人不敢回答她了。 　　但贵人看起来如此尊贵，为什么还会注意到她和他的下人说了什么？他甚至屈尊插话，让那下人回答她的话。 　　辛荷并不是没见过尊贵之人。 　　这种情况， 　　若换作是卫月，少年早就从她身边走过去了，别说是插话了，他连看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一眼都不屑。 　　她觉得这位贵人有些不同， 　　好像不太有架子。 　　然而抬起眼， 　　她对上贵人的视线，却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贵人凤目弯弯，漫不经心含着点笑意， 　　并不显得友善， 　　反而更像是…… 　　在看乐子。 　　辛荷摸不着头脑。 　　她完全想不明白有什么乐子可看，于是又转过头，去看那下人，等着他回答。却没想到，那下人张开嘴，发出了“啊啊”的两声。 　　他没有舌头。 　　从他嘴里，能看见一小截断掉的舌根， 　　黑灯瞎火的， 　　辛荷毫无心理准备， 　　乍一眼看见这个，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而那一边， 　　贵人见她这反应，似乎终于满意，抚掌笑起来，随后不再久留，飘飘然进了私宅—— 　　疯子！ 　　* 　　等进了私宅， 　　李辞修脚步微顿，像是想到什么，然后动了动唇：“阿肃。” 　　话音一落， 　　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暗卫阿肃悄然现身。 　　李辞修偏了偏头，饶有兴味地问：“刚才那女郎，便是你买来帮我做事的人？” 　　虽未指名道姓，但阿肃知道，殿下指的是辛荷。 　　当今世家势大，朝局不稳，李辞修身份如此，身边被世家安插不少耳目，甚至连他身边的暗卫，也有被盯上之嫌，不能随意驱使。 　　阿肃是暗卫之首，自幼跟着李辞修，很得信任。 　　两年多前，李辞修让他在外面秘密买个奴隶，不与王府扯上关系，若有什么不宜被人察觉之事，便叫那奴隶去做。 　　于是阿肃买下了辛荷。 　　怕奴隶的身份行事不便，于是又为她恢复了良籍，为了约制，这笔钱算在了她头上，阿肃让她打下欠条，在还完这笔钱之前，她都要听殿下差遣。 　　这时候， 　　听见殿下问话，阿肃应了一声：“是。” 　　这话一落， 　　就听见殿下嗔笑一声：“你怎么选的人？” 　　这整个私宅之中，所有的奴仆，除了管事以外，其余人的舌头都是断的，并不会说话。两年多了，辛荷出入此处无数次，对此竟无甚觉察。 　　刚才吓她的那一下，殿下确实被她的反应取悦到了，但殿下实在见过太多有趣的事物，这种愉悦，在他这里只能持续几个弹指。 　　等这个劲过了，殿下立时便觉得无趣了，有点嫌弃：“如此驽钝。” 　　殿下素来不喜平庸乏味之人， 　　想来， 　　他对辛荷并不太满意。 　　阿肃张了张嘴，刚要接话。 　　但殿下好像没有要继续这话题的意思：“好了，办正事。” 　　于是阿肃又把话吞回喉咙里， 　　他这才想起来，殿下今夜来此，是有正事要做的—— 　　殿下有个未婚妻，乃是汝阳侯之女， 　　只不过，这汝阳侯的女儿，在年幼时就走失了。 　　这些年，汝阳侯四处寻女，却毫无线索， 　　殿下虽与其有婚约在身， 　　但最初，他并没有要找自己未婚妻的意思。 　　直到后来，汝阳侯与殿下秘谈一番，虽不知道具体谈了些什么，但殿下最后不仅答应帮汝阳侯寻女，还亲自经手了此事。 　　前不久， 　　殿下得到了个画像， 　　那画像上画着个青年人，据说此人知道汝阳侯女儿走失的线索。 　　而殿下今夜来此， 　　便是因为私宅的管事传信给他，说辛荷把那青年找到了。 第4章 他的:手脚筋都断了 　　这边厢。 　　辛荷回家以后，做了一整晚噩梦。 　　她一会儿梦见那位贵人，一会儿又梦见那被割掉舌头的下人。 　　到后来，她甚至梦见整个私宅里的下人，都张着嘴给她看空荡荡的舌根。 　　然后那贵人眼波流转，用匕首拍她的脸，把她的舌头也给割了，割完了还饶有兴致地笑起来，说她现在与那些下人们相同了。 　　到最后， 　　辛荷直接被吓醒了。 　　她自问胆子不小，像那贵人一般行事疯癫，毫无章法之人，她也并非没见过。 　　从前在陈国公府的时候，卫月也是看心情做事，但他性子倨傲，几乎对谁都没好脸色，平日里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就算肆意妄为，也懒得花心思对辛荷这种下等人做什么。 　　就算他昨天试图挖她眼睛，可那时候他已经沦为罪奴，被关在笼子里，没什么可怕的。 　　但那贵人不同。 　　此人模样美丽，姿态可亲，做的事情却十分恶劣，给人的印象就像阴暗潮湿处的菌类，五彩斑斓漂亮夺目，吃一口才发现带毒。 　　这就是个疯子，但他身份尊贵，捏死她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这时候， 　　从梦中惊醒，辛荷一脸阴郁。 　　她哪里还能意识不到，那私宅中的下人们，除了管事的，其余人都不说话，估计是因为这些人舌头全被割了。 　　她没忍住用齿尖抵了抵舌根，反复确认自己的舌头还健在，然后又沉默着，从床底下摸出个匣子—— 　　她总共欠贵人三十两。 　　这匣子里零零散散放着些铜板和碎银，加上她身上的银票，总共有二十二两。这些钱，是她这些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还差八两银子，就能凑齐三十两，把债还清。 　　这余下八两，她原本打算慢慢地攒。 　　毕竟还完钱之前，虽要听贵人差遣，但他要她办的差事都很轻松，他也从未催过这笔债。 　　但现在，她都知道他是个疯子了，哪还敢继续给他办差。 　　于是思忖片刻后， 　　她决定立刻把这笔债还清。 　　可她上哪去凑那八两银子？ 　　如果想靠卖豆腐赚到这笔钱，还需要一年半载。 　　辛荷咬着指甲，有些烦躁。 　　但片刻后， 　　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 　　随后目光一转，落到了墙角的背篓上。 　　* 　　有一件事，辛荷从未与旁人说过。 　　那就是，她的身体与寻常人，似乎有一些细微的不同。她的血好似比寻常人的更甜一些，不仅如此，还能麻痹一些毒虫和毒蛇。 　　这虽然没什么大用，但有时候她实在急需用钱，便会上山一趟，放血抓一些毒虫和毒蛇，卖给药铺。这些东西可以入药，能卖些钱。 　　只不过， 　　每次抓这种东西，她都要放不少血，放完以后，总觉得头昏眼花。 　　而且用刀往身上割刀子，若不好好处理，伤口还会溃烂流脓，就算处理得当，也得疼很久。 　　这种事多做几次，估计她都要没命了， 　　所以若非必要， 　　辛荷是不愿意干这事的。 　　不过她现在急需用钱，一来要赶紧还债，二来还想回去把卫月买下来，若她拖久一些，他兴许会被别人买走。于是思忖片刻后，她背起背篓，直接上了山。 　　但蛇虫在冬天十分罕见。 　　到了下午。 　　辛荷才侥幸抓到几条。 　　原本以为卖不了几个钱，但没想到，药铺掌柜说她走了狗屎运，这几条蛇中，有一条稀有的红尾蛇，几年都抓不到一条，有价无市，值十两银子。加上另外几条，总共卖了十二两。 　　等拿到钱， 　　她马不停蹄又去了贵人的私宅。 　　因为害怕那贵人还在宅中，所以她根本就没进去，而是站在后门与管事的说话。 　　不过， 　　大约是她穿得太寒酸，与此处格格不入的缘故， 　　宅中有楼阁，李辞修站在窗前，垂一垂眼，一眼就注意到她—— 　　女人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衣裙，袖子和裙摆还有同色补丁。 　　她头发与眼睛黑黝黝的，模样很清秀，不过即便在与管事说话，她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手揣在袖子里，看起来很沉闷。 　　昨夜夜深， 　　夜色中，其实并没有将她看得太清楚， 　　但这时候仔细一看，果然很无趣，多看一眼都嫌乏味。 　　不过…… 　　李辞修看了旁边的阿肃一眼：“去看看她来做什么。” 　　阿肃是个很合格的暗卫， 　　听见殿下这话，赶紧应了一声， 　　然后整个人不知道缩进了哪片阴影里，无声无息下了楼。 　　李辞修也不管他， 　　他倚在窗边，又看了辛荷一眼，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又坐到了桌前—— 　　他正好需要辛荷去办些事情。 　　他那位失踪的未婚妻，身上有着南蛮巫族血脉， 　　此族类尤擅巫蛊之术，只可惜历经变故，几近灭族，族人散落四方，隐姓埋名。昨日辛荷找来的那青年奴隶，便是巫族人。 　　从他口中。 　　李辞修得知， 　　若要找到她，便要用他的血，喂养一种蛊虫，等这蛊虫成熟，便可带他找到她。 　　至于为什么要用他的血，则是因为，巫蛊一术中，若要寻人，只能用母亲的血，或是丈夫的血。 　　汝阳侯虽为她父亲，但父血无用；汝阳侯夫人是她母亲，且是巫族圣女，但在她年幼时就已病逝。 　　唯独齐王殿下， 　　虽还未与她成婚，甚至从未见过她，但他们幼时定亲，是交换过庚帖的。 　　殿下虽对此嗤之以鼻，但用巫族的话说，有名无实的丈夫，也算丈夫。 　　所以眼下， 　　他要先买一些毒虫，交给那青年奴隶，让他把那种蛊虫培育出来。 　　殿下提起笔， 　　正要把这几种毒虫的名字写下来，让辛荷去找。 　　但也就是这时， 　　阿肃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她是来还钱的。” 　　话音一落， 　　殿下眼梢抬了抬：“还钱？” 　　阿肃点头，其实他也觉得奇怪：“来还之前帮她恢复良籍的钱，她说这债清了，往后就不帮殿下办差了。也是怪了，属下原本以为，她卖豆腐为生，三十两银子至少要四五年才能还清呢，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快……” 　　说到这， 　　阿肃话音突然顿了下—— 　　还能为什么？ 　　昨天被王爷吓到了呗。 　　齐王行事诡谲，喜恶不定， 　　凡是与殿下接触过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发怵，怕他突然发疯，但碍于身份，就算心里再怵，表面也得恭恭敬敬，哪怕想远离，也不会表露出来，更遑论有所行动。 　　但辛荷不知殿下身份。 　　所以她的行动如此迅速， 　　一反常态来还债，这嫌弃都快写在脸上了。 　　阿肃悟了。 　　他抿抿唇，迅速住嘴了。 　　然后他听见殿下笑了一声，像是气笑的—— 　　殿下本就不喜这般驽钝之人， 　　结果他还没怎么样，她就先嫌弃上他了？ 　　* 　　把银票交给管事后，管事便回到私宅里，说是帮她把欠条拿出来。 　　但辛荷等了好一会，才等到管事再出来。 　　好在欠条是拿出来了。 　　虽然不认识上面的字，但辛荷认识她自己在上面按的手印。她把这欠条撕了，然后心里才感觉松了一口气。 　　折腾完这些，天色都傍晚了。 　　她紧赶慢赶，又去了趟黑市。 　　但没想到， 　　到了昨天见到卫月的地方， 　　却见到周围空荡荡的，那牙人今天根本没来。 　　倒是旁边的商贩见到她，没忍住问：“女郎在找那人牙子？” 　　辛荷点头。 　　商贩便说：“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来，现在都这个时辰了，他应该也不会再过来了。” 　　话音落下， 　　就见到女人点了点头。 　　但没想到，她不仅没离开，还追问了句：“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商贩想了想：“要么是去别的地方跑商了，要么就是在家里歇着吧。” 　　辛荷抿了抿唇，继续追问：“那你知道他家在哪吗？” 　　商贩：“……” 　　商贩心说这姑娘怎么好像有点倔呢。 　　总感觉她今天无论如何都一定要见到那牙人，哪怕找到人家家里去。商贩最怕这种倔人，怕不告诉她，她就一直问，于是思忖片刻后，还是给她报了个地址。 　　大约是家中畜养奴隶的缘故， 　　牙人并不住在城中，而是在城郊自己围了个院子。 　　辛荷到地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走到他家院外，见门扉紧闭着，于是抬起手，就要敲门。 　　但没想到，这门是虚掩着的。 　　“吱呀”一声。 　　辛荷手刚放到门上，门就自己开了。 　　她顿了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鼻息间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子火油的味道。紧接着，院子里的画面映入眼帘， 　　就见到院子里， 　　地面上溅落着大片血迹，奴隶们被抹了脖子，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有人在地上倒了火油，这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烟虽不浓，但已经有点熏眼睛。 　　辛荷头一回见这种场景， 　　她脑子空白了一瞬，下意识就要退出去。 　　但也就是这时候， 　　她听见牙人的声音：“救、救……” 　　这院子里的人竟还没死完。 　　辛荷顿了下， 　　片刻后，她还是掩着口鼻走进去。 　　院子里火虽还不大， 　　但周围温度已经很高，灼得人皮肤生疼， 　　辛荷走到牙人身边， 　　从他话中得知，刚有一伙刺客闯进来，好像是来杀卫月的，不仅如此，还要杀了这里所有人灭口，所以干脆点了一把火，把院子全烧了。 　　至于卫月…… 　　趁着火势还不大， 　　辛荷一趟趟把院子里的活口往外拖的时候，突然从地上一堆身躯里，翻到了他。 　　少年紧闭双眼，身上全是刀伤，看样子与那些刺客交过手，不过最后还是没打过他们。被抹脖子的时候，他似乎也有所挣扎，所以他脖颈上的那一刀角度偏了些，没要了他的命。 　　刚才过来的时候，辛荷还在想，将他买回去后，她是否也要备一些防身的武器。毕竟，她虽很想得到他，但也没忘了，他之前想挖她的眼睛，还用那种阴森森似有杀意的目光看她。 　　他一个有手有脚的男人，届时没了笼子的束缚，还是挺危险的。 　　可没想到， 　　这一会， 　　她把他往院子外拖，就发现他虽然还有一口气，但—— 　　手脚筋全断了。 第5章 破布娃娃:任她摆弄 　　手脚筋被挑断，卫月就与废人没什么区别了。 　　就算请大夫为他治疗，也要花上相当一段时间温养，他才能痊愈。 　　都这样了，她还要把他带回去吗？ 　　这念头从辛荷脑中一闪而过。 　　牙人的院子里，火势已经很大，她无法再进去救人，于是蹲去了卫月身边，一边凑近看他，一边用衣袖大力地擦了擦他的脸。 　　少年脸上已经被血染透， 　　但擦干净后，露出他这张脸，仍旧赏心悦目。 　　他脖子上的伤口却皮开肉绽，狰狞可怖，还在源源不断涌血。 　　看他这样子， 　　就算他还剩下一口气，但如果没人管他，估计也会很快殒命。 　　…… 　　辛荷不想他死。 　　于是， 　　几乎是一瞬间，她就做出了决定，就算他成了个废物，她也想带他回家。但带他回家，家里就多了一张嘴，她要供他吃喝不说，或许还要给他请郎中，给他买药材…… 　　辛荷别的不会，就是会算账， 　　她闭着眼，在心里默默打了个算盘，紧接着，就发现这需要很多钱。 　　可偏偏， 　　她最是缺钱，锱铢必较，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三瓣花。 　　因此， 　　她安静片刻，随后又看向牙人。 　　对方也受了重伤，从被她拖出来开始，就虚弱地坐在地上，捂着伤口，魂不守舍的模样。 　　辛荷思索一瞬，然后问他：“我救了你的命，是吧？” 　　牙人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下一秒， 　　就听见女郎又说：“那你是不是该给我些报酬？” 　　这话一落。 　　牙人一下子没忍住，头晕了一下。 　　虽然救命之恩，怎么报都不为过， 　　但他…… 　　他咳了两声，指了指远处的火海：“我所有家当都在家里面，这会儿恐怕都已经烧完了。我倒想给女郎报酬，但若是太贵重的，恐怕……” 　　他话说到这里，又稍微顿了顿，没忍住看了辛荷一眼。 　　夜色里，只能看见女郎黑沉沉的一双眼睛，他看不出她多少情绪，但心里发怵，实在怕她狮子大开口。于是他捏着手指，又思考起措辞来， 　　但没想到， 　　还不等他继续开口， 　　下一秒，却见到女郎抬起手，指了下卫月：“我不要别的，我就要他。二两银子太贵了，你再给我便宜些。” 　　牙人：……？ 　　这话一落，牙人愣了下：“你确定？” 　　辛荷应了声。 　　牙人没忍住又问：“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吗？” 　　牙人一直都知道，卫月的身份很敏感。 　　但他也只当少年是个普通的落魄贵族，因此一直心存侥幸，不仅没杀了他，还想着把他卖个好价钱。 　　直到刚才，刺客追上门，他才从那些刺客的对话中得知，这少年名叫卫月，竟然是陈国公府的郎君。 　　这些天， 　　陈国公府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 　　要是早知道少年的身份，当初有人给钱，叫他处理掉卫月的时候，他绝对不会接这个活。 　　这女郎好歹救了他的性命，牙人想了想，不敢说得太明确，但还是提醒了一句：“刚才那些刺客可都是来杀他的，你把人带回去，不怕惹祸上身？” 　　辛荷说：“他们肯定以为他死了。” 　　这话倒也有道理， 　　一把火烧下去，整个宅子，包括宅子里的尸骨，都该被烧成灰了。 　　如果不是辛荷来了，这一院子的人，是断然没有生还的可能的。 　　那些刺客又料不到她会来，他们以为卫月死了，自然不会再继续追杀他。 　　但即便如此， 　　也没人愿意揣着这么一个烫手山芋。 　　别说是把卫月卖给辛荷了，就算把他直接送给她，牙人都是一万个愿意。 　　见她执意要带人走，于是他摆摆手：“那你把他带走吧。” 　　商人重利， 　　牙人还是很想收钱的，但这是救命恩人，他没别的东西能给了，就这点钱，他真的不能再收了，于是忍痛道：“送你了，送你了。” 　　辛荷正要点头，然而眼一垂，瞧见满地半死不活的奴隶，她动作又顿了下，扔了一锭碎银给他：“给我便宜点就行。送我的，我心里不踏实，你随时都能要回去。花钱买的，才是我的东西。” 　　牙人愣了下， 　　差点被扔过来的银子砸懵。 　　他没想到这女郎如此古怪，说要找他拿报酬，结果帮他解决了个麻烦，还倒给他钱，别的东西也一概没要。他都说不清她究竟是老实，还是傻。 　　等她带着卫月走远，牙人还有点难以置信。 　　但等到第二天， 　　他拖着伤口，来到药铺的时候， 　　才发现他的家产在大火里付之一炬，他身上就仅剩的竟然就是她给的那些银子，总共一两二钱，能买许多份止血的药材，足够让那些受伤的奴隶，多活几个下来。 　　* 　　这一边。 　　辛荷把卫月带回住处。 　　她身上烟熏火燎的，脸都被火场的黑烟熏黑了，清理完自己以后，又开始给卫月包扎伤口。除了脖子上，他身上也有许多伤，都还在渗血。 　　因此。 　　包扎完他脖子上的伤，她又抬起他手臂。 　　正准备帮他把衣服脱下来， 　　却没想到， 　　也就是这时，她看见他手指痉挛了一下。 　　辛荷顿了下。 　　然后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猝然抬头。 　　紧接着。 　　就见到少年已经醒过来了。 　　他发现自己被她带回家，似乎有些意外，但这意外转瞬即逝。他似乎也并不好奇她为什么会把他带回来，很快便垂下眼睛，将视线落在她拖着他胳膊的手上。 　　见她抬起头，他安静一瞬，然后目光转向她的脸，语气有点居高临下地：“松手。” 　　他不喜欢低贱之人。 　　尤其是像现在这样，像个人偶一样，被低贱之人摆弄。 　　辛荷想。 　　刚才他手指痉挛的那一下，应该是他刚醒来，发现被她触碰着，所以想要甩开她。但他忘了自己手脚筋尽断，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 　　于是他只能开口，叫她别碰他。 　　不管是成了奴隶，还是成了废人，他都能维持着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辛荷一边好奇他怎么敢，一边又觉得他就应该是这样的，可她又对他这种态度感到十分不爽。 　　于是她也没给他好脸：“我要是不松呢？” 　　话音一落， 　　就见到少年愣了下。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给他这么一个答案，在他眼里，他指使谁，谁就要听他的话。即便他成了奴隶，但在被辛荷带回来之前，不管是在狱中，还是流放路上，还是在牙人那里，这些人仍旧不怎么敢忤逆他。 　　但这时候， 　　辛荷不仅没松手，另一只手还攥住了他的衣襟，用了点蛮力，一拉一扯，直接在少年惊怒的目光之下，把他衣服扯下来许多， 　　她一边扯，一边又感觉到他要挣扎，但他已经是个废人了，所以扭还没扭两下，不仅没挣开她，又被她一推，就直接歪倒在榻上。 　　辛荷一用力，直接把他衣服整个脱了， 　　大冬天的， 　　少年身体接触到冷气，本能地要蜷了起来，可惜手脚不便，身体仍旧一览无余。 　　平心而论，这是一具十分漂亮的躯体，肩宽腰窄，肌理分明，皮肤虽然很白皙，但上面伤痕累累，十分醒目。 　　辛荷手没轻没重碰到他伤口，又听见他咬牙闷哼了一声，然后因为呼吸不稳，胸膛也上下起伏着。 　　再抬头看他一眼， 　　就见到少年表情难看得吓人， 　　目光阴沉，脸色却又羞红。 　　金尊玉贵的世家公子，他哪里被人这样对待过呢？ 　　原本以为碰一下他就是冒犯了，却没想到还能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推倒在床上这样摆弄，动也动弹不得，只能目眦欲裂地盯着她，眼睛和要滴血了一样。 　　如果不是他废了， 　　辛荷如何能见到他这般失态的样子呢？ 　　他性格高傲，就算从贵族沦为奴隶，也仍旧高高在上端着架子，即使被影响到了，表面上也不会表现出什么太多的波澜，更遑论对着她一个下等人，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了。 　　但他现在这样子，看起来像一条小疯狗，看起来像是想立刻弄死她。 　　之前他在黑市，被她踹了一脚，又觉得她羞辱他不如一头活猪，都没露出过这么可怕的表情。 　　辛荷被他看得后背发凉。 　　她真想扇他一耳光：“别这么看我，你人都废了，还能真杀了我不成？” 　　话音一落， 　　结果少年目光更加扭曲了。 　　辛荷：“……” 　　辛荷被看得不舒坦。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又萌生出一点扭曲的痛快。 　　卫月在她眼中，就像高高在上的明月，触不可及，太高太远，她在他眼里就像一粒尘埃一只蝼蚁那么渺小，这是头一回，她有一种他把她看进眼睛里了的感觉。 　　算了。 　　被他看几眼也少不了几块肉。 　　辛荷和他僵持片刻后，率先垂下眼，不再看他。 　　她把他拽起来一点，扯了块粗布，绕着他肩膀绕了一圈，开始给他包扎伤口。 　　因为死死盯着她的缘故， 　　从卫月的角度， 　　他能看见她小半侧脸，还有一截细长的脖颈。 　　借着昏暗光线， 　　他发觉她的脖颈很细弱，皮肤也很白皙，透过薄薄的皮，甚至可以观察到她颈下青蓝色的血管。而她离得太近，他似乎还可以闻到她颈间有淡淡的梅花香气。 　　他安静了片刻， 　　突然连挣扎的动作也没有了。 　　屋子里一时间落针可闻。 　　辛荷麻利地帮他包好了肩上和腰腹的伤口，其实也就是用粗布在伤口上缠了一圈，绷紧了些，以防继续渗血。 　　等弄完了， 　　却又听见他说：“背上也有。” 　　辛荷愣了一下， 　　紧接着，就见到少年眼睫垂落下去。分明刚才他还很抵触，但这时候，又主动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将背部的伤露给她看。 　　他好像突然一下认命了， 　　意识到自己是个废人，所以也不排斥她的触碰了。 　　这转变太快了，刚才还恨不得杀了她呢。 　　辛荷看着他，感觉有点奇怪， 　　但见到他背上的伤口确实还在滋滋冒血，于是还是准备再往他身上缠一条粗布。 　　但没想到， 　　刚凑过去，就感觉到脖颈处一阵湿热。 　　是卫月。 　　少年仰起头，呼吸先扫过她侧颈，随后，柔软的唇瓣便贴上来。 　　辛荷愣了下，一阵奇异的感觉从尾椎蹿起，一时间连动作都僵住了。 　　她脑子彻底宕机，完全不知道他这是要干什么，不过还不等她细想，下一秒，脖颈处就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这疯狗还能干什么？ 　　他想把她的喉咙咬断！ 第6章 口枷:真把他当狗了 　　卫月此人， 　　除去高傲以外，还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但用如此不体面的方法去报复旁人，这还是头一回。齿尖刺破女人皮肤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而还不等他有所反应， 　　下一秒， 　　脸上就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是剧烈的耳鸣—— 　　辛荷抡圆了胳膊，直接给了他一耳光。 　　* 　　辛荷的住处是租来的，并不宽敞，但卧房中有个地窖，占地和她卧房差不多大，门就开在她床角的地面上，有个梯子可供上下。 　　她粗活干习惯了，打人的时候力道也重，刚才那一耳光用了十成的力气，直接把卫月给扇晕了。 　　之前没干什么，他都能爬起来咬她脖子，更别说现在她打了他了。 　　辛荷一晚上没睡，原本都准备睡觉了，但她怕自己睡着以后，卫月清醒过来，拖着不能动的手脚蠕动到她身边，再往她脖子上来一口。 　　因此， 　　思忖片刻后， 　　她干脆把他丢进了地窖里，然后才安心睡下。 　　但这一觉没睡多久。 　　因为天刚亮，屋主就过来了。 　　辛荷被敲门声吵醒，才想起今天是交租房钱的日子。 　　屋主是个腿脚不好的老太太，辛荷把人请到屋子里坐下，随后才去拿钱。 　　期间， 　　老太太一直盯着她的脖子。等她把钱拿回来时，终于没忍住问：“你这脖子……” 　　辛荷这才想起来，自己脖子上的伤还没包扎， 　　这伤口看起来有点吓人，不过并不太深，睡了一觉，已经有点要结痂的意思了。她伸手摸了下伤口，却还是感觉到刺痛，没忍住“嘶”了一声， 　　随后，才回答老太太：“狗咬的。” 　　话音一落， 　　就听见地窖里传来一些动静。 　　里面的人已经醒过来了，应该是听见了她说他是狗，辛荷莫名地，想象到他臭着脸的样子。 　　而这一边， 　　老太太信了辛荷的话，听见地窖里的动静，还以为是狗发出来的。 　　眼瞅着辛荷脖子上的伤口，她摇了摇头： 　　“要我说，这种咬人的畜生就应该杀了。你若一定要养，最好拔光它的牙齿，或者找猎户问问怎么驯犬，好好驯养，免得它再出来咬人！” 　　辛荷闻言，若有所思。 　　她性格沉闷，话本来也不多，说完这个，两人倒是再没什么好聊的了。 　　老太太离开后， 　　辛荷也出门了一趟。 　　她先是去买了点菜，然后又在街上随意逛了逛，买了两套给男人换洗的衣物，又去找了猎户，从那买了点东西，最后又来到了药铺，买了些伤药。 　　结完账， 　　她身上的银钱已经不剩多少。 　　辛荷拎着大包小包，在心里算了算，她目前全部家当只剩下不到一两银子。 　　但没想到， 　　走到药铺门口的时候，正好见到个侍从模样的男人走进来。 　　他问掌柜：“昨日那种活着的红尾蛇，你这里还有吗？” 　　辛荷听见这话，脚步微顿。 　　她昨天抓到的那条红尾蛇，就是卖来了这间药铺。 　　没想到昨天当天就被人买走了。 　　她没忍住驻足，想听听掌柜是多少钱将这蛇卖出去的。 　　原以为卖个十五两或者二十两顶天了，却没想到，从他们的对话中，她得知，那条蛇卖了三十两。 　　辛荷：“……” 　　辛荷心情一言难尽。 　　如果不是她不识字，也不懂医术，她都想开一间药铺了。从旁人那里十两银子收一条蛇，转手居然就能净赚二十两，她不吃不喝两年都未必能赚到这个数。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 　　但也就在这时， 　　掌柜的又开口说话了：“这蛇罕见，也就昨日有人送来那么一条，您若需要，不如我差人帮您留意着？不过现在是冬日，蛇虫不怎么出没，恐怕不会这么快有消息。” 　　然后， 　　辛荷又听见那男人的声音：“无妨。你若有消息，就差人来齐王府知会一声，我们殿下说了，若寻见了，还按照三十两的价格收，除此之外，还有额外的赏。” 　　听这话， 　　这男人应该是齐王府的下人。 　　辛荷虽未见过这位齐王殿下，却也听过他的鼎鼎大名。 　　此人身份尊贵，却是个行事荒唐的主。 　　据说， 　　这位殿下刚被召回京都的时候，曾有不少世家想与他联姻。 　　但这位齐王殿下说，他有一位失踪的未婚妻，就算选妃，也只能选侧妃。 　　众人看他这态度，还以为他是个恪守规矩的人，于是想着，选侧妃也不是不行，又认真询问他的选妃标准。 　　却没想到， 　　第二天早朝上，这位殿下列了一张将近一尺长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列举着他理想侧妃的标准，化繁为简，用人话总结出来就是： 　　娇小玲珑，毛色雪白，眼睛碧蓝，要粘人，又不要太粘人，因为他三分钟热度，太粘人会觉得烦；要会喵喵叫，但又不要叫得太响，因为他睡眠不好，会吵到他睡觉；最好会自己抓老鼠抓鱼，因为懒得喂。 　　这些标准，到底是在选美人，还是选猫？ 　　他根本就是在戏弄世家，众人当时气得脸都绿了，说他怎能如此儿戏，还当这里是他的封地吗？如今他手握监国之权，如此行事简直昏庸无道。 　　原以为听见这些话，这位殿下会恼怒，但没想到他展颜一笑，十分赞同地说：言之有理，当赏。 　　然后他变本加厉，让人大肆寻找这种猫，劳民伤财，最后还真找到了一只小白猫，然后他自掏腰包，八抬大轿，十里红妆，用迎侧妃的礼节把猫抬进了王府。 　　不仅如此， 　　有时候他还会在朝堂之上招猫逗狗。 　　辛荷在陈国公府当差的时候，曾听说过，有一次这位殿下牵着条小土狗去上朝，被陈国公痛斥，然后直接放小狗咬了陈国公。 　　狗子太小了，伤害力几乎没有，但侮辱性很强，陈国公气得脸色铁青，回来砸了一地东西。那一地东西，当时还是作为粗使丫鬟的辛荷去收拾的。 　　民间关于齐王的传言太多了。 　　不过不管怎么听，这都是个疯子。 　　不知道为什么， 　　有那么一瞬，辛荷脑子里浮现出那位青年贵人的身影。 　　她倒不觉得那位贵人就是齐王，毕竟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只是觉得，她最近遇见的疯子有点多。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权贵不愁吃穿，闲的没事干，所以这群人中很容易出现各种各样的疯子。 　　只是， 　　这位齐王殿下为什么大肆寻找活着的红尾蛇？ 　　为了养着玩吗？封个蛇侧妃什么的？ 　　辛荷觉得传闻中的这位齐王殿下，真的能做出这种事。不过，这等贵胄与她离得太远，她现在关心的主要是另一件事—— 　　如果她再抓到红尾蛇，直接送去齐王府，是不是能赚很多钱？ 　　她并不喜欢放血抓蛇。 　　因为每次都要割很大的口子，还要放很多的血。 　　但齐王府给得真的太多了…… 　　辛荷思忖着，又摸了摸自己空空的荷包， 　　片刻后， 　　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药铺。 　　* 　　另一边。 　　地窖之中连一支蜡烛都没点。 　　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就算卫月睁着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用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但这里安静得不像话， 　　从清醒过来到现在，总共也就听见过一组声音，是那女人和旁人对话，说她脖子上的伤是狗咬的。 　　她也配骂他是狗。 　　他如果真的是狗，早就把她喉咙咬断了。 　　少年面无表情，下意识地舔了舔唇。 　　唇角还有她的血迹，已经干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口渴的缘故，竟然从那点血迹里，尝到了一点甘甜的味道，于是他本能地又舔了一下。 　　下一秒， 　　意识到自己在舔一个昔日奴仆的血，他眼睫抖了下， 　　随后胃里泛起一阵恶心，整个人直接蜷在地上，无法抑制地干呕起来。 　　再然后， 　　外面就没有声音了。 　　在昏暗无光的环境里，人的眼睛看不见，其余的一切感官都会被放大，听觉，嗅觉，或是触觉，可是周围没有气味，耳边也没有声音，甚至连温度也没有变化。 　　分不清时间的流逝， 　　这会让人感觉到焦躁。 　　她是故意的吗？ 　　差点被他咬死，所以故意把他放在这里，用这种方法折磨他，让他在这种环境里等死。甚至连一支蜡烛也没有点，兴许是算准了，若点了蜡烛，他会把蜡烛撞翻，把整个房子都烧了，就算死也要拉她垫背。 　　少年神色阴郁。 　　却没想到， 　　没过多久，耳边传来“吱呀”一声。 　　是头顶的门被打开了。 　　下午天光还亮，透过窗照进屋子里，又流泻进地窖之中， 　　卫月本能地抬头，眼睛被刺得差点睁不开，一片模糊之中，他看见那女人顺着梯子爬下来，身上还揣着个包袱，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随着她的动作，里面发出丁玲咣啷的声音。 　　吵。 　　少年似乎很不习惯这样的声音。 　　好像火星子突然碰上助燃物了， 　　那种焦躁的感觉，一下子从一点点小火苗蹿成滔天烈焰， 　　“你来干什么？滚出去。” 　　辛荷刚下梯子，就听见他这么说了一句。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平日里，少年对待他眼中的低贱之人，就算不喜欢，也只是冷嘲一声，哪怕先前咬了她，也是安安静静的， 　　辛荷那时候脑子里还蹦出一句话，叫：会咬人的狗不叫。 　　不过是关了他一会，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暴躁了。 　　辛荷还是头一回见他这样， 　　她顿了下，但根本没搭理他，片刻后，直接走到了他面前， 　　但刚蹲下身， 　　又听见少年讥讽：“没被咬够么你。” 　　嘶。 　　以前怎么不知道他说话这么难听。 　　辛荷捏了捏指尖，轻而易举被他挑起火气，有点想再给他来一耳光。 　　不过很奇异地，她又升起一点幼稚的计较念头，总觉得如果她生气了，他就舒服了。 　　她不想让他好受。 　　于是她忍住了想扇他的冲动：“又不是你想咬就能咬。” 　　少年目光阴森森。 　　嘴长在他身上，可不就是他想咬就能咬吗？ 　　却没想到， 　　下一秒， 　　就见她拿起包袱，在里面翻找起来，随后从里面拿出个口枷—— 　　猎户们训犬时， 　　为了防止个别疯犬咬人，除了拔光它们的牙齿，还有一个法子，就是给它们戴上口枷。 　　…… 　　这女人真把他当狗了！ 第7章 吊着他的命:继续羞辱他 　　往人嘴上戴口枷，这又何其侮辱人呢？ 　　卫月怎么可能同意。 　　但不同意也没用。 　　眼下他就是个废人，手脚都动不了了，又哪里挣扎得过辛荷。 　　因此没过多久。 　　随着咔哒”一声细响，那口枷就直接扣在了他嘴上， 　　这玩意由铁打制而成，平日里并不罕见，戴在狗身上的时候，也没觉得有多抢眼。 　　但这时候，戴在少年身上，就让人有些挪不开眼。 　　他一张脸生得本就精致，高鼻朱唇桃花眼，模样漂亮却不阴柔，一眼看过去，总给人一种高傲恣睢的感觉。 　　可这时候，口枷线条冷硬，覆盖住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他眉眼。因为刚才挣扎过的原因，所以他眼尾微微泛红，眼睛也有些潮湿，整个人竟然呈现出一种被凌虐过的美感。 　　辛荷没忍住多看了一会。 　　但眼看着少年目光越来越阴翳，她又挪开了视线，随后又在那包袱里面翻找起来。 　　片刻后， 　　她从包袱里翻出个药瓶，然后又伸手去扒少年的衣服。 　　等她指尖沾着药膏，往他伤口上抹的时候，卫月才反应过来，她这是在给他上药。 　　她的力道并不轻，指尖上还有茧子，因此，除了药膏抹在伤口上带来的刺痛以外，她的动作也让他感觉到疼痛。 　　活了近二十年， 　　卫月还是头一次感受到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 　　如果她真的把他扔在地下室里，不闻不问也就罢了，兴许过不了几天他就死了。 　　可她又跑过来给他上药。 　　这又是要做什么？ 　　要他像个废人一样继续活着，继续让她羞辱吗？今天在他嘴上戴口枷，明天是不是就能往他脖子上拴狗链，后天是不是就要他学狗叫？ 　　少年呼吸变急促了一些， 　　辛荷正给他身上伤口上着药，刚处理完一处伤口，还没来得及处理下一处，就感觉到他腰腹陡然发力，也不知道突然发什么疯，又剧烈挣扎起来， 　　她试图按住他， 　　却没想到，他手脚虽然废了，腰腹却十分有力，动弹起来时，整个人和疯狗一样按都按不住，竟然直接翻了个身，把她压到身下去，然后又凑上来，似乎想用坚硬的口枷撞她脑袋， 　　辛荷火气也上来了， 　　她手脚并用，啪啪啪又扇了他几下，最后踹了他一脚，折腾得头发散乱，才堪堪翻过身来。 　　眼看着他还要动， 　　她直接跨坐在他腰间，身体压住他，手按住他脖子：“别动！不想让你手脚筋恢复了？” 　　少年顿了下。 　　随后。 　　隔着口枷，可以看见他动了动唇。 　　这东西戴上了，虽然不能咬人，但还是可以说话的。 　　他嗓音嘶哑：“什么意思。” 　　辛荷气喘吁吁：“我刚才去了药铺，顺便问过郎中。他说你手脚筋刚断不久，现在敷药养着，以后还能恢复。” 　　她拿着手中药瓶：“这药，涂抹外伤有止血生肌之效，有内伤也可以厚敷。虽不能治你筋脉，但也能阻止你伤势恶化。只要不继续恶化，你的手脚，以后就还有得治。” 　　她说：“不想下半辈子都当个废人，就少折腾。” 　　这话一落， 　　少年安静了片刻， 　　好半晌，他才又道：“我是说。你什么意思？” 　　他扯了扯唇，讥讽地看着她：“把我关在这，给我敷药，温养经脉，却不治。怎么，是把我当驴子了，往我面前吊一根萝卜，觉得我会求着你，讨好你，换取个治疗的机会？” 　　没想到他会这么想，辛荷愣了下，差点气笑了：“你求我也没用。我又不傻，给你治疗，等着你来报复我吗？” 　　她说：“我只会给你敷药。” 　　…… 　　可这样不是更荒谬吗？ 　　不管她是想报复他，还是单纯地、享受把曾经高高在上之人踩在脚下的感觉，她都不应该这样。 　　她大可以吊着他的命，然后继续羞辱他，而不是为他温养着筋脉，保他不会变成废人，却又诚实地告诉他，她不会为他治疗。 　　少年盯着她看：“那你什么意思，单纯以德报怨？” 　　这话一落， 　　辛荷却没说话。 　　她远比他更寡言，懒得和他掰扯，就不再出声，干脆像是默认了他的话。见他不挣扎了，她就静静拎起他的胳膊，继续给他敷药。 　　天光暗淡，从头顶落下来， 　　女人就这样，穿着一身旧衣裳，浆洗到发灰，安静地蹲在光里，整个人像一朵乌云，沉闷，古板，根本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卫月垂着眼睛， 　　他头一次，如此仔细地观察一个人。 　　片刻后， 　　似乎意识到，自己正探究一个卑贱之人的想法，他突然又停住思绪，冷笑道：“说话。我要咬死你，你还要保我筋脉，我救过你的命不成？” 　　这话一落， 　　女人动作终于停下来。 　　卫月轻抬着下巴，等她回应， 　　但没想到， 　　好半晌后， 　　却听见她“嗯”了一声—— 　　嗯什么？ 　　他真救过她的命？ 　　少年顿了下，嗤之以鼻。 　　* 　　可能确实不想当个废人， 　　卫月没从她那得到答案，但仍旧比之前消停了不少。 　　辛荷给他换完药以后，又给他擦了身体，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他也还算配合。 　　不过到了给他喂饭的时候，大概是嫌弃她这里的吃食，少年又偏过头，表情高高在上，好像在说“这种东西也配端给我”。 　　辛荷：“……” 　　辛荷干脆把口枷给他戴回去，然后端着饭走了。 　　她确实喜爱他。 　　除了他长得好看，行事恣睢大胆以外，还因为他确实救过她的命。 　　他当时随手一救，本意甚至不是救她，所以她也不认为他会记得这件事，而看他刚才的反应，就发现他果然不记得这事了。 　　但即便如此，她也看不得他像个废人一样，连手脚都不能动弹。 　　所以哪怕他对她有杀心，她还是给他买了药。 　　但这不代表她就要惯着他，她没什么耐心，也没什么钱，只吃得起粗茶淡饭，他要是吃不惯，那就饿着，她不信他真的能把自己饿死。 　　于是这之后， 　　她也没有再端别的食物给他。 　　眼下已经傍晚，她把他没吃的饭吃完，填饱肚子以后，又去小院里泡豆子，等第二天起床，她便把豆子磨好，做成豆腐，出摊去了。 　　等卖完豆腐， 　　她趁着天还没黑，又马不停蹄上了山，想碰碰运气，看还能不能抓到红尾蛇。 　　只不过， 　　眼下正是冬天。 　　像这样天寒地冻的天气，蛇类通常躲在地底下冬眠，偶尔天气不错的时候，兴许能抓到一两条，但怎么可能天天抓到？ 　　更何况是红尾蛇这么稀少的种类。 　　辛荷带了个铁锹，有时候会在疑似有蛇洞的地方挖一挖，但几个时辰下来，还是一无所获。 　　这时候天也黑了。 　　夜里山上并不安全，她并不准备久留。 　　因此，即便什么也没抓到，她还是收好铁锹，往山下走去。 　　但没想到， 　　还没走出多远， 　　她突然听见了一阵动静。 　　再然后， 　　借着月光，循声看过去， 　　就看见不远处，陡峭的山坡下，好像有两个影子。看起来，好像是一个人，和一头野猪，正在缠斗。 　　辛荷：“……” 　　辛荷揉了揉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没想到大半夜的，能看见有人在山上打野猪。 　　但等她再仔细一看， 　　就发现， 　　这人的身高似乎不太对。 　　他的腿好像已经站不起来了，现在半个身体靠在大树上，挥舞着手里的剑，正防止野猪接近他。好在这人似乎习过武，哪怕站不起来，也把野猪身上捅了几个窟窿。 　　但可惜的是， 　　这人没有一剑捅到野猪的要害， 　　野猪虽然虚弱，但被捅得很生气，更拼命地往他身上顶。 　　照这样看，这人非得被野猪弄死不可。 　　辛荷想了想， 　　片刻后， 　　她捏紧了手里的铁锹，放轻了呼吸，小心翼翼地走下山，从背后靠近那头野猪，然后突然一用力，直接用铁锹砸上了野猪的脑袋。 　　一连好几下， 　　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紧接着，不等那野猪反应，铁锹已经捅进它的脖子。 　　再然后， 　　野猪便倒下了。 　　靠在树上的人也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本想要道谢，但一句“女郎”刚说出口，还不等继续往下说，就听见女人开口道：“我也算是救了你，这头野猪归我。” 　　好像生怕他抢了她的猪。 　　男人：“……” 　　男人沉默片刻：“嗯，归你。” 　　他本来也不是来猎野猪的。 　　他只是来此寻人，不慎摔下坡，然后恰好遇见了这头畜牲而已。 　　眼看着女人弯下身，从背篓里摸出一捆绳子，开始捆野猪，像是准备直接把这野猪拖走。他又抿了抿唇，才再次开口：“我腿似乎摔断了，女郎可否带我下山，送我去医馆？” 　　辛荷：“我弄不动你。” 　　男人说：“我身上有钱。” 　　辛荷：“有钱我也弄不动你。” 　　男人沉默片刻：“……我不是这个意思。” 　　辛荷歪了歪头，没出声。 　　下一秒， 　　男人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拿着我的钱，去山下找人买个板车，然后你可以把我和猪一起弄到板车上。” 　　他看了眼那野猪：“这么大一头猪，你就准备这么拖回去吗？” 　　辛荷其实也没准备把野猪拖回去。 　　这么大一头猪，她根本拖不动。 　　她原本是准备把猪拖下山，然后找山下的猎户把野猪宰好，分那猎户一些肉，让他帮忙上山把这男人带下去。 　　但这时候， 　　听见男人的话，她思忖片刻，觉得也不是不行。 　　于是片刻后， 　　她让男人帮她看着猪，然后从他身上拿钱，下山找人买板车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 　　她刚离开不久， 　　就有一只信鸽啾啾啾地飞到男人身边。 　　从信鸽腿上解下字笺， 　　借着月光，男人看见上面的字， 　　是他家主人传来的讯息，询问他是否寻见了卫月的踪迹，并叮嘱他一定要找活的—— 　　但这哪是这么好找的？ 　　他听闻卫月在流放路上，被暗地里交由一牙人处理。但找来牙人这里，却发现牙人的住处已经被火烧成灰烬，他在一地废墟和焦尸中找了半晌，只能确定卫月好像没死， 　　但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线索了。 　　也正因此， 　　他才想着来附近的山上寻找。 　　若卫月一个人从火场逃出来，没准会逃到山上。 　　但这会儿也没见到他的踪迹。 　　于是男人思索片刻， 　　摘下信鸽羽毛， 　　然后沾着血，在回信上写了个：尚未寻见。 第8章 一耳光:把他打爽了 　　辛荷拉着板车回来的时候，就发现男人已经昏过去了，身边还有一只小白鸽走来走去。 　　小白鸽啊。 　　肉菜。 　　虽然已经有一头野猪了，但多一个不多，于是她又悄悄走近。 　　但还不等她下手去捉，那鸽子就自己飞到她掌心来了。 　　也就是这时候， 　　辛荷才看清楚，这是一只信鸽。 　　它腿上还绑着一只小竹筒，竹筒的盖子开着，里面的字笺却在男人手里。 　　辛荷把字笺从他手里抽出来，看见上面有一行血字， 　　她不识字，所以不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只能从新鲜的血迹辨认出，这是男人刚写的回信。于是她想了想，又把那字笺塞回了信鸽腿上，紧接着，也没再想加餐的事，直接把这鸽子放走了。 　　再然后， 　　她又把男人抬上板车，和野猪一起拖下了山。 　　把人送到医馆后，她就准备回家了。 　　但没想到，郎中却叫住她，问她明天能不能来医馆照看这男人。 　　辛荷摇头：“我又不认识他。” 　　郎中又问：“那你可知道他姓甚名谁？家人在何处？” 　　辛荷还是摇头：“不知道。” 　　这话说完， 　　她也不准备多留，直接转身走了。 　　但走到门口， 　　又听见那郎中和医馆里的学徒叹气： 　　“他情况不是很好，身上好几处伤，腿摔了不说，好像还中毒了，你们几个，明天都注意着点，抽时间多来他这里走几趟。他身边没人看顾，万一一个不注意，身上毒性恶化，怕是要出人命。” 　　辛荷脚步顿了下。 　　不过片刻后， 　　她还是推着猪离开了。 　　非亲非故的，她能把他送到这来，已经很不错了，没道理还要照顾他。她身上原本就没剩多少钱了，明天还要出摊呢，又不是没事干闲的。 　　* 　　再回到住处，已经是深夜。 　　辛荷找屠户把猪肉分好，然后又炖了一锅肉。 　　等到自己吃饱了，才又端着一碗肉粥，去了地窖。 　　可能是好几天没吃饭的缘故，卫月看起来比之前还要虚弱，闭眼靠在墙边，直到听见她下来的动静，才有气无力地朝她瞥来一眼。 　　少年太高傲， 　　都狼狈成这样了，对她还是爱答不理的态度。 　　辛荷端着肉粥，走到他面前， 　　然后她蹲下来，舀出来一勺：“吃饭。” 　　卫月生来锦衣玉食，并没有体验过饥饿的滋味，即便被下狱，被流放，但官差们顾及着他的身份，也不敢在吃食上怠慢他。 　　哪怕是那牙人，盼着把他卖个好价钱，也不会让他饿着肚子。 　　只有辛荷。 　　只有她敢饿着他，送来那些狗都不吃的东西，见他嫌弃，便直接端走了，也不再送别的过来。 　　但她似乎也怕他真的饿死。 　　卫月垂目看着。 　　就见到勺子里的粥，虽不是用精米熬的，里面却有细细的肉糜，比昨天的青菜豆腐不知道好到哪里去。 　　他安静了片刻，好半晌后，才又微微低下头，将唇抵在了调羹上。但还不等张嘴，就闻到一股猪肉的味道，腥腥骚骚。 　　他顿了下。 　　然后又偏了偏头。 　　辛荷觉得莫名其妙的， 　　她根本不知道他怎么了，刚才还一副要吃饭的样子，现在又把头别开了。 　　于是她把勺子又往他嘴边凑了下：“吃啊。” 　　少年闭上眼：“腥。” 　　辛荷把野猪带回来，除了想要卖钱，本意也确实是怕他饿死，想要改善一下伙食。 　　但把青菜豆腐换成了肉粥，他却还嫌这是猪肉。 　　本朝达官贵人吃羊肉，吃牛肉，鹿肉，鸡鸭鱼肉，但少有吃猪肉的，便是因为此肉腥臊味太重，哪怕是要吃，也需要用葱姜茱萸等香料精心烹饪。 　　卫月出身显贵， 　　他确实吃不惯猪肉，但到了这时候，凭什么还端着少爷架子？ 　　辛荷干脆又把勺子放回碗里，说了句爱吃不吃，然后就准备走人。 　　但还不等她走， 　　下一秒，少年眉头就皱了起来，他先是抿了抿唇角，但好像没忍住，随后直接呕吐起来。但因为一直没有吃饭，所以他只能吐出一些稀薄的黄色液体。 　　辛荷以前总挨饿， 　　有时候挨饿挨得狠了，就会吐黄水，吐出来的时候，胃和喉咙像被火烧一样，灼痛灼痛的。 　　后来她也知道了，这黄水是胃里的水，如果到了吐黄水的程度，还一直不吃东西，估计过不了几天，就真要饿死了。 　　这时候， 　　见到卫月开始吐黄水，她又气不打一出来。 　　说到底，她不想惯着他，但也不想他真的饿死。 　　于是片刻后，她又蹲了下来，帮他漱了口，然后又一次舀起肉粥，送到他嘴边：“吃吧。不吃还想饿死不成？” 　　结果没想到，少年脾气死倔， 　　刚才吐黄水吐得眼尾通红，这时候一双桃花眼还含着潋滟水光，但还是偏过头去，讥讽道：“饿死也不吃这些。” 　　辛荷差点气笑了：“那你要吃什么？” 　　少年吐出两个字：“鱼脍。” 　　她就问一句，他居然还真敢回答，甚至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好像还当自己是金尊玉贵的陈国公三公子，在吩咐婢女准备膳食呢。 　　这模样。 　　分明就是拿准了她不想他饿死，所以在这得寸进尺。 　　但他现在就是个废人。 　　辛荷如果真的不想让他饿死，也有的是方法，不必去准备那劳什子鱼脍。 　　于是她盯着了他一会，然后冷笑了一声，突然伸手掐住了他的下颌，然后按着他的头，迫使他张开嘴，直接端着肉粥往他嘴里灌， 　　措不及防地， 　　下颌处是女人指尖的温度和触感，嘴里是肉粥的味道，卫月感官一时间都有些混乱了。 　　只不过，女人常干粗活，指尖皮肤有些粗糙，肉粥是猪肉做的，有点淡淡的腥，两种感觉，都是他厌恶的。 　　他反应了一下，随后剧烈挣扎起来。 　　但辛荷先一步按住了他的头，怼着他的脖子，以至于他胃里翻江倒海，却无法动弹，只能不停吞咽。 　　一碗粥灌完， 　　少年干呕着，怨毒地盯着辛荷。 　　却见到女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说到底， 　　他现在这样，她想怎么对他都可以， 　　哪怕是强迫他，伤害他，侮辱他，她都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因为他根本无法对她造成伤害，她才是高高在上的那个，又何须把他放在眼里呢？ 　　辛荷若无其事地收起饭碗，然后便准备离开。 　　然而， 　　还不等她走出去， 　　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辛荷。” 　　他叫她名字，然后没等她反应过来，又听见他讥讽一般的语气：“你不觉得自己犯贱吗？” 　　辛荷愣了下：“你说什么？” 　　他这是在骂她吗？ 　　但是。 　　且不提他为什么骂她，就说他身份如此高贵，平日里也不会说这种粗鄙之言啊。就算他看不起她，但之前他和她说话，也都只是含蓄地讥讽而已，从来不会是这种说辞。 　　辛荷脑子嗡嗡的，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下一秒， 　　又听见少年嗤笑一声，刻薄道：“知道我看不上你，还要带我回来；知道我要杀了你，还搞以德报怨这一套。我自己都不怕被饿死，你上赶着喂我吃饭。”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要说他救过她的命，这种话卫月是不信的。 　　他又不是什么善人，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他救过人，更遑论她这样低贱的蝼蚁，他看着就烦，不一脚踩死就不错了，更遑论救她？ 　　她驽钝，见识短浅，更不懂朝堂世家之间的事，仔细想想，救他也不会是为了换取什么。所以唯一的理由，就是她喜欢他。 　　卫月知道她喜欢他。 　　可他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能因为喜欢做到这种地步。 　　他又不会记得她的好。 　　他厌憎这世间所有低贱之人，极度地厌恶，被她强迫，被她像这样随意摆弄，他只会觉得屈辱，若手脚痊愈，他只会想杀了她。 　　而她呢？ 　　她难道不知道这些吗？ 　　她应该是知道的。 　　可她仍旧如此。 　　这不是犯贱是什么？ 　　少年掀起眼皮，对上她视线，一字一顿： 　　“我、说、你、贱。” 　　这话一落， 　　下一秒，啪的一声。 　　辛荷怒火中烧，直接给了他一耳光。 　　力道之大，打得卫月耳膜震颤，耳边嗡嗡的，脸颊又肿又痛，但钝痛之中，他看见女人眼里的愤怒，竟生出一种古怪的爽感—— 　　他也伤害到她了。 　　即便他手脚残废，嘴上戴着口枷，已毫无攻击之力，可依旧能用恶毒的话刺伤她，报复她。 　　少年呼吸一顿， 　　像有电流顺着尾椎爬上全身，酥酥麻麻， 　　他抿了抿唇，片刻后，眼角潮红，没忍住喘息出声。 　　* 　　其实卫月说得没错。 　　他不会记她的好，她明知如此，却还是试图对他好。 　　她这就是在犯贱。 　　辛荷自己心里门清，所以被他说破的时候，她才会恼羞成怒，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但她天生固执，若喜欢什么东西，就抓着不放。 　　而她是喜欢卫月的。 　　说起来也奇怪， 　　她从前喜欢窥探他，后来被赶出国公府，几年不见，她也没有主动关注过他的近况，原以为她是不在意这个人了的。但再见到，她发现她还是喜欢他，想把他带回去。 　　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究竟喜欢他什么。 　　如果她知道的话，兴许她就可以尝试着不喜欢他。 　　辛荷觉得恼怒，一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都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起床以后，她也没去地窖看他，直接出门摆摊去了。 　　因为猎了野猪的缘故， 　　所以今天她没卖豆腐，而是把猪肉拿出来卖。 　　毕竟一头野猪一两百斤，冬天温度虽然低，但肉放久了还是会坏，还不如卖了省心。 　　猪肉也不愁卖， 　　达官贵人们不爱吃，但百姓们却抢着买， 　　因此，不过一两个时辰，一推车的猪肉就差不多卖完了。 　　辛荷回去的时候，才刚过中午。 　　路过医馆的时候，她又想起昨天那个把腿摔坏的男人。 　　昨天那郎中说他情况不好，若没人看顾，一个不小心就容易出人命。 　　辛荷站在医馆门口， 　　思忖片刻，然后还是没忍住，准备去看看那男人的情况。 　　却没想到， 　　刚走进去，就见到那男人已经醒了。 　　他看见她，似乎也有些意外：“女郎是来找我的吗？” 　　辛荷：“……” 　　辛荷有些尴尬：“你不是中毒了吗？” 　　男人道：“是蛇毒，昨天摔下山坡，不小心被蛇咬了一下，我自己也没注意，当时光觉得头晕了。好在不是什么太毒的蛇，服了对症的药，毒就解了。” 　　辛荷闻言，点了点头。 　　她话并不多，但冬日里很少有蛇出没，她最近又想着抓蛇换钱的事，于是鬼使神差多问了一句：“什么蛇咬的？” 　　男人想了想说：“好像叫什么——” 　　辛荷：“叫什么？” 　　这话一落， 　　她听见男人道：“哦，叫红尾蛇。” 第9章 她的喜欢:不过如此 　　会来看这男人，主要还是因为于心不忍。 　　虽然她不必为他的死活负责，但到底也是一条人命，辛荷进医馆之前就打算好了，她可以暂且先看顾他几天，等他醒来后，再找他索要些报酬就是了。 　　毕竟， 　　她若看顾他，就无法出摊，总会有些金钱上的损失。 　　摆摊一天她大概能赚五六十文钱，她也不找他多要，就按照一天五十文收。 　　如果他不愿意给的话—— 　　不给就不给吧。 　　他要是真不愿意给，她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辛荷卖野猪肉挣了将近三两银子，抵得上她卖好几个月豆腐了，一时半会倒不缺那么几十一百文钱，没必要强买强卖。 　　但如果放任这人不管，万一他死了，她能在床上辗转难眠好一阵子，到时候精神不济，无心磨豆腐，那不还是损失钱吗？ 　　她这边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结果没想到，进了医馆，却发现这男人已经醒了。 　　和他交谈间，她才知道，他名叫杨原，并非京都人氏，此番过来是为了找人。 　　昨日会被红尾蛇咬，则是因为他找人时，用了一道符箓。 　　男人有些尴尬：“山中寻人不易，我又略懂些方术，所以干脆准备了一张符。进山时把它戴在身上，能吸引山中活物往我身边来。” 　　时下方士罕见， 　　多为世家大族之门客， 　　辛荷听说过，却还从未见过。 　　这时候， 　　见到活的方士，她倒是多看了两眼。 　　但也仅仅是多看了两眼而已。 　　她心中知晓，方士们并不像传说中那样，弹指便可号令鬼神、移山填海。他们虽会法术，但法术不是仙术，没那么厉害。 　　就如同杨原。 　　他想要找人，但他的法术并不能直接帮他找到人，他还是需要苦哈哈地进山，所谓法术，也不过是把山中活物往他身边送，让他找人的难度下降一些而已。 　　结果要找的人没找到， 　　反而被蛇咬了一口，然后被野猪拱得半死不活。 　　好在那符箓把她也引过去了。 　　她昨天下山的时候，莫名其妙就是想往杨原所在的方向走，然后从野猪口中救了他一命。 　　不过…… 　　她看了眼他的腿：“如今你腿伤了，一时半会也站不起来，要如何找人？” 　　杨原摇了摇头：“无妨。” 　　他是奉命找人， 　　而他主子要找卫月，又怎么可能只派他一个人来找？ 　　现在他腿伤了，好好修养就是，至于找人，自有其他人去找。 　　杨原心中这样想着，不过他与辛荷这才是第二次见面，自然无需向她解释这么多。他还要不要找人，要找谁，怎么找，这些都不是她该知道的。 　　而辛荷也没有多问。 　　她对杨原的事情不感兴趣，满脑子都是红尾蛇，又沉默着思考了好半天，才终于开口问：“你那个符，能不能卖我一张？” 　　她若是能戴着这符箓进山，应该就能抓到红尾蛇了。 　　不过。 　　她先前从未接触过方士，也不知道买这样一张符要花多少钱，如果太贵的话，她身上也拿不出那么多钱，但抓到蛇至少能换三十两…… 　　辛荷在心中计较着，这时候已经在想能不能向他赊账了，却没想到，还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下一秒，就听见男人道： 　　“女郎想要，我直接画一张给你就是。” 　　杨原笑了下： 　　“虽然我身上蛇毒已清，却还需要在医馆呆上几日，每日需要服药。 　　“我腿动不了，此处药童繁忙，也没有太多功夫照拂我，女郎既原本就有意看顾我，不如就看顾我这几日。不麻烦的，每日抽几个时辰，来帮我煎一次药即可。这张符，就当我给女郎的报酬了。” 　　这倒是很合理的交换， 　　辛荷没想太久，就答应了他的要求。 　　等离开医馆后， 　　她又按照杨原的说法，去了一趟药铺—— 　　杨原说，画符需要用到几味药材，将这些药材放在酒里泡一夜，然后煮水掺进墨汁里。他虽答应为她画符，但画符的材料还是需要她来准备。 　　好在都不是什么罕见的药， 　　她在药铺把东西买齐，又去酒楼称了三两酒。 　　结账的时候， 　　她往旁边人的桌上扫了一眼，正见到一桌客人在吃鱼脍。 　　晶莹剔透的鱼肉被切成极薄的片，如同纸片一般，用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还微微透着光。 　　辛荷没吃过这种东西， 　　但她知道，这玩意就是生鱼。 　　卫月嫌猪肉腥臊，说要吃鱼脍，但鱼脍难道就不腥吗？ 　　酒楼的小二擅长察言观色，见她望着隔壁桌的鱼脍，于是眼珠子一转，赶忙问道：“女郎是否要点些鱼脍？此物最是鲜美，很适合佐酒。” 　　辛荷心中想着卫月的事，差点要开口问价格， 　　但下一秒 　　她突然回过神来—— 　　他昨天那么骂她，如果她还给他准备鱼脍，那这和把脸伸过去让他打有什么区别？ 　　女人顿了下， 　　紧接着， 　　抿着唇，脸色直接黑了个透。 　　* 　　鱼脍最终还是没买。 　　辛荷不准备给卫月吃这个，至于她自己，就更不会吃了。 　　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哪怕不问，也能知道价格很昂贵，一盘就那么几片，吃下去和没吃一样，还不如个一文钱的饼子顶饱。 　　把画符的材料买齐后，她直接回了住处，先把那些药材拿去泡酒，然后又开始做饭。 　　和昨天一样，她煮了一锅肉粥。 　　不过今天，她多放了一些姜丝，以此去腥，又往粥里放了些盐巴。 　　等到喝完粥，她又开始收拾碗筷，发出丁玲咣啷的动静。 　　这声音传进地窖里， 　　卫月坐在黑暗中，就安安静静地听着。 　　他在这里呆得久了，已经可以通过外面的声音辨别出她在做什么。白天天不亮的时候，她就会起床磨豆腐，然后出门，等再回来的时候，一般是傍晚或者夜里，一天只吃一顿饭，自己吃完了，就会来给他上药、送饭。 　　但今天， 　　收拾完碗筷以后，外面的人就再也没有动静， 　　像是直接躺床上睡觉去了，迟迟都没有再下来。 　　也是。 　　被他那样羞辱过，又怎么会再来找他？ 　　差点被他挖了眼睛，还敢把他领回来，被他咬了喉咙，还敢跑来给他上药，还以为她有多喜欢他，不过是没真的被戳到痛处而已。 　　现在这样才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少年不屑地扯扯唇。 　　外面没有声音， 　　也计算不出距离她收拾完碗筷，到底又过了多久。 　　不过天色应该已经很晚了，卫月没过多久，便觉得有些困倦，蜷在草垛上，很快就睡着了。 　　他身上有伤未愈，也不怎么进食，所以格外虚弱些，睡眠也比平时更沉一些。 　　但睡梦中， 　　他模模糊糊的，似乎听见一些声响，似乎有人下来。 　　但等他睁开眼，面前却还是一片黑暗，地窖里空荡荡，哪里有什么人？ 　　少年面无表情，随后侧了侧身，又要闭上眼。 　　但也就是这时候， 　　他视线往下一扫，就发现他身前不远处，放着一碗肉粥。 　　粥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少年视线倏然顿住。 　　* 　　辛荷翻来覆去了一晚上。 　　她不想买鱼脍给卫月吃，因为她不想显得自己像遵从了他的意愿一样。晚上煮的肉粥，她原本也没准备送去给他，毕竟她也不想再被他骂一句犯贱。 　　但入夜， 　　她又无法抑制地竖起耳朵，听地窖里的动静， 　　里面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她一边怕他饿死，一边又觉得他不至于饿死。 　　等到天快亮了， 　　她算着时间，觉得他就算没饿死，应该也睡着了。 　　然后她还是没忍住，睁着一双发红的眼睛，去地窖看了一眼。然后又把粥重新热了一下，放到了他身前。 　　之前他骂她贱， 　　她被他气狠了，扇了他一耳光，然后就走了，也没来得及把口枷给他戴回去。 　　所以他如果真的想吃，自己调整个姿势，也能对着碗吃。 　　因此， 　　辛荷也没等他醒来，就又离开了。 　　这一晚上没怎么睡，天都快亮了，她也睡不着了，干脆睁着眼睛到了天亮。 　　天一亮，她就直接去了医馆， 　　帮杨原煎完药后，她拿到了符纸，随后又赶着上了山。 　　因为戴着符的缘故，她并没有和之前一样，拿着铁锹到处找蛇洞，而是找了个地方呆着，等着红尾蛇往她身边凑。 　　而不远处。 　　李辞修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殿下没什么坐相，显得懒洋洋的，脚上穿的甚至是一双木屐，宽大的浅青色道袍垂落，衣摆落在山中泥地上，他也浑不在意，只是看着手中的小蛇。 　　这蛇尾巴赤红， 　　正是他在城中大肆寻找的红尾蛇—— 　　之前那青年巫族说过， 　　他需要用血养大一种蛊虫，借着那蛊虫，才能找到他那位未婚妻。 　　但那蛊虫需要培育，这红尾蛇便是用来培育那蛊虫的毒物之一，十分稀少，跑遍了城中药铺，也只找到了一条活的。 　　但一条哪里够。 　　他让侍从在城中大肆寻找，药铺都说有消息了通知他，但还没等来药铺的消息，反而等来不少盯着他的人得知此事，早朝之上，频频试探他此举的目的。 　　和寻未婚妻有关的事，李辞修都做得很隐秘，没准备让世家知晓。 　　但寻红尾蛇…… 　　这种事情，哪怕他大肆寻找，又有谁能猜得出他要做什么？ 　　因此面对众人的试探，殿下也没否认，甚至笑盈盈地，似乎突然来了兴致：“没见过，觉得好看。本王不仅要收，还准备亲自去抓。怎么，不如你等跟我进山？” 　　这话一落， 　　群臣面面相觑。 　　结果没想到，刚一下朝，殿下真的浩浩荡荡，带了一队侍从进山抓蛇了，一行人拿着铁锹挖呀挖呀挖，殿下坐在旁边看，有时候觉得有趣，便也不嫌脏，踩进泥里跟着挖一会。 　　大半座山都被挖遍了，倒还真找到几条红尾蛇。 　　殿下让人把这一窝都揣回去。 　　这时候， 　　他正抓着其中一只，似乎也不怕这是毒蛇，修长白皙的手指掐着小蛇七寸，一边漫不经心逗小蛇吐信子，一边让手下们都收工下山。 　　却没想到， 　　一抬眼，便见到一众手下都不约而同地往东边走。 　　殿下眼梢抬了抬，似乎想到什么，随后从大石块上起了身，足尖一点，直接跃上了树，然后往东边一瞧—— 　　就见到二里之外， 　　有个衣着寒酸的女郎走来走去，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她模样还算清秀，就是一张脸上没甚表情，整个人看起来一如既往的沉闷，令人不喜。 　　不过， 　　眼下所有人都在往她那方向走。 　　青年坐在树上看了一会，像是觉得有趣，片刻后，吩咐侍从们换了个方向离开，自己却慢条斯理，抓着乱动的小蛇走了过去。 第10章 殿下:财神爷 　　杨原给的符箓确实有用， 　　即使正值寒冬，山中有不少动物都在冬眠，但它仍旧吸引了不少活物往辛荷身边凑，其中也不乏各种类别的蛇。 　　辛荷等了半天， 　　有毒的蛇，没毒的蛇，她都等到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蛇里，偏偏就是没见到红尾蛇的影子。 　　因此， 　　她不得不来回踱步，继续等红尾蛇出现。 　　然而等着等着， 　　她突然听见一阵动静。 　　这动静从身后传来，好像是什么东西踩过地面的声音。 　　辛荷原以为是什么小动物，譬如野鸡野兔之类的，却没想到，一回过头，就见到百步距离之外，一头野猪正慢慢地逼近—— 　　虽然她先前猎过一头野猪，但那次纯属是运气好，杨原已经把野猪消耗得差不多了，她从背后绕过去，很容易就能打中它的要害。 　　而眼下。 　　这野猪精神抖擞，面对着她。 　　辛荷只是力气大了一些而已，她并不是猎户，也没学过什么防身的招式，如果这野猪朝她冲过来，她估计躲都躲不开，有十条命都不够给它撞的。 　　她一瞬间汗毛都竖起来了。 　　但好在， 　　她先前就预想过这种场景。 　　毕竟小动物是活物，野兽也是活物，那符箓能吸引来蛇虫，就能吸引来野猪豺狼。 　　辛荷打不过野兽，但又放不下那三十两银子， 　　因此， 　　进山之前，她也做了一些准备。 　　她找猎户买了几块诱饵， 　　这些诱饵由动物肝脏制成，里面藏着毒，如果遇见了野兽，可以把诱饵丢出去，比起追逐她，野兽可能会先去追那诱饵，吃了以后至少也会被毒晕。 　　这时候， 　　辛荷虽然害怕，但脑子还很清醒， 　　她放轻了呼吸，轻轻丢掉树枝，然后一边后退，一边把手往背篓里伸。 　　但也就是这时， 　　周围若有若无传来一阵破风声。 　　紧接着， 　　还不等辛荷把毒饵拿出来， 　　那野猪就突然蹦起来，发出一声愤怒的嚎叫！ 　　这变故来得措不及防，辛荷被吓了一跳，也差点蹦起来。她下意识地以为野猪要冲过来，一时间连饵都忘了拿，小腿肌肉绷紧，本能地要跑。 　　但没想到， 　　下一秒， 　　又听见一阵嚎叫声，随后就见到那野猪先后退了几步。 　　辛荷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一时间甚至都不知道该继续逃跑，还是傻站在这， 　　远远的， 　　她见到那野猪的眼睛在流血， 　　它的一条前腿也像折了一样，厚重的皮毛甚至被打出来一个血洞，就好像是刚才那一瞬间，有人从远处打中了它的眼睛和腿。 　　辛荷有些警惕。 　　她挪了几步，往旁边张望，试图寻找那人的踪影。 　　但实际上， 　　她四周空无一人。 　　如果她抬头看的话，倒是有可能瞧见头顶上的人—— 　　时值寒冬，虽有不少树落了叶子，光秃秃的，但山上气候湿冷，阴坡处生了些乔木，就算是冬日里，也是阔叶长青，郁郁繁盛，很挡视线。 　　殿下就坐在树上， 　　他倒也没刻意藏着，浅青色的袍角从树上垂落一点， 　　方才野猪来的时候， 　　他最开始没做任何反应，只是一直饶有兴味地盯着辛荷，似乎想看她如何反应，见她拿起毒饵，他才又摸了把弹弓出来，一边掐着手里的小蛇，一边从袖中摸出两锭碎银，充作弹丸，射中野猪的眼睛和腿。 　　随后， 　　他又俯着身，自上而下地瞧她。 　　可她死活不抬头。 　　好半晌后， 　　青年终于抬起手来，做了个手势。 　　紧接着， 　　暗卫阿肃不知道从哪冒出来。 　　刚要出声， 　　殿下食指却抵在唇间，示意他噤声。 　　阿肃只好附耳过去，随后，才听见殿下悄声道：“下去问问。她在这做什么。” 　　阿肃：“……” 　　阿肃只好又下去了。 　　他身法好，足尖轻点几下，整个人便凌空而起，无声无息跃到百步之外的树上，又从那树上跳下来，朝着辛荷走去，伪装出一副从远处走近的模样。 　　虽然这些年来， 　　李辞修需要辛荷做什么，都是由阿肃来传达， 　　但他是暗卫，与外人接触时，多数时候都戴着人皮面具，因此，辛荷并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 　　这时候， 　　阿肃没戴人皮面具， 　　他远远走过来，辛荷只当他是个陌生人，并没有起什么疑心。 　　就听见他说：“在下是一猎户，追着那野猪而来。” 　　辛荷顿了下：“那野猪的眼睛和腿是你打的？” 　　阿肃点头：“这天寒地冻的，天也快黑了，晚间山中危险，不知姑娘在此做什么？” 　　这话一落， 　　辛荷安静了一会。 　　她并不喜欢和陌生人闲聊，若换做是平时，别人问她这种问题，她会选择不回答。 　　但诚如这猎户所说，天快黑了。 　　山中本就危险， 　　她身上还带着那张符，谁知道再晚点还会不会吸引来别的野兽？ 　　如果是野猪也就罢了，但如果吸引到豺狼这类的群居凶兽呢？ 　　到时候一窝豺狼围过来，可就不是丢毒饵能解决的了。 　　辛荷心里有些发怵，但又不甘心就这么空手回去，就算把眼前这些被吸引来的蛇都带回去，但也卖不了多少钱，至多三两银子。 　　而眼前这人是猎户，百步之外就可以打退野猪…… 　　辛荷思考了一会，最终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我在这找红尾蛇，你与我一起找如何。若找到了，我付你酬劳。” 　　话问完了， 　　阿肃抬起头，看了殿下一眼， 　　隔着树叶的间隙，他见到青年比了个口型，示意他继续问。 　　于是阿肃又道：“为何要找红尾蛇？这好像是毒蛇。” 　　辛荷不瞒他：“卖。” 　　阿肃福至心灵：“不会是卖给齐王府吧？” 　　他盯着女人， 　　下一秒， 　　果然见她点了点头。 　　阿肃狗脑子差点炸了。 　　殿下大肆收购红尾蛇，这事最近闹得满城风雨的，辛荷听说过这事，这倒也不奇怪。 　　但主要是…… 　　辛荷并不知道，齐王就是她先前那位贵人啊！ 　　为了不和殿下接触，她甚至连夜凑了几十两银子，光速还钱跑路了。 　　但现在，她又要去齐王府卖蛇…… 　　阿肃一脸便秘的表情， 　　也不知道， 　　若辛荷去了齐王府，见到殿下，会是什么反应。 　　但转瞬， 　　他又想到一件事—— 　　这山里的红尾蛇已经被殿下抓完了。 　　所以辛荷应该是找不到红尾蛇了。 　　不过作为暗卫，不该说的话，阿肃一个字也不会多说。 　　现在该问的话都问完了，他便打算找个借口离开。 　　然而， 　　还不等他想好说辞， 　　下一秒， 　　若有若无的，他听见树上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声哂笑。 　　阿肃幼年起便习武，五感比寻常人灵敏许多，他能听见殿下的笑声，辛荷却没听见。 　　见阿肃一副要走的样子，她开口还想再挽留一下， 　　但也就是这时， 　　兴许是上天感知到她对红尾蛇的渴望，辛荷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树上掉下来。 　　那东西穿过树叶，然后砸到她头顶。 　　软软的…… 　　她顿了下， 　　随后，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袭上来， 　　再然后，她伸手往头上一抓，就摸到一条冰凉蠕动的东西，吓得差点蹦起来。 　　惊恐之间， 　　她发现， 　　从天而降的，是一条红尾蛇。 　　* 　　辛荷被蛇砸懵了。 　　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那猎户已经离开了。 　　她捏着蛇七寸不敢撒手，总觉得这蛇并不像是自己从树上掉下来的，反而像是被人从树上扔下来的一样，但她抬头看，仔仔细细地看，也没见到树上有人。 　　不仅树上没人， 　　周围也恢复了空无一人的样子。 　　辛荷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把这归咎于财神爷显灵。 　　而此时， 　　财神爷已经和阿肃一起下山了。 　　他松一松手，就和撒钱一样，从天而降给辛荷送了三十两。 　　若旁人见此，定会觉得他心善， 　　但阿肃知道，青年哪里有这么好心。 　　他嫌辛荷驽钝，还没赶她走呢，她就先嫌弃上他，直接跑了。现在知道她要去齐王府，殿下这是故意把蛇丢给她，引她自己送上门，要拿她取乐呢。 　　眼下，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辛荷找到了要找的蛇，也不准备再在山上多呆，她用刀割破手掌，放血麻晕了红尾蛇，然后又从地上捡了几条蛇，一起装进背篓，然后匆匆下山了。 　　等下了山， 　　她先把其他种类的蛇卖给药铺， 　　随后也不敢耽搁，又带着红尾蛇一路赶去齐王府。 　　辛荷也去过些达官贵人的住处。 　　除了国公府，其余的，她虽然几乎没进去过，但先前帮那位贵人送信，多多少少也与这些府邸的门子打过交道。 　　这些门子几乎都是用鼻孔看人，主家的官爵越高，其门子就越是狗眼看人低，分明是勋贵的狗，却搞得好像自己也是勋贵一样。 　　更何况是王府呢？ 　　辛荷以为，王府的门子只会更刻薄， 　　但出乎意料， 　　她刚到王府，那门子听说她是来送蛇的，看着她一身粗布衣衫，竟也没有为难于她。 　　不仅没有为难，态度甚至称得上过分周到了，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一样，直接把她引入了府中，带着她前行了一路，甚至还时常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 　　辛荷十分意外。 　　但走着走着， 　　她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王府规模宏大，规制繁复，分为前院中厅后院，大大小小的院子殿室不计其数，辛荷虽没来过，但也能推断出来，这门子似乎已经领着她，从前院穿过中厅，走到后院来了。 　　她脚步顿了下：“我们这是在哪？” 　　门子说：“在后院。” 　　辛荷心里开始打鼓了：“来后院做什么？” 　　门子说：“来见王爷，王爷这会儿在书房呢。” 　　这话一落， 　　辛荷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 　　平日里，主人家见客，不都在前厅吗？ 　　不对。 　　她只是来送个蛇而已，找个管事的来与她对接不就好了，为什么王爷要亲自见她？这个什么红尾蛇，有这么重要的吗？ 　　辛荷本能地感觉不对， 　　她张了张嘴，想说她身份低微，这蛇不如就让门子转交，还是不要让她污贵人的眼睛了。 　　但这话还没说出来， 　　前面的门子突然就停下了脚步。 　　随后， 　　一声门响。 　　辛荷一抬眼，就见到门子带她来到一间房前，而那房门打开，屋子里的人坐没坐相，手里拿着本书，听见声响后，便抬起头来， 　　屋子里的灯光透出来。 　　辛荷看清他的模样， 　　青年黑发黑眼，肤白如玉，生就一双漂亮的凤目，眼尾微微翘起，美得不似凡人，灯光下，他戴金玉冠，身上白色锦袍绣着银线，朝着她看过来，眼波流转间，粲然一笑。 　　满室生辉。 　　辛荷两眼一黑，差点厥过去。 第11章 拖出去:杀了 　　那位贵人就是齐王…… 　　齐王就是那位贵人！ 　　这念头来来回回盘旋，辛荷感觉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头昏脑胀的，连思绪都是乱的。但身体比脑子快，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膝盖已经自己弯下来了：“草民拜见齐王殿下，殿下万安。” 　　她行了个跪拜大礼。 　　姿态很标准，双手按地，额头贴在手背上，挑不出什么刺。 　　当年买下她后， 　　阿肃调查过她的来历，说她曾在陈国公府上当粗使丫鬟，因为犯了错，所以被发卖出府。 　　李辞修对一个小奴隶的生平不感兴趣，听见她身份干净，是个可用之人后，便没耐心再听阿肃继续讲了。 　　但这时候， 　　没来由地，李辞修想起阿肃当时未说完的话， 　　他突然想知道，如此一个人，沉闷老实，胆子也不大，见到他这个疯子，跑得快跪得也快，她能犯什么大错以至于被赶出国公府的？ 　　他没说平身，辛荷就维持着跪地叩首的姿势，这个角度视野受限，只能看见他昂贵的靴子，却看不见他的表情。 　　周遭安静， 　　辛荷又烦躁又焦虑， 　　感觉到他视线落在她身上，她舌头都开始幻痛了，脑子里还想着那天在他私宅门口的画面。 　　因为不想被透露身份，所以这疯子把私宅里下人的舌头全割了，现在她知道了他的身份，他会怎么对待她？ 　　辛荷希望他把她当个屁放了。 　　但下一秒， 　　却见到那双锦靴动了。 　　青年站起身，向她走过来，然后蹲在了她面前。 　　“女郎便是来送蛇的人？” 　　殿下语调轻轻，语气带着点疑问，辛荷听在耳朵里，总觉得和她想得不太一样。她想象中，这疯子应该直接上来割她舌头，或是威胁她，但没想到，他这话说的，听起来好像不认识她一样。 　　她很想看看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殿下很善解人意：“想抬头便抬。” 　　青年当真一点架子也没有，权贵士族皆高高在上，甚至不与庶民同席，他却如此蹲着，她一抬头，便能平视他，对上他那双漆黑漂亮的凤目。 　　他眼中含笑， 　　看着她的目光带着些新奇。 　　他好像对她没印象了…… 　　不过， 　　这也很合理。 　　他如此贵胄，每日所见之人不计其数，光是身边侍从都有几十个，不记得她一个庶民，也是很正常的。兴许那天吓完她，就将她抛之脑后了也说不定。 　　辛荷松了口气， 　　她把蛇从背篓里拿出来：“这是殿下要的蛇。” 　　殿下颔首：“购蛇之事都是下人操办，他们允诺给你多少银两？” 　　辛荷道：“三十两。” 　　殿下哦了声，随后真的从袖中掏出张银票来，面额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两：“你此事办得不错，除了这三十两，我还应额外赏赐你。” 　　这个人真奇怪。 　　有时候疯，有时候却又正常得不得了。 　　辛荷对他都有些费解了，但他如此正常，她求之不得，虽然不知道他要赏赐什么，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把银票揣起来，准备叩头谢恩。 　　可是刚有所动作， 　　青年却一抬手，阻止了她的动作：“别急着谢。不问问我要赏你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 　　他这话一说出来，还是和之前一样轻柔的语气，辛荷心中却莫名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随后， 　　就听见他说：“先前，是因为怕我将你的舌头也割掉，所以你才不想在我身边办差，连夜凑了三十两还钱，是吗？” 　　话题转得太快， 　　辛荷一时没反应过来，顿了一下。 　　青年的声音则继续响在耳边：“你逃得好快，现在又见到我，你怕不怕？” 　　怕。 　　她当然怕。 　　这话一落， 　　辛荷突然反应过来， 　　随后满脑子思绪轰然炸开—— 　　他哪里是对她没印象？ 　　刚才那副样子都是装出来的，他在这等着她呢！ 　　“你喜欢跑，我便赏你个逃跑的机会。” 　　殿下凤目弯弯，让阿肃抱出来一条大黑狗：“你如今知道了我的身份，我放条狗追你，若你能从它口中逃脱，不让它追到，我便不割你的舌头，如何？” 　　他一边说话，一边拉了她一把。 　　辛荷脑子一片空白，稀里糊涂跟着站了起来，还不待她消化完他的话，抬眼间，目光便扫到了阿肃脸上—— 　　阿肃抱着狗， 　　他没有戴人皮面具，这张脸，她下午在山上见过的。 　　就是那个猎户。 　　几乎是一瞬间，辛荷什么都明白了。 　　哪有什么猎户？ 　　下午的时候，齐王就在那座山上，猎户是假的，蛇也是故意丢给她的，他故意把她引进王府，从一开始就在玩她！ 　　那她呢？ 　　她应该怎么做？ 　　他现在要放狗追她，那她该抬起腿，立刻跑起来吗？ 　　这世道如此， 　　庶民就是低贱。 　　她见了齐王，要跪拜，要叩首，要任他搓圆捏扁， 　　他若要割她的舌头，她的舌头就注定留不住，这就是她身为庶民的命，她不得不认，但他一个施暴者，难道还想要高高兴兴地施暴吗？ 　　凭什么？凭什么？ 　　辛荷突然生出一股子愤怒来， 　　大黑狗被放下了地， 　　它被养得油光水滑，此刻正呲着尖锐的牙齿，用那双青黑青黑的眼睛盯着她看，姿态像瞄准猎物一样，凶恶程度比起狼也不遑多让。 　　紧接着， 　　它后腿突然发力， 　　然后直接朝着她飞扑过去！ 　　辛荷一瞬间汗毛都竖起来了，李辞修却还是颇为闲适的模样，站在原地，凤目弯弯地盯着她看。 　　紧接着， 　　果然见到她抬起腿—— 　　可她并没有如他想象中一般疯狂逃窜，而是飞起一脚，直接踹在大黑狗身上，力道之大，一下子把狗给踹飞起来，摔在地上，哀嚎不止。 　　“我贱命一条，你要杀要剐就给个痛快，把我当狗玩还指望我对你摇尾巴吗？” 　　…… 　　多么有骨气的一个贱民？ 　　女人声音落下，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寂静，青年脸上笑意缓缓收敛，整个人身上好像覆上一层冰霜，一双黑漆漆的凤目盯着她。 　　好半晌， 　　辛荷听见他说了一句：“行。” 　　他索然无味一般，语调淡淡：“拖出去杀了。” 　　* 　　李辞修此人，喜恶不定，心思难猜，行事毫无章法。 　　但平日里，他是很少生气的，大部分时候都是笑吟吟的，好像看什么都觉得有趣。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生气了。 　　虽然不形于色，但周围的下人对此多多少少都有所感觉，把辛荷押下去的时候，几个下人背脊还在冒冷汗，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不解—— 　　殿下为何而生气？ 　　不是因为那条狗，那就只能是因为辛荷了。 　　但是， 　　依殿下的性子，往日里，哪怕有人与他唱反调，又或是朝中有大臣死谏顶撞他，他也只会漫不经心，笑盈盈夸对方好有气节。 　　而辛荷甚至都没有和他作对， 　　她不过稍微表露出一点骨气，可殿下为什么会像被戳到痛点一般，如此生气？ 　　王府中处理下人，通常都是杖杀。 　　辛荷被押着，往打板子的地方走。 　　她心脏突突地跳着。 　　死到临头了，说不害怕是假的。 　　但如果再来一次，她觉得，她还是会说一样的话。 　　只不过…… 　　辛荷好像突然想到什么，脚步顿了下。 　　旁边两个下人押着她，见她停下来，刚要问她怎么了。但没想到，还不等这话问出口，就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推力—— 　　辛荷不知道从哪爆发出一股力气，直接甩开了他们！ 　　死都要死了！ 　　不挣扎一定会死，挣扎了说不定还能晚点死，为什么不挣扎？ 　　她迅速转过身，趁着身边人没反应过来，朝着反方向拔足狂奔，听见身后追来的脚步声，也不敢回头，用出了吃奶的力气，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今天只有一点微风，但因为跑得太快的缘故，她能听见耳边呼啸的风声，凛冬的天气，这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她吸一口气，都觉得有刀子顺着鼻腔往她喉咙里卷！ 　　但王府太大了。 　　她不认识路，所以只能四处乱窜。 　　有好几次，她觉得身后的人已经追上来了，差点要拉住她的衣服，于是她一边跑，一边把周围能掀的东西全掀翻了，把后面追着的人绊了个人仰马翻。 　　一时间， 　　丁玲咣啷的声音不绝于耳。 　　府中的暗卫察觉到动静，赶紧现身拦人， 　　却没想到， 　　辛荷慌不择路，直接跑进了一座院落—— 　　不对劲。 　　整个齐王府中， 　　最特殊的地方就是这个院落。 　　这院子占地庞大。 　　殿下行事荒诞， 　　刚回京都时，他想念自己在封地的府邸，欲将整个齐王府推翻重建，但朝中官员一会要他找尚书省，一会要他找将作寺，一会说国库虚空，一会说匠人短缺，就是不派匠人给他， 　　殿下幽幽叹息两日后，直接派了船，让人把他封地的匠人全接过来了，最终还是将王府重建了一遍。 　　过程中， 　　殿下觉得建房子有趣，甚至和匠人们学起了木工，刷墙的活计，甚至一度沉迷于此，荒唐地在府中建了个作坊，拜低贱的匠人们为师，令他们居于王府，随时教他冶铁、锯木、雕刻。 　　更甚至， 　　殿下闲的无聊，把自己做出来的东西拿出去卖，卖出去以后，殿下觉得自己技术真好，于是大兴土木，开始建造园林，甚至把他自己的名字列在了匠人的列表中，时不时带着府中的匠人去监工盖房。 　　府中人都知道， 　　辛荷进的这院子，里面就是殿下盖的作坊。 　　然而却只有几个心腹暗卫知道， 　　这院子里， 　　除了作坊以外，还有个库房，殿下这些年攒了一些兵甲，有一部分藏于这库房之中。 　　而这院子里设有迷阵，是前些年由一位老方士结合了奇门遁甲，以及家传方术所设下的，常人一走进去，便会迷失方向，绕来绕去，都只能顺着一条通往作坊的路走，是绝对找不到放兵甲的库房的。 　　可现在， 　　辛荷在这院子里狂奔。 　　暗卫把人逮住，原本准备直接把她砍了， 　　但正要动手的时候， 　　环顾四周， 　　却发现这一路上追着她跑，没跑到作坊，反而快跑到存放兵甲的库房去了，迷阵根本没有影响到她—— 　　能不被影响的人不多。 　　除了齐王和那位老方士以外，就只有和这两人有血脉纠葛的人了。 　　除此之外，就连齐王的心腹，想要进武库，也都需要由殿下带着才能绕过迷阵。 　　可辛荷呢？ 　　她又是什么人，能无视迷阵，在这里随意走动？ 第12章 像狗一样:叼住口枷 　　因为迷阵的缘故， 　　辛荷捡回来一条命。 　　暗卫逮住了她，却不敢杀她，还是决定先把这事禀报给殿下。 　　但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李辞修刚才还在书房，现在却已经出府赴宴去了。 　　因此。 　　暗卫思索了半晌， 　　最后，暂且先把她关进了地牢。 　　而另一边， 　　城南永安里，平民聚集的东桥巷子，此刻正热闹。 　　赶上饭点，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张婶子给自家孩子烧完饭，然后便匆匆出了门，来到辛荷家—— 　　张婶子是辛荷的邻居。 　　虽不常与人交际，但邻里之间少不了要互相帮衬，一来二去，你来我往的，辛荷与邻居们倒也还算熟悉。 　　今天上午， 　　她给杨原煎完药后，还回来找了一趟张婶子。 　　杨原一天要喝两副药，晨起一副，睡前一副。 　　辛荷拿了他的符，答应照看他几日，自然不会食言。 　　但今天， 　　因为要去抓红尾蛇的缘故，辛荷怕回来得太晚，夜里赶不及给他煎药，所以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拜托了张婶子，让她晚饭后去医馆一趟，帮杨原把药熬了。 　　作为报酬， 　　她给了张婶子十文钱。 　　除此之外，她还把家里门锁钥匙一并给了张婶子—— 　　杨原没有换洗的衣服， 　　上午的时候，他给了她一些银钱，让她帮他购买几身。 　　但辛荷家中有现成的男子服饰。 　　她先前给卫月买了许多衣服。 　　但没想到，这人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身体却还金贵得要命。 　　他穿粗麻和粗葛，竟会浑身起疹。 　　而辛荷买来的衣服，全部都是由粗布制成的，她当时差点气笑了，但总不能真的让他痒死，所以只能又给他买了两身细布衣裳，而那几件粗布的就放进了衣橱里。 　　这些衣服，她也穿不到， 　　放着也是放着，还不如拿给杨原。 　　于是， 　　她让张婶子去医馆前，顺便去她家一趟，把这些衣服给杨原一起带过去。 　　大家都是邻居，帮着点忙原本就不算什么， 　　更何况， 　　辛荷这姑娘平时虽锱铢必较，但为人也很朴实，不占小便宜，托人帮忙，该给的报酬一点也不会少，张婶子对她印象很好，所以欣然答应帮忙。 　　这时候， 　　拿着钥匙， 　　张婶弯下身，去开辛荷家的门锁。 　　已经入夜， 　　周围光线晦暗，钥匙在锁眼边上划拉了好几圈，才终于找准位置。 　　铜锁劣质，被打开的时候，发出“咔哒”的声响。 　　地窖中， 　　卫月听见这声音，眼珠微微转动。 　　黑暗中，他维持着一个姿势，没骨头一样半倚在墙上，头微微侧着，直勾勾盯着地窖门，眼白爬上血丝。 　　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一条狗，只要一听见外面的动静，就会迫不及待地往外看，就好像在等待主人回家一样。 　　人被关久了都会这样吗？ 　　卫月不知道。 　　但今天， 　　他确实无比地期待辛荷回来。 　　地窖里已经一片狼藉， 　　地上脏污一片，除了溅落的粥水，还稀稀拉拉地散落着碎瓷片，他身前不远处的土墙，被砸出来一处凹陷—— 　　他一看见她送来的粥，就把它打翻了。 　　手脚动不了，他就弯下身去，用嘴巴叼住粥碗，然后把那瓷碗狠狠地甩到了墙上。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敢的。 　　已经被他那样侮辱了，她怎么还敢来，怎么还有脸来？ 　　挑着他睡着的时间，来给他送粥，她当他会感激她吗？ 　　卫月只觉得恶心。 　　以为她不会再管他死活的时候，他并没有感知到什么情绪，但得知她来过的那一刻，他却突然愠怒起来。 　　就算把那碗粥砸了，心头的郁气也没有消解分毫，这股情绪堵在胸口，令他忍不住干呕起来，以至于他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以此来缓解这种感觉。 　　他迫切地想要羞辱她， 　　更凶狠、更刻薄地羞辱她，说恶毒的话，把她贬损得一文不值，踩进泥地里。 　　可是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一早就出去了， 　　卫月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 　　可是外面的天应该都黑了，她为什么还不回来？ 　　那股子怨恨也因此，一刻不停地累加，就好像被不断拉紧的弓弦，一寸一寸地绷紧撑开，好像随时就要绷断。 　　听见开门声的时候， 　　那股情绪才突然一下有了落点。 　　少年突然偏了偏头。 　　紧接着， 　　他弯下身，靠近了地上的口枷，红唇轻启，露出一点雪白贝齿—— 　　他像狗一样，叼起了那口枷， 　　随后， 　　他突然用力，狠狠地把口枷往地上敲， 　　铁器被这么一敲，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这破房子冬天甚至还有点漏风，又怎么能隔绝得了这样响亮的声音？ 　　外面的人听见声响，脚步微顿。 　　再然后， 　　那脚步才又响起，往地窖这里走来。 　　卫月松了嘴，把口枷抛在地上。 　　他聆听着外面的动静，听着脚步声一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心跳也随着脚步声的频率共振起来，甚至提前生出一股畅快的感觉，无声笑了起来，爬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地窖门，恶毒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然而下一秒，地窖门被打开—— 　　灯光漏进来。 　　卫月看清来人， 　　却发现对方不是辛荷。 　　…… 　　辛荷不是第一次找张婶子帮忙了。 　　她每天早出晚归，以往若家中有什么需要照应的，也会把钥匙交给张婶子。 　　就算现在地窖里关了个人，她也仍旧没怎么避讳。 　　当今天下并不太平，北方战乱，常有南下逃难的流民，这些人为了生存，有些会自卖给人牙子，但他们没有户籍，无法从正规牙行买卖，所以都是在黑市交易。 　　官府对黑市买奴的事，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有人问起来，也只是她从黑市买了个奴隶，然后这奴隶伤人，她把他关进地窖了而已，谁也没办法说什么。 　　更何况婶子为人本分，辛荷也没想过她会打开地窖。 　　但卫月平日里都是安安静静的，今天不知道发的什么癫，闹出如此动静，以至于张婶子还以为地窖进了什么动物，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把地窖门打开了。 　　她提着纸灯，往下看去， 　　却没想到，一眼下去，就看见里面坐了个人—— 　　少年模样虽美， 　　但此刻， 　　他披头散发，眼睛通红，嘴唇上还有些血迹，视线阴沉可怖，不管怎么看，都显得扭曲可怖。 　　升斗小民用不起太好的东西，张婶子提着的灯，里面是劣蜡，烛火只有幽微一点，外面罩的是粗黄纸，暗淡的烛火透出来，就更暗淡了， 　　这样暗的灯光， 　　她乍一见到卫月，就好像见到鬼了一样，吓得眼前一黑，整个人重心不稳，一屁股就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本能地往后挪，远离地窖门。 　　可也就是这时， 　　下面的人出声了：“她人呢？” 　　少年声音悦耳，却有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若换作是旁人，恐怕会先询问找婶子的身份，可他不关心一个贱民的身份，也懒得同这贱民多说半个字。 　　张婶子本能地回答：“我、我也不知道。” 　　这话一落， 　　下面的人安静下来。 　　但片刻后， 　　他又轻轻启唇：“带我出去。” 　　出去？ 　　出哪去？ 　　当然是离开辛荷这里。 　　这话的意思如此明显，但张婶子被吓得狠了，还没缓过神来，心脏砰砰地跳，脑子一片空白，没有回应。 　　下面的人等了一会， 　　随后似乎不耐烦了：“我给你钱。”他使唤一般：“墙角衣橱里有个青色香囊，里面有几片金叶子，你自去取。” 　　这香囊是卫月的。 　　流放时，他行李中夹带了不少财物。 　　但被牙人带走的时候，他身上只贴身戴着这个香囊，里面只有几片金叶子，放在从前还不够扔水里听个响。 　　牙人胆子小，想拿这香囊，但又不敢下手，于是，直到辛荷救走他时，这香囊也还在他身上。 　　后来她替他擦身时，这香囊掉出来，卫月见到她把东西收进了衣橱。 　　少年常年驱使旁人，即使沦落至此，但身上那种矜贵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张婶子从未见过什么贵人，先是被他吓了一跳，这时候又听见他用近乎命令的语气说话。 　　她一时间，被这种高高在上的气息震慑住了，本能顺从，依言打开了衣橱。 　　下一秒， 　　她提着灯， 　　果然在里面见到个香囊—— 　　绫罗织就，轻薄华美，在灯光下浮动浅浅的光泽，上面绣有同色暗纹，里面装着从未闻过的昂贵香料，气味扑鼻，甚至溢满了整个衣橱。 　　张婶子从未见过如此华贵之物， 　　她下意识拿起了香囊， 　　但也就是这时候， 　　她余光一抖，扫见柜子里整齐叠放着的几件粗布麻衣。 　　紧接着， 　　她突然又被拉回神智，想起自己这趟是来帮忙跑腿的。 　　手里的香囊也变得烫手起来。 　　张婶子看得出来，这种香囊不是平民能用的。 　　她十分心惊，试图思考这香囊是哪来的，但她不知道地窖中少年的身份，也不知道辛荷和他的关系，更不敢问，想来想去，越想脑子越混乱。 　　但不管怎么样， 　　这香囊她是不敢拿的。 　　于是她赶紧把东西放回了衣橱里，也不敢再回应卫月的话，连地窖门都不敢去关，强打起精神拿走下面几件粗布麻衣，飞快地离开了。 　　等来到医馆， 　　夜色已经很深了。 　　张婶子把衣服交给杨原，随后便去熬药了。 　　而这一边， 　　等处理完手头事务，杨原把衣服抖开。 　　却没想到， 　　紧接着，他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这气味…… 　　杨原皱了皱眉，直接把鼻子贴到了衣服上闻，越闻眉头皱得越紧。 　　这气味闻起来十分熟悉，分明是宫中御制的合香，其中有几味香料稀少且珍贵，气味清冷绵长，先帝十分喜爱，特地将其命名为绛雪香。 　　这香除了宫中宗亲以外， 　　就只有京中几个权贵之家能用得上。 　　其中一家，便是陈国公府。 　　恰好此时， 　　药熬完了，药童趁热端过来， 　　杨原把人叫住：“熬药那婶子人呢？” 　　如果不是腿摔断了，他就自己出去问了，但这时候，他腿刚动了一下，就疼得又跌坐下来：“去，快去问她，那衣服是哪来的？” 第13章 没有:强迫人的爱好 　　本朝世家势大， 　　昔年胡人入/侵中原，北方沦陷，中宗皇帝南渡，是得了世家大族的助力，才得以延续国祚，在江东重建朝廷。 　　中宗登基时，甚至说过愿与世家共治天下的话，还在旧制的郡公县公等爵位之上，为这些煊赫世家增设了国公的爵位。 　　这几十年来， 　　皇帝换了几任，煊赫的世家也更替几姓，但皇权与世家并立的局面从来没变过。 　　先帝在位时，最得势的是淮阳卫氏。 　　尚书令卫蒙执掌中枢，受封陈国公，其堂兄卫骁则镇守荆州，手握重兵。 　　而这几年， 　　卫骁坐大，甚至到了在荆州遥控朝政的地步。 　　他早已生出反心，虽还未翻脸，但都城建邺位于扬州，荆州就在扬州上游，若他哪天真的起兵，顺江而下，不出多久，就能直抵建邺。 　　新帝年幼，李辞修却不年幼， 　　他奉旨监国，自然不能对此毫无防备。 　　但如今， 　　禁军和中军都被世家渗透， 　　他能调动的兵马之中，这些只占一小部分，其余的全是这些年养的部曲，人数虽不多，但若要全部武装起来，也是很困难的。 　　这些年， 　　殿下大兴土木建设园林，用运石料的车偷运铁矿，又把工匠运到京都，背着世家的耳目攒下来一些刀兵，一部分存放在王府，还有一部分存放在他名下几处园林中。 　　几处园林也都建在易守难攻的地方，若遇见什么变故，养在这些地方的部曲便可迅速武装，保卫京畿。 　　只不过，这些年来，他做这些事情虽有遮掩，却也不可能完全避开世家耳目。 　　卫骁应该是察觉了什么端倪， 　　近来， 　　总有匪寇往那几处园林中闯，似乎在探查武库的位置。 　　王府之中的武库外设有迷阵，园林中的武库却没有，若被人找到，抢了或是毁了，都会很棘手。 　　而那布置迷阵的老方士，布置完王府中的迷阵便去世了，只留下一本手札。 　　上面虽写了布置迷阵的方法，可这些方法，非与他有血脉纠葛之人不能见，寻常人即便打开这手札，也只能看见一片空白。 　　而与老方士有血脉纠葛的人并不好找，如同大海捞针一般。 　　因此，殿下近来一直在考虑迁移武库的事情。 　　夜里赴完宴， 　　殿下先后去了城外的几处园林，闲逛一般，来来回回溜达了一晚上， 　　等回到府中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天色蒙蒙亮，他提着灯，穿过繁复回廊，走到后院的时候，突然注意到周围摆设与他离开时有些不同，几个小院里少了几座石桌，回廊中价值连城的珊瑚树和玉雕也不知所踪。 　　恰好此时， 　　有暗卫无声无息出现。 　　殿下将人招来，嗔笑道：“本王出去一趟的功夫，府中进贼了？” 　　话音一落， 　　那暗卫却摇了摇头。 　　殿下脾性虽难以捉摸，却很少生气，这时候，他说话也是调笑的语气。 　　暗卫知道他并不在意区区几个摆件，如实向他汇报：“不见了的那些东西，是那位辛娘子逃跑的时候掀翻的，几乎全砸碎了，洒扫的下人们就都清理掉了。” 　　殿下脚步微顿：“逃跑？” 　　“是，” 　　暗卫应了声，随后把辛荷的事情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他想问殿下要如何处理她，但没想到，这话刚说完，就先听见殿下冷笑了一声。 　　青年有些讥诮地：“我还当她有多不怕死。”原来也不过如此。 　　暗卫还在等他指示， 　　但现在辛荷和迷阵扯上了关系，再要杀她，就有些不合适了。 　　李辞修似有些烦躁，穿过院中小径，随手折下来一枝梅花，指腹狠狠一压，将上面的花骨朵碾碎出汁，碾得只剩光秃秃的枝干，随后才摆了摆手，吩咐道：“留她一命。” 　　回到卧房， 　　他把老方士那本手札取出来，随后招来阿肃，让阿肃去地牢一趟，自行处理辛荷的事。 　　然而， 　　等阿肃拿好了手札，刚要跨出门的那一刻， 　　殿下却又出声：“等等。”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改了主意：“我与你一同去。” 　　* 　　辛荷是夜里被关进地牢的， 　　她从前虽没蹲过牢房，但也确实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也因此，对于地牢中的环境，她并没有感觉到多少不适。 　　除了有些阴暗潮湿以外，这里甚至比她的住处还要好一些，墙体厚重，密不透风，不像她那住处，有时候风太大了，还会漏风进来。 　　她已经将近两天没睡觉，这一番折腾下来，她也十分疲惫，按理说，在这样的环境里，她应该很快就能睡着。 　　然而一整个晚上， 　　她躺在草垛上辗转反侧，眼睛闭上了，脑子却还十分活跃—— 　　她还活着。 　　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齐王让人杀了她，但她逃跑了，慌不择路到处乱窜，但哪怕她跑得再快，也不过是无谓的挣扎，毕竟她哪里跑得过他府中那些暗卫？ 　　所以最后， 　　她还是被他的暗卫抓住了， 　　只是，那暗卫并没有杀她，而是把她关进了地牢里，随后就离开了，也并没有告诉她，她会被怎样处理。 　　事情悬而未决时最折磨人， 　　辛荷反复琢磨这件事，脑子里想了许多种可能性，但越是想，心中的烦躁感就越是强烈，她感觉胸口像被压了块大石头，四肢经脉都是堵的，闷得发酸。 　　因为睡不着， 　　所以她只能闭着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再然后，那脚步声停在她牢房门前，然后是牢门被打开的声音。 　　面前突然覆下来一道阴影。 　　李辞修走到辛荷跟前，居高临下瞧着她，等她迟钝抬头，他发现她面容憔悴，眼睛里爬满血丝。 　　“眼睛红成这样，一晚上没睡么。” 　　他很容易就猜出她睡不着的原因，蹲下身来，也不嫌脏，衣摆就这样曳在地面上，“既然如此害怕，昨天又硬气什么？” 　　牢里点着灯火，不算太亮，可青年锦衣华服，即使被这样暗淡的灯光照耀着，也能看见他身上绫罗泛出来的温润光泽。 　　他本人也正微微笑着，看起来温和漂亮。 　　可他分明在落井下石。 　　他来这里，好像就是为了看她狼狈的样子。 　　辛荷能感觉到他的恶意，她抬头瞧他的眼睛，这双凤眼漆黑漂亮，眼尾微微翘着，分明平视着她，却总有种睥睨的感觉， 　　他一定觉得她后悔了，所以刚才问她的话，字里行间都在说她不识时务，既然害怕承受顶撞他的后果，又为什么要顶撞他？ 　　可实际上， 　　辛荷一点也没后悔， 　　她胸腔里憋了团火：“你饿狠了会吃砒霜充饥吗？” 　　青年眼梢轻抬：“问这个做什么？” 　　辛荷冷笑：“你不会因为怕被饿死，就去吃毒药。那我为什么要因为怕死，就选择不当人了去当条供人取乐的狗？” 　　这话一落， 　　牢房里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殿下垂目看着她，良久，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话：“不想当供人取乐的狗？”他问她：“……你觉得，你也能算是人吗？” 　　这人平日里松弛散漫，显得亲和，这时候却露出刻薄的一面，端详着她： 　　“帝王尚且不能随心所欲，活得如同傀儡，像条狗一样朝着世家摇尾巴，你一个奴隶出身的贱民，凭什么认为自己也配像个人一样，体面地活着？” 　　辛荷抿着嘴。 　　李辞修等了半天，没等到她的回音：“说话。” 　　辛荷不耐烦：“我配不配当人，又不是你说了算。” 　　他说了不算，那谁说了算？ 　　她自己吗？ 　　一个贱民罢了，蝼蚁一般，事事身不由己，连生死都不能自己决定，她所谓的她自己说了算，难道是被他赐死以后，她不认命地逃跑吗？ 　　殿下盯着她看，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上手掐死她，但这次凑巧，她还真给自己挣出来一条活路，他不能杀她，指尖都掐到泛白了，却什么也做不了。 　　好半晌， 　　他喉中才溢出来一声笑：“好，你很好。” 　　他突然不想再呆在这，于是站起身，慢条斯理整理好衣服，随后眼波流转，看向阿肃，让他不择手段处理好手札的事，若她配合就罢了，若她不配合，古往今来这么多折磨人的法子，用在她身上，总能让她配合。 　　殿下没有强迫人的爱好， 　　可此刻， 　　他却只想要搓磨她。 　　他不知道她凭什么这么硬气，觉得自己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但他想让她认清楚，她就是一株身不由己的蒲草，他无法杀她，却依旧可以掌控她，让她做任何事情，她的意愿根本不重要。 　　从地牢中出来，天已经完全亮了。 　　李辞修一晚上没睡，却并不困倦，原本准备旷了今日的朝会，可这时候，他又改变了主意，让下人准备好车驾，然后又回卧房换上朝服。 　　却没想到， 　　衣服刚换好，阿肃就回来了。 　　他进了屋，低着头向殿下禀报，说要让辛荷布阵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殿下语调轻轻：“怎么，不是允了你不择手段？” 　　阿肃摇头，有些欲言又止， 　　他斟酌着，不知道怎么措辞，半晌后，见殿下目光看过来，才终于硬着头皮说：“殿下，她、她不识字。” 　　殿下动作一滞， 　　阿肃则继续说：“属下将手札拿给她，但上面的内容，她一个字都看不懂。就算让她照着上面的字临摹，但那些内容与方术有关，似乎有禁制，无法以任何形式透露给别人，包括誊抄，只有她自己能看见……” 　　所以， 　　哪怕殿下让他不择手段， 　　可她不认字就是不认字，就算能让她配合，又有什么用？她看不懂手札上的内容，什么手段都没用。 　　话音落下， 　　屋子里突然安静一瞬。 　　就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阿肃抬起眼，发现李辞修脸色很不好看，他平日里见谁都是三分笑，哪怕真的不高兴，也只是敛一敛笑容，他很久没见过殿下脸色这样铁青了。 　　“砰”的一声。 　　殿下直接把旁边的小几踹翻了。 第14章 充满恨意:我能跑吗？ 　　李辞修离开地牢时，和阿肃说的那些话，辛荷全部都听见了。 　　也因此， 　　她知道，她的命算是保住了。 　　因为她还有用，所以李辞修暂时不会再杀她。 　　…… 　　但他也没那么轻易地放过她。 　　既然不管做什么都无法让她看懂手札上的内容，那就不择手段地让她识字，给她请夫子，把她关在地牢里，一天十二个时辰，让她学十个时辰。 　　若她不愿意学，就用藤条抽，记错一个字就夹手指，开小差打瞌睡就把她头发悬在梁上。 　　总而言之， 　　多的是法子让她以最快的速度读书识字。 　　只要殿下想搓磨她，那么学习也可以变成一种酷刑。 　　请示过他后， 　　阿肃又折返了地牢，还带了个夫子过去。 　　然而， 　　李辞修想折磨辛荷，辛荷却不想被他折磨。 　　夫子是个约莫五六十岁的老者，须发斑白，穿着一身布衣，严肃且不苟言笑，一进牢房，便在地上支了个小几，开始讲起蒙学的东西。 　　但不管他怎么讲，辛荷都置之不理。 　　她抱着膝盖坐在草垛上，眼睛抬都不抬， 　　夫子骂她，她就冷笑着呛回去：“骂我干什么？我又没说要学这些东西，谁请你来的你教谁去。” 　　夫子见她冥顽不灵，要拿藤条抽她，她躲了两下，发现躲不过去，干脆爬起来，伸手拽住藤条尾巴。 　　掌心被顺势抽了一下，红肿不堪，她疼得呲牙咧嘴，但还是一用力，把东西抢过来，反过来追着夫子抽，撵着老头满牢房跑， 　　到最后，被暗卫们按住，她就梗着脖子：“不学就是不学，你们有本事就弄死我。” 　　但暗卫们哪敢真弄死她呢？ 　　她这条命现在有用得很，别说是杀了她了，就算真的要给她上刑，暗卫们也不敢随便上。轻刑镇不住她，只要她有余力，就会扑腾着反抗；重一点的刑，万一折磨太过，把她弄出个好歹来，以后无法读书写字就不好了。 　　辛荷也是知道这一点， 　　这时候才敢毫不忌惮地说这种话。 　　她和李辞修，一个不想被掌控，一个偏要掌控，两个人面都没见，就在这里隔空较劲。 　　就这样， 　　僵持了一上午， 　　消息终于传进李辞修耳朵里。 　　这时候， 　　朝会刚散，殿下留在了宫里， 　　小皇帝年幼，无法处理政务，所以奏疏全部送到了殿下面前，积攒了好几天，垒得像一座小山。 　　殿下百无聊赖，盲摸出来一本，却也懒得细看上面的内容，又摸出来个签筒，慢条斯理摇一摇，摇出个上上签。 　　于是朱笔落下，他直接往上写了个：善。 　　听阿肃汇报的功夫， 　　他又用这个方法处理好几个奏本， 　　等阿肃讲完了，他才停笔，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颇为怀念一般：“我年幼时，也有一段时间和她一样，不管夫子教什么，我都不想听。” 　　他轻轻说：“因为夫子讲得不好，所以我不喜欢。” 　　日光从外面透进屋里，朝服是深紫色，衬得殿下皮肤更为苍白。 　　他头发黑，眉眼也黑，整个人漂亮得像一樽玉像，眼下宽袍高冠，分明穿得很正式，却十分松弛地斜倚在椅子上：“如今她不愿学习，兴许也是因为夫子讲得不好。” 　　青年凤眼含笑，语气微嗔：“为人师表，却连课都讲不好……” 　　他问阿肃：“你说该不该罚？” 　　殿下似乎真的在为辛荷的教育问题而苦恼， 　　而另一边， 　　辛荷和暗卫们僵持着，等着等着，就见到阿肃又回来了。 　　这一次， 　　阿肃是带着刑具回来的， 　　烧红了的烙铁，扎手指的小针，还有夹手指的竹板。 　　按照李辞修的意思， 　　这些刑具是可以用在辛荷身上的。 　　但先前暗卫们有所忌惮，不敢对她用重刑，所以这些刑具甚至都没拿出来，辛荷也一直都是有恃无恐的态度。 　　可这时候， 　　阿肃拿着刑具进来。 　　辛荷目光扫过去，就见到那些刑具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光是看着，她手指就已经开始幻痛了。 　　她身体瞬间绷紧了，下意识以为阿肃要对她用刑，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蹦起来反抗。 　　然而， 　　还不等她有所动作， 　　下一秒，却见到阿肃拿着刑具，往夫子身边走过去—— 　　夫子愣住了。 　　辛荷也愣了下，随后没忍住出声：“你干什么？” 　　阿肃将殿下的话复述给她：“殿下说，你不愿意学习，都是因为夫子教得不好。为人师表，若连书都教不好，便是德不配位，当罚。” 　　这话一落， 　　辛荷眼睛都睁大了。 　　阿肃继续道：“如果他无法教会你写字，那他自己往后也不必再握笔了。殿下的意思，是先行拶刑。” 　　拶刑就是用竹板夹手指。 　　辛荷没接触过多少文人， 　　因此， 　　她也不知道对于文人来说，余生无法再写字究竟有多痛苦。 　　但她长了一双手。 　　她知道，拶刑大概会把指骨夹断，就算以后把骨头养好了，手指也是变形的，根本动不了，连日常的抓握都成问题。 　　这不就成废人了吗？ 　　辛荷并不喜欢这位夫子。 　　但她也无法心安理得地看着他，因为她不学习，而被夹断手指。 　　李辞修这个疯子。 　　他选了个更高效的方法折磨她。 　　辛荷心底里蹿起来一股火气，耳边嗡嗡直响，但兴许是知道她喜欢挣扎，怕她冲过去拉着老头子一起跑，这回暗卫们提前按住了她， 　　于是她动都动不了， 　　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阿肃动作， 　　眼看着阿肃拉开竹板，把东西套在了夫子两只手上，正要开始动刑，辛荷终于没忍住出声：“够了！” 　　这话一落， 　　阿肃侧过头看她：“辛娘子还有事？” 　　辛荷安静片刻， 　　好半晌，终于阴着脸道：“我学。” 　　…… 　　辛荷终于坐下来，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夫子学习。 　　于是， 　　李辞修从宫中回来，刚走进地牢，就看见这样一幕—— 　　灯火通明， 　　女人趴在桌上，充满恨意地写字， 　　中途夫子把书合上，让她凭借记忆写，她书写的速度便变慢了许多，一笔一划写得咬牙切齿，到最后，似乎是写了错字，她停下笔，很不高兴地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纸团落到李辞修脚边， 　　他眼梢抬了下，颇有耐心地弯下身去，将东西捡了起来。 　　随后，白玉似的指尖动了动，他又将纸团展开。 　　紧接着， 　　就见到一张纸上，她一个字反反复复地写，但写了十遍里面有八遍都是错的，字丑得要命，却意外地遒劲有力，力透纸背，写得时候估计都快把纸戳烂了，能看出来她怨气有多大。 　　殿下看着， 　　好半晌，突然笑起来， 　　然后他细细地把纸上褶皱抚平，又规整地把它折好，蹲下身，夸赞辛荷：“怎么这么老实。不跑了？” 　　女人面无表情：“我能跑吗？” 　　殿下微笑：“我没说过不行。” 　　这个疯子。 　　他确实没说过不能，但辛荷知道，如果她真的跑了，他估计能把夫子的手砍下来，血淋淋地装在盒子里，在夜里送到她床头，又或者是把断手直接血淋淋地放在她枕边、扔在她脸上，然后笑着嗔怪，问她怎么可以一个人跑了，难道忘了要学习了吗？ 　　然后在她惊恐的目光里，抚掌大笑，甚至可能拿着断手，操纵着断手的手指抓住她的手，用体贴亲切的语气说：没关系，我把夫子的手带来了，他可以继续教你。 　　辛荷想到那个场景，就如鲠在喉，火冒三丈， 　　她额头青筋都跳起来了， 　　跑是不能跑的，只能抿着嘴一言不发。 　　殿下则仍旧看着她。 　　他心情很好的样子，一双凤目弯起来：“今天认了几个字？” 　　桌子上厚厚地摞着一沓纸，辛荷很难对他有好脸色：“你可以自己数。” 　　殿下也不介意，竟真的把那一堆纸拿起来了。 　　平心而论， 　　辛荷的脑子并不太笨， 　　虽然学得不情不愿，但大半天下来，竟然也学会了十几个字， 　　殿下慢条斯理数着。 　　辛荷却突然开口：“我可以读书，帮你看那本手札，但我有条件。” 　　殿下动作一顿，似乎有些意外，不知道是什么让她觉得她能和他提条件，但还是道：“说说看。” 　　辛荷说：“我可以每天来学习，但不可能留在这每天学十二个时辰，家里还有事需要我看顾，我得回家。” 　　她是真的很想回家，卫月还被关在地窖里，虽然她不想惯着他，但她也不希望她三四五六天不回家，到时候他真饿死了，孤零零烂在地窖里，像月亮一样高高在上的人，腐烂成一滩臭肉。 　　于是这话说完， 　　她又抬头看李辞修。 　　殿下表情却不咸不淡，看不出太多想法。 　　理智告诉辛荷， 　　她其实没资格和他谈条件，他天潢贵胄，手段多得要死，就算不答应她，他也有许多方法让她继续读书识字。 　　但心理上， 　　不把这条件提出来，她又不甘心。 　　她没想着他会同意， 　　但还不等她想出个对策，下一秒，却听见殿下道：“可以。” 　　这人行事是真的毫无章法。 　　分明前不久才和她起过冲突，眼下搓磨她还来不及，正是要让她意识到她的意愿不重要，可以被他随意支配的时候，却又突然答应了她的条件， 　　辛荷猜不透他的想法，以为他又在戏弄她，却没想到，青年笑起来，真的扔了块府中令牌给她，直到她被放出府，她还有一种荒唐的感觉。 　　外面正值下午， 　　天色还是大亮着的。 　　两天没合眼，辛荷反而困过劲了，这时候，竟意外地清醒。 　　她慢吞吞地，从王府走回了永安里，原本准备直接回住处，然而却没想到，刚进永安里，就在坊市间的裁缝铺子里，见到个熟悉的身影。 　　看着像杨原。 　　男人坐在轮椅上， 　　远远的，可以看见他正拿着件粗布麻衣，在和铺子里的裁缝娘子说话。 　　昨夜他闻见衣服上的香气，当即便叫药童拦住张婶子，询问这衣服的来源。然而，等药童出去的时候，却发现张婶子已经离开了。 　　永安里很大， 　　杨原询问了药铺的人，他们却并不知道辛荷与张婶子住在哪， 　　他一大早起来，给手下传了信，让他们寻找这两人的住处，自己则买了驾轮椅，拿着衣服，出来找附近的衣服铺子。 　　城南并不富庶， 　　尤其是永安里，住在这里的多是庶民，裁缝铺子也屈指可数， 　　杨原挨个问了几家，随后找到一家铺面，确认了张婶子拿来的衣服，就出自这家铺子。 　　只不过， 　　这铺子里也只卖普通的布衣，多是粗布，好一点的也就是细麻材质， 　　裁缝娘子皱着眉：“我这就是小本生意，熏香都是达官贵人才做的事，我给人裁一个月衣服都不一定买得起一块香料，怎么可能给卖出去的衣服熏香？这香气我从来都没闻过。” 　　她吸了吸鼻子：“这衣服好几天前，就被一位女郎买走了。如果是昨天才拿给你，那在此之前应该都放在那女郎家中，香气没准是在她家里沾上的。” 　　裁缝说着， 　　又形容起那女郎的模样， 　　她形容得并不清楚，只能说她黑发黑眼，梳了个粗麻花辫，模样很清秀，穿得有些寒酸， 　　然而杨原一听， 　　心中立刻勾勒出辛荷的模样。 　　也就在这时， 　　他似有所感，回过头去—— 　　就见到铺子外，人群熙攘中，梳粗麻花的女郎站在那，似乎在确认他的身份。 　　说曹操，曹操到。 第15章 民风开放:那我能去你家吗？ 　　辛荷站在外面， 　　见到铺子里的人转身，就发现对方真是杨原。 　　她先是顿了下，随后，脑子才又慢吞吞地运转起来。 　　之前一直没睡觉，她人虽然清醒，思绪却迟缓得很，回来的这一路上，都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到了这时候，见杨原和她打招呼，她才突然想起来—— 　　她今天还没去给他熬药！ 　　毕竟谁能想得到呢， 　　她去抓个红尾蛇，还能和齐王扯上关系，被他戏耍了一通不说，还被关到现在才放出来。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她昨天就该多给张婶子十文钱，叫她今天早上也去一趟医馆，帮杨原把药熬了。 　　然而她没有。 　　所以， 　　今天早上，她没去医馆，张婶子也没去医馆。 　　而那医馆之中，郎中与药童都十分繁忙，谁也没功夫几个时辰一直在药炉旁边盯着，因此杨原喝药的时间必然是被耽搁了的。 　　这时候， 　　天色都接近傍晚了。 　　辛荷想起这件事，脑子嗡嗡地响。 　　眼看着男人划动轮椅，朝着她这里过来，她甚至没功夫思考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裁缝铺，直接和他解释道：“上午遇上些事，所以没来得及去医馆。” 　　说到这， 　　辛荷话音又微顿了下。 　　她伸出手，往自己袖子里摸了摸，确认身上有钱以后，才再次开口：“拿了你的好处，答应你的事却没做到。你那张符到底多少钱？我把钱还给你。” 　　这话一落， 　　反倒是杨原愣了下。 　　似乎没想到她能实诚到这个地步，片刻后，他才失笑：“没事，不过一张符而已。”他换了个话题：“看你精神不太好。上午是遇见什么麻烦了吗？” 　　何止是麻烦呢。 　　辛荷心想， 　　麻烦是可以被解决的，然而李辞修这个疯子，他像河底的水草一样，看起来轻飘飘的，没什么攻击性，可一旦被他缠上，就像被水鬼缠身了一样，越挣扎，他就缠得越紧，用一种温柔的力道扼着她的脖子，以至于她连挣扎都无法挣扎，更遑论解决他。 　　一想到这个人，辛荷就火大。 　　只不过， 　　她和杨原也没多熟悉， 　　因此，她也并不打算把这些事情告诉他，只是摇了摇头：“没有。” 　　杨原闻言，点了点头，一时间倒是没再说话。 　　辛荷也不是话多的人，于是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但很快， 　　杨原就又出声了：“那，女郎——” 　　然而话说到这，他却又顿住了。 　　辛荷低头看他：“怎么了？” 　　杨原有些犹豫：“某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一般这种都不是什么好话，辛荷说：“那别问了。” 　　杨原：“……” 　　哇。 　　这要是换成别人，肯定就洗耳恭听了，杨原没想到她这么不客气，被噎了一下，好半晌后，才又开口道：“可我还是想问。” 　　他没再给她接话的机会，直接问：“我能去女郎家看看吗？” 　　这一回， 　　换成辛荷惊讶了。 　　她脑子空白一瞬，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不知道他怎么能够如此自然地提出这种要求—— 　　她和他根本不熟。 　　更何况， 　　本朝民风虽开放，但也没有开放到这种程度，可以随便带陌生男子回家。 　　辛荷皱了皱眉，直接就要拒绝。 　　但下一秒， 　　却又听见他说：“或许这要求有些失礼。但我给女郎的那张符，一旦用上了，便可能招来一些晦气的事情。我见女郎脸色不好，总有些忧心，所以想去一趟你的住处，布个阵法，化解一二。” 　　杨原摔断了腿，原本准备好好休养，把找卫月的事情全权交给手下们，然而眼下，有线索送上门来了，他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绛雪香虽不只有陈国公一家能用， 　　但不管怎么样， 　　辛荷不过一介庶民，她拿给他的衣服上，是不该沾上这股味道的。 　　杨原无法通过这么一点线索，就断定她接触过卫月，可若要找人，就不能放过任何一点异常。 　　他本想直接问她，近来是否见过什么奇怪的人，又或者有没有收下过、或是捡到过什么看起来很贵重的东西。 　　但事态不明朗的时候，多说就等于多错， 　　于是思忖片刻，他还是找了个借口，毕竟那股香气有可能是在她家中沾上的，既然如此，问来问去，不如直接去她家看看。 　　时下方士罕见， 　　庶民们接触不到方术，但对其大多保有一种宁可信其有的态度。 　　而辛荷用过他给的符，是实实在在接触过这些的，自然更相信这些，也因此，这时候被他这么一忽悠，原本要拒绝的话也卡在了喉咙口。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又想起了李辞修—— 　　她遇见这疯子， 　　如此晦气的事，难不成也是这符招来的么。 　　一瞬之间， 　　辛荷看杨原的眼神都变了， 　　她为自己刚才误会了他而感到抱歉，他不是有病，他是人太好了，送她一张符，还给她扫尾，于是她抿了抿唇，好半晌才道：“那我给你钱。” 　　杨原也觉得自己在欺负老实人：“真不用。” 　　这话一落， 　　两人之间又安静了一会。 　　杨原是真的不想收钱，辛荷看出来这点，最后也没再提这件事，而是安静地推着轮椅，带他往自己的住处走。 　　裁缝铺子离东桥巷子还有些距离， 　　辛荷走得慢， 　　半路上， 　　突然听见一阵“扑簇簇”的扇翅声。 　　一只信鸽飞过来，在空中盘旋了一会，然后落在杨原的肩膀上。 　　辛荷脚步停了下。 　　很莫名地， 　　她突然想起来，最开始遇见杨原的时候。 　　那时候，他摔断了腿，还被蛇咬了，她下山借板车，再回到他身边的时候，就发现他已经晕了。这只鸽子站在他身边，脚上绑着一只信筒。 　　她帮他把信塞进了筒里，放飞了鸽子。 　　只不过， 　　她不认识字，也看不懂那封信上写的什么。 　　对于她来说，那信纸上的字，就好像一个个毫无规则的图案。 　　然而， 　　可能是前不久才跟着夫子学了识字的原因， 　　这时候，她回忆起那信纸上的内容，突然有一瞬间，她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陌生字符，变得清晰了一点。 　　紧接着， 　　她突然意识到， 　　那张信纸上，其他的字她不认识，但其中有两个字，正是卫月的名字—— 　　卫字，她原本就认识， 　　她在陈国公府呆了那么久，陈国公这三个字，她认识，卫这个姓氏，她也认识。 　　而月字…… 　　就在不久前，她被李辞修关在地牢里，夫子拿着开蒙的书，从日月星辰，上下左右这类常用字教起。她当时就学会了月字，还写了许多遍。 　　辛荷脚步彻底停下。 　　因为那信纸上有个卫字的缘故，所以她当时格外留意了一下，卫字旁边其他几个字的模样，她也记得很清楚，这时候还能回忆起来。 　　可是，可是。 　　可是杨原给人传信，为什么会提到卫月？ 　　辛荷想到这里，突然又看向杨原。 　　男人正抓着信鸽， 　　他已经将信筒从鸽子脚下取下，因为知道辛荷不识字，所以并没有太避讳地打开信纸。 　　察觉到辛荷停下脚步，他有些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话音一落， 　　却见到女人表情僵硬：“我——我突然想起一会还有事，我得先走了，要不你自己先回医馆，改天我再接你去我家。” 　　说完这话， 　　也不等杨原反应，她给他指了下医馆的方向，随后就直接离开了。 　　杨原“诶”了声，划着轮椅，追了两步，可她跑得太快，火烧屁股了一样，不过转眼间，就绕过两条街，消失在人群中没影了—— 　　但好在， 　　杨原已经知道了她的住址。 　　他没有继续追， 　　垂下头，展开手中的信纸。 　　视线再次落上去，就见到上面的回信。 　　他上午叫手下调查辛荷的住址， 　　这时候， 　　她的地址就规规整整地被写在了纸上。 　　永安里，东桥巷子，老槐树右手边的第二户。 　　* 　　辛荷并没有刻意隐瞒卫月的存在。 　　她并不认为在黑市买奴隶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即便卫月身份敏感，但平民百姓里又有谁见过贵族呢？就算卫月自己把身份告诉张婶子，她也不会相信。 　　也正是因为这些， 　　她才会毫不避讳地，将家里钥匙交给张婶子。 　　但杨原不一样。 　　辛荷之前就知道，杨原来京都是来找人的。 　　但她之前从来没想过，他可能是来找卫月的。 　　而眼下， 　　就算有所察觉，但她也不敢多问。 　　她不知道他是来杀卫月的，还是来带卫月走的，但不管是哪一种，她都不想接受。 　　她花钱买下了卫月，她救了他，他该是属于她的了。 　　夕阳西下， 　　撇开杨原后，辛荷便飞奔回住处。 　　她家住在巷子里，就在张婶子前面几户，昨天上山之前，她把家门钥匙交给了张婶子。这时候，要去张婶子家取钥匙，就会路过她自己家。 　　她想着去找张婶子拿钥匙， 　　然而， 　　路过自己家时，却发现院子大门虚掩着，铜锁开着，挂在门上。 　　辛荷脚步停住。 　　随后， 　　也顾不上取钥匙了，她赶紧跑进了院子，一口气推开卧室门， 　　紧接着，就见到屋子里，衣柜的门开着，地窖的门也大开着。 　　一口气瞬间提到了胸口， 　　辛荷感觉自己心跳都剧烈起来，她怕卫月真的被人带走了，于是赶紧跑到了地窖门口，这一刻时间好像突然被拉得好长，她深呼吸一口气，才探头过去，结果没想到，刚一往下看，就和里面的人对上视线—— 　　少年坐在地窖中。 　　黄昏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房间里，又落入地窖，有些昏暗，在他身上镀了上一点暗淡暖色，他目光却凉凉的，就这样盯着她，眼睛里爬满血丝。 　　四目相对。 　　辛荷差点被他吓到。 　　但见他还在这里，她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 　　再然后，之前被他羞辱的愤怒才又袭上心头，她率先别开眼，抿了抿唇，一言不发，手一抬，就准备把地窖的门关上。 　　但也就在这时候， 　　她突然听见他的声音。 　　破天荒地。 　　少年开口问她：“去哪了？” 　　这话落下， 　　她关门的动作突然一顿。 第16章 又出去做什么:把他弄哭 　　辛荷此人， 　　卑贱，沉闷，不识时务。 　　卫月从来都看不起她。 　　他轻视她，厌恶她，甚至憎恨着她。从被她带回来到现在，他几乎从未主动和她说过话，少有的几次，也是叫她滚，让她离他远点。 　　这还是第一次，他问她这样的问题。 　　这话落下的瞬间， 　　除了辛荷愣住，卫月自己也愣了一瞬。 　　再然后，见到她惊讶的表情，他像被烫到一样，突然又回过神来，陡然收回目光，冷笑了声：“再晚点回来，你送的那些猪食就要生蛆了。” 　　辛荷：“……” 　　辛荷原本想回答他的话，结果还不等出声，就听见他这话。 　　刚才她注意力全部放在他身上， 　　这时候，视线微动，她才注意到，地窖里已经一片狼藉。 　　她之前端给卫月的粥，他一口没喝，直接砸了，碎瓷片掉了一地，粥也溅得到处都是，有些地方的已经干了，有些地方的湿答答地积了一滩，坨在地上。 　　少年十分刻薄：“很恶心，下来清理了。” 　　这话一落， 　　辛荷差点被气笑了。 　　她恨不得直接把地窖门关上。 　　然而， 　　眼下虽然是冬天， 　　但京都地处南边，即使是冬天也格外潮湿，如果真的放着那滩粥不管，它不仅不会自己干涸，反而会发馊发酸，没准真的会生虫招老鼠。 　　房子是她租的，地窖原本就是个土窑，拿木头铺了墙面和地板，也很容易被湿物腐蚀，如果到时候这些木板子烂了，她还要赔钱给房主。 　　她思索了片刻， 　　就这样，脸色越来越阴沉，到最后，还是深吸一口气。 　　然后提着裙子下了地窖。 　　* 　　本朝有宵禁， 　　只不过，宵禁的时间相对其他朝代要更晚些， 　　过了二更天，大概亥时末的时候，才禁止百姓上街。 　　但通常来说，到了黄昏时分，街上的店铺就陆陆续续关门了，到了亥时，就算没有宵禁，也没多少人会逗留在外面了。 　　辛荷从前早出晚归， 　　但即便如此，她也很少在戌时后回家。 　　唯独昨天。 　　张婶子来了一趟，又走了，再然后，地窖的门没有关，卫月坐在里面，甚至隐约能听见外面街上打更的声音，过了宵禁，她还没回来。再到早上，中午，甚至到了下午，她还是没回来。 　　这么久的时间， 　　卫月甚至刻薄地想，她是不是死外面了。 　　毕竟，如此低贱的一个人，她能有什么事情是需要夜不归宿的？ 　　可这时候，她却又回来了。 　　她走下来，沉默地清理地窖里的碎片。 　　卫月昨天很迫切地等着她回来，想要羞辱她，中伤她，然而等了这么久，那股冲动已经减弱不少，所以他也懒得出声。 　　视线落在她身上， 　　他扫视一圈，发现她看起来还好端端的，全须全尾，身上也没什么伤口，唯独掌心有些红肿。 　　但即便如此，她干活也还是很麻利，不过片刻，就把地窖里收拾干净。 　　再然后， 　　她看都没看卫月一眼，收拾好东西便准备离开。 　　然而还没走两步， 　　就又听见卫月开口：“给我擦身。” 　　少年颐指气使。 　　但辛荷回过头，就见到他身上确实脏了。 　　她也就是两天没管他，也不知道他自己在地窖里都干了些什么，怎么看起来好像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一样，头发上、衣服上都沾了不少灰尘，除此之外，身上似乎还有血痕。 　　辛荷顿了下，又凑近了些，在他面前蹲下。 　　她仔细观察他， 　　随后， 　　就看见他身上，有些还没愈合的伤口又绷开了，上面沾了灰，血迹干涸，看起来脏兮兮的，如果不清理，恐怕会恶化流脓。 　　辛荷做不到不管他。 　　于是她沉默片刻， 　　好半晌后，才又开口道：“我出去一趟，回来给你擦。” 　　却没想到。 　　这话一落， 　　少年眼皮微抬：“出去？” 　　他扯扯唇，语调有些不耐：“又出去做什么。” 　　他今天有些反常，辛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犹豫着要不要和他交代。 　　她出去，是准备去找张婶子。 　　她回来的时候，院子和地窖的门都开着，想来，昨天晚上，张婶子已经见过卫月了。辛荷准备去把钥匙拿回来，除此之外，还想探一探张婶子的口风。 　　毕竟， 　　张婶子已经见过了杨原。 　　婶子为人敦厚，不会随意议论别人的事，辛荷不认为她会把卫月的事泄露给杨原，但心中还是有些不安，准备找个借口，说服张婶子把这事烂在肚子里。 　　这些事情，辛荷并不准备全告诉卫月。 　　她思索片刻， 　　还不等她想出该说哪些， 　　下一秒，却又听见少年开口了。 　　“什么时候一个卖豆腐的也有这么多事情要处理了。夜不归宿一晚上，现在又要出去，那你回来做什么，非要在我眼前晃两圈恶心我？” 　　他今天问题格外多，但也都只是顺口一问，似乎没想着得到答案。之前问她去哪了，是为了让她下楼打扫，这时候问她要去哪，好像也只是为了嘲讽她而已—— 　　也是。 　　毕竟这样傲慢的人， 　　他根本看不上她，又怎么会在意她的行踪？ 　　亏她刚才，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他是真的想知道，还认真思考着要怎么回答他。 　　这感觉像被兜头泼了一桶凉水， 　　辛荷瞬间清醒过来。 　　她突然懒得再理他， 　　正要离开， 　　然而也就是这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声响。 　　听起来像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 　　辛荷愣了下，紧接着，几乎是一瞬之间，就辨认出来，这是轮椅行进时发出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随后，是院子门被推开的声音。 　　辛荷呼吸一滞， 　　她本能地，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而也就是这时候， 　　外面又响起个男声：“辛娘子？” 　　这分明是杨原的声音。 　　辛荷吓了一跳，心脏瞬间就提了起来。 　　卫月看了她一眼。 　　就见她嗖的一下站起身—— 　　这么急？ 　　所以她刚才说要出去。 　　出去干什么，出去见这个男人？ 　　少年眼睫微动了下，随后像是想到什么，冷笑起来。他扯了扯唇，似乎又要出声嘲讽。然而这一次，还不等他的话说出来，嘴就突然被堵住了—— 　　辛荷手忙脚乱，眼看着他要说话，直接弯下腰，把手里的东西塞进他嘴里。 　　少年惊怒地看着她，然而她急得不行了，听见外面声音越来越近，根本没注意他的反应，迅速离开了地窖。 　　她究竟有多怕那男人发现他的存在？ 　　一离开地窖，她立刻就把门锁上了，为了防止他发出声音，她甚至用刚才擦地的抹布堵他的嘴。 　　少年哪里被人这样对待过， 　　他眼睛怒到猩红， 　　想要出声辱骂，然而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甚至一呼吸，一股馊臭的味道就窜进口腔。 　　他顿了下， 　　随后， 　　眼泪啪嗒滴落，整个人蜷在地上干呕起来。 　　* 　　在杨原眼中， 　　辛荷是个没什么滑头的老实人。 　　她沉闷，朴实，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撒谎的。 　　所以， 　　刚才她说她有急事， 　　他思来想去，认为她不可能骗他，于是准备趁着这个功夫，偷偷去她家查探一番。 　　却没想到，她好像在家。 　　院门虚掩着，他划着轮椅，走进院子，却发现她的房门好像也开着。 　　已经闹出了动静，他也不好再离开，于是他想了想，干脆直接出声，叫了她一声。 　　他抱着不切实际的希冀，希望她不在家，但天不遂人愿，声音落下没多久，面前的房门就动了下。 　　再然后， 　　他就见到她推门出来。 　　四目相对。 　　辛荷心都快跳出来了：“你——” 　　杨原也有点尴尬：“女郎，好巧。” 　　辛荷不知道说什么：“……不巧，这是我家。” 　　杨原憨笑了下，手死死攥着轮椅扶手，脑子疯狂转动，安静了好半天，才想出个说辞：“抱歉。” 　　他解释道：“女郎也知道，某来建邺，是来寻人的。方才你走后，我用了个方术，感应到我要找的人气息就在附近，所以，我便顺着气息找过来了。” 　　说者无意，但听者快吓死了。 　　辛荷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冷静：“你的意思是，你要找的人在我家？” 　　杨原摇头：“那气息就在这附近，但感应不到具体在哪里。所以我一家一家地找，看见这里门开着，就推门进来了。没想到，是女郎家。” 　　辛荷手心都出汗了，她挡着门：“那……” 　　杨原问：“女郎方才说有急事，是事情办完了，还是是你家中有急事？” 　　辛荷说：“家里有。” 　　杨原点头。 　　他在院子里环视一圈，然后划着轮椅，靠近她：“既然某已经来了。不如，某正好帮娘子把那除晦气的阵法布置了？” 　　辛荷道：“今天不方便。” 　　杨原笑起来：“为什么？女郎家里还有别人吗？” 　　他有些过于热心了， 　　热心到辛荷已经感到有点不适，总觉得他是知道了什么，在这里咄咄逼人。 　　但如果他真的知道，又何必和她在这里周旋？ 　　如果他真知道卫月在她这里，他大可以直接强闯进她屋里搜查，她没权没势，还能说出个不字吗？ 　　辛荷紧张得厉害， 　　但她捏了捏手指，还是摇了摇头：“没人。” 　　这话一落， 　　她观察着杨原的表情，就见到男人点了点头，似乎是信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好像还是想进她的房间，辛荷听见他又拿阵法说事，于是直接推住轮椅，想把他往外推。 　　但没想到， 　　就在这一刻，地窖里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动静， 　　不知道卫月在里面干什么，似乎是非常用力地撞翻了什么东西，这声音透过地面、墙面，传到屋外。 　　一时间， 　　屋外突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 　　辛荷迅速回过神来，正要反应， 　　然而也就是这时候，她看见杨原脸上的笑意变淡。 　　紧接着， 　　男人突然一伸手，推开了卧房的门，划动轮椅闯了进去， 　　然后视线落在了地窖门上。 第17章 吻:他可能也疯了 　　地窖门上了锁， 　　而一门之隔，里面的声音却还在继续，丁玲咣铛，杂乱无章，间或夹杂着一点干呕声，光是听，就能听出来，这些动静都是人发出来的。 　　可上一秒， 　　辛荷才说过家里没人—— 　　她在害怕吗？ 　　是因为心虚，所以才撒谎吗？ 　　杨原心中疑虑暴涨，听着身后女人跟进来的声音，一瞬之间，也不想顾虑什么面子人情了，直接伸出手，就去开地窖门。 　　然而， 　　刚打开锁，刚把门打开一条缝隙， 　　下一秒，那门又陡然被一道力摁住。 　　辛荷几乎是扑过来的，死死挡住门：“谁让你开门的？” 　　这话一落， 　　杨原盯着她看：“不能开么。” 　　他扯了扯唇，那股子咄咄逼人的味道更强烈了，流露出一点攻击性：“为什么？这地窖里的人，很见不得人吗？” 　　随后他逼近了一些，又追问她：“不然的话，女郎在怕什么？” 　　这话一落， 　　屋子里陡然安静下来。 　　辛荷回答不出他的问题，所以抿着嘴不说话，但动作还是很强硬，挡在地窖门前。 　　她不让他靠近，可她越这样，杨原疑心就越重，于是伸出手，按在了她的肩上，一点一点地把她往旁边推。他的另一只手，则又一次落在了地窖的门把手上。 　　辛荷力气没他大， 　　眼看着他要挪开她，再次打开地窖门，她突然又出声道：“等等。” 　　杨原看向她：“女郎又怎么了？” 　　话虽是这么问， 　　但他手里的动作一点没停。 　　辛荷则迅速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 　　也就是这一刻， 　　杨原目光扫过去，紧接着，动作陡然滞住—— 　　因为他看见， 　　这令牌上，刻着齐王府的纹样。 　　* 　　虽然不知道李辞修是怎么想的， 　　但这个疯子允她回家，还给了她一块令牌，只要辛荷拿着这块令牌，往后就能随意进出齐王府。 　　令牌沉甸甸的， 　　上面除了纹样以外，还刻了一些字， 　　辛荷暂时不认识上面写的什么，但她实在没法子了，脑子都转得快冒烟了，才想出来拿着这令牌赌一把。 　　而她好像赌对了， 　　杨原似乎认出来这是齐王府的东西，果然没再有动作。 　　辛荷这才松了一口气。 　　随后， 　　她缓缓把令牌揣回袖中，见男人不动，又当着他的面，重新把地窖门锁好。然后，又故作镇定地推着他，离开了卧房，等离地窖有足够的距离了，她才放松一些，编了个借口，和杨原解释。 　　她告诉杨原，这地窖里关着的，是齐王的犯人。 　　她的职责是看守这犯人，并且隐瞒他的存在，不让外人见到他。 　　杨原问：“为何这犯人不关在王府？” 　　辛荷说：“贵人的事，我哪知道。” 　　这话一落，杨原倒是没再出声。 　　看他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辛荷心跳砰砰。既然事情都这样了，她干脆把窗户纸捅破，干脆地问：“所以，你之前说的那些话，应该也都是骗我的，对吧？” 　　她说：“你是不是怀疑你要找的人在我家，所以才来我家？” 　　这一回，换杨原犹疑了。 　　辛荷抓住主动权：“我和你说了实话，你也应该和我说实话。” 　　她并不常说谎， 　　但因为表情一直不多的缘故，这时候，说假话也像在说真话， 　　杨原似乎被她说服，片刻后，才回答道：“你送我的衣服上，有香料的味道。我要找的人，应该会用那种香料。” 　　哪种香料呢？ 　　辛荷思忖片刻，好半晌，才想起来衣橱里卫月的香囊—— 　　那香囊味道并不浓烈，但长期和衣服放在一起，多多少少也会在衣服上留下味道，辛荷心思没那么缜密，此前一直没注意过这件事。 　　她有些心惊， 　　思忖片刻，又拉出李辞修当大旗：“那香是齐王赏我的。” 　　这话倒也说得过去。 　　绛雪香原本就是皇室御用的香，除了宗室外，就只有几位大姓权贵能用。 　　齐王是先帝的胞弟，幼主的亲叔父，这香他自然能用。 　　杨原本来就无法通过这香，确认辛荷接触过卫月。 　　这时候， 　　辛荷又搬出来齐王，还拿出齐王的令牌，倒真的十分合理。 　　如果她说的是实话，那么，若他还闯那地窖，就是与齐王过不去了。 　　杨原权衡一番，最终还是点头，收起了咄咄逼人的姿态：“抱歉娘子，是某寻人心切，失礼了。” 　　辛荷点头，又故意问：“你要找的人，他能用那种香。是个贵族？” 　　杨原应了一声，没有详细说， 　　他很快揭过了这话题，又询问道：“女郎为齐王当差，不知是否能帮我送一封拜帖？” 　　辛荷心说，不能。 　　她巴不得和那疯子离越远越好，本身就没多熟悉，更何况送拜帖呢。而且，那疯子应该不想她和旁人透露他的身份，她今天拿他扯虎皮，也是迫不得已，哪里敢送上门去给他割舌头。 　　但她和杨原话都这么说了，哪怕心里想着不能，表面上也还是点了点头。 　　…… 　　杨原是世家的门客， 　　他要拜访齐王，也并不准备用私人的名义， 　　因此，写拜帖所用的纸墨也有讲究，辛荷推着他，回了一趟医馆，等他找到合适的纸笔，写好了东西，她才拿着拜帖又回了住处。 　　回家的路上， 　　她顺便还去了一趟张婶子家，依旧扯了齐王当大旗，唬得张婶子连连保证，绝不和任何人透露卫月的事。 　　一来二去，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又黑了。 　　她随手扔下拜帖，片刻后，才又走到地窖前，将门打开—— 　　一打开， 　　就见到楼底下，少年死死盯着她。 　　* 　　平心而论， 　　卫月是真的很能折腾。 　　辛荷想不明白，他这么多天不吃饭，究竟是哪里来的力气，手脚都废了，却不仅能动得起来，还更是把地窖里能撞翻的东西全都撞翻了。 　　这时候， 　　楼下是真的一片狼藉，比她下午回来的时候还糟糕，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如果要整理的话，估计要花费很长时间。 　　眼下天都黑了， 　　辛荷几天没睡觉，这时候，终于又感觉到疲惫， 　　她没精力再整理地窖，但眼看着卫月身上脏污不堪，嘴里还塞着抹布，她沉默一会，也不认为能拖到明天再帮他清洗。 　　于是， 　　她思考片刻后，干脆烧了水，然后把浴桶推进卧房， 　　紧接着，又下了地窖，连拖带拽地把少年弄上楼，放进了浴桶里。 　　一拿掉他嘴里的抹布，他就喘息着干呕起来。 　　但因为没吃饭， 　　他嘴里也根本吐不出东西。 　　辛荷拿出牙具，帮他清洁口腔，先用一把小刷子，沾了牙粉，帮他把牙齿来来回回刷了几遍，然后又取出干净的手帕，帮他擦拭牙面，反复好几遍，他的干呕才终于缓和下来。 　　但他眼睛还是红的。 　　他充满怨恨地看着辛荷，随后，嘴唇微微动了下。 　　辛荷以为他又要颐指气使，让她做这做那，但没想到，下一秒，就听见他说了声：“荡、妇。” 　　这话一落， 　　辛荷直接被砸懵了。 　　她脑子里空白一瞬，有些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少年语调怨毒而刻薄：“我说你，水性杨花，是个荡……唔——！” 　　这一回， 　　辛荷听清了他的话。 　　随后，不等他把话说完，就直接拽着他的头发，一个用力，把他的脑袋按进浴桶！ 　　少年措不及防，被按下去，呛了一口水，本能地要咳嗽，然而辛荷一直没松手，所以他的眼耳口鼻一直都浸在水里，一张嘴就又呛了好几口水，以至于他用力挣扎起来。 　　但他挣扎得越用力，她按着他的力气就越大， 　　直到他开始窒息，水面上都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泡，她才又一用力，拎着他的头发，把他拉起来：“刚才嘴巴没清理干净是吗？” 　　少年头发湿润，眼眶猩红，大口喘息着：“怎么？生气了。你敢做，不敢让我说？” 　　他怨毒地看着她：“夜不归宿，家里藏一个男人，外面钓一个男人。怎么，他还不知道你地窖里藏的是个男人吧。既然这么怕被他发现，你怎么不直接放我走？嗯？” 　　他语调刻薄而讥讽， 　　辛荷听着这话，脑子混混沌沌，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他这是误会了，以为她和杨原关系不纯，甚至以为她昨天夜不归宿，是和杨原鬼混去了。 　　这念头一出， 　　有那么一瞬间，辛荷竟然感觉到荒谬， 　　荒谬到了极点，她甚至笑了：“谁告诉你我和他有关系？” 　　卫月讥讽：“没关系他会随便进你家？” 　　辛荷皱了皱眉，看了他好半晌，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但还是解释道：“这是个意外，他是个……嗯，官差，在抓逃犯。挨家挨户，搜到我这里。” 　　她说：“昨天晚上，我也不是和他呆在一起。” 　　她将事情解释得足够清楚， 　　卫月顿了下。 　　但随后， 　　他突然又扯扯唇：“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突然迸发出更强的攻击性：“你解释这么多有什么用？不会以为解释了这些，我就对你另眼相看吧？” 　　他说：“我根本不在意你是什么样的人，因为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你都惹人厌恶，我看见你就觉得厌烦，恶心。” 　　辛荷的脾气并不好， 　　卫月骂他，她也不会让他好过，他伤害她，她也会打回去， 　　可即便如此，她也很少有如此愤怒的时候。 　　他是真的很知道如何踩她痛点， 　　如此漂亮的唇，却不遗余力地吐出刻毒的话，辛荷死死盯着他，就听见他继续说： 　　“你以为能关我一辈子吗？笑话，等我出去了，便把你挫骨扬灰，把你这破房子也烧了。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恶心你，恶心得和你有关的痕迹，每一点我都要抹掉——嘶！” 　　这话刚落下， 　　少年的头发就被她狠狠扯住， 　　头皮传来尖锐的痛， 　　卫月侧过眼，就见到女人眼睛也变得猩红，她太生气了，气得似乎都开始发抖了，按照她的性子，可能下一秒就要扇他耳光。 　　卫月有点熟悉她的作风了，但他可能也疯了，他被她关疯了，甚至不想维持贵族体面，只想变成一条狗和她互相撕咬，她打得越狠，说明她越愤怒，说明她被他伤害得越狠，他竟然从中品味出强烈的期待和爽感，于是他主动抬起脸，笑起来： 　　“你不是喜欢扇人耳光吗？来，扇，扇啊。” 　　这话一落， 　　他头皮又是一痛， 　　她扯着他的头发，强行把他拉近她， 　　少年又一次闷哼出声，他泡在水里，肌理分明的身体掀起涟漪，眼角飘红，漂亮得不像话， 　　这时候， 　　他轻蔑笑着，心想她兴许要再把他的头按进水里， 　　然而还不等他出声挑衅，下一秒，却感觉一阵腊梅的香气逼近。 　　再然后， 　　嘴唇突然被贴住。 　　是女人按着他的后脑，突然凑上去，亲吻住他，又或者说咬住他—— 　　好啊。 　　他这样厌恶她， 　　厌恶到想要销毁所有与她有关的事物， 　　那她就应该在他身上留下更多更深刻的印记。 　　来日他离开后， 　　把她挫骨扬灰，那他也跟着她一起去死吧。 　　他是被她触碰过，亲吻过的，恶心的人。 第18章 不知廉耻:一览无余 　　女人的唇温热，柔软。 　　这触感如此陌生，以至于少年愣了一瞬，深黑的瞳孔陡然放大，思绪一片空白，一时间好像什么都忘了。但很快，唇上又传来一阵刺痛—— 　　辛荷咬了他一口。 　　卫月尝到血腥味，陡然回神，随后突然发了疯一样，剧烈挣扎起来：“滚开，谁让你碰我？谁、让、你、碰、我？！” 　　少年粗喘着，反应前所未有地激烈。 　　他手脚虽废了，但身上还是有些蛮力的，腰腹与肩膀也依旧能动，像条活鱼一样，乍一爆发，竟真的有些威力，引得辛荷脚步踉跄一下，差点按不住他。 　　但下一秒， 　　她又拽紧了他的头发， 　　他越是不让她碰，越是嫌恶她，她就越是要碰他；他越是挣扎，她就越是用力，扼住他的脖颈，强行把他按回去。 　　两个人亲吻像厮杀，一方进攻，一方反击，连亲密都带着刀光剑影，唇齿碰撞，耳鬓厮磨，都是为了互相撕咬，不过片刻就鲜血淋漓，唇间，耳廓，脖颈，都是对方留下的血痕， 　　老旧的浴桶几乎要散架， 　　一个人在里面，一个人在外面，随着他们的动作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 　　到最后， 　　咚的一声巨响—— 　　浴桶重心不稳，竟直接往地上侧翻而去！ 　　卫月跟着一起往地上摔。 　　辛荷也没落着好， 　　她本能往后退，手上却还抓着少年的头发，没来得及松，直跟着惯性一起，仰面摔了下去，整个人肉垫子一样，垫在了少年身下， 　　水花四溅， 　　浴桶里的水哗啦啦的，劈头盖脸泼下来， 　　辛荷浑身湿透，后背硌在地上，尾椎摔得发麻，后脑勺也被磕了一下。 　　她眼前发黑，整个人摔得懵头脑发懵，身上的少年压得她呼吸不畅，她刚想把人推开，却感觉到脖子上传来一阵力道。 　　少年手筋虽断了，但摔下来的时候，胳膊正好横在她脖颈间，这时候，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挪动身体，将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手臂上。 　　他想勒死她！ 　　气管被压迫，辛荷几欲干呕。 　　她张开嘴喘息，仰着脖子，伸手去拽他的手臂：“松、松开——咳！” 　　少年闻言，却好像听见什么好笑的笑话：“你让我松我就松？” 　　他恶声恶气地：“你如此折辱我，凭什么觉得自己还能活着？” 　　说到这， 　　他突然又发疯了一样，将胳膊压得更紧：“去死、去死！你早应该去死！” 　　少年的手臂没有知觉，也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用力，这样的力道又是否足够勒死一个人，但很快，他就见到，她的挣扎停止了—— 　　要死了吗？ 　　竟如此脆弱。 　　少年低头看着她，动作突然顿了下，似乎在思考。 　　但没想到， 　　也就是这时，女人手抬起来，“啪”的一声，铿锵有力地给了他一耳光，然后又抬起手，狠狠肘击他的痛处。 　　少年本能地防御。 　　辛荷则一边掀他胳膊，一边抬脚踹他。 　　但因为姿势的缘故，她的腿根本伸不开，因此，她只能改成屈膝的姿势，曲起腿狠狠蹬他。 　　动作间，也不知道踢到了哪里。 　　少年原本还和她扭打着，这时候却突然抬起脖颈，喘息了一声，整个人好像突然失去了反抗能力一般，眼睛里甚至溢出生理性的泪水。 　　见他如此反应， 　　辛荷迅速翻过身，反制住他。 　　少年后脑磕在地面，发出轻微闷响，也不知道是不是流血了，以至于他喉咙里又溢出一点闷哼。 　　而他的模样生得太好。 　　屋子里光线暗淡，落在他身上，镀上一点暖色光辉，辛荷一垂下眼睛，就能看见他黑发湿润，海藻一般铺散在地上，眼睑和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晕红，水珠混着泪珠，顺着下颌汇入一身流畅肌理。 　　刚才沐浴时，他的下裳没有脱，就束在细窄腰间，这时候湿答答地贴着腿，鱼尾一般，令他看起来像搁浅的海妖。 　　被他的美貌晃了晃眼，辛荷安静片刻，又后知后觉地垂头看，才发现衣料之下，少年鱼尾般的双腿之间，刚才被她踹到的地方，竟撑起一些莫名的弧度。 　　…… 　　屋子里突然一片死寂。 　　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 　　分明被肘击数次，又被踹了几脚，脸上还带着巴掌印，甚至脖颈上，耳垂上，甚至嘴唇上都有咬伤，可他怎么会是如此兴奋的反应？ 　　辛荷愣了下。 　　少年被她看着，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了。 　　他想要将异样藏起来，可这双腿毫无知觉，根本动不了，只能维持平放的姿势，任人打量，像个物件一样被人一览无余地看着。 　　他从来没有这样怨恨过自己，怨恨自己的腿脚的筋脉断裂，让人看见他这样下贱的模样，而辛荷还在看他，这让他更加愤怒，喉咙口都溢出腥味：“滚啊！不知廉耻，你——呃……！” 　　这话一落， 　　女人却伸脚，直接踩住了他， 　　少年还要继续辱骂，可下一秒，她的力道却猛然加重。 　　太重了。 　　很痛，快要把他踩坏。 　　少年话音戛然而止，红唇还没来得及闭上，舌尖吐在外面，突然仰着脖子喘息了一声，眼里泪光盈盈，可下一秒，她又碾他，一股子陌生的感觉随着痛感一起爬上脊背，少年脑子突然一片空白，好像有一团烟火在眼前炸开，炸得他眼前都在发黑。 　　女人的脚被他弄得脏兮兮， 　　再下一秒， 　　他听见她的声音，女人脸色似乎都青了，沉默了好半晌，然后冷笑道：“你比我不知廉耻。” 　　* 　　等再次清理完屋里的狼藉，时间已经很晚，都接近三更天了。 　　卫月身体虚弱，被她骂了句不知廉耻，似乎急火攻心，吐了口血，随后就直接晕过去了。 　　辛荷把他拖到了床边， 　　她怕他半夜起来弄死她，所以其实并不打算把他放在楼上，心想等晚一点还是整理一下地窖，清出个能躺人的地方，把他丢回去算了。 　　但她实在太累了， 　　等换了干净的衣服，擦干了头发，她想着先躺一会，休息一下再去清理地窖，但没想到，床上太舒服了，她躺着躺着，就不想起来了，再然后就模模糊糊睡着了。 　　…… 　　卫月再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微弱的光线照进来， 　　他看清周围的情形，发现自己并不在地窖中，而是在辛荷的卧房里。 　　他像狗一样，在她床边的地上睡了一晚上，连床被衾都没有，早上是被冷醒的，而她呢？ 　　卫月抬头， 　　就见到女人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睡得十分安稳，但她睡姿并不好，都快蜷成一团了，一只脚还微微垂在床下—— 　　脚。 　　少年视线微顿， 　　随后， 　　昨天的记忆突然像潮水一样回笼，触觉、感官，还有那种近乎失控的愉悦感。他像被烫了一下，迅速挪开眼，呼吸急促，喉咙口又涌上来一股血腥气。 　　但不过片刻， 　　深黑的眼珠缓缓转动，他又将目光挪回她脚上。 　　他要杀了她。 　　他真的要杀了她。 　　少年猛地坐起身来，挪动着靠近她，他要杀了她，咬死她，咬死她，咬死她。他手脚不便，无法爬上床咬死她，但她的脚就垂在这里，因此可以看见足踝之处，单薄白皙的皮肤下，一条条泛青的脉络。 　　卫家三郎君何其高傲， 　　如果换作是从前，他即便想要杀了谁，也不会选择这样屈辱的方式，他只喜欢高高在上，挥一挥手指便能取人性命的感觉。 　　但此刻， 　　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他疯魔了一样，眼中只能看见她细瘦的足踝，缓缓靠近，甚至可以听见咚咚的声响，是她踝部动脉一下下跳动的声音—— 　　不。 　　不对。 　　是他剧烈的心跳声。 　　只要找准地方，咬破她的皮肤，她的血就会一瞬间飙出来，止也止不住。 　　少年呼吸都变得急促，他将自己的脸贴近她的足踝，然而也就是这一瞬，动作间，他眼角余光一闪，突然看见她床上放着一张拜帖。 　　床太高了， 　　他无法上去取那拜帖，所以看不见里面的内容， 　　但就在这里，他也能零零星星看见拜帖首页上的字，虽不知道拜帖是递给谁的，但能看出来，这拜帖是以江州刺史的名义递出去的，下面还署了递信门客的名字，杨原。 　　本朝世家皇权并立， 　　然而， 　　世家虽势大，各个世家间也非铁板一块，甚至门阀各自内部也内斗不断。 　　卫月手中掌握着一些机要，陈国公卫蒙获罪后，卫月流放，想要灭了卫月的权贵有不少，甚至包括卫蒙的堂兄，同出于淮阳卫氏的卫骁。 　　但同样的， 　　想保卫月的也有不少， 　　江州刺史便在此列，其人出自谯郡夏侯氏，在卫月流放时便多有接洽，甚至派出亲信接应。 　　那亲信名杨原， 　　只不过，卫月还不曾见过此人，便被牙人带走。 　　而此刻，署了杨原名字的拜帖，却出现在了此处。 　　卫月目光顿了下， 　　随后，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那股子杀意浇灭了七八成，他突兀地停下动作—— 　　辛荷…… 　　辛荷啊…… 　　少年默念着她的名字，反反复复，极度婉转，随后竟咧嘴笑了起来，笑得身体都在发抖，模样艳丽，形容疯魔，像是想到什么喜事，他且多留她活几日，等借着她找到杨原，他再高高在上地，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 　　碾、死、她。 第19章 我救过你:想起来了（一更+二更 　　辛荷睡得很沉， 　　但睡梦中，似远似近，却似乎听见一阵声音。 　　卫月最开始是无声地笑，但渐渐地，他就笑出声来了，好像疯了一样，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辛荷被吵醒，乍一睁开眼，脑子还是懵的，下意识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就见到床下坐着个人。 　　少年披头散发， 　　他低着头，海藻一般的长发垂落，盖住上半身，透过柔软黑发，能看见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辛荷看了好一会，才意识到是他在笑。 　　少年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又抬起头来，屋子里光线昏暗，他肤色白皙，脸色雪白，黑眸阴森森盯着她，他笑声止住了，但因为刚才在笑，所以他嘴上的伤口也绷开了，漂亮的唇被血染红，猩红猩红。 　　而因为距离的缘故， 　　他离她很近， 　　呼吸之间，微凉的气息拂过她脚踝，正像藤蔓一样，顺着腿往她脊柱上爬。 　　刚睡醒就遇见这场面，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会害怕的…… 　　辛荷脑子一片空白，身体瞬间绷紧了，条件反射一般，迅速弹坐起来，然后飞起一脚—— 　　再然后， 　　咚的一声巨响！ 　　辛荷直接把人踹飞了，听见声音，才反应过来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她看了眼少年，就见他被她踢得翻倒在地，衣摆铺开，一时间甚至爬都爬不起来了。 　　辛荷：“……” 　　辛荷这时候才清醒过来。 　　她从床上爬起来，安静片刻，然后又抬起脚，想过去把他扶起来。可也就在这时，少年缓了过来，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她。 　　也不知道他是想喘息，还是想辱骂她，总之，他张了张嘴，但连音节都没来得及吐出来半个，一开口，就呕出来一口血。 　　再然后， 　　他的目光变得更阴森了。 　　辛荷：“……” 　　她看他这状态，又想起他昨天发癫，想要勒死她。 　　这人实在太能折腾了，就算手脚都动不了了，也还是很危险。 　　辛荷怕靠近他，他再扑上来咬她，于是面无表情地思考片刻，最后又把脚收了回来。 　　再然后，她直接下了地窖，简单清理了一番，才又上了楼，准备把他扔回地窖里去。 　　但她对待他的态度，实在像是在对待一条恶犬，左手拿着口枷，右手甚至拿了根棒槌，越靠近他，她就越戒备，好像随时准备制服他。 　　但没想到， 　　直到她走到他身边，他都没有动作， 　　唯独她钳制住他的时候，他挣扎了一下，她还以为他终于要暴起伤人，却没想到，他只是扭动了下身体。 　　见她如此戒备，他讥讽笑了声，随后又闭上眼，不耐烦地说：“扯到我伤口了。” 　　这话一落， 　　辛荷愣了下。 　　她目光一动，就发现自己果然按在了他伤口上，直接把他愈合一半的伤口又扯开了。 　　于是她沉默片刻，随后又松了手，换了个姿势拖拽他。 　　再然后， 　　一直到把他拖进地窖，他都安安静静，再没有任何动作。 　　但不该是这样的。 　　分明他昨天晕过去之前，还一副想把她碎尸万段的样子，这时候却鸣金收兵，光用那种阴森森的目光看着她，身体上却没任何动作。 　　如此反常，令人心里不安。 　　辛荷盯着他看，想不明白他为何如此，而他一言不发，懒得理她一样，到最后，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干脆没出声，把地窖里的危险品收起来，然后准备上楼。 　　可刚要出去，又听见他说：“回来。” 　　辛荷回头：“又怎么了？” 　　卫月抬眼，盯着她看了半晌，随后又突然挪开视线：“手筋疼。找个郎中来帮我看诊。” 　　这话落下 　　辛荷脚步一顿。 　　紧接着，一瞬之间，心中的疑惑突然有了解释—— 　　怪不得。 　　她就说他今天怎么如此安分，原来是有求于她。 　　可他手筋都没知觉了，疼什么疼？ 　　恐怕他只是想找个郎中，等先治好了手脚，再对她动手而已。 　　…… 　　辛荷突然懒得理他， 　　她甩上门，直接离开了地窖。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 　　若换作是平时，她早该收拾收拾出门了。 　　但今天， 　　她却并没有什么事情要做—— 　　她昨晚没泡豆子，今天自然做不出豆腐，因此无需出去摆摊。而杨原那边，她昨天和他去写拜帖的时候，他就同她说过了。 　　他说他已经召来了手下，往后熬药这些琐事，将由他的手下负责，她往后无需再过去了。 　　于是， 　　这时候，辛荷竟难得地闲了下来， 　　她思索了片刻，干脆没再出门，直接又往床上一躺，闭着眼睛，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但翻来覆去间，她不仅睡不着，还总忍不住竖起耳朵，听楼下的动静。 　　她拒绝了他要找郎中的要求，原以为他又要闹起来了，可这人却完全恢复了之前的作风，在楼下和死了一样，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辛荷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 　　但她觉得自己是真的疯了。 　　即使看不见他，她也一直在关注他的反应，揣测他的想法。 　　她厌恶这种不受控的感觉，因此，到最后，她干脆又穿好衣服，出门去了。 　　然而， 　　刚一出门，还没走两步，她就感觉有人在盯着她。 　　可偏偏，周围的场景正常得不像话。 　　行人往来，商贩摆摊，根本没有人在留意她。 　　辛荷停下脚步，四处环顾， 　　好半晌后， 　　她才又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感觉错了。 　　却没想到， 　　也就在这时，她身后突然传来个声音。 　　阿肃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背后，出声叫她：“辛娘子。” 　　这声音近在咫尺， 　　辛荷吓了一跳，赶紧又回过头。 　　阿肃戴着人皮面具，又换了一张脸，她没见过，但她认出来他的声音，缓了片刻，才道：“……你怎么在这？” 　　阿肃说：“奉殿下命令，来请娘子去府中上课。” 　　辛荷心里是不愿意去的，所以整个人像是被黏在了原地一样，一动不动，但转瞬间，她又看见阿肃从怀里掏出一捆麻绳，似乎准备绑她。 　　说是请她过去， 　　但实际上， 　　她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因此， 　　到了最后，辛荷还是咬牙切齿，跟着阿肃一起走了。 　　她心中憋了口气，因此，根本没注意到，她家门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一直盯着她和阿肃。 　　她前脚刚跟着阿肃离开，那老汉后脚就收了摊，也离开了。 　　走到医馆门口， 　　老汉卸了易容，敲开杨原的门，一五一十将刚才的事汇报了一遍：“依属下看，那带走辛娘子的人，确实是齐王府的暗卫，轻功诡谲，神出鬼没。” 　　杨原行事谨慎， 　　因此，辛荷说的话，他并没有全信。 　　他拿不准她话中真假，又不想这么轻易放过，于是干脆把辛荷的住址给了手下，让手下们加紧盯着她。 　　甚至， 　　他原本想着，趁辛荷不在家，让手下翻进她家看看，瞧一瞧那地窖里究竟关着什么人。 　　但这时候，听见手下的汇报，他又改了主意—— 　　陈国公获罪， 　　当时的罪名是谋逆。 　　即便世家势大，但正常情况下，哪怕这家权柄再辉煌，被扣上这样的罪名，也该是个满门抄斩诛九族的下场。 　　可这件事上， 　　齐王只赐死了陈国公， 　　至于陈国公府其他人，则不轻不重给了个流刑。 　　殿下对这件事的态度十分模糊，甚至称得上是轻拿轻放，若真遇见卫月，想来合作的可能性更大，而不是当犯人关押着。 　　而依辛荷所言， 　　她地窖里关着的是齐王的犯人。 　　她身边确实也有齐王府的暗卫，明处一个，暗处不知道还埋伏着多少…… 　　杨原按了按额头，静默片刻，随后又突然出声，吩咐手下把盯在辛荷门口的人都撤了：“换个方向查。可有盘查过建邺各大当铺的金银玉器？若三郎君仍在京都，兴许送过信物。” 　　* 　　这一边， 　　辛荷并不知道，自己家差点被翻了个底朝天。 　　她和阿肃回了王府。 　　她不愿向他屈服， 　　殿下明知道此事，却非要逼迫她， 　　可偏偏，他又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不准备把她逼到和他鱼死网破的地步，因此，逼迫她的同时，又恰到好处地给了她一些空间。 　　他准许她每天回家， 　　除此之外， 　　也不再安排她在地牢里学习。 　　他拨了一间大院子给她， 　　此处舒适，明亮，炭火烧得充足，哪怕在冬日里，也温暖如春。 　　可偏偏，他又在院子里安排了一大批仆从，让他们好生伺候她，给她端茶倒水，研墨润笔，甚至连她去解手，都有婢女跟着她， 　　辛荷被弄得坐如针毡， 　　殿下却有所预期。 　　他太喜欢辛荷想要反抗，却又无法反抗的样子，如果不是这两天有要紧事要忙，他恐怕就要来亲自盯着她了。 　　可惜， 　　他今天一早就已经启程出城， 　　所以，他只能让阿肃在旁边盯着，把她坐如针毡的模样一一记录下来，届时汇报给他。 　　因此， 　　就这样， 　　辛荷被压着学了一天，阿肃也在旁边，尽职尽责地记录了一天。 　　可殿下变着法地折磨人，要求辛荷今天学习二十个字，学不完不许走。 　　等辛荷好不容易学完了，天都快黑了， 　　侍从们却又拦住她，说要她把这两天学得最好的字默写一遍，由阿肃快马加鞭送去给殿下过目，都写对了才能回家。 　　辛荷忍无可忍，直接被气笑了：“行。行，行。要交作业给他是吧？” 　　她干脆提起笔， 　　恶狠狠在纸上写了起来。 　　等阿肃把东西送过去， 　　李辞修摊开看，就看见上面歪歪扭扭，狗爬一样写着几行字，一眼看过去，几乎全是错字。 　　殿下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在骂他，短短的一行字，说他每天发风，好像有冰一样，问他什么时候去四。 　　殿下活了这么大，脾性古怪，行为荒诞，骂他的人不计其数，多是些引经据典文邹邹的话，还从未有人用如此粗鄙，如此激烈的语言辱骂过他。 　　以至于殿下愣了一瞬。 　　阿肃在旁边看着，也反应过来了， 　　见殿下不说话，还以为殿下是不高兴了。 　　然而下一秒， 　　却突然听见殿下笑出声来：“不错，裱起来。” 　　阿肃：“……” 　　更有病了。 　　* 　　辛荷被拘在王府里，要等阿肃回来了，她才能走。 　　她原以为，李辞修看了她写的东西，会感到愤怒，但没想到，阿肃回来后，却把这张东西裱了起来。 　　阿肃说：“你写的东西，殿下看完很高兴。” 　　辛荷：“……什么？” 　　阿肃又说：“殿下说，娘子文化水平如此有限，却仍旧锲而不舍地辱骂他，自先帝去世后，已很少有人这样把他放在心上了。” 　　他一边说，一边递给她一锭银子：“殿下心中熨贴，这是他赏你的。” 　　这话一落， 　　辛荷差点气笑了。 　　她抬手一掂，发现这银子二两左右。 　　这简直是她这辈子赚得最恶心的一笔钱，但偏偏，二两银子对她来说也算是一笔巨款了，她就算再恶心，也不能和钱过不去，只能如鲠在喉地收下这笔钱。 　　…… 　　离开王府后， 　　辛荷又去了一趟医馆。 　　再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 　　卫月坐在地窖里，闭着眼睛靠在墙边，听见她回来的声音，也并没有睁眼。然而，眼睛看不见，耳朵却能听见。 　　不过片刻， 　　就听见她打开地窖门，走了下来。 　　似乎看出来他没睡着，女人蹲在他身边，看了他一会，然后直接出声：“哪里疼？” 　　这话一落， 　　少年顿了下：“什么？” 　　辛荷从袖子里掏出张卷轴，拿到他面前展开：“你不是说手筋疼？具体哪里疼？” 　　这是一张穴位图。 　　卫月说他手疼，她心中是不太相信的。 　　但拒绝了他请郎中的要求后，她又总忍不住想，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她不懂医术，也没断过手脚筋，因此也无法确定，他说的一定就是假话。于是思来想去，到最后，她还是去了一趟医馆，向大夫询问了他的情况。 　　再然后， 　　大夫就画了一张手臂的穴位图给她，让她带着图回来，按照上面标注的穴位，一一排查卫月是哪里疼。 　　这些穴位中， 　　有些无关紧要的穴位，是用黑墨画的。 　　但还有几个重要的大穴，是大夫特地用红墨标注出来的，若卫月感觉这些地方疼痛，就说明他的伤势恶化了，如果再不及时治疗，他的手臂就彻底废了，再也没有治愈的可能。 　　这些字，大夫也同样写在了穴位图上。 　　卫月一垂眼，就能看见。 　　这时候， 　　他视线落在上面，倒是没回答辛荷的问题。 　　辛荷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他出声，于是也有些不耐烦了。她干脆直接上手，把卷轴往旁边一放，然后抓住少年的手臂，准备一个个穴位按过去，每按一处，问一遍疼不疼。 　　掀开衣袖， 　　她触碰到他的皮肤。 　　少年筋脉寸断，无法操控自己的手臂，筋骨已无知觉，皮肤却仍有感知，可以模模糊糊感知到她指尖的温度和触感。 　　他下意识想要躲避。 　　但他行动不便。 　　而人的底线是会降低的。 　　他和她之间，也不是没有过更亲近的接触，因此，他身体偏了偏，躲了一下，没躲开，之后干脆也不再挣扎了。 　　他任由她触碰着，语气讥讽：“按来按去有什么用？就算我手真要废了，你会给我治吗？” 　　却没想到， 　　这话一落，他听见女人“嗯”了一声。 　　卫月筋脉寸断，辛荷之前给他敷药，但那药只能防止他伤势再恶化，并没有治疗的效果。若要治疗，便只有两种方法，一种是请郎中来施针；另一种，则是自己买些艾条，按照郎中指出的穴位，进行艾灸。 　　辛荷没请郎中回来，可她买了艾条，这时候，一边和少年说话，一边又把袖子里的油纸包拿出来，包装还没打开，就能闻到一股艾草味—— 　　但其实， 　　卫月身上并没有哪里在疼。 　　早上的时候， 　　他只是想借着她传递消息，让杨原知道他在哪而已，因此，看见她要出门，才下意识叫住她。 　　但叫住她以后，他才反应过来，传递消息的方法，无非就是那么几种。 　　不是让她去送信物，就是在她身上留些杨原能认出来的记号，然而，以他和她的关系，不管提哪一种要求，都足够惹人生疑。 　　所以他才改了口，随意搪塞了一句，说手筋疼。 　　他不过是随口一说，并没有想过，她会将这话放在心上。毕竟，他记得清清楚楚，她曾经说过，她只会给他敷药，温养经脉，就算他求他，她也绝对不会给他治疗。 　　可谁能想到， 　　如果他的手真恶化了， 　　在治好他，和让他彻底变成废人之间，她竟会如此选择。 　　这时候， 　　女人正照着卷轴上所标注的，按压他的穴位：“哪里疼就说话。” 　　少年却没出声，垂着眼睫，静静看着她。 　　辛荷得不到他的反馈，起初以为他是不疼，但照着那些穴位，一个个按过去，她也回过味来了，意识到他只是不想说话而已。 　　因此，她也有些不耐烦了，又重新按了一遍，这一回，她刻意加重了力气，连按带掐，一指头下去，把少年皮肤都按得淤青了， 　　下一秒， 　　果然听见少年出声。 　　却没想到， 　　他并没有喊疼，而是没头没尾问了句：“你说我救过你？” 　　辛荷顿了下：“怎么了？” 　　少年又问：“怎么救的？” 　　这话一落。 　　辛荷有些意外。 　　下意识地，她想问他不是不信吗？之前提起这件事，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但话还没说出口，她抬起头，突然就对上了他的视线。少年正看着她，目光里流露出一点讥讽，除此之外，破天荒地多带上一点探究—— 　　是了。 　　卫月一直知道，她喜欢他。 　　可她喜欢他什么？ 　　她如今行为，不亚于养虎为患，如果只是喜欢他的样貌，真的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或许…… 　　他真的救过她。 　　* 　　辛荷出身低微， 　　父亲是个庄稼汉，母亲是农妇， 　　而她从有记忆起，就知道她不是他们亲生的，她爹酗酒，总在喝醉的时候殴打她娘，每次她起身去拦的时候，她爹就会连着她一起打，一边打，一边骂她小赔钱货，说她娘把她捡回来糟心。 　　后来她娘病逝了， 　　她娘临终前，辛荷问她，为什么要把她带回家养活，她娘拉着她的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就咽气了。 　　她娘死后， 　　她爹变本加厉地喝酒、赌钱，到后来，败光了家底，就把家里的田地卖了，沦为卫家的佃农，还把她卖进了卫家庄子，让她在庄子里当粗使仆役。 　　再后来， 　　庄子里的管事看上她，给了她爹几贯钱，她爹笑呵呵地收了钱，直接拿着麻绳，把她绑进了管事房里，还贴心锁上了门，在外面看门。 　　她不从，直接打伤管事，跳窗跑了。 　　也就是那一天， 　　她爹和管事的追着她，要打死她，她慌不择路，跑到了庄子后面的山上，却没想到，正惊扰了来此夜猎的卫三郎君。 　　彼时， 　　辛荷体力不支，已经被她爹抓住，按在地上打， 　　他们闹出不小动静，三郎君听见声音，拨开林叶，打马过来。 　　见到他们， 　　郎君似乎被扰了兴致，很不高兴：“哪里来的贱奴？” 　　他来这里，是临时起意，庄子里的人都没得到通知，乍一遇见他，都吓得脸色惨白，呼啦啦跪了一地。趁着这时候，辛荷挣脱她爹的钳制，一头扎进旁边的林子。 　　意识到惊扰了贵人，她爹也没敢追她，连忙跟着一起跪下了。 　　她爹想张嘴告罪， 　　但少年视人命如草芥，从来都不是听人解释的主，食指抬了抬，在嘴上比了个嘘的手势：“刚才这里有一头麂子。你如此吵闹，将它吓跑了，便由你来替罢。” 　　这话一落， 　　她爹还没反应过来，三公子就拉开弓弦， 　　再然后，利箭破风，辛荷躲在草丛里，就看见她爹被一箭穿心。其他人跪了一地，纷纷求饶，三郎君听得不耐烦，说了句好吵，然后让人把他们都杀了。 　　血流了一地， 　　辛荷大气都不敢喘， 　　而那位三公子转过头，又看向她所在的位置，目光穿林打叶，落在她身上。 　　辛荷吓了一跳，原以为他要把她也杀了，她浑身绷紧，又爬起来想跑。却没想到，下一秒，少年却挪开眼，轻轻启唇：“走吧。” 　　再然后， 　　他竟真的调转马头，带着一群仆从离开了。 　　辛荷没想到他就这样放过了她，因此，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以为，这位三公子是个仁善之人，定是看她被人欺压，动了恻隐之心，才杀了那群人，独独留下了她的命。 　　但实际上， 　　卫月并不是这样的人。 　　他根本不会去记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是实在想不通她为何如此对他，才问起此事。这时候，她说了，他却又不信。 　　他从来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性子，杀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独独放过她？ 　　少年扯着唇，下意识想讥讽， 　　但下一秒， 　　讥讽的话到了嘴边，他突然又顿了下—— 　　不对。 　　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件事。 　　…… 　　他想起来了。 第20章 当初:早该把你一起杀了（三更 　　所有人都知道，卫月出身尊贵。 　　父亲出自淮阳卫氏，官拜尚书令，封爵陈国公。 　　母亲是谯郡夏侯氏的贵女，才名远播，族中累世公卿。 　　可少有人知， 　　卫月全身上下，就只有身份是尊贵的。 　　实际上，他的血脉低贱得不能再低贱—— 　　他并非陈国公卫蒙的亲子。 　　他是他母亲夏侯雪，与一马夫私通后生下的孩子。 　　这件事被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十岁了， 　　卫蒙想过处置他，但卫月自幼便聪慧过人，文才冠绝同辈，模样又漂亮，从幼时起，就声名在外，人人都说他是卫家麒麟子，处置他，又该以什么理由处置？ 　　动他，是一件很不划算的事情。而夏侯家势大，卫蒙也同样不能把夏侯雪怎么样。 　　因此，到最后，卫蒙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件事，吃了这个哑巴亏。 　　而这样的丑闻，自然也不可能外传。 　　所以卫月表面上依旧光鲜。 　　可自那之后，低贱这个词，却好像淌在了他血液里，不管他做什么，都要被加倍审视，只要他犯一点错，父兄便会说，他到底是低贱马夫的血脉。 　　卫月厌恶这样的说辞。 　　那一天， 　　他白日里刚与卫蒙争吵过， 　　夜里，他忽然起意，前往庄子后山夜猎。 　　隔着老远的距离，他瞧见林子里有些动静，似乎有一只麂子跑过，但很快，那麂子又被一阵动静吓跑。 　　他策马靠近，才发现是一群男奴，在追着个女奴跑，为首的似乎是那女奴的爹，追到她以后，直接把她按在地上，说她一个贱婢，管事的能看上她，是她的福分，她怎么敢逃跑。 　　那女奴扑腾着反抗，和她爹扭打起来。 　　卫月听见她说怎么了，贱婢不是人吗？ 　　她问她爹，他有什么资格说她卑贱，她如此出身，不正是因为他这个当爹的是大/贱/人吗？她不仅敢跑，还敢殴打他这个大/贱/人！ 　　两个人打得满头是血， 　　卫月听了个大概，骂了句好吵，嫌这些人碍眼，也懒得听他们说了什么，干脆全杀了。 　　至于那女奴…… 　　卫月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并没有杀她，但这时候，他看着她眼睛，意识到她就是那女奴，随后安静片刻，忽地冷笑一声：“当初就该把你一起杀了。” 　　这话一落， 　　下一秒，又是“啪”的一声—— 　　辛荷给他讲这些，心里是存了些期待的。 　　她希望他记得这件事，但没想到，他一张嘴，就是这些刻薄话。如今他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三郎君了，她听着这话，心里窝火，直接一耳光扇上去。 　　少年被扇得侧过头去，漂亮的脸上浮现出鲜红的掌印。 　　但可能是被扇习惯了，知道反抗也没用，所以到最后，他也只是阴森森看了她一眼，然后安分地闭了嘴。 　　…… 　　卫月也不傻， 　　既然辛荷要给他治手，那他自然也不会再告诉她，之前说手筋疼都是骗她的。 　　于是， 　　之后的几天， 　　辛荷每天三点一线，早上出摊卖豆腐，中午去王府学习，晚上带艾条回家给他治疗。 　　卫月虽仍旧对她爱答不理，但也还算收敛，至少没再和之前一样，一见面就和她掐个你死我活，甚至她给他喂饭，他虽抗拒，但也还是会张嘴吃了，不再像之前那样，需要她强行喂他。 　　他不折腾， 　　辛荷便也不怎么对他动手了， 　　两个人不干架，凑在一起的时候，竟也能心平气和地说上几句话。 　　日子流水一般，就这样安稳过着，甚至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辛荷喜欢这样的日子， 　　但她清楚， 　　这样的安稳日子都是暂时性的。 　　毕竟， 　　卫月如此厌恶她，他又怎么可能真的认命，和她好好过日子？ 　　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他现在安分，无非是因为她还有用，能给他治手。等治好了手，他该怎么和她起冲突，还是会怎么和她起冲突，说不定还会比以前变本加厉。 　　但不知道为什么， 　　虽然对此有所预期，她心中却还是隐隐有些不安， 　　但这种不安感像风一样，每次她想抓，却又根本抓不住。 　　因此， 　　到最后， 　　她只能尽力忽视掉这种感觉，把它归咎成对未知的恐惧。 　　…… 　　这一天。 　　给卫月艾灸完，辛荷照常爬梯子上楼。 　　梯子是竹梯， 　　牢固虽牢固，但用得久了，难免有些旧了，每次上下楼的时候，都会微微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辛荷都已经习惯了，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一次，除了梯子的摇晃声，她好像还听见了一点别的声音。 　　那声音时有时无， 　　她往上爬的时候，声音就会响，她停下不动的时候，那声音似乎又消失了。 　　但因为它实在很细微，辛荷也不确定到底有没有听错，于是她放轻了呼吸，一边竖着耳朵听，一边又往上爬了几步。 　　一步，两步…… 　　她爬第三步的时候，那声音又出现了，只不过这次，声音突然变大了—— 　　滋啦。 　　辛荷顿了顿， 　　紧接着， 　　她几乎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开线的声音。 　　她的鞋子穿得太久，缝缝补补太多次，这就是鞋底的缝线绷开的声音，因为她爬梯子，脚尖踮起来了，所以加快了开线的速度。 　　这时候， 　　最后一根线崩断， 　　整个前脚掌的鞋底一下子都开了，就算她反应过来，也来不及了。她脚尖往梯子上落，鞋底却勾缠了一下，以至于她根本没踩稳，下一秒，脚掌一空，整个人重心失衡，措不及防往后一仰—— 　　再然后， 　　一阵天旋地转。 　　强烈的失重感袭上来，辛荷直接从半空摔去，身上传来一阵剧痛，她下意识用手护住脑袋，与此同时，“咔”的一声，手肘撞在地上，竟直接摔脱臼了。 　　眼前阵阵发黑， 　　辛荷一时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也就是这时， 　　余光一瞥， 　　她模模糊糊地，就看见不远处的少年，手指抬了抬—— 　　他的手能动了。 　　什么时候的事？ 　　辛荷思绪短暂地空白一瞬。 　　她从来都不知道他的手好了，这些日子为他艾灸，他从来没有表现出过哪怕一点痊愈的迹象，但这时候，她看着他，却见到他不光是手指能动，手臂也能动了！ 　　他抬起手臂，用手撑住地面，带着身体，往前挪了一点，挪到了她身侧。 　　再然后， 　　他朝着她伸出手。 　　一瞬之间， 　　辛荷思绪回笼，脑子里警铃大作！ 　　她甚至都不需要思考，本能就知道，他朝着她伸手没有好事，于是她下意识地想要动起来。可惜此刻，她根本动不了，因为她摔下来的时候，梯子也顺势倒了下来，压在她身上，她甚至无法把它挪开。 　　她像砧板上的肉， 　　眼看着少年手越伸越近， 　　她已经感觉到脖子发凉了，下意识闭上眼。 　　但没想到， 　　下一刻， 　　冰凉的触感却没落在她脖子上。 　　少年伸出手，艰难地掀开了梯子，然后抓住了她的手臂。他的力道生涩而僵硬，把她的小臂往上一推。 　　再然后，又是咔嚓一声—— 　　他直接把她的胳膊接上了。 　　直到他松开手， 　　辛荷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她简直堪称惊讶了，一双眼睛睁得溜圆，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你、你怎么……” 　　她你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但只要是个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问他，怎么不杀了她。 　　少年很不耐烦地：“你死了没人给我治手。” 　　辛荷顿了下：“但你手已经能动了。” 　　少年乜她一眼，冷笑出声：“怎么，你是觉得我恢复得很好吗，挪完这梯子，手还能继续动？” 　　这话一落， 　　辛荷愣了一下， 　　随后，她垂下眼，就见到少年手臂面条一样垂在身侧—— 　　好像确实又动不了了。 　　…… 　　虽然是从半空摔下来的， 　　但万幸的是， 　　这梯子并不高，辛荷摔了这么一下，身上虽然受了伤，但大部分都是皮外伤。 　　她坐在地上缓了一会，等身上疼痛减轻了，才又靠近卫月，拎起他的胳膊，一个穴位一个穴位按过去。 　　紧接着， 　　就注意到，按到几处大穴时， 　　他身体猝然紧绷，很疼的模样，额头都冒出冷汗了。 　　辛荷并不知道，他之前说手筋疼，是骗她的。 　　但她也能看出来，这次按穴位，他的反应比之前几次都强烈很多，想来，是伤势比之前还要恶化了—— 　　可为什么呢？ 　　她不知道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如果只是怕她死了，没人给他治手，那他不杀她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来帮她呢？ 　　那竹梯虽然很重，却也没重到能压死她的程度，他就算不管她，等她缓过来，也可以自己挪开它，更遑论她还有一只手是好的，就算左手脱臼了，她也能用右手给自己接上。 　　她感到茫然， 　　思来想去，越想心里越乱， 　　因此，她最终还是没忍住，又把这话问出来。 　　少年闭着眼睛，原本已经不想理她了，听见她问话，又想起什么似的，睁开眼睛。结果看了她好半晌，他还是没回答她，挪开视线：“我香囊里有金叶子。” 　　辛荷：“……啊？” 　　少年不咸不淡：“拿去当了，换些好点的艾条。” 　　辛荷：“……” 　　艾条确实有优劣之分。 　　便宜的艾条，由每年的新艾制成，里面除了艾草，几乎没有别的成分，因此疗效也有限。 　　昂贵一些的，则多由陈艾制成，年份越久，价格越高，里面除了艾草，还会额外添加其他的珍贵药材，一根甚至能卖到好几两银子。 　　辛荷身家有限， 　　她全部的积蓄，也就三十两出头， 　　前阵子为他艾灸，哪怕用的都是普通艾条，也已经花了半数出头。 　　而眼下， 　　她剩下的钱，别说是买陈艾了，恐怕连普通艾条都快要买不起了。 　　因此，她思忖片刻，最终还是听了他的话，拿金叶子去换了钱。 　　本朝货币制度严格，交易只能用铜钱、金锭银锭，以及钱庄的银票。 　　金叶子无法直接用来交易，只能先拿去当铺，换成银钱。 　　卫月那几枚金叶子，做工精美，上面的花纹却中规中矩，粗看并没有什么特别。 　　可若仔细看，就能发现，这些金叶子工艺特殊，叶片中空嵌银，在特定光线下，能折射金银两色。虽然上面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刻印和纹样，但懂行之人，一眼便能认出，这是曾经陈国公府的工匠，特有的本领。 　　于是， 　　没过几天。 　　这金叶子就被人呈到了杨原案头。 　　* 　　这边厢， 　　辛荷拿金叶子换了钱。 　　其实最初， 　　她心里是有些不安的， 　　她怕卫月算计她，但不管她怎么想，都想不到他能做什么。 　　他要她换金叶子，但那金叶子没什么刻印，无法表明身份；他要陈艾，可陈艾只是疗效好一点，也没什么动手脚的余地。 　　她思来想去， 　　到最后，她甚至觉得，应该是她自己多疑了。 　　或许他只是想治好手而已，是知道她没钱，所以才让她典当金叶子的。 　　她不知道的是， 　　这偌大的京都，甚至整个扬州，大半数当铺都是江州刺史的私产，哪怕少部分铺子不是他的，但也都少不得与他有来往。 　　所以，她更不可能想到，作为刺史门客，杨原已让人盘查各个当铺的金银玉器，在她典当金叶子的那一刻，她被查到，就是迟早的事情。 　　换完钱后， 　　辛荷买了些东西，然后又回到家。 　　她拿了几根陈艾，下了楼，照常给卫月艾灸。 　　少年问她：“当了多少钱？” 　　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辛荷愣了下，然后回答：“一片五十一两，当了两片，一百零二两。” 　　她说：“不知道为什么，跑了好几家店，都说五十一两，不能再多了。” 　　所以为什么呢？ 　　卫月想。 　　是因为那些人认出这件信物了。 　　在流放的路上，便有官差给他带过口信，说若在扬州境内，届时他随意路过一间当铺，给出自己的信物，若对方叫价五十一两，便是江州刺史的人，会尽快予以接应。 　　这一边， 　　辛荷还在说话。 　　她算账一向很清楚，这时候，花的是他的钱，她便把这笔钱的支出一一说了出来，一会说买了几盒子陈艾，一会又说，还买了一些普通艾条，除此之外，还零零总总买了些其他的。 　　若换作是平时， 　　卫月根本没耐心听她说这些废话。 　　但这时候，兴许是因为消息递出去了的缘故，他心情大好，竟真的把她说的话听完了，还随口附和了几句。 　　他们之间，像样的交流实在是很少，更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说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说他听，很莫名的，竟有一种他们在一起过日子的实感。 　　察觉到这点， 　　辛荷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活了这么大，很少体验到这种感觉，就好像真的有了一个家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 　　这种感觉本该令她踏实，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心中的不安，却不减反增。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不安的。 　　直到这一天， 　　她照常出门摆摊， 　　回家的时候，远远的，却看见有一队人，从另一个方向走到她家门口—— 　　是杨原带人来了。 　　辛荷脚步微滞，差点连板车都不要了，直接往家门口跑过去， 　　但也就在这时 　　杨原坐在轮椅上，让手下劈开了她家门锁。 　　他偏过头，看向她， 　　眼看着她要出声， 　　他突然伸出食指，比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微笑道：“娘子不必说，说什么也没用。某已查证过，你地窖中那人，并不是齐王的犯人。他正是某要找的人。” 　　这话一落。 　　辛荷顿了下， 　　紧接着， 　　就听见男人吩咐手下：“进去搜！” 第21章 卫月他……:跑了！ 　　杨原已经知道真相，那再怎么搪塞也都没用了。 　　辛荷心里咯噔，说不出太多诡辩的话，但看着面前一院子人，她也不想让他们进屋，于是又一个闪身，挡在门前：“我家没人。” 　　杨原轮椅微停：“有没有人，还是要进去看看才知道。” 　　这话说完， 　　他又划着轮椅，往旁边打了打方向。 　　他想绕开辛荷，直接进她卧房去搜，身后还乌泱泱带了一大票人，如果换成是寻常百姓，见他这样，哪怕心里再不想，也不敢不让路了。 　　但偏偏，辛荷就是不让， 　　她满肚子倔劲又上来了，见他绕开方向，于是也挪动身体，手臂张开挡着门，他要从哪个方向走，她就去哪个方向挡着， 　　来回几次， 　　杨原也不耐烦了。 　　他做事体面，并不想对辛荷动手，这时候却不得不吩咐手下：“按住她。” 　　话音一落， 　　辛荷还想阻拦， 　　但还不等她再动弹，下一秒，杨原的手下们就走上来，一左一右按住她，架着她不让她动。 　　看见她挣扎，杨原颇为歉意，说了句“得罪”，然后直接进了她卧房，迅速到了地窖门口，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弯下身，吱呀一声，掀开了地窖门。 　　可下一秒， 　　他垂下眼， 　　却发现地窖里空空如也—— 　　竟然……真的没人！ 　　这怎么可能？ 　　空气倏然安静下来，杨原死死盯着地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手下们跟在他身后，见他状态不对，于是也凑过去，探头往地窖里看去，发现里面空无一人，表情也变得有些难以置信。 　　唯独辛荷站在旁边， 　　她从桎梏中挣脱出来，揉了揉肩膀，看着他们脸上的神情。 　　可这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辛荷想—— 　　她一早就把卫月送走了啊。 　　…… 　　这些天， 　　辛荷心里总是不安。 　　可她的日子风平浪静，卫月也没有胡乱作妖，她一直觉得这不安来得毫无道理，因此，她一直试图忽略这种感觉。 　　直到今天早上。 　　她天不亮就起来，照常磨豆腐。 　　但兴许是心里不安的缘故，她对环境的变化有些草木皆兵，刚磨了一会豆腐，她就发现，今天巷子里有些吵闹，似乎有孩童嬉戏的声音。 　　换作是平日里，天还不亮的时候，外面根本不会有这种声音。 　　这样的异常让她不安，因此，她把院门开了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就发现外面玩闹的，是张婶子的孩子。而那孩子身边，还有个穿黑衣的汉子。 　　这汉子她没见过， 　　但这身衣服，她是见过的。 　　之前她和杨原去医馆的时候，杨原说他手下来了，辛荷当时看了一眼，发现他手下穿的便是这样的黑衣。 　　这样的衣服不少见，但和张婶的孩子出现在一起，就有些惹人生疑了。 　　几乎是一瞬间，辛荷就意识到，兴许杨原根本没有相信她的话。 　　他见过张婶子，知道张婶子来过她家。 　　如果他不相信她的话，又或者是查到了什么新线索，怀疑她地窖中这人是卫月，兴许他会迂回着，从张婶子这里查，问问张婶子有没有见过她地窖里的人。 　　虽然张婶子答应过，不把卫月的事情往外说，但谁知道呢…… 　　辛荷立时警觉起来。 　　她想， 　　兴许是因为杨原知道她的住处，所以她才会觉得不安，毕竟，如果他还是怀疑她，强行要带走卫月，那么，他只要带着人硬闯，她还是会失去卫月。 　　过了几天安逸日子，她脑子也钝了，竟然一直没想到这点！ 　　眼看着杨原可能又要找上门来了，辛荷干脆豆腐也不磨了，直接下了地窖，准备把卫月藏到别的地方去。 　　彼时，见她急着带他走，卫月一下子就意识到，兴许是杨原找过来了。 　　因此，辛荷把他扛起来的时候，他挣扎了一下，并不愿意离开此处。 　　但他又哪里挣扎得过她？ 　　她一抬起手，卫月也知道再折腾下去没好处，最终没有再挣扎，被她放在了板车上。 　　辛荷把他绑起来、嘴巴塞住，又在他身上铺了一层稻草，象征性地摆了几层豆腐，佯装出摊的样子，若无其事地把他送走了。 　　这时候， 　　满屋子安静里，杨原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查那几片金叶子，又查到辛荷身上。 　　因此， 　　今天一早，他就带着人来东桥巷子了。 　　他拿着卫月的画像逼问张婶子，他的手下在巷子里，看着张婶子的孩子，不让他们去给辛荷通风报信，也远远盯着辛荷。 　　她早上只出去过一趟，是照常出摊卖豆腐，不像是得到过消息，能趁机把人转移的样子。而张婶子分明对着画像指认了，她地窖里那人，就是卫月…… 　　怎么会呢？ 　　杨原又抬起头来环顾四方，随后吩咐手下：“下地窖去找，还有这里的柜子，床底，院子里，树后面，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搜一遍。” 　　手下们得了吩咐，迅速四散开，在四周翻找起来。 　　虽然已经将卫月藏起来了，辛荷没什么好怕的，但她很讨厌被人翻东西，于是又起身要拦：“都说了我家里没人了！” 　　这话一落， 　　杨原却靠近，拦住她的动作。 　　平心而论， 　　杨原生了一张非常清秀的脸， 　　面白，眉眼舒展，是相当温和儒雅的面相。尤其是平日里，他见着辛荷，总是带着笑意的，所以给人一种非常好说话的感觉。 　　但这时候， 　　他已经确定了，卫月就在她这里。 　　如果在她家找到三郎君，也就罢了。如果没找到，那必然也是被她藏起来了，她既然知道他的踪迹，杨原就没打算放过。 　　他看着她，已经开始思考届时该如何拷问她，目光也因此流露出一些压迫感。 　　辛荷垂下眼，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她心中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 　　但也就是这时候，四处搜查的手下们回来了。 　　辛荷家里不大，院子小小一点，房间也小小一点，她又舍不得花钱，整个屋子没几件像样的家具，能藏人的地方就更少了，柜子、水缸，翻一下就能看见，几乎是一览无余的。 　　手下们一一向杨原汇报，杨原看着辛荷的目光越来越不妙。 　　但下一秒， 　　又有个人凑在杨原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杨原听完后，突然变了脸色，目光又和煦起来。 　　那股子压迫感，一瞬之间消失了。 　　辛荷还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 　　就看见男人划着轮椅，后退一步，弯着身，朝她作一揖：“此间确实无人。想来是某消息有误，唐突娘子了，实在抱歉。” 　　辛荷不知道要说什么。 　　杨原倒是很主动，和刚才判若两人，做足了道歉的姿态，不仅说要留人下来帮她整理屋子，还给了她许多银钱，作为补偿。 　　辛荷没让人帮忙收拾屋子，只留下了银钱，就把人打发走了。 　　等从她家中出来， 　　划着轮椅，走出一段距离，杨原才停下来。 　　他侧过头，看向刚才那朝他耳语的部下，然后伸出手：“东西给我。” 　　那手下弯下身，往他掌心，放了几根被血浸透的稻草—— 　　方士是能用法术寻人的。 　　只不过，若要精准寻人，必须有对方身体的一部分，譬如血液、头发，或是牙齿。 　　杨原先前用方术找过卫月，但他身上并没有这些东西，因此只能用更愚笨些的法子，比如画符吸引四周的活物去找他。 　　方才， 　　那手下搜过地窖，找到了浸血的稻草。 　　血迹新鲜，位置显眼，像是被人刻意留在那的。 　　* 　　这一边。 　　辛荷整理完屋子，时间已经到正午了。 　　阿肃准时出现，接她去王府学习。 　　这些天，李辞修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做，一直没有回府。他留下阿肃盯着辛荷，不过阿肃尽职尽责，除了盯着她以外，不会过度为难她。 　　辛荷惦记着卫月，今天学习的效率倒也意外地高，还没到傍晚，她就提前完成了今天的任务，提前离府了。 　　在她的印象里，卫月是很想离开她的， 　　她知道，他厌恶她、嫌弃她，只要能离开她，去哪都行，他宁愿死在外面，也不想被她关在地窖里。 　　因此，早上她去地窖，准备送走卫月的时候，她没想过他会抗拒。 　　他问她要送他去哪。 　　她随口扯谎：“送你去看郎中。” 　　少年冷笑：“看郎中做什么？” 　　说送他看郎中，只是随口一说。 　　辛荷准备把他藏到城郊的破庙里去，那破庙人迹罕至，庙里的大佛后面，还有一个废弃的暗室。那地方是她前些年发现的，暗室门上有一把石锁，被她拿在手里。 　　把他锁在那，她确信不会被人发现。 　　她只是想藏着他，但被他一问，她思考片刻，觉得在藏着他的同时，也不是不可以请个大夫：“艾灸给你治手太慢了，金叶子换的钱还剩一些，找个大夫给你治。” 　　辛荷觉得这样说，他就不会挣扎了， 　　却没想到， 　　这话落下，少年讥讽地乜她一眼。 　　杨原马上都要来接他了，哪还轮得着她给他请大夫？ 　　他心里想着，说了声不去，随后又垂下眼，靠在了被衾上。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视线垂落间，不经意扫过她的脚。 　　辛荷哪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见到他安静片刻，然后突然又出声：“有那个钱，买双好点的鞋，把你那破鞋换了，碍眼得很。” 　　她的鞋穿了很久，上次绷开后，她又拿着针线重新缝了一遍，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她愣了下，心乱如麻，但那时候时间紧急，她不敢多耽搁，就算他说了不想走，她也要把他藏起来。 　　但到了现在， 　　她闲下来，再想起这件事，就忍不住不多想。 　　他不想走。 　　他让她换鞋。 　　是不是其实，他没有那么抗拒她了？ 　　很多时候，辛荷并不敢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想，因为她总害怕自己会失望。但这件事上，除了这个，她想不到别的解释了。 　　她想早点把卫月接回去，离开王府后，她甚至去租了辆牛车，准备快点去城郊。但驾车走了一半，她突然又想到一件事—— 　　杨原是个多疑的人。 　　她一下午都在王府，甚至是阿肃接她过去的，杨原应该也没有派人跟踪她，否则阿肃应该发现了。 　　但现在没人跟着她，不代表杨原不会派人在她家门口蹲着。 　　如果真有人盯梢，她把卫月接回去，不就暴露了吗？ 　　辛荷后知后觉警惕起来，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先不接人。 　　她驾着牛车，买了床褥子，然后买了些吃食，打算把东西送给卫月，让他先在那暗室里住两天。过去的路上，路过医馆，她又请了个大夫。 　　但没想到， 　　等带着一车的东西，赶到破庙时， 　　她走到佛像后面，却见到暗室的门是开着的，门锁被暴力劈开，而暗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截麻绳孤零零躺在地上，是她早上用来捆卫月的—— 　　卫月他…… 　　跑了！ 第22章 那天晚上:你和她在一起？ 　　没想到卫月会跑，辛荷先是一愣，然后就是生气，脑子里都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想，直接冲进暗室深处找人。 　　她还带了个郎中来，为避免对方看见卫月的模样，还特地蒙住了郎中的眼睛。结果这时候，郎中被她忘在牛车上，他叫了她几声，她都没回话，好像完全没听见。 　　郎中没忍住，掀开了蒙眼布，就发现她手里拿着一截绳子，仔仔细细，围着这破庙里里外外地找人。没找到卫月的踪影，她就蹲在地上，在泥地上找痕迹，见到脚印和车轱辘印，都会顺着走一遍。 　　但近日天寒， 　　泥土都冻住了，很多印子没走多远就消失了。 　　但辛荷很是偏执，她顺着这些印记一遍遍地走，脑子里就想着要找人，直到后来郎中拍了她一下，她才突然冷静下来，意识到这样无头苍蝇一样是没用的。 　　她不得不先回了城。 　　等回了城，把大夫送回医馆，也快到宵禁的时间了。 　　辛荷又不得不先回了住处。 　　这一晚上，她并没有睡好，一边生气，一边又止不住地担心—— 　　卫月现在的状态，是不可能自己跑的。 　　他腿根本动不了，手虽然得到了治疗，但也仅仅只是好转了一点而已。 　　暗室的门从外面锁着，锁被人劈开，分明是有人把他带走了。 　　如果是杨原把他接走了，那也罢了。 　　但如果是流寇山匪一类的呢？ 　　这世道，常人落到匪寇手里，没几个能有好下场的。 　　虽然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毕竟那破庙地方偏僻，少有人至，匪寇平日里根本不屑于去那。但辛荷也同样想不通，如果是杨原把人接走的，那杨原又是怎么知道她把人藏在那的？ 　　辗转反侧一晚上，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辛荷就起来了。 　　卫月这一走，就好像一滴水融进海里，辛荷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找到他。但如果他是被杨原接走的，兴许她去杨原的住处，还能找到他的踪迹。 　　辛荷想着，随后穿戴整齐，直接去了永安里的医馆。 　　整个永安里，就只有这么一间医馆，杨原之前就住在这里。 　　辛荷来给他熬过几天药，和里面的药童也算熟悉，虽然没说过几句话，但药童们见到她，也都知道她是来找谁的，出声道：“杨郎君昨天傍晚就离开了。” 　　辛荷愣了下：“是不是还带了个手脚残废的郎君？” 　　药童摇了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他回忆了一下：“昨天他乘马车出去，又乘马车回来，然后直接结了诊费，带着手下一起走了。倒是他上马车的时候，能瞧见马车里还坐着位郎君。” 　　那位郎君应该就是卫月了。 　　辛荷意识到这点，又问他杨原的马车往哪个方向去了，等那药童指了方向，她按着那方向走过去，才发现她这样还是无异于大海捞针。 　　建邺城何其之大呢？ 　　药童指的是东边的方向，但东边还有无数里坊，她总不可能每条街都找一遍吧。更何况，坊市间道路盘根错节，杨原离开医馆的时候，可以往东走，但过了两条街，说不定又往北转了。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辛荷思来想去，又调头去了城门口。 　　虽然仍旧毫无线索，她也不确定杨原他们是不是已经出城，但至少在城门口能看见出城的人，比在城内盲目地找要有用多了。 　　而另一边， 　　卫月正和杨原一起，坐在马车上，准备出城。 　　他手中有些机要，分散藏在城中各个地方，因此，昨天杨原找到他后，他们并没有就此离京，而是重新返回了城中。 　　当今朝局不稳， 　　淮阳卫氏权势盛极，出了两脉权臣。 　　但支脉间也多有不合，卫骁在荆州拥兵坐大，早有反心，卫蒙却并无反意。他任尚书令，手握行政大权，掌控各地人事钱粮的调度任用，卫骁拉拢不成，便不知道使了什么计策，把谋反这大帽子扣在了卫蒙头上。 　　事情捅出来，李辞修不可能不处置他。 　　卫蒙死后，整个卫氏都在观望，卫家宗族支系众多，除卫蒙外，京畿还有不少官员也出自卫氏，又或者与卫家有姻亲关系。 　　但这些人各有各的利益，或许已经和卫骁达成了共识也未可知。 　　卫月手里有卫骁谋反的铁证，卫骁因此早就派人暗杀他，这个时候，他不可能去找卫家的人。 　　反倒是江州刺史，夏侯琛。 　　此人出自夏侯氏，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卫月的表舅。 　　而江州地处尴尬，就夹在扬州与荆州之间，不管是朝廷要出兵荆州，还是卫骁出兵扬州，江州都是必经之地。 　　这两年， 　　卫骁愈发势大， 　　卫蒙死后，朝中局势更为紧张，荆州扬州必有一战，指不定哪一天，卫骁就带兵打到江州来了。在这之前，夏侯琛必须做一个选择，要么配合卫骁，要么帮朝廷防守。 　　卫月手中的东西，其中就包括从尚书台抄录的一些簿册。 　　度支簿，兵甲簿，官簿…… 　　这些账簿里，包含近些年漕运、兵甲、人事任用的记录，通过这些东西，可以推断出荆州大致的兵马和粮草，以及朝中的。 　　世家惯于见风使舵，只会选胜算大的一方。 　　夏侯琛需要这些簿册， 　　他要保卫月，但这个节骨眼上，他忌惮荆州，自然也不可能大张旗鼓地来找人。 　　杨原这趟进京，也几乎没有透露过身份，昨天回城，拿了几本簿册后，就已经到了宵禁的时间。 　　城门口的守军有卫骁的人，因此，一行人并没有打着夏侯琛的旗号无视禁令，等到今天早上，才启程回江州。 　　马车行驶着， 　　到了城门口，远远的，顺着帘帐的缝隙，卫月突然瞧见个身影。 　　女子模样清秀，头发梳成个单麻花，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裙，蹲在城门边上。守卫的看她一直蹲在那，干脆走过去，询问她的目的。 　　但她还能有什么目的？ 　　无非是找人。 　　卫月不知道她怎么还敢来。 　　杨原坐在旁边，见少年视线盯着她，于是叫停了马车，将帘子撩开了些，也往外面看了眼。 　　卫月冷不丁出声：“知道我在看谁？” 　　杨原也看见辛荷了，自然知道他在看谁，于是点了点头。 　　少年安静片刻，突然又道：“……杀了她。” 　　卫月出身世家，金尊玉贵地长大，从没被人像她一样对待过，把他关在地窖里，给他戴上口枷，在他身上留下印记。杨原找到他的时候，他被塞着嘴，五花大绑，身上沾着稻草，像条狗一样被反锁在暗室里。他想杀了她，再正常不过。 　　但也就在这时候， 　　女子身边突然冒出来个人。 　　这人穿一身黑衣，脸易容过，杨原没见过这张脸，但通过身法，杨原能认出来：“恐怕一时半会杀不得她。她和齐王怕是有些接触，眼下身旁那人是齐王暗卫，经常接她去齐王府。” 　　“齐王？” 　　这话落下，换成卫月愣了下。 　　他被她在地窖里关了这么久，竟从来不知道她和李辞修还有接触，难怪她每天都很晚回家，他还当她卖那几块豆腐，能从早卖到晚。 　　少年突然报出个日子：“那天夜里，你和她在一起？” 　　杨原摇头：“没有。” 　　在此之前，卫月并没有见过杨原，昨天杨原找到他，他一听，就听出来，杨原就是之前进辛荷家的人。他先前以为，辛荷夜不归宿，是和杨原呆在一起，但眼下，杨原也否认了。 　　那那一天她在哪？ 　　在李辞修府上吗？ 　　杨原这会儿还疑惑着，不知道卫月怎么突然问他这个，但下一秒，郎君又没了声音。少年不再说话，突然看过来，视线扫过他，突然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 　　杨原今天穿得低调，是辛荷之前给的粗布衣裳，都是之前她买给卫月，结果卫月穿了浑身起红疹的。给他的东西，他不穿，她难道就能随便拿给别人穿吗？ 　　少年神情漠然，片刻后闭上眼，红唇轻启：“脱了。” 　　杨原：……？ 　　啊？ 　　* 　　这一边， 　　辛荷蹲在城门口。 　　因为蹲太久的缘故，城门的守卫注意到她，觉得她形迹可疑，跑过来盘问了她好一会。辛荷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搪塞了几句，而后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她记得，杨原之前写过一张拜帖。 　　他让她把那拜帖转交给齐王，但她根本没给。 　　原本，她并不知道那拜帖上写的什么，可时至今日，她学了这么久识字，已经可以认识一些基础的词语和地名，能认出来，那拜帖上写了江州几个字。 　　杨原应当是从江州来的。 　　如此一来，他接到了卫月，有没有可能会把人带去江州？ 　　辛荷有些激动，心跳咚咚。 　　她没出过京畿，只知道江州就邻着扬州，于是当即询问那守卫，问他江州怎么走。 　　卫月肯定被贵族或者大官接走了，辛荷知道，就算她追过去，也不可能再把他带回家了。但她总想起这些日子，卫月态度的变化。 　　她并不知道，杨原是被那几片金叶子引来的。她只觉得，卫月对她真的没那么抗拒了，如果杨原不找过来的话，他或许是可以和她好好过日子的。 　　辛荷觉得自己有些太过固执，可抓住了一丝希望，她确实不想放手。 　　哪怕无法把他带回来，但若是她去江州，又或者在姑孰碰到他，把话说开呢？ 　　辛荷这样想着，向守卫提问结束后，便立刻准备出城。然而也就是这时，阿肃像鬼一样，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 　　辛荷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阿肃不回答：“跟我走。” 　　辛荷不高兴：“我跟你去哪？” 　　阿肃睨辛荷一眼：“去找殿下。” 　　李辞修根本不在建邺，也不知道他那里出了什么事情，要让辛荷去找他。但她心里想着去江州的事，并不想和阿肃一起走。 　　正要拒绝， 　　但紧接着，她却又听见阿肃说，李辞修现在人在姑孰—— 　　从建邺去江州…… 　　姑孰可是必经之路啊！ 第23章 殿下的未婚妻:不认识 　　姑孰紧邻建邺， 　　乘快马过去，两三个时辰即可抵达。 　　此地就在京都西侧，虽在扬州治下，却又和江州、豫州交界，然而几面临水，不管从此处去哪，都需要渡江。 　　同样的， 　　若有人想起兵作乱，也需要先过江，攻打姑孰， 　　只要姑孰失守，前线就能前压到京城门口，兵锋直指建邺。 　　因此， 　　这地方是一等一的军事要地， 　　哪怕不在战时，驻军也有一两万之众，先前受扬州刺史节制。 　　然而， 　　不巧的是，卫蒙便是那扬州刺史。 　　他任尚书令，兼扬州刺史，几乎整个扬州的军政都由他控制，各个郡县的太守、都尉都与他关系匪浅，甚至有半数出自卫氏，姑孰也不例外。 　　如今他一死， 　　整个扬州人心浮动。 　　原本的卫氏近支，怕被一同扣上谋逆的帽子，都忙不迭和他划清关系，甚至天然地倒向卫骁那一边。卫骁也没辜负这些人，虽然身在荆州，但火速自领了扬州牧⁽¹⁾的职位，开始收拢卫蒙那些势力。 　　等他控制了扬州，建邺就离被攻占不远了。 　　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李辞修怎么会就这样看着？ 　　殿下不能驳了卫骁的面子，卫骁自领扬州牧，他发诏书附和，又给他加官晋爵，一边装孙子，一边却暗中运作了一番，把豫州刺史赵喻请来了姑孰。 　　赵喻此人，战功赫赫，甚至靠军功封了县侯，封号汝阳。 　　他和卫骁一样，位高权重，手握重兵，但他和卫骁有些仇怨，说是仇人也不为过了。 　　除此之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还算是殿下的老丈人—— 　　他的女儿，是殿下的未婚妻。 　　只不过， 　　殿下的这位未婚妻，在年幼时便走失了。 　　这些年，赵喻一直在寻人，到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和殿下暗中达成了合作，让殿下替他找女儿。 　　这一趟， 　　殿下把赵喻请来了姑孰，自己也过来了， 　　两人暗中见面，似乎要谈一些事情，然而还不等事情谈完，殿下就突然昏迷不醒了。 　　鲜有人知， 　　殿下身上是有蛊毒的。 　　先帝去世后，李辞修监国，卫骁为了控制他，直接在他身上下了一味蛊毒。 　　蛊毒一旦发作，殿下就会陷入昏迷。 　　今天一早，阿肃得到消息，便直接想到了辛荷—— 　　李辞修身边曾有一位老方士，那老方士在世时，除了为殿下布置阵法以外，每当殿下蛊毒发作，还会画符为殿下压制蛊毒。 　　可他所用的术法都十分独特，只有与他有血脉羁绊的人可以施展。 　　他死前，留下了一本手札，和一些常用符箓的画法，但只有辛荷能看见那手札上的字，想来，那符只有辛荷来画才行。 　　因此， 　　阿肃翻遍了整个京都，找到了辛荷，随后直接就要带她去李辞修那里。原以为她会反抗，但没想到，她一听殿下人在姑孰，竟然也没挣扎，就和他走了。 　　等上了马车， 　　阿肃还有点难以置信。 　　他觉得她有点反常，但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直到马车驶入了姑孰，他见到她掀帘往外看，人都要栽到马车外面去了。 　　再然后， 　　就听见她问：“去江州往哪个方向？” 　　阿肃感觉更奇怪了，他嘴巴闭得紧紧的，不回答她。 　　外面的路人听见声音，却为她指了个方向：“那边。” 　　这话一落， 　　辛荷直接站起来，让车夫停车。 　　阿肃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怪不得她这么顺从…… 　　合着她是想去江州，来这搭顺风车的！ 　　阿肃几乎要气笑了，不让车夫停车，结果下一秒，辛荷那股子倔劲又上来了。 　　阿肃有时候觉得她像头牛，又蛮横又固执，决定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会儿马车还在行驶呢，她居然站起来要跳车！ 　　阿肃吓了一跳，赶紧跟着站起来，趁着她要下车之前，先一步抓住她，眼看着她还要挣扎，他迅速抬手，一手刀下去，直接把人劈晕了。 　　* 　　傍晚时分， 　　卫月一行人到了姑孰， 　　马车上有郎中，因此行驶得并不算太快。 　　卫月的手本就得到了治疗，这一路上，又有郎中随侍，因此勉强也算能动了。 　　少年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将街景收入眼中。 　　姑孰的繁华程度不亚于建邺，屋舍精致，街道宽阔，按理说街上应该很热闹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街上却只有零星行人，巡城的兵卒数量却很多。 　　有些不对劲。 　　又过了片刻， 　　马车驶到渡口，杨原拿着文碟下车。 　　但很快，他便又回来了，语气有些凝重：“姑孰戒严了，只许进不许出。” 　　少年掀起眼皮：“戒严？” 　　杨原点头：“是，赵将军移镇过来了。” 　　赵喻任豫州刺史，都督豫州、徐州、兖州诸军事，有征北将军号。 　　江州在扬州上游，豫州则在江州和扬州的北岸，常年受北方胡人侵扰。 　　而赵喻原本坐镇在姑孰对岸的历阳，这时候，却不声不响带着兵马来了姑孰，摆明了是趁着卫蒙刚死，要在卫骁掌控姑孰前，接管此地—— 　　但为了什么呢？ 　　赵喻和卫骁有仇，但也没听说过他和朝廷的关系有多好，如果说是要拱卫朝廷，倒也有些太牵强了。 　　毕竟，他前日就到了这里，一来就封锁了消息，想来朝中都还不知道此事。 　　也说不准他是看卫骁要作乱，也想挟持天子玩玩。 　　卫月没有过多琢磨，不管怎么样，在这个节骨眼上，赵喻横插一脚，直接把水搅浑了。几方制衡，一时半会，估计卫骁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江面戒严，守军们只管赶人，若要过江，则必须要有赵喻的命令。而赵喻接管此处，第一件事应该就是清理城中各个势力，这戒严一时半会估计解不了。 　　因此， 　　片刻后， 　　卫月又要车夫调转了方向，转头驶去了赵喻府上。 　　他与杨原要去江州，用夏侯琛的名头拜会，赵喻和夏侯琛没什么仇怨，不至于不给他放行。 　　只不过，等他们到了赵喻府上，天色已经很晚了，赵喻还未回府，要通行令的事情只能等到明天再议了。 　　下人们恭恭敬敬把他们迎进了府。 　　而另一边， 　　辛荷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趴在一张桌子前， 　　她抬起头，再环顾四周，视线放远，就见到这是一间陈设讲究的房间，她旁边还有几个婢女，看起来非常面生。 　　桌上放着一打空白符纸。 　　辛荷听那些婢女说，这里是征北将军在姑孰的临时府邸，阿肃把她带来，要她在这里画符，这些婢女在这看着她，她画不出来，就不能离开这个房间。 　　婢女们一边说，一边走近她，拿出来一张废符。 　　这废符上纹路复杂，除了图案，还写了许多字，辛荷不需要认识上面的字，只需要将这符原封不动临摹出来，字体的大小、笔锋都要求一致。 　　她的字写得狗爬一样，估计要不眠不休几天，才能复刻出一张一样的符。 　　但她哪有这个时间？ 　　辛荷不知道姑孰已经戒严，她还惦记着要找卫月。 　　她来姑孰，也只是为了这一件事，过来的路上，她一路都在催车夫快点，因为她想先于卫月到这里，然后去渡口蹲着，只要她来得比他早，她大概是可以蹲到他的。 　　但这时候， 　　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就发现天已经黑了。 　　从建邺到姑孰，距离那么近，就算是乌龟爬，天黑的时候应该也已经到了。 　　她一下子急了，别说是不眠不休被关在这画符了，哪怕多一刻钟她都不想浪费，因此，她嗖地一下站了起来，直接又往门边跑。 　　她力气大，如果阿肃和那群暗卫在，倒还能拦一拦她，但此刻，周围只有几个婢女，见她要跑，纷纷过来拦她，但根本按不住她。 　　辛荷挣了两下，挣脱了束缚，然后直接去推门。 　　但没想到， 　　手放在门上，她用力推了几下，却发现根本推不开—— 　　阿肃知道她要跑，直接把这里的门窗，从外面反锁了。 　　卫月腿脚不便，整个人和瘫子差不多，下人把他迎进府，又推着轮椅，把他往住处推。路上绕过回廊，路过一间屋子，就听见里面传来砰砰砰的声音，像是砸门砸窗的声音，除此之外，还混杂着一些模模糊糊的对话声，都是女声。 　　很莫名地， 　　虽然听得不太清楚，但卫月总觉得，其中一个女声，似乎有些耳熟。 　　少年手指微动，按在轮椅上，推椅子的下人注意到，脚步微停。 　　那下人刚要说话，但也就是这时，那房间的窗户又传来“咣”的一声巨响！与此同时，厚实的窗框也抖了一下，紧接着，就直接从里面被人砸开了。 　　窗户突然弹开， 　　辛荷从里面探出身来。 　　下一秒，却见到长廊上，侍从推着轮椅。 　　轮椅上坐着个漂亮少年，唇红齿白，黑发海藻一般半束着，他换了衣服，穿着华美昂贵的绸缎，衣服在灯光下浮光闪动，下巴微微扬着，给人一种傲慢且高不可攀的感觉。 　　他也看见她，眼睫一抖，黑漆漆的视线就这样睨过去。 　　空气里安静片刻， 　　下人注意到不对，有人尴尬地和卫月解释：“府中还有位贵人，这位女郎是那位贵人的人。” 　　“贵人的人？” 　　少年突然冷笑：“哪位贵人？” 　　下人想说是齐王，但齐王这趟是秘密来的，并没有大张旗鼓，因此，下人也不知道能不能告诉旁人。思忖片刻，又尴尬地转移了话题，他注意到两人之间氛围不对：“二位认识吗？” 　　这话一落，辛荷才回过神来。 　　她根本没想到，这人不在渡口，反而来了这个什么征北将军府，她一打开窗就见到他，刚才砸窗砸得满心焦躁，这会儿倒奇异地平静下来。 　　她趴在窗框上，抿了抿唇，想说当然认识。 　　少年却在这时挪开视线，滑动轮椅，淡淡说了句。 　　“不认识。” 第24章 高不可攀:摸我 　　什么叫不认识她？ 　　少年说这话时，语气淡漠至极，好像她真的是个陌生人。 　　他要是真那么厌恶她，厌恶到要完全抹去她的痕迹，表现出不认识的样子，那辛荷也无话可说，可他前阵子分明没有那么抗拒她了啊。 　　她摔倒的时候，他为了扶她，手伤都恶化了。 　　她要给他请郎中，他会观察到她的鞋，要她买一双新鞋。 　　既然如此，现在又为什么做出这个样子？ 　　辛荷手指掐着窗框，看见他划着轮椅走了，一股子又躁又怒的感觉冒上来，这股情绪叫嚣着，迫切地需要一个出口，以至于她立刻又抬起腿，准备从窗户翻出去，追上他问一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然而腿刚翻上窗台，还不等往下跳， 　　下一秒， 　　身后就连着传来好一阵声响—— 　　婢女们见拉不住她，竟直接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辛荷回过头，就见到她们跪伏在地上，双手触地，不停往地上叩首，急声求她别出去。她若出去了，就是她们办事不力，没有看住她，阿肃回来，她们会挨罚的。 　　至于怎么罚，罚得多重…… 　　婢女们一边叩首，一边说：“齐王殿下昏迷不醒，需要这张符救命，阿肃侍卫说这张符只有您能画。若贵人在我们府上有个三长两短，郎主会杀了我们的！” 　　辛荷顿了下：“昏迷不醒？” 　　婢女们点头。 　　辛荷觉得奇怪：“他昏迷不醒，不找郎中，找我画符又能有什么用？” 　　婢女们又摇头。 　　她们只是下人而已，贵人们的事情，又怎么会知道得那么详细。 　　辛荷从她们嘴里问不出答案，但她自己也当过奴隶，她太知道奴隶的命有多轻贱了，是死是活，也不过就是主人家的一句话而已。 　　她脚踩着窗框，见到婢女们将额头磕得红肿，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又把腿收了回来。 　　…… 　　辛荷其实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发现自己是一个很矛盾的人，她有自己想做的事，这些阻拦她的人都面目可憎，她恨不得这些人能立刻从她眼前消失，但如果要这些人因她而死，她也做不到。 　　辛荷很不高兴，阴着一张脸，但还是坐回桌子前，拿着废符临摹起来。 　　婢女们在旁边随侍笔墨，看了半天，也大概琢磨出她心情不好的原因：“女郎方才翻窗，是想出去吗？阿肃侍卫说，等您画完了符，您想去哪就去哪。” 　　辛荷不说话。 　　婢女们又说：“不过，姑孰这几日戒严了，女郎就算想出去，恐怕也没地方可去。我们郎主是带着兵马来的，街上这几日恐怕也不太平。” 　　戒严了…… 　　这不就意味着，卫月一时半会去不了江州了吗？ 　　怪不得他会出现在这里。 　　辛荷不知道他和这位征北将军是什么关系，但听见这话，她心中才松快了一点。她拿起笔，好半晌，终于又开始在符纸上写写画画，准备等画完了符，再去找他问个清楚。 　　只不过，这符未免有些太难画了。 　　上面的图案难画，字也难抄，等她勉强画出一张差不多的，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她一画完，就让人把东西交给了阿肃。 　　随后， 　　果然再没人阻拦她。 　　她所住的地方，是这宅邸中的一处别院，这别院在前厅和客苑之间，一般有客人上门，客人住在后面的客苑，带来的仆从和门客便住在这别院里。 　　辛荷出了屋子，向府中的仆从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卫月此行是来要通行令的。 　　而那位征北将军已经回来了，此刻正在宴饮卫月。 　　酒席设在前院， 　　辛荷跟着仆从走过去，还没走近，就隐隐约约听见丝竹之声，等走近了，就发现四处灯火辉煌，这地方虽是个临时宅邸，奇珍却玲琅满目，而前面的宴厅中，更是珍馐满席。 　　辛荷身份尴尬， 　　她是被阿肃带过来的，应该算是李辞修的随从或是家臣。 　　李辞修昏迷不醒，自然也没有参与这宴席，他不在，辛荷自然也没资格进去，只能站在外面看。 　　远远的， 　　可以看见主位上坐着个中年男人。 　　这应该就是那位征北将军，赵喻。其人宽袍博带，畜了须，伟岸英武，他左眼到鬓角处，横着一道长长的疤痕。 　　这疤痕有些狰狞， 　　但不知道为什么，辛荷却感觉到一种莫名的亲切。 　　除了他和卫月， 　　这宴席之中，还有些其他人，看起来也都是高门显贵， 　　听旁边的下人们说，这些人中，有姑孰的地方官员，还有赵喻自己的司马和长史。 　　觥筹交错，把酒言欢间，几乎每个人身边都围绕着一两个美婢， 　　放眼看去， 　　倒只有赵喻和卫月是例外的。 　　赵喻似乎并不喜欢美人，席间的美婢们似乎都了解这位郎主的喜恶，因此，并没有往他身边凑。 　　反倒是有人盛着酒，往卫月身边凑。 　　少年腿脚不便，坐在席间，和人推杯换盏间，他也喝了些酒，眼尾有些薄红，但仍旧是一副高傲的姿态。见着美婢凑过来，他有些不耐烦：“离我远点。” 　　美人还当他在调笑，于是也捂嘴笑起来，不仅不远离他，还柔若无骨地往他身上贴。却没想到，刚要贴上去，少年突然一侧身—— 　　下一秒。 　　“咣”的一声。 　　宴厅中安静了一瞬，众人闻声看去，就见到美人扑了个空，一个重心不稳，直接连人带杯子栽在了地上，酒水撒了一地，有些溅在少年身上，少年也不去看那美人，拿了帕子，垂着眼睫，安静擦拭溅在身上的酒渍。 　　好半晌， 　　宾客们反应过来，哈哈笑着打圆场，说他不解风情。 　　辛荷在外面，离得太远，倒是听不见里面的人具体说了些什么，但能看见卫月的口型，少年红唇微动，讥讽了句：“什么东西，也配碰我。” 　　他性格向来如此，傲慢到极致，反倒有了一点圣洁的意味，凛然不可侵犯，好像这普天之下就没人能配得上他，被低贱之人碰一下，更是恨不得当场杀了对方。 　　辛荷在外面等着，但她没想到，这酒席能这么久。 　　从傍晚开始，到了戌时还没结束，她先是站着，后来腿站酸了，就蹲下了，到后来，她也不往里面看了，反正也听不清里面的人在说什么，她干脆挪到了旁边的花坛，摘里面的花玩，但不敢摘太多，后来又把花茎揪下来，编成麻花打发时间。 　　过了亥时， 　　里面的酒席竟然还在继续。 　　但好在，卫月出来了。 　　少年不胜酒力，有些醉醺醺的，整个人以一种很懒散的姿态，歪歪斜斜，半倚半靠在轮椅上。 　　辛荷听见动静，一下子站起来，叫了他一声。 　　少年没理她。 　　倒是他的身后的下人回了一句：“三公子醉了，女郎有什么事，明日再说罢。” 　　辛荷张了张嘴，还想说话，然而那下人没再给她机会，不由分说推着轮椅走了。 　　话卡在喉咙口里，辛荷抿了抿唇，看着他们背影，好半晌后，又锲而不舍地追了上去。 　　她心里实在是很不舒服，快要憋得疯掉了，分明她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但这时候，她就是有很多话想和卫月说。 　　她活到这么大，头一次发现，希望是一种这么煎熬的感受。 　　如果他一直用那种高傲的，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的态度对待她，她倒也没什么，可偏偏他又给了她一点希望，以至于她迫切地想从他这得到答案。 　　她想知道，他是不是也想过和她好好过日子，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装不认识她。 　　卫月喝醉了酒，下人推他回房间，按理说，应该顺便帮他把衣服换了，服侍他睡下的。但他不让人靠近，因此，下人把他推进房间，就又静悄悄地退出来了。 　　辛荷就悄悄跟在后面，等那下人走了，才又悄悄地进了他的卧房。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很暗。 　　少年仰面躺在床上，衣服有点散乱，辛荷又叫了他两声，他却还是没应。 　　因此，她不得不走近他。 　　刚才在前厅，走廊上光线暗，她看不清楚，也就是这时候，靠近了，她才完全看清他的模样，少年醉得厉害，雪白的脸颊微微泛红，呼吸间，是细微的酒气。 　　辛荷顿了下，然后弯下身，又摇了摇他的肩。 　　她叫他的名字，他却好像听不懂一样，整个人虽然还醒着，但完全是不省人事的模样。 　　辛荷原以为他只是有点醉了，却没想到他醉得这么厉害，刚才在走廊上，她以为他不回应她，是不想理她，现在看看，应该完全是没意识了。 　　他这样，她又能问出什么呢？ 　　辛荷大失所望，觉得这一晚上都白等了，她叹了口气，将手收了回来。 　　卫月很讨厌被人触碰，她手落在他肩上，令他想要推开，可她身上有淡淡的梅花气味，这股气息又令他感到熟悉。 　　意识太模糊，他想不出这股味道哪里熟悉，脑子里画面混乱，一会是他撕咬她的脖颈，一会是她高高在上，用脚踩着他。 　　他分不出是真是幻，可他又不想推开她了，甚至身体下意识渴望起来，好像动物一样，本能地感到兴奋。 　　辛荷刚要离开，就感觉自己手又被他抓住。 　　她有些意外，回过头， 　　视线落下， 　　就见到少年眼尾发红，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眯起来，目光迷离地乜着她。 　　分明前不久还是一副高不可攀的圣洁模样，傲慢又冷淡，这时候，却双颊潮红着，纤长潮湿的睫毛微微抖动，青丝铺散，媚态横生。醉意之中，没有了理智的阻拦，他遵从本心，抓着她的手，自己往她掌心蹭。 　　指尖触到他脖颈， 　　辛荷听见他说话，少年语调黏腻：“摸我啊。” 　　轰的一声。 　　辛荷一愣，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第25章 指痕:怎么会梦见她？ 　　辛荷没动。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但他说话时，声带微微震颤着，她指尖落在他喉间，可以感觉到微微的酥痒，这些触感是做不了假的。 　　那是她听错了吗？ 　　卫月实在太过高傲，辛荷习惯于做那个追逐他的人，哪怕他此刻神智不清，她也从没想过他会说这样的话，太过主动，以至于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的手仿佛被冻住，就这样僵硬地搭在他脖颈，感觉到他的脉搏。 　　少年却嫌弃她太久没动，又偏了偏头。 　　再下一秒， 　　指尖突然传来濡湿的触感。 　　辛荷低下头，就发现少年分开唇，探出鲜红的舌尖，猫儿一样，轻轻地舔舐她。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推他一把。 　　少年烂醉如泥，没骨头一样，被这么一推，整个人又重重倒回床上，还拽了她一把，把她也拽得跌落下来，一下子压在了他身上。 　　虽是冬日，但府中炭火给得足，温暖如春，并没有人会穿太厚重的衣服。 　　卫月只穿了件绢袍，辛荷也穿得单薄，隔着薄薄的布料，肌肤贴在一起，甚至能感觉到彼此身上细微的变化。他抵着她，身上热度和炭盆一样，又带着潮湿的酒气，抬起下巴，鼻尖贴在她脖颈，亲昵嗅闻她身上的气味。 　　辛荷没什么首饰，作为点缀，平日里只会在发间簪一朵鲜花。正值冬日，江南梅花随处可见，因此，她身上一直带着一股淡淡的腊梅香气。 　　少年循着这股气味，找到她耳廓。 　　再然后， 　　濡湿的触感又落下来。 　　他含住她耳骨，像在品尝她，他想要把这股气味吃进腹中，所以轻轻吮咬着，辛荷忍不住浑身发抖，迅速扭头避开了他。 　　少年动作落空，唇还微微张着，露出一点舌尖，一双眼睛水光朦胧，茫然地看着她，似乎不知道她为什么躲。 　　他不清醒， 　　哪怕从前她强迫他，他也都知道对面的人是她，可现在他不知道，也正是因此，辛荷不想继续。她喘息着，想和他说话，问他知不知道他在亲吻谁。 　　可刚张开嘴， 　　三公子就好像一条狗一样，得到了某种错误的信号，似乎以为她在许可他的入侵，于是抬了抬下巴，舌尖长驱直入，生涩地探入她口腔。 　　辛荷顿了下，又要躲开，下一秒，却被人按住后脑，少年的唇贴着她的，说出来的话只剩气声，梦呓一般好委屈：“躲什么啊。关着我的时候明明是你主动。” 　　这话一落，辛荷脑子空白一瞬。 　　少年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察觉到面前之人不再挣扎，于是仰着下巴，变本加厉地吞食她的气息，唇齿磕碰间，拉扯出细细的银丝，连女人的下巴都被氤湿。 　　好像…… 　　有些太激烈了…… 　　辛荷觉得自己好像化成一滩水，身体软得不像话，除了发抖，好像什么也不会了。这个吻从唇间往下游弋，但在她本能渴望更多的时候，少年却又不动了。 　　她等了片刻， 　　等缓过神来，微微偏头，却发现少年闭着眼睛，埋在她颈间睡着了。 　　…… 　　平心而论， 　　卫月的模样实在漂亮， 　　他像天上的月亮一样，又或者是鹤，漂亮到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错觉，可此刻他眼睫潮湿，双唇潮红，衣襟敞开，匀称的肌理上还留有她的指痕，哪怕睡着了，也有一种活色生香的感觉，让人忍不住脸红。 　　辛荷看着他，却安静了片刻。 　　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可他还是没能醒来，因此，她不得不坐在原地，缓和了许久，才又僵硬地动了动手指，帮他把衣服拉好了。 　　再然后， 　　她看他一身酒气，又思考片刻，最终决定打一盆热水来，帮他擦洗一下。 　　卧房里是没有水的，因此她回到了别院，在小厨房里烧了些水。 　　却没想到， 　　等她再端着水回去的时候，给卫月守夜的下人回来了。 　　那些下人说什么也不让她进去，辛荷没法硬闯，最后又不得不端着水盆离开了。 　　而这一整个晚上。 　　卫月似乎睡得并不太好。 　　仆从们守在门前，清晨的时候，突然听见屋里有声音。是这位三郎君醒过来了。少年脸色沉郁，要他们打水来给他盥洗—— 　　如果不是辛荷和李辞修有关系，他早就让人把她杀了，他恨不得她永远消失在这世间，只有这样，他才不至于会回想起那么一段狼狈的时光，可他为什么会梦见她？ 　　梦中， 　　他甚至没有杀了她…… 　　卫月脱了衣服，将亵裤扔到旁边烛台， 　　那蜡烛烧了大半，烛火晃动一下，险些被扑灭，但下一秒，火舌又反过来吞噬丝帛。 　　看着东西被烧成了灰，少年脸色这才好看一点，仿佛这样，他就没做那一晚上怪梦。 　　然而没过多久。 　　下人们推着浴桶进来。 　　他褪去上衣， 　　却没想到， 　　低头间，突然看见自己身上有红色的指痕。 　　* 　　三公子今天心情很不好。 　　因此， 　　周围一群侍从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毕竟，说到底，就算卫蒙倒了，但卫月母亲出自夏侯氏，他身上也仍旧流着夏侯氏的血。 　　哪怕夏侯氏支系复杂，卫月母亲那一脉近年已经式微，但如今，卫月上门，是以夏侯琛的名义来的。夏侯琛虽不如卫骁、赵喻等人权势滔天，但其人也颇有名望，光凭这一点，下人们就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伺候。 　　甚至，就算卫月是戴罪之身，但如今朝局如此，皇权不振，朝廷的话只对平民有用，对世家贵族来说，却只是一面好看的大旗，可以抬出来攻讦政敌，但没人打心底里当回事。 　　哪怕李辞修现在醒来，在这见到卫月，他也不能治夏侯琛的罪，相反，还得睁一只闭一只眼，甚至打个圆场，顺势把他赦免了。 　　下人们并不知道，这位三公子究竟是为什么心情不好。只知道他一早起来，就把所有人叫过来，问他们昨晚是不是没有时刻守在门外。 　　仆从们确实有偷懒的时候，被问得心里发虚，又见他如此生气，于是仆从们问他，是不是昨晚有人趁他们不在，进过房间。 　　结果少年脸色更难看了。 　　但好半晌后， 　　他却咬牙切齿说了句没有。 　　再然后，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这位三公子周身，气压就一直非常低，甚至让杨原去找赵喻要批文，似乎想要立刻去江州。 　　杨原领了命令，但还不等出门，外面就有仆从进来，说有一位自称辛荷的娘子求见。 　　屋子里刹那间一片死寂。 　　下人们侍立一旁， 　　就见到三公子表情突然变得十分怨毒。 　　他们不知道卫月和辛荷的关系，但杨原多多少少还是知情的。 　　也正是因此，杨原知道卫月有多憎恶辛荷，看着少年如此神情，他思忖片刻，觉得卫月应该并不想见到她，于是低声询问：“不如回绝了？” 　　却没想到， 　　这话一落，少年却没点头， 　　他一双眼睛深黑深黑，盯着门口看了一会，然后滑动轮椅，来到了屋中剑架旁，“锃”的一声，突然抽出了剑。 　　“让她进来。” 　　…… 　　辛荷等在外面，侍从前脚刚进去通传，后脚就出来了，说三公子请她进去。 　　他没有避而不见，辛荷原本是有些惊喜的，结果没想到，刚一进屋，卫月就屏退左右，下一秒，一阵冷风兜头劈来，紧接着，一把寒光熠熠的剑直接抵在了她脖子上—— 　　辛荷立刻不敢动了。 　　与此同时， 　　她听见少年的声音：“你还敢来。”他问她：“找死吗？” 　　辛荷过过不少苦日子，但还从来没有哪一次，被人这么近地用剑指着脖子。这剑锋锐利，哪怕她还和它隔着一点距离，她也已经感觉到上面的寒意，估计她再往前走一步，又或是动作大一点，就会直接被割破脖子。 　　说不害怕是假的， 　　她脑子里空白了一瞬，一时间有些茫然，不知道卫月怎么是这个态度，他穿一身雪白华服，锦缎织就，领子格外高，左右交衽，把身上的痕迹遮得严严实实，此刻正一脸怨恨地看着她。 　　好半晌， 　　辛荷突然意识到，他这是在恨昨天晚上的事。 　　他醒来后，应该是想起了昨晚的事情，想起他和她有过那样亲密的举动，所以恨不得杀了她。 　　但他凭什么？ 　　辛荷差点被气笑了，她不敢乱动，梗着脖子：“你朝我撒什么气？你自己主动的，这么受不了，你怎么不把剑横在你自己脖子上？！” 　　……主动？ 　　他怎么可能主动？ 　　这话落下，少年顿了下。 　　辛荷看着他，发现他眼睛都红了，然后也不知道是不是手上力气不支，下一秒，她突然又听见咣当一声，是剑掉在了地上。 　　* 　　从卫月那出去后，杨原去找了赵喻。 　　正巧赵喻在府上，答应给卫月批文放行。 　　两人一路往书房走，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路上绕过前院，赵喻脚步突然顿了下。 　　这临时府邸地方不算太大，走到哪，都少不得要路过此处，昨天夜里，赵喻就是在这里宴请的宾客，这时候，前院已经收拾干净了，他站在宴厅外面，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花圃。 　　正值冬日， 　　花圃里开着的花，种类并不太多。 　　他发现这些花被人薅了几朵，只不过那人薅得很克制，应该是昨日在这里的仆从，等宴席等得无聊，所以不得不摘花打发时间，还把细长的花茎编成了麻花。 　　杨原见他不走了，目光顺着看过去：“大将军喜欢这些花？” 　　话音落下， 　　赵喻回过神来：“非也，非也。” 　　他只是想起来，他那走失的可怜女儿，年幼时也喜欢这样折花。 第26章 像:摇尾乞怜的狗 　　昨天晚上的事情，卫月记得并不清楚。 　　听见辛荷说是他主动，他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安静片刻后，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暴怒，而是用一种讥诮半是同情的目光看着她，好像觉得她是得了什么臆症。 　　这反应令人恼火。 　　总归他的剑已经掉到地上，没东西桎梏辛荷，她也不需要再按捺火气，一脚把剑踢开：“你不信？” 　　少年冷笑：“我要有多蠢才会信？” 　　他仍旧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对于他来说，辛荷和地里的烂泥没什么区别，他又怎么可能相信她的话，相信自己会主动亲近她？ 　　但他越这样，辛荷就越不服气。 　　于是她直接凑近他，将唇贴在他耳边，一字一顿和他复述昨天晚上的细节，他想不起来，那她就帮他想。 　　女人事无巨细地说，卫月也并非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时候，随着她的话，记忆像潮水开闸，一幕幕画面影影绰绰，从脑海中浮现。 　　少年想起自己是如何拉着她的手，求着她摸他，又是如何舔吻着她的脖颈，黏黏腻腻地亲吻她，简直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如此淫/荡，如此下贱。 　　他眼睛都红了。 　　除了眼睛， 　　他的脸、耳廓、脖子的皮肤，也跟着一起红，也不知道究竟是羞的还是怒的：“闭嘴！” 　　辛荷见他这样，心里才舒服一点，不仅没停，还变本加厉起来，见他划动轮椅，似乎要远离她，她甚至把他轮椅给按住了—— 　　卫月轻视她，厌憎她，喜欢对她说伤人的话，她又何尝不是呢？ 　　辛荷自己也觉得奇怪，她分明很喜爱他，但却好像和他天生不对盘，折辱他的时候，她竟然也能从他的痛苦中汲取快/感。 　　她不闭嘴，也不让他走。 　　少年刚才还是羞恼，这会儿几乎是暴怒了：“我叫你闭嘴，闭嘴！” 　　他胸腔起伏着，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整个人好像发癫了一样，分明坐在轮椅上，却好像想跳起来掐死她，直接就伸手猛拽她的衣襟， 　　辛荷被措不及防一拽，原本想着躲开，结果刚一动，整个人重心不稳，往他轮椅上栽，又因为她在他身侧，这样一倒下来，轮椅也承受一道推力，随后“咚”的一声，两人干脆一起倒在了地上，然后又一次扭打起来。 　　卫月气红了眼，鬼一样爬到她身边，狠狠捂住她的嘴。 　　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辛荷感觉整个脑袋被摁在地上，鼻骨感觉都要被压碎了一样，她一耳光直接呼上去，反过身来压住他：“不让我说是吧？” 　　“你不让我说，昨天的事就没发生吗？” 　　女人手上一用力，直接扯了他的衣服。 　　滋啦一声。 　　这下，两个人都十分不体面了—— 　　辛荷气喘吁吁，脸颊酡红，头发散乱。 　　卫月脸上则全是巴掌印，哪还有之前高不可攀的样子，衣服开了，半遮半掩露出线条流畅的脖颈、胸膛，薄薄的肌理上，红色的指痕雪中红梅一样，显得格外扎眼。 　　是的。 　　辛荷不说，难道就是没有吗？ 　　哪怕辛荷不说，但这些痕迹仍旧是客观存在的。 　　他被她关久了，比起一个人，当真更像是一条被逐渐驯化的狗，听见她的脚步声会竖起耳朵，闻到她的味道会摇尾巴，他心里厌恶着，身体却下意识记住了她给予的愉悦，喝醉了酒，神智不清的时候，竟然会主动渴求。 　　他希望她能像之前那样，再带给他那样愉悦的感受，可不得其法，所以要她摸他，要她踩他，一边亲吻她，还一边着急地想要更多，抓着她的手，用力地往自己身上按。 　　这么多的指痕，其中又有多少，是他引着她掐出来的？ 　　他可真像…… 　　真像一条， 　　欲/求/不/满的，贱/狗。 　　辛荷掐着他的下巴，逼迫他直视自己身上那些痕迹，少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避无可避，无法辩驳，甚至此时此刻，比起暴怒，比起捂住她的嘴，比起杀了她，他更想要为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借口。 　　好半晌， 　　他突然出声：“是你。” 　　辛荷皱眉：“是我什么？” 　　少年盯着她：“是你引诱我。” 　　这不是他的错。 　　是她，是她不检点，是她水性杨花，是她不知廉耻，趁着他喝醉，前来引诱他。若非如此，就凭她，这样一个低贱、毫无吸引力的女人，又怎么可能有机会与他亲近？ 　　卫月从来就看不上她， 　　但下一秒， 　　却又听见她的声音：“行。” 　　辛荷固执地追问：“就当是我勾引的你，那你为什么会被勾引到？” 　　这话一落， 　　好像什么乐器被弹断了弦，在人耳边发出尖锐的鸣响，震得人耳膜、手指都跟着一起发颤，少年表情一片空白，屋子里也倏然安静下来，仿佛所有的一切都被按下休止符。 　　也就是这时，杨原从赵喻那回来。 　　他拿到了文碟，在卫月门口敲门，见屋子里没人响应，以为是出了什么意外，于是擅自进了屋。结果没想到，一进屋，就见到屋子里气氛如此诡异。 　　杨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多留，把文碟交给卫月，然后又灰溜溜地退下了。 　　门再次被关上， 　　屋子里恢复一片死寂。 　　辛荷等了一会，见少年像个木头人一样，始终一言不发，于是又主动开口，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其实，可能是因为你没那么排斥我了。” 　　“……” 　　“因为不抗拒我，所以才会被引诱。” 　　少年还是没出声。 　　他攥着文碟的手收紧了些，辛荷并没有注意到：“如果你抗拒我的话，先前，我摔倒的时候，你也不至于会扶我起来，更不会叫我拿钱去买新鞋。” 　　这话一落， 　　少年终于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好半晌，他突然开口，语调漠然：“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就刚才那么一会，辛荷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捂她脖子，她扇他耳光，打了一架，也算扯平了，她因此也想起来，她这趟来找他，本意是想要和他好好说话的。 　　“我想说，其实我们可以像之前一样。” 　　“哪样？像养狗一样给我戴口枷，还是把我关地窖里，每天扇我耳光？” 　　“……” 　　辛荷顿了下：“那是因为你总想着咬死我，还对我说那些恶毒的话。” 　　她说：“可我们分明也和睦相处过啊。既然你没那么排斥我了，那我们以后也可以那么和睦，像普通男女一样，谈婚论嫁，好好过日子。” 　　对于辛荷来说， 　　她并不是不知道，她和卫月之间的身份有多悬殊。 　　但在她眼中，他已经是个罪奴了。 　　就算他要去江州投靠大官，不需要再被流放，但陈国公府已经败落了，他以后也只能靠别人的荫庇过日子。 　　辛荷太喜欢他了。 　　她从年少时就开始追逐他，窥视他，她想要得到他，而现在，他和她之间的距离似乎缩短了不少，她想要和他在一起，既然他没那么排斥她了，那她也可以去江州，慢慢和他培养感情。 　　但她不知道的是， 　　世家之所以是世家， 　　是因为家中有累世积攒的底蕴。 　　家学、姻亲、人脉， 　　只要这些东西还在，哪怕败落一时，东山再起也仍是迟早的事，世家子高高在上，即使跌下云端，也不过是从云间跌到了高枝上，永远不可能跌入泥地里。 　　而她呢。 　　她现在在说什么？ 　　少年好像被压到底的弹簧，突然爆发：“谈婚论嫁？” 　　他嗤笑出声：“你算什么东西？” 　　少年撑起身体，凑近她，几乎是贴着她的脸，一字一顿地说： 　　“那天扶起你，只不过是想找个机会，顺势让你把金叶子当了，不然你以为杨原是怎么找到我的？ 　　“金叶子是我和他的暗号，你送我走的那天，我在地窖里留了沾血的稻草，我知道他会玄术，可以借这个找到我。” 　　辛荷之前也不是完全没想过这些可能性，但她不知道具体细节，解释不出杨原究竟怎么找到的卫月，所以她宁愿相信，是杨原聪明谨慎，靠他自己找到的，而不是卫月主动把人引来。 　　这时候， 　　真相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她安静片刻，还是不想相信：“可是，如果你想让我当金叶子，根本不需要借着扶我，把自己的手再弄伤……” 　　她觉得他这话很矛盾，然而还不等她说完， 　　下一秒， 　　少年突然打断她，他好像被戳中什么痛处，更生气了，恶狠狠地：“你真当我留恋你么，你是个什么东西也值得我喜欢？就你这样的泥腿子，给我做妾都不配，怎么敢妄想与我谈婚论嫁？” 　　“啪！” 　　不等少年话说完，辛荷胸口起伏，又一巴掌上去。 　　她厌恶他动不动就如此刻薄伤人的话，少年被扇得侧过脸去，通红着眼睛发笑，似乎很愉悦的模样，他唇角溢出来一点血迹，这时候，抬起手一点点拭去： 　　“你打我又有什么用？” 　　他红肿着一张脸，用手捂住，反而逼近她，刚才她扯他衣服的时候是怎么羞辱他的，他这时候就怎么如数奉还，口不择言地报复： 　　“就算打死我，你也是个泥腿子，我不仅不会娶你，此去江州，我一定、一定、一定要找一个比你好百倍千倍的贵女，与她议亲成亲，到时候成婚，我赏你一杯喜酒如何啊？？” 　　这话一落， 　　女人突然安静下来。 　　少年心里终于舒坦了，他整了整衣服，勉强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随后叫侍从进来，把他重新扶上了轮椅，吩咐他们备车，即刻带他前往渡口。 　　但也就是这时， 　　辛荷好像突然回过神来，直接扑上去， 　　卫月以为她又要扇他，梗着脖子没躲，唇角还露出轻蔑的笑，却没想到，她直接抢走他手中的文碟—— 　　在此之前， 　　辛荷其实想过，如果他不同意和她培养感情，她应该怎么做。 　　她想要和他好好相处，以为他不抗拒她了，所以，她也想过要对他好一些，就算他不同意，她也可以慢慢来，又或是给彼此一些空间，但她从没想过要放开他，也没预想过，他会说出要和别人成婚的话。 　　她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 　　文碟是一本两折的簿册，纸质的。 　　辛荷三两下把东西撕得粉碎。 　　但撕文碟又有什么用？ 　　少年没预料到她的行为，稍微愣了一下，随后冷眼看着她发疯，等她撕完了，才道：“你以为这样，我就走不了了？” 　　赵喻愿意放行， 　　写一份是写，写两份三份，也是写。 　　少年吩咐侍从再去找赵喻要一份，然后让人按住她，自己划动轮椅，在她通红的目光下，朝她比了个口型，说她愚蠢。 　　再然后， 　　扬长而去。 第27章 倔驴:妥协 　　卫月离开后，好半晌，下人们才松开辛荷。 　　她麻溜追出去，却发现少年已经没影了。 　　辛荷知道，等拿到了新的通关文牒，他才会离府，但这府中道路繁复，屋舍众多，即使知道他还在府中，她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哪里。 　　找了一会，没找到他的踪迹，她干脆又去了府中的车马院—— 　　赵喻位高权重，虽然初来姑孰，还住在临时府邸，但这府邸的规制也并不低，前厅中堂，厩房车房，应有尽有。 　　车马院就在宅子最后方，左边是马厩，右边停放车舆。 　　卫月来这里，是乘着马车来的，若要离开，必然也是乘着马车走。 　　他的车和马，如今都停放在车马院里，马在厩房中，和赵喻府中的马一起喂，辛荷看不出哪几匹是他的，于是又走到了旁边的车房。 　　此处规划详细，主人和客人的车架分开停放。 　　而如今，府上并没有几个客人，因此，辛荷四处走了一圈，很快就推测出哪辆是卫月的车舆。 　　她抿了抿唇，安静片刻，随后走上前去，抬脚就踹。 　　只不过， 　　这车架十分结实。 　　她咣咣咣好几脚踹下去，它却纹丝不动。 　　辛荷却像怄气似的，越是踹不动，就越是抬脚一通猛踹。等脚都开始肿胀发麻了，这马车才晃动一下，轮子和车厢的衔接处发出轻微的声响。 　　如果再加把劲，对着这地方猛踹几下，这车就算不散架，也得崩掉几个轮子。 　　辛荷并不想让卫月走，可她又找不到他，所以才来这里踹他的车。 　　这时候， 　　按理说，她是该兴奋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微微晃动的车架，她却突然有一种颓然的感觉—— 　　她觉得，她在做一件很可笑的事。 　　她不想让他走，所以撕了他的通关文碟，可撕了也没用，因为他随时能找赵喻要一份新的。于是她又想踹坏他的车。 　　可就算他的车坏了，他该离开也还是会离开的，因为他可以借用赵喻的马车。甚至，哪怕她踹坏这里所有的车，杀了这里所有的马，卫月依旧可以让仆从出去，再买一辆崭新的马车。 　　卫月说她愚蠢，其实并没有说错。 　　辛荷自己也知道，她这些行为，都是愚蠢的无用功。但她还能做什么呢？她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到，她不认识赵喻，也没有权力，那些高明的办法，她根本没资格用。 　　原来他说得是对的。 　　她就是一个泥腿子，就算他落魄了，她和他的差距，仍旧如此鲜明。 　　辛荷突然感觉脚很痛。 　　而另一边， 　　阿肃找她快找疯了。 　　他在别院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到她人影。问了府中值守的下人，才得知她去了车马院。等他找过去，就发现她抱着膝盖，蹲在地上。 　　阿肃气喘吁吁：“跟我过来。” 　　乍然听见他的声音，辛荷吓了一跳，他每次都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像鬼一样。她十分恼火：“干嘛？” 　　“画符。” 　　阿肃言简意赅。 　　李辞修身上的蛊毒，种类十分特殊。这些年来，殿下派了不少人，暗中寻遍天下方士，道家、佛宗、巫族，却无一人能解此蛊。 　　甚至， 　　有能力压制这种蛊毒的人，也寥寥无几。 　　李辞修身边，仅有那老方士可以做到。 　　这是他去世后，李辞修蛊毒第一次发作，老方士虽留下了压制蛊毒的符箓画法，但他所用的术法，只有与之有血脉羁绊的人，才能施展。 　　然而， 　　辛荷虽将那符箓临摹了出来，但她并不是方士， 　　若要让这符生效，还需要再把符纸交给方士，让他们在这符上加印、入讳。 　　这是个精细活，方士入讳时，手一抖，不小心破坏了符箓原本的图样。因此，阿肃不得不来找辛荷，要她再原模原样重画一张。 　　辛荷心里烦，原本是准备拒绝的。 　　但话到了嘴边，阿肃似乎看出她要拒绝，光速凑近了，捏住她的肩，就准备把她拎走。他知道她有多能挣扎，一边按住她，一边还挥了挥手，招呼来几个下人，而那些下人们竟也很听他驱使。 　　辛荷一股子火气还没涌上来，眼看着那群下人凑过来，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心里的火气突然就又下去了—— 　　她是个没权没势的泥腿子，但李辞修天潢贵胄，他总是有权有势的吧？ 　　而作为李辞修的心腹，阿肃手中的权力，定然不小。 　　辛荷突然停止了挣扎。 　　下一秒， 　　阿肃就听见她说：“画符也行，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阿肃：“……” 　　他就知道，她突然顺从，绝对没有好事。 　　但他还是问道：“什么事？先说。” 　　辛荷：“你去找——” 　　说到这里，她话音顿了顿。 　　她想让阿肃去找赵喻，但一时间，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这阵子，她已经从此处仆从们的嘴里，听过一些此人的功绩。其人权势滔天，任豫州刺史，使持节⁽¹⁾，都督淮北诸军事，总领北伐军务，号征北将军，封汝阳县侯。 　　他一大串头衔，弄得辛荷头晕，她只知道，这人不是一般的大官，手底下雄师精锐数不胜数，曾经带兵直接打到了洛阳，差点收复中原，他跺一跺脚，皇帝都要抖三抖。 　　她斟酌片刻，才继续道：“你去找汝阳侯，问他能不能暂缓放人出城。就是让他是下个命令，就算拿了通关文碟的，也不能出城了。” 　　阿肃眉头皱起来：“你要干什么？” 　　辛荷不回答。 　　她闭着嘴巴，和锯嘴葫芦一样，阿肃看见她这样，心里也来火：“说话，你不说话，我没法答应你。汝阳侯位高权重，这两日放行的人中关系也都盘根错节，没一个好得罪的，你不说明原因，恐怕——” 　　这话一落， 　　辛荷直接又开始挣扎。 　　这就是一头倔驴，阿肃头都要大了。 　　殿下.体内的蛊毒，毒发以后，若得不到有效的压制，随着时间的推移，毒性也会越来越强，侵入肺腑。 　　他不想和辛荷浪费时间，多拖一会，殿下就多一分危险。显然，这种情况下，答应她的条件，才是最便捷的方法。 　　因此， 　　阿肃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额角直跳，说了声好，结果这话音刚落，还不等他再说别的，辛荷看起来却比他还急，要他赶紧带路。 　　卫月拿到了新的文碟，让侍从推着他，直接来到了车马院，结果一过来，就见到辛荷蹲在他的车舆旁边，和齐王的暗卫拉拉扯扯，最后还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也不踹他的车了，直接跟着那暗卫走了。 　　他多看了一眼， 　　侍从注意到，问他怎么了。 　　少年收回目光：“没事，走吧。” 　　* 　　李辞修的住处，在后宅东侧。 　　这地方七拐八拐，人迹罕至，十分隐蔽，外面还有守卫轮值，闲杂人等免进。 　　辛荷跟着阿肃，倒是畅通无阻地进去了。 　　走进院子，又绕了几条路，才到了殿下的卧房。 　　床上的幔帐拉着， 　　李辞修躺在里面，辛荷看不见他的样子。 　　她也不觉得好奇，径直坐到桌子前，开始画符。 　　这符再难画，她也已经临摹过无数遍了，动作十分熟稔，因此，没过多久，她就又画出一张一模一样的。 　　等她画完了，旁边的方士立刻坐过来，开始给符入讳。整个过程有些复杂，先拿着印鉴，在符上盖了个印，然后用极细的笔，在符上勾画起来。 　　阿肃说，要等这符起效了，他才会去找赵喻。辛荷生怕他去晚了，卫月已经拿着文碟出城了。她心里着急，忍不住催了那方士好几句。 　　又过了好半晌， 　　在她的催促中，符终于入讳成功。 　　方士拿着符，去了殿下床边。 　　幔帐被拨开一条缝，殿下手垂落下来，方士把符塞进殿下手心。辛荷瞥了一眼，就发现他的手，虽仍旧是修长漂亮的模样，但颜色青白得不正常，完全不像活人的手。 　　她才不在意李辞修的死活呢，于是又将目光收回来，催着阿肃去找赵喻，连推带撵地把人往外赶。 　　却没想到，刚踏出门，那方士又出声了：“这符好像没用。” 　　阿肃脚步倏然停住， 　　他不走了，一个箭步回到屋里：“没用？” 　　方士点头：“是，入讳加印的步骤都没有问题，是这符的问题。” 　　这话一落， 　　空气里倏然安静下来。 　　…… 　　方士的步骤没有问题，符也是照着老方士留下的图样，原模原样临摹的。 　　这些东西都没有问题，那有问题的，就成辛荷的血脉了。 　　可是， 　　这怎么会有问题呢？ 　　只有和老方士有血脉羁绊的人，才能忽视王府的迷阵。阿肃心想，也只有和老方士有血脉羁绊的人，才能看见手札上的字—— 　　不。 　　不对。 　　阿肃思绪一顿。 　　他突然意识到，她进王府的迷阵，是暗卫们亲眼所见，这个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但手札上的字，其实谁也看不见，所以没人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而辛荷呢。 　　辛荷是真的能看见上面的字，还是为了活命，佯装能看见？ 　　阿肃一时间又有些拿不准了，如果辛荷是老方士的血脉，那这符不该没用。如果她不是，那她又是如何进的迷阵？ 　　他目光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辛荷被他这么看着，心里着急。 　　但她也知道，既然这符没用，那阿肃应该也不会再去找赵喻了。在这里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她有点懊悔，因此也不想再在这呆着，脚底抹油，直接就准备离开—— 　　说不准，她现在去渡口，还能再想到别的办法拦住卫月呢。 　　然而， 　　还不等她跑出去， 　　阿肃突然出声，吩咐旁边侍从：“押住她，先关起来。” 　　辛荷差点气笑了，人没拦成，现在还要被关起来，她火冒三丈，直接就要跳窗。但她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屋里屋外这么多侍卫，没扑腾两下，就又被按住。 　　侍卫们抓着她，连拖带拽往外押。 　　路过李辞修床边，辛荷脑子一热，看见他那双青白的手，突然一下子，伸出胳膊，像拔河一样，直接就攥住了殿下的手，就是不跟着那群侍从出去，殿下都快被她从床上扯下来了。 　　一群人怕伤到殿下，面面相觑，一时间也不敢动了。 　　阿肃走上前去，想把辛荷的手从殿下手上掰开。 　　但离得近了， 　　他突然发现， 　　殿下肤色青白的手，被她触碰到的那一片皮肤，竟然恢复了一点微弱血色—— 　　这是…… 　　这是蛊毒被压制住的特征！ 　　寻遍方士，动用术法都未必能解决的事情，她却只是碰了碰，就解决了。这怎么可能？ 第28章 为色所迷:蛊惑 　　阿肃正掰着辛荷的手，掰着掰着，动作却突然停了下来。 　　辛荷抬起头， 　　就发现， 　　他开始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盯着她看。 　　片刻后， 　　他突然松开了她的手。 　　不仅他自己松开了，他还让旁边的侍从们一起松开了她。再然后，他态度比起刚才，简直像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虽然还冷着脸，却直接答应了她刚才的要求—— 　　去游说赵喻，让他加强城中戒严，原本给了通关文碟的，也不许再出城。 　　作为交换， 　　辛荷则需要继续留在这里。 　　殿下身份尊贵，他的事情，阿肃自然不会随意告知旁人。因此，阿肃也并没有告诉辛荷，把她留在这，是为了压制殿下的蛊毒。他只同她说，让她继续坐在这里，握着殿下的手。 　　但辛荷又不傻。 　　他不说，她自己也会猜。 　　等阿肃离开后，她坐在床边，垂着头，也开始观察起殿下的手来。 　　男人的手修长，漂亮，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蜿蜒，一路往腕骨处延伸，手心里则有着一层薄薄的茧，看起来很有力量感。 　　只不过，眼下，他的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青白，毫无血色，比起人手，看起来反而更像是玉器，又或者什么昂贵的瓷器。 　　辛荷捏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 　　随后， 　　她发现，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被她触碰过的地方，肤色已经恢复了正常，而这种变化，正从被她触碰的地方，很缓慢地往他身上其他地方蔓延—— 　　辛荷一直知道，自己身上是有些特殊之处的。 　　比起寻常人，她的血液尝起来要更甜一些，除此之外，还能麻痹蛇虫一类的毒物。 　　她从前也好奇过，为什么她的血液如此不同，然而这些异样并没有影响到她的生活，而她每天都疲于奔命，因此，最后也没有过多探究此事。 　　但这时候， 　　几乎是一瞬间，她便猜到了。 　　她能看见那本手札上的内容，是因为她的血。她能让李辞修恢复正常，应该也是因为她的血。 　　毕竟这是她身上唯一异于常人的地方。 　　如果她多碰一碰他，比如从握着他的手，变成抱住他，兴许他恢复的速度还能再快一点。 　　但辛荷并没有这样做。 　　像他这样的疯子，还是躺在床上比较让她舒心。 　　她期望他能恢复得慢一点，因此，她安静地坐在床边，十分吝啬地松开掌心，原本全握着他的手，这时候，却变成仅仅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小指。 　　…… 　　赵喻与李辞修，两人虽然翁婿相称，但赵喻只有一个女儿，年幼时便失踪了，因此，这桩联姻就只有个名头，朝野之间，并没有多少人把这层关系当回事。 　　而政务之上， 　　李辞修对赵喻的态度，也实在算不上友善。 　　早些年，殿下断过赵喻北伐的粮饷，甚至下过几道政令，试图收拢赵喻手中的军权，颇有些帮助其他士族打压赵喻的意思。赵喻那一边，也多次反过来向殿下施过压，几乎要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按理说， 　　这两人的关系应当是水火不容的。 　　但阿肃知道，殿下与大将军，前些年暗中达成过共识，因此，暂时是合作的关系。殿下在朝中斡旋，让赵喻继续北伐，并帮其寻找女儿，作为回报，赵喻会帮助殿下抵抗卫骁。 　　现在殿下昏迷，赵喻定然是希望殿下早些醒来，回到中枢的。 　　因此， 　　阿肃并不需要花费多少口舌，很快就说服了赵喻，加强姑孰的戒严，把原本给出的通关文牒全部作废。 　　辛荷坐在李辞修床边，没别的事情干，捏着他的手指，正昏昏欲睡，就见到阿肃回来了。听他说事情办妥了，她立刻就来了精神，嗖的一声站起来，就要往外跑。 　　却没想到， 　　她刚站起来，阿肃就抽出剑来， 　　剑光雪亮，青年手腕微动，将剑面压在她肩上，迫使她坐了回去：“不急。等殿下醒了，你再去忙你的。” 　　辛荷急死了：“你让我先出去，忙完我的，我再回来。” 　　阿肃：“不行。” 　　他就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辛荷心里火气蹭蹭地往上冒。 　　她指了下李辞修的手：“你看他这样子，像是能立刻恢复正常的吗？我在这不吃不喝陪着他，也要十天半个月他才能醒吧？” 　　阿肃弯了弯唇，语气凉飕飕：“你试试抱着殿下，说不定会快一些。” 　　这话一落， 　　辛荷余下的话，一下子就堵回了喉咙里。 　　刚才她捏着殿下的小拇指，阿肃都看见了。这时候，看着她吞了苍蝇一样的表情，他扯了扯唇，随后挪开了剑，挑开帘帐：“去罢。” 　　辛荷怒目而视：“他是男的。” 　　阿肃：“哪有那么讲究？” 　　本朝风气开放，哪怕是更重礼教的贵族，男女之间仍可公开同席、清谈，甚至不乏有贵族娘子，婚前便私下畜养面首，只要事情不闹到明面上，不传出什么丑闻来，所有人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更遑论辛荷呢。 　　她不过一届平民，平民就更不讲究什么礼法了。 　　什么都不做，只不过抱一会，也不会被外人所知晓，这又有什么不行的？ 　　他这么说，辛荷也没法反驳。 　　毕竟，她内心确实不在意什么礼法，她要是在意，就不会把卫月带回去养着了。 　　但她就是讨厌李辞修，她不想和他离得太近，再抬头看阿肃，她就更火冒三丈了。 　　他微笑着，但因为戴着假脸的缘故，他这笑看起来特别假，辛荷真想扑上去把他的脸撕了。 　　但青年手里还拎着剑。 　　辛荷最终还是拧不过他，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早知道刚才就不只捏着李辞修的小拇指了，没准那样他还能恢复得快一点。 　　她深吸了一口气，脱了鞋袜，又往床上挪了一点，随后弯下身，抱住了殿下—— 　　太奇怪了。 　　这张床很大，殿下安然躺在正中央，如果坐在床边的话，她是够不着他的，因此，她只能盘着腿，坐在床中间，弯着身抱他。 　　但这样的姿势，与其说是抱着他，倒不如说，更像是趴伏在他身上。 　　而帘帐之外， 　　阿肃和侍从们，十来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 　　饶是辛荷脸皮再厚，这时候也有点受不了了，她被盯得头皮发麻，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又深吸一口气：“帘子关上。” 　　这话一落， 　　阿肃倒也没有太过为难她。 　　他收回剑，于是床帘又一次落下来。 　　层层幔帐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似乎分出来一个密闭的空间，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变得无比狭小，空气似乎也变得闷热。 　　辛荷顿了下， 　　到了这时候，她才看向他。 　　借着昏暗的光线，她可以看清殿下的面容。 　　青年姿容漂亮，长眉黑发，眼睫纤长，哪怕肤色青白，却也并不难看，反而显得他更像一樽玉人，以至于辛荷突然生出个念头—— 　　她想要触碰这樽漂亮的艺术品。 　　她被蛊惑一般，靠近了些。 　　…… 　　体内的蛊毒得到了控制，因此，李辞修的神智也得以恢复。 　　他的身体仍旧昏迷着，意识却渐渐清醒过来，感官刚复苏，就感觉到，正有个人在他身边—— 　　是个女人。 　　她靠得很近，几乎趴在他身上，女人身体温热柔软，像一朵略带重量的云，就这样压下来，隔着衣衫，若即若离、不远不近地贴着他，触感在他胸膛、腰腹停留，引起一种陌生的酥麻感。 　　辛荷想要触碰他，甚至想要做一些更过分的事情，她垂下头。但下一秒，她余光一扫，突然瞥见帘帐之外，侍从们模模糊糊的身影。 　　她动作顿了下， 　　片刻后，突然很不高兴地出声：“你们，都出去。” 　　李辞修认出她的声音，有些意外。 　　帘帐外面却安静得很，侍从们听见她的话，却似乎并没有回应她。 　　空气里安静片刻，辛荷心情更烦躁了，于是又一次出声：“我在这是为了让他快点恢复，你们还怕我杀了他不成？” 　　这话一落。 　　外面又安静了一会。 　　片刻后，甲胄声终于还是响起来，侍从们慢慢退了出去。 　　李辞修安静躺着，倒也理解了眼下境况。辛荷血脉特殊，她能看见那本手札上的内容，自然也可能与那老方士一样，能帮他压制蛊毒。 　　阿肃是他心腹，知晓此事，他昏迷后，阿肃把她抓过来，这再正常不过。 　　可她离他这么近做什么？ 　　殿下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梅花香气，感到一点诧异。 　　对于她的性子，他多少也知道一些，她沉闷无趣，靠得这样近，自然也不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想来，她也只是为了帮他压制毒素。 　　但他记得，那老方士帮他压制蛊毒，用的是符箓。 　　殿下只有意识是清醒的，听得到，闻得到，摸得到，感受得到。但动不了，睁不开眼，也看不见，就犹如灵魂被禁锢在这具躯体里。 　　他只能感受她的动作， 　　下一秒， 　　却感觉到，她抬起手，指尖落在了他的侧脸。 　　女人粗活没少做，手并不柔软，指腹甚至有点粗糙，蹭在皮肤上，带来细微的痒意，温度微微凉。李辞修意外地不感到排斥，但兴许是这里空间太小，空气太稀薄，他竟然感觉到心跳有些加快。 　　他猜测着她要做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压制蛊毒，她不应该离他这么近的。 　　但下一秒，他耳朵边上，突然听见“啪”的一声。 　　殿下侧脸突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辛荷清醒过来，想到她刚才为色所迷，竟然想要亲吻他，她心里就十分膈应。再想到刚才在阿肃那受的气，她心里就更窝火了， 　　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遣退了侍从，然后抬起手—— 　　狠狠给了他一耳光！ 第29章 你要怎么治我？:同床共枕 　　李辞修活到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被人扇耳光，一巴掌下来，青年脑子里罕见地一片空白。 　　外面的侍从听见动静，又推门进来，掀开帘帐，盘问辛荷做了什么。 　　他们一个个的，腰间佩刀，刀鞘寒光闪闪。辛荷还没活腻味，自然不可能承认刚扇了李辞修一巴掌。她随意找了个借口，搪塞了两句，却没想到，这些侍从并不相信她。 　　盘问完她，他们没再出去，甚至连帘子也不拉了，就轮岗在床边守着。 　　辛荷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但这一次，不管她再怎么说，侍从们都不再出去了。 　　他们站定在这，像高山一样巍然不动，几双眼睛轮流盯着她，生怕她再做出什么伤害殿下的事，就好像她是什么罪大恶极的犯人一样。 　　辛荷满肚子火，又看了李辞修一眼。她欺负殿下不会说话，伸出手，这回也不扇他耳光了，而是暗搓搓地掐他，拧他，转着圈地拧他的胳膊肉。 　　再垂眼一看， 　　殿下青白的胳膊，都被她掐得通红了—— 　　这怎么不算是恢复了血色呢？ 　　辛荷心里暗暗地想。 　　她可不敢把他的胳膊给那群侍卫看，自己又掐了一会，随后也觉得索然无趣，干脆又松了手。 　　傍晚的时候， 　　有仆从来院子里送饭。 　　辛荷终于不用再抱着李辞修。 　　侍从们就算再想让殿下快点醒来，但也不至于吃个饭的时间都不给辛荷。毕竟，如果把她饿死了，殿下的情况又能好到哪里去？ 　　辛荷被叫起来用饭。 　　但即使是吃饭，他们也没给她自己独处的时间。 　　屋子里有小桌，侍卫们把食盒摆上去，把里面的菜肴一道道拿出来，然后让她坐在桌子前面，他们就在旁边盯着她吃。 　　平心而论。 　　这里的饭菜很好，哪怕正值冬日，也仍有新鲜的蔬菜，还有鱼、蟹、精米。这些都是辛荷从未品尝过的珍馐，用精致的青瓷器皿盛放着，筷子和勺子都是银制的，还有用来切肉的刀具。 　　但辛荷食不知味。 　　她耐心已经耗尽，不想在这里再呆下去。 　　于是她突然站起来。 　　侍卫们见状，意识到她可能要跑，于是迅速警惕起来，好像随时准备过去拦住她。见她拿起切肉的刀具，他们也没怎么当回事，毕竟他们这么一群护卫，还能怕一把小刀不成吗？ 　　却没想到， 　　那刀子根本没冲他们来—— 　　辛荷拿着刀，不知道发的什么疯，突然抬起手，卯足了力气，把东西掷向了李辞修！ 　　银色的小刀划过空中，闪过寒光，割破空气，发出破空之声，刀尖直直往殿下身上飞去。空气里安静了半瞬，紧接着，侍从们也顾不上辛荷了，生怕那刀真刺中殿下，一个个争先恐后去拦那把匕首。 　　趁着这功夫，辛荷撒腿就跑。 　　直到跑出了府，她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回过头去，发现并没有人追出来，她松了口气，心里盘算着去找卫月。 　　但也就在这时候，她才想起来，她根本不知道卫月在哪里—— 　　城里戒严加强了，原本拿了通关文碟的人，也无法再离开姑孰。但这些人去了渡口，发现无法离开，总不可能一直在渡口呆着吧？ 　　他们会去哪里？ 　　卫月又会去哪里？ 　　辛荷站在街上，上一秒还有点踌躇满志的样子，下一秒就立刻陷入了迷茫。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可现在这个情况，她也不可能再回汝阳侯的府里。 　　她刚拿刀子掷了李辞修，那群侍卫肯定不会让李辞修受伤，因此才会放松警惕，让她逮到机会跑出来。 　　如果她现在回去…… 　　从某种意义上，她现在的命和李辞修的连在一起，李辞修还没醒，他们肯定不会对她怎么样。但她回去了，肯定就出不来了。 　　辛荷蹲在路边，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先去渡口打听打听。 　　然而等她去了渡口，询问过那里的守军，把卫月的模样形容了一遍，又形容了他的马车，将和他有关的特征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一遍，却什么都没从他们嘴里问出来。 　　姑孰这么大，其中驿馆无数，园林无数，辛荷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他。 　　她有点颓丧， 　　却没想到， 　　就在她要离开的时候，突然有个男人找过来。 　　他拦住辛荷：“是辛荷辛娘子吗？” 　　辛荷愣了下。 　　她抿着唇，警惕地打量对方。 　　这人穿一身黑色戎服，身形高大，看起来还很年轻。在辛荷的记忆里，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也不知道他怎么能叫得出她的名字。 　　但很快，她就知道了。 　　那男人似乎看出她的疑惑，主动解释：“我是这儿的守军，不过已经下值了，所以就没有穿甲胄。”他说：“三郎君走前，给您留了话。” 　　辛荷心里一跳：“哪个三郎君？” 　　这话一落， 　　就见到男人笑了笑，说道：“卫三公子。” 　　卫月早就走了。 　　他来渡口的时候，赵喻还没下令加强戒严，他手里那份通关文牒，还是有效的。少年坐在轮椅上，对守军出示文碟，然后被仆从簇拥着上了船。 　　上船后，他却没有立刻出发，而是又在渡口等了一会。 　　下人们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直到赵喻的新令下来，即将执行的时候，他才吩咐人开船。 　　离开前，他还叫来一个守军，随手丢了个金饼给对方，让对方给一个叫辛荷的女人带句话。 　　带的什么话呢？ 　　就算她追去江州，也没有用。 　　这时候，男人捂着金饼，把这话转述给她，一边说，一边很不好意思道：“等了这么久，我还以为娘子不会来了。” 　　没想到三郎君说的是真的。 　　少年那时候在渡口，说她一定会来。他知道她一定会来，所以留了这样一句话给她。 　　他的笃定让人感到愤怒。 　　辛荷感觉像被隔空扇了一耳光，脸上火辣辣地疼，她不知道他故意留这一句话是做什么，她之前只想要拦住他，还没想过去江州的事，但这时候，她觉得怒火烧到她肺腑里去了，除了愤怒以外，还有一种不甘心的情绪，他看扁她，她就偏要抓到他。 　　城里戒严，她没有文碟，乘不了船，过不了江，她就恨不得要当场跳进江里，直接游到江州去。 　　但守军怎么会真让她下江？ 　　辛荷被他们按着，半拖半拽带离了渡口，等回到了城中，她才慢慢冷静下来。 　　她刚才气昏了头，才会想着就算跳江也要把人抓回来。她是真的想要去江州，但即便如此，她也应该想一个正常些的办法才是。 　　辛荷一边思忖着，一边往回走。 　　走过城中某个巷口的时候，她突然看见巷口上面，贴着一张告示。 　　虽然不认识上面的字，但周围还有许多人，这些人围着这张告示，不乏有方士装扮的人。从他们的议论中，辛荷也大致听明白了—— 　　这是一张悬赏。 　　从汝阳侯赵喻府上发出来的悬赏。 　　府中不知道是谁生病了，中了巫蛊之毒，所以汝阳侯广招方士，若有人能治好那蛊毒，又或是压制住，至少赏银千两，除此之外，还可以自己提条件。 　　但相反， 　　如果揭了榜，却治不好，则军法处置。 　　赏罚分明，因此，并没有人敢浑水摸鱼，这悬赏榜是前些日子张贴的，但至今，却一直都没被人揭走。一众人围在这里，也只是嘴上讨论得热闹而已。 　　辛荷听了一耳朵，也回过味来了—— 　　那中了巫蛊之毒的病人，一定就是李辞修了。 　　她突然很庆幸，她之前并没有帮李辞修恢复正常。 　　姑孰现在被汝阳侯把持着，她想要去江州，就算现在回府去找阿肃谈条件，阿肃也要去找赵喻。更何况，阿肃肯定想留她在这里，继续读书习字，她要离开，他没那么轻易答应。 　　但如果她通过大将军呢？ 　　不仅能提条件去江州，还有几千两银子能拿。 　　辛荷深吸一口气，随后没再犹豫，直接一个箭步上去，把悬赏榜揭下来了。 　　这动作引起周围一阵不小的骚动，随后，有个侍从模样的人走过来：“你真能治？” 　　辛荷点头。 　　那侍从便不再多问，将她又带回了府里。 　　大将军出门赴宴了，进了府，是府中长史接见的辛荷。 　　长史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熟悉感，但那种感觉非常微弱，一闪而过，因此，长史并没有将此放在心上。他盘问了一些问题，随后带着辛荷去了李辞修的住处。 　　一进院子， 　　就发现阿肃看辛荷的目光有些古怪。 　　长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辛荷心里却门清。 　　她觉得阿肃现在都要气死了，她先前跑出去，这时候却跟着赵喻的人回来了。而那边厢，长史还在和阿肃介绍她，说她是揭了悬赏榜，来医治殿下的人。 　　辛荷紧接着开口，想要借着长史的势，屏退周围侍从。然而她一边说，一边掀开床上帘帐，下一秒，就对上殿下睁开的眼睛—— 　　怪不得。 　　怪不得刚才她跑出去，侍从们迟迟没有追上来。原来是因为李辞修醒了。 　　他体内的蛊毒被压制住半数，意识清醒后，紧接着，就是身体苏醒过来，只不过像残废一样，还不能动而已。 　　他十分柔弱的模样，被摆出倚靠在床头的姿势，这时候，深黑的眼睛看着她，然后朝她露出个微笑：“你要怎么治我啊？” 　　怎么治呢？ 　　辛荷对着他的眼睛，原本准备像之前一样，靠近他，触碰他，又或者同床共枕拥抱他，但没想到他醒过来，她动作突然顿住，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脸色倏然涨红。 第30章 连体婴:不分开 　　这真是一种很奇怪的心理。 　　辛荷想。 　　她可以亲吻卫月，可以肆无忌惮和他亲近，即便是亲密过后，她也仍旧可以面不改色地和他说话。但面对李辞修的时候，她却做不到这样。 　　她见到他时，甚至无法保持一个平民对贵族该有的礼仪。总归已经撕破了脸皮，李辞修也知道她有多忌惮他，有多想远离他，她本应该疏远他，但现在，却要对他做出如此亲近的举动。 　　这多尴尬。 　　辛荷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热度，她捏着指尖，一双眼睛盯着他看，半天都没有动作。 　　殿下见她这样，却更高兴了：“说啊。” 　　他逼问她：“你要怎么治疗我？” 　　青年语气揶揄，深黑的瞳仁里含着笑意，一双内勾外翘的凤眼微微弯起来，完全像在把她当乐子看。 　　辛荷讨厌他这样，他想看她的笑话，她偏不给他看，哪怕心里臊得慌，但还是硬着头皮坐在了床边，然后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伸手。” 　　这话一落， 　　还不等殿下反应， 　　她就直接拉住了他的手。 　　她坐在这里，又回到最开始的样子，不想多碰他一点，殿下看着她这样，又问：“只是抓着我的手，就能帮我压制蛊毒吗？” 　　辛荷木着脸，嗯了一声。 　　殿下却笑了笑：“还以为要扇我耳光呢。” 　　这话一落， 　　辛荷脑子空白一瞬。 　　这个坏胚子！ 　　他昏迷期间，她做的事情，牵他抱他，扇他拧他，其实他全都知道。结果却偏要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就是在这等着她呢。 　　殿下喜欢新鲜的事物，这并不是一个秘密，但所有人也都知道，他对万事万物的兴趣从来都不长久。 　　他逗弄辛荷，也只是喜欢看她生气的反应而已。 　　起初他来姑孰，每天都要阿肃向他汇报她的情况，但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近来他已经很少问起她。 　　阿肃原以为，殿下对她已经失去了兴趣。 　　但这时候， 　　他看着殿下， 　　却发现他对着辛荷，分明是兴味盎然的模样—— 　　寻常人被扇了耳光，第一反应都是愤怒。 　　但他眼睛含笑，抬起手，无力地摸了摸脸，似乎一点也不生气，而是感到新奇。 　　这个疯子。 　　辛荷眼皮跳了下，指尖一松，就想要松开他的手。 　　但殿下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突然反过手来，紧紧扣住她手腕。 　　掌心薄茧蹭过皮肤，带起一点又痛又痒的感觉，辛荷还没反应过来，又被他用力一拽，紧接着，整个人措不及防往前栽去—— 　　前面就是床。 　　这一栽，就直接栽到殿下身上。 　　青年两条手臂像蛇一样，环抱住她，将她压在自己胸膛间，他身量比她高出不少，这样的姿势，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嵌合进身体：“抱一会。” 　　贴得太近了，他的心跳就在耳畔，辛荷动作顿了一下，随后下意识挣扎起来，直接就要推开他。 　　然而，也就是这时候，殿下翻了个身。 　　他直接将她压在了身下。 　　饶是辛荷力气再大，殿下把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也是掀不开他的。被这样压着，辛荷怒目而视，殿下却十分揶揄的模样，辛荷脑子一热，抬手就又要扇他。 　　周围侍从瞬间警惕起来，手当即就按住了刀鞘。 　　殿下却随意挥挥手，让他们都退下了。 　　然后他懒洋洋地，弯起眉眼，愉悦地笑起来：“还从来没有人扇过我，很新奇。” 　　他弯下脖子，直接将脸凑到了她手边：“想扇就扇罢。之前你扇我那一巴掌，因为太意外，我还真没怎么注意那时候的感觉。” 　　他竟然将这当成一种体验。 　　辛荷火冒三丈，但抬起手，却又有一种如果这个时候扇他，就在满足他愿望的错觉。于是安静片刻后，她又一声不吭把手收了回去。 　　青年睨着她：“不扇了？” 　　辛荷抿着嘴巴。 　　李辞修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她说话，于是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他将头埋得更低，埋在她脖颈间，再然后，也没了任何动作，好像把她当成了一个大号抱枕。 　　他虽然醒过来了，但蛊毒还没被完全压制住，以至于他浑身上下，五脏六腑，都经受着一种钻心的疼痛，但抱住她，这种痛感就奇异地消散。 　　殿下太疲惫了。 　　他享受身体里难得的安宁，没再看她，闭上了眼睛。 　　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天刚有点蒙蒙亮，仅有一点微弱的光线透窗而来，整个屋子里都是一片阴霾暗淡的色调，只能隐约看见物体的轮廓。 　　怀中是温热的温度，殿下反应片刻，垂下头，才发现自己还抱着个人。 　　他睡着后，辛荷并没有挣扎，又或者是没挣开他，到后来也睡了过去，女人醒着的时候，见到他总是不太高兴的表情，看起来十分紧绷，睡着了以后眉心舒展，看起来顺眼许多。 　　李辞修眼睫微动，看了她一会，然后叫来了阿肃。 　　又一个晚上过去， 　　虽然辛荷在这里，蛊毒也被压制住更多，但殿下还是很虚弱， 　　除了手能动一动，他甚至直不起身子，没法自己起床。 　　并没有吵醒辛荷，他叫阿肃扶他起来，洗漱过后，又看了辛荷一会—— 　　她帮他压制蛊毒的方式，实在是很奇怪。 　　他苏醒以后，阿肃已经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全部告诉了他，其中就着重提到了辛荷。 　　她画的符毫无效用，阿肃怀疑她并不是那老方士的血脉，却又无法解释她能进迷阵、能帮他压制蛊毒的事情。 　　但阿肃没想过，所谓血脉羁绊，其实并不一定是血亲之间才有。 　　殿下之所以答应赵喻，要帮他找女儿，不光是因为赵喻手握重兵，还因为赵喻的女儿，可以解他身上的蛊毒。 　　赵喻虽手握重兵，但其实，他并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出身。他乃是流民帅出身，几十年前，带着几万流民，一路从北方逃荒而来，虽然手下精锐无数，在朝中，实际上却是没什么根基的。 　　而他的夫人也并不是什么高门贵女，而是一位越人。 　　越地荒蛮，紧邻交州，常年战乱割据，百越杂居。而那地方毒瘴遍地，朝中士族原本就看不起越人，赵喻又是流民帅出身，因此，众人表面虽对他阿谀奉承，但实际上，背地里没少骂他泥腿子，他的夫人也被人诟病。 　　尤其是， 　　他夫人还出自于南蛮巫族。 　　这族类擅长巫蛊，总给人一种不详之感，而赵喻的夫人，是巫族圣女，尤擅此道。她体内血脉特殊，与所有巫族之人，都有血脉牵绊，而她和赵喻生出来的女儿，也遗传了母亲的血脉，不仅如此，体内还有能控制百蛊的母蛊。 　　那老方士身上，也是有些巫族血脉的。 　　只是…… 　　李辞修垂下眼睛。 　　目光落在女人脸上，他心中难免有所怀疑，片刻后突然开口，询问阿肃赵喻的去向：“使君呢？” 　　阿肃说：“昨天胡人夜袭，焚毁了寿春粮道，将军天还没亮就启程过去了，留了司马和长史在此处稳定局势。” 　　阿肃思忖片刻，又问：“殿下是觉得，辛娘子是大将军的女儿，想让他来认人？”他说：“不如属下带着她去一趟寿春，见一见大将军？” 　　这话一落， 　　李辞修顿了下，然后摇头：“你觉得，她像不像使君的女儿” 　　阿肃说：“属下不知。” 　　李辞修将她的五官仔仔细细看了，但他觉得，她模样生得并没有那么像赵喻。 　　片刻后， 　　殿下摇了摇头，提起唇角：“先不去。” 　　他实在很难相信，辛荷有可能是他那年幼走失的未婚妻。赵喻并非无趣之人，他的女儿，又怎么会如此沉闷驽钝？ 　　且不说他还无法确认辛荷的身份，就算他笃定了，但直接带着她去找赵喻，也未必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倒不如先确认她的身份，再做打算。 　　他思忖片刻，对阿肃说：“还是尽快返回建邺罢。” 　　前阵子， 　　他让辛荷帮他找人，从黑市里买回来一个巫族青年。 　　那青年帮他养了一种蛊虫，养成后，那蛊虫就能感应到他未婚妻体内母蛊的位置。 　　蛊虫成熟虽还需要时间，但只要她一直在他身边，也能通过一些手段，试探出她体内究竟有没有母蛊存在—— 　　只要她一直在他身边。 　　但是…… 　　要怎么做，才能让她一直在他身边呢？ 　　殿下凤眼微勾，盯着女人睡颜，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笑起来，目光里闪动起兴奋的光。 　　* 　　辛荷清醒过来，看着头顶锦绣床帐，愣了一瞬间。 　　再然后， 　　鼻息间闻到淡淡的熏香气息， 　　她皱了皱眉头，侧过头，才发现李辞修正侧躺在她身边。 　　男人面朝着她，明显已经醒来很久了，已经梳洗过，身上的衣服也换过新的，可他浑不在意，把锦缎衣服弄出好几道褶子，就这样躺在她旁边，一双深黑凤目，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她，非常专注，似乎就在等她睁眼。 　　外面天光已经大亮。 　　辛荷表情有些空白，没想到自己就这样和他一起，在一张床上睡了一晚上。她很快就反应过来，随后几乎是跳起来的，把人推开，就往床下走。 　　殿下也没阻拦。 　　却没想到， 　　还没走出去几步，辛荷就感觉到，自己手腕被扯了一下。 　　然后，身后响起丁玲咣啷的细响。 　　她的手腕上，似乎有坚硬的触感。她后知后觉，低下头，才发现自己手上戴了个铁环，看起来像是手镯，然而铁环中间连接着铁链—— 　　这分明是个镣铐。 　　李辞修趁她睡着，竟然把她锁住了。 　　辛荷额头猛跳，几乎怒极反笑了，她手上用力一扯，就想看看这东西的另一端锁在哪。原以为这锁链会锁在床角，又或是桌角一类的地方，但没想到，她一用力，下一秒，床上的青年却动了动—— 　　被她猛的一扯，他竟然直接被扯得摔下床。 　　再然后， 　　又是一阵丁玲咣啷的声音。 　　青年摔在地上，皱了皱眉，锦衣与头发都散乱了，显得有些凌乱，然而他却没急着爬起来，而是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突然高兴地笑起来，青丝和衣摆铺开，漂亮得不像话。 　　他举起手， 　　辛荷就看见，锁链的另一端，也是一个铁环状的镣铐，而那一端，正锁在他的手上。殿下把她和自己锁在了一起，笑起来：“怎么办啊？” 　　他说：“方才听赵使君长史说，你想要离开姑孰的文碟，可我身上有蛊毒，暂时离不开你。” 　　所以，所以。 　　所以只能这样了，把他和她锁在一起，锁链是特制的，要么用钥匙打开，要么砍了手才能分开，她就算要跑，也只能带着他，她去哪，他就去哪，像连体婴一样，紧紧相连不分开。 第31章 好可怜:死也不会放过你 　　辛荷几乎要气笑了。 　　她看着李辞修，恨不得直接杀了他，但手都掐到他脖子上了，青年却还在笑，十分舒展地躺在原地，甚至还抬了抬下巴，方便她掐得更顺畅。 　　这个疯子。 　　他似乎无所畏惧，连死都不怕，辛荷根本无法威胁到他，也无法和他沟通。但如果她真的杀了他，恐怕还不等她踏出这个房间，他的侍从就会把她一起杀了。 　　同理。 　　镣铐的钥匙被李辞修藏起来了， 　　就算辛荷再想和他分开，她也不可能因为这个就去砍他的手，因为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他的侍从一定会把她的手也砍断。 　　她不想死，也不想当残废，因此，气急败坏了一会，她干脆又走到他身边，在他身上翻找起钥匙来，殿下也不阻止，大剌剌地躺着，手脚摊开，好笑地看着她，随她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镣铐两端分别拷在他们手上，中间连着一道锁链，这锁链的长度大概五六十尺，约莫是十步的距离。这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辛荷以他为圆心，可以在这间卧房里自由走动。 　　没在他身上找到钥匙，她就开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翻箱倒柜。 　　但殿下有心要藏，又怎么会让她找到？ 　　因此， 　　到了最后，辛荷几乎把整个屋子都翻过来了，却还是连个钥匙影子都没见到。 　　她干脆又拿起砚台，用力往链子上砸，发出咣咣咣的声响，试图把这链子砸断。 　　殿下在旁边看着，过了一会儿，似乎看累了，扯了扯铁链，然后轻轻笑起来：“等蛊毒彻底压下去，我会把钥匙给你。” 　　这话一落， 　　辛荷动作微顿。 　　她终于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能压下去？” 　　殿下却不回答了，轻飘飘唔了一声：“地上好凉。” 　　辛荷根本不理他。 　　殿下也不在意她的态度，懒懒散散道：“你得扶我起来呀。” 　　他微微一笑，蛊惑一般地：“我过得越舒服，蛊毒压下去得就越快。” 　　听见这话，辛荷却还是纹丝不动，心说那你永远别恢复了。 　　他非要给她找不痛快，她心里憋着火气呢，凭什么还要让他舒坦。 　　既然这样，干脆他们谁也别好过了。 　　她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他，结果过了好半天，殿下突然打了个喷嚏。 　　大概是因为地上真的凉，江南的冬天是很湿冷的，尤其是冬天的早上，哪怕屋子里燃着炭盆，但殿下也只穿了一件单薄锦袍，躺在地上，冬天的冷意仍旧渗透在空气里，像小针一样细细密密渗透进人皮肤里。 　　他脸色苍白，眼尾氤氲一点绯红，呼吸变得快而浅，身体似乎有些微微发抖。估计再这么冻下去，他真的会出毛病。 　　辛荷在心里骂了一声，最后还是不情不愿走过去，粗暴地把人扯了起来。 　　殿下好笑地看她一眼，辛荷被看得浑身不舒服，忍了这么久，终于还是没忍住，抬起手给了他一个大大的耳光。 　　再之后的几天， 　　辛荷几乎算得上是和殿下同吃同住了。 　　因为铁链的缘故，她根本无法离开他太远，李辞修喜欢招惹她，总是露出一副虚弱的模样，想将她当成婢女使唤。要让她帮他更衣，要让她帮他梳头，要让她喂他吃饭。 　　辛荷起初是很抗拒的。 　　但似乎是发现她很心软，又或者是笃定她不敢让他死，所以，她若不喂他吃饭，他就能一直不吃东西，把自己饿到干呕不止；她不帮他更衣梳头，他就披头散发，只穿着一件单薄寝衣，让人抬着步辇带他到处乱晃。 　　就这样， 　　不过两三天， 　　殿下就又一次病倒了。 　　他发起了高烧，体内蛊毒还没完全压下去，就又再次加重了，整个人气若游丝，夜里呕血不止，却连药也不喝，非要等她喂他。 　　辛荷气得发笑，恨不得他赶紧死了算了。 　　但他要是真死了，她手上的镣铐就永远解不开了。因为青年神智不清时，还抓着她的手，把滚烫的面颊贴在她掌心，病态痴缠地笑：“好可怜。等我死了，这个镣铐锁着的，就是你和我的尸体。我会让阿肃盯着你的，你这辈子都别想解开它。” 　　她每天和他呆在一起，就已经足够糟心了，更遑论每天和一具尸体呆在一起呢？ 　　李辞修活着，至少一张脸还是赏心悦目的，身上也带着清雅的香味，但他如果死了，他的尸体就会慢慢腐烂，发臭，变成一滩烂肉。 　　光是想到那个场面，辛荷就感觉到一阵恶寒，在心里骂了他一万句。 　　但她相信，他是真的敢去死的。 　　她疯不过他，因此，最后还是不得已给他喂了药。 　　再之后的几天，殿下的病情终于又有所好转，辛荷怕他再发疯，不得不依照他的意思，照顾他的起居，但要她老老实实给他喂饭，她又不甘心。 　　于是， 　　给他喂饭的时候，她总是非常粗暴，把滚烫的粥水和汤药往他嘴里灌，又专门挑茱萸一类的辛辣香料给他吃。给他梳头时，又故意扯断他的头发，暴力地拆解他打结的发丝。 　　她把殿下照顾得很差，多多少少都有些要和他互相膈应的意思，而殿下大病初愈，体力不济，因而这些时日也不怎么出门，终日呆在府中，除去使唤辛荷以外，还亲自揽过了教她识字的活。 　　辛荷对此深恶痛绝，他教她的时候，她故意一个字也不听，甚至还打算把那些书籍都拿去焚毁。 　　然而， 　　突然有一天， 　　她看见李辞修桌上，摆着一份公文。 　　殿下虽在姑孰，但每天仍有侍从送奏报给他，只不过，他为人懒散，似乎也不怎么喜欢理政，于是这些奏本小山一样堆在桌上，他只随手翻一翻。 　　那份公文上，其余的字，辛荷认识得不多，但她认出来，这上面有卫月的名字。 　　自他去江州后，她就再也没得到过他的消息，这时候，在公文上看见他的名字，辛荷心口一跳，突然生出一种焦灼的感觉，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上面写了些什么。 　　因此， 　　接下来的几天，她竟然认真学习起来。 　　她将卫月名字前后的那些字，字形大致记了下来，然后混在每天的学习内容中，向李辞修提问。 　　等将这些字认全了，她才知道，这写着卫月名字的公文，是一本官簿。他投靠了江州刺史，现在有了官职，成了刺史手下的属官，任录事参军。 　　官职旁边，写着的则是他的俸禄。 　　辛荷并不知道录事参军是个多大的官，但看这俸禄，应该也不是小官。 　　而她呢？ 　　她不过一介平民而已，就算她一直想着要去江州，但以她的身份，就算真的去了江州，想来也几乎不可能抓到他。 　　…… 　　又过了几天， 　　李辞修的身体稍微好转， 　　他在姑孰的事情，似乎也办完了，因此，一行人启程回了建邺。 　　前脚刚回到王府，后脚就有人来拜会。 　　来者似乎也是个大官，出身高门，颇有声望的模样，因此，殿下在府中摆了宴席，款待对方。辛荷和殿下捆绑着，被带回了建邺不说，却连自己家也回不去，这时候，还不得不和殿下一起参加这宴席。 　　她面无表情。 　　席间丝竹靡靡，风雅悦耳。 　　辛荷并不是头一回来这种场合，但从前，她都是以仆从又或是粗使丫鬟的身份出席，只能站在角落里，或是给人布菜，这是她头一回坐在席间。 　　她有些手足无措，也不懂得欣赏那些歌舞。 　　而周围都是人，在这样的环境下，要她去喂李辞修吃饭，她也拉不下脸。因此，干坐了半晌，她拿起面前的酒杯，准备喝一点酒，以此掩盖自己的茫然。 　　但没想到， 　　殿下竟然一点脸都不要了。 　　她刚把酒杯拿起来，他就垂下眼睫，大庭广众的，他竟然自己俯下身，就着她的手，喝掉了那杯中的酒。动作间，海藻一般的长发垂落，轻轻扫过她手掌，清淡的酒气自唇间吐出，羽毛一样，拂过她指尖。 　　似乎， 　　似乎—— 　　似乎碰到他的唇了。 　　温热湿润的触感从她指尖，一触即分，却好像带着细微电流一样，指尖的神经似乎都微微震颤一下。 　　辛荷顿了下。 　　客人坐在对面，看着两人的姿态，误以为他们关系亲近，难免也觉得新奇。 　　毕竟， 　　在他的印象里，李辞修是从来没有过女人的。 　　殿下性格奇怪，行事荒诞不羁，寻常男人在他这个年纪，要么就已经妻妾成群，又或者热衷狎妓。 　　然而，比起男女之事，殿下显然更喜欢有趣的事物，他嫌弃高门贵女太无趣，可歌女妓子一类的女人往他身上扑时，他又会微微笑着，像养蛊一般，让她们先打一架，谁打赢了，他就让谁陪他。 　　但每一次， 　　他欣赏完这些女人打架，便觉得意兴阑珊。 　　看着她们花掉的妆面，又或是凌乱的头发，殿下又会笑一笑，扔一面镜子给她们：“你们现在的模样，很不好看。若真将你们带走，怕我夜里要做噩梦。” 　　然后飘然而去。 　　久而久之，不管是高门贵女，还是舞女妓子，几乎也不往殿下身边凑了。 　　都知道他脾性奇怪，也不知道靠近他，他会想出什么玩弄人的招数，被弄得颜面尽失，也未必能攀附上他，如此一来，倒还不如去攀附别人呢。 　　这时候， 　　殿下身边却出现个女人。 　　这倒是一件很出人意料的事情。 　　辛荷感觉到，那客人一直看着她和李辞修，她脸都要烧起来了，垂眼看着殿下，真想把整个酒杯都塞进他喉咙里。 　　但好在， 　　很快，那客人也不再看他们。 　　他和殿下提起正事，说到胡人焚毁寿春粮道的事。 　　寿春地处北伐前线，常年和胡人拉锯，边军人数众多，粮道被毁，大军的粮食恐怕支撑不了太久。然而行军打仗，最重要的就是粮草，如果粮草不济，大军士气也会低落，难免会吃败仗。 　　因此， 　　当务之急，是需要从各州征调粮草，送去寿春做补给。 　　扬州、江州、荆州等地，都是前线重要的粮源，大可以征调这些地方的粮食。 　　原本那条粮道，由各州走水路，直抵寿春。因为被焚毁，所以自然要另选一条路径。 　　从建邺去寿春，则有一条水路直达，所以，也可以派各地官员押送粮食来建邺中转，然后将这些一起统筹，再派水师运去寿春。 　　辛荷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有一搭没一搭听着，但听见江州的字眼，就慢慢来精神了，再然后，又听见要派这些地方官员押粮过来，她心思突然一动—— 　　既然要派人从江州押粮过来。 　　那…… 　　这个人能不能是卫月？ 第32章 你拿什么和我换:那只能一起去死了 　　虽然皇权式微， 　　但不管怎么样，在明面上，李辞修也仍旧拥有监国之权。 　　征调粮食这种事，哪怕只是走个过场，也还是需要由他来统筹，除了下诏以外，还需要草拟各州负押粮进京的官员名册—— 　　当今朝局复杂，各州刺史都有自己的算盘，他们势力遍布朝野，除了在地方独揽大权以外，在中枢也各有眼线。 　　若由他们自己选人进京，借着这个机会，可以做的事情就太多了，譬如派出自己心腹，进京后和中枢官员往来串联，又或者沿途在其他州郡停留，互通军务，甚至私下结盟。 　　因此。 　　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这些押送粮食的官员，必须事先就敲定好。 　　既不能完全驳了各州刺史的面子，又要提防他们相互勾连，如果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间他们，甚至让殿下安插在他们身边的眼下回来复命，那就更好了。 　　然而本次征粮，涉及到的官员众多。 　　扬州、江州、徐州、荆州，四州之中，待选的官员不下三十人，而这些官员之间，关系也十分复杂—— 　　徐州仓曹是江州刺史的门生，荆州兵曹从事是殿下放在卫骁身边的眼线，而卫骁虽然遥领了扬州，却还未收拢扬州所有的势力，扬州几个管粮的官员，反而和他的仇家赵喻关系更亲近…… 　　把他们的关系画在纸上连线，恐怕都能连出一团乱麻来。 　　李辞修拿着官簿看了一会，啧了一声，最后干脆做了甩手掌柜，把东西扔给王府长史，让对方代为处理了。 　　官簿再被送回来，已经是两天之后。 　　长史拟好了名单，李辞修轻飘飘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搁在一边。 　　辛荷趁他不注意，偷偷翻了几次，却并没有在上面看见卫月的名字。她心思活络，又想到偷偷把卫月的名字加上去。 　　于是， 　　接下来的几天，她竟意外地安分。 　　平日里， 　　下人们送来的助眠汤药，她每天早上给李辞修灌下去一大碗，非要让他一整天都昏昏欲睡，而到了夜里，临睡时，她会反过来给他喝提神的浓茶。 　　她力求和他互相折磨，看谁先受不住，哪怕知道他不抱着她，就会浑身疼痛，夜里睡觉的时候，她也会打个地铺，睡在床下，离他远远的。 　　然而， 　　这天晚上，她却把安神的汤药吹凉了，喂到他嘴边。 　　如此一反常态，殿下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不用想都知道，她心中肯定有所图谋。他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喝完了汤药，然后伸手把她捞到床上，当个抱枕一样抱着，她也没挣扎。 　　青年心跳缓慢而规律，身上是淡淡的檀香气息，就这样，谁也没有说话，四周静谧无声。 　　辛荷想知道他睡着了没有，但很奇异地，她竟然生出一点胆怯，不敢抬头看他。殿下的容貌太盛，夜深人静的环境，她怕一直她看着他，会又和上次一样，本能地想要贴近他。 　　又过了很久，她才抬眸，扫了他一眼。 　　见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的模样，她才又飞快地挪开眼睛。 　　然后她做贼一样，轻手轻脚推开他，然后下了床，一边还抓着锁链，生怕它发出声音。 　　也因为注意力都在锁链之上，所以她并没有注意到，等她下床以后，黑暗之中，殿下慢条斯理睁开眼，一眨不眨看着她，眼睛里闪动着兴味的光，似乎想看看她要干什么。 　　而那边厢， 　　辛荷已经抓着锁链，悄无声息走到了书桌旁边。 　　她在桌边站了一会，借着月光，看见上面成堆的公文，从里面找到了押粮官员的名册。 　　正要伸手去拿， 　　却没想到，也就是这时，手上的镣铐却被往回拉了一下。 　　辛荷吓了一跳，赶紧回头，却见到是殿下翻了个身。 　　辛荷又松了口气。 　　她觉得他应该是没有醒的，但他换成了背对着她的姿势，铁链被往他那里牵引了不少，长度到了尽头，瞬间被绷直了，以至于她站在这里，没法再往前移动，但这个距离，就算她伸出手也够不着那本名册。 　　就差一点。 　　辛荷心里着急，又用了点力气，轻轻扯了下铁链。 　　但殿下好像故意和她过不去一样，一动不动，那铁链也因此纹丝不动，直到辛荷又扯了好一会，他才又翻了个身。 　　这一回， 　　链子的长度终于够了。 　　看见他眼睛还闭着，辛荷才又放下心，拿起了那本名册。 　　她坐在了书桌前面，拿毛笔蘸了墨汁，模仿了一会长史的字迹，等觉得差不多了，才在江州官员的名单上，写下了卫月的名字。 　　再然后， 　　她将笔放回了原处，又拿起名册，往刚写的字迹上吹气。 　　但还不等把墨迹吹干，下一秒，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 　　那是一只纤长，且骨节分明的手，在月光下，显得有点苍白，玉石一般。 　　李辞修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后，直接把名册从她掌心抽走。 　　辛荷手里一空。 　　青年则垂着眼睫，仔细看着名册，视线落在被她改过的地方，好半晌，才笑了声：“字都没认明白，就跑来仿别人笔迹？” 　　他看了她一眼：“就这么想让卫月进京？” 　　这话一落， 　　辛荷抿着唇，不出声了。 　　她没法否认，倒不是因为她是个多诚实的人，而是捉贼拿赃，眼下这场景，她都人赃并获了，再狡辩连她自己都觉得牵强，不仅没用，还显得她像个笑话。 　　但她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和卫月的事，所以，她也不想和李辞修说起这些。 　　然而， 　　她这样沉默不语，殿下却来了兴趣—— 　　先前在姑孰的时候，她就找过阿肃，让阿肃加强戒严，后来还想让赵喻的长史给她开文碟，目的就是去江州。 　　她这些举动，李辞修并不是不知道，他只是懒得探究，这时候，他意识到她做这些都是为了找卫月，于是思忖片刻，又问她：“你这么执着找他做什么？” 　　辛荷仍旧不说话。 　　她和个哑巴一样，殿下兴味索然，干脆也不再问，直接提起笔，就要把卫月的名字再划掉。 　　但也就是这时，辛荷突然抓住他的手：“你让他进京，我和你交换。” 　　李辞修笑起来：“你？” 　　他打量她片刻，“你拿什么和我换？” 　　辛荷知道自己是有筹码的：“我能帮你压制蛊毒，你只要让他进京，之后的时间，我都会好好呆在你身边，不会再和你过不去了。还有，以后你蛊毒发作，我也会在。” 　　青年闻言，思考了片刻，似乎很是心动：“听起来不错。” 　　辛荷点了点头，还想再附和两句，却没想到，下一秒，青年就改了口，懒散摇了摇头：“但还是不行。” 　　这话一落， 　　他掰开她的手，又要去划卫月的名字。 　　辛荷觉得自己被他狠狠戏耍了。 　　她一瞬间火冒三丈，威胁他：“不许划！你要是划了他的名字，我就——” 　　李辞修眼梢一抬，很耐心的样子：“你就什么？” 　　辛荷想了半天，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威胁他，好半晌，红着脸放狠话：“我就去死！你锁着我也没用，我死了，我的尸体可压制不了的你的蛊毒，你以后蛊毒发作就等着药石无医被毒死吧！” 　　李辞修笑了笑：“哦？” 　　李辞修说：“那太遗憾了。” 　　朝廷并不是他的一言堂，诏书和名册，这些东西他草拟过后，还要通过中书省门下省和尚书台。卫月身上关系复杂，牵扯到夏侯琛和卫骁，就算当了夏侯琛的属官，但这职位不大不小，不需要立刻上报中枢。 　　殿下会有江州的官簿，也只是因为他有眼线在夏侯琛身边而已。对于卫月在江州任官的事，他倒是不甚在意，但朝中总有人会在意，如果现在知道卫月在那，指不定又生出什么幺蛾子。 　　辛荷站在旁边，看着李辞修，就听见青年很懒怠地说：“你要是这么不想活，那我也只能和你一起去死了。” 　　他将她的威胁视若无物， 　　下一秒，手腕一动，还是划掉了卫月的名字。 　　* 　　辛荷和卫月的牵绊，能查出来的并不多。 　　李辞修没再逼问她，而是让阿肃去查，然而这两个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查来查去，唯一能查到的，辛荷曾经在陈国公府，被发卖出去，是卫月下的命令。 　　除此之外， 　　就连卫月下令发卖她的原因，也无法追溯了。 　　而被发卖出陈国公府后，辛荷作为奴隶，确实过了一阵子很不好的日子。 　　阿肃向殿下汇报这些的时候，辛荷就坐在一边，听见殿下问了她一句：“因为这个你才找他？这么多年过去，看他落魄了，所以想报复他？” 　　辛荷不理他。 　　她对他没个好脸色，尤其他划掉卫月的名字之后，她对他简直是爱答不理了，见他这里走不通，她又开始琢磨别的路子。 　　好几次，殿下好笑地看着她。 　　辛荷总觉得他在嘲讽，她心中更为火大。 　　好在， 　　没过几天，殿下身上的蛊毒被彻底压制住了。 　　辛荷一秒钟都不想和他多呆，找他要了镣铐的钥匙，殿下倒也说话算话，说给就给。她解开锁链，直接离开房间，跑到了外面。 　　但没想到， 　　正打算出府， 　　走到前庭的时候，却听见府中长史在和录事交谈。 　　录事语气疑惑：“尚书台把押粮的诏书发下去了，我听说那位卫三郎君也在名单上。朝中知道他投了夏侯琛，现在鸡飞狗跳的，你说你把他加在那名册上干什么？” 　　长史否定：“不是我加的。” 　　辛荷站在外面，脚步微停。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是李辞修加上的。 　　…… 　　怎么会？ 第33章 令人生厌:亲密得很 　　虽然把钥匙给了辛荷，但李辞修似乎并不准备放过她。 　　眼看着她解开锁链，离开了他的视线，青年若有所思的模样，对着空气叫了声阿肃。 　　阿肃从房梁上跳下来，就听见他问：“你说。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这话一落， 　　阿肃愣了一瞬，心说误会什么了？ 　　他正要发问，但还不等他开口，李辞修就又开口了：“我先前说，把镣铐的钥匙给她。但我好像从未说过要放她走。” 　　屋外冰天雪地，屋子里炭火却烧得旺盛，青年似乎有些热，手上拿着把扇子，不紧不慢摇着：“她怎么自己就走了啊？” 　　语调轻轻的，含着笑，带了点嗔怪的味道。 　　阿肃听着这话，脑子都差点宕机了，心说咱们能要点脸吗？ 　　分明是殿下，当初信誓旦旦承诺她，说等蛊毒被压制住了，就给她钥匙。 　　这话换成谁来理解，都是要放她走的意思，但殿下心思坏，偏要在这玩文字游戏，回过头来一看，他当初也确实只答应了给她钥匙，其余的话则是一个字都没说，很难说不是在故意误导人玩。 　　可殿下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他笑盈盈地使唤阿肃，让他去把辛荷抓回来。 　　他自己则一副懒散模样，没骨头似的，斜斜倚在软塌上，抬着手，端详自己腕间的镣铐—— 　　镣铐的另一端已经空了，他自己这一端的却还牢牢锁在手上，只要动一下，那铁链子就哗啦哗啦地响，可殿下不仅没取下来，还百无聊赖把玩着，一边玩一边思忖着，等阿肃把人抓回来后，要不要再把这镣铐给她戴回去。 　　然而， 　　李辞修这边正思忖着， 　　那边阿肃在府中绕了一圈，又守株待兔一般地在王府大门口等了一会，别说抓人了，他根本连辛荷的影子都没见到。 　　因此， 　　他不得不空着手回去和殿下复命：“属下问过府中下人了，辛娘子好像根本没出府。听门子说，她之前去过一趟前庭，但不知道为什么没出府，在那站了一会之后，又往后院走了。” 　　所以她还在府中。 　　李辞修原本没打算亲自抓她，但这时候，听见阿肃的话，他竟然生出一点兴致来，想要去找一找她的踪迹，就像玩捉迷藏那样。 　　他叫人关上了府门，随后站起身，但刚要离开书房的时候，书房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李辞修原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奴仆，这时候跑来坏他兴致，却没想到，进来的人一身朴素衣裙，梳单麻花，像是小跑过来的，额前碎发微微乱，脸颊被风吹得微红，就这样突然地撞进殿下眼帘—— 　　辛荷原本是准备离开的。 　　但路过前庭时，她听见长史和录事的对话。 　　她没读过什么书，大字都不识几个，朝中那些官职她都认不全，对于政事更是一无所知。 　　也就是刚才那一会儿，她听见着那两人说话，才知道，光是让卫月进京这样一件小事，里面就能有那么多门道，不仅牵扯到了朝廷，还牵扯到了江州、荆州。 　　听他们的意思，荆州与朝廷原本就不合，江州在选边站，殿下此番召卫月进京，不仅会暴露他在江州安插眼线的事，还直接加剧了几州的矛盾，把那些暗流涌动都掀到了明面上。 　　而荆州兵强马壮，和后面的益州湘州又有结盟的势头，朝廷因此十分依赖江州，但这一遭之后，殿下得罪了夏侯琛，夏侯琛也得罪了卫骁，卫骁却对夏侯琛多有拉拢之意，恐怕会借此与之交易，接下来的事情会怎么发展，谁都不好说。 　　那两人说着说着，更多的，辛荷也记不住。 　　但是不管怎么听，都只有一个主旨，就是殿下召卫月进京，基本捞不到什么好处，不仅捞不住好处，甚至还把脑袋给拴在裤腰带上了，简直是昏招中的昏招，说胡闹都抬举他了。 　　像这样几乎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也不怪最开始，辛荷在名单上加卫月名字的时候，殿下会坚持划掉了。 　　但偏偏， 　　到了最后一刻，他又把卫月的名字加上去了。 　　为什么？ 　　辛荷不能够理解，心中却很突然地，无法抑制地冒出来一个猜想，以至于她的脚步黏在了原地，然后突然改了主意，回头去找李辞修。 　　她有些话想问。 　　推开门， 　　正好对上殿下的视线。 　　青年有些意外，眼梢微抬：“怎么回来了？” 　　他坐回去，有些遗憾的模样，嗔怪一般：“好无趣，我原本准备去抓你，连抓到你要如何处置都想好了。” 　　辛荷是真的没想到，这人竟能如此厚脸皮，之前说好了放她走，现在又面不改色地出尔反尔。 　　但她不想和他掰扯那么多，思考片刻，直入主题：“名册。” 　　李辞修没反应过来：“嗯？” 　　辛荷说：“你怎么又把卫月的名字加上去了？” 　　这话一落， 　　李辞修突然意识到她去而复返的原因。 　　他支颐看她：“是呀。高不高兴？” 　　辛荷皱起眉：“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加。” 　　青年歪了歪头，一双凤目盯着她，眼波流转：“凶什么啊，不高兴吗？” 　　他的态度实在太轻挑了，漫不经心，搪塞一般的，可辛荷折返回来，就是为了找他要个答案，他越不回答，她越火大，呈现出一点咄咄逼人的态度：“我在问你话呢！！” 　　她一口气塞在了喉咙口：“你听不懂吗？我问你为什么要加他名字，为什么拒绝了然后又变卦，分明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你——” 　　逼问的话说到这里， 　　下一秒， 　　她却突然又停顿了下。 　　究其原因，她会折返回来，是因为她心中有个不着边际的猜想，异想天开，天马行空，却折磨着她，她想不出他这样做的原因，所以很自然地联想到，他是因为她才这样做。 　　可他和她是什么关系呢？ 　　这种事情在心里想想，倒也罢了，说出来就显得荒诞可笑了，于是这话又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女人涨红了脸，动了动唇，却突然哑巴了一样。 　　然而， 　　也就是她卡壳的一瞬间， 　　殿下似乎猜到了她要说什么，他睨着她，随后突然绽开个粲然的笑：“对呀。” 　　辛荷愣了下：“什么？” 　　殿下站起身来，饶有兴味地走到她身边，围着她转了一圈，然后俯下身子，凑近她耳边：“就是为了你。我就是为了你才把他的名字加回去。” 　　他抚了抚手腕的镣铐：“你要是真想报答我，就把镣铐戴回去，你刚才走得太急，对我如此避之不及，真是让我好伤心。” 　　承认得太干脆，真话都显得假了。 　　更何况，青年态度懒散，辛荷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她觉得他又在戏耍她。 　　李辞修见状，又笑起来：“你看，我帮了你，你不报答我就算了，还不信我。你不信我，做什么气势汹汹逼问我呢？” 　　他说这话，本意只是调侃两句，然而没想到，这个人是个傻瓜，是个老实的傻瓜，她承受别人恶意的时候，可以表现得强硬而坚韧，露出应对自如的模样。 　　可倘若别人对她表露出善意，她反而不知所措，再也做不出来强硬的姿态，她是记恩的人，也讨厌亏欠别人，正是因此，她才会回头来追问李辞修，而此时，她抿着唇，哪怕心里十分不愿意，还是按照他所说的，拿起了镣铐另一端。 　　咔嚓一声。 　　锁扣轻响。 　　李辞修愣了下，看见她把那镣铐，戴了回去。 　　* 　　另一边， 　　江州，寻阳。 　　姑孰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戒严，城中势力已经被清洗完毕，大部分兵马的控制权全部抓在了赵喻手里，因此，便渐渐解了禁，从建邺经过姑孰，顺江直上，就是姑孰。 　　尚书台核准了征粮的诏书，旨意由散骑常侍张谢去宣。 　　渡口刚通船， 　　于是， 　　张谢一行人便成了近来第一批从建邺方向抵达寻阳的人。 　　他官职高，威望也高，与夏侯琛又颇有些私交情谊，此行身上还带着诏书，因此，夏侯琛摆了好大排场，亲自去渡口迎他。 　　卫月伴随左右。 　　接到人准备离开的时候，少年突然回头，往渡口的靠岸的民船上看了一眼，倒是没看见那个灰扑扑，令人生厌的女人身影。 　　他又冷淡挪开视线。 　　…… 　　回到刺史府，已经入夜。 　　夏侯琛设宴款待张谢，府中歌舞升平，席间众人把酒言欢，推杯换盏，直到要卫月押粮的旨意下来，空气里才突然陷入一片安静。 　　好在之后， 　　张谢又说了些什么，席间的气氛才又流动起来。 　　虽然接了旨意，夏侯琛却还是有些发愁，他不准备抗旨，但内心并不希望卫月去京都，反倒是卫月，少年坐在席间，喝了几盏酒，眼尾泛起微微薄红，表情却很是平静，微抬着下巴，像是丝毫不惧怕进京。 　　他好似没什么情绪波动，直到听张谢提起在王府的见闻—— 　　李辞修刚回建邺时，去王府拜访他的那人，便是张谢。 　　张谢和他提及了征粮的事，这时候，和夏侯琛说着当时的情形，他突然道：“不过，我看殿下身边还跟着个女人，两人举止亲密得很。” 　　张谢思忖着：“也不知那女郎是什么人，是不是哪一家放在殿下身边的眼线？” 　　他摸了摸胡子：“毕竟，我看殿下原本并没有派三郎君押粮的意思，如今突然改了主意，是那女人游说也说不定。” 　　卫月顿了下，席间第一次开口：“游说？” 　　少年像是想起什么：“这女人衣着朴素，扎单麻花么。” 　　张谢惊讶：“三公子也见过此人？” 　　这话一落， 　　少年却没再回答。 　　张谢对这个话题，也只是随口一提，因此也没继续追问，继续侃侃而谈。 　　无人注意到， 　　少年眼睑微红，低头抿了一口酒，视线突然变得怨毒起来。 第34章 不希望:齐王身边的是她 　　时下风气开放，贵族虽讲门第礼教，但时局如此—— 　　南方的朝廷内斗不断，北方的胡人连年战火， 　　鲜卑，匈奴，羯人，大大小小各方势力打得狗脑子都快出来了，夹缝中还有汉人割据自立，前前后后各自建立了十几个政权，几天覆灭一个，旧的覆灭了又有新的，一边争夺中原，一边把兵锋对准南方，时不时来边境抢掠骚扰一番。 　　乱世也不过如此。 　　不管南人北人，贵族平民，大家活过了今天，都不一定能有明天， 　　这样的境况之下，贵族们哪怕表面再讲礼教，这礼教也只能浮于表面，盖不住骨子里的礼崩乐坏，越是贵族，越是不愁吃穿、奴仆成群，私底下奇怪的行径就越多。 　　但即便如此，如李辞修那般荒唐的人也实在不多。 　　他游戏人间一样，什么样的疯事都做得出来，什么东西都能当成玩具，还丝毫不加遮掩，连一些私底下行事乖张的贵族都对他敬而远之，因此，殿下的名声远比他们的更加狼藉。 　　比起他们，殿下身上唯一的优点，竟然是他不像他们一样，姬妾成群、男女不忌，成日胡搞乱搞。 　　殿下身边不仅没那么多莺莺燕燕，甚至连一个女人都没有，这倒也不是因为他有多洁身自好，而是因为没人想上赶着去给一个疯子玩。 　　而辛荷那样的人，她又怎么会像张谢所形容的那样，与他如此亲近？ 　　因此， 　　宴席散去后，深夜里，卫月又召来随从，让他们去打探殿下身边那女人的信息，先是要他们去询问张谢，那女人是不是生了一双偏长的杏眼，过了几天，又要他们去询问张谢的随从，那女人的鼻子嘴巴是什么形状。 　　又过了几天， 　　他甚至叫他们去京都找那女人，把她的模样画下来。 　　于是侍从们又去了京都，等见到她，就发现她果然生了一双杏眼，眼型偏长，细长鼻梁，樱桃小嘴，并不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但也清秀耐看—— 　　三郎君一定是见过她的。 　　所以才能如此准确地描述出她的模样。 　　但少年对她的态度很奇怪，似乎很不希望她就是齐王身边的那女人。侍从们把她的画像送回，就见到他打开画卷，随后表情迅速变得阴沉。 　　有侍从没忍住，询问出声：“郎君可是认识这女郎？” 　　这话一落， 　　少年眼睫抖动一下。 　　随后他手指一松，突然将画卷投入炭火。 　　看着东西被烧成一团灰烬，好半晌后，才冷笑一声：“有仇。” 　　* 　　午后， 　　夏侯琛在湖边踱步。 　　冬季快要过去，这几天反而成了最冷的时候，湖面上结了冰，下人们见状，斟了热茶，恭恭敬敬地走近。然而茶水还没递过去，男人就烦躁地一拂袖子，把那茶盏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然后让下人们都滚远点—— 　　因为卫月的事情，他这几天，心情一直非常不好。 　　朝廷和荆州的烂事，他目前还不想站队。 　　正就是因为不想站队，所以把卫月接过来的事情，他也一直都隐瞒着，给官职也只给了个参军录事的文职。 　　原以为江州在自己的治下是铁板一块，消息绝不会走漏，谁知道齐王也有些手腕，神不知鬼不觉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还把卫月的事给捅破了，现在全天下都在等着他的反应呢！ 　　要是让卫月进了京，估计所有人都会以为，他已经选择了朝廷。 　　而荆州兵强马壮，卫骁为人心狠手辣，见他和朝廷沆瀣一气，恐怕就要对他下手了。反之，如果他抗旨不遵，说不定李辞修反手就发一道檄文，邀请大家一起诛讨他这个蔑视皇权的逆贼，名正言顺，他那些政敌恐怕闻着味就来了。 　　因此， 　　夏侯琛本来是不打算这么快做反应的。 　　张谢与他私交匪浅，却是朝廷纯臣，他过来宣旨，夏侯琛没有抗旨的意图，但也不打算真让卫月进京。 　　他原本准备把张谢拖在这里，能拖多久拖多久，拖到卫骁来找他表态，他说不定还能争取到一点斡旋的余地，譬如私下把卫月送给卫骁，明面上制造个卫月被水匪劫杀，尸骨无存的假象，两边不得罪。 　　但卫月也是个狼子野心的东西！ 　　这个小贱人， 　　他早知道，投靠夏侯琛，并不是一个长久的主意。 　　因此，借着这个机会，他在席间就应下了押粮的事，在张谢一干人的眼皮子底下，夏侯琛有苦都说不出来，再说就是抗旨了。 　　届时，卫月一进京，暴露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不仅卫骁没办法轻易动他，夏侯琛也和他彻底绑死了，不仅会被认为站了朝廷，到时候为了保全自身，还要主动帮他对抗卫骁。 　　而卫月呢？ 　　少年不仅掌握了主动权，还可以借着他的势在朝中斡旋，直接往中枢爬。 　　真小贱/人也！ 　　夏侯琛气血上涌。 　　卫月是他族妹所生，年幼时就有聪慧才名，被卫家当麒麟子培养，只不过，后来突然没了声息，陈国公一夜之间对他改了态度，不再带他出去应酬，也不再为他铺路。 　　旁人不知道，但夏侯琛还能不知道吗？ 　　因为这小畜生根本不是陈国公的种，而是他族妹和马夫私通生的野种，而卫月自己也知道此事，他无法接受自己低贱的血脉，对权位更是渴望，从卫蒙这条路爬不上去，就开始和夏侯琛周旋。 　　虽然他不是卫蒙的种，但怎么说也是夏侯琛的外甥，这些年，两人之间没少互相利用，卫月虽然没谋上一官半职，声望却收获了不少。 　　夏侯琛虽从未把这贱种当成外甥看待，但这时候，被他反将了一军，还是怒不可遏。 　　他连着砸了好几块石头，把冰层砸开了，额角青筋却还跳动着。 　　正准备召来幕僚，商量怎么处理这件事。 　　但也就是这时，后面突然传来一阵轮椅滑动声。 　　一听就知道是卫月来了，夏侯琛脸色僵硬一下，随后光速变了脸，回头露出个笑容：“寒玉怎么过来了？” 　　寒玉是卫月的字。 　　夏侯琛如此称呼他，倒显得两人之间关系十分亲昵。 　　两人客气地问了好，夏侯琛心里又琢磨起来，这几天卫月一直防着他，也不知道这小畜生现在来找他做什么。 　　他心中做足了准备，手按在佩剑上，都做好了直接把卫月杀了的准备，然而，却没想到，下一秒，却听见少年说：“舅舅，我不准备进京。” 　　这话一落， 　　夏侯琛愣了一下：“什么？” 　　他盯着少年，见对方并不像在说谎，心中的狐疑简直推到了顶端。 　　不过，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 　　因此，虽然不知道少年为何改变了主意，但夏侯琛还是道：“可你已经答应了张谢。现在反悔，岂不是抗旨？” 　　这话一落， 　　少年垂着眼睫，似乎想了想。 　　平心而论，少年的模样生得十分好看，冰天雪地，他穿一身白色狐裘，黑发由白玉冠束起，本该显得很寡淡，然而他眉眼深黑，薄唇嫣红，五官精致锐利，刀锋一般劈开身后漫天风雪，让人视线无法从他脸上挪开。 　　夏侯琛等了一会，突然见到他动了下。 　　再然后， 　　少年安静地，朝着湖面滑动轮椅， 　　原以为他只是想离湖近一点，却没想到，他丝毫没有惧色，毫无犹豫，直接把轮椅滑进了湖中—— 　　“咔嚓”一声， 　　原本就碎裂的冰层，承受不了轮椅的重量，倏然破裂，再然后，少年整个人掉入湖中，沉重的狐裘吸满水，拽着他沉入水中：“这样就不用去了。” 　　…… 　　相比起抗旨，还是生病更有性价比。 　　卫月泡进冰水里，不过短短片刻，再被捞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浑身发抖，嘴唇乌青，意识模糊了。医官来看过，说他寒邪侵体，需要卧床好好养病，而押粮虽不紧迫，但也是一件耽误不得的事，卫月都这样了，自然无法再入京。 　　张谢不知道卫月生病的原委，感慨了一句真是不巧，随后便带人回去复命了。 　　夏侯琛倒是知道原委，但他整个人和吞了苍蝇一样，心中十分膈应。 　　卫月不准备入京，这事正中他下怀，他心里是很愉悦的。 　　但谁知道少年会用这么蠢的招数……？ 　　他难道不知道这里有李辞修的眼线吗？！ 　　他分明知道，却就这样跳下湖里，到时候李辞修的眼线见到了，全都一股脑汇报上去了！ 　　夏侯琛相信卫月不是愚蠢之人，相反，他聪明得很，因此，他用这种蠢招，一定是故意的。 　　为什么故意这样？ 　　夏侯琛根本想不明白。 　　他想不明白这小畜生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为什么突然不进京，又为什么突然做投湖染病这么蠢的事，他思来想去，到最后终于得出个结论： 　　小畜生故意膈应他呢。 　　夏侯琛恍然大悟，气得狠狠砸了个茶杯。 　　* 　　另一边，建邺。 　　日子悄然流动。 　　这些天，辛荷一直都呆在王府。 　　镣铐最终也没戴上。 　　那天她质问李辞修之后，自己把镣铐扣在了手腕上，却没想到，青年见状，却愣了片刻。再然后，他突然弯起眉眼，轻飘飘笑起来：“别这么老实啊。” 　　他低声抱怨：“叫你戴回去你就戴回去。如此无趣，我都不想逗你了。” 　　他一边说，一边垂下眼帘，把她手腕上的镣铐重新解开：“行了。真要报答，就做点有用的。” 　　辛荷并不喜欢那镣铐，他取下来，她自然不可能再戴上，皱着眉问他：“什么算有用？” 　　殿下便回答说，让她以后留在府中，好好把该学的学了，早点看懂那本手札，就算是有用了。 　　于是， 　　接下来的几天， 　　辛荷真的履行了承诺，虽然没留在王府里过夜，但也没动不动逃跑，每天上午会准时到王府里学习，等到夜深了，她才会离开。 　　她太听话，太老实了，以至于李辞修还有些不习惯。 　　一个人怎么会是这样的性格？ 　　旁人用尽力气想要弯折她，她却一副宁折不弯的模样，可对她好一些，却令她自己弯下腰肢。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 　　这一天， 　　辛荷一大早来到王府， 　　刚进府，就见到殿下下朝回来，与他一起的，还有个侍从装扮的人。 　　两人似乎在交流什么，辛荷听了一耳朵，听见卫月的名字，于是偷偷凑近了。她原本想听听卫月入京的日子，但没想到，下一秒，却听见那侍从说，卫月病了，恐怕无法入京。 　　至于为什么病…… 　　那侍从正要说，李辞修目光却往旁边瞥了眼，也不知道是不是看见她了，随后慢条斯理使唤：“说大声点。” 　　这话一落， 　　那侍从声量立刻变大了。 　　辛荷把侍从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三郎君是不想进京，跳湖跳病的。夏侯公问他为什么不想进京，他说想让他进京他就进京，有些人还不配。” 　　侍从说到这里，明显有些愤怒了。 　　他以为卫月口中的“有些人”，指的是殿下，而少年明知道殿下有眼线在夏侯琛身边，还这样做，这样说，为的就是挑衅殿下。 　　但辛荷知道， 　　卫月这样，根本就不是为了挑衅殿下。 　　他是为了挑衅她，他多聪明啊，江州的消息瞒不过京城，京都的消息又怎么可能完全瞒得过江州？ 　　他知道殿下要他进京，背后还有她的事，所以非要说这些话，做这些事，借着眼线的嘴，告诉她他就算大冬天跳进湖里，也不会如她的愿。 　　因为什么呢？ 　　因、为、她、不、配。 　　一股子怒火冲上脑袋。 　　辛荷脑子里嗡的一声，似乎有根弦倏然断裂！ 第35章 药膏:我让你扔了吗？ 　　几天后， 　　张谢回到建邺，将卫月染病的事情写成了公文，回禀给了李辞修。 　　虽然已经从眼线那里得知了此事，但李辞修还是装出一副很惊讶的样子，当着朝臣们的面，狠狠惋惜了一番，随后特地派出使者，令其携带医官和重礼前去慰问。 　　但这个节骨眼上，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到底是慰问还是添堵？ 　　殿下这个坏胚子，他没放过任何一个搅浑水的机会，非要把朝廷和江州的关系弄得暧昧不清，夏侯琛人在寻阳，听见消息，脸都差点气绿了。 　　而这边厢， 　　辛荷听见这消息，心思也活络起来。 　　她被卫月气得不轻，甚至都开始有些憎恨他了，最开始的几天，她甚至希望自己能一睁眼就出现在江州，出现在他身边，喝其血啖其肉。 　　但眼下，得知会有使者去江州看他，她好像又一瞬间被拉回了现实。 　　那种强烈的恨意像空中楼阁，一瞬间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担心的情绪—— 　　她向府中长史打听过，李辞修派去江州的使团中，并没有什么厉害的医官，准备的药材也都是一些治疗风寒的，他们都没想过，南方的冬天如此湿冷，卫月手脚还没恢复，跳进湖里，除了感染风寒以外，手脚也可能会留下病根。 　　她无法欺骗自己的心，她发现自己确实不希望以后每逢阴雨天，少年手脚就痛不欲生。因此，有那么一瞬间，她都想要跟着一起去江州了。 　　然而。 　　就在她开始整理行装的时候，她突然想起对李辞修的承诺—— 　　她答应过他，在能看懂那本手札之前，她都会留在王府学习。 　　殿下是个很讨厌的人，辛荷对他敬而远之，如果换做是以前，把他和卫月同时放在天平上，她一定会选择卫月。 　　但最近，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殿下确实帮到她许多。 　　而且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不是在出去给人添堵，就是在出去给人添堵的路上，哪怕辛荷每天都在王府，但她见到他的次数也并不多，甚至可以用屈指可数来形容，以至于他在她心目中，那种面目可憎的印象都有所淡化。 　　下意识的，她并不想背弃对他的承诺。 　　于是。 　　思忖好半晌后，她又打消了去江州的念头。 　　取而代之的，是她揣着银钱去了趟医馆，买了些温养经脉的药膏，然后又带着这些药膏，去了趟门下省—— 　　此次前往江州，李辞修派出的使者并不是张谢，而是比张谢官职还要更高的门下侍中。 　　辛荷并不认识此人。 　　但她心里惦记着卫月，因此，思来想去，她还是找人打听了门下省官署的地址，准备等在门口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这个门下侍中，若是能遇见，就托他把药膏带给卫月。 　　只不过。 　　像门下侍中这样级别的官员，又哪里是那么好见的？ 　　辛荷在官署门口蹲了快两个时辰，天都快黑了，她才从门子们嘴里得知，侍中日理万机，并不会每天来官署应卯，如果不提前知悉他的行程，是很难找到他的。 　　可辛荷如此身份，又要从哪知悉他的行程？ 　　辛荷感到有些挫败。 　　她揉了揉发麻的腿，没忍住又想到了李辞修。 　　正纠结着要不要从殿下那套一套话，却没想到，也就是这时，她余光一瞥，突然看见，从不远处的官署门口，走出来一个人。 　　这是一个相当眼熟的人。 　　他穿着一身官服，手里抱着一摞文书，看起来应该是门下省那位大人的属官，又或者小吏，反正品级不怎么高的样子。 　　但辛荷看着他这张脸，几乎是一瞬间，就从脑海中捕捉到关于他的记忆—— 　　她记得清清楚楚，这就是几个月前，在她摊子上偷豆腐的那个书生！ 　　她绝对不会记错的！ 　　当时她感染了风寒，支着脑袋坐在摊边昏昏欲睡，这书生付了一块豆腐的钱，但多顺走了一块，她当时就气精神了，提着菜刀，追了他几条街。 　　没想到他现在都当上官了。 　　辛荷有些意外，站在原地，盯着他看。 　　旁边的门子注意到，和她解释了句：“你盯着他做什么？这人可不是侍中，只是个最下等的书佐，叫周盐。” 　　他这边正说着， 　　那边厢， 　　周盐也认出了辛荷，脚步微顿。 　　随后，他犹豫了片刻，竟主动走过来，叫了她一声：“辛娘子？” 　　周盐出身寒门，虽算不上太好，但也普通庶民强多了，自幼时起就有书读，长大后也能跟着士人们品评文章。 　　可谁知道，数月前，他父亲卷入陈国公的案子中，自那之后，这个家便彻底垮了，父亲死了，母亲重病，所有的担子压在他身上，可家中翻箱倒柜，竟然几个铜板都找不出来。 　　他迫不得己，才在买菜时，多顺了一块豆腐。 　　辛荷拿着刀，追了他几条街，听了他的境遇后，却只是让他读了张告示，就放他走了。她嘴上没说，但周盐知道，她是心善。 　　再后来， 　　他经人举荐，成了门下省的吏员。 　　吏不如官，地位低微，没有品级，但好歹能赚到俸禄，足够填饱肚子了。 　　他这几个月，手中有余钱的时候，还去过当初的豆腐摊子，想把钱还给辛荷。只不过，这阵子，辛荷出摊的次数并不多，他只打听到她的名字，却没等到她出摊。 　　倒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 　　和她打过招呼后，空气里安静了半瞬。周盐有些局促，迅速把文书揣进袖子里，然后摸出来个钱袋子：“对了，这个，还给娘子。” 　　辛荷没接：“你娘病好了？” 　　周盐摇头：“月前去世了。” 　　这话一落， 　　辛荷噎了一下。 　　两个都不是会说话的人，于是空气里又安静了一瞬，几乎是死寂了，连门子站在旁边，都看尴尬了。这种死寂的氛围令他坐立不安，因此他往后退了退，回到了官署里，没再听这两人说话。 　　离开间， 　　发出些响动。 　　周盐这才又出声，把钱袋子往前递了递：“娘子快收罢，我该还你的。” 　　钱袋子里装的铜板，远不止一块豆腐的钱，光看着，就有点沉甸甸的，应该至少有几十枚。 　　周盐倒没觉得有什么，在他眼中，这钱是辛荷该收的，至少那两块豆腐，当时真的让他娘在病中吃了一顿饱饭。 　　但东西递出去，辛荷却没收：“不必了，如果可以的话，你帮我个忙。” 　　她和周盐提起出使江州的事，原本想从他那里打听一下侍中的行踪，但没想到，交谈间，却得知周盐作为文佐，这一趟会跟着侍中一起去江州。 　　…… 　　那她还找什么侍中？ 　　辛荷心思一动—— 　　她为什么不把药膏交给周盐，让他带给卫月呢？ 　　* 　　从建邺到江州寻阳，乘快船只需要三到四天。 　　辛荷把药膏交给周盐的第二天，使团就启程了，到了第五天，一行人便抵达了寻阳。 　　眼下距离卫月跳湖，已经过去近半个月的时间，但少年的病情却并没有什么好转。 　　使团到刺史府的时候，他整个人还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浑身烧得滚烫，一副起不来床的模样。 　　侍从们前去通传，原以为他不会见使团的人，却没想到，少年思忖片刻，却叫人把他扶上了轮椅，推去了前厅。 　　门下侍中曾任职过尚书左丞，也算是陈国公的旧部，见到卫月，自然同他好一番寒暄，少年却心不在焉，只是随意地应了几声，甚至看都不看他，只是将目光落在他身后随行的人员之间。 　　时间久了，侍中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声音渐渐低下去。 　　也就在这时候， 　　少年目光将使团中的人过了一遍，突然出声：“建邺来的人，全都在这？” 　　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这个，侍中点了点头：“是。” 　　他还想再说话，却没想到，少年突然收回了目光，捂着嘴咳嗽了一声，随后直接推说身体不适，又让随从推着他回去了—— 　　来了前厅一趟，总共就说了一句完整话，然后莫名其妙又走了。 　　别说是侍中了， 　　就连卫月自己的随从，对此也感到十分茫然。 　　他垂眼看着少年，完全想不明白三郎君究竟是几个意思，难道去前厅一趟，只是为了展示自己身体病弱的吗？ 　　那也不对啊！ 　　随从心想。 　　朝廷向江州征粮，诏令下达到江州以后，还需要由刺史继续下发，向江州治下的各个郡县征调。 　　算算时间，这几天，各个郡县的粮食也陆续征调完毕了，估计再有个三五天，这些粮食就要送到寻阳大仓来，由人押送进京了。 　　他原本以为，三郎君去见使者，是想向朝廷证明，他真的生病了，病得非常严重，是绝对无法在三五天之内痊愈，也赶不上押粮的。 　　但再仔细想想，齐王在这是有眼线的。 　　三郎君也知道此事，他的情况逃不过齐王的眼睛，又何须刻意去和使者展示？ 　　随从琢磨来，琢磨去，完全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为什么，他反而觉得三郎君那样子，有点像是去找人的，结果在使团里没找到他想找的人。 　　而那一边，侍中被下了面子，老脸也很是挂不住，但当着一干人的面，也不好发作，于是咬着牙笑了笑，装出长辈对小辈慈爱的模样，让人把朝廷准备的礼品药材都送过去给他，随后才拂袖而去。 　　周盐主动揽下这个活。 　　他拿着礼单，把东西都核对过以后，又偷偷把辛荷给的药膏放在其中，才带着东西去找卫月。 　　但少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前厅回来以后，就心情不太好的样子，有仆从来给他送药，他接过碗，端着看了半天，然后手狠狠一掷，直接将药碗连带着滚烫的药汁一起砸得粉碎。 　　而后， 　　看到建邺那边送来的东西，更是火冒三丈，让侍从把这些东西都扔了。 　　侍从也不知道他发的什么疯，但闻言，还是遵从命令，开始把那些东西一件件往外扔。都是珍惜的药材和补品，侍从一边扔，一边心里滴血，心想这东西拿出去卖，也都是有市无价的好东西呢。 　　周盐在房间里，眼看着侍从扔东西，他也急得团团转。 　　辛荷对他算是有恩，她要他帮忙的事情，他心中是想要好好做的。 　　但抵不住卫月要扔东西啊！ 　　周盐抿着唇，眼睛瞥着辛荷给的药膏，心中十分焦虑。 　　卫月见他还在这里碍眼，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红唇一张，就要叫人把他拖下去打杀了。 　　然而， 　　正要开口的时候，他目光一动，却突然顺着周盐的视线，从那堆礼品里，看见一罐药膏。 　　这药膏的包装十分简陋，在清一色包装华美的珍宝中，显得格格不入。 　　少年眼睫一动。 　　旁边侍从见状，也注意到这药膏，以为是粗鄙之物脏了少年的眼睛，于是立刻把它拿起来，准备先扔了再说。 　　但也就在这时，少年突然出声：“我让你扔了吗？” 　　这话一落，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侍从捧着药膏，有点茫然。 　　周盐则感到十分意外。 　　他原本还以为这药膏要被扔掉了，正纠结着要不要开口说些什么，却没想到，少年竟留下了它。 　　再然后，就见到少年目光微动，一双桃花眼朝他看了过来，因为生病，他的模样异常病态，白皙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晕红，眼尾也微微湿红，黑沉沉的眼睛像蒙上一层雾。 　　然而看着人的时候，他视线却刀子一般，锐利、高高在上。 　　周盐还没反应过来， 　　就听见少年问他：“这药膏。是谁送的？” 第36章 向她示好:她怎么敢 　　没想到少年会问这个。 　　周盐有些局促。 　　他不知道卫月和辛荷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卫月对辛荷的态度，生怕冒然报出她的名字，会给她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额头上都出了一层冷汗，抬起眼，观察着少年的表情，试图猜一猜他的心思，以此来决定要不要回答。 　　这边厢，周盐脑子飞快运转着。 　　而那边厢，卫月其实根本就不在意问题的答案。 　　虽然没人告诉他，但他看见这罐药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是辛荷送来的了。 　　这药膏的罐子如此简陋，一看就是便宜货，打开盖子，里面飘散出来的味道也如此熟悉，她关着他的时候，给他涂的就是这个药膏。 　　除了她，还有谁会送这个？ 　　而朝廷送来的那些礼品，无一例外都是有记录的，在送给他之前，每天都有人对着礼单检查，多一件少一件都会被察觉，只有在送来给他的路上，才可能被做手脚，夹带些有的没的的东西。 　　既然来给他送礼的是周盐，那么，那药膏便也只可能是周盐塞在其中的了—— 　　这个唯唯诺诺的书生，和辛荷认识。 　　换做是平时，像这样蝼蚁一般的人物，卫月连多看一眼都懒得，但这时候，少年靠在轮椅间，多看了他一眼，锐利的视线刀子一样，几乎要把对方剖开来了。 　　见这人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模样也生得一般，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吸引女人的地方，他才冷淡地挪开视线： 　　“不管你怎么和她传信，去告诉辛荷，托人给我带东西没用，托人看着我也没用。” 　　这话一落，可怜的蝼蚁一下子被吓住了。 　　似乎没想到卫月能猜到他会给辛荷传信，蝼蚁唯唯诺诺地解释：“娘子、娘子只是关心郎君。” 　　卫月闻言，冷笑了声：“是么。” 　　她关心他？ 　　她关心他，那他都病成这样了，怎么没见她来找他？ 　　嘴上说着喜爱他，说着会一直追着他、不会放过他，但建邺离寻阳这么近，她人呢？ 　　卫月就是犯/贱。 　　他前所未有地、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好像病了。 　　他看不起她，厌恶她，但她不追着他了，他又怨毒地想，她凭什么不追着他了？ 　　他是说了很多重话，刻薄她羞辱她，说她就算追到江州来也没用，她低贱粗鄙，这辈子别想得到他。但她本性固执，倔得像头驴，不撞南墙不回头，这种人怎么可能会知难而退？ 　　所以为什么不来？ 　　少年有些晕眩。 　　他攥着轮椅把手，想用恶毒的话辱骂她，让周盐传话，让他问问她，问她她是不是腿断了啊？她是腿断了，还是和他一样病了，病得要死了，要死在建邺了，所以才来不了寻阳？ 　　但话到嘴边。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一种心慌的感觉突然冒出来。 　　这感觉裹挟着他，令他喉咙里涌上血腥味，指尖都开始发酸发麻，他下意识把那些话咽回肚子里，掀起眼皮，乜着周盐，好半晌，才挤出一声冷笑： 　　“那你告诉她，既然这么关心我，就自己过来。” 　　这样的话，出现在卫月嘴里，已经等同于在说软话了。周盐把今天的情况写下来，然后抓了只信鸽来。转天，辛荷收到信，看见上面的内容，难得地愣了一下—— 　　她现在已经认识很多字了。 　　虽然还有许多复杂的字词，她是看不懂的。但周盐考虑到了这点，所以写给她的信上，用的都是最简单的表述，信上的字她全部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给她一种陌生感。 　　…… 　　毕竟，这样的话，怎么可能是从卫月嘴里吐出来的呢？ 　　他如此厌恶她，她还以为，他巴不得她永远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有那么一瞬间，辛荷还以为是自己认错了信上的字。 　　可等她拿起她练字的簿册，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过后，却发现她并没有看错，那信上写得明明白白，卫月要她去找他—— 　　可是为什么呢？ 　　或许是惊喜来得太突兀，短暂的开心后，辛荷的大脑突然被茫然占据，她感觉自己踩在云上，整个人轻飘飘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她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厌恶着她，却要亲近她？ 　　为什么厌恶着她，却要关心她有没有换新的鞋子；为什么厌恶着她，却要醉酒后亲近她，亲吻她，叫出她的名字？ 　　为什么厌恶着她，却要这样，做出会让她误会的事情，在每一次她以为，她和他关系已经恶劣到极点，再难转圜的时候，又让她看见一点希望？ 　　辛荷真的要恨上他了。 　　但她想要得到他，她太想要得到他了，想了很多年，几乎成为执念。她对他如此渴望，渴望到饥肠辘辘，现在香甜的诱饵摆在她面前，散发出甜美的气息，她怎么抵抗得了？ 　　她满怀忌惮，却抵抗不了这样的诱惑，原本打定主意要履行对李辞修的承诺，现在又有些动摇了。 　　但她并不打算不告而别。 　　因此，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去找李辞修商量一下。 　　只不过， 　　殿下这几天不知道去做什么了，又不在府中，连带着阿肃一干暗卫都被他带走了，辛荷想给他传信，都不知道该找谁传。 　　好在。 　　听府中仆从说，他过两日就会回来。 　　辛荷自认为，两天还是能等得起的。 　　于是她又给周盐写了回信，说明了现在的情况。 　　但临了要把信送出去的时候，她又觉得不够—— 　　周盐的信里说，卫月病得很严重，这么多天下来，哪怕每天大夫医官轮流看诊，用最昂贵的药材为他煎药，他却几乎没有好转。 　　而少年每天喝药，通常要花费很久，喝完药，他似乎就没胃口了，也不怎么吃饭，珍馐美味一桌一桌地端上去，又原封不动地撤下去。 　　他身边有这么多人，不管是夏侯琛的人，还是朝廷派去的人，所有人都像完成任务一样，用最礼遇的态度对待他，用最昂贵的衣食侍奉他，但也仅此而已，他们只管给他治病，并不在意他会不会留下病根，也不在意他的病为什么好转得如此缓慢。 　　可他不吃饭，身体又怎么能好呢？ 　　辛荷知道他口味挑剔，她总觉得，他不愿意吃饭，是因为药太苦了，但他这个人又高傲任性得很，即使怕苦，也会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不会告诉任何人。 　　于是思忖片刻，她又掏出一张银钱，附在了回信里，托周盐去买一些饴糖，又或是甘草，每天掺在汤药里，让卫月喝下去。 　　隔天。 　　卫月喝药的时候，发现碗中的药汁味道有所变化，他顿了下，随后，一错眼，看见了旁边的周盐，很快就意识到是辛荷回过信了。 　　药汁含进嘴里，是甜丝丝的味道，他冷笑了一声，突然觉得要支配她，是一件如此简单的事情，她根本舍不下他，只要他一句话，她就会加倍回应， 　　心脏剧烈跳动着，似乎泵血过度，带来一种兴奋的晕眩。 　　少年蜷了蜷指尖，好半晌，才压制住这种感觉，出声问周盐：“她说她什么时候过来？” 　　却没想到， 　　这话一落，却听见周盐说：“还、还不知道。” 　　周盐说：“辛娘子说，她需要和齐王殿下商量一下，如果齐王没有意见，她就过来。但齐王他、他现在不在府上，所以，要等两天，等他回来。” 　　周盐一边说话，一边偷偷观察着卫月的面色，少年表情淡淡的，看起来高高在上的模样，似乎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问。 　　看少年这样子，周盐以为他根本不在意辛荷什么时候来，所以才实话实说的。料想说完以后，少年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谁曾想， 　　这话说完，屋子里却突然安静下来。 　　气压骤降。 　　紧接着，咣当一声巨响。 　　周盐吓了一跳，差点蹦起来，就看见少年毫无预兆地变了脸色，整个人像突然爆炸了一样，又把手里的汤药砸了个稀巴烂—— 　　什么叫和李辞修商量？ 　　那如果李辞修有意见呢？ 　　好得很，真是好得很，他给了她机会，她却端起来了，把他的脸扔在地上踩！ 　　* 　　信鸽往返建邺和寻阳，通常只需要一天时间， 　　把回信送出去以后，辛荷就一直在等着那边的来信，但没想到，这一次，周盐的回信却来得特别慢，一连几天，都杳无音讯。 　　直到李辞修回来的这天。 　　辛荷满心期待，原本准备去找殿下，商量去江州的事情。 　　然而，刚走到他书房外面，还不等她让人通传，门子就先找到了她，说寻阳那边来信了。周盐这次给她传信，竟然没用信鸽，而是让人千里迢迢，送了个盒子来。 　　辛荷顿了下，接过盒子，掂了掂重量。 　　很轻，随着动作，盒中还发出一些清脆的声响，完全猜不到里面是什么。 　　因此，她直接掀开了盒盖。却没想到，盖子一打开，就看见里面装了满满一盒子的瓷器碎片，瓷片呈粗糙的白色，上面散发着熟悉的药味—— 　　这分明是她先前，托周盐带给卫月的药膏！ 　　药膏被砸了个稀碎，而瓷片旁边还附了一封信，是周盐的笔迹。 　　信上写，卫月得知她收到消息后，没有选择立刻前往寻阳，随后就开始发疯了。 　　少年把屋子里的东西砸了个遍，又把她送的药膏砸了，然后让周盐把这些碎瓷片捡起来，寄送给她，还让周盐告诉她，她一天不过去，他就一天不服药，不吃饭。她不是要等吗？好，那她就继续等吧，继续等着李辞修的答复！ 　　一瞬之间， 　　之前的好心情烟消云散， 　　辛荷不知道他这是要做什么，她不知道他把她当什么！ 　　他把她当仆人，当一条狗，当一个傀儡吗？但凡她没有顺从他，他就要用这种方法威胁她！ 　　辛荷气得发抖，原本是迫不及待想去寻阳的，这时候，一股子倔劲突然涌上来，从四肢百骸冲向她的喉咙，甚至令她生出一种恶心的，想要干呕的感觉。 　　她一掉头，也不去找李辞修了，扔了那一盒子瓷片，抬脚就走！ 　　她没有去寻阳，也没有再回信，可卫月怎么能允许她这样。 　　他吃准了她，知道她喜爱他，知道她关心他，所以她的爱，她的关切，全部成了她的软肋，他可以肆意地拿捏她，操控她。 　　所以他每一天自虐一般，汤药送来，就砸掉药碗，吃食送来，就全让人拿去喂狗，水米不进，日复一日虚弱下去，可他很兴奋，他让周盐不停地给辛荷传信，事无巨细地记录他一天都做了什么，他的病又如何加重了。 　　他糟践着自己的身体，痛吗？怎么不痛。头昏脑胀，呼吸困难，腹部饿到绞痛不止，喉咙干渴到说不出话，连连咯血，可他一想到他如此痛苦，她也会痛，他就感觉到兴奋，兴奋到不停地发抖！ 　　从寻阳到建邺的信，一天能传十几封，辛荷看着源源不断的来信，满腔怒火，直到她收到一张沾血的帕子—— 　　周盐说这是卫月咯出来的血，是少年逼迫他把这帕子传信送给她的。 　　嗡的一声。 　　好像耳鸣了一下，世界都安静了一瞬间，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绷断了，辛荷终于忍无可忍，她拿着剪刀，愤怒地剪碎了帕子，然后胸口起伏着，写了一封回信。 　　…… 　　过了立春， 　　天气却还是十分湿冷。 　　倒是枯萎的草木焕发出生机，生出一点隐约的绿意，寻阳的梅花开始凋谢。 　　卫月病着，分明受不了风，可这样的天气，屋子里的炭盆却被他用水浇灭。软塌摆在窗边，他懒散躺在上面，遣退了侍从，打开窗，视线朝外一瞥，远远的，突然见到个人影。 　　是周盐。 　　周盐朝着这边走过来，然后唯唯诺诺进了屋，一只手背在身后，视线也不敢看卫月。看他这样，应该是收到辛荷的回信了。 　　她很久没有来信了，可咯血的帕子一寄过去，她还是回信了。 　　看。 　　她还是妥协了。 　　不怪他看不起她，少年讥讽地扯了扯唇，如同胜利者一般，动了动唇，想要询问周盐，她是怎么妥协的，信里说了什么。 　　然而， 　　也就在这时候，却看见周盐几个深呼吸。 　　书生像是给自己壮胆一样，突然看向了卫月，然后英勇就义似的，走上前来，身后那只手伸出来，手里竟提着一桶带浮冰的河水。 　　还不等卫月反应， 　　下一秒， 　　哗啦一声！ 　　周盐端着桶，抬手一泼，刺骨的冰水直接从卫月脑袋上兜头浇下去—— 　　辛荷真的很生气。 　　这世道如此，有些人甚至能为了一口饭，上街和狗抢食，她当奴隶时，生了病，为了一碗药，甚至能跪下来朝着牙人把头磕烂，她只是不想病死而已！ 　　而这些权贵，他们不愁吃穿，可以为了一小口珍馐一掷千金，奴仆医官围着他们转，他们拥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强韧的身体，却不懂得珍惜。 　　辛荷讨厌不爱惜自己身体的人，她憎恶着这样的行为，憎恶着这样的卫月，憎恨着他用这件事情威胁她。 　　他凭什么，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这样威胁她，又凭什么这样糟践自己的身体？是因为所有的一切都得来得太容易，是因为生病对于他来说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而这件小事，还不够让他痛苦吗？ 　　好！好啊！ 　　既然他这么喜欢糟践自己的身体，这么喜欢生病，那他就应该病得再重一些，她为什么要心疼他呢？他这种人，她应该让他尝够生病的痛苦，痛苦到下次再也不敢这样！ 第37章 求仁得仁:快把自己玩死了 　　卫月原本就生着病，前段时间又不停地作践自己的身体，以至于他的身体状况早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还能清醒着，本身就已经是奇迹了。 　　这个情况下，再一桶冰水泼下去，湿淋淋的衣服往身上一捂，就算是铁人的身体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因此，没过多久，少年就直接晕了过去。 　　当晚。 　　他的体温烧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来了几个大夫，轮流忙活了一晚上，可少年不仅没醒，还说起了胡话。 　　周盐跟着熬了一个大夜，守在旁边，等到大夫们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又拦住了他们，然后按照辛荷的吩咐，分别给了些银钱，买通了他们。 　　于是。 　　一夜过后。 　　大夫们的口径前所未有地一致，也不说卫月是风寒了，纷纷说他恐怕是感染了时疫—— 　　时疫啊。 　　这就奇怪了。 　　大部分时疫都是具有传染性的，眼下寻阳却并无大疫，而卫月近日缠绵病榻，几乎足不出户，也并没有接触过什么人，如果说他感染了时疫，可为什么他接触过的人个个都还活蹦乱跳的？ 　　这结论一出，众人都疑惑极了，但疑惑也没用，不管怎么质疑，几个郎中和医官都一口咬定是时疫。 　　而时疫这种事情，从来都是宁可信其有，毕竟不同于普通风寒，时疫如果真的传开了，一传十十传百，恐怕到时候整个寻阳，甚至是江州，就都要成为人间炼狱了。 　　因此，到了最后，哪怕众人心中还有疑虑，但谁也不敢赌。 　　夏侯琛下了令，把卫月转移到了刺史府隔壁的别院暂住，还派了重兵在院外把守，除了郎中以外，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进出。 　　周盐则遵从了辛荷的意思，说自己近日一直与卫月接触，也有时疫之嫌，自请前往别院，贴身照看卫月。 　　至此。 　　少年身边的侍从被全部换走。 　　又过了几天，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 　　这是一间卧房。 　　床边幔帐是昂贵的天青色绢纱，柔顺地垂落下来，因为没有拉紧，所以可以看见外面名贵的大漆桌椅、工艺繁复的雕花屏风，以及华彩描金的箱笼。 　　屋子里的装潢十分考究，陈列得宜，但大概是周围没有侍从的缘故，所以显得有些空荡。 　　卫月不知道这是哪里。 　　他有些晕眩，手脚发软，好半晌才恢复一点力气，撑起身体后，将床帐彻底掀开，没了幔帐的遮挡，他才看见，稍远的几案前坐着个人—— 　　周盐！ 　　那个拿水泼他的贱奴！ 　　一股子血腥味冲上喉咙，少年像鬼一样盯着他，随后动了动唇，虚弱地喊了声来人，恨不得叫人立刻把这贱奴拖下去杀了， 　　但没想到。 　　话音落下，屋里屋外一片静悄悄，根本没人来。 　　反倒是周盐。 　　周盐原本背对着他，手边停着一只小白鸽，鸽子腿上绑着个信筒，正走来走去。而周盐在专心致志看信。听见少年的声音，他像是被吓到了一下，身体一抖。 　　随后， 　　他才唯唯诺诺转头，看向少年：“郎、郎君醒了？” 　　他吞了口唾沫：“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郎君是需要什么吗？” 　　周盐真的是个胆子很小的人，但平时倒也看不出来，给人的感觉只是有些腼腆而已。可这时候，也许是愧对卫月，也许是怕少年报复，他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的瑟缩，连说话都在磕巴。 　　他和卫月解释，说他疑似感染了时疫，所以被移到了刺史府隔壁的别院，院子里严格限制出入。 　　卫月几乎要听笑了：“时疫？” 　　他哪里来的时疫？ 　　他去哪里了能感染上时疫？ 　　他病成这样，始作俑者不就站在面前吗？ 　　卫月怨毒地盯着周盐，但他也并不傻，看周盐畏畏缩缩的样子，就知道这种人不会有胆子拿水泼他。 　　那么，是谁给他的胆子？ 　　几乎是一瞬间，少年就想到了辛荷。 　　她跟着李辞修那个疯子，也是耳濡目染长进了，给他的回应不是妥协，而是拿冰水泼他！ 　　卫月不知道她是怎么敢的，他气得浑身发抖，肺腑都在绞痛，好半晌，突然从床上爬起来。 　　别院虽然限制出入，但每天都有郎中过来，卫月昏迷了几日，这几日，除了普通的看诊以外，郎中对于他腿伤的治疗也没有停，因此，到了现在，他的腿多多少少也有了一些好转。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能长久站立。 　　刚一下床，还没走两步，他腿一软，整个人又狼狈地摔在地上。可他好像不怕疼一样，摔在地上，整个人披头散发，红着眼圈，如同阴森貌美的鬼，又用手撑着爬起来，似乎要继续往前走。 　　周盐觉得他好像魇住了一样，他听见少年的声音，好像说要去杀了辛荷。 　　周盐吓了一跳，赶紧拦住了他。 　　卫月便抬起头，将森寒的目光落在了周盐脸上。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但没想到，下一秒，就看见周盐深吸一口气，又做出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 　　上一次，周盐做出这个表情，然后从身后掏出一桶水，直接兜头给他淋了下去。 　　那这一次呢？ 　　想起他刚才在看信，一种不妙的预感突然涌上来，再然后，卫月就看见他眼睛往旁边瞥了一下。 　　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碟饭菜，菜品精致，看起来像是鹿肉肉糜。但颜色却十分诡异，看起来好像是放了好几天的，上面甚至覆上一层白膜，也不知道粘液还是霉斑。 　　卫月顿了下。 　　下一秒，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拽住了周盐，在杀了辛荷之前，他要先杀了这个对她言听计从的下贱狗腿！ 　　他一个用力，把周盐拽得摔倒在地，伸手就要掐对方脖子，然而他一个尚在病中的半残，要怎么打得过一个正常男子？ 　　周盐一个箭步爬起来，满脸老实人拼了的表情，一边心想辛娘子对卫月真够狠啊，一边执行她的吩咐，按住了少年，一伸手把那碟鹿肉拿过来，用手抓着，直接塞进了少年嘴里。 　　他闭着眼睛，不敢看卫月，只能感觉到少年在他掌中挣扎，他觉得自己好像桎梏着一头发疯的凶兽，因为太害怕怕被卫月咬，于是他又给少年塞了一口肉糜。 　　再下一秒，他听见干呕的声音。 　　周盐不得不睁开眼，然后就看见少年捂着喉咙，似乎噎住了，满眼水光，正试图把东西吐出来。 　　周盐哪能让他吐呢？ 　　辛娘子的来信里可是说过了，等卫月风寒好一点了，就要再把他弄病，给他喂馊饭馊菜，全部喂进去，不怕他不生病。 　　周盐眼睛看来看去，想到桌上还有一杯隔夜茶，于是飞奔过来，拿了茶，按着少年，手腕子一抬，又猛猛地把隔夜茶一起灌进了少年嘴里。 　　果然。 　　就如同辛娘子所说。 　　馊饭搜菜下肚，当晚，少年刚好起来一点的身体，又迅速衰败下去，除了腹部绞痛、上吐下泻以外，刚退下来的体温一夜之间也又突然飙升了上去，烧得比上次还高！ 　　隔天。 　　消息传到了建邺。 　　周盐是个尽职的帮手，且大约因为是文人的缘故，他能用非常简单的字词，白描出栩栩如生的场景。 　　他把卫月的反应记录得非常详尽，辛荷见信如见面，少年暴怒挣扎的模样似乎浮现在眼前，看见他如此痛苦，她竟然很莫名地，生出一种报复的快/感—— 　　不是喜欢生病吗？ 　　就这样病个够吧，好了就再弄病，病了就再治好，就这样循环往复。 　　她不喊停，他就绝对不可以停。 　　求仁得仁罢了。 　　* 　　卫月现在这状况，和被关起来了没什么区别。 　　但因为用的理由是时疫，所以有些事情，辛荷也无法做得太明目张胆—— 　　卫月还住在夏侯琛的别院里，日常一应衣食住行的开支，都走的是夏侯琛那里的账。 　　豪族虽挥金如土，但手底下的人会将账目记得清清楚楚，具体到每一笔支出是在哪年哪月，哪条街的哪家商品，买了什么东西。 　　卫月药品的开支也是如此，在账面上会有详细的记录，而在外人眼中，他得的是风寒和时疫，因此，送去他那里的药品，也应该是对应这些病症的。 　　但辛荷折磨他的方式千奇百怪，譬如吃馊饭馊菜，这些法子虽能弄病他，但若用治疗风寒和时疫的药品治疗他，是完全不对症的，记录在账面上，有经验的账房一眼就能看出异常。 　　卫月是权贵，身后关系复杂，又有官职在身，她让周盐谎称他得了时疫，把他关起来折腾，说得轻一点是折磨人，说得重一点，就是欺上瞒下，蔑视权贵，全是夷三族的罪名。 　　因此，不管怎么样，至少要维持账面的漂亮。 　　这本就是一件略显疯狂的事情。 　　周盐其实没必要跟着蹚这趟浑水，但他想要帮助她。 　　他母亲死前，重病之中天天以泪洗面，细细算来，唯一高兴的事情，竟然是那天吃了一顿饱饭，他母亲以为他找到了营生，由此感到了幸福，隔天，便带着笑容离世了。 　　辛荷给了他一个体面，给他母亲临终前一点安慰，对他来说，已经是很重要的恩情。 　　更何况。 　　他家中败落的开端，不就是陈国公吗？ 　　周盐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他也知道寒门的命比不过贵族，可是他真的可以做到不恨吗？ 　　卫月可是陈国公的儿子呢。 　　周盐看见他，便会想，凭什么陈国公死后，少年还能这样高高在上，驱使成群的奴仆，而被陈国公牵连的寒门小吏却要家破人亡，却要活得更加困苦？ 　　他三族已经死绝了，而这样的世道，出身不高就是原罪，寒门就算撑破了天，也只能当个小官小吏，这世间他已无甚牵挂，而他的前途一眼就能看得到头，以至于他有时候不知道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活着和去死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说是帮助辛荷，其实周盐知道，他并没有那么高尚。她的恩情虽然重要，但如果要他付出更重要的东西报恩，他不一定会做。可他已经没有更重要的东西了，而他是怯懦的，如果没有她，他这辈子也不敢报复这些权贵，可她帮他开了这个口子，他只需要服从，心中的恨意就能落到实处，得到片刻平息。 　　这已经很有意义了。 　　只不过，辛荷要治疗卫月，有些惹人怀疑的药材不能走夏侯琛的账，而周盐困在别院之中，那些药材的钱，他也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便只能由辛荷自己负担了。 　　但她身上已经没多少银钱了—— 　　她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齐王府里，因为学习识字，摆摊卖豆腐的事情倒是懈怠了。而齐王府里吃穿不愁，她确实很久没有为钱发愁了。 　　眼下， 　　突然一下急需用钱，需要源源不断的钱， 　　辛荷不得不早出晚归起来，每天离开王府后，回到她的小院泡豆子，睡两个时辰就起来磨豆子，等天亮了卖完豆腐，再赶去王府。 　　几天下来， 　　那一边，卫月在别院受尽病痛折磨， 　　这一边，辛荷也日渐憔悴，整个人像被吸干了一样。 　　这一天， 　　下了早朝后，李辞修回到府中。 　　在书房中坐了一会后，他突然叫来阿肃，让他去把辛荷带过来。 　　结果阿肃去了一趟，片刻后，又独自一人回来了，说辛荷趴在一摞书稿前面睡着了，推都推不醒。 　　阿肃倒也没太用力推她，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件事是需要回来禀报殿下的。 　　因为殿下心肠坏，喜欢把人当玩具，所以，听见这种事情后，兴许会来兴致，想要趁着她睡着戏弄她。 　　果然，这话一落，殿下像是听见什么新奇事，直接站起身来，去了辛荷读书的院子。 　　青年悄无声息走到她身边，慢条斯理在她身边绕了一圈，然后俯下身，伸出手，轻轻推了她一下。见她果然不醒，殿下慢条斯理嗔笑一声：“睡得这么死啊？” 　　阿肃太了解殿下的德行，一听这语气，总感觉殿下又想出了什么折腾人的新花样。 　　他安静等着，却没想到，破天荒的，青年竟没有想出什么损招玩弄她，只是站在那观察她，好半晌后，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尘，竟飘飘然离开了。 　　回到书房， 　　青年忙了一会。 　　随后静坐下来，似乎又想起辛荷的事，他支着脑袋，有些好奇的模样，突然又把阿肃叫出来，让他去查查她最近都在做什么—— 　　有趣。 　　几天不见，她好像快把自己玩死了。 第38章 做坏事的天赋:查过她了 　　卫月感染时疫的事情，李辞修也略有耳闻。 　　门下侍中因为此事滞留寻阳，递了折子给他，他安插在刺史府的眼线也传了消息过来。两边给出的信息如此一致，以至于他并没有怀疑过此事的真实性。 　　他让阿肃查辛荷，原本也只是想知道她最近都干什么去了，却没想到，几个时辰后，阿肃去而复返，说辛荷和这场时疫有关系—— 　　也不对。 　　与其说是有关系，倒不如说，这整个时疫都是她伪造出来的。 　　花钱买通郎中、维持账面平衡。 　　这些都不是什么聪明手段，根本经不起细查，如果换做是平时，早就被戳穿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老实巴交的人，她竟然是有些做坏事的天赋在身上的，直接在这样破绽百出的谎言之上，套了个时疫的壳子。 　　于是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不管是李辞修，还是其他人，所有人都觉得，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去别院里监视卫月，是一件很没必要的事情，若他真的感染了时疫，一个半死不活的病鬼有什么好监视的？若他没感染时疫，就这样一个人被关在别院里，他也蹦跶不起来。 　　于是一来二去，别院成了她的天地，虽然她人远在建邺，但遥控着周盐，依旧能让他按照她的意志，肆无忌惮地折磨卫月。 　　在屋子里点满炭盆，让屋子里的温度堪比盛夏，等到夜里，再突然一桶冰水浇在少年被褥里，冷热交替，循环往复。 　　等这招不好用了，就给他喂馊饭馊菜，除此之外，明知少年一穿粗布麻衣就浑身起疹，却还是把这样的衣服往他身上套，甚至把他日常的被褥都换成这样的布料。 　　这样一个无趣乏味的老实人，折腾起人来，手段怎么能这么花样百出？ 　　阿肃一边讲，一边都觉得震惊了，结果抬起眼，再一看殿下—— 　　殿下听得津津有味。 　　青年原本没骨头一样，靠在椅背上，眼睛都没抬一下，修长漂亮的手指翻飞，拿着把匕首，正把木头削成签条的模样。 　　李辞修热衷于抽签游戏，有时候懒得看奏疏，一些国家大事，便都是抽签决定的。 　　而近日朝中混乱，各个党派互相攻讦，一群七老八十的老头子苍蝇一样，每天在李辞修耳边吹风，非要拉着他帮他们打政敌，可他们派系众多，李辞修这个做傀儡的也很为难啊！ 　　因此他就又开始削签条了。 　　削完以后，朱笔一提，把各个党派的大臣名字分别写在签头上，等到上朝的时候，那群老东西各执一词，逼着殿下做选择，殿下将他们的话听完后，便友善一笑，然后拿出签筒，直接开始摇签了，摇出谁的名字就杀谁的头，昏庸的样子做得淋漓尽致。 　　被抽到的人梗着脖子，不信李辞修敢真杀，李辞修便笑起来，说了句那得罪了，然后抽出剑，一剑把那人捅了个对穿。血溅了一身，李辞修满手血，抹了抹脸，顶着一脸血，笑着拿起签筒，面露期待，兴奋地问下一个会轮到谁呢？ 　　老东西们被吓得要死，心里恨死齐王了，表面却都安静下来，老实得和鹌鹑一样。 　　但晚了。 　　李辞修抽签抽上瘾了，他没打算把这些人全杀光，但也没打算杀一个就停，因此这两天一直都拎着签筒上朝，每天闲暇的时间就在削木头。 　　可这时候，青年听着辛荷的事情，竟听得入神了，匕首划破指尖，他都没意识到。 　　等阿肃话音停下，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手血迹，可他对此毫不在意，随手扔了木签，将指尖抵在唇边：“然后呢？” 　　阿肃：“……” 　　知道殿下变态，但没想到这么变态，这种东西都能听得如此起劲，阿肃说：“殿下，没有然后了，卫三郎这会儿估计正浑身起疹呢。” 　　这话一落， 　　李辞修偏了偏头，应了一声。 　　似乎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随后又笑出来—— 　　他之前也猜测过，辛荷一定要把卫月弄到京城来，是不是因为憎恨他，毕竟从她和卫月仅有的交集里，他也推断不出这两人除了仇怨，还能有什么关系。他料想，兴许是辛荷作为奴隶，曾经被卫月欺压过，因此想要报复。 　　但他没想过，她竟然这么恨卫月，要如此折磨他。 　　阿肃见李辞修兴致盎然的模样，没忍住又出声：“殿下……” 　　阿肃想了想，还是决定提醒李辞修一句，毕竟李辞修之前召辛荷，是因为想要试探她的血脉。 　　先前说的那蛊虫，这两天终于培育出来了，这蛊虫成熟后，能自行找到殿下未婚妻的位置。 　　如今这蛊虫虽未成熟，却仍然能用来确定她体内是否有母蛊存在，但前提是，辛荷必须一直呆在他身边，而且她的身体状况，至少要是健康的。 　　毕竟，如果母蛊真的在她体内，那么母蛊是依赖她体内的养分而活的，如果她身体不够健康，体内没有足够的养分，母蛊便会自动陷入休眠，如此一来，只凭借这只未成熟的蛊虫，是试探不出什么的。 　　可眼下，辛荷一边折磨卫月，一边折磨她自己。 　　卫月要是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朝局又要起波澜，是个不小的麻烦。 　　而李辞修如此需要辛荷，需要试探她的血脉，需要她帮他布置阵法，需要她帮他压制蛊毒，她如果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李辞修干脆也别活了。 　　阿肃说：“如果放任事情继续发展，恐怕就要生出乱子来了。殿下不如出手干预一二？” 　　殿下语调轻轻：“干预？” 　　这话一落， 　　阿肃心里咯噔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他听见殿下这语气，总觉得比起干预，殿下更想要看热闹。 　　这回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了，阿肃张了张嘴，又想劝。 　　但下一秒， 　　却见到李辞修低下头，摇了摇签筒。 　　夜色降临，屋子里光线昏暗，昏黄光线在青年脸上镀上柔和的晕影，他面容如白玉一般，五官阴柔，垂着纤长眼睫，竟显露出一点恬静和专注。 　　须臾， 　　签筒里掉下来一支签。 　　李辞修每次摇签，都是因为不想下决断，一边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边又觉得确实不能任由事情继续发展下去，然而，兴许是上天都看不惯他这副昏庸姿态，签文的大意也是要让他出手干预此事。 　　青年拎着签，看了片刻，随后，也不知道是选择尊重天神的旨意，还是又想到什么新奇的玩法，突然莞尔一笑，声如碎玉。 　　“善。” 　　* 　　另一边。 　　辛荷趴在桌子上，一觉睡醒，发现外面天已经黑了。 　　她一个激灵，赶紧坐起来，拍了拍脸，准备回去磨豆腐。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听见仆从说，李辞修中午的时候来找过她，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但不知道为什么，见到她在睡觉，他也没叫醒她，而是悄无声息又走了。 　　辛荷有些疑惑：“他有说过是什么事吗？” 　　仆从摇头：“奴不知。” 　　辛荷虽急着回家，但也没忘记对李辞修的承诺，听见侍从这话，便准备去找他一趟，问问他之前来找她做什么。 　　但没想到，刚要过去，她就又听那仆从说，今晚王府有夜宴。 　　这场宴席排场很大，来的都是手握重权的大人物，如今府中除了仆从和乐人们，还多了许多面生的侍卫，身上都穿着甲胄，看起来不像王府的人，反倒有点像城中宿卫。 　　这宴席戌时三刻开场，而眼下已经戌时二刻，估摸着李辞修已经入席了。 　　这样的场合，就算辛荷去找他，也未必能和他说上话。 　　因此，她思忖片刻，最终还是准备先回家。 　　然而谁能想到，刚出了她读书的院子，还没走多远，她就在一处回廊中，撞见了李辞修—— 　　青年被仆从们簇拥着，穿一身锦衣华服，鎏金冠，大袖宽袍，革带佩玉。 　　他难得穿成这样，可这样隆重的装束，仍旧盖不住他骨子里那股子懒怠的味道，宴席都要开始了，甚至宾客们都已经陆续入席了，他还在这里闲庭信步。 　　让那么多人等他一个人，他却看起来一点也不急，步子迈得慢吞吞，漂亮得矜贵又漫不经心。 　　隔着成群的仆从，他一眼就看见辛荷。 　　随后，他有些意外的模样，停下脚步，问她：“醒了？” 　　辛荷对李辞修向来没什么好脸色，但想到她答应他好好读书，却在该学习的时候睡大觉，还被他撞个正着，她就止不住地心虚。 　　因此， 　　听见他问了这么一句，她低着头，她态度难得地缓和，尴尬地应了一声，然后又出声：“对了。你不是找我有事吗？是什么事情？” 　　殿下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女人模样清秀，杏眼细鼻，是越看越好看的类型，然而这时候，她看起来非常憔悴，眼下淡淡的青黑，挂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好像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李辞修原本打算让她呆在他身边，方便他试探她的血脉，但要试她的血脉，她至少要健康，她现在这样，他怎么试探？ 　　他懒散道：“之前有事，现在没了。” 　　辛荷：“……” 　　辛荷顿了下，无话可说，随后朝着他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了，不耽误你赴宴。”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己也转身要走，可谁想到，她都走出去好几步了，李辞修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辛荷听见他问：“回去磨豆腐吗？” 　　这话一落， 　　她下意识地要回答。 　　然而话到了嘴边，她像是想到什么，突然又安静下来—— 　　她靠卖豆腐赚钱，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但自从答应李辞修要好好读书，她已经许久没有出摊了，李辞修倒也知道此事，还曾问过她一嘴。那么现在，他突然问她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是随口一问，还是查过她了？ 　　辛荷脚步一顿， 　　想到让周盐在寻阳做的那些事，突然冷汗直冒。 第39章 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快活 　　这边厢， 　　辛荷心里打鼓，一下子搞不清楚李辞修的用意， 　　她僵硬转头，观察着他的表情。 　　而那边厢，李辞修只是漫不经心弯着唇，他早把她查了个底掉，却根本没打算戳穿她。 　　欣赏着她紧张的样子，好半晌，他才又出声：“今晚宴席重要，府中戒严了。你要是没什么重要的事，就别回去了。” 　　他点到为止，没再继续吓她， 　　辛荷以为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于是那种心虚的感觉瞬间消散了。 　　她胆子又大了起来：“不行，我得回去。” 　　青年睨她一眼，佯装刚才只是随口一问：“回去干什么。怎么，真要去磨豆腐？” 　　辛荷点了点头。 　　她主要是怕他知道寻阳的事情，至于磨豆腐，承认了也就承认了，因此，她应了一声，说家里还泡着豆子，再不回去，豆子就要泡烂了。随后，又提出让殿下带她出府—— 　　她倒也没把这件事想得太复杂。 　　府中戒严了，她肯定没办法自己离开，而宴席是在王府摆的，而殿下毕竟是王府的主人，辛荷觉得，他说的话，应该是有用的。 　　但实际上呢？ 　　李辞修在心中想。 　　实际上，今天这宴席，根本就是一场鸿门宴啊。 　　有人借着他的名头，广邀权贵，目的却是要在夜宴上大开杀戒，铲除异己，而他不过是一个傀儡，府外的兵卒甚至相当大一部分都不是他的人，连他自己都没有自由出府的权力。 　　表面上看，王府还算是风平浪静，只是多了些穿甲胄的宿卫罢了，但实际上，除了这些宿卫以外，有还有不少兵马，弓弩手埋伏在暗处，这些人今夜的任务，除了要杀某几位大臣以外，还有拦着他出府，毕竟这宴席由他做东，他虽是傀儡，但也算宴席间不可或缺的一员。 　　李辞修十分懒散的模样，想劝她与其来找他，倒不如多和门口的守卫磨一磨嘴皮子。但不知怎么回事，看见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他突然又起了兴致。 　　于是，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故意藏住这些信息不告诉她，坏心地问：“真要我带你出去啊？” 　　这话一落， 　　不知道为什么，辛荷突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总感觉青年没安好心，但不管怎么想，她都想不到，他能在出府这件小事上发什么癫。 　　因此。 　　辛荷思忖半晌，片刻后，还是防备地点了点头。 　　却没想到，与此同时，殿下突然站起身来。 　　紧接着。 　　她突然感觉掌心传来一阵温度—— 　　李辞修不知道发的什么疯，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他指骨一下子嵌入她指缝，小蛇一样，辛荷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就要甩开。可谁知道下一秒，殿下突然拉着她跑了起来！ 　　辛荷想要抽离，可她被他拉着，脑子里根本想不了太多，不得不跟着他的节奏跑起来，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仆从们想要追上来，却被他们甩在身后，黑夜里，她耳朵里听见的是越来越远的人声，还有越来越响的风声，掌心牵着她的手越握越紧，她的心跳则越来越急促，而目光扫动间，她突然看见一些银色的光点。 　　也就是这一刻。 　　李辞修突然停下来。 　　他松开她，却又在她质问之前，两只手按在她腰间，随后用力一提，把她提了起来。四周太黑了，辛荷被他拎到马背上，才发现他们跑到了王府后门，而周围那些银色的光点，根本不是什么别的，而是刀锋和甲胄的反光！ 　　不远处，有弓弩手埋伏着，这些人并不是殿下的侍从，而是宾客们带来的，其中一人在屋檐上，见到殿下，就要拉弓拦人， 　　辛荷坐在马上，瞧见这一幕，这时候，就算再不懂这些，她也意识到不对了，原本还想质问殿下发什么疯，这会儿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殿下在她耳朵后面问：“发现了呀？今晚是鸿门宴。” 　　说话间， 　　弓弩手的箭已经在弦上， 　　辛荷头皮都要炸开了，殿下把她拎到马上，随后自己也翻身上马了，但她不知道这里这么危险啊！ 　　李辞修这个疯子，他要死别带着她一起死！她差点要出声骂人，立刻挣扎起来，扭动身体，想要从马背上下去。 　　然而殿下反应更快，电光火石之间，一手按着她，另一只似乎是拔了她头上的簪子，手腕发力，掷了出去：“跑什么，不是还要回去磨豆腐吗？” 　　下一秒，那弓弩手一点声音没来得及发出来，喉咙被穿出个血洞，悄无声息倒下去。 　　李辞修则踹了下马腹，趁着后门外的兵卒们换防，直接驾马冲了出去，辛荷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松开，下一秒，马儿一路狂奔，差点把她脑浆都摇散了。 　　直到策马到了东桥巷子，她脑子还晕乎乎的。 　　下了马以后，她原本准缓一缓，再慢走回家，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殿下似乎像是没玩够一样，也翻身下马，跟在了她身后。 　　辛荷头晕脑胀，不知道他这又是要干什么，但她已经完全不想和他说话，于是加快脚步，直接一口气跑回家，一进小院，就把门反手关上，还从里面锁上了。 　　这之后，她扶着磨盘，歇了一会，随后，才把早上出门时泡好的豆子拿出来，开始磨豆腐。刚转动磨盘，还没磨多久，却又听见头顶上有声响—— 　　李辞修见她把他拒之门外，于是直接翻到了她家院墙上，坐在墙头看她。 　　辛荷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要干嘛啊？！” 　　殿下歪了歪头，似乎思忖片刻。 　　辛荷抬头看着他，脖子都快仰酸了，见他不说话，于是耐心耗尽，张嘴就想让他赶紧滚，但话还没说出来，又听见青年开口了：“磨豆腐。就是一直转这个磨盘吗？” 　　辛荷很不耐烦：“不然呢？” 　　这话一落， 　　还不等她反应，就听见声响。 　　再然后，就见到青年从墙头跳下。 　　上天要殿下干预辛荷和卫月的事，可他只想要看热闹，想知道辛荷接下来还准备对少年做什么。 　　原本打算把那支签给扔了，可是临了要扔的时候，却想到，辛荷需要钱。只有快一点赚到钱，她才能有更多新招数折磨卫月，反正她也没打算把人玩死，算不得什么麻烦，那他为什么不帮帮她呢？ 　　这样也算干预，对吧？ 　　青年在心里真诚地询问漫天神佛，然后留下了那支签，而这种事情上，随手撒给辛荷一大笔钱，未免太过奇怪，殿下并不是那样性格的人，而他本来没想过要帮辛荷磨豆腐的，可此刻，他见到她在这忙活，思忖片刻后，竟走近她，然后伸出手，握住了磨盘。 　　月光之下。 　　青年锦衣华服，高冠革带，身上昂贵玉佩流光浮动。 　　王府的夜宴已经开场，纸醉金迷，危机四伏，满座都是位高权重的宾客，绷紧神经准备今晚的杀戮，然而主座之上，王府的主人却迟迟不来。 　　就算鸿门宴的戏台子已经搭好，可殿下不在，这场戏就唱不起来，府中下人们都找疯了，可谁能想到，本该在这维持平衡的齐王殿下，会不管不顾地丢下满座宾客，出现在这样狭小逼仄的院子里？ 　　夜宴的事情被他抛到脑后，至于明天那些权贵们会如何发难，政局会如何混乱，那都是明天的事情了，为什么不明天再说？ 　　他专注地看着女人，学着她的样子，一圈圈地转动磨盘。 　　原本辛荷一个人要干几个时辰的活，在他手中，竟然不到一个时辰就做完了。 　　辛荷从来不知道出身显贵的人，干这样的粗活，竟然也能干得如此起劲，就像在玩乐一般，满身华服被溅上脏污，他也丝毫不在意， 　　她的活也被他揽去，以至于她甚至没有下手劳作的余地，只能坐在原地干看着。兴许是因为太疲惫，她看着看着，竟然睡着了。 　　再睁眼的时候，天都亮了。 　　李辞修人已经不见了，辛荷一侧头，却发现豆腐已经做完了。青年不会做豆腐，但似乎看过类似的书籍，磨浆，煮浆，点浆，做得一步不差，豆腐成型了，正新鲜地放在模具里，只等她切成块，就能拿出去卖了。 　　……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到了晚上，李辞修就会跟着辛荷回家，他似乎觉得做豆腐有趣，所以每天都在她那个小破院子里做豆腐。 　　有时候，辛荷看着他，竟然会走神，心中一种感觉渐渐变得清晰，这个人不发疯的时候，好像确实没那么恶劣。 　　但不知道为什么。 　　辛荷近来分明得到了良好的休息，可整个人还是觉得疲惫。 　　周盐在寻阳，几乎每天都会给她传信，向她汇报卫月的情况。 　　她厌恶卫月的行为，厌恶他拿自己的身体威胁她，拿着她的心软不断操控她，因此，她惩罚他，报复他，把他关在别院里反复折磨。 　　她想让他后悔，想让他痛苦，想让他再也不敢这样做。 　　可她忘记了，从某种意义上，卫月是和她一样的人，他的腰杆比她的还要硬，他永远不会低头，所以被她折磨成这样，他还有力气吐着血，挑衅她，威胁她，他让周盐给她传信，让她有本事就弄死他。 　　他看不起她，被折磨成这样也还是看不起她，并且用这样高高在上的姿态告诉她，她就是个笑话，她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就算她这样折磨他，他也不会如她所愿！ 　　但没有意义，辛荷就能停手吗？ 　　她凭什么停手？难道还要让他继续瞧不起她，让他觉得她被他操控着吗？女人看着少年频繁的挑衅，红着眼睛想，她是舍不得杀他，可她偏要继续，她、偏、要、看、看、谁、先、熬、不、住！ 　　这场折磨已经不是对卫月的报复，它变成一场拉锯，没人在里面占到便宜，但谁先低头谁就是孬种，辛荷对此的回应，就是变本加厉地折磨他。 　　更恶劣的手段较劲一般地往少年身上用。 　　更珍贵的药物流水一样地往少年身上砸。 　　她把他隔绝在院子里，切断他和外界的联系，少年什么都做不了，可他也绝对不会让她舒坦，她不是吊着他的命，不想让他死吗？ 　　好，好啊。 　　少年病得起不来床，周盐需要给他喂饭，这一天，外面送来的餐食是烤牛肉，切得有些太大块了，周盐拿着匕首，在桌边把牛肉切成肉碎，匕首锋锐，这样的锐器在别院里见得不多，少年躺在床上，看着刀锋闪过的寒光，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笑出声来。 　　周盐顿了下，回头看他。 　　结果，也不知道他是哪来的力气，突然从床上爬起来，他往周盐身边走，双腿站不起来，就在地上爬行，整个人看起来就像疯狗一样，别提有多吓人。 　　周盐被骇了一跳，下意识就想跑，然而刚抬起脚，卫月突然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脚踝。 　　一拉一扯，周盐一个踉跄，整个人直接摔在地上，卫月面色病态苍白，披头散发逼近他，周盐见他这样，心里头突然生出来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觉得卫月疯了，于是本能地攥着匕首，下意识就要防御，却没想到少年的动作更快，还不等他动，就突然扑上来—— 　　噗嗤一声。 　　空气里响起黏腻的声响，刀刃没入皮肉，少年真的疯了，他竟然自己往周盐的刀子上撞，而刀锋锐利，几乎是一瞬间，割破了少年的动脉，血和喷泉一样，呲啦一下喷溅出来！ 　　周盐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惊愕地看着少年，可少年完全不觉得疼一样，竟然愉悦兴奋地笑起来—— 　　她不是想让他活着吗？ 　　她以为她把他关起来，他就没招了吗？做梦。他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但他还有这条命，她不让他好过，他又凭什么让她好过，他还可以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他不好过，谁！也！别！想！快！活！！！！！！！！！！ 第40章 好安静:定罪 　　卫月扑上来的时候，周盐吓得脑子都空白了，还以为少年要攻击他，因此才没将匕首丢掉，但他死都没想到，少年会直接撞刀。 　　直到温热的血一股股喷溅在他脸上，他才回过神来，赶紧丢了刀，一边把少年按在地上，奋力压住他的伤口，一边大声叫人。 　　声音之大，语气之恐慌，听得外面的守卫们面面相觑。 　　按理说，卫月感染了时疫，院子里不管发出什么声音，他们都是不该进去的，但莫名的，听见周盐的喊声，众人都觉得出大事了，因此，片刻后，守卫们找了东西，挡住口鼻，直接冲进了别院。 　　再然后， 　　事情就突然失控了。 　　先是别院的守卫，再然后是郎中、医官，再再然后，是夏侯琛、侍中，陆陆续续的，各方的官员都到了，人来得越来越多，整个别院里乱起来，然后是整个寻阳都乱起来了—— 　　一是为了救卫月。 　　二是时疫的事情被戳穿了。 　　周盐被火速羁押起来，甚至都没来得及传个信给辛荷。 　　好几天后，消息传到建邺，辛荷才从王府的仆从们嘴里得知的这件事。 　　彼时，她正在看李辞修给的那本手札。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学习，手札上的内容她已经可以看懂一大半了，上面无非是一些阵法和符术，但因为涉及到阴阳八卦，星宿分布，她还是有许多不能理解的东西，因此，她一边翻书，一边试图把那些阵法往纸上画。 　　才刚画了几条弧线，她就听见外面的仆从们小声聊天，说寻阳那边出大事了，先前热热闹闹的时疫是假的，有人用这个借口，把卫三郎君关起来折磨，少年不堪受辱，直接撞刀自尽了…… 　　这话一落。 　　轰隆一声。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轰然炸开，毛笔在纸上碾下一条墨痕，辛荷难以置信，卫月他怎么敢！竟然连命都不要了！ 　　她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然而仆从们还在继续说，说听说少年血溅了三尺高，街坊邻居们都看见了，好在因为施救及时的缘故，少年并没有死成。 　　辛荷听见这话，心里才松了一口气，然而还不等这一口气完全缓过来，就又听见他们说，周盐被抓起来了。 　　若单论买通郎中，伪造时疫这件事，其实他买通郎中的时候，背后就已经有人在给他行方便了，毕竟寻阳近来如此热闹，总会有人想借着时疫的事浑水摸鱼，但没被人发现是一回事，现在被捅出来了又是另一回事。再加上折辱权贵的罪名，周盐现在会被怎么处置，这还未可知。 　　辛荷想，怪不得周盐好几天没有给她回信。 　　她脑子一片空白，这会儿也没功夫再想卫月的事了。 　　屋子外面，仆从们正说着话，结果说着说着，就看见房门被推开，辛荷跑了出来。 　　众人吓了一跳：“娘子？！” 　　这位辛娘子连表情都是空白的，先往外跑了几步，然后才又回过头来，焦急地问他们：“殿下呢，殿下现在在哪？” 　　辛荷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想要处理周盐的事情，但跑出房间，才发现像这样的事情，她根本无法处理。 　　她太莽撞了，但以前她从来没觉得这是一件坏事。 　　她什么都没有，她的人生里没有任何可以筹谋的东西，一步三看没有用，只有莽撞地往前冲，她才有前路可走，至于莽撞的后果，她从来没有考虑过，因为不莽撞的话，她连品尝后果的机会都没有。 　　可现在有人在帮助她了。 　　因此，她做的那些事情，不再是由她一个人承受后果。 　　或许周盐帮助她，有他自己的私心，但他确实帮助了她，她不想让他替她承受任何后果。 　　可她该怎么做？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脑子里竟下意识想到李辞修的脸，可是询问了仆从们，他们却说殿下一早就出府了，也不知道去哪了，她连找他都没地方找。 　　好在， 　　仆从们还在继续说—— 　　周盐只是被抓起来了，却迟迟没有定罪。 　　卫月撞刀后，夏侯琛把这件事查了一遍，发现时疫这件事根本就是编出来的。而周盐做这些事，目的竟然是折磨卫月。 　　这件事，不管怎么看，都很离奇。 　　朝中臣子们派系众多，权力关系盘根错节，卫月身份特殊，他的死活还是很重要的，可周盐这么折磨他，就很匪夷所思了，既不弄死他，也不让他好好活着，似乎对任何一派都没好处。 　　而周盐这个人，看起来胆子并不大。 　　真的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会做出这种事情。 　　夏侯琛查到，他之所以能轻易贿赂郎中和医官，是因为有人暗中点过头，只不过那人是谁，暂时还难以查明。除此之外，他用来给卫月治病的药，其中也有不少珍惜药材，价格虽不一定贵，但光有钱是未必能买得到的。 　　周盐一个小小的门下书佐，他哪里来的这些本事？ 　　只要不傻，都能猜得出周盐是被人指使的。 　　身居高位的权贵们，没有一个是蠢人，而聪明人最喜欢的就是过度猜测，猜来猜去，竟然没人猜到，折磨卫月这件事本身就没有任何意义。他们都认为，周盐身后那人，必然心机深沉，做这种事一定是有更大的图谋。 　　因此。 　　比起给周盐定罪，众人更想知道他身后的人是谁，而周盐有焚烧信件的习惯，每次和辛荷传信后，都会把信笺烧掉。因此，众人查不出什么线索，就只能审问，连番审问后，甚至放出话来，如果周盐愿意说出身后之人，不仅不给他判罪，还会赏赐他不少金银。 　　周盐却迟迟不开口。 　　而这边厢， 　　辛荷听完这件事，赶紧回了一趟家，把和周盐的往来传信全部整理出来，然后背上包袱，一路紧赶慢赶，直接去了官府。 　　她要投案，门子得知她的来意，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意识到，她说的是卫月那桩案子。他对着辛荷左看右看，难以相信这件事是她做出来的。而卫月的案子，是从寻阳报上来的，并不归普通官府管，因此，将事情报给丹阳尹后，丹阳尹稍作犹豫，又亲自带上辛荷，去求见主管刑狱的廷尉。 　　等到了廷尉署，时间已经是下午。 　　辛荷被门子引进去，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平静下来了，但直到见到廷尉，她才发现，她其实是有些紧张的，倒是没有什么害怕的情绪，只是非常焦虑，很怕那些人不放过周盐。 　　廷尉是个模样威严的中年人，蓄了须，声音严肃。 　　辛荷听见他问：“听闻女郎来此，是要说与卫三郎君有关的事情？” 　　辛荷行了个大礼：“是。草民是来认罪的。” 　　她把包袱拿出来，让属官递给了廷尉，然后把指使周盐的事情大致地说了一遍，末了，又认真地一叩首，请廷尉与寻阳沟通此事，放了周盐，处置她。 　　按理说。 　　听见这种事情，廷尉多少会有些回应。 　　不管是什么样的回应，答应还是拒绝，又或是让辛荷给出更多证据。 　　但没想到， 　　辛荷话音一落，廷尉却抿住了嘴。 　　紧接着，屋子里骤然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 　　辛荷低着头，廷尉不说话，她便也不能抬头看，只能靠耳朵听着，分辨前面是什么情况。 　　可实在是太安静了。 　　屋子里近乎是死寂了，什么动静都听不见，辛荷等得心里焦灼，等着等着，又过了好半晌，终于才又听见一动静—— 　　廷尉笑了。 　　气笑的。 　　他翻动着手里的证物，一张张的信笺，全是辛荷和周盐的传信，上面还零零碎碎提到了几句齐王府。廷尉看完以后，木着脸摸了摸胡子，然后突然站起来，朝着身边的屏风处看去：“殿下！” 　　这话一落， 　　辛荷顿了下。 　　而廷尉也不再看辛荷，老东西一甩袖子，然后朝着屏风一躬身，姿态是恭敬的，态度是恼怒的，甚至有点吹胡子瞪眼了，作揖质问道：“殿下可是在拿老夫寻开心？！” 　　当今宗室人丁单薄。 　　身在建邺，还能被称呼为殿下的，除了李辞修，几乎就没有别人了。 　　辛荷愣了一下，有点难以置信，终于没忍住抬头看，而此时，青年正好从屏风后面出来。 　　他今天一早就来找廷尉了，已经在这里呆了大半天，方才听说丹阳尹带人求见廷尉，且人已经在门口了，所以才暂时藏在屏风后避让。 　　春日里，天气还有些寒冷，屋子里炭火烧得充足，殿下嫌热，解开外袍，袖子也撩起来，拿了把扇子扇风，他走出来，整个人显得惫懒极了，目光往厅后一投，眼波流转，正好和辛荷对上视线。 　　四周似乎又变得安静。 　　辛荷听见廷尉在说话，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控诉李辞修不干人事，派他府中的女郎来和他开玩笑，早些时候，分明是殿下自己过来找他，说卫月的事情全是他的主意，现在事情定性了，周盐也传消息叫人去放了，案卷刚要写好，结果他府上又来了个女郎，说要投案？ 　　老头子嘴里喋喋不休，质问殿下是什么意思。 　　可是话音落进辛荷耳朵里，好像从左耳朵进，又从右耳朵出去，她只觉得安静，好安静，胸腔里那颗焦躁的心，此刻像被按入水里，获得了瞬间的宁静。 　　直到好半晌后。 　　廷尉话说完了，屋子里又静下来，她才突然反应过来，廷尉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他刚才好像说。 　　殿下已经将这件事处理完了。 　　…… 　　他把这件事的责任，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 第41章 多可爱啊:抓紧些 　　李辞修秉性荒唐，要说折磨卫月这种事是他做出来的，倒也并不令人意外。 　　和廷尉揽下这罪责时，他给的理由，是他觉得卫月很有趣，少年是个生命力非常顽强的人，所以他想看看他生命力有多顽强，怎么玩才能玩死。 　　这话虽然离谱，却也有证据支撑，因为寻阳那边送上来的案卷上，写过周盐为了给卫月吊命，用了许多珍惜药材。这些药材的价格并不算太高昂，但管控严格，若没有殿下点头，普通百姓根本不可能大量购买。 　　因此。 　　廷尉听完这些话，除了觉得荒唐以外，倒还真没怎么怀疑过真实性。 　　这时候。 　　辛荷却跑过来投案。 　　她跪在下面听着，才意识到，她折磨卫月的事情，李辞修或许早就知道了，他只是从来没有戳穿她，将这当成一种乐趣，佯装无事地帮她赚钱、买药。 　　而这些天，周盐没有来信，她因为担心，其实是给周盐发过几封信的，但听廷尉的意思，寻阳那边根本就没有收到这些信。毕竟，如果收到了的话，应该很快就能查到她身上，而不是对这件事毫无头绪，想来这些信也都是被李辞修拦截了的。 　　她抿着唇，不知道是个什么心情。 　　廷尉则拿着她带来的信笺，若有所思。 　　老头子并非李辞修的人，平日里做事情虽也还算公正，但说到底，他也是有自己派系的。对于他来说，他更希望这件事不是李辞修做的，因为这件事有太多可以做文章的点，如果是李辞修做的，反而不好再搅弄什么风云。 　　于是，这时候，廷尉又露出审视的目光，看向殿下。 　　他似乎又生出了一丝怀疑，准备再好好深究一番这件事。 　　但没想到，也就是这一刻，殿下转过视线，将目光投向了廷尉。和老东西对上视线，他突然粲然一笑，很愉悦的模样：“怎么，廷尉觉得不好玩吗？” 　　好无赖。 　　别人问他是不是特地叫府上的人来了一趟，就为了拿廷尉寻开心，他竟然还没脸没皮承认了。廷尉气得眼前发昏，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又听见殿下说，可是本王觉得很好玩啊，廷尉怎么不笑一笑呢？ 　　这话一落， 　　廷尉更是耳朵轰鸣。 　　李辞修就是个疯子，疯子！ 　　廷尉心里那点怀疑一下子就被堵回去，别说是笑一笑了，他恨不得直接叫人把这个疯子给打出去，别在他眼前碍眼。但到底是身份不允许，廷尉木着脸，最后扯出来一个僵硬的笑。 　　…… 　　辛荷跑来投案，这件事并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澜，李辞修把它说成是和廷尉开的玩笑，没过多久，就又让人把辛荷送了出去，他自己则还留在里面，似乎还有许多事情要和廷尉交谈。 　　而这一边。 　　辛荷走出廷尉署。 　　她听见有人谈论寻阳的事情。 　　关于这事的消息传得很快，加上李辞修也没有刻意隐瞒，因此，到了这时候，大半个建邺都知道此事是他所为了。 　　而殿下也算是个恶名昭彰的人物，因此，众人谈及此事时，都有点见怪不怪的。反倒是辛荷听着这些议论，心情有些复杂—— 　　她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人满身恶名之中，竟然有一笔是被她添上的。 　　虽然她也知道，他揽下罪责，不全是为了帮她。 　　他这样做，应该也是为了帮他自己，毕竟他太需要她了，如果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那手札该由谁来看，以后他中了蛊毒，又该再由谁来压制？ 　　他如果不揽下这罪责，寻阳那边迟早会查到她头上来，到时候，处理起来反而比现在更加麻烦，相比起来，还不如现在就把这烂摊子收拾好。 　　可不管他帮助她是出于什么目的，帮助她的行为是真实的，辛荷无法无视这些。因此，她原本准备回家，这时候，突然又改了主意，转头去了王府，继续钻研起那本手札。 　　李辞修回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听仆从说辛荷还没走，他眼梢抬了抬，像是觉得很新奇，随后一抬脚，又去了她的书房。 　　一进门，屋子里灯亮着，女人面前全是书稿，她拿着笔，正在写写画画，但大约是时间太晚了，她有些昏昏欲睡，一边画，头一边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一样。 　　殿下觉得好笑。 　　他突然伸出手，捏住她的脸。 　　辛荷一下子清醒过来，就看见青年的脸在眼前放大，他也不在意她醒过来了，就这样靠近观察她：“一边看书一边睡觉，你就这么报答我啊？” 　　辛荷：“……” 　　辛荷挣开他的手：“我会尽快看完的。” 　　殿下却不太满意的样子：“然后呢？” 　　辛荷莫名其妙：“什么然后？” 　　殿下得寸进尺：“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的报答就只有这个，没有别的了吗？” 　　他帮助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在帮他自己，可这时候，却偏偏要说成全是为了她。更何况他得知她在折磨卫月的时候，不也在背后推波助澜，玩得很开心吗？ 　　辛荷不喜欢他这样：“你再这样说，我就连手札也不看了。” 　　青年歪了歪头，不太信的样子：“真的吗？” 　　辛荷看着他这样，差点被气笑了，她才不惯着他，她一瞬间是真的不想看书了，直接把笔一扔，起身就走。 　　李辞修见她这样，倒也没生气，懒散靠坐在桌上，笑着看她背影，在心里数数。还不等他数到三，紧接着，就看见女人又停下脚步。 　　殿下有些揶揄：“怎么不走了？” 　　辛荷深吸一口气，又回过头：“所以你还想我怎么报答你？” 　　她就是这样的人。 　　多可爱啊，不是吗。 　　明知道他帮助她，不全是为了她，可她倔强又实心眼，记他的恩。李辞修早就知道她是这样的秉性，之前帮她把卫月的名字加上押粮名册时，他就知道了，所以这时候，他也早就知道她会回头。 　　他揣着坏心，刚才逗弄她一番，就是想看她不愿意顺从他，却又不得不回头，接受他无理要求的样子。甚至他已经在心里想过无数次了，要如何逗弄她，要借着这个借口，让她为他做些什么，以此来满足他那些恶俗的趣味。 　　可这时候，等到她真的回头，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烛光晃晃，他看见她苍白疲惫的面色，不知道为什么，一种类似无趣的感觉突然袭上来，那种要戏弄她的冲动变得很淡。 　　想到还要试探她的血脉，片刻后，青年唔了一声。 　　辛荷站在原地，想着他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结果想着想着，却突然听见他说了句还没想好。 　　他看着她，又思考了一会，最后竟也没提任何过分的要求，而是让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从今天开始搬到王府来，呆在他身边，就像他之前铐着她时那样。 　　这样的要求，算不上特别过分，辛荷也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只不过，现在心静下来，她难免又想到卫月的事情。 　　她犹豫了一会，还是道：“那。搬过来之前，我能去一趟寻阳吗？” 　　这话一落， 　　李辞修又看了她一眼，他觉得好笑：“因为卫月？” 　　辛荷应了一声。 　　李辞修需要她在他身边，而去寻阳一来一回太久，因此，他并没有答应让她去寻阳，但他也不算是拒绝了此事，因为他思忖片刻后，又承诺她说，可以让人把卫月送来京城。 　　他以为她恨死卫月了，反复折磨他还不够，现在听见人没死，还要继续折磨他。殿下对此感到新奇，不知道少年到底对她做过什么，让她如此惦记。 　　而那一边， 　　辛荷虽然并不恨卫月，但殿下的话落在她耳朵里，也令她有些疑惑。 　　因为，实际上，她也并不知道，除了无意中救过她一回，少年还有哪里好，以至于让她如此惦记。 　　…… 　　当晚。 　　辛荷住在王府。 　　兴许是睡在陌生的环境里，她难得做了一个梦。 　　关于很年幼时的事情，她其实记不太清了，从她记事起，她就跟着养母和那个赌鬼爹一起生活。 　　而梦境中的她，似乎变成很小很小的一个，约莫三四岁的样子，正被一个贵妇人拉着，走在一处街市。贵妇人看不清脸，但声音不算模糊，对她说：“此处人多，很容易走丢，你要抓紧阿母。” 　　辛荷看见缩小版的自己点了点头，但她觉得贵妇人的手心好热，因此，拽着的时候，又偷偷松了几根手指。而也就在这时，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冲出来一群穿着甲胄的人，这群人骑着马，突然拽起了贵妇人。 　　辛荷伸出小小的手，试图抓住贵妇人，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些人把贵妇人带上马背，直接带走，贵妇人挣扎唾骂，都没有用。 　　辛荷看见自己追上去，但很快，那群人就没了踪影。 　　紧接着。 　　梦里的场景又一转，这一回，梦见的是她的过往。 　　她梦见年少的时候，她那个赌鬼爹每次喝多了酒，都会回来打她的养母。 　　养母是个刻薄的女人，偶尔也会短辛荷的吃穿，对辛荷说刻薄的话，但有些时候，养母又会对她流露出怜悯的目光，短暂地对她好一下。这对于辛荷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温情，因此，许多次，她爹要打她娘的时候，她会抓着爹的腿，想要阻止他。 　　但是她爹的力气太大了，见她劝阻，就连着她一起打，等她松手，她爹随后就又会去打她养母。有一次，她爹一棍子不知道打到哪里，她养母自那之后，就站不起来了，再加上之后又生了病，身体每况愈下。 　　病得最重的时候，养母偷偷塞给她一块玉佩，让她当了换点钱，抓一点药给她治病。 　　辛荷换好了钱，结果在镇上的时候，遇见她那个赌鬼爹，她爹看她有钱，就要抢她的，于是在大街上，拿着棍子撵着她，殴打她。 　　她死抓着钱不放，她爹就打得更用力，棍棒一下下落在她身上脑袋上，她爹把她打得浑身是血，没力气了，才掰开她的手，把钱抢走，还没忘了骂她，说她是个小畜生，说她从记事起，不管遇见什么东西都喜欢抓得紧紧的，真是贱命什么都想要。 　　可辛荷只后悔没把那些钱抓得再紧一点。 　　那天她带着一身血回家，养母没有等来吊命的药，很快就咽了气，而在那之后，她爹变本加厉，让她的生活日复一日滑更深的深渊。 　　辛荷对养母的感情不算深厚，但后来很多次，她都在想，是不是正是因为感情不深，所以，其实她在挨打的时候，抓得并没有那么紧？ 　　是不是因为她觉得有些东西没那么值得抓紧，所以她没有用尽全力去抓紧呢？ 　　不要再管这个东西值不值得抓紧了，如果她能够抓得再紧一点，再紧一点，是不是很多事情会不一样？ 第42章 猜到了吗:我会亲你 　　李辞修说到做到。 　　前脚刚答应辛荷，说可以让人把卫月送来京城，后脚就履行了承诺，找了个由头，下令把卫月弄来了京城。 　　这算不上是一件小事，但大概是卫月此人实在太过难以掌控，与其让他像个定时炸弹一样呆在江州，倒不如送到京城，因此，殿下的命令下来的时候，不管是中枢的官员，还是江州的官员，这一回，竟然没一个人反对。 　　没有阻力的事情，推进得自然顺利。 　　没过几天，卫月就被送到了京畿，但临了要进京的时候，却又出了新的问题—— 　　李辞修想把卫月安置在王府，各派各系的臣子们不同意此事，因此，连着好几天，一群人就此事，又在朝堂上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而这些天里。 　　辛荷几乎一直和李辞修呆在一起。 　　李辞修要试探她的血脉，子蛊虽然已经养出来了，但因为还没成熟的缘故，不能自己去找母蛊的位置，既然他怀疑辛荷体内有母蛊，就需要长时间和她呆在一起。 　　蛊术、方术一类的东西，操控的大多是寻常人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依托于运、气、风水，而人的身上是有气运的，只有长久呆在一起的人，才能够气运交融，气息相近。 　　李辞修对此的了解并不算太多，但那个巫族少年告诉他，等他和辛荷身上的气息足够相近以后，子蛊的蛊虫自然会变色，蛊虫变色后，就可以用术法加以试探了，如果辛荷体内有母蛊，她对这样的试探，自然会有所反应。 　　李辞修并不知道要在一起多久，才能让子蛊的蛊虫变色，因此，除了晚上睡觉的时间，他基本都让辛荷跟在他身边。 　　吃饭要她一起，看奏疏要她一起，赴宴要她一起，后来也不知道是形成习惯了，还是怎么样，甚至连上朝的时候，他都带着她一起去—— 　　太荒唐了。 　　在群臣以为他已经足够荒唐的时候，他还能干出更荒唐的事情，以前带小猫小狗上朝也就罢了，谁都没想到他有朝一日，竟然还能带着个大活人上朝，甚至还是一个没有任何身份的女人，不是士族女，不是宗妇，只是个庶民。 　　这和挑衅有什么区别？ 　　这满朝臣子，能在中枢议事的，哪个不是出身显贵，祖上累世公卿？这些人平日里连看都懒得看庶民一眼，现在竟然要谈论政事给一个庶民听！老头子们被气得脸色发绿，原本卫月的事情还没吵明白，现在又开始吵让辛荷上朝的事情了。 　　而辛荷呢？ 　　辛荷原本还是有些局促的，她自己也知道，李辞修带她上朝，是一件非常不合规矩的事，古往今来恐怕都没有人这么干过。 　　因此，最开始走到朝堂上的时候，她是有些坐立不安的，恨不得赶紧逃跑。但还不等她跑，就发现那群老头子用鄙夷的目光看她，她讨厌别人这样看着她，于是一瞬间，脾气又上来了，不仅不跑了，还捞了把椅子，直接在殿上坐下了。 　　这多没规矩啊！ 　　皇帝年幼，还无法上朝听政，殿前的御坐是空着的，李辞修平日里上朝，也是搬一把椅子，坐在御坐旁边，这已经代表无上的地位了，因为他是监国宗王，所以他可以这样，可现在，辛荷捞的是他那把椅子，她就这样坐下了，她又是什么身份？ 　　这一下，底下一群老头子，气得更是面红耳赤。 　　有人忍无可忍，指着辛荷，说她甚至没把殿下放在眼里：“殿下带这样一个人来朝会，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您若不让她下去，老臣今天就在这里一头撞死！” 　　这话一落， 　　下面跟着附议的臣子越来越多。 　　场面混乱一时，鸡飞狗跳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菜市场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人头疼。 　　直到李辞修拔出剑，场面才暂时安静下来。 　　殿下拎着剑，慢吞吞在殿中走了一圈，高兴地说这么想死啊，那我帮帮大伙？这话一落，众人知道他发起疯来是真砍人，才又纷纷闭了嘴，心照不宣地略过辛荷，继续谈论政事。 　　辛荷坐在那，发现自己占了李辞修的位置，让这位真正尊贵的人站了一整个朝会，也是有些坐如针毡。她只能硬着头皮，听那些老头子说话。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卫月身份确实很特殊。 　　陈国公从前权势太盛，虽然没有大力培养卫月，但少年却颇有些手段，不甘心当个贵族次子，虽然没有官位，却和许多官员有利益关系，就算卫蒙死了，他也仍旧有用。 　　近日李辞修下了旨意，调任一位京口很重要的守将回京。而京口是至关重要的地方，其人掌兵，他的去留不仅影响朝局，还影响淮北的战事。 　　当今皇权不振，朝堂就是各个党派博弈的地方，连李辞修下这道旨意，都是被人左右的，而他下的旨意，某种意义上来说，和废纸差别不大，那位守将若不想入京，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便可以无限拖延此事。 　　而卫月与此人关系密切，甚至从某种程度来说，他可以决定此人的心意，此人是否真的动身回京。 　　少年就像个不稳定因素。 　　有人想他死有人想他活，而这个节骨眼上，哪怕自己掌握不了他，也不能让别人掌握他，哪怕他还昏迷着，也不能把他放到李辞修手上去。 　　一众人各怀鬼胎，又在这件事上达成了一致。 　　辛荷也听明白他们的意思，下了朝，坐在马车上，她就垂着眼睛，开始沉思起来。 　　李辞修坐在对面，支着脑袋看她：“在想什么？” 　　辛荷：“我在想。” 　　李辞修：“嗯？” 　　辛荷思忖片刻：“我在想，还能怎么把卫月接进王府。” 　　不管从哪种角度来说，辛荷都是一个过于固执的人，她太过于偏执，只要是她想要的，不管面前有多少阻拦，她都会想办法得到。 　　但她刚尝过莽撞的苦果。 　　再加上刚才又听了那么一会朝会，她意识到，卫月的身份并没有她以前想得那么简单，她哪怕想要摆弄他，也不应该太过莽撞。 　　可能因为最近读多了书，她甚至想了个计策出来：“他自己也没决定好把卫月安置在哪，可他总不能一直在驿馆住着吧？” 　　她说：“你可以下令把他送给廷尉，廷尉不也参与了京口的事吗。把他送给廷尉，其他人肯定会就这件事争起来，你再把他送给另外的人，每个人都送一遍，然后你派人伪装成其他派系的人，去刺杀他们，让他们觉得他们收了卫月，比你收了卫月的后果可怕多了，到时候你再出来调停，勉为其难地收下他。” 　　这话一落， 　　殿下颇为好笑地看她一眼。 　　辛荷被看得不自在：“不行吗？” 　　平心而论，辛荷的脑子并不笨，只不过是因为生长在市井之间，从小就没有读过什么书，眼界有限，所以有时候行事显得不那么聪明，可当她读过更多的书，想得更多，她骨子里的聪明劲就显露出来了。 　　李辞修评价了句：“多阴损呐。” 　　殿下嘴上说阴损，其实意思是这计划听着很不错，辛荷闻言，一下子就心潮澎湃起来，眼看着马车驶到了王府，她迫不及待，站起来就要下车：“那我去给你拿印信，你快点下令。” 　　然而， 　　她刚动了一下，手腕就被拽住， 　　青年指尖冰凉，冰得辛荷一哆嗦，她回过头，就听见他又说：“可你怎么能保证，这么做以后，这些人一定会把卫月交给我？” 　　青年似乎很好奇：“你为什么觉得，所有人都会像你所预期的一样反应？” 　　辛荷皱了皱眉：“这不是很好预期吗，他们收留卫月，不仅会打破派系间暂时的平衡，还会被刺杀，你是宗王，敢因此刺杀你的人很少，为什么不把他退回来？” 　　李辞修闻言，应了一声，整个人看起来惫懒得很，辛荷安静下来，看着他的反应，觉得他是不想下这个命令。 　　但她没想过，人实在是很多变的动物，尤其是朝中这些人，一群老头子今天能你死我活，明天就能因为别的事情暂时结盟。 　　有些计划听着不错，但弯弯绕绕太多，中间参与的人越多，其中的变数就越大。 　　李辞修执政这些年，太清楚这个道理，但他懒得教别人这些。毕竟多奇怪啊，他一个疯子教人家计谋吗？因此，他懒散瞥了她一眼，没准备做这种有病的事情。 　　但看见她的眼睛，很莫名的，他突然又改变了主意。 　　辛荷被他盯着，有点不耐烦了，她皱了皱眉，想说他不愿意就算了，她再想别的办法，然而刚张了张嘴，还不等出声，殿下就不知道发的什么疯，手上突然用力，把她拽到他身边， 　　再然后， 　　不等她反应过来， 　　青年凑近她，一张阴柔漂亮的脸在眼前瞬间放大，辛荷视线还没找到重心，就感觉到唇上一重—— 　　他突然亲上来。 　　唇带着一点冰凉气息，和她的一触即分，辛荷睁大了眼睛，脑子都乱了，可还不等她动作，青年又先一步松开她，和她拉远距离。 　　眼前一切似乎都变成慢动作， 　　青年的美人面上，露出个新奇的笑意：“哦？那预想到我会亲你了吗？” 　　这话一落， 　　辛荷思绪彻底炸开了。 　　她感觉到自己耳朵在发烫，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亲她，只是为了向她展示旁人不会按照她的预期做事情吗？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想要伸出手扇他一耳光，又或者质问他，可是他抽身太快了，表情也太过自然，就好像刚才的亲吻，之于他来说，和碰一碰她的手指，又或者随便一个礼节性的动作没有任何差别。 　　在这种时候，她再扇他，再质问他，反而像是过度反应了。 　　辛荷脑子都在发飘，而殿下见她这样，十分愉悦地笑起来，他没有再追问，吩咐车夫改了道，去了城门口。 　　辛荷甚至忘记问他要去做什么，她魂不守舍跟随着，直到到了城门口，等了一会后，才知道今天是侍从们护送卫月进京的日子。 　　殿下否定了她想出的复杂计策，直接选用了最简单的办法—— 　　趁着队伍进驿站，把守空虚，只有一个守卫守着卫月的时候，一手刀敲了上去。 　　…… 　　很多时候，和李辞修比起来，卫月其实并没有正常到哪去。 　　他不想让辛荷快活，所以选择了撞刀自尽，他不好过，所有人都别想好过，他知道如果自己死了，一定会留下一堆烂摊子，但撞刀的时候，他根本没想过要活着。 　　如果不是周盐反应迅速，他现在早就死了。 　　但他伤得如此严重，虽然命保住了，却迟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他昏睡着， 　　意识陷入了一片黑暗，却没有完全沉睡。 　　朦胧中， 　　他感觉自己好像货物一样，被运送着， 　　而时间变得如此缓慢，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他似乎被安置好了。 　　再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正在给他换药—— 　　温度微冷。 　　并不是细腻的触感。 　　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并不是腊梅的味道，但他认出来了。 　　这是辛荷的手。 第43章 不跑:你不要后悔 　　朝臣们并不同意把卫月安置在王府。 　　在辛荷还在思考要怎么解决这个阻碍的时候，李辞修直接选择了无视问题，打晕了护送少年的侍卫，把少年掳进了府。 　　这事倒也瞒不了多久， 　　侍卫们换岗回来，发现那么大一个三公子没了，于是赶紧将此事报了上去， 　　没过多久，消息便又都传开了，朝臣们很快猜到这是李辞修的荒唐行径，又纷纷上门来施压。 　　李辞修刚回府没多久，就又要去应付这些人。 　　辛荷需要跟着他，因此，就算是心里想去看卫月，也得把这件事暂时搁置，等到夜里，李辞修要睡觉了，她才从他那里出来，去了安置卫月的院落。 　　少年被安置在她住处旁边，院子外有守卫轮值，院子里面倒没有多少下人，辛荷将人屏退，随后进了屋子里。 　　绕过屏风，一打眼，就能看见少年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乌发散开，像一朵病态漂亮的睡莲，而他的脖子上缠着一层层的厚重纱布，显得他整个人更为病态。 　　他看起来比之前清瘦许多，应该是被她这段时间反复折磨所致，周盐虽然每天给她传信，但文字终归是文字，哪怕周盐将他的状态写得再栩栩如生，也没有亲眼看见来得实际，也就是到了这个时候，辛荷才对前阵子她做的那些事情有了实感。 　　时间确实是个好东西。 　　她最初折磨他时，是抱着一种愤怒不甘的情绪，前阵子听到他撞刀自尽的消息，第一反应也是惊怒交加，但是又这么久过去了，到了现在，她才见到他，那种怒气随着时间已经消融了，如果要她在他刚撞刀的时候见到他，她或许会生气，一边吊着他的命，一边撕他的伤口，让他既然喜欢受伤，就多伤一些。 　　但眼下，她确实没什么愤怒的感觉。 　　因此她安静片刻。 　　随后她又坐在床头，掀开他脖子上的包扎。 　　少年的伤口愈合得并不好，虽然上过药了，但依然可以看见脓液从血肉模糊的地方溢出来，辛荷思考片刻，又拿来新的药膏和棉布，帮他重新清理伤口。 　　离得近了，辛荷看见他眼睫颤动一下—— 　　昏迷之中。 　　卫月感受到她的气息，脑海中便自动浮现了她的名字。 　　然而他的意识并不清楚，思绪碎成一片片的，十分混乱，以至于他只能想起她的名字，但根本想不起他和她之间的这些烂事了。 　　反而，模模糊糊之中，他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些很久远的画面。 　　那是在陈国公府里，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他突然发现有个粗使丫鬟在偷看他，用一种仰慕的，执着的，近乎痴迷的目光。 　　卫月对这种目光习以为常。 　　他生了一副很好的皮相，府中常有婢女这样看着他。 　　卫月厌恶这些卑贱的视线。 　　他并没有将那粗使丫鬟放在心上。 　　只是，从那天开始，那粗使丫鬟似乎开始偷偷跟着他。 　　卫月发现，每一次他出行的时候，她都会在阴暗的角落偷偷看他，可每次他回过头去，她又会藏起来，她会在他路过的地方认真洒扫，把那一块的地面擦洗得干干净净；洗涤衣物的时候，她会偷偷选走他的衣服，她不知道，她洗完的衣服上会沾上属于她的气息。 　　她很喜欢戴花，一年四季戴不同的花，冬天的时候，身上是梅花的气味，春天则是迎春、玉兰，夏天和秋天，则可能出现茉莉和桂花的影子。 　　这些味道，令他感到熟悉。 　　而最近，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闻到她的气息，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哪怕在昏迷之中，他也能感到十分焦躁，十分怨怼。 　　直到此刻， 　　他闻到她的气息，感受到她的存在。 　　那些怨恨不忿的情绪，好像一瞬之间被抚平了，他的心沉下来，活跃的意识似乎也安宁下来。 　　他突然感觉到困倦，神智好像终于要沉入黑暗，但没想到，也就是这时候，女人换药的动作停止了。辛荷帮他清理好伤口，重新敷上药膏，又将棉布重新包扎好，随后便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少年察觉到这股气息在远离，本能地恐慌，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她。 　　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情绪太强烈，在他试图伸手的那一瞬间，意识突然刀锋一样，冲破无尽的黑暗，下一秒，他的眼睫抖动起来，随后一阵亮光涌入，少年的眼睛猛然睁开—— 　　正好和辛荷对上视线。 　　辛荷没想到他醒了，她愣了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抓住了手，随后，又看见他要坐起来。 　　一瞬之间，辛荷条件反射，本能觉得他要发疯。她身体比脑子快，反手推了他一把，直接把他按回了床上，眼看着少年还要挣扎，她一巴掌上去，趁着他偏头，膝盖直接压在了他胸口，然后从旁边拿起刚没用完的布条，利落地捆住他的双手。 　　卫月则被她一巴掌打清醒了。 　　脑子空白了一瞬间，随后理智开始回笼，他这才想起来，他和她之间都发生了些什么。 　　陈国公府里的那些事，都是早八百年前的记忆了，而就在前不久，她才反复不停地折磨过他，她不让他快活，他也没准备让她好过，因此他直接撞刀自尽了。 　　但他没死成。 　　眼下， 　　四周环境陌生，装潢却很考究，不少御用材质的摆设。 　　他不用想，也能猜到这里是齐王府，她还真是煞费苦心，能借着齐王的势，把他从寻阳弄来此处。 　　卫月手被束缚着，手指却还呈现着想要抓握她的姿势。 　　他顿了下，收回指尖，看着被绑起来的双手，十分不耐烦地：“松开我。” 　　辛荷又不傻，他说她就要听吗？ 　　松开他做什么，松开他让他攻击她，还是让他再发疯自戕，拿他的命威胁她？ 　　她扯扯唇，冷漠地说：“不。” 　　这话一落， 　　少年眼尾一抬，睨了她一眼。 　　这目光有些怨毒，辛荷很了解他的性格，已经做好了他要再挣扎的准备。但没想到，过了好半晌，却见他安静躺在床上，不动了。 　　少年语调淡淡：“不松开就喂我喝水，渴。” 　　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句，辛荷愣了下，随后还是倒了一杯水过来。 　　但把水喂到他嘴边时，他又扭了扭头，抿着嘴唇，嫌水温太烫，让她换一杯凉的过来。等喝完了水，他又说饿，要她给他喂饭，饭要捣成细碎好吞咽的糊状，里面的香料是要挑出来的，等把这些做好了，少年刁难一般，又开始嫌弃饭的温度，挑来挑去，半天都没吃一口。 　　辛荷耐心耗尽，把碗往桌上一放，直接要走。 　　但也就是这时候，少年看着她的动作，又讥讽道：“太冷太热我都吃不了，吃了会肠胃绞痛，这都是你让周盐折磨我后落下的病根，你造的孽，这点耐心都没有？” 　　这话一落， 　　辛荷顿了下，又回头看他一眼。 　　少年对上她的视线，神色淡淡地：“很饿，不把我的手解开，就快一些喂我。太饿了也会腹痛。” 　　他看起来确实十分虚弱，脸色白得快要透明，眼尾带着微微的红，脖子上缠着层层包扎，辛荷看着他这样子，一口气堵在心口，又无法反驳他的话—— 　　其实。 　　直到她刚才给他换药的时候，她都还一直在猜测，他醒来后会是个什么反应。 　　他发现自己不仅没死成，还又被她关起来了，应该会勃然大怒，感到屈辱，然后开始奋力挣扎。又或者辱骂她，威胁她，挑衅她，用自戕的方式逼她放开他，叫嚣着要她有本事就弄死他。 　　辛荷零零总总预想了不少情况，但不管怎么样，都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他竟然展露出脆弱，说这些都是她弄出来的。 　　辛荷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她看着他的模样，安静片刻，随后深吸一口气，又走了回去，把碗拿起来，把里面饭菜吹凉，小口小口喂到他嘴边。 　　她一边给他喂饭，一边还防备着，像是怕他暴起逃跑，因此，她并不敢离他太近。 　　可她为什么会觉得他要跑呢？ 　　少年盯着她，心想，他已经伤成这样了，被绑着手脚，浑身都没有力气，就算他要逃跑，也根本挣脱不了桎梏，她一耳光扇上来，他就要倒在床上吐血，他难道是嫌自己的身体还不够难受吗？ 　　兴许是知道跑也没用，他感觉到疲惫，连动一动都懒得。 　　甚至从倦怠之中，他生出一个扭曲的念头—— 　　其实这样也不错。 　　他为什么要跑呢？ 　　他接受不了她的视线不再落在他身上，忍受不了她不再追随他，不正是因此，在寻阳的时候，他才折腾自己的身体吗？他歇斯底里，用尽手段，要让她过去找他，他要让她继续像以前一样，注视他，看着他。他要她在他身边，这样，他才可以把她对他的折磨如数奉还，他也要她痛苦。 　　那么。 　　现在，他为什么要跑呢？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甚至给过她机会了，他都撞刀自尽了，他都要死了，她却还是把他救回来，弄回了建邺。是她非要抓着他不放的，他无法逃离，难道她就可以好过了吗？ 　　已经是深夜，女人帮他换药换衣，喂水喂饭，折腾这么久，已经有些疲惫。 　　可她的疲惫是因为他啊。 　　少年想到这里，蓦地弯了弯唇角。 　　他低下头，将唇凑近调羹，就着她的手，吃下了今天第一口饭，这饭的温度其实还是有些烫了，他却仍旧吞进喉咙里，而那种愉悦与怨毒混杂的心情几乎要撑破他的胃，喷涌而出，令他感觉到无比饱足。 　　这才哪到哪呢？ 　　少年想。 　　是你非要抓我回来，非要把我拘在身边。 　　是你给了我和你互相折磨的机会。 　　你不要后悔。 第44章 上来:睡在一起 　　这一晚上，辛荷并没有休息好。 　　给卫月喂完饭，他又要她帮他擦身、洁牙。 　　辛荷看他没完没了了，于是干脆准备找个仆从过来帮他。然而，还不等她出去，少年就又叫住她。他歪着头看她，问她是不是使唤人使唤上瘾了，从前把他关在地窖里的使唤，这些事情，她都是亲力亲为的。 　　辛荷气笑了：“你知道现在几更天了吗？” 　　她本意是想告诉少年，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而王府中有值夜的下人，他们夜里轮值，这个点才刚醒来不久，精力比她这个熬了一天的充沛多了。 　　但没想到， 　　这话一落，却听见他说：“二更。” 　　他对此心里门清，但那又怎么样呢？ 　　少年侧过头，语调讥讽：“不是你自己让周盐折磨我的吗？因为这个，我现在看见陌生人就浑身痉挛，呼吸不畅，忍不住想呕吐，总觉得是你找来折磨我的。” 　　所以。 　　都是她把他害成这样。 　　哪怕她就是始作俑者，但他现在只能接受她碰她，那么，由她来帮助他，不是天经地义吗？ 　　辛荷从他目光中，看出了一些怨恨。 　　她顿了下，随后视线一动，发现他因为要看着她，脖子扭动的幅度太大，因此伤口又开始崩裂，血迹透过包扎的棉布浸出来一些颜色。 　　辛荷眼皮跳了下。 　　他这一身毛病，确实是她折腾出来的，如果他强硬地辱骂她，刺激她，她是一定会拒绝他的。可他没有，他露出伤痕，把他的可怜摆在了明面，只是在合理地要求她承担照顾他的职责。 　　一瞬间，拒绝的话又说不出来了。 　　她十分防备地把他扶起来，少年的手被绑着，她不敢给他松绑，可是不松绑，衣服就脱不下来，于是她又拿来剪刀，将他的衣服一层层剪开，露出绸缎之下，单薄漂亮的肌理。 　　他身上还有些疤痕，看起来像是艺术品上的瑕疵，红色的，令人忍不住生出凌虐的欲望，是她之前让周盐给他穿粗布衣服，没来得及消下去的红疹。 　　辛荷顿了下， 　　她帮他擦干净身体，然后拿了骨柄刷子，沾着牙粉，帮他把牙齿清洁干净。 　　等折腾完，时间都丑时末了，辛荷头昏脑胀，把东西一放，便准备回去睡觉。 　　卫月看着她的背影，见到她走到门口，又突然开口：“我很冷。” 　　辛荷因此又转身回来，帮他点了炭盆。 　　可谁想到，少年却变本加厉了，每一次她要离开时，他都会提出新的需求，要么是炭盆烧得太旺，热得他喘不过气了，要么是开窗以后他嫌太冷，又要她关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辛荷终于忍无可忍，到了发作的边缘：“那你还想怎么样？我灭了炭盆上床给你暖被窝吗？有炭盆给你点着你还挑什么，再挑我就把你关回地窖里去！” 　　这话一落， 　　她一甩手，这一回是真的准备走了， 　　可少年又在这个时候，闭眼躺在床上，说了句：“可以。” 　　可以什么？ 　　辛荷脾气上来了，真的就走上前去，准备把他拎起来，找个地窖把他扔进去。但等她走到床边，少年却出睁开眼，黑沉沉地瞳孔看着她：“上来。” 　　他说的可以，意思是，她可以和他躺在一起。 　　…… 　　可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少年平日里如此高贵，旁人碰他一下，他都要大发雷霆，他看不起辛荷是奴仆出身，认定她是卑贱之人，他应该厌恶她，厌恶她的视线，她的触碰，厌恶她的一切，就算要有什么亲近的行为，也应该是辛荷强迫他，而不该像现在一样，由他主动提出。 　　辛荷实在是很意外。 　　她怀疑他不太清醒，可是看向他，少年的视线却一如既往倨傲，他看起来仍旧居高临下，和以前没任何区别，可为什么辛荷总觉得他有些不一样了。 　　之前她无法拒绝他，是因为她心软了。 　　而此刻，他的样子就好像她一直追逐的月亮在主动靠近她，这是她的夙愿，她又要怎么说得出拒绝的话？ 　　辛荷安静了好半晌，最后真的试探着脱去外袍，躺在了他旁边。 　　少年没有推拒，闭着眼睛，又说他睡不着，要她哼小曲哄他睡觉。 　　夜晚难得安静，两个人之间也难得如此平静，就这样躺在一起，身体隔了些距离，体温却交融在一起，如此亲近，仿佛他们之间前一阵子你死我活的互相折磨，从来没有存在过。 　　辛荷困得眼皮都在打架了，可她珍惜这样的时光，于是还是哼了两句。好在少年身体确实很虚弱，她并没有哼太久，他就沉沉睡去了，又或者说，继续昏迷了。 　　等他睡着了， 　　辛荷才从床上起来，回到她自己的住处。 　　第二天一早， 　　天刚亮不久，她就梳洗完毕，又去了李辞修那里。 　　她这些日子，几乎是寸步不离跟在殿下身边，自由的时间只有睡觉前那么一会，连上朝都要和他一起过去，更遑论自己去卖豆腐了。 　　她没法再做这个营生，殿下倒也不算苛待她，给了她一个王府女史的女官职位，她也不白跟着他，每个月还有月俸能拿，五千钱的月俸，能折算成五两多银子。 　　李辞修对她本来就有些恩情，现在还给这么多的钱，她无论如何都会好好跟在他身边的。 　　因此， 　　这段时间以来，她几乎每天天一亮，刚过卯时，就会准时出现在他身边，从不懈怠。 　　但大概是因为昨天折腾得太晚，她总共没睡超过两个时辰，今天跟着李辞修，又去上朝又去议事，跑了一个上午，午间回到王府后，坐在他身边看书，没看多久，她就昏昏欲睡起来。 　　殿下奏疏看了一半，往辛荷的方向瞄了一眼，就见到她趴在桌上，似乎睡着了。 　　青年见状，眼睫一动。 　　深黑的眼仁没有挪动，视线就这样在她脸上停顿了一会。 　　其实。 　　从昨天在马车上，他亲了她一下开始。 　　她对他的态度，似乎就若有若无地所有疏远，虽然还是寸步不离跟在他身边，但她开始减少和他说话的频率，开始回避他的视线，每一次他看向她，她就会假装很忙的样子，偏过头去。 　　可现在她睡着了。 　　因此她没有避开他。 　　殿下放下书卷，轻轻从坐席起来，跪坐到了她面前，隔着矮几看着她。 　　他观察着她的面容，很难得地生出一点疑惑来。 　　他想要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只是那样轻巧的一个吻，他的唇贴在她的唇间，蜻蜓点水的一下，他当时想要这样做，于是就这样做了，他并没有把这当一回事，更觉得没必要去深究这个吻背后的意义，可她为什么有这样大的反应？ 　　是被吓到了吗？ 　　青年将手撑在桌子上，视线聚焦在她唇上。 　　女人的唇模样很好看，看起来像樱桃一样，小小的，唇瓣饱满。他突然很想知道，如果他现在再亲吻她一次，吻得深一些长一些，直到将她惊醒，她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于是他遵循想法，低下头，凑近了她。 　　然而。 　　鼻尖贴到一起的时候，他指尖突然动了动，覆在她唇上。 　　是他自己凑过去的，可是吻要落下去的时候，又是他自己伸出手指，隔绝了他自己的亲吻，于是他的唇落在他自己指节。 　　他突然又后悔了，认为深吻这个动作，不应该发生在此刻，于是将自己的脑袋拉开一些距离。 　　他没有亲吻她，手指却还按在她的唇上，可以感受到她唇的触感，他不想吵醒她了，但又很好奇她唇舌的触感，他只碰过她的唇瓣，此刻却想了解更多。 　　因此， 　　修长的手指略微用力。 　　指腹碾了碾她的嘴唇，用了些力气，他想要把手指伸进她口中，然而也就是这时候，女人似乎被这动静弄醒，动了一下。 　　殿下见她要睁眼，于是手往上挪动，捂住她的鼻子，令她呼吸不到新鲜空气，因为缺氧，又昏昏欲睡下去。手背青筋迸发出来，等她又一次安静下来，他才伸出指尖，一点一点从她唇缝挤进去。 　　辛荷睡梦中，脑子昏昏沉沉， 　　她总感觉自己做噩梦了，好像有蛇钻进她口中， 　　微凉的，纤细的，捏住她的舌尖，轻轻搅弄。 　　她想要阻止，下意识狠狠咬住。 　　下一秒， 　　殿下嘶了一声。 　　他将手指抽出来，发现她咬得真用力，直接将他指尖咬破了，咬痕处皮开肉绽，溢出一点血迹。青年眼梢抬了抬，原本想将伤口包扎一下，然而视线一动，却发现她唇间沾着他的血。 　　他顿了下， 　　随后，深黑的眼仁有些发红，脑子一热似的，把自己指尖的伤口又扒开了些。 　　鲜血淋漓的手指再一次抵在她唇间，侵/犯一般，顶开她的唇缝，将自己的血一点点送进她喉间，迫使她吞咽下去，看着他的气息进入她的身体，融入他的血液，青年瞳孔缩了下，竟然感到前所未有的乐趣。 　　* 　　辛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睡着做了个梦，怎么就做得满嘴血腥味，腥甜的气味冲得她想吐。 　　直到她真的要吐出来了，那股味道才渐渐消失，她觉得自己意识清醒了点，抖了抖眼皮，挣扎着想要醒过来。 　　恰好也就是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辛荷被这声音一吵，猛然睁开了眼睛，一坐起来，就见到李辞修坐在旁边。他垂着眼睛，还在看奏疏，却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如玉的脸颊上似乎覆上一点点兴奋的潮红，而他的手指不知道怎么回事，上面多了个包扎，也不知道刚才又干什么了，手指受了伤。 　　见他看过来，辛荷又避开了视线。 　　一来是想到之前的亲吻，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二来是没想到她会睡着，有点不好意思。她深呼吸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喉咙里还有淡淡的血腥气，和他道了个歉，随后起身打开门。 　　敲门的是个侍从。 　　这侍从是卫月院子里的人，见了辛荷，就说了句：“三公子醒了，说是要见您。” 　　这话一落， 　　辛荷皱了皱眉头。 　　她不知道卫月要叫她做什么。 　　而那一边， 　　李辞修听见她和侍从的对话，竟懒散地往这边瞟来一眼。 　　他手中有一只子蛊，需要等她和他呆在一起足够久以后，气运相融了，子蛊才会变色。 　　子蛊呈现艳丽的红色，需要他以血液喂养。 　　方才给辛荷喂完血，他指尖还在滴血，因此，他准备顺便喂一喂子蛊。但没想到，刚把子蛊拿出来，却发现蛊虫身上的红变得暗淡了些。 　　等它的颜色变成深黑，他就便能直接地试探出她体内有没有母蛊。 　　而这些日子， 　　他几乎时时刻刻和她呆在一起，这蛊虫一直都没有变色。 　　现在喂了一些血给她，蛊虫就开始有一点变色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他多给她喂几次血，兴许过不了几天，他就能知道她是不是他的未婚妻了。 　　很快了。 　　但很莫名的，李辞修没什么兴奋的感觉，他撑着脑袋，脑子里莫名浮现出一个问题。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呢？如果她并不是他的未婚妻，他之后要怎么处理她？ 　　他行事是很荒唐。 　　但不得不承认，他需要赵喻。 　　说是测试血脉，这也就罢了，但测试完以后，还长期放一个无名无份的女人在身边，不就是在打赵喻的脸？ 　　辛荷每天要在李辞修身边呆到入夜，这时候虽然已经将近傍晚，但远远没到她该离开的时候。她还需要继续呆在他身边，没打算这时候去找卫月。 　　因此。 　　她张了张口，就准备让那侍从去回话，说她晚上过去。 　　但没想到， 　　还不等她张口，殿下就摆了摆手。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突然改了主意，不急着要让她呆在他身边，测什么血脉了。 　　青年懒散出声，说了句去罢。 　　辛荷话一瞬间卡在喉咙里：……？ 第45章 今天我心情很好:不是说不走吗？ 　　接下来的几天。 　　李辞修没再让辛荷那么频繁地跟在他身边。 　　原本是一天从早到晚，起床以后到睡觉前的时间都在一起，现在则变成了早上不用再跟着他，等他下朝回来，中午的时候，辛荷才需要去找他，傍晚和他一起吃完晚饭，她就可以自行离开了。 　　可他为什么突然这样？ 　　辛荷倒也不是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但她也不知道他最初的时候，是为什么需要一直和她呆在一起，所以到了这时候，她也不可能知道他为什么又不需要这样了。 　　思来想去，她也只能想到，李辞修是个三分钟热度的人。 　　之前要她一直和他呆在一起，兴许是觉得好玩，现在不要了，兴许是觉得没那么好玩了。 　　毕竟，他和她相处时的态度，似乎也有所变化。 　　虽然和她说话时，仍旧是轻佻调笑的语气，但他沉默的时间似乎变多了，有时候看着她时，会露出一点若有所思的神态，只不过，这种神态转瞬即逝，很快又会恢复平时的漫不经心。 　　而这几天。 　　卫月的身体也在渐渐好转。 　　他先前实在太过虚弱，所以一天之中，十二个时辰里，有十个时辰都在昏睡。但近来，他脖子上的伤愈合得不错，辛荷也没有再刻意折磨他，每天给他服药，因此，他身体的亏空也补足不少，一天醒着的时间也变得更多，慢慢的能有四五个时辰了。 　　随着睡眠时间的减少，他和辛荷相处的时间，自然也就变多了。 　　辛荷把他关在这里，隔绝了他和外界的联系，因此他也没打算让她好过，是她想要抓紧他，哪怕他是一块碎瓷片，扎得她鲜血淋漓，她也没有松手的道理。 　　他每天一睁眼，就会开始寻找她。 　　他要看着她，要她时时刻刻在他身边，要消耗掉她所有的精力，要她撇下手头所有的事情，陪伴他，承受他。亲手为他做饭，一口一口地喂给他，亲自帮他梳洗，亲自帮他换药。 　　有些时候， 　　辛荷会因此生出一点错觉，觉得自己在饲养一只脾性刁蛮的宠物。 　　她并不排斥这些行为，甚至起初，她也是有些享受的，不管是喂饭还是帮他梳洗，这些都让她感觉到，她与他之间变得更亲近了，少年秉性挑剔，厌憎低贱，若换做是以前，别说是让她对他做什么了，连看她一眼都会嫌恶地挪开目光。 　　这不正意味着，他不抗拒她了吗？ 　　辛荷这样想着。 　　但她每天仍然有四五个时辰是要去李辞修那里应卯的。 　　随着他身体日复一日地好转，他醒来的时间越来越长，每次她从李辞修那里回来后不久，他就会醒来，她余下的所有时间都被他所占据，少年过度的索求终于开始令她疲惫。 　　这一天。 　　辛荷去李辞修那应过卯后，准备和他一起出门。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学习，她终于能将手札上的内容完全看明白，李辞修需要她帮他布置几个阵法，辛荷虽不知道这些阵法是用来藏什么的，但她知道，她需要在好几个园林中都布下这样的阵法。 　　而这些园林分布在京畿附近，近一些的例如石头城，可以当天往返，远一些的则不在建邺，位于于湖、曲阿等地。 　　阵法的事情提上日程，先去近的再去远的，她和李辞修前阵子就已经定好了，今天一同去石头城附近的园林。 　　卫月这阵子都要过了酉时才会苏醒，但兴许是身体变好了，今天刚过未时，他便醒来了。 　　见到辛荷不在，他便出声叫来了下人，让他们去把她叫过来。 　　因为是被软禁的状态，下人们平时虽会守在门口，却基本不会直接和卫月交流。 　　如果他有什么吩咐，他们能做的，便会默不作声做了，不能做的，才会和他交流，也不解释原因，只告诉他做不了。 　　像是去叫辛荷这种事，一般来说，卫月提出要求，下人们就直接去叫人了。 　　但今天， 　　卫月话音落下，好半晌后，却没有听见下人离开的声音。 　　门外人影攒动，好半晌后，有人敲了敲门，在门外欠身：“女郎今日不在府中。” 　　少年眼睫微动：“去叫她回来。” 　　外面的仆从闻言，心说这要求未免太无理了些，犹豫了片刻，还是回答了一句：“女郎、女郎前不久和殿下一起出门了。” 　　结果，这话一落，又听见少年问：“去哪了？” 　　在仆从们的印象中，卫月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因此，众人也没想到他会问这么一句。但这问题有些太超标了，别说仆从们自己也不知道主子的行踪，就算知道，他们也不会告诉卫月。 　　因此， 　　仆从们将此事如实相告，就说不知道他们去哪了。 　　卫月坐在屋子里，就听见外面的人说，要他耐心等一等，辛荷和李辞修会在入夜前回来。 　　可他为什么要等她和别人相处？ 　　少年面容安静，看着门口的影子，思忖片刻：“进来。” 　　对于被软禁之人，自然是在门外说话最好，但这些天以来，卫月也并没有开口让任何人进过屋子，这时候，下人们听见他的吩咐，以为他是有什么要紧事，于是面面相觑片刻，还是有人推门进去了。 　　却没想到，一进去，还隔着屏风，就听见少年道：“闭上眼睛过来。” 　　那下人闻言，愣了下，随后依言，闭上了眼睛，小心翼翼过去。片刻后，似乎是走到了少年床边，少年才出声，让他停下。 　　再然后， 　　少年身子从床上探出，将一双手凑到他手边：“解开。” 　　下人看不见，心说解开什么？ 　　他心中十分疑惑，很想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来看看。 　　如果此时他睁开眼，就能看见那位金枝玉叶的卫家三郎坐在床上，头发披散着，下巴微抬着，整个人虽然看着高高在上，一副明月不可亵玩的姿态，可手脚却都被绫罗束缚起来了—— 　　但这下人没有。 　　他刚要把眼睛睁开，就摸到少年腕骨的形状，而指尖碰上去，却不是皮肤的触感，而像是绸缎又或是某种布料的触感，甚至这布料是绑在一起的。 　　哪怕眼睛看不见，多摸两下，这下人也意识到了—— 　　卫三郎的腿还不怎么能动，走路多几步就会摔，手能动，却被一层层狠狠束缚起来了。 　　好怪…… 　　辛娘子怎么像养狗一样，把三郎君……绑起来了？ 　　这位三郎君可是大名鼎鼎的高傲，如果被他看见被绑起来的样子，恐怕会挖了他的眼睛！ 　　这念头一出，下人顿了下，不仅没睁眼，还吓得又把眼睛又闭紧了，思绪混乱间，一个念头又冒出来，他想，这几天他们当下人的虽然没进屋子，但都在门外守着，少年被绑起来，可他们并没有听见什么剧烈挣扎的动静啊！ 　　难道是自愿的吗？ 　　那下人忍不住想，但是这念头一闪而过，他很快就收回手，跪在地上磕头：“郎君不要为难奴，奴、奴只是个下人，没有主子们吩咐，不能动您身上任何东西啊！” 　　说完这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 　　下人闭着眼睛，不知道卫月现在是什么样的反应，直到过了一会，他又听见少年声音：“那你帮我做一件事。” 　　下人道：“……只要是奴能做的，奴一定做。” 　　这话落下， 　　人偶一般漂亮的少年歪了歪头。 　　他居高临下，望着卑贱的奴仆，眼睛黑沉沉，像是想了一会，好半晌才道：“很简单，你去把长史找来，就告诉他，今天我心情很好，准备告诉他一个秘密。” 　　* 　　这一边， 　　辛荷坐在马车上。 　　石头城就在建邺，只不过离王府还是有些距离的，乘马车过去，需要将近两个时辰。 　　路刚赶了一半，不知道怎么回事，后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还不等辛荷掀开车帘去看，就有侍从敲窗，随后马车停下来，就见那侍从在李辞修耳边说了些什么。 　　好像是卫月找了长史，和长史说了一件事，具体是什么事情不知道，但是是非常重要的机密，需要由李辞修来定夺，但事情紧急，需要李辞修立刻回去。 　　而此刻， 　　马车在路上行驶了一半，要去石头城，估计还要一个时辰。 　　花费一个时辰，去了石头城，布置阵法也要一些时间，再回去，天都黑了，恐怕来不及。 　　因此。 　　李辞修思忖片刻，想了想，又吩咐车夫掉头。 　　他不去那园林了，辛荷自己一个人，就算去了，也不知道里面的布局，还有她该布阵的具体位置，所以她也不得不跟着回去。 　　于是， 　　又将近一个时辰后，她再次回到王府。 　　刚回府， 　　李辞修去找长史处理事情，没让她跟着， 　　辛荷准备去书房一趟，但还没等她走两步，就有下人过来，说卫月在找她。 　　这些日子，少年就好像要把她拴在身边一样，只要他醒着，就要用各种理由和需求把她留在身边，辛荷脚步一顿，再结合之前马车上的事，她还能想不到卫月为什么突然找长史吗？ 　　他故意的。 　　他就是要让她回来，让她什么都做不了。 　　到了这时候，她突然发现，她是软禁了卫月，可她现在过的日子，和被他软禁了也没什么区别，他是不抗拒她了吗，还是故意的，忍着恶心也要折磨她，钝刀子割肉一样，也不让她好过。 　　辛荷眼皮跳了一下。 　　她是很喜欢和卫月亲近，哪怕他金尊玉贵，总是高高在上，让她做这做那，她都不在意，但如果这是他报复的手段，那他看着她忙来忙去的时候，心里一定在讥讽吧，讥讽他只是放软了一点态度，她就又被他反复来回地操控。 　　所以最近这些亲近的时刻，到底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是报复？ 　　辛荷分不清楚，但她突然很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果他这些全是手段，她无法甘之如饴。 　　慢慢地走进房间， 　　卫月听见声音，朝着她瞥过去一眼。 　　女人表情有些阴郁。 　　他肆无忌惮使唤她这么多天，也不是没见过她不耐烦的样子，但从来没见过她这种表情，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有点心慌。 　　原本准备得寸进尺使唤她，但这时候，话卡在喉咙里。 　　他改了口：“坐到我身边来。” 　　辛荷木着脸问他：“又要干什么？” 　　这话落下，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辛荷站在原地没动，少年闭上眼睛，好半晌，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陪我一会。” 　　他头一次提出这样的需求，可他真的需要她陪伴吗？ 　　辛荷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她突然很想知道他的态度。 　　正思考着该怎么开口询问，少年见她不出声，又睁开眼睛看她。 　　目光对上的那一刻，辛荷突然想到很早之前，她关着他，亲吻他的那一次。他那时候手脚都不能动，被她亲吻，随后暴怒地要杀了她。 　　很多时候，行动比语言更有效。 　　于是她突然弯下身，唇毫无预兆贴上他额头。 　　眉心触感温热，卫月甚至没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吻。 　　没见他挣扎，辛荷便得寸进尺，只要他不推开，她就做得更过分一些，唇瓣继续往下，贴在了他唇间。 　　这个吻没带任何情欲，只是为了试探他，直到她舌尖撬开他唇瓣，他似乎才回过神来，然后紧抿着唇，突然挣扎起来，可紧接着，看见辛荷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少年挣扎的动作又停顿了下。 　　再下一秒， 　　在辛荷准备结束这个吻的时候， 　　少年突然分开了唇，齿关打开—— 　　轰的一声。 　　舌尖轻轻碰上，辛荷脑子一懵。 　　她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上一秒还在挣扎，现在怎么又接纳了她，如此乖顺地张开嘴，做出任由她亲吻的模样？模糊中，她想，如果那些亲近是报复的手段，他又何至于这样呢？ 　　傍晚的时候，李辞修处理完了事情，让人来叫辛荷。 　　天色还不算太晚，石头城是军事要塞，宵禁制度比建邺城中还要严格，现在赶过去，正好能在宵禁前抵达，在园林里住一晚上，明天一大早就能起来布置阵法，中午之前应该就能回到王府。 　　辛荷闻言，便要过去。 　　然而， 　　还不等她起身，就听见少年突然出声：“不许去。” 　　辛荷：“为什么？” 　　卫月闭着眼睛：“没有为什么。” 　　辛荷：“……” 　　辛荷觉得他这真是很无理的要求，有那么一瞬间，她是想要和他理论的，可她知道他的脾性，如果她拒绝他，兴许他会发脾气。 　　而她和他刚才有过那样一个吻。 　　她突然又舍不得这难得的温存，因此，不想要和他起什么冲突。 　　可是，布阵法也是很重要的事情，她不想和卫月闹不愉快，同时也不想耽误李辞修的事情。 　　辛荷头又开始痛了，她感到为难。 　　好半晌。 　　她才又想出一个解决方案—— 　　卫月今天醒着的时间也足够长了。 　　她能看出来，他是有些困倦的，估摸着过一会就该睡着了。 　　她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先答应他，等他睡着了再走：“我不走。” 　　少年目光阴暗：“是吗？” 　　辛荷点了点头。 　　少年又说：“我睡着以后，你也不可以走。” 　　辛荷：“……好。” 　　卫月这才扯了扯唇，闭上了眼睛。 　　辛荷在床边等了一会，等到他没动静了，又伸手推了推他，低声叫了他两声。少年没有回应她，她便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轻手轻脚地准备离开。 　　但还没等她推门。 　　身后突然又传来他的声音。 　　少年眼睛里爬上血丝，这么久根本没睡着，他盯着她的背影，鬼魅一般：“不是说不走吗？” 第46章 睡不着:李辞修亲过你吗？ 　　卫月是真的很困倦。 　　但闭上眼睛，他却毫无睡意，他好像病得更重了，即使辛荷就坐在他身边，万籁俱寂时他可以听见她极为轻微的呼吸声，但他却好像更焦躁了，脑袋里不停闪过她刚才进门时的表情。 　　那样阴郁的表情。 　　他不知道是不是这个表情令他感到焦躁。但其实这没什么可怕的，她只是阴着脸不说话而已。 　　可不是这个的话，还能是什么？是她亲吻他时试探的态度吗，还是他挣扎时，她脸上一闪而过的，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卫月接受不了这样，他像感知到危险的动物，死死咬着舌尖，可能是睡不着，也可能是不想睡，因为他根本不相信她的话。她真的会呆在他身边不离开吗？ 　　他只是一直闭着眼睛而已。 　　辛荷乍一下听见他的声音，心跳都骤停了一瞬间。 　　她完全没想到他竟然还没睡，好半晌，才缓缓回过头。一下子对上他通红的眼睛，随后又听见他问了一遍：“你要去哪？” 　　言而无信被抓包，多少是有点心虚的，辛荷沉默了一下：“……我，去如厕。” 　　少年面无表情：“是吗？” 　　辛荷哪能说不是呢，她连忙点了点头。 　　少年掀起唇角：“来人。” 　　门上即刻出现仆从的影子，仆从们倒是站在外面没进来，隔着门询问：“郎君请讲。” 　　卫月说：“拿恭桶来。” 　　这话一落， 　　屋里屋外都安静了一瞬。 　　屋外的人是什么想法不知道，但屋子里，辛荷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睁大了眼睛。 　　而此刻，门外的侍从真的听从了卫月的吩咐，端了一只干净恭桶进来，来的还是之前的下人，因为知道卫月被绑着，所以进来的时候，特地低着头，没敢绕过屏风，准备把东西就放在屏风后面。 　　然而， 　　少年隔着屏风，看见那仆从的影子，又开口道：“拿到我床边来。” 　　仆从冷汗直冒，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绕过屏风，把恭桶放到了床边不远处，然后飞一般地跑了。没法出什么声响，脚步声也是很轻的。 　　屋子里还是很安静。 　　等那仆从离开了，辛荷这会儿也完全反应过来了。她脑子里仿佛都嗡了一声，看着卫月：“你什么意思？” 　　少年说：“就在这里上。” 　　什么叫就在这里上？ 　　在他的面前，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吗？ 　　别说是辛荷根本不想如厕了，就算她想，她也做不出来这种事，她脸色涨红，几乎要当场发作了，然而到底是不想和他起冲突，她深吸一口气，忍住了脾气，好半晌才说：“又不想上了。” 　　卫月和她说：“那你坐回来。” 　　辛荷气得头脑发昏，把恭桶端出去，然后洗了手，又坐回床上。 　　少年那双桃花眼黑沉沉的，里面一点笑意也没有，视线一直黏在她身上。 　　辛荷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坐如针毡，头一回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希望他能快点睡着，等他睡着了，她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怀揣着这个念头，她有意无意地，一直瞄着屋子里的水钟。 　　她每看一眼，卫月的表情就阴沉一点，来回几次后，他突然又开口：“如果你是在想，等我睡着了以后再走，就趁早死心。” 　　他说：“我不会睡的。今天不会睡，明天也不会睡，把舌头咬碎了我也不会睡，后天，大后天，我都不会睡。” 　　这话一落， 　　辛荷终于忍无可忍了：“你有病吗？” 　　她本来就很不高兴了，只是因为不想和他起冲突，所以才一直憋着脾气，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几乎和咄咄逼人一样了，她气得发笑： 　　“你一刻不睡我就一刻要在你身边是吗？我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干了是吗？我已经答应了在你睡着之前都在这里，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哦。 　　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干，难道他没有吗？ 　　卫月突然笑出来，怨毒地看着她：“不是你先软禁我的吗？” 　　他说：“你把我关在这，让我无事可做，现在却说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你有什么事情要做？是你非要把我抓回来，你不在这看着我，你要走去哪？去找李辞修？我都让你亲了还不够让你留下来？你还要走，怎么，他也让你亲了吗你这么上赶着？” 　　辛荷就没办法和他好好说话，她和他的和谐永远无法维持太久，这才没几天，她又恨不得撩起袖子上去跟他干仗， 　　然而听见他下半句，她满肚子火气又好像突然被打了个岔。 　　李辞修也让她亲了吗？ 　　她突然想到马车上那个蜻蜓点水的吻，脑子空白了一瞬。 　　卫月喜欢用恶毒的话羞辱她，她要让他生气，他就要让她更生气，问李辞修是不是亲过她，只是一句刻薄话，他从来没想过这话一落，她会安静下来。 　　一种不安袭上来，少年盯着她，好半晌等不到她再开口，他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整个人好像突然失控：“说话！” 　　辛荷回过神来。 　　怒气被中断了那么一下，就好像临近沸腾的滚水里突然加了一瓢凉水，她内心还是很生气，但这股火气无法再爆发出来。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他：“所以，你让我亲，是为了留住我。” 　　话题回到刚才的亲吻。 　　辛荷还是问出了她想问的问题，“对你来说这就像利益交换一样，给我点甜头，方便你继续操控我是吗？” 　　她想起刚才亲吻的时候，少年虽然张开嘴接纳她，但他并没有回应她，舌尖相触的时候，他呼吸深而重，眼睛氤氲着水汽，眼尾微微泛红，指尖死死掐着手掌，连身体都微微发颤，看起来隐忍极了。 　　所以。 　　他那时候又在克制什么呢？ 　　克制着推开她的冲动，还是克制着回应她的冲动？ 　　屋子里氛围剑拔弩张，卫月被踩了尾巴一样，突然用恶毒的话反问她：“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不是为了操控你，难道还能是想和你交吻吗？自作多情也要有个限度，我就是看不惯你，凭什么我被你关起来，你还能在外面逍遥快活，你就应该留在我身边，时时刻刻盯着我，和我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声音落下， 　　辛荷突然沉默下来。 　　她已经没话说了，她以为她会像之前一样，坚持地追问他，他如此地厌恶低贱之人，为什么仅仅是为了折磨她，就要舍弃他的底线，连被她亲吻都能忍受？ 　　但她好累啊。 　　连日的疲惫好像到达了极限，她突然懒得再追究其中的原因了，至少此时此刻，她不想知道他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气话，也暂时不想管之前那些亲近的相处，那些温情，到底是因为什么。 　　她转过头，就要离开。 　　脚步刚动，又听见少年在后面说：“谁让你走了？” 　　辛荷步伐没停。 　　少年似乎又开始挣扎了。 　　辛荷听见他扭动的声音，他似乎站起来要追她，但因为腿还没恢复好，所以没两步，又摔在地上，然后他愤怒地说，如果她敢走，他就死给她看，她不是舍不得他死吗？ 　　他又一次拿自己的生命威胁她。 　　这很有效。 　　辛荷果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去。 　　卫月扯了扯唇，想要露出轻蔑的笑容，想要说她不过如此，不还是如此地容易被操控吗？可是还不等他有所动作，女人就先投来个漠然的眼神。 　　她看了他一眼：“死？” 　　她看着他手上的束缚，他挣不开这桎梏，屋子里也没有锐器，他现在是什么身份呢？他为什么以为，他还可以用这种事情威胁她？他是被她囚禁着，软禁着的囚徒啊。 　　她皮笑肉不笑：“你现在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这话一落， 　　少年突然安静下来。 　　辛荷头也不回地离开。 　　关上门的那刻， 　　屋子里突然爆发出巨大的，暴怒的响动。 　　* 　　从卫月这离开后，辛荷直接去找了李辞修。 　　趁着夜色，他们赶到石头城，当晚是在园林中的别院休息的，园林的环境不比王府差，甚至环境更为清幽，但辛荷辗转反侧，一晚上没怎么睡好。 　　第二天，她起了个早，顶着黑眼圈，去布置阵法，等到布置完了，已经是下午了。 　　李辞修还有事情要处理，把她送到王府门口，随后又乘着马车进宫了。 　　辛荷一晚上没睡好，忙活了一上午，又在马车上颠簸了将近两个时辰，这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头重脚轻，感觉再走两步就要吐出来了， 　　她原本想回住处休息一会，却没想到，她刚进府，就有个仆从拦住她。 　　那仆从是卫月院子里的，在这等了辛荷一下午了，眼下见到她，赶紧说：“娘子，娘子要不还是去看看三公子吧。” 　　辛荷眼皮跳了下：“他又怎么了？” 　　那仆从说：“从昨晚您离开后，到今天，送进去的药，三公子一口都没喝，吃食也一点没动。三公子让奴给您递个话，说——” 　　辛荷深呼吸：“他说什么？” 　　那仆从硬着头皮复述：“死有什么难的？” 　　是啊。 　　死难道不是这世上最简单的事情吗？ 　　她以为她把他绑起来，把屋子里的锐器都收起来，桎梏着他，甚至连撞墙的机会都不给他，就是有效的。但一个人若要去死，又怎么会只有这种方法呢？她还是没吸取够教训，忘了他可以不吃不喝，就这样干耗着，也迟早有一天能把他自己耗死！ 　　辛荷一瞬间，几乎是气笑了。 　　仆从还侍立原地，等着给她带路，辛荷脑子里都在嗡嗡响了，好半晌，她才抬起脚，跟着侍从往卫月的院子走去，走到半路，她突然又调转了方向，去了一趟药房。 　　隔了小半个时辰， 　　她从药房端了一碗药出来。 　　房间里，幔帐半垂着。 　　卫月躺在床上，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头也不回，说了句：“滚出去。” 　　辛荷端着那碗药，走到了床边：“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真的不喝药吗？” 　　少年发现是她，安静片刻，视线落在她手里的药碗上，随后冷笑出声：“如果你一直呆在这里，我就喝。不然的话，就带着你的药一起滚出去。” 　　辛荷指尖掐在药碗边缘，原本还有些犹豫。 　　结果他语调一如既往地刻薄，听见他这话，她脑子一热，终于忍无可忍，直接拽住他的头发，掐着他的下巴，把药碗往他嘴边怼。 　　少年别开头，死也不喝，她便死死掐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等他唇瓣一分开，就把药汤猛地往他嘴里灌，药汁一部分进了少年嘴里，一部分顺着他漂亮的下颌淌下去，少年仰着头，挣扎不得，呛了好几口，却连咳都咳不出来。 　　一碗药喂完，他喘着气，讥讽地：“你以为这样有用是吗？我说了，你要是想让我听话，就必须时时刻刻呆在我身边，你不会觉得你能灌我这一次，下次我还能乖乖让你灌吧？” 　　他发的什么疯呢？ 　　她关着他，他就要这样折磨她，他就是要让她和他一样，一天下来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守在他身边，她在意他的死活，他就要用这个拿捏她。 　　辛荷不想一直黏在他身边，但她是想过的，她可以每天来喂他喝药，和他呆上一阵子，可他不妥协，他一定要这样折磨她。她听懂他的语气了，他想让她下次没法再这样给他灌药，所以他又要做什么来达成这个目的？ 　　辛荷知道他是条疯狗，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她不想再去猜他要怎么做了。 　　她真的被他逼疯了，她也疯了，此时此刻，她红着眼睛，扯扯唇，竟然真的笑出声来，她在心里想，为什么你总要和我对着干呢，为什么你总是不听话？为什么你总要逼我当个和你一样的疯子呢？！ 　　我最初没想把你扔进地窖，是你咬我的喉咙，想杀了我。后来我也没想折磨你，是你非要拿自己的身体威胁我，我不关着你，还能怎么做呢？我从来没有一次是想要主动伤害你的，为什么你一定要这样，这样逼我当个恶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可以听话一点？！ 　　她变得和他一样怨毒：“你会听话的。” 　　卫月还没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就听见她又开口了：“刚才喂你的不是药，是合欢引。” 　　合欢引是什么呢？ 　　当下达官贵人，不乏有人服用五石散，服散后，会精神迷幻，催生情/欲。 　　合欢引与五石散有些类似，都有催人生欲的功效，但合欢引更为阴毒，服用后，药效能维持将近半个月，期间无任何解药可解，服药之人，会一天比一天难捱，被情/欲逼疯，若想要压制，必须和下药之人有亲密举动，譬如亲吻、欢/好。 　　用袖子擦掉他嘴角药汁，辛荷崩溃地说：“你连死都不怕，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她说：“所以只能这样了，是你逼我的。我每天会来看你一次，只要你好好听话，好好吃饭，好好喝药，我就亲你一下，帮你压制药性。” 　　“你一天不听话，就等着这药性累日加重，外面都是守卫，男男女女都有，迟早有一天，你会被欲望逼得神智不清，到时候丑态百出，他们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进来一看，就会看见你发/情的样子。” 　　他不是嫌旁人低贱吗？ 　　到时候他的样子，比他们还要低贱。 　　高高在上的少年怎么能接受得了这种事？ 　　他难以置信，辛荷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对待他，他红着眼睛，前所未有地想要掐死她，这么久以来被绑着双手，他没有挣扎过，现在却突然挣扎起来，然而下一秒，一股奇异的酥麻感，顺着尾椎爬上来，少年身体一软，突然又倒下了，力气像被抽空。 　　张了张嘴， 　　当着她的面，唾骂的声音发出来，却只剩下呜咽。 　　高贵的世家之后，好像一瞬间被碾入尘泥，成了一条无法自控的下贱公狗。 　　脑子里某根神经似乎突然断裂。 　　少年顿了下， 　　眼泪啪嗒一下滴出来。 第47章 把他当狗:可狗也会反咬啊 　　卫月想要什么呢？ 　　他想要辛荷时时刻刻地呆在他身边，最好把眼珠子扣下来黏在他身上，一天十二个时辰一刻不停地注视着他。 　　她不愿意这样做，可她不想让他死，她在意他的性命，所以这份在意成了她的软肋，他抓住这一点，疯狂地以此要挟她，哪怕伤害的是他的身体也没关系，她看着他的时候，他心底的快/感会像藤蔓一样，扭曲膨胀，足以抚平他身体的痛苦。 　　可她有软肋，他难道就没有吗？ 　　血脉不纯的贵族，私通的产物，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自从身份暴露后，父兄看着他的目光从温情变得冰冷，他们总会用轻蔑的语气，说他到底是低贱马夫的血脉，真上不得台面。 　　他开始厌恶低贱这两个字，厌恶任何和低贱沾边的东西。 　　低贱的人，低贱的身份，低贱的行为，低贱的姿态…… 　　这一切的一切，都令他无比憎恶。 　　因此他非金贵之衣物不穿，非珍贵之饭食不吃，锦衣华服，奴仆簇拥，永远流露出高高在上的表情，连情/欲、食/欲都要压制，似乎只要和一切与低贱沾边的东西拉开距离，他就永远高人一等。 　　对于他来说，死或许不是最可怕的。 　　哪怕把他关进肮脏的地窖，给他吃粗陋的食物，穿便宜的衣物，他也要挺直腰杆，露出居高临下的姿态。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可如果有一天，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在外人面前露出下作的姿态呢？ 　　他死死抓着她的软肋，可此刻，他的软肋也握在了她手里。 　　辛荷再也不怕他了。 　　少年此刻蜷缩在床上，长发铺散着，腿曲起来，试图掩盖住身体的异样，生理性的眼泪不停地流，咬着舌头压抑喉咙里的喘息，克制得浑身发抖。 　　她看着他的模样，胸腔中的郁气突然消散许多，去外面端了饭菜和汤药，先舀起一勺汤药，凑到了他唇边。 　　卫月是很厌恶被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可只要理智还在，他就不会那么容易屈服。 　　唇边的汤药泛着苦味，他别过头，碰都不碰，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无力的滚。 　　这反应并不在辛荷的意料之外。 　　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性格，所以也没想过他会立刻屈服。 　　合欢引的药效逐日递增，现在只是第一天而已，他还能挺直腰杆反抗，可等到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还熬得住吗？ 　　辛荷一点也不着急。 　　她有的是时间和他耗着，于是直接转身走了。 　　…… 　　第二天。 　　辛荷睡了这些天以来，难得的好觉。 　　临近中午，她才醒来，去李辞修那里应卯。 　　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朝堂上似乎又出了什么事情，因此，李辞修又忙了起来，一天下来忙得脚不沾地，一天要接连见许多臣子。 　　他忙起来， 　　辛荷反而显得有些闲了。 　　等到傍晚，吃完晚饭，她又去了卫月那里。 　　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就听见仆从们告诉她，少年呆在屋子里，这一整天，一点动静都没发出来。 　　他们守在这里，职责就是看守，如果卫月发出奇怪的动静，他们一定会破门而入，可如果少年一整天什么动静都没发出来，这也很奇怪，因此，他们也直接进屋查看过了。 　　然而， 　　进了屋，却发现床帘拉着。 　　他们以为他出了什么意外，刚要去掀帘子，然而还不等靠近，就听见少年语调虚浮地叫他们都滚出去。 　　下人们听见声音，于是麻溜地滚了。 　　辛荷得知人没事，点了点头。 　　她进屋的时候，床帐还拉着，屋子里光线黯淡，透过一层层的帐子，只能看见床上的一点影子，少年似乎还蜷在床上。 　　辛荷端着新熬出来的汤药，她直接走过去，掀开床帐。 　　再然后，她看清少年此刻的模样—— 　　他还是很有骨气的。 　　被合欢引的药效折磨着，一整天，他愣是没发出一丁点声音，当真是快要把自己的唇舌咬烂了，辛荷掐着他的脸，迫使他张开嘴，就见到他舌头上都是伤，还在渗血，漂亮的嘴唇也被咬得鲜血淋漓，布满牙印，红肿不堪。 　　除此之外， 　　他似乎剧烈挣扎过，试图挣脱手上的桎梏，不知道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分明被绸缎这样柔软的布料束缚着，腕骨却被磨得破皮出血，猩红的血迹把白缎子都浸透了。 　　倔得要死。 　　他盯着辛荷，目光迷离，金枝玉叶的世家子，现在却一副跌进泥潭里怎么玩都可以的样子，可他骨头还是硬，黑色的眼仁深处恨意喷发，又有种宁死不屈的高洁意味，两个极端揉杂在一块，有种矛盾的漂亮。 　　辛荷安静片刻，把药碗端到他嘴边：“喝药。” 　　少年动了动唇：“手。” 　　辛荷没反应过来：“什么？” 　　少年深吸一口气：“把我的手，解开。” 　　辛荷愣了下，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不过，就他现在的状态，应该也没力气再寻死，哪怕拿一把刀过来捅自己捅自己，说不定也只能受个皮外伤。 　　辛荷也不怕他逃跑，毕竟，且不提他双腿不便的事情，就算他铁了心要跑，准备拿双手撑着地面爬出去，可他愿意让外面的人看见他现在的样子吗？ 　　到了这个地步，手上有没有桎梏，都不重要了。 　　而他的手腕还在流血，被绸布不停摩擦，伤势应该是会加重的。 　　因此，思索片刻后，辛荷还是解开了他腕上的绸布。 　　而那边厢， 　　少年的手一失去束缚，就缓缓动了下。 　　紧接着，竟然伸出来，接过了辛荷手上的药碗。 　　辛荷愣了下，有些意外，还以为他是要自己喝药。但没想到，下一秒，还不等她高兴，少年就捧着碗，积攒起力气，用力一掷！ 　　咣当一声，瓷碗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这哪是愿意喝药呢？ 　　这是挑衅她呢。 　　辛荷额角跳了下，差点被他气笑了，恨不得一巴掌扇他脸上。但盯着他看了一会后，还是没做什么，把地上碎瓷片打扫干净后，关上门就出去了。 　　…… 　　第三天， 　　傍晚的时候，辛荷再来到卫月这里。 　　推门进去，就发现屋里的情况和昨天差不了多少。 　　辛荷仍旧端了药进来，这次却没有直接递到他嘴边。 　　她没再绑着他的手，但也不希望他再砸一回东西，因为她不想打扫卫生，所以，掀开帘帐后，她看着他，直接问：“喝不喝药？” 　　少年闭着眼睛，没理她。 　　他迟迟不说话，辛荷也没耐心再等待，冷笑了声：“不喝那我走了。” 　　她把药碗放在床头，让他什么时候想通了就自己把药喝了：“什么时候喝了药，什么时候让仆从来寻我，到时候我再过来。” 　　这话一落，卫月眼睫抖了抖。 　　他的思绪迟缓转动，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如果他不喝药，她就不再主动过来了吗？意思是只有他喝了药，才能吩咐仆从去找她吗？ 　　他快要崩溃了，他闻到她的味道，身体就更加兴奋，可他不想要认输，是她要关着他的，她觉得她自己没错，那他也只是想让她呆在他身边而已，他又有什么错？ 　　他的呼吸声无法抑制地变重，想要攫取空气中她残留的味道，而随着药性的叠加，他的理智似乎比之前更加溃散。 　　听见她离开的声音，他终于没忍住睁开眼睛。 　　她的背影映入瞳仁。 　　他看见她细瘦的腰，露在外面白皙的皮肤，纤瘦的脖颈。 　　也就是这一刻，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里某根弦似乎突然断裂。 　　辛荷离开床边，还没走两步呢，就听见身后有声响。 　　回头看，就发现少年起了身，她原本以为他是后悔了，准备起来喝药。 　　于是，她又走了回去，准备帮他把药碗拿起来。却没想到，刚走到床边，少年不知道怎么回事，疯了一样，突然把她拽住，他要把她拽到床上去，辛荷下意识挣扎了下，结果又被他一扑，紧接着两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少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身躯覆上她，体温滚烫，身体的异样抵着她，存在感前所未有强烈，黑漆漆的眼睛被情欲熬得猩红，里面的理智似乎全部燃烧殆尽，如同野兽锁定猎物一样，盯着她的唇，然后直接吻上来—— 　　呼吸也是滚烫的。 　　唇也是。 　　带着潮湿的气息，就这样重重地碾在她唇上，少年探出舌尖，想要侵入她的口腔，吃得更深一点，可辛荷似乎呆住了。 　　她看起来很惊讶。 　　可她惊讶什么？ 　　她给他喂烈性的药，践踏他的自尊，抓住他的软肋，以此要挟他听话，如果他听话的话，她还能给他一些甜头，帮他压制药性，打一棒子给一甜枣，这是猎人驯化野狗的招数，她把他当成野狗了吧，可她把他当成狗，不知道狗有反咬猎人的风险吗？ 　　她的嘴巴紧紧闭着，他挤不进去，就开始舔舐她柔软的唇，辛荷脑子发白，被他的气息裹挟着，从腰眼到头皮，一整个身体都开始发麻。 　　直到他开始用齿尖咬她的唇，她才突然反应过来， 　　随后她一个用力，直接推开他，伸手啪啪两巴掌就上去，少年刚尝到一点甜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懵了，他喉结滚动着，身体被药效操控着，挨打都觉得爽，竟然忍不住喘了两声，又像条狗一样凑过去，还想继续吻她， 　　却被女人掐住下巴。 　　辛荷对上他的视线，就见到少年眼睛水雾濛濛，被打了两下，眼神都失焦了，她觉得他好控制，胸口起伏着，在再打两巴掌和蛊惑之间，选择了蛊惑。 　　片刻后，她拿来药碗，凑在他唇边：“把药喝了。我不是和你说过吗？只要你听话，我就亲你。” 　　有了刚才那个吻，他体内的药效应该被压下去了一点。 　　辛荷说完这话，就看见少年眼睫抖了抖，她怕他清醒过来，于是一鼓作气，倾斜药碗，把药往他嘴里喂，少年破天荒地没有挣扎，药一下子就喂了进去。 　　他似乎还惦记着那个吻。 　　最后一口药喝完，喉结上下滚了滚，整个人又压下来，像条欲求不满的狗，向她索取更多，可吻刚要落下，辛荷却又别开了头。少年顿了下，吻落了个空，他双颊绯红，纤长的睫毛带着潮湿情/欲，然而眼帘之下，目光却变得怨毒。 　　他好像终于清醒过来，鼻尖贴在她脖颈，恨不得咬死这个言而无信的人。 　　可也就在这时候，还不等他下口，手里突然被塞进个东西—— 　　这是一双筷子。 　　辛荷说他刚才亲过她了，所以喝药是他欠她的，然后得寸进尺地说：“被药效控制很难受吧。那就听话一些，现在自己爬起来，去把饭吃了，等你吃完，我可以再亲你一下。” 　　这回真和猎户驯狗一样了，甜头还要拆成一半一半地给，她把他当什么，真当成畜生了。 　　少年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第48章 好饿:饥肠辘辘 　　卫月是清醒着的。 　　正是因为清醒，所以辛荷认为，他是可以被调教的。 　　她给他喂药，他没有挣扎，这就意味着如果她给他喂饭，他也不会挣扎，会像喝药的时候一样，乖顺地将东西吃下去，虽然这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可他的已经低下高傲的头颅，有所屈服了不是吗？ 　　可这样不够。 　　是他自己释放出了可以被驯化的信号，辛荷就想要他将头颅低得再低一点，再听话一点，可像是这样的一个人，要让他听话，就要打碎他的高傲，践踏他的人格。 　　她怎么敢？ 　　她怎么配？ 　　卫月盯着她，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总觉得，她显露出了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他指尖泛白，恨不得捏断手中的筷子，额角跳着让她滚。 　　他会喝药，并不是因为他顺从她，而是因为他没有力气。合欢引的药效太强烈，就算可以用亲吻来压制，可刚才那个吻未免太轻太浅了，它起到的所有作用，就只是让他清醒了一点而已，体内潮湿一样汹涌的欲/望仍然煎熬着他，令他迫切地想要得到缓解。 　　她当她是什么？ 　　她当他为什么要亲吻她？ 　　他不过是想要压制药效而已，没有任何其余的原因，他将她，将她的吻，当成缓解药效的工具，工具，工具！一个工具，又凭什么这样高高在上地看他？ 　　少年目光阴郁，双颊潮红，身体因为药性发着颤动，手中力道虚浮，捏不断筷子，退而求其次，把东西扔在了地上。 　　辛荷看着他的模样，突然想到以前住在东桥巷子的时候，她有个邻居是猎户。 　　猎户家中养了几只猎犬，起初领回家时无一不是烈性难驯，有时候半夜会汪汪大叫，吵得邻里邻居都睡不着，但过一阵子后，那些猎犬就无一例外全部老实了。 　　有时候猎户和其他邻居唠家常，会说起驯犬，他说驯犬的方式无非就是赏和罚，猎犬做对的事情，就给予奖赏，做错的事情，就施以惩罚，形成规律，赏不能过度，罚也不能过度，取得了进展，也不能冒进，要温水煮蛙、见好就收。 　　说这些话的时候，猎户还自豪地说，他以前在县衙里干过，给官老爷当跑腿小吏，他看那些官老爷们驭人也是这一套方法，其实有时候人和狗没那么大区别。 　　辛荷暗自把这些话记住了。 　　她突然觉得，此时此刻她做的事情，似乎和那猎户说的有些相似，但她有些拿不准，她现在是不是应该和那猎户说的一样，见好就收。 　　但眼看着刚取得一点进展，现在又起反效果了，辛荷又有点不甘心。 　　因此。 　　她思忖片刻，最后还是没收手。 　　虽然没再逼迫卫月，但她也没放过他，她把食盒拿过来，打开盖子，然后又在卫月身边席地坐下。 　　食盒有三层，第一层是饭和菜，一小碟青菜，一小碟烧肉，还有一碗精米，第二层是炖的鸽子汤，闻起来有当归的气味，第三层则是一些糕点和蜜饯。 　　辛荷是吃过晚饭来的，但她不喜欢浪费，卫月不吃，这些东西放在这也是放坏了，所以她准备在他面前，把他的饭吃了。 　　他应该也有两三天没吃饭了，虽然坚定地拒绝进食，但他不可能感觉不到饥饿。饭菜都装在食盒里，王府用度奢靡，食盒是大漆的，由木头制成，又大又重又牢固，不把盒盖打开，食物的香气是透不出来的。 　　但一把盖子打开，里面的香气就扑散出来了。 　　辛荷一口一口吃起来。 　　她甚至没把卫月扶回床上，两个人就坐在地上—— 　　说得更准确一些，是她一个人坐着，卫月则是一个半蜷在地上的姿势。 　　少年垂着眼帘，因为不想看辛荷，所以视线早就从她身上挪开。 　　身体里的药性有所缓解，按理说，他不应该这么难受，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反而比刚才还要难捱，哪怕不看着她，他也可以回忆起她唇的形状和触感，体内的燥意似乎怎么压也压不住，屋子里的地面是青砖材质，打磨得光滑温润，看起来像玉石一样，温度冰凉，却无法缓解身上的燥意。 　　哪怕看不见辛荷，可他能听得见她，她在吃饭，在咀嚼，声音不大，但落入耳中，还是让他无法抑制地想象她的样子，饭菜的香气飘过来，更是补全了他脑中的画面。 　　他闻到羊肉的气味，里面加了大量的香料，应该是浓油赤酱的，切成小块，女人要吃的话，会张开饱满的唇，然后用漂亮的牙齿啃咬它，透过咀嚼的动作，可以看见若隐若现的舌尖—— 　　好饿。 　　好饿…… 　　卫月并不是一个重食欲的人，哪怕因为和她怄气，连日不进水米，他也只是觉得腹痛而已，他可以感觉到胃里空空如也，可想到她也会感到折磨，他所感受到的快/感是大于痛苦的，以至于他根本没有要进食的欲望，因此，更没有“饿”的感觉。 　　可是此刻。 　　他破天荒地，生出了一种饥肠辘辘地感觉，他感到饥饿，前所未有地饥饿，腹中绞痛，药效操控着他的身体，欲求不满地渴望几乎要将他撕裂成两半，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进食些什么，而这样的感觉几乎要将他逼到崩溃。 　　他忍无可忍地睁开眼。 　　饭菜和汤都被她吃光了，装回了食盒里，这时候她把第三层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手里正拿着一块蜜饵，啃了两口以后，觉得太甜，又拿起山楂蜜饯咬了一小口。 　　山楂蜜饯酸酸的。 　　这种东西，加再多糖腌制，也是酸的，和直接吃区别不大，拿来做蜜饯就是浪费饴糖和蜂蜜，这些东西多贵啊！但话又说回来了，反正王府不缺钱，那么这玩意配蜜饵就正好，一口酸一口甜，不腻。 　　辛荷在心里想。 　　她这边正吃呢。 　　却没想到，吃着吃着，卫月突然又动了。 　　少年突然撑起身，朝她看了过来，目光先是落在她嘴上，听了一会，又落在她手上，不知道是在看她手里的蜜饵，还是在看她淡粉的指尖。 　　而女人见到他这副样子，若有所思了片刻，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淡粉的指尖动了动，又拿了个山楂蜜饯。 　　山楂是好东西啊，越吃越饿。 　　她手掌摊开，把蜜饯放在掌心，另一只手则勾了勾，嘴里没说话，手上做了个过来的姿势。 　　少年被饥饿感支配着，竟然也真的凑了过去。 　　辛荷坐在原地，就看见他将唇贴上她的指尖，像小狗一样，探出一点鲜红舌尖。可他看起来像是要舔她的手，而不是要吃蜜饯。 　　辛荷顿了下。 　　她刚想把蜜饯拿到指尖， 　　然而下一秒，少年却似乎被惊醒，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紧接着，还不等辛荷动作，他就突然张嘴，恨恨地咬住了她的手指—— 　　“嘶！” 　　指尖措不及防传来一阵刺痛，辛荷整个人差点蹦起来，本能地要抽出手指，然而少年咬得太紧，她抽不出来，下意识给了他一巴掌。 　　身体一动，膝盖上的食盒托盘也跟着掉到地上，发出咣当的声响，里面吃了一半的蜜饵蜜饯跟着一起咕噜噜滚落下去。 　　少年被扇了一耳光，嘴巴终于松了松。但下一秒，他又追着辛荷，像狗一样咬上去—— 　　只咬一下哪里够。 　　卫月恨得要死，已经不知道是恨她把他像狗一样逗，还是恨他看见她勾手，竟然真的失去理智贴过去了，他不知道她怎么还敢留在这里，他分明已经说过让她滚了，她为什么不滚呢，为什么还要在他面前坐着，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他恨不得咬死她，既然她不想滚的话，那她就留在这里吧，他应该把她咬死，让她永远留在这里。 　　卫月觉得自己快疯了，他好像真的变成了一条狗，眼睛看见她白皙的手指，鼻子和身体感应到她的气味，他追逐着他，脑子里渐渐地什么都不想了，每次咬到她，她的气味落入腹中，他就会更加亢奋，更加卖力地想要得到更多，咬不到她，就咬她的头发，咬她的衣服。 　　理智似乎远离了。 　　再后面的事情，他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女人被他追着咬，似乎被惹怒了，到后来被死死咬着衣服，她根本抽不出来，屋子里没有剪子，以至于到最后，她不得不把外面的罩衫脱了，还骂了他几句什么，但具体骂的什么，他记不清了。 　　直到她被他气走，屋子里空下来，属于她的味道渐渐消散，他才又清醒过来。 　　然而理智回归，身体仍旧感到饥饿，他好像被她弄坏了，竟无比地渴望着她的气息。垂下眼睫，发现自己还抓着她的外袍，他顿了顿，随后被蛊惑一般，低下头去，将自己的脸埋在了其中。 　　可是不够。 　　还是不够…… 　　少年一双桃花眼又湿又红，还想要得到更多，于是目光突然落在旁边的食盒—— 　　食盒倒在脚边，碗碟都摔在地上， 　　饭菜和汤她吃干净了，蜜饵和蜜饯滚落在地上，其中好几块都是她咬过的，少年闻到香甜的，甜蜜的气息，喉结滚了滚，随后，他突然凑过去，捡起其中一个蜜饯。 　　他垂着眼睫，瞳孔深黑不见底，盯着那山楂果子看了一会，白细的指尖捻着它，片刻后，缓缓低下头，把自己的唇，贴在了她咬过的地方。 　　…… 　　再然后， 　　分开红唇，他把那蜜饯送入口中。 第49章 每次都为了李辞修:而扔下他 　　已经入夜。 　　屋子里门窗紧闭，也没点烛火，光线十分暗淡。 　　月光透过窗棂，也只能渗进来一点，借着这样一点微弱的光，只能大致看见屋内的一点轮廓，少年蜷缩在地上，怀里抱着件衣服，身边是几个碟子。 　　碟子散乱地盛放着一些糕点。 　　地面上也零零散散滚落着一些。 　　如果辛荷在这里，她应该可以看出来，碟子里和地上的这些糕点，比她刚才走的时候要少了一些，留下来的都是些完整的，而那些被她吃过的，都消失了—— 　　卫月把它们吃掉了。 　　如果辛荷得知此事，她一定会得意吧？ 　　她会得意于他的顺从，进而感觉到他是可以被进一步调教的，然后再得寸进尺地驯化他。 　　卫月木然地想着。 　　他厌憎着她，厌憎她把他当成一条狗来对待，可看着眼前的碗碟，他竟然也没有把它们收起来，就任由这些东西如此摆放着，甚至片刻后，又抬起手来，捻起一块没被碰过的糕点，一口一口地吃起来。 　　可能是他在她面前已经丑态百出，所以他竟然不那么在意这件事了，他都可以像狗一样去舔她的手了，还需要在意盘子里剩下几块糕点吗？ 　　总归吃都吃了。 　　因此，他又把余下的蜜饵一块块吃完了，甚至没来由地想，等她明天过来，看见空盘子以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她让他自己吃饭，他现在吃了，所以她理应给予他奖赏。 　　会是亲吻吗？ 　　还是更多。 　　少年胃里饱胀起来，可他还是觉得不够，那种饥饿感变本加厉地侵蚀他，让他在这样的深夜里，连眼睛都闭不上。 　　但没想到， 　　第二天傍晚，到了辛荷每天来找他的时间，她却根本没来。 　　询问过侍从以后，卫月才知道，辛荷又和李辞修一起出去了—— 　　昨天被卫月咬了手以后，辛荷终于察觉到，他的状态不太对劲。按理来说，他体内的药性虽然一直在叠加，但在给他喂药之前，他已经亲吻过他了，虽然是很轻很短的一个吻，但对药性也该是有压制的，不管怎么样，他都不可能到神智不清的地步。 　　可他咬她的时候，模样看起来真的很癫狂。 　　她和他说话，他好像也听不懂了，只知道咬着她的衣服，又或者死死抓着她的衣服，力气大得吓人，她拽都拽不动。这么有力气，那他突然这样神智不清，肯定就不完全是药的原因了。 　　兴许…… 　　兴许是她把他刺激过头了。 　　辛荷突然又想起那猎户的话。 　　她想，或许猎户说得是有道理的。 　　她应该见好就收的，既然已经取得了进展，就应该给他一些时间冷静，等他缓和好了，再施加更多的刺激，而不是在他濒临崩溃的时候，继续紧逼不舍。 　　看他现在的状态，恐怕比起合欢引，她才是更像那个刺激他发狂的因素。 　　辛荷只是想让他听话一点而已，并不想把他成一个神智不清的疯子。 　　她分析了许久，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就是她应该暂时消失两天。至少这两天，她不应该再出现在他面前刺激他，免得他真的绷不住疯了。 　　正好她还有几个阵法需要布置，石头城的阵法布置完，接下来，就要布置曲阿的，李辞修从几天之前，就在问她什么时候去了。 　　于是。 　　当晚，她就给李辞修回了话，确定了时间。 　　第二天一早，就一起出发去了曲阿。 　　此地虽在丹阳郡内，但离建邺还是有些距离的，陆路不好走，乘快船去，大约需要一天，一来一回，加上布阵的时间，恐怕需要花费两到三天。 　　因此。 　　到了第二天傍晚， 　　辛荷自然没有和往常一样，去看卫月。 　　她让门口的侍从把每天的饭菜和汤药给卫月送进去，屋子里进门处就又一面屏风，将内室隔断成两个空间，也不用担心侍从们看见少年的样子。 　　此刻， 　　侍从提着食盒，站在屏风后面。 　　听见少年问起辛荷的去向，他恭恭敬敬回答了。 　　却没想到，那一边，听见辛荷又和李辞修在一起，少年突然安静下来。 　　面前还放着几个碟子，里面的蜜饯和蜜饵已经被他吃完了，就这样空空如也地在他面前摆了一晚上。 　　这一整个晚上，他看着这几个碟子，并没有什么不悦。 　　而此刻，他看着它们，却突然觉得很荒谬，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一点蜜饵的碎屑残渣，星星点点，似乎构成一个嘲讽的笑脸图案，仿佛在嘲笑他把糕点吃光的行为。 　　一个破碟子怎么敢，怎么敢嘲笑他？ 　　少年克制不住，突然伸出手，想要砸了这几个碟子。 　　可在此之前，他先感到了恶心，昨天吃下的那些糕点似乎顶着他的胃，要从他的喉咙口冲出来了，于是他喘息两声，突然又捂着喉咙，干呕起来。 　　卫月什么也没吐出来，嘴里空空的，倒是一番干呕后，眼睛里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他闲不住，看那几个空碟子，刺眼得很，于是又伸手去砸东西。 　　可惜碟子是木质的。 　　辛荷是故意的，自从松开他手腕的桎梏后，她给他送来的餐食，都是用木碗木碟子装着的，就是为了防止他把东西砸碎，然后拿着碎瓷片自己捅自己。 　　所以这碟子砸下去，也只是声音响而已，然后在地上滚了几圈，毫发无损。 　　卫月气得发笑，最终又踹了那破碟子一脚，辛荷不在这里，他神智反而清醒多了，虽然被药效操控着，但也没到让他完全失控的地步，反而她在这，他才会像之前那样神智不清。 　　他这样想着，又闭上眼睛，心想她干脆永远别回来了，和李辞修一起死外面算了。 　　可这样的念头，并没有持续太久。 　　辛荷不在的第二天，体内的药效又一次加强，他的意识开始有些恍惚了。 　　辛荷不在的第三天，天刚亮，卫月就又开始神智不清了。 　　他被情欲操控着，夜里会梦见辛荷，白天忍无可忍，抱着她的衣服，想要攫取她的气息。 　　下人送来的饭，就摆放在屏风后面，他没去拿过，然而他面前的食盒，被他反复地打开，他无法抑制地，开始舔辛荷吃过饭的碗，含住她用来喝汤的勺子，红艳艳的舌尖探出来，把她的气息全部卷入腹中。 　　可这样还是不够。 　　他不满足于此，目光涣散地抱着她的衣服，好半晌，似乎又想到什么，突然从地上爬起来。 　　自从辛荷给他喂了合欢引后，这些天来，卫月一直竭力隐忍着，除了前两天砸了几个碟子，其余的时间，就算把自己折腾得遍体鳞伤，也不愿意发出半点动静，因为他不想让仆从们听见声音，进来查看他的状态。 　　可此刻， 　　仆从们守在外面，却好像突然听见一点动静。 　　少年的腿脚不便，虽然能站得起来，但走不了几步路，这时候，仆从隔着门，听见屋子里有脚步声，随后片刻，又听见摔倒的声音。再然后，少年似乎又爬起来了，然后再继续摔倒，再继续往前走。 　　侍从听着这声音，有点心惊胆战的，生怕这位祖宗摔出什么好歹，所以小心翼翼出声：“三郎君？” 　　这话一落， 　　屋子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却没人应答。 　　侍从开始有点焦虑了，于是又叫了一声：“三公子？郎君？您若有什么想做的，可以吩咐奴进来做。” 　　卫月仍旧没有回应。 　　侍从心里打鼓，总感觉出事了，毕竟换做是之前，就算卫月不让他们进去，但他们在外面说话，少年还是会回答的，哪怕只说一个滚字也好呀！ 　　侍从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进去看一眼。 　　而屋子里。 　　少年几乎像鬼一样，蠕动爬行到了衣橱前。 　　他想起来，先前他时时刻刻缠着辛荷的时候，只要他睁着眼睛，她就会出现在他身边。那时候，她偶尔会陪他躺一会，为了换洗方便，她有一些衣服是存放在这里的，有外袍，也有几件中衣。 　　他打开衣橱，将里面的衣服全部拿了出来，贪婪地抱在怀里。 　　也就在这时， 　　他突然迟缓地意识到，身后有脚步声， 　　回过头看，就见到有个侍从走进来，已经绕过屏风，往他这里走。 　　所幸光线暗， 　　他怀里衣物太多，那侍从才没有看清他现在的样子。 　　卫月愣了下，几乎是勃然大怒，砸了个东西过去，叫侍从赶紧滚。 　　他抱着辛荷的衣服，突然意识到，辛荷说的是真的，如果任由药性发展下去，他真的会失去神智，像条公狗一样，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他会舔她用过的餐具，抱着她的衣服发/情，而侍从进屋的时候，他甚至都察觉不到，就这样将自己的丑态，暴露在这些人眼中—— 　　所以， 　　她才会每天来看他一次。 　　她的亲吻足够压制他的药性，如果她在的话，他应该不至于完全失去理智。 　　可现在呢？ 　　现在她走了！ 　　她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和李辞修一起出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李辞修，为什么这人出现以来，每一次，辛荷都要因为这个人而扔下他，不管他的死活？ 　　她把他关在地窖里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在他因为没有她的抚慰，而日渐失控的时候，她又在和李辞修做什么呢？ 　　少年抱着她的衣服，无法抑制地颤抖，他想不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一边流眼泪，一边怨毒得想，她在和李辞修现在在做什么？ 　　这么多个夜里，他们会共处一室吗？会逾矩吗？他突然想起来，那天他和她吵架，问她李辞修是不是让她亲了，她没有回答他。所以她和李辞修亲吻过吗，以前没有，那现在呢？现在有没有？以后会不会有？ 　　从曲阿回来，已经是第三天的夜里。 　　辛荷一回到王府，刚进大门，就又被卫月别院中的侍从叫走了。 　　李辞修跟着迈进门槛，看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等她走远以后，他回了书房，处理完手头事务，不知道又想到什么，敲了敲桌子。 　　下一秒， 　　阿肃从房梁上悄无声息跳下：“殿下有吩咐？” 　　话音一落， 　　却见到青年撑着下颌，说了句：“好奇怪，是不是？” 　　什么奇怪呢？ 　　辛荷和卫月之间奇怪。 　　从把卫月接进府中开始，辛荷去卫月的院子里，就有些太频繁了，卫月派人来找辛荷的次数，也有些太多了。侍从们都是王府的人，虽然不知道辛荷每次进屋做了些什么，但她的大部分行为，如果李辞修想知道，她是瞒不过他的眼睛的。 　　然而。 　　从那天见到蛊虫变色，他开始思索她的身份问题开始，他突然下意识地想要和她保持一点距离，就好像雨天走在荒原，突然看见前面有一片沼泽，为了避免陷进去，不管是人类还是动物，都会本能感到危险，选择不再往前走。 　　李辞修并没有向侍从们询问过，她这阵子在卫月的别院中究竟都做过一些什么，但是，哪怕是仇人，这样频繁地相见，是不是也有些太过奇怪了？ 　　灯火之下， 　　青年支颐思忖片刻，片刻后，似乎恢复了平日的漫不经心。 　　阿肃侍立一旁，才刚反应过来，殿下说的奇怪，是指的辛荷和卫月，这会儿刚想说话呢，结果还不等张口，下一秒，就见到殿下站了起来。 　　青年遇见事情并不喜欢犹豫太久。 　　他推开门，闲庭信步一般，似乎有些兴致的模样：“走罢。看看去。” 第50章 微信lyx775153909 bg年代po合集100本26💰 bl有🥩有剧情生子文合集300本30💰 总攻1000p38💰 ​共妻109本25💰 ​末世900本打包35💰 训诫600本35💰 ​钙片打包35💰 双jj合集25本18💰 有🥩有剧情🦴科合集900本35💰 ​bl ai饭视频合集打包35元20个 海棠主攻合集2500本45💰 双性文合集1000p38💰 催眠文合集400p35 pobg文快穿327本35💰 ​hf受宠攻120本30💰 ​清水玄学灵异文230/33💰 ​4000p父子文合集40💰 ​hf所有完结的快穿文440p38💰 ​虫母文or虫族总受文90本25💰 ​无金手指的种田文40本 25💰 ​：医生攻or受300本，30💰 ​太子攻262本30💰 ​美攻强受 1753本35💰 ​人类攻尾巴当第二根用or有两根35本20💰 ​ po,nrt 父女，糙汉，后宫，公媳，种田，年代，修仙，快穿 100本合集打包30💰一个 截图此处加好友没截图不加 搭窝:污浊 　　卫月这会儿正神智不清，他并不知道辛荷什么时候会回府，因此，倒还是真不是他差遣侍从去找的辛荷。 　　这回是侍从自发去找的她。 　　卫月接连在屋子里发出摔倒的声音，叫他他也不应，有人进去，还没看清他的情况，就被他轰出来。这样的情况，实在令下人们瘆得慌—— 　　一方面，卫月的身份实在高贵。 　　就算陈国公府倒了，但他仍旧是贵族，朝中大臣们见了他，哪怕在心里骂他破落户摆谱，但脸上也还得挂着笑容，叫他一声贤侄，更何况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呢？ 　　下人们不敢不听他的话。 　　但另一方面，他们并不是卫月的侍从，他们是王府的下人，卫月被软禁在这，他们是有职责看护的，少年不让他们进去，他们悖逆不了他，但如果少年因此在屋子里出了什么三长两短，这又属于他们的失职。 　　所以下人们也很为难。 　　如果辛荷在这就好了。 　　他们忍不住想。 　　齐王平日里并不会过问有关于卫月的事，所以，别院里的下人们心照不宣，都认为有关于卫月的事情，只要不是人要死了的那种大事，不吃饭，又或是发出奇怪动静这类的小事，先禀报给辛荷就够了。而辛荷可以直接接触卫月，如果是她在的时候，卫月出了什么问题，还有她来担着这责任。 　　于是， 　　听说辛荷回府了，别院的下人就直接来找她。 　　他们请她去看看卫月，路上，顺便和她讲了讲这些天的情况。 　　听见卫月这几天一口饭都没吃，每次侍从去送饭的时候，他都叫他们滚出去，辛荷一瞬间差点气笑了。他骨头硬，到现在还在摆谱，她也不想去找不痛快，他还能犟，就是药效还有发挥的空间。 　　她突然想转头回去。 　　但没想到。 　　还不等她转身，就听见那侍从又开口了：“而且……” 　　侍从说这话时，似乎有些犹豫。 　　辛荷耐心已经快耗尽了：“而且什么？” 　　侍从并不知道合欢引的事，思索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隐晦地指了指脑子：“感觉三郎君被关久了，这儿可能出问题了。” 　　辛荷脚步顿了下：“他怎么了，神智不清？” 　　侍从点了点头。 　　在背后说贵人的坏话可真刺激啊，侍从没忍住：“可不是嘛！” 　　他说：“从今天上午开始，三郎君就一直发出奇怪的动静，好像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走两步又摔倒。属下们怕他出事，在外面叫他他也不应声，所以就进去看了一眼，就看见他在衣橱旁边。但还没看清他在干什么，他就叫属下们滚。” 　　这话一落， 　　辛荷感觉自己被当头打了一棒槌—— 　　她忘了！ 　　和李辞修出门的时候，光想着让卫月冷静两天，别出现在他面前刺激他了。想来想去，竟然忘了最重要的事情，合欢引的药效叠加，在体内累积到一定程度，是会让人精神迷幻，彻底失去意识的。 　　从他服药那天开始算起，中间总共就只有过一个吻，药性汹汹，不比最开始服药的几天，在这个节骨眼上旷他两三天，确实很可能导致他失去理智。眼下，听这侍从描述，比起发犟，他这些行为显然是因为药效发挥过头了啊！ 　　辛荷一拍脑袋，也不再想转头回去的事了：“快走！” 　　她也不跟着那侍从再慢吞吞地走了，直接小跑去了别院里。 　　一走进屋子，她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奇怪的味道。 　　现在已经是夜里，屋子里没点灯烛，因此光影模糊，只能看见物体的大致轮廓，因此也不知道那股奇怪的味道是从哪传来的。 　　辛荷吸了吸鼻子，先去旁边点了灯烛，随后才靠近卫月。 　　少年在衣橱边上，举着烛台走近了，她才发现，衣橱的门被打开了，卫月蜷在地上，身边还有一堆衣服，这些衣服凌乱扑在地上，有些被他抱在怀里。 　　而这些衣服，看起来都是细布的料子，颜色素净，看起来都非常眼熟，像是…… 　　辛荷视线一顿。 　　她心中冒出个猜想，随后又凑近他，伸出手，从他怀里扯出一件衣服，紧接着，就见着衣服上花纹简单，果然是她的寝衣！ 　　除了这件寝衣之外，地上的所有衣服，也都是她放在这里的。有外袍，还有罩衫，而此刻，这些衣服无一例外，全被他从衣橱里拿了出来。 　　少年失去理智，太过渴求她的气味，所以他像动物一样，用她的衣服搭了个窝，将自己埋在里面，要让她的气味完全包裹住他，然后红着眼睛，一整天，一边流泪，一边怨恨她，一边又无法抑制地蹭着这些衣服，弄得上面都是奇怪的东西，除了湿嗒嗒的眼泪以外，还有一些半干不干的污浊液体。 　　靡靡的气味自上面传来。 　　辛荷拽着自己的衣服，看着上面的痕迹，思绪迟缓地转动一会，随后才反应过来这些都是什么。 　　嗡的一声。 　　辛荷脑子突然空白了一瞬， 　　随后像是触电了一样，突然把这衣服丢开。 　　大约是没想到卫月会做这样的事，还是拿着她的衣服，她脸都要烧起来了。 　　她穷怕了，厌恶浪费，这些衣服是细布料子，都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现在能穿在身上，她每次都小心翼翼，生怕弄脏弄破了，非常爱惜。 　　现在却被他里里外外全都弄上这些东西…… 　　扔了吧，舍不得，洗干净继续穿吧，总感觉怪怪的，好像以后每次穿这些衣服，都会想到这些衣服上沾过什么，而且，这么多件衣服，她不敢也不想交给府里浣衣的下人洗。 　　想到要洗这么多衣服，她真的很想踹他一脚。 　　可他并不清醒，所以踹他也没用。 　　辛荷在原地站了一会，又缓了片刻，随后才又蹲下身去，屏住呼吸，不敢闻上面过分暧昧的气息，一件件把这些衣服拽出来，抱在怀里，准备先扔到旁边。 　　却没想到。 　　正收拾着这些衣服。 　　卫月突然动了下。 　　他先是抬起眼睛看他，目光通红，像被激怒的幼犬一样，似乎察觉到有人要带走他刚筑起的巢，于是恶狠狠地想把那些衣服抢回来。少年身上肌肉都绷紧了，然而目光一落在她身上，他又不动了。眼里的怒气消散，随后，好像变成了一种茫然，似乎在辨认她的身份。 　　很快， 　　他似乎认出她来了。 　　辛荷被他看着，不知道为什么，他分明神智不清的样子，目光却显得潮热。 　　她觉得这视线有些瘆人，有如实质一般扫过她的嘴唇，鼻尖，从耳廓流连到脖颈，甚至似乎要隔着她的皮肤，钻进她的血肉里，把她的皮肉骨头都剖出来看一看，尝一尝，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一块血食，马上要被他扑上来撕咬。 　　她的预感在下一秒就成了真。 　　还没等她对他的目光有所反应，身上就突然一重—— 　　少年直接扑过来了。 　　合欢引的效用发挥到了极致，到了这种程度，就算打他几个耳光，踹他几脚，都无法让他清醒，所以，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完全被情/欲支配的动物。 　　湿热的气息落在她脖颈，辛荷汗毛几乎一瞬间炸起来。她不知道他是要亲吻她，还是要撕咬她，毕竟这两件事，他之前还清醒的时候，也失控做过。而他现在完全没有清醒可言，只会做得比之前更加变本加厉。 　　如果是亲吻也就罢了，辛荷原本也不想让他彻底失智。但如果他继续像狗一样咬她呢？ 　　辛荷觉得他是能做出这种事的，因此，身体一瞬间绷紧了，做好了随时反制的准备。 　　然而。 　　湿热的气息越来越近， 　　到最后顺着落下来，却没落在她的唇上，也没落在她脖颈—— 　　少年扑上来，什么也没做，而是先捉紧了她的手。他带着她往地面摸索，摸索着摸索着，随后，带她摸到一个圆圆的东西。 　　还没等她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 　　下一秒， 　　少年动了动唇，出声道：“你让我自己吃饭，我吃过了。” 　　他并不清醒，声音带着一点儿情/欲，情/欲之下的是幽怨，是恨意。 　　辛荷听见他问：“我都按照你说的做了，你为什么还要走？” 　　地上那个圆圆的东西，是之前用来装糕点的木碟，之前被一堆衣服覆盖着，所以没看见，这时候，衣服被掀开了，辛荷低头一看，才发现碟子已经空了。 　　…… 　　辛荷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他能把那些糕点都吃了。能看得出来应该是真的很饿了，竟然连带着她啃过的那些，他都吃得干干净净。 　　她也完全没预料到，刚才那样的情况下，竟然不是直接扑上来亲吻她，而是提起吃饭的事情，她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虽然他应该什么都没想，因为他那会儿已经没理智了。 　　可能是因为太惊讶的缘故，辛荷愣了一下。 　　少年等了半天，没有等到她的回话，他变得更焦躁了，终于又动起来。 　　他强硬地要亲吻她。 　　然而刚凑近她，就被她掐住了下颌。 　　亲吻的动作被阻止。 　　卫月意识不清，但他觉得他吃了饭，她就应该亲他，她不亲他，她就是言而无信，他眼睛发烫，几乎要滴出血泪了，又怨恨地问她为什么不让亲。结果刚张开嘴，话还没说完，辛荷就捞起旁边的茶壶，给他灌了一口水。 　　他呛得咳嗽，她就趁机离开了一趟，回来的时候端了一小盆水，卫月怨恨地看着她，又要说话，这一回，她倒是没再给他喝水了，而是拿出一把蘸了牙粉的软毛小刷，再次掐着他的下颌，贴得很近，仔细地给他刷起牙来—— 　　卫三郎是多么金尊玉贵的一个人呢？ 　　少年的心高气傲表现在方方面面，他穿得要华贵，模样要收拾得漂亮，衣饰要熏最昂贵的香料，饭后含香茶漱口，早晚洁牙后还要含香料在口中，就算之前被辛荷绑着手脚，也要她帮他梳洗，甚至被她喂下合欢引的前几日，身体绵软，还能自己慢吞吞地把自己拾掇干净。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嫌弃。 　　他要亲吻她，她却先来给他洁牙，是嫌他不干净吗？ 　　卫月完全忘记，他这些天被药效折磨得神智不清，吃完蜜饵并没有清洁过口腔，意识是模糊的，但骨子里高傲的本能还在，他眼眶瞬间湿红了，挣扎着要推开她，然而下颌被掐着，嘴巴被迫张开，他挣扎不动，只能不住地流泪， 　　刷子在口腔里细细地扫，刷过洁白的牙齿，然后舌尖，深入喉咙里，让他几乎要干呕出来，等到刷子撤出去的时候，他几乎要出声质问她了，不亲就不亲，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羞辱他。然而这一回，还不等话说出来，女人就低下头—— 　　她的唇落在他的唇间。 　　嗡的一声。 　　所有的话都堵回了喉咙里，少年瞳孔缩了一下。快感顺着尾椎冲上头顶，一瞬之间，似乎有烟花在眼前炸开，连那点自尊都堙灭了。 　　等到这个吻结束，思绪回笼，可他还是恍惚的。 　　辛荷把水盆拿走了，回来的时候，又提了食盒，她走了好一会，回来的时候，卫月已经清醒过来了。 　　他原本以为，理智尚存的时候，他闻到她的味道，因此失控，扑上去主动亲吻她，这已经足够下贱。 　　他以为就算彻底失了智，也不会做出比这更下贱的事情了，可他为什么会像条狗一样，向她展示吃光的盘子，邀功一样展示他的听话，告诉她他为了得到她的奖赏，选择了遵从她？ 　　他露出丑陋的，低贱的，肮脏的姿态。 　　好下贱。 　　而这些都拜她所赐。 　　女人把饭菜拿出来，见他失神地坐在地上，似乎是为了奖赏他的听话，这次没让他自己吃，而是舀了一口饭菜，准备喂给他。 　　卫月却不想吃。 　　他甚至不想看见她，虽然在几天之前，他还在威胁她，如果她不喂他喝药吃饭，不时时刻刻看着他，不一天十二时辰呆在他身边，他就去死，可此刻他只想要她消失，他可以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可她为什么要看他？想到她见过他丑态百出的样子，他就恨不得抠下她的眼睛，她为什么还在这里，为什么还不消失？ 　　饭菜喂到嘴边，他下意识就要别开头。 　　然而也就在这时，余光一扫，他突然看见远处的窗户上，倒映着一道影子—— 　　那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开了两三指那么宽的缝隙。 　　这缝隙不仔细看发现不了，而缝隙远处，有高冠华服的人抱胸靠在墙上，那人看身形青年模样。 　　王府之中，能穿这样形制衣裳的，应该就只有李辞修一个人。 　　他靠在那，从那个角度，透光窗缝，远远的，就能把屋子里的场景看个大概。 　　李辞修在看什么呢，看他和辛荷相处吗？他过来了，辛荷会走吗？卫月突然想到不久前，他抱着辛荷的衣服，眼睛几乎要流出血泪，他被药效操控着，像一滩烂泥一样倒在地上，她却和李辞修出去了，每一次这个人都能把她从他身边带走。 　　少年顿了下，随后佯装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挪开视线，又将脑袋转了回去。他垂下眼睛，纤长的睫毛就这样盖住了眼珠子里蛛丝一般疯狂蔓延的血丝。 　　外面的人静悄悄，里面的人也静悄悄。 　　李辞修看着辛荷，辛荷看着卫月，见他迟迟不吃饭，也没耐心了，说了句爱吃不吃，就又要把手收回去。但也就在这时，少年却动了下—— 　　哪怕她刚才说了不好听的话。 　　但他还是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含住了送到嘴边的调羹。 第51章 多吃一点:挑衅 　　辛荷回到王府后，是一路小跑去的别院。 　　李辞修跟在她身后，虽然没跟着她一起跑，但和她之间也没拉开太远的距离，她到别院后不久，他也到了别院门口。只不过，刚要进去，就突然有暗卫找过来，和他说益州有急报传来—— 　　益州位于蜀地。 　　得益于地势，蜀中四面环山，土地肥沃，粮草、盐铁都无需依靠其他地方供给，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里就能自给自足，把军队养得兵强马壮，天然地易守难攻，最易割据。 　　胡人攻陷中原后，李氏皇族南渡，占据江南，蜀中则一直摇摆，三十多年前，有将领叛出朝廷，占据益州，在蜀地割据自立，建立了自己的政权，国号后蜀，国祚延续三十余年。 　　直到近十年前。 　　后蜀内乱，政权更迭。 　　卫骁占荆州，趁着这个空档，带兵直接攻入益州。交战几回后，后蜀兵马溃散，后蜀王自愿投降，归顺朝廷。自那以后，益州才重新回归本朝，后蜀王被封国公爵，任益州刺史，继续经营蜀中。 　　只不过。 　　后蜀说是归顺了朝廷，但实际上，归顺的是卫骁。 　　自那之后，益州荆州成了一条战线，荆州兵强马壮，后方无忧，卫骁势头大盛。可以说，他之所以能这么嚣张，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有益州这个倚仗。 　　前不久，卫月说要告诉长史一个秘密，说的便是益州的事情。 　　他说益州刺史从去年开始就重病了。 　　并且，他前阵子在寻阳，察觉到卫骁对江州有拉拢之意，并且向夏侯琛许诺的利益，都若有若无地与益州有些关系。如果这消息是真的，恐怕益州刺史不止重病，还将要命不久矣了。 　　荆州接壤益州，而这消息并没有传到朝中，不知道这消息究竟是被卫骁刻意封锁了，还是根本是卫月编造的假消息，但如果这消息是真，卫骁这边已经开始筹谋了，朝中对此却一无所知，等到益州刺史真死了，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因此。 　　李辞修当即就做了决定，派人去打探消息。 　　这时候，消息传回来。 　　暗卫附在李辞修耳边：“殿下，打听到了。卫三郎说的那些都是真的，益州刺史是重病了，恐怕没几个月好活。但益州关隘重重，关系复杂，打探消息的时候知会了中书令和秘书监，现下消息传回来，这二人说要见您呢，还带了几位朋党过来。” 　　李辞修脚步微微顿住：“已经来了？” 　　暗卫说：“在前厅等您呢。” 　　李辞修啧了声，说了声好扫兴。 　　话是这么说，他脚步却没动，根本没有要去见那两人的意思，显然还是想看看辛荷和卫月在做什么：“那让他们等着，说我一会儿过去。” 　　这话一落， 　　暗卫应了声，然后安静退下。 　　李辞修则继续往别院里走。 　　院子里。 　　侍从们见他来了，都有些意外，一群人面面相觑了片刻，随后反应过来，乌泱泱地就要跪下行礼。然而，却没想到，还不等跪下呢，殿下就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是偷偷跟过来的，这群人要闹这么大动静，非让辛荷发现做什么？ 　　青年在灯火下，一张脸被映照得漂亮极了，阴美柔和，像仙妖，不像凡人。修长白皙的食指抵在唇间，他朝着侍从们笑了下，和善地用唇语说：“不要发出声音。” 　　这话一落， 　　侍从们纷纷点头。 　　他们弯着腰，做出恭敬的姿态，透过余光，可以看见殿下的表情。 　　分明是这样可亲的姿态，却令人觉得胆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样漂亮的皮囊下住着一只恶鬼，喜恶不定，诡谲无常，倘若他们真的不小心发出声音，这只恶鬼可能会放过他们，也可能会突然来些兴致，好奇他们刚才是用哪个部位发出的声音。 　　如果是不小心用唇舌发出声音，殿下可能会割了他们舌头。如果是手、脚，也没准他会挑断他们的手脚筋，然后用好奇的语调，说他想看看，他们手脚不痛的时候，都能闹出动静，那如果给他们施加一些疼痛，他们会发出多大的动静呢？ 　　当然。 　　这只恶鬼也不一定每次都做这么血腥的事。 　　也许他兴致上来，不挑他们手脚筋，改把他们绑起来，拿羽毛给他们挠痒，看他们在身体感到痒意的时候能发出多大的声量，这也是可能的。 　　不要揣测疯子的想法。 　　侍奉这样的人，有时候远比侍奉卫月那样的贵族更可怕，因为悖逆他的后果是未知的，未知比已知还要令人提心吊胆。 　　他们不再发出声响，连呼吸声都压得轻轻的，李辞修偏了偏头，似乎觉得他们如临大敌的样子很有趣，轻笑了一声，但什么都没做，随后慢条斯理进了院子。 　　刚才和暗卫在外面耽搁了一会，这时候，辛荷和卫月已经单独呆了一会了，李辞修绕过回廊，刚要走到卫月卧房门前，就正好见到女人从屋子里出来。 　　他差点和她撞了个正着，脚步一顿，随后往墙后面躲了躲，身影融进了夜色的阴影里。 　　辛荷没有发现他，她手里端着个小水盆，盆里还有巾帕和一把用过的软毛小刷子。青年眼梢抬了下，在原地站了一会，随后，又见到她提着个食盒回来—— 　　先洁牙，再提食盒，接下来能做什么呢？ 　　无非就是让卫月吃饭。 　　李辞修喜欢新奇有趣的事物，他跟着辛荷过来，可是她对卫月所做的事情，似乎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理应对此感到乏味，但破天荒地，他感觉到一种近似于缺憾的感觉，这种感觉从心底里生出来，好像不将此事探寻到底，他就无法感到安定。以至于他思忖片刻，最后又轻飘飘来到窗前，将窗户无声无息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再然后。 　　就看见辛荷在喂卫月吃饭。 　　屋子里十分安静，一个人喂，一个人吃，机械一般地重复这个动作，两人之间也没有交流，都沉默着，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无聊得不能再无聊。 　　李辞修起初还有些期待，想知道等卫月吃完了饭，屋子里会发生些什么。谁知道卫月这顿饭吃得没完没了了，一口饭分成三口吃，细嚼慢咽，进食的速度慢得可怕。 　　好不容易，他吃完了碗里的饭。 　　结果又听见他说：“还是很饿。” 　　辛荷顿了下，有点意外：“所以你还要吃吗？” 　　少年垂着眼睫，余光瞥见远处的窗棂，李辞修的影子还立在那。胃部撑得快要炸开，他压抑住腹部那种快要痉挛的感觉：“……嗯。” 　　辛荷：“……” 　　辛荷讶异了。 　　她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按理来说，他这么多天没怎么吃饭，乍一进食，食量不应该太大才对。哪怕很饿，饱得也应该是很快的。 　　但他竟然还要吃。 　　她喂他喂得其实已经有点没耐心了，但他难得这样，不像是之前那样挑衅挣扎。他既然做了让步，辛荷也会退一步，她安静片刻，随后又从旁边的食盒里取来糕点。 　　李辞修抱胸倚在墙上，就看见里面这两个人又开始吃饭了，一个喂一个吃，好像没有尽头一样，以至于他终于感到了乏味—— 　　可他真的是这样的人吗？ 　　像他这样的人，感觉到乏味与无趣，怎么会只在外面看着呢？ 　　齐王此人，行事疯癫，恶名昭彰，卫月虽与他接触不多，但对于他的行径也有所了解。像他这样的人，他应该发出声音，又或者做些什么，主动挑起事端的。 　　可他为什么不呢？ 　　他站在那里，如此安静，是因为他是偷偷跟来的，是因为他也不光明正大，所以害怕发出声音，被辛荷听见吗？ 　　少年顿了下，似乎抓住对方的软肋，咽下去的食物卡在胃里，卡在食道里，他无法抑制地想要发笑，但随着吞咽糕点的动作，他把这些声音全部噎进喉咙，然后趁着咀嚼糕点的间隙，微微偏过头，突然朝着窗外看去—— 　　下一秒， 　　他对上屋外美人漆黑的视线。 　　一瞬之间，万籁俱寂。 　　风停了，树静了，好像这世间一切的动静都停止了，空气中只剩下一根无形的弦，被拉紧到了极致，他所有人都绷在这根弦上，不管是谁先动，都会把这根弦崩断，打破现在的平衡。 　　可卫月不在乎了。 　　他意识到，青年不想发出声音，所以他不在乎，在殿下的注视下，舔了舔唇，又一次低下头，凑近了辛荷的手，他人在做动作，可是眼睛却死死不动，目光越过女人的身体盯着殿下。 　　窗户的缝隙足够大，却又不够大。 　　几指的宽度，足够让李辞修看见屋子里发生了什么，却不足够让他看清楚每一个细节。 　　窗棂遮挡着，令他只能看见，少年挑衅一般，分开嫣红漂亮的唇，就着辛荷的手，又吃起了糕点。 　　不够。 　　不够，不够， 　　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 　　吃多一点，再吃多一点，不可以呕吐。食物在腹中膨胀，似乎要撑破他的胃，顶着喉咙呕出来了，卫月浑身都开始发抖，可是他病态地，强行抑制住呕吐的欲望，一口一口地嚼碎糕点，然后就着她的手，吃得更多。 　　唇越来越贴近她的指尖，吃到最后一块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李辞修，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目光全部聚焦在女人不够细腻的指尖，吃掉了她手中最后一点糕点，像是得到奖赏一般，他探出鲜红的舌尖，把女人的手指卷入口中—— 　　那种呕吐的欲望突然消失了。 　　他瞳孔收缩，身体细细地发起抖来，眼睛几乎要流泪，她的气息，给他带来的是满足感，令他头皮几乎都要舒爽到炸开。 　　可也就是此刻， 　　啪的一声，突然惊醒了他。 　　窗户传来一声细微声响。 　　卫月顿了下，湿着眼睛抬头，辛荷面对着他，背对着窗户，她看不见。可是卫月看见了，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伸进了窗户缝隙，指节握住窗框， 　　李辞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近了窗，站在外面，手伸进来。 　　吱呀一声。 　　他把窗户打开了。 第52章 命令:你可以将我锁起来 　　李辞修是怎么敢的？ 　　他不是悄悄跟来的吗，不是不想发出声音被辛荷发现吗？ 　　没人能预估他这样的疯子的行为，屋子里的窗户是雕花长窗，并不高，窗户底部大概就在人腰部的位置，打开窗，只要抬一抬腿，甚至就可以翻过窗户迈进来。 　　青年站在窗外，身后是隐约灯火。 　　卫月隔着窗户，就看见他弯下腰，手肘撑在窗台，一双凤眼眼波流转，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而辛荷也听见开窗的声响，此刻正皱了皱眉，想要回头看—— 　　如果她看见李辞修。 　　她会是什么反应？ 　　生气？恼怒？ 　　还是和李辞修一起走，再次把他一个人扔在这，不管他的死活？ 　　卫月揣测着她的反应，视线阴沉，辛荷扭动脖子，刚把头侧过去一点，下一秒，就又被他拉住了手。 　　他抓得太紧，近乎是在拽她了，辛荷不得不又看向他：“怎么了？” 　　少年阴着脸不说话。 　　辛荷等了一会，等不到他出声，真是不耐烦得很，又转过头要往身后的窗户看。卫月还要拽她，好在也就是此刻，李辞修站在窗外，房顶上突然跳下来个暗卫。 　　暗卫声音轻， 　　从房顶上跳下来，却和一片叶子飘然落地一样，没发出什么声响， 　　但他凑到李辞修身边，表情焦急，分明是有话要说。 　　李辞修顿了下，半晌，漫不经心又看了卫月一眼，然后扯扯唇，食指抵在唇间，朝着暗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伸手抓住窗框。 　　辛荷回过头的时候，窗户已经被无声无息关上了—— 　　但她刚才明明听见了窗户打开的声音。 　　辛荷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真是见鬼了。 　　不止刚才听见窗户的声音，她之前来这院子的时候，还总觉得有人跟着她，出门给卫月提食盒的时候，也总觉得地面上好像若有若无有多出来的影子。 　　但每一次，她回过头，都无事发生。 　　往别院跑的时候，她回过头，发现身后并没有人。提食盒的时候，看见地上有影子一闪而过，她四处环顾，发现周围并没有人，只有树影因风摇曳。 　　现在也是。 　　她皱起眉头，盯着窗户看了半晌，心想或许是这两天太累了。 　　舟车劳顿，都给她累出幻觉来了。 　　另一边。 　　窗户外面，李辞修退到了墙后面， 　　这里没光，也照不出他和暗卫的影子，他侧目看着手下，懒洋洋地：“又怎么了？” 　　暗卫声音很轻：“殿下，前厅几位催着您呢，说您再不过去，他们就来找您了。长史在应付着，但也拦不住他们啊。您看您过去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能不过去吗？ 　　李辞修觉得好笑，他不过去，难道真让这群老头子过来，然后他们一行人围在窗外，拉上辛荷和卫月，一起开个小朝会吗？ 　　那多热闹啊。 　　李辞修回了那暗卫一声：“过去。” 　　这话说完，他又往窗户边上瞥了一眼，窗户关了，看不见里面的场景，但仔细想，里面那两人应该也干不了什么。可要是就这么走了，李辞修心里又不舒坦。 　　他想了一会，然后叫来阿肃：“我去前厅见人，你守在这，” 　　阿肃福至心灵：“盯人么？” 　　阿肃心说盯人好啊，我最会盯人了。 　　当暗卫的，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然而这话一落， 　　还不等他再说什么， 　　下一秒，就听见李辞修说：“盯着这种碍眼东西做什么？在这守着，过一会想个办法把这两人搅散。” 　　李辞修这个坏胚子，他就是看不得别人安生，说完这话，才终于觉得舒坦了，飘飘然地又走了。 　　去到前厅的时候， 　　秘书监和中书令已经在等着了。 　　除了这两人以外，一同来的还有黄门侍郎，还有几个零零散散，不在中枢任职，但也身在建邺的扬州属官。 　　朝中派系众多，世家权贵们因利而和，因利而散。中枢能影响地方，地方同样影响中枢，卫骁得势，在中枢也不乏有朋党，但益州的事不是人人都知道。等人人都知道了，恐怕一群人又要互相背刺，为了益州的事情抢来抢去。 　　野心勃勃的权贵们想借着这个更进一步，求安稳的权贵们也会害怕，原本益州刺史虽归顺卫骁，但到底不是一条心，各有各的利益，但如果真让卫骁彻底把控了益州，现有的平衡打破了，接下来打压的会不会就是他们这些人？ 　　一个益州，消息还没完全传出去，就招来这么多人。几个人在这儿已经聊起来了，说来说去，核心诉求就是一个，不能让卫骁占了益州。但卫骁不占，谁来占呢？ 　　谁都想来分一杯羹。 　　谁都想操控着李辞修，打着他的旗号分到这一杯羹，因此，见到李辞修来了，一群人又把他拉来扯去，你一言我一语，各执一词，在他耳边游说起来。 　　可惜李辞修是个昏庸东西，这边听一耳朵，那边听一耳朵，他也不嫌烦。看这群人吵来吵去，他嫌不够热闹，最后一拍手，直接走到了剑架前—— 　　锃的一声。 　　宝剑出鞘！ 　　老头子们还以为他要砍人，不约而同静音了，结果没想到，殿下双手一松，直接把剑抛地上了，价值千金的宝剑被随意这么一扔，落到众人脚边，殿下抚掌笑道：“你们拿剑打一架罢，谁赢了我听谁的，如何呢？” 　　这话一落， 　　老头们脸都绿了。 　　殿下则对他们的怒气若无所觉，走到主位，懒懒散散坐下了，没骨头一样靠在椅背上，撑着脸说：“快打呀。” 　　完全就是把这一群尊贵的老骨头当猴看了！ 　　阿肃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一群人面红耳赤，拂袖而去。 　　地上还躺着一把宝剑，阿肃犹豫了片刻，把剑捡起来，放了回去。见李辞修没在处理事情，于是他又走上去，向青年汇报别院里的事—— 　　李辞修让阿肃找个机会把这两人搅散，阿肃原本还琢磨呢，准备制造个走水，把这两人分开，但没想到，李辞修前脚刚走，卫月后脚就吐了。 　　似乎是撑吐的。 　　等他吐完了，辛荷帮他重新净了口，擦了擦嘴，卫月也说不出来还要她喂饭这种话，辛荷也就离开了。 　　既然辛荷已经走了，阿肃也不需要再动手把这两人搅散，他跟李辞修跟久了，这种干坏事的机会摆在面前，他没有抓住，阿肃仔细想想，还觉得有点失落。 　　他这边汇报着， 　　那边厢，李辞修安静了片刻。 　　又好半晌，阿肃才听见他说了句：“你说，卫三郎撑得吐了，还要叫她喂饭，是为了什么？” 　　殿下疯是疯了些，却是个实实在在的聪明人，这些年来对朝政疏于管理，但玩弄权术时，仍旧能同中枢那些人玩得有来有回，若说他不懂旁人心思，那怎么可能呢？ 　　他只是不在意。 　　阿肃从小跟着殿下一起长大，他太知道李辞修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青年眼中，朝中那些权贵们，和街上低贱的乞儿，其实没有任何差别，甚至和猪狗牛羊，都没有什么差别，所以他为什么要在意这些人的心思？ 　　他几乎不在意任何人的想法，因为不在意，所以也懒得思索，懒得揣测。 　　可这时候，殿下竟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阿肃有些意外：“属下不知。” 　　阿肃说：“兴许，兴许是他手脚不爽利，又或者是——” 　　阿肃说到这，话音一顿，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都撑吐了还要吃，难道就是为了让辛娘子不停喂饭吗？那让辛娘子喂饭的意义又是什么？总不能是想让辛娘子留在他身边，但没有别的招数了吧。 　　阿肃想不明白：“也可能是觉得好玩，殿下在姑孰的时候，不也让辛娘子喂您吃过饭吗？” 　　阿肃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要属下说，辛娘子帮您做的，不比帮三公子做得少呢，喂饭梳洗，您当时又是什么心态呢，您觉得有趣，哪怕辛娘子不怎么情愿，给您喂滚水烫茶，扯您头发，但您不也没叫停吗？” 　　李辞修随意应了声，似乎已经对这个问题失去了兴趣，懒得再琢磨。转而又问起另一个问题：“哦？那依你看，她喂我不情愿，喂卫三郎是情愿的吗？” 　　阿肃挠挠头：“这不一样。” 　　阿肃说：“属下认为，是因为您锁着她，所以她不管对您做什么都不情愿，可是卫三郎是被她锁着的，她既然锁着卫三郎，自然要承担起这些职责。” 　　李辞修漫不经心：“是这样吗？” 　　阿肃心想怎么不是呢？ 　　但没想到，下一秒，就又听见殿下问：“那么，倘若她对我也有同样的职责，同样的事情，对我做和对卫寒玉做，她的心情会有差异吗？” 　　阿肃：……？ 　　阿肃有些茫然了。 　　他想，殿下怎么会问出这么奇怪的问题呢，这个人对事物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可这么好像在这揣度辛娘子的心情，揣度上瘾了呢？ 　　阿肃说：“属下、属下不知道。毕竟属下也不是辛娘子，这……” 　　这话一落， 　　不知道为什么，阿肃还是觉得有些不安。 　　他鬼使神差地抬眼，果然，就见到殿下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 　　跃跃欲试什么？ 　　阿肃顿了下，下一秒，似乎想到什么，两眼一黑。 　　辛荷刚回到住处，还没来得及坐下来，紧接着，就听见有侍从来通传，说李辞修找她过去。她以为他这么晚找她，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于是赶紧又过去了。 　　却没想到， 　　等她到了他那里， 　　刚一进门，手里就被塞了个冰凉的东西。 　　阿肃把一条黄金制成的锁链，塞进了她手里，辛荷茫然地抬起头，就见到殿下没骨头一样，靠坐在上首软塌，模样懒散，撑着脑袋，衣摆铺开，眼波流转，语调很轻，命令一般。 　　辛荷听见他说。 　　“将我锁起来。” 第53章 你喜欢他吗？:你喜欢我吗？ 　　正常人怎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呢？ 　　把他锁起来？ 　　辛荷有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但手里的锁链是真实存在的，沉甸甸的锁链，由纯金打制而成的铁链，辛荷把它拿在掌心，掂量掂量，甚至都估算不出这链子有多少斤两，值多少钱，可她也没功夫想这个了。 　　因为李辞修真是太奇怪了。 　　她抬着头，和他对上视线，青年那双黑亮的凤眼中闪烁着笑意，看起来意识十分清醒，完全不像是失了智的。可他没得失心疯，为什么会提出这么离奇的要求？ 　　是大晚上闲的无聊，拿她找乐子吗？ 　　辛荷思来想去，也想不出比这更合理的解释了。 　　她皱了皱眉，很不喜欢他这种行为，一转头，就要把锁链还给阿肃。 　　然而阿肃低着头站在那儿装死，也不伸手，辛荷锁链递出去，根本没人接，以至于她不得不继续把锁链握在手中：“大晚上的，你不累我还累呢，开这种玩笑有什么意思？” 　　李辞修偏了偏头：“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辛荷冷笑：“不然呢？你真想被锁起来不成？” 　　李辞修听笑了：“对呀。” 　　青年伸了个懒腰，慢条斯理站起来，理了理衣摆，往她这里走过来，走进了，在她面前俯下身：“我是认真的，你可以把我锁起来。” 　　他的眼睛盯着她，手却动起来，拿起她掌心的锁链，将一端扣在自己手腕，另一端塞回辛荷手里，她意识到他是认真的，直接一松手，要把链子丢给他：“你干什么啊？” 　　她头皮发麻：“我闲的没事为什么要锁着你？” 　　李辞修问她：“为什么不呢？” 　　辛荷几乎要气笑了：“为什么要？” 　　这话一落，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间。 　　片刻后， 　　李辞修看着她，偏了偏头：“你不想报复我吗？” 　　就在几句话之前，他们还在翻来覆去，毫无意义地反问对方，你反问我一句，我反问你一句，为什么要呢，为什么不呢，这样没营养的两句话反反复复地问，问题被推来推去，始终没有答案。 　　辛荷还以为这种对话会持续很久，她都做好了继续和他这样无意义对话的准备，结果没想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句，话题跳得飞快，以至于她愣了一下。 　　“……什么？我为什么要报复你？” 　　“因为我也锁过你。” 　　辛荷并不是一个记仇的人，主要是因为大部分时候，她有仇当场就报了，在她眼中，李辞修在姑孰的时候锁着她，要她侍奉他起居，而她在这个期间也没让他好过，把他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她认为这就算报复过了。 　　报复完，这件事对她来说也就过去了。 　　辛荷根本就没再记着这件事，如果他不提，她根本就要忘了：“我没想报复你。” 　　这话一落。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辞修看着她：“你不恨我吗？” 　　辛荷：“……你是做过不好的事，但你也帮过我，你让我学会认字，当了女史，有好屋子睡，有精米白面吃，一个月五千钱俸禄，能穿上细布衣裳。你帮我的比不好的更多，你觉得我为什么还要恨你呢？” 　　辛荷完全想不通他怎么了，可能是半夜发疯，突然开始忏悔了，她深吸一口气，以为回答完这个问题，这件事就算了结了。 　　可没想到， 　　下一秒， 　　她却又听见青年出声，问了句不相干的：“那你为什么要锁着卫三郎呢？” 　　这话一落， 　　辛荷愣了下。 　　青年见她不说话，便又凑近了一些：“说啊，那为什么要锁着他卫寒玉呢？” 　　阿肃站在旁边，他意识过来，这一晚上，殿下折腾来折腾去，想要问的问题，或许一直都只有一个。 　　他根本不关心卫月是什么样的想法，又是为什么撑到吐了，也要让她不停地喂食他，也不在意她是不是真的恨他，因为他知道她不恨。他或许只想知道，对于她来说，他和卫月，究竟有什么区别。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问呢？ 　　阿肃不知道。 　　李辞修很少展露出咄咄逼人的一面，可是此刻，他周身却散发出一些压迫感来，又将身体往下俯了一点，影子投射下来，自上而下笼罩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蛛网一般，密不透风将她缠住。 　　“最开始，我以为你是想报复他。” 　　李辞修说：“可是你的报复很奇怪。你要折磨他，但又舍不得他死，你会去帮他换药，会每天和他见面，盯着他喝药，会喂他吃饭。所以，我很疑惑，你是为什么要锁着他？” 　　他说：“你也不恨他罢。” 　　辛荷想说当然不恨。 　　然而还不等她开口，她一抬眼，就对上青年的视线。 　　那双凤眼黑沉沉的，深潭一样，看不见底，好像要把她吸进去一样。 　　辛荷似乎被吓到，那些话卡在喉咙口。 　　李辞修却继续问：“那你对他是什么样的情感呢？” 　　他并没有在发疯。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不知道为什么，辛荷却觉得，他此刻的样子比发疯还要吓人，他的神态虽然很安静，可是他的情绪好像蛛网一般，从黑沉沉的眼睛里溢出来，把她紧紧缠住，蚕食。 　　她有预感。 　　她的本能告诉她，他想问的其实并不是这个。 　　可是他想问什么呢？他想问什么呢？ 　　辛荷心脏砰砰直跳，下意识抗拒：“我对他什么感情和你有什么关系？” 　　李辞修无视了她的问题。 　　下一秒。 　　她听见他问：“你喜欢他吗？” 　　——你喜欢他吗？ 　　不。 　　——你喜欢我吗？ 　　——你喜欢我吗？ 　　不知道为什么，辛荷觉得他真正要问的，是这个问题。 　　辛荷头皮几乎在一瞬间炸开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她试图思考，可是青年的咄咄逼人在此刻表露得淋漓尽致，他不停地逼近她，辛荷往后退，他就往前走，很快就将她逼到了墙角，然后将身体俯得更低。 　　不需要抬头，辛荷就能看见他白皙修长的脖颈，滚动的喉结，线条漂亮的下颌，还有漂亮的唇。 　　她无法抑制地想起马车上那个吻。 　　其实从那个吻之后，辛荷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避着他，她可以和他日常说话，但处在同一个空间的时候，一定要和他保有一些距离，她没有办法直视他的眼睛，更没有办法直视他的唇。 　　可此刻。 　　他淡色的唇在她眼前，轻轻开合，又一次逼问她：“你喜欢他吗？” 　　——你喜欢我吗？ 　　辛荷脑子几乎成了一片空白。 　　她没有办法思考。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这样的姿态，问这样的问题。他嘴里问出来的话，听进她的耳朵里，是在问她喜不喜欢卫月，可他的身体，他的气息，他的眼睛，问的分明又是另一个问题，他在问她，喜不喜欢李辞修。 　　他到底在问什么？ 　　辛荷的思绪已经很混乱，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的问题，而比起回答，她更想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想问他，你为什么要吻我呢？你为什么要让我锁住你呢？为什么要在这里，咄咄逼人地询问我这些？ 　　她心脏跳得厉害， 　　而此时， 　　见她一直不说话，青年又微微俯下身， 　　修长如玉的手，轻轻卡住她的下颌，逼迫她抬头，令她一下子撞入他的眼瞳。 　　辛荷突然感觉到头皮发麻，心跳怎么能这么快呢，快要跳出来了，见到卫月时，从来不会有这样的感觉。 　　她意识到自己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去看他的嘴唇，随后突然应激一样，用力推开他：“不管我喜不喜欢他，反正我不喜欢你。” 　　青年被她推得一踉跄：“什么？” 　　辛荷又重复了一遍：“反、正、我、不、喜、欢、你。” 　　这话一落。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青年表情空白一瞬，随后缓慢地，缓慢地，扯了扯唇，瞳孔漆黑不透光，却露出一个近似于漫不经心的神态。 　　好半晌， 　　她听见他若无其事地：“谁问你了？” 　　* 　　辛荷最后也没用那锁链去锁李辞修。 　　事实上， 　　那锁链也不知道丢到哪去了。 　　自从那天之后，辛荷和李辞修的关系好像彻底冷了下来。 　　如果说前阵子还是半冷不热的，虽然两人都有所回避，但该呆在一起的时候也都是呆在一起，该说话的时候也没有互相回避；那么，这几天，他们几乎是谁也不理谁了—— 　　李辞修似乎突然又忙起来了。 　　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一天十二个时辰，几乎有八个时辰都在宫中，早上议政，中午批阅奏章，有时候会逗一逗小皇帝，甚至有时候，连夜里都住在台城中的官署，而不是回王府。辛荷照样每天中午应卯，自己呆在书房里，李辞修不在府中，她反正也碰不见他。 　　偶尔他下午回府。 　　辛荷想起那天的事情，脑子混乱，也不想见他，就会反过来称病。 　　总而言之，要么她在的时候李辞修不在，要么李辞修在的时候她不在，两人就算在一个屋檐下，也没再见过面。 　　更别说是试探什么蛊毒了。 　　李辞修好像根本就忘了这件事情一样，根本没再过问过辛荷的事情。 　　然而。 　　也就在这一天，赵喻那里发了信过来。 　　信中写了些政事，结尾照样询问他，有没有他女儿的消息。 　　信是阿肃拆的，转述给李辞修的时候，就见到殿下顿了下。 　　正好是晚饭的点，李辞修刚回府，他上午不在府中，所以辛荷在书房呆着。到了傍晚，会有仆从来给她送饭，从前一般都是他们一起吃。 　　这时候， 　　路过回廊，正好见到去送饭的仆从。 　　李辞修驻足看了一眼。 　　阿肃想了想，问道：“殿下，还要试探辛娘子的血脉吗？使君催得厉害，不如……” 　　李辞修应了一声：“嗯，试。” 　　他拦住送饭的下人，抽开了食盒，看了眼里面的菜色，随后叫那下人走了。 　　阿肃站在一边。 　　他哪见过殿下和人有隔夜仇呢，你不理我我不理你的样子，真是稀奇。他以为殿下要亲自去给她送饭，就和之前一样，被她驳了面子、顶撞了，也能厚着脸，若无其事地去找她，权当有趣，逗着她解闷。 　　然而， 　　却没想到， 　　殿下拿着食盒，看了眼菜色后，眼睫低垂着，好半晌，却突然划破了手指。 　　李辞修看着自己的血滴进饭菜中，然后重新叫来个下人，把食盒给她送了过去。 　　他没准备和她一起吃饭，滴了血，这样多来几次，也能让蛊虫变色。然而叫人把食盒交给她后，他也没离开，在原地站了片刻，随后想到什么一样，悄无声息又走到了书房窗外。 　　窗户被推开一条缝。 　　青年如同鬼魅一般站在外面，凤目微垂，瞳孔几乎收成针尖大小，专注地盯着她，看着她张开唇舌，一点一点，把他的气息吃进口中，吞进腹中。 第54章 是她变了:游离 　　接下来的几天。 　　辛荷和李辞修的关系依旧很冷淡。 　　她没再见过他，但不知道为什么，兴许是她不管是读书还是研习阵法，都是在他的书房中，而这里到处都是他的气息，所以哪怕李辞修不在她眼前，她也总还是能想起他。 　　这个地方不适合办公。 　　辛荷面无表情地想。 　　她这段时间休息得并不好，最开始是去了一趟曲阿，又是乘马车，又是乘快船，舟车劳顿，身体已经很疲惫了。 　　结果刚从曲阿回来，又遇见这样的事情，李辞修不知道发什么疯，一会是让她锁着他，一会是逼问她那些问题。 　　就算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但要说她没受到影响，那是不可能的。过了这么多天，她在闲下来，又或者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还是会在脑子里反刍这件事，以至于夜间总半梦半醒睡不好，白天有时候会头脑发昏，精神恍惚。 　　甚至。 　　她的幻觉好像也因此变严重了。 　　从曲阿回来的那天，她去看卫月，总感觉身后有人跟着她，窗外有人看着她。 　　而这种感觉，在这几天又出现了，她在李辞修的书房里，行立坐卧，有时候还好，但有时候，又总觉得李辞修就在附近，她似乎听见他的脚步声，又或者说话的声音，可是往外看，外面没人，有时候感觉他隔着窗户看他，可是问一问下人，下人都说殿下没回来过，甚至有时候吃饭的时候，她都觉得饭的味道不对劲。 　　她有时候都分不清是自己没睡好，出幻觉了，还是她一直呆在李辞修的地盘，一直在琢磨那天的事，琢磨他到底什么意思，脑子里一直想到这个人，以至于好像哪里都是他的影子。 　　但不管怎么样。 　　不能再继续这样了。 　　辛荷觉得，再这样下去，她就真的要心力交瘁了。因此，接下来的几天，她干脆也不再去李辞修的书房了，每天呆在自己的住处看书，下午的时候，会照例去一趟卫月那里。 　　好在。 　　李辞修虽然让她糟心，卫月却正常了许多。 　　也不知道是不是认命了，他竟然也不作妖了，不再像是之前那样，每天拿着自己的身体和性命威胁她，要求她做这做那，一天十二时辰在他身边。 　　当然，他这样，也可能是因为他不想见到她，毕竟他秉性高傲，要怎么接受自己曾在她面前露出过那样渴求的丑态？ 　　他应该恨不得让她消失，让她现在去死，把他的丑态带进棺材里。可即便如此，他也依旧没做什么过激的行为，她每天来看望他，他的态度不冷不热，似乎对她爱答不理，但从来没开口让她离开。 　　他如此安分。 　　除了总用一种阴恻恻、黑沉沉的目光盯着她以外，就没什么不好的地方了。但辛荷不怕他了，他做什么都威胁不到她了，更何况这样的目光呢？ 　　和他呆在一起，比她一个人呆在住处胡思乱想好多了。 　　因此。 　　接下来的几天， 　　辛荷和他呆在一起的时间，比之前变得更久了，先前只是每天饭点去看一看他，到了这两天，她干脆把她要看的那些书卷，全部搬到了卫月的住处。 　　两个人呆在一起，难得没有你死我活，过了几天安生日子，竟然让人想起曾经还住在东桥巷子的时候，卫月逃跑前的那段岁月静好。 　　只不过， 　　此刻，窗外绿植苍翠，春天都已经过去大半， 　　距离那时候，竟然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季的时间。 　　他们之间，似乎也有哪里不一样了，但具体是哪里，卫月也说不出来。 　　直到这一天。 　　吃过午饭， 　　卫月突然感觉到身体发软—— 　　合欢引的药效还在。 　　这药的药性至多维持半个多月，因此，药效也是有峰值的，最开始的时候累日叠加，在第七、第八天左右达到峰值，再之后，药效便开始逐日减退，直到体内最后一丝药效消除。 　　这已经是药效发作的第十几天。 　　体内汹涌的情/欲早已经开始衰退，所以，这些天以来，卫月完全不像是刚开始那样难熬。 　　只要他绷住脸，紧抿嘴唇，难受的时候咬一咬自己的舌尖，咬出一点血来，他就可以用这样程度的疼痛感，盖过体内的情/潮。 　　他竭力地表现出一种不再被药效影响的样子，哪怕辛荷每天都在这里，他也从不找她索吻，好像只要这样，之前那个失态的，丑陋的，欲求不满的他就从来没出现过，好像只要这样，他就从来没有像条狗一样，表露出对她的渴求。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成功的。 　　这几天以来， 　　他克制着，压抑着，没有表露出对辛荷的需求， 　　她被他这样正常的样子骗过去了，还以为他真的不需要抚慰，所以也并没有亲吻他。 　　可是。 　　就算药效在衰退，它也仍旧是存在于体内的。 　　就好像拉弓一样，越是用力往外拉，弓弦的张力就越大，在脱手的瞬间，弦就会反弹得越远，体内的药性越是忍耐，越是无视，它就越要叫嚣着证明自己的存在，在忍耐到极致的时候，一定会更强烈地爆发出来。 　　更何况。 　　卫月已经尝过被安抚的滋味。 　　他的唇记住她的触感，记住了她的气息，此刻药性从体内爆发，他死咬着舌尖，不想发出声音，嘴里全是血腥味，然而下一秒，身体一动，蹭到墙壁，这样细微的触碰竟让他背脊一麻，脑子里空白一瞬，紧接着，喉头一松—— 　　喘息。 　　卫月顿了下，意识到自己发出这样的声音，一瞬间面红耳赤，甚至萌生出一种恼羞成怒的感觉。辛荷就在旁边，她一定听见这声音了，他怕她做出反应，怕她来亲吻他，因为这会让他体会一次当狗被调教的羞辱感。 　　可他知道的。 　　她会的。 　　她会来亲吻他的。 　　卫月绷紧了身体，下意识转过头，看向辛荷，眼睛发红，已经想好怎么用恶毒的语言告诉她她听错了，他根本不需要她，那些对她下贱渴求的瞬间全是药效最巅峰时发生的，他现在神智已经很清醒，所以他不需要她。 　　他已经想好了这些话要以什么样的顺序和语气说出口。 　　然而， 　　却没想到，下一秒， 　　他视线落在辛荷身上，却发现她撑着脑袋—— 　　她看着窗户，正神游天外呢，根本没看他，也没听见他刚才发出的声音。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她甚至皱了皱眉，烦躁地啧了一声。 　　…… 　　所以。 　　是哪里不一样了呢？ 　　现在的日子，和之前在地窖里的日子，是哪里不一样了？ 　　卫月突然意识到，是她不一样了。 　　她的目光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她的话变得很少。 　　哪怕呆在一起，可是屋子里是安静的，她恢复了寡言，哪怕这样沉默的人，从前在地窖里的时候，听见他问一句话，就会竹筒倒豆子一样，告诉他她今天做了什么，她把他给她的钱花在了哪里，分别都买了什么。 　　所以。 　　她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她也不会再闲得无聊和他说话，阐述她的一些想法了。 　　近在咫尺的距离。 　　她却在游离。 　　那些防御的，欲盖弥彰的话，一瞬间全部卡在喉咙口，卫月应该庆幸的，因为她没有听见他奇怪的声音，因为他那些清醒的伪装还是完美的，他没有让她看见他的失控。 　　可不知道为什么， 　　他脸上发烧，似乎更恼怒了， 　　下一秒，突然踹了下墙壁，一转身，侧过身去不再看她。 　　* 　　这边厢， 　　辛荷听见卫月翻身的动静，后知后觉回过神来。 　　她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蒙在被子里，于是又挪开了视线，暗暗告诉自己不能再走神了，然后拿出一打书稿，还有老方士的手札，看了起来。 　　老方士留下来的手札厚厚一本，里面的阵法各有不同，虽然辛荷帮李辞修布阵，只需要用到一个阵法，但同一个阵法用在不同的地方，因为地势和风水不同，阵法的布置方式也有所不同。 　　她也是前两天在曲阿布阵时才发现的这件事。 　　这样一看。 　　她之前在石头城布置的阵法应该也是有问题的。 　　她和李辞修的关系很僵硬，但布置法本来就是她留在王府，领这些月俸的理由，一码归一码，她不会因为她和他现在的关系，就对这件事情懈怠。所以，前两天的时候，她就和长史说过了，让他安排她这两天再去一次石头城，修改之前布下的阵法。 　　这时候， 　　她拿着手札，另一只手提笔，不停在旁边的纸上画图，研究怎么修改那阵法。心思沉进阵法里，就会忽略时间的流逝，直到画完阵法，她才发现已经傍晚了。 　　刚放下笔， 　　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她顿了下，又看了卫月一眼，发现他还维持之前的姿势，背对她躺在那里。她没出声，静悄悄走到门口，开了门，走出去，然后又悄无声息关上门。 　　她以为卫月睡着了，所以不想吵到他，但她不知道的是，她刚关上门，少年就转过身来，目光阴暗地盯着门板。 　　敲门的是府里的侍从，见到辛荷出来，出声道：“娘子，长史说现在可出发去石头城，叫属下来请您。马车就在府外候着。” 　　这话一落， 　　辛荷愣了下：“现在？” 　　辛荷没想到会是这个时候出发，她问道：“为什么选这个时间去？现在过去，改完阵法也该宵禁了，怎么也得到明天才能回来。” 　　侍从挠挠头：“主要是殿下的时间不好安排，上午都在和人议事。” 　　辛荷好不容易把这人从脑子里赶出去，这时候又听见别人提他。她皱了皱眉：“他也去？” 　　侍从点头：“是的。” 　　辛荷顿了下。 　　她还没见到人，就想到李辞修那副似笑非笑的鬼样子， 　　那天晚上的冲突又在脑海里反刍开来，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说不去了。 　　结果， 　　侍从却道：“殿下还叫我给您带话，说他很忙的。石头城附近守卫森严，别的地方他不去，您自己去都行。但石头城，您要进去，没他不行，就算改天，也得按照他的时间，和他一起去。” 　　李辞修把她想说的话都说了。 　　他就知道她听见他在，会想改天，所以预先把她想逃避的路都堵死。 　　虽然他的话很有道理，事实也确实是这么个事，但他凭什么呀？ 　　凭什么好像看透她了一样？ 　　辛荷那点胆怯被他点破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不服气，她非常不爽地冷笑了声：“谁说我要改天？” 　　她让那侍从先去找李辞修复命，随后回到卫月卧房，准备拿了画稿就走。却没想到，刚推开门，就踹到个什么东西，差点把她绊一跤—— 　　卫月。 　　少年原本在床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却倒在了门边，脑袋似乎都要贴在门板上的距离，好像刚才贴在门上听她和侍从说话一样。此刻没了被褥和床幔的遮挡，辛荷低下头，这才发现，他吐息潮热，整个人都在颤抖，好像被抛弃的小狗一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药效支配，他拽着他的裙摆，红唇微微张开，喘息着，声音都黏糊糊的，有些不清楚，整个人低下头，把脸埋在她裙摆，喉咙里音节若有若无：“不许走。” 　　辛荷愣了下。 　　这时候。 　　她才突然想起来，刚才他缩在被子里，身体似乎有点发抖。 　　她一整个下午，都以为他睡着了，所以看见被子有点抖的时候，她脑子里根本什么也没想，更没想到他是药效又发作了，可是按理说，药效已经要结束了，看他前几天的表现，好像根本已经不被影响了。这时候，就算压制不住，也不该失去理智啊？ 　　她赶紧蹲下身来，结果又听见他说了句不许走。 　　辛荷：“……” 　　辛荷说了句不行，然后把他扶起来，用手掐住了他的下颌。虽然不准备留下来，但她也不可能把他放在这不管，于是她抬起他的脸，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下他的唇—— 　　好轻的一个吻。 　　甚至称不上是一触即分。 　　因为在吻落下来的那一刻，辛荷的动作又顿住了。 　　卫月看向她，就发现她视线飘远，好像在发呆。 　　哪怕他已经在她身边，近在咫尺，呼吸交缠，嘴唇相贴，她也还在游离。 　　她又在游离！ 　　她为什么，凭什么？ 　　她在想什么？她在想什么，到底在想什么？？？？ 　　少年脸色潮红，睫毛带着泪珠，一副不清醒的样子，眼底里是一片扭曲阴暗，他微微张开唇，探出腥红舌尖，轻轻舔了舔她的唇，随后反客为主地，含住了她的唇瓣。 　　辛荷反应过来，正要回应他。 　　也就是这一刻，突然一阵刺痛传来—— 　　少年发疯一样，突然咬住她的唇，烙印一般，在她嘴上留下个显眼的牙印子。 　　遮也遮不掉。 第55章 他不好过:那大家都别过了 　　辛荷完全没想到，卫月狗一样，居然又咬她！ 　　唇上刺痛传来， 　　她身体先于脑子，下意识就抬起手。 　　然而巴掌要落下去的时候，她一垂眼，又看见他不太清醒的样子。 　　辛荷脾气并不好，但她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如果他此刻是清醒着的，故意靠在门边听她和侍卫说话，明知道她要出门，还故意在她嘴上留这么明显的印子，那她一定会生气的。 　　他挑衅她，她就会忍不住扇他。 　　但他看起来并不清醒，而她一整天呆在这里，却一直都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辛荷的巴掌突然就又扇不下去了。 　　他最近太安分了，以至于她对他濒临耗尽的耐心都回归了一些，于是，她把手收回来，转而搭在他肩上，准备推开他。 　　却没想到， 　　还不等她用力，少年就先一个用力—— 　　咣的一声！ 　　他直接反身扑上来，辛荷措不及防被他压倒在地上，还不等她反应，他又按住她的手腕。 　　滚烫的掌心，温度隔着皮肤融入她脉搏。 　　辛荷对着他漆黑的眼睛，这一刻又有些茫然，分不清他到底有没有意识，而也就是这一刻，他又伸出了舌尖，一下一下，羽毛拂落一样，轻轻舔舐起她唇间的血迹。 　　好甜…… 　　少年瞳孔放大，眼神开始失焦，喉咙里溢出一点舒爽的叹息，他难以抑制，贪婪地舔得更重，张开湿润的唇，又含住她的唇瓣，侵/犯一般地吞吃。 　　辛荷嘴上还有伤口，唇上的触感令她又痛又痒，没忍住喘息出声，然而一张开嘴，少年的舌尖就变本加厉探进来，辛荷头皮一麻，刚拉回的神智，这会儿一下子又飘远了，身体莫名跟着软下来，顺着他的动作分开唇。 　　…… 　　一吻结束。 　　少年还要变本加厉， 　　辛荷听见外面的敲门声，侍从又来催促她出门，她才突然回过神来，想起她还有事要做！ 　　如果没有侍从提醒，恐怕她真的就要把出门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她猛地推开少年，猝然起身，整理了下衣服，飞奔着就要出门。 　　然而， 　　路过铜镜，她余光一扫，却看见镜中自己—— 　　红肿的唇。 　　如果只是带着齿痕也就罢了，可刚才又被卫月含着咬着，吮着，不停地舔舐，以至于此刻，光是看一看她的嘴，就知道她刚才做过什么， 　　她愣了下，脚步又猝然顿住。 　　等辛荷过来的时间，李辞修半卧在马车上。 　　刚从台城出来，他身上还是深紫色的朝服，整个人有些疲惫的模样，眼睛闭着，似乎在小憩，而等待的时间实在太久了，以至于他整个人竟真的有些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才听见车门被拉开的声音， 　　李辞修顿了下，把屈在那的长腿收回，换了个坐姿—— 　　多日不见， 　　他抬起眼看她，却发现她脸上戴了个面纱。 　　青年似乎觉得新奇，抬了抬眉，语调懒散：“脸怎么了？” 　　这么多天没有相见，这么多天没有说话，辛荷乍一见到他，还有些尴尬，抿着唇木着脸，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可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调节好了，又或是真的不在意那天晚上的事情，又像个没事人一样了。 　　青年一边问，一边坐起来，俯身凑近她。 　　车厢狭小，这样一动，几乎是亲密无间了，他身上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修长指尖一抬，就要挑起她的面纱。 　　辛荷一偏头：“别乱碰行不行？” 　　殿下挑了个空，看了她半晌，慢条斯理收回手：“行。” 　　这话一落， 　　他坐远了一些，还真的没有再动作。 　　空气里一时间又安静下来，辛荷没忍住又偷偷看了他一眼，就见到他侧着头，目光挪到了车帘上。 　　马车行驶着。 　　穿过街市，从城西门出去，驶上城郊大道后，车夫甩了下马鞭。 　　再之后，前面马匹疾驰起来，车速也明显地变快了。 　　李辞修也不知道是觉得闷，还是怎么样，他突然动了一下，慢条斯理掀开了车帘。 　　没了遮挡，外面的风一下子灌进来，辛荷被吹得眯了下眼睛，下一秒，就感觉脸上一空—— 　　面纱直接被掀飞了。 　　顺着风，就直接要被卷到窗外。 　　她顿了下，赶紧起身去抓，然而李辞修动作更快一点，在它被吹出去之前，伸手把它捏进掌心。 　　他把车帘放下，颇有些散漫地，想说这可不是他乱碰，是他想看看她脸怎么了，连外面的风都在帮他。 　　然而。 　　还不等这话说出来， 　　他回过头，视线落在她脸上，下一秒，就看见她红肿的唇—— 　　靡艳的。 　　被细细含吻过，吞吃过的，红肿的唇。 　　上面甚至还有一道显眼齿痕，耀武扬威，挑衅一般地撞入后来者眼中。 　　空气骤然陷入死寂。 　　辛荷也不傻，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殿下刚掀开车帘根本不是因为闷。 　　她伸出手，把面纱从他掌心拽出来：“看见了？满意了？” 　　原本的话卡在喉咙里，李辞修安静片刻，看着她把面纱重新戴上，好半晌，才扯扯唇，夹枪带棒地：“挺激烈。” 　　他皮笑肉不笑地：“难怪叫我等这么久。我选的时间不巧，打扰到你们了，是吗？” 　　辛荷听他这阴阳怪气的腔调就烦，没忍住呛声：“怎么不是？” 　　这话一落。 　　空气里又安静片刻。 　　又好半晌。 　　马车里才响起一声极轻的冷笑。 　　…… 　　又两个时辰后，马车行驶到了石头城。 　　一行人到了园林，天已经黑了，黑灯瞎火的，也不适合改阵法，因此，这事只能留到明天早上再干。 　　辛荷一到地方，就飞速下了马车，也不和李辞修说话，让人引她去了房间。 　　等到第二天一早，更是径自就去了布阵法的地方。 　　她闷头一阵猛干，也不和李辞修说话，好在李辞修也不和她说话了，在旁边看了她一会，随后就先离开，去找了石头城的守将。 　　辛荷干完活，时间已经是中午。 　　李辞修还在忙着，他们一起来的，自然也要一起回去，按理说，辛荷是应该等等他的。 　　但她和李辞修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太僵硬了，辛荷无法想象，回程的时候还要乘坐同一辆马车，两个人一同处在那样狭小的空间里，气息交融，却什么都不说。 　　一想到这个，她就感觉很不自在。 　　无法欺骗自己，她确实不想和他一起回去，于是思来想去，她还是找了个借口—— 　　也不算是借口。 　　她和阿肃说卫月身体不舒服，她担心他的身体状况，需要先回府去看他。随后，找了一辆马车，她自己便先回府了。 　　消息传到李辞修那，青年冷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再之后的几天。 　　李辞修似乎不那么忙了，又恢复到了除了上朝以外，大部分时间都呆在王府的状态。辛荷领的还是他的俸禄，他呆在府里，叫她来他这应卯，她没法说不。 　　但好在，卫月这几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好像真的很不舒服，自从李辞修开始叫她去应卯开始，每次她刚过去，还没过半个时辰，卫月院子里的侍从就一定会来找她，说卫月身体不舒服，需要她过去一趟——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卫月会不舒服。 　　侍从来找她时，用的理由是合欢引的药效又发作了，但按理来说，这药效应该已经濒临消失了才对。 　　但对于她来说，卫月身体不舒服，这是一个能避开李辞修的绝好借口，所以，每一次，少年派人来找她，她都会顺水推舟，说要去看他，然后告辞李辞修。 　　又几天过去。 　　这种事情发生得多了， 　　在这一天，卫月又一次把辛荷叫走后，李辞修看着女人的背影，突然笑出来，吩咐阿肃：“去，派个医官过去，看看他到底犯的什么病。” 　　这话一落，阿肃光速去办了。 　　于是。 　　辛荷前脚刚到卫月的院子里， 　　后脚，李辞修找的医官也跟来了。 　　那医官久闻这位卫三公子的大名，见到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先自我介绍道：“殿下关心郎君，见郎君身体迟迟不好，派属下来帮郎君查探一二。” 　　李辞修是关心他吗？ 　　李辞修是关心他，还是想当着辛荷的面，拆穿他根本没病，连身体里的药效都已经殆尽了？又或者是让医官直接做出个他没病的诊断，好用这个由头把辛荷叫回去？ 　　卫月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不管他怎么想，卫月都没准备顺他意思。 　　但他也没有装病的打算。 　　那医官走近他，手刚搭到他脉搏上，就听见他说：“你靠近一些。” 　　医官早就听闻过这位卫三郎的大名，少年出了名的目下无尘，视常人如蝼蚁，平素是不常与人搭话的。这时候，叫他凑近些，医官好奇他要说什么，于是还是附耳过去。 　　结果下一秒， 　　就听见少年道：“我没病，你不用看。” 　　这话一落。 　　医官愣了下，诧异地看向他。 　　也就是这一眼，他对上卫三郎的视线，被吓得冷汗差点冒出来。 　　少年乌发海藻一般垂落，皮肤苍白，一双桃花眼黑沉沉的，一眼看过去，黑白分明，虽然乌发雪肤，看起来精致漂亮，可人若长得太漂亮，也会另旁人感到恐惧，尤其是此刻他神情怨毒，整个人看起来就好像从坟头爬出来的美丽纸人，阴嗖嗖的简直大白天见鬼了—— 　　他心中不爽利。 　　辛荷不让他好过，他便也没让辛荷好过，可李辞修又是什么好东西，帮着辛荷让他不好过，现在送上门来找不痛快，他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他不好过，大家都别过了。 　　少年偏了偏头，转过脸，朝着医官露出个冷笑。 　　医官汗毛都要炸起来了，下一秒，就听见他说：“回去罢，齐王让你怎么来的，你就怎么回去。然后，帮我给他带一句话。” 　　* 　　让医官去找卫月后，没过多久，长史就来找李辞修议事了。 　　说的还是益州那些事情。 　　一直以来，李辞修对这件事都并没有采取什么行动，这时候，长史又提起此事，他还是听得心不在焉，手里拿着块木头，正用匕首削削削，勉强削出了个人形，也不知道想雕个什么。 　　直到医官敲门进来，他才勉强抬一抬眼皮，随后打断了长史的话，让医官先说：“怎么。看过了？卫三郎得的什么病？” 　　但没想到， 　　医官听见这话，却回了句：“没、没看。” 　　医官快汗流浃背了，他觉得自己夹在两个疯人之间，真的好难做，以至于又深吸一口气，他才硬着头皮：“卫三郎说，他根本没病，让属下给您带句话。” 　　李辞修削木头的动作停了停，似乎来了些兴趣：“是么。他说了什么？” 　　他和卫月之间，这么久以来，并没有过什么直接的接触，这还是少年第一次说要带话给他，李辞修预感到不是什么好话，但想看看狗嘴里究竟能吐出什么东西。 　　然而， 　　这话落下，屋子里却安静了片刻， 　　李辞修就看见医官抬起手，擦了擦头上的汗，嘴唇抖动片刻，随后扑通一下，整个人跪下了，再下一秒，才复述起卫月的话。 　　“去告诉齐王，是辛荷缠着我，不是我缠着她。她觊觎我许多年，都未曾得手，还是他给了她天天找我的机会，现在她不呆在我这，难道呆在他那里吗？他要是有什么事找辛荷，就让他过来找，别想着把她叫过去。他当初帮着她把我软禁在这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一天。” 　　…… 　　这话一落， 　　屋子里突然安静一瞬。 　　好半晌，医官才听见殿下笑出声来：“噢？” 　　青年似乎听见什么好笑的笑话，先是极轻的一声笑，随后笑声越来越大，似乎眼泪都笑出来了，内勾外翘的凤眼水波流转。 　　屋子里的人大气不敢喘，殿下却没放过他们，笑了一会后，幽幽出声：“都听到了，是吗？那依你们看，卫寒玉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看向长史：“意思是，辛荷爱慕他许多年，如果不是本王，他们还没机会搞到一起。来日他们要是修成正果，还要来拜谢我这个红娘，是不是？” 　　长史头皮发麻， 　　聊着益州的事呢，也不知道话题怎么就切到这来了，但李辞修盯着他，他又不敢回答，眼看着殿下还笑吟吟的，他硬着头皮，想了半天，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个：“是、是、是的……” 　　这话一落， 　　殿下又笑起来了。 　　众人低着头听他笑，然而也就是这时候，突然又听见一声响，再一抬眼，就发现殿下一用力，直接用匕首，把木头小人扎穿了。 　　青年还目光含笑，盯着堂下众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手上的动作，然而咔哒一声，刚削出个形状的木头小人直接四分五裂了—— 　　殿下每次不高兴，准备做点什么之前，似乎…… 　　似乎都是这样的表情……？ 第56章 没当过红娘:太激动了 　　一时间。 　　众人也揣摩不明白殿下的意思了。 　　谁也不知道疯子是怎么想的—— 　　笑话，他们要是知道，那他们不也成疯子了吗？ 　　屋子里几个人面面相觑，冷汗直冒，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辞修看见他们心惊胆战的怂样，又偏过头，顺着他们的目光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小木头人捅碎了。 　　他顿了下，随后笑了声：“怕什么？” 　　随手抛下匕首，青年把木头小人的碎片拾掇起来，漫不经心看了一眼：“没当过红娘，太激动了。” 　　这算是解释吗？ 　　话音落下， 　　屋子里一众人没忍住，又抬眼看他。 　　就见到殿下笑吟吟的，姿态懒散，如果忽略他刚才突然大笑，扎碎小人的异样，他此刻看起来确实非常的正常—— 　　也许吧？ 　　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说不定他真的是太激动了，因为从来没给人当过红娘，所以激动得有点失态了，而不是不开心了，准备要做些可怕的事情。 　　众人将信将疑地又松了一口气。 　　屋子里气氛归于平静。 　　好半晌， 　　长史又开口道：“那、听卫三郎的意思，殿下是找辛娘子有事吗？那您现在要去、要去找她吗？” 　　长史心说，要不您还是赶紧去吧，看您情绪不太稳定，与其在这为难我们这些正常人，不如去折磨卫三郎和辛娘子，毕竟那二位看起来也不是很正常。 　　然而， 　　这话一落，却听见上首传来一声笑：“去那做什么？” 　　李辞修语调淡淡：“不是在说益州的事？” 　　他屏退了医官，看着长史：“继续说。” 　　长史：“……” 　　长史想说的其实都说完了，但之前几次，李辞修根本没有听。其实他觉得，他现在再说一遍，李辞修也还是不会听，但殿下都开口了，他也不能不说， 　　因此， 　　心中叹了口气，长史还是又张开嘴，苦口婆心，将先前说烂的东西又说一遍。 　　长史虽不在中枢，但也是出身名门，往后未必没有调任中枢的机会，而对于他来说，益州不仅不能落入卫骁手中，最好也不要落在目前朝中任何一位权贵手里。 　　在这件事上，他认为，他和殿下的立场是高度一致的，只不过他更着急：“属下还是认为，此时应做一些反应，就算卫公不得益州，但若让其余任何人拿到，瓜分了去，难保不会再出现一个卫公。不如再引入一方势力，与他们相互制衡的好。” 　　这话一落， 　　原以为李辞修不会回应。 　　却没想到，片刻后，却听见殿下笑了笑：“你说的是。” 　　似乎刚才辛荷和卫月的事情就是个插曲，李辞修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他们身上了，这时候听着益州的事情，竟然真像模像样思考起来了。 　　长史有些意外，等了一会，片刻后，就见到殿下想到什么似的，抬手招来了阿肃：“去派人把消息散播出去，就说益州刺史病故了。” 　　长史：？ 　　长史心说，我虽然劝您插手，但不是传假消息的意思啊，这刺史还没死呢，传这个消息有什么意义…… 　　不对，等等！ 　　建邺到益州，天高皇帝远，消息传得原本就没那么快，更遑论卫骁原本就有意封锁益州刺史重病的消息。这时候在扬州范围内把刺史病逝的消息散出去，又哪里是那么快就能验证的呢？ 　　这样一来，打众人一个措手不及，谁也没做好接手益州的准备，一群人内部利益都没分完呢，听见这消息，肯定想着卫骁那边已经准备就绪了。 　　卫骁扬州的朋党听见消息，内部估计都要打得头破血流了，心说益州刺史死了，怎么我没得到消息呢？卫公允诺我的利益，是不是反悔了，益州这肥差，是不是要许给别人了？ 　　而和卫骁不合的人，目的也不会再是分益州抢益州，反而是会为了抵抗卫骁，短暂团结起来，我拿不到，你也不能拿到，为了制衡，主动请殿下下旨，拉新的势力入局。 　　而殿下呢？ 　　殿下只是个傀儡啊！ 　　是你们一起上书，要请外人来制衡的，殿下一个可怜的提线木偶，怎么能拒绝这么多人的殷殷请命呢？而益州刺史是不是真死了，又有什么重要的？届时事情尘埃落定了，要让一个原本就卧病在床的人病死，哪有什么难度？⁽¹⁾ 　　…… 　　阿肃办事的效率很高。 　　没两天， 　　益州刺史病逝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扬州。 　　京都的范围内，这件事更是传得沸沸扬扬，哪怕辛荷最近没怎么跟着李辞修，也对这件事也有所耳闻，走在府里，难免听见有府臣在议论此事。 　　起初， 　　她听着这事，觉得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直到有一天，她路过前堂府署，突然听见仓曹和人议论：“看现在这势头，估计卫三郎是关不住太久咯，下个月的账能省好一笔支出，啧啧。” 　　这话一落， 　　辛荷顿了下，然后走进去：“为什么？殿下要送他走吗？” 　　仓曹算着账呢，见她进来，吓了一跳：“娘子没听说益州的事吗？” 　　辛荷问：“益州和卫月，有什么关系吗？” 　　益州天高水远，卫月是前尚书令之子，关系错综，可那些关系也大多集中在京畿一代，和益州八竿子打不着，能有什么关系？ 　　辛荷有些疑惑。 　　但下一秒， 　　就听见仓曹和她解释：“嗨，娘子还不知道吧。益州刺史去世，朝中那些人什么都没准备，这个节骨眼上，利益分不均匀，又要防着荆州刺史，所以一群人上书给殿下，要他抬一个新人出来掌控益州，互相制衡。” 　　仓曹说：“又要把控益州，又要斡旋群臣，这人就不能毫无根基，不仅要有名望，还要出身显贵，更要曾经有过政绩。所以，目前就只有一个人选，这人是卫三郎的舅舅，也是三郎君的老师，叫夏侯清。” 　　和夏侯琛不一样。 　　夏侯清和卫月的关系更加亲近，是卫月母亲夏侯雪的兄长。 　　夏侯雪出身显贵，族中累世公卿，光是她这一支，就已经显赫无比，祖父是太常卿、吏部尚书，父亲是光禄勋，叔父则任中书令。 　　而夏侯雪的父亲命中无子，只有夏侯雪一个亲女，因此，不得已从旁支过继来一个嗣子，当作亲子抚养，此人便是夏侯清。 　　夏侯清崇佛，擅清谈，其人从幼时起就颇有才名，后来更是为官过一段时间，先任记室参军，后来又入司徒府，担任司徒左长史，政绩斐然，名声赫赫。 　　但后来， 　　不知道怎么回事。 　　在夏侯雪嫁人之前，夏侯清突然和夏侯家闹翻，辞了官，剃度当和尚去了。 　　再后来，此人一直隐居在寺院，哪怕朝廷屡次征他回来做官，他也从不回应，却又因为不回应，声望更盛。而因为他的离开，夏侯家后继无人，夏侯雪的父亲也曾再过继嗣子，只不过那人便不堪大任了，再之后，夏侯家的长辈先后去世，夏侯雪这一支终于开始败落。 　　夏侯清对此毫无反应，仍旧不回朝出仕。 　　这些年中。 　　他唯一做过的事情， 　　便是夏侯雪三个孩子中，他看中了卫月，将他收为学生，教他诗文经学。 　　卫月少时的才名，一部分是因为自身确实聪慧，另一部分，便是因为夏侯清。 　　仓曹说：“夏侯先生淡泊名利，如今想要劝他出山，重回朝堂，恐怕就只有让卫三郎去斡旋了！从前只是京口的事，殿下压着卫三郎不放，那些闹一闹也就罢了，要付出更多就不值当了，事情就不了了之了。但益州事关重大，群臣这会儿上了表，威压殿下交出卫三郎呢！” 　　这话一落。 　　辛荷安静了片刻。 　　她听仓曹从几十年前的事讲到现在，从益州讲到夏侯家，似乎过了好半晌，才消化完这些信息，再然后，她抿了抿唇，才又出声：“那。意思是，殿下要把卫月送走？” 　　仓曹笑了：“嗨，怎么说呢。” 　　他说：“娘子，这事这么大，殿下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仓曹说得是对的。 　　辛荷读了些书，上了几天朝，对于朝局也不算事全然无知，所以，她自己也知道，事情到了这个程度，卫月已经是非被送走不可了，除非…… 　　除非还有别的办法解决益州的事。 　　可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辛荷好像来到一片从未涉猎的领域，她的大脑对此是一片空白的，而接下来的几天，她想起这件事，走神的时间比之前还要更多些了。 　　这一天。 　　她照例来到卫月这里， 　　正吃着饭，嘴里米粒子一点味道都没有，嚼着嚼着，突然听见少年的声音：“你在想什么？” 　　这话一落， 　　辛荷顿了下，才意识到自己又在走神， 　　她拉回神智，刚要说话，下一秒，看见少年的眼睛，突然想到一件事—— 　　益州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府里也不乏有人在讨论。 　　那卫月知道这个消息了吗？ 　　这念头从心里一闪而过，随后，辛荷似乎立刻有了答案。 　　她想。 　　他应该是不知道的， 　　毕竟，以他的性子，如果知道了这消息，怕不是早该筹备着离开了。 　　可他现在还安安分分坐在这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而她—— 　　她知道了这个消息，按理说早该想办法，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阻止这件事了。可这么多天以来，竟然安安静静，同样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少年深黑的眼睛看着她。 　　辛荷顿了下， 　　意识到这一点，她突然有些茫然—— 　　她竟然真的什么都没做。 　　…… 　　怎么会？ 第57章 是不是在骗她:不该问的少问 　　辛荷有些惊讶。 　　她似乎难以置信，不相信像自己这样性格的人，会什么都不做。 　　可她仔仔细细地回忆一遍，却发现，从她知道卫月要被送走以后，这些天以来，她除了在心里焦躁以外，竟然真的一点行动都没有。 　　为什么？ 　　…… 　　从记事起，辛荷就没有拥有过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血缘？爹娘并不是亲生的。钱财？为奴为婢后，连她自己都是别人的财产。 　　所以她近乎病态地渴望着，希望拥有一些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只有这样，她才觉得她活得没那么像一株飘萍，连让她在这世上扎根的根系都没有。她最初是没想过要拥有卫月的，哪怕她倾慕他，可是在陈国公府的时候，她从来都只是在暗处窥视着，跟随着。 　　可是，他自己送到她面前来了。 　　狼狈的，低贱的，像一个货物一样，被关在笼子里等待挑选。她那时候并不知道，以他的身份，就算被贬成了贱籍，但只要斡旋一二，随时能恢复贵族的身份，她只当他真的低落到了尘埃里，可以完完全全地被她拥有。 　　她也没那么高尚。 　　免费的便宜谁不爱占？ 　　把卫月带回家的那晚，她救了那人牙子一条命，应该让他报恩，把卫月白送给她的。可是别人送她的，是她自己的吗？ 　　她的固执在那一刻，喋喋不休地叫嚣着，要她把钱给人牙子，白送的不是她的，只有付出了，花了钱真正买下的，才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哪怕日后起了纠纷，牙人也没理由把卫月从她身边带走，钱会随着生存的需求而减少，买菜，买衣服，租屋子，她手中只有这么一点，是留不住的，可卫月是一个人，她买下他，他可以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吧？ 　　光是想到这些，她就已经感觉到满足，所以她怎么可以放开他呢。 　　可她现在又在做什么？辛荷突然感觉到茫然，她试图搞清楚自己什么都不做的原因，可是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恐惧比求知欲更快地浮现，这种感觉令她本能地焦灼，甚至比他要被送走时这件事本身还要令她不安。 　　似乎连上天都在推着她走。 　　还不等辛荷想清楚这些事情，卫月就突然病倒了。 　　他身上合欢引的药效都过去了，辛荷现在也没再和以前一样折磨他，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身体却比以前更弱了，以前三四天不吃饭，被泼冷水，就这样，他还能继续梗着脖子挑衅，现在精米白面一天三餐，金贵的药材一天两顿，结果说晕就晕，一点也不含糊。 　　辛荷吓了一跳， 　　她还是第一次见他晕倒，心事也不想了，赶紧去叫了医官。 　　再然后。 　　医官坐到床头，给卫月把脉， 　　辛荷在旁边等着，等着等着，却见到医官拉上了帘帐。 　　紧接着， 　　就听见医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起来似乎有些着急：“娘、娘子可否出去等候？” 　　辛荷：“……” 　　辛荷听见这话，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是卫月又要搞小动作，比如把她支开，然后让医官帮助他逃跑。但再仔细想想，就眼下的形势，哪怕卫月不知道益州的事，医官也是知道的，他就算要逃跑，医官也不会帮他。 　　因此， 　　她安静了一会后，还是点了点头：“那我在外面等你。” 　　医官还是在屋子里呆了一会的，辛荷等着的时候，没忍住又在房间外围转了一圈，确认了窗户都是关着的，就算里面的人想跑，也没地方跑。 　　等她确认完了， 　　又过了一会， 　　医官才提着个药箱出来。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出了好多汗，辛荷见他出来，目光往他脸上瞥了下，他下意识避开了，辛荷觉得莫名其妙的，视线又一扫，瞥见他脖子上有掐痕， 　　她顿了下：“你脖子怎么了？” 　　医官赶紧抬起手，挡住了脖子：“没有没有。” 　　辛荷觉得不太对劲：“卫月是不是没晕。他威胁你了？” 　　医官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不不不，没有没有，晕了晕了，真的晕了。” 　　他顿了下，随后才又出声：“只是，我瞧三郎君的身体，有些不对劲。我给他把了脉，又施了针，总觉得三公子是不是服用过五石散，又或是合欢引一类的药物？” 　　辛荷：“施针和把脉能看出来这些？不需要看药渣吗？” 　　医官捏了捏指尖：“可以的。”他笑笑：“医者也有师从，各有各的看家本领，别人不行，但我可以。” 　　辛荷：“……” 　　虽然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但辛荷不懂医术，听见他这么说，勉强也算是信了。她也没瞒着给卫月服用合欢引的事，询问道：“服用过合欢引。怎么了？” 　　说到这。 　　她看着医官的表情，突然又有点担心：“我印象里，这种药，时间一到药效就消失了，应该不会对身体有害。怎么，他怎么了吗，晕倒是因为这个药？” 　　医官又摇头：“娘子误会了，三公子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只是先前生过病，底子弱，突然晕倒并不奇怪。我提到合欢引，是因为——” 　　他说到这，话音顿了下。 　　似乎措辞了一会儿，才又道：“合欢引和五石散，效果相似，但实则不同。服用五石散后，找谁行散都能疏解，但合欢引不同，这是半药半蛊的东西，若是娘子给三郎君下的药，就只能由娘子来帮他压制药效。但但凡和蛊术沾边的，都需要滴血为引。” 　　“说了这么多……就是想问问娘子，给他服药之前，您往合欢引里滴血了吗？” 　　辛荷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没有。” 　　医官表情更奇怪了：“这些半药半蛊的东西，都有反噬，如果没滴血的话，娘子接下来一阵子，恐怕需要与三郎君离近一些，因为合欢引的效果再过半个月或是一个月，有可能会反噬到您身上，如果真的反噬，需要、需要他帮您压制。” 　　辛荷表情空白了一瞬间。 　　而趁着这个间隙，医官又抹了把汗，提着药箱出去了。 　　跟在他身边的药童十分疑惑，没忍住发问：“师父，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合欢引要滴血，不滴血会反噬？” 　　药童以为是自己真的学艺不精，但仔细想想，还是觉得奇怪：“师父，您是不是在骗辛娘子？” 　　这话一落， 　　医官又是一头冷汗流下来，摸了摸脖子上的指痕，下意识又有一种被掐住脖子的感觉。这掐痕，在他进去给卫月看病之前还没有的。他摇了摇头，拍了下药童的脑袋：“行了，不该问的少问。” 　　…… 　　另一边， 　　辛荷听完医官的话，在原地愣了一会。 　　按照那医官所说，如果她没滴血，合欢引可能反噬，那就是也可能不反噬，这也没个明确话，反而让人更提心吊胆了。 　　她脑子里思忖着，很想要查证这话的真伪，但临了要去查证时，却发现根本无从查起—— 　　辛荷能得到这药，是机缘巧合。 　　给她药的人都找不见了，她找谁去查证？ 　　更何况，只要涉及蛊术的东西，哪怕是合欢引这种不算罕见的药物，能明确的，也就只有核心效用是用来控制人。至于用的时候要不要滴血，会不会反噬，这些都是众说纷纭的，她用这药的时候，被气昏头了，也并没有想过这么多。 　　她头开始痛了。 　　但祸不单行。 　　还不等她消化完这件事，就有乌泱泱一群穿甲胄的侍从走进院子。 　　辛荷顿了下：“你们这是……？” 　　侍从都是府里的，知道辛荷是谁，见她发问，于是解释道：“娘子可听说益州的事情？这事上有用得上卫三郎的地方，他身份关键些，各处都盯着，怕有人捣乱来刺杀，所以殿下派属下们来日夜看护。” 　　侍从说到这，顿了顿，又好心提醒：“估计再有两三天，卫三郎就要被放走了，娘子要是想与他相处，便抓紧一些时间罢。” 　　这话落下， 　　辛荷本来就混乱的脑子，彻底要炸开了。 　　她前脚还在琢磨，为什么这么多天以来，她明知道卫月要被送走，却没做任何的行动。后脚就来了一个合欢引反噬，还不等她琢磨清楚呢，再后脚，侍从们就来了，说再过两三天就要把卫月带走了。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变故一个接着一个，一连串地往她脸上砸，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再给她。 　　合欢引的事情根本无法证伪，医官都说了就算反噬，也要半个月一个月后再反噬，不到那个时间，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她当然可以不信他，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等一个月后，卫月走得无影无踪了，她难道要当着大庭广众药效发作吗？ 　　辛荷一想到那个场景，头皮都要炸开了，别的东西也不用再琢磨了，她现在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不能放走卫月！ 　　但她要怎么留下他？ 　　对了，益州，益州…… 　　* 　　到了第二天傍晚。 　　李辞修刚回到王府，进了书房，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见有人敲门。 　　打开门，就见到是辛荷来了，春日的天气不算热，女人跑过来找他，因为跑得急，鬓角微微潮湿。李辞修视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后又若无其事挪开，语气轻飘飘：“稀客啊。” 　　他用脚趾头猜，都知道她来找他做什么的。 　　于是他慢条斯理坐下来，靠在椅背上，懒洋洋一摊手：“卫寒玉的事，我也没办法，要是为了他来的，那你还是回去罢。” 　　这话一落， 　　却见到辛荷仍旧站在那。 　　她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倒好像他猜错了她的来意一样。 　　李辞修心情稍微舒坦了些：“还不走？” 　　辛荷掩上了门：“益州的事情，我昨天研究了一晚上，你别放卫月走，我想到办法了。” 　　她从怀里掏出来一打书稿，放在他面前，书稿厚厚一打，有她自己写的东西，字迹歪歪扭扭，也有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政令、古籍，这个人就是固执，李辞修知道她固执，而她的固执用在了卫月身上，在留下卫月这件事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视线再往上，仔细观察她的模样，见到她眼下明显的青黑。 　　他顿了下， 　　随后不知道怎么，直接气笑了。 第58章 好一对鸳鸯:我弄死你 　　益州的事情，并不是只有一个解决办法。 　　王府中藏书甚多，藏书室中，除了经文典籍以外，还有过往的邸报、我朝版图的舆图，把这些东西都拿出来翻阅一遍，再将益州和那群权贵的关系梳理清楚，要想出可替代的办法，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难的是。 　　辛荷虽然已经认识很多字了，但要查阅这些东西，把上面略显晦涩的内容全看懂，也是需要花很多功夫的。 　　她一边阅读理解这些东西，一边拿了纸笔，把权贵门阀们的关系往纸上画，几乎用了一天一夜，心中才有了底。 　　但此刻， 　　李辞修听见她说有办法了，却并没有回应她。 　　青年面无表情，一双内勾外翘的凤眼微微垂着，黑色眼仁盯着她看。 　　辛荷被看得头皮发麻。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没信她的话，安静片刻后，见他迟迟不说话，干脆直接拿出一册邸报，摊开在他面前：“我真想到办法了。与其请夏侯清出山，不如找蜀人，或许效果会更好。” 　　这话一落， 　　青年的眼珠才微微转动一下：“噢？” 　　他出了声，脸上也重新挂上表情，虽然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感觉，但好歹是像个人了。 　　那种发怵的感觉因此减少了一些，辛荷说：“我了解过了，益州刺史，他和荆州结盟，并不是因为他真心归降于他或者臣服于他，只是因为益州内部也不团结，有许多势力罢了。” 　　几十年前。 　　中原沦陷，关陇饥荒，十数万流民从秦州等地入蜀求食，如此之多的流民，自然有他们的统帅。 　　入蜀后，朝廷接收了这伙流民，给当时的流民帅封了将军号，然而很快，蜀中的粮食也供应不上了，便有人想要将这群流民赶回秦州。⁽¹⁾ 　　但时逢灾年，战火不休，出了蜀就是死，那流民帅带着手底下十数万人，干脆叛出朝廷，自称益州牧，直接割据了，期间占领蜀中豪强的土地和粮食、部曲，以此和朝廷拉锯，抢夺蜀地。 　　这一仗打了近十年。 　　耗到最后，弹尽粮绝，整个蜀中都被打废了，两边都在比谁先熬死对方，最后朝廷的将领被合围在城中，抵挡不住，弃城而逃，至此后蜀正式立国，立国后，流民内部把持朝政，不停打压蜀地豪强，和蜀人几乎是血海深仇了。 　　后蜀归降后， 　　蜀地的豪强们还曾叛乱夺权。 　　而不远处梁州也蠢蠢欲动，想要争夺益州，再后边还有羌人政权虎视眈眈。 　　益州刺史需要借用荆州的力量威慑这些人，而荆州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两边因利而合，到现在，蜀人在益州，有地有钱有根基有名望，却还是无法参政，而朝中掌权的，多是当年从北方南渡来的那些，少部分是江南本地豪族，根本没人在意蜀人。 　　“后蜀投降的时候，有蜀地豪族劝降，这些劝降的豪族投了朝廷，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在益州仍然被打压，当地有个名士，叫常愫，常愫来了建邺做官，却是末流，处处被排挤，后来气得辞了官。 　　“所以为什么我们不去请这个蜀人？” 　　说到这，辛荷看了眼李辞修。 　　她没有继续说，因为她觉得，他肯定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有些话大家都知道，就不需要说得那么详细了。 　　然而青年却懒散靠坐在那，不置可否，也没有出声，见她迟迟不说话，他视线才从她唇上挪开，唔了声：“继续说。” 　　辛荷：“……” 　　辛荷顿了下，才继续说：“夏侯清是士族，声望高，出身显贵是没错，但让他去益州，不也是让他去收拢益州的势力吗？刺史虽然死了，但是刺史的属官没死，各有各的利益，朝廷派人过去，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归附呢？” 　　她道：“但常愫应该不一样吧？他本来就是蜀中名士，如果现在任用他为益州刺史，不也等同于给那些蜀中豪族一个信号吗？” 　　这话一落， 　　她又看李辞修。 　　青年则心不在焉地扯唇：“嗯，然后呢？” 　　辛荷开始有点不耐烦了，她不相信这方面的事情，他会懂得比她少，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让她说： 　　“这等于告诉他们，朝廷开始用蜀人了，他们认为跟着朝廷有出路，自然归附。到时候荆州再想插一脚，也没地方插，他打压属中豪族这么久，蜀人刚得了好处，到嘴的肥肉舍得让给他吗？” 　　她总结道：“请常愫当刺史，他有蜀人的支持，再给他配一个原本刺史的旧吏当司马掌兵，他上任后两边自然互相牵制，到时候益州内部都打起来了，自然没功夫来打破朝中这些权贵们的平衡。而且蜀人在朝中本来就没有根基，你们所有人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是啊。 　　他们所有人，要的就是这个。 　　然而李辞修听着，却又淡淡说了句：“继续。” 　　辛荷顿了下。 　　继续说什么？ 　　就算绞尽脑汁，她也没别的话可以说了：“我说完了。” 　　李辞修笑了笑：“说完了，就再说一遍。” 　　这话一落， 　　辛荷猝然抬头，就看见他撑着额头，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似乎察觉到她的不满，青年凤眼含笑，露出个不太真诚的歉意表情：“刚才没听明白。” 　　李辞修多聪明啊？ 　　他说他听不明白，就好像说今天的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一样，如果辛荷信了，那她就是傻—— 　　所以他不是听不明白。 　　辛荷安静一瞬间，脑子里突然绕过弯来。 　　蜀中的事情，她需要连夜翻书，绞尽脑汁去想，但是朝中哪个官员是哪个派系，谁是侨姓，谁是吴人，谁是蜀人，他一清二楚，她能想到用蜀人，他难道真的想不到？ 　　是想不到， 　　还是根本就没打算用蜀人解决这件事？ 　　现在她提起蜀人，他却不置可否，漫不经心地叫她一遍一遍重复，他是觉得她时间很多，可以一遍一遍重复这些话吗？ 　　还是说，他觉得卫月的事情，她除了找他，就找不了别人了，所以需要忍气吞声，一整天什么都不干了，就在这被他遛着玩？ 　　辛荷脑子里嗡的一声，怒从心头起，捏着手指，真想给他一耳光！ 　　但多少还有些理智，指节捏到发白了，好半晌，她盯着他，在他期待的目光之中，抱起桌上的书稿，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 　　听见后面的人出声：“去哪？” 　　辛荷冷笑一声：“去哪？去把蜀人的事讲给别人听。” 　　她非常不爽：“你爱听不听，不听有的是人听，廷尉，丹阳尹，秘书监，我一个个去他们府外敲门，不理我我就拿你的令牌敲，去找尚书台让他们立刻下诏令，就说是你派我来传话的，你决定益州的事情就请蜀人，就请常愫了！” 　　她多有本事啊？ 　　李辞修差点气笑了：“你还真不怕死啊。” 　　辛荷也要气笑了，心说我当然怕死啊。但你把卫月送走了，一个月后我要是反噬了，那我还不如去死呢！ 　　她头都懒得回，这么疯的事情，嘴里说了还不够，好像真的打算去做：“你厉害那你现在弄死我！” 　　这话一落， 　　身后安静了一瞬。 　　她放完狠话，心里头火大，没那个心情再慢吞吞往前走，于是脚步开始加快，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但走着走着，脚底下突然一空—— 　　脖子一紧。 　　李辞修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她身后，手上一用力，抓着她后颈的衣服，直接把她拎起来了，辛荷愣了下，没想到他力气这么大，她惊愕地回过头，突然意识到他很高，在这样的角度，带来了一些压迫感。 　　青年把她拎起来，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托起来，一转身，把她放坐在了旁边的书桌上。 　　辛荷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你干嘛？” 　　李辞修扯扯唇：“我干嘛？” 　　他一只手按住桌沿：“你自己说的话不记得了？叫我弄死你。你说我做什么？” 　　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她脖颈：“我、弄、死、你。” 　　辛荷感觉到他力道收紧，梗着脖子：“你弄死我你也活不成。” 　　青年像听见什么好笑的笑话，轻轻笑了笑，手里力道却没松，心想你怎么会认为我怕死？但垂眼看着她，视线又落在她唇间，见到她嘴上的咬痕还没完全愈合，他突然又松了手。 　　片刻后， 　　他叫来了阿肃：“去查常愫在哪。然后把消息传下去，就说，我改主意了，决定用蜀人。” 　　他不知道发的什么疯，突然又采纳了辛荷的提议，辛荷还有点喘不过气，明知道这时候最好不要出声，但嘴里不说点什么，她心里就不痛快：“用蜀人，你就不能把卫月交出去了。” 　　李辞修冷笑：“我都要弄死你了，你还惦记着这个，真是好一对鸳鸯。” 　　辛荷捂着脖子，不出声。 　　但随即，青年好像突然平静下来，完全不像是刚才把她拎起来，说要弄死她的样子。疯子的情绪变化得就是如此之快，他弯下身，看着她说，语调柔和莞尔：“放心，我没准备把他交出去。” 　　他说：“因为我想到有趣的事情。” 　　他表露出很好说话的样子，但他这样，反而比刚才掐她脖子还吓人，他掐她脖子的时候她不怎么怕，但这时候，辛荷真有点毛骨悚然了。 　　下一秒， 　　就感觉到一点冰凉的触感，落在唇间。 　　青年手指修长白皙，玉石一般漂亮，指尖点在她唇上的咬痕：“你和卫月平时都做什么，交吻吗？” 　　他这样说着，随后突然用力，把她有点结痂的伤口扒开了，血丝就这样渗出来。 　　辛荷嘶了一声，又想问他要干嘛。 　　但还不等她张嘴， 　　下一秒， 　　青年就低下头，凑过来，又像是要吻她的样子。 　　辛荷一瞬间闭嘴了，下意识就要偏头避开，可他似乎预料到她的动作，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后脑，不让她躲，两人的唇因此，突然贴得很近，仅仅只隔了约莫半指不到的距离。 　　“常愫怨恨朝廷，可不比夏侯清好请，打听到了他的位置以后，我同你一起去请，要是没办法把人给我请出来，我就把你和卫月关在一起，把他锁房间左边，把你锁房间右边。” 　　只要再靠近一点，唇就会贴上，可他没有再靠近了，眼睫低垂着，吐气如兰：“让他看着我，亲，死，你。” 　　说话时，呼吸若有若无，蹭过她的唇瓣，分明没完全碰到，可是触感如此鲜明，就像在接吻一样，辛荷顿了下，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一瞬间，思绪嗡的一声，直接炸开了。 第59章 背信弃义:坏人 　　李辞修要不要脸？ 　　不要。 　　辛荷不知道他怎么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她耳朵发烫，一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脑子里那根弦就像彻底断了，整个人恼羞成怒，一时间什么都不想了，只想照着他的脸扇过去。 　　然而， 　　手刚一抬起来， 　　下一秒，就被他攥住了。 　　青年力气大得吓人，头一回，她要扇他的时候，他没把脸凑上去让她扇，桎梏着她的手腕：“急什么？没亲你呢，真亲你了再扇。” 　　好轻挑。 　　他这话落下， 　　那种发烫的感觉，直接从耳朵后面，蔓延到脸上。 　　还有脖子。 　　辛荷整个人烧起来了一样，红得快要滴血了。 　　李辞修看她这样，终于松开手，和她拉开一点距离，非常温和地：“我不是说了么，请来了常愫，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请不来常愫呢？ 　　李辞修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没再出声。 　　辛荷被他松开，实在没法在这呆下去，直接推开他跑了，李辞修看着她背影，目光深黑，但这回没拦她，反正等查到了常愫的位置，她还得见他，得和他一起去请人。 　　…… 　　常愫的位置并不难打听。 　　此人出身蜀地顶级世家，后蜀还没灭国的时候，他便官至散骑常侍，官职虽高，但后蜀宗室打压蜀地豪族，给这些蜀人虚名，高官，却不给实际权力。 　　卫骁灭蜀时，常愫率先劝降，带动蜀地豪族归降，后蜀灭国后，常愫之流的蜀人官员被请来建邺，原本以为能够得到些实际的权力，然而朝中南北世家原本就已经纷争不断，能给蜀人的就更少了。 　　常愫入秘书省，得了个秘书郎的官职，除清贵外，并无实权，其余的蜀人，则进了各幕府，成了府臣，得了大大小小参军、仓曹一类的职位，连中枢的影子都瞧不见。 　　落差太大了。 　　一众蜀中贵族，后蜀割据，在自己家园被打压了几十年，现在好不容易归降了，来了建邺，却发现建邺也没有他们的位置。 　　那怎么办，那再回益州去？ 　　结果回头一看，后蜀王得了蜀国公的爵位，留在了益州，继续经营蜀中。留在蜀地的豪族们，见到归降并没有得到好处，于是试图再度割据，又叛乱了。平乱花了三四年，就这么一乱，益州和荆州结盟了，蜀地的豪族叛乱失败，地位更低了，在益州连参政的资格都没了。 　　建邺的蜀人好歹还有个官呢，回了益州，连官都没了，两头不是人，常愫郁郁不得志，在秘书省编书，写了好些歌颂蜀中的书籍，去年虽辞了官，但他拖家带口都在扬州，还没有回返益州。 　　也因此。 　　第二天一早，阿肃就查到了他的动向。 　　常愫辞官后，便一直带着妻女在幕府山隐居。 　　幕府山就在建邺西郊，从王府过去，并不需要花费太久，李辞修应了声，叫人备了车，又叫人去通知了辛荷。 　　临了要上车的时候，辛荷还没来。 　　李辞修叫来长史，吩咐了句：“卫三郎院子外的兵，都撤了。” 　　长史乍一听见他这话，倒也没觉得意外。毕竟任用蜀人的消息都传出去了，既然不请夏侯清，那卫月这边也就没必要再严防死守了。 　　只不过…… 　　没了夏侯清，还有京口的事呢。 　　长史心想，京口的事情，事态虽不紧急，但这个节骨眼上，难保不会有人想把卫月捞出去，门口的人都撤了是不是不合适？ 　　他思忖着，正想提醒一句，然而下一秒，就感觉到李辞修俯下身来。 　　殿下凑近他，在他耳边悄声吩咐了几句，说完话，正好远远的，看见辛荷也走过来了，于是殿下收了声，没再说话，先上了车。 　　长史则留在原地，眼看着辛娘子过来，也上了车，而他想着殿下刚才嘱咐的话，心情一言难尽，觉得自己刚才想提醒他，简直像个笑话。 　　等马车驶远了，长史才沉默地回了府里。 　　随后没多久，果然如同殿下所说的那样，有贵客来了—— 　　用蜀人的消息传出去以后，有些朝臣是反对的，因为这些人与京口的事情有些交集，趁着这个功夫，想把卫月给捞出来。因此，消息昨天才传出去，今天一早，这些人中，就有人来了王府，此刻正求见李辞修，试图再游说他。 　　来的是中书令。 　　换做是平时，长史见到中书令，心中是不会发怵的。但想到了殿下的吩咐，再想想自己一会要说的话，他还是没忍住，冒了两滴冷汗。 　　中书令姓顾，长史陪着笑过去了：“顾公来得不巧，殿下刚走。” 　　中书令皱眉：“何时回来？” 　　长史说：“恐怕要很晚了。” 　　长史安静片刻，又问道：“顾公是来问卫三郎的事情，是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说：“殿下，殿下不在。殿下说过了，如果是来问卫三郎的事情，那他也没办法。他答应了辛娘子，不能把人交出去，您要是真想要人……” 　　长史说到这，话音停顿片刻。 　　中书令皱了皱眉：“我要是真想要人，需要做什么？” 　　长史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复述殿下的话：“您要是真想要人，就自己来抢，抢到了算您的。” 　　这话和挑衅一样，长史说完，都快要泪流满面了—— 　　是的。 　　李辞修这个坏胚子。 　　他是个坏人，背信弃义的坏人。 　　昨日里，他看着辛荷通红的脸，漫不经心地承诺她，如果她请来了常愫，他什么都不会对她干。 　　那如果她没请来呢？ 　　他没说的是，没请来也没关系。 　　就算没请来，他也不会当着卫月的面亲吻她。 　　因为他根本没打算留下卫月。 　　他答应她不送卫月走，但没答应她不让人把卫月带走。 　　中书令听着长史的话，脑子里几乎浮现出青年那副似笑非笑的死样子了，老头子以为他在挑衅，气得火冒三丈，血液往脑子里冲，红着脸，直接拂袖而去。然而，刚走出去，还没走多远，就发现卫月所在的别院外面，一兵一卒都没有—— 　　这又是几个意思？ 　　中书令愣了下，五旬老头脸上露出狐疑的神情，带着侍从，试探地走进了院子。 　　卫月在屋子中，正闭目小憩，听见开门声，睁开眼睛。 　　看见来人，他愣了下：“顾公？” 　　中书令笑了笑，应声：“卫贤侄，好久不见。” 　　此处守备森严，原本除了辛荷，几乎没什么人能随意进出，前两天时，更是来了许多守卫，整个别院里几乎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了。直到前不久，外面的守卫被调走了。卫月听见声音，原以为是辛荷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他们都调走了。 　　朝廷威压李辞修交出他，辛荷想要留住他，兴许会把守卫都支开，把他转移走。 　　转移去哪呢？ 　　那个破地窖，还是破庙后面的暗室？ 　　卫月并不知道，他不喜欢这两个地方，但也没想到，此刻，进来的人会是中书令。他安静片刻，随后出声问：“辛荷呢？” 　　中书令知道辛荷是谁，他对这个祸乱朝政的庶民没什么好感：“她？她应该是想要留下你，所以去劝了齐王，让他改了主意，原本要请夏侯先生出山，现在改成了请常愫那个蜀人。” 　　她不是什么都没做，卫月脸色好了一些。 　　但随即，又听见中书令说，辛荷这时候，跟着李辞修一起去请那蜀人了，这里的守卫，是李辞修调走的。 　　为什么调走呢？ 　　那谁知道呢？ 　　中书令说着，就见到少年垂下了眼睫，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屋子里气压低了一些。中书令心想，大概是这房间背阴，太冷，他一把老骨头承受不住。 　　他不欲在这多呆，又说：“走罢，贤侄，我带你走。齐王一天一个想法，这会儿不走，他一会儿便要改主意了。你坐起来，我叫侍从把你背出去。” 　　然而， 　　这话一落，却没见卫月有动作。 　　中书令有些疑惑：“贤侄，走啊。你不想走不成？” 　　卫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听见这话，突然动了一下。 　　* 　　另一边。 　　辛荷从上车起，就离李辞修远远的。 　　她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不想昨天的事，她一看见他，就会忍不住想昨天的事情。 　　然而他这个始作俑者呢？ 　　为什么他每次做了这样暧昧的事，说了这样暧昧的话，都还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辛荷有时候想要剖开他的脑子，看一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带了一些书稿上车，这些书是常愫编写的，她带书过来的本意，是想要趁着坐车的时间，多看一些书，多了解一些常愫，以此增加一些说动他的概率。 　　然而一上了车，和李辞修处在同样的空间里，哪怕眼睛不看他，她的鼻子还是可以闻到他的味道，她没法专心看书。 　　又心不在焉翻了几页书，她顿了顿，没忍住又抬眼看他。 　　结果。 　　也就是这一眼，正好和青年对上视线。 　　李辞修靠坐在那，一直在看着她，见她看过来，笑了笑：“又看我，又离我这么远。”他有些揶揄：“怕我亲你？” 　　辛荷：“……” 　　辛荷收回了目光，不理他。 　　李辞修却说：“坐过来。” 　　辛荷还是不理他，她又开始翻书了，结果，这一次，李辞修没像刚才一样，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他伸出手，把她掌心的书抽走了，人却还坐在原地。 　　辛荷抬起头，就见他蛊惑一般，眼波流转：“坐过来呀。” 　　她还是不打算理他， 　　李辞修却不知道和她较的什么劲，他看了眼手里的书，发现是常愫编的，她似乎真的很努力，很想劝动常愫，他有点不悦：“再不坐过来，我就亲你了。” 　　他把这个当成威胁了。 　　辛荷顿了下，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她不喜欢被人威胁，听见这话，似乎有些生气了。李辞修捏着书，却没说话。 　　马车里就这样安静了一会。 　　片刻后。 　　辛荷动了下。 　　她动了动身子，往他这边挪了过来—— 　　多听话啊。 　　这说明他的威胁是奏效的。 　　可威胁之所以能奏效，是因为她不想被他亲吻，不是吗？ 　　李辞修垂下眼睛，他盯住她，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辛荷看着他，能看出来，他似乎不太高兴，可她不在意了，因为她更不高兴。 　　李辞修动了动唇，正要说话，但还不等出声，下一秒，就被女人抓住了衣襟。他措不及防，被扯得往前俯身，而也就是这一刻，女人抬起头。 　　下一秒， 　　温热触感落在唇上—— 　　辛荷很不高兴。 　　一而再，再而三，他每次都要用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做出暧昧的事情，做完之后，也是若无其事的模样。甚至变本加厉地用这种事情威胁她，他认为她怕他吗？他认为她害怕他的亲吻吗？ 　　是因为她一直回避，所以让他觉得，他可以用这种事情控制她吗？ 　　吻落在他唇间。 　　轰隆一声。 　　好像有烟花在眼前炸开。 　　李辞修顿了下，深黑瞳孔收缩，脑子里罕见地一片空白。 第60章 蝴蝶:鲜活的 　　她为什么要亲吻他？ 　　李辞修不知道。 　　辛荷或许知道原因，或许又不知道。 　　吻落下来，一时间却谁也没有动，唇瓣相贴，却也只是这样贴着，隔着薄薄的皮肤，似乎都能感觉到其下脉搏的跳动，咚，咚，咚，咚，分不清是耳朵里听见的，还是身体上感觉到的。 　　辛荷垂下眼睫，下意识伸出舌尖，试探了一下。 　　濡湿的感觉落在唇缝。 　　李辞修顿了下，本能地想要张嘴，然而下一秒，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好像突然清醒过来，脑子里警铃大作，随后，突然伸手推开了她。 　　辛荷被推懵了：“你干什么？” 　　李辞修可以对她主动，主动无数次，哪怕被她拒绝了，他也能当成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没脸没皮继续贴上来，但他从来没想过她会主动，这他下意识感觉到一种令人心悸的，危险的感觉。 　　他指尖抵在唇间：“不准亲。” 　　他似乎是认真的， 　　辛荷气笑了：“你可以亲我，我不可以亲你？” 　　青年安静片刻，似乎思考了一下，随后他看着她，漆黑的凤眼弯了弯，语调淡淡：“是呀。” 　　辛荷感到了一丝不可理喻。 　　她其实并不是非亲他不可，被他推开的那一刻，她其实感觉到了一瞬间茫然，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亲他，她是讨厌他拿这个拿捏她，她是想让他知道，她不怕他亲吻她。 　　可她为什么要用亲吻表达这些？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这样做。 　　然而这时候，看见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她脑子一热，心底里的好胜心被激起来，随后手上一用力，又一次拽住他的衣襟，把他拽下来，近乎是掐住他的脖颈，随后头一抬，再一次吻上去—— 　　凭什么他想亲她就亲她，她想亲他还要征求他的同意？ 　　说是吻，倒不如说是撞上去的。 　　唇被她齿尖磕碰到，李辞修感觉到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张开嘴，还来不及发出声音，就先尝到她唇舌的触感—— 　　他曾经用手触碰过的。 　　那天在书房里，她困得睡着了，他弯着身，在矮几对面看她，视线落在她红润小巧的唇，突然很想知道，她的唇，她的舌尖，尝起来是什么味道。可是凑近她，将要吻下去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吻她是一件很不合时宜的事。 　　所以。 　　他用指尖品尝了她。 　　他伸出手指，慢慢地侵入她唇间，感受到她舌尖温热的触感，然后搅弄着，把自己的血，压在她的喉咙口，强迫她咽下。 　　而此刻。 　　他的唇被磕出血丝。 　　他的气息被她主动地吞吃进腹中。 　　可是…… 　　只是这么一点点，又怎么够？ 　　她应该吃得再多一些，再多一些，全部吃进去，吃到浑身上下，里里外外，全部都是他的气味才对啊。 　　青年像是被蛊惑一样，反客为主地含住她的唇，修长的手按在她肩上，或许原本是打算推开她的，但现在，他掌心收紧，几乎把她攥死在掌心里，反身压住她，吞吃她，将自己的气息送进她口中， 　　黏腻的，迷乱的。 　　辛荷眼睛里全是水雾，下巴也被氤湿，她后悔了，她试图转过头，避开他的吻，却被他掐住下颌，继续侵/犯。 　　他的手往下滑，轻轻触碰她的脖颈，随后掌心无法抑制地收拢，辛荷想躲，可是他的吻更激烈了。 　　舌尖抵到她喉口，似乎犹觉不够。 　　辛荷被顶得几乎干呕，脖颈传来被掐住的感觉。 　　他掐得越来越紧，以至于她完全喘不过气，试图挣扎，可是没有力气，瞳孔失焦，只能被动承受，大脑因为缺氧而发晕，整个人好像进入半醒半梦的状态。 　　半真半幻之间，什么都远离了。 　　似乎听不见，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唇间几乎凶猛的亲吻，还有他手掌的力道，而她的神经极度惊恐，以至于她紧绷起来，好像一根被拉开到极限的弦，濒死的感觉夹杂着愉悦，身体像突然被推到临界点，片刻后，嗡然一声—— 　　“唔。” 　　她仰了仰脖子，身体抖了一下，声音抑制不住。 　　李辞修掐着她的脖颈，力道之重，几乎要掐死她，这时候，听见她的声音，他突然回过神。那种危机的预警又一次响起来，以至于他愣了下，手上力道松了松。 　　辛荷回过神来。 　　感觉到他手掐在她脖颈，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濒死的感觉，抬腿踹开他，条件反射地扇了他一巴掌：“你有病吗……？” 　　“啪”的一声。 　　清脆的声响落下。 　　李辞修被扇得偏过头去。 　　青年黑发雪肤，因为刚才的吻，眼尾潮红，唇也略微红肿，上面带着咬痕，有一种糜艳色漂亮，这时候被打了一耳光，辛荷没收着力，因此他脸也微微红肿起来，齿尖磕破口腔，以至于艳色的唇角渗出来一点血丝。 　　像是被打懵了，他顿了下，好半晌，才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拭去唇角血迹，垂着眼睫：“是啊。” 　　又安静片刻， 　　他似乎恢复了正常，眨了眨眼。 　　深黑的眼睛看着她，见到她脖子上的掐痕：“都说了不要亲我，怎么不听呢？” 　　他不咸不淡地笑笑：“因为我可能会想杀死你。” 　　辛荷捂着脖子，她喘息着，知道他没在开玩笑—— 　　这个疯子！ 　　他刚才是真的想要杀了她，那种濒死的感觉太过真实，如果不是他松了手，她及时踹开他，后面会发生什么她想都不敢想。 　　后背出了一片冷汗，她顿了下，好半晌，直接坐远了。 　　李辞修听见她低低骂了声有病。 　　他却安静下来，没再让她坐回来，手心里似乎还残留她脖颈纤细脆弱的触感—— 　　一掐就断。 　　他刚才是真的想要杀了她。 　　就像最开始，她送红尾蛇进王府那次，他让人把她拖下去杀了，那时他也是真的想要杀了她。 　　…… 　　李辞修是个疯子。 　　年少时，这种疯劲表现得还不算明显，常人见他，只说这孩子颇有名士风范，好像什么都不在意，直到他执政后，众人发现，他对事物的不在意，大到人命、社稷，小到行为、声名，他可以当街诛杀权贵，然后哈哈笑着扔剑离开，也可以八抬大轿给一只猫封侧妃，到了这时候，他疯子的声名，才远扬开来。 　　他与先帝李悯，是一母同胞的亲生兄弟。 　　但他们并非皇后嫡出，而是他们父亲后宫中一位颇不受宠的夫人所出。 　　本朝立嫡立长不立贤，李悯原本也不是皇帝，父皇去世后，他们的太子大兄继位了。 　　大兄试图收复皇权，而当时的权臣不需要一个不听话的皇帝，因此，大司马直接出面，以大兄品德有缺为由，废了大兄⁽¹⁾，拥立看起来还算听话的李悯上位。 　　大兄被废后，为绝后患，连同其妃妾子嗣，以及几个宗室的叔伯，都被用各种罪名赐死⁽²⁾，而为了保证李悯是个可控的孤家寡人，大司马找了个幌子，让李悯下旨，把李辞修一起赐死。 　　可李辞修是他的亲弟弟啊。 　　一母同胞的，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亲弟弟，他带着他骑马放风筝，李辞修出生时，父皇没有赐名，他的小字都是李悯取的，辞修两个字就这样沿用成名字，那时候他从母亲怀里，把小小的婴孩接过来，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兄长了。 　　李悯杀了这么多兄弟、叔伯，已经被逼得近乎要崩溃，他像个傀儡一样，不停地下旨，下旨，他提起笔的时候，蘸的是他亲人的血，现在却还要杀他亲生弟弟，这怎么可以接受？ 　　李悯第一次表露出不顺从，忤逆了大司马，质问他谁是皇帝？ 　　皇权是最好的幌子，就算权臣势大到可以废立皇帝，也都要找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李悯把话挑明了，大司马恼怒极了，但也无计可施⁽³⁾，只能改了意思，给李辞修封了个齐王，安排了个偏远贫瘠的封地，与其说是去封地，倒不如说给了个尊贵爵位，把他流放了。 　　李辞修那时候还很年少， 　　临行前， 　　兄长忍不住哽咽：“交州那种苦寒偏远的地方……等阿兄收了权，会把你接回来的。” 　　李辞修偏了偏头：“不用了，阿兄。” 　　他只是年少，不是不懂事，和那群世家夺权的，能有几个有好下场，父皇死了，大兄死了，阿兄为什么也要和他们一样？ 　　李辞修去了交州，身边没什么仆从，只有阿肃和几个暗卫，交州确实贫瘠，有时候李辞修要踩在泥巴里自己挖野菜，这里的生活不如建邺，但如果阿兄死了，交州和扬州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不如让他就这样躺在贫瘠腐烂的土地里，安静地等到死亡的那天。 　　李悯从出生起，就不是被当作一个皇帝培养的，但他拥有一个好脑子，因此，就算他试图收权，手段比大兄和父皇的都要激烈，但他也确实做成了一些事情，他把李辞修的封地改到了富庶的宁州，扶起了卫氏兄弟，斗倒了当年的大司马，随后用寒门，开商道，发行银票。 　　他要改吏治，这动了所有权贵的利益，以至于这些世家们团结起来，最后卫骁在荆州起兵，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杀进了建邺，诛杀了他身边的寒门臣子，然后用慢性毒毒死了李悯。 　　他死的时候，模样非常痛苦，比过往任何一个皇帝都要痛苦，至少他们能有个痛快，但李悯没有，他死之前每天承受着穿肠烂肚的苦，召回了李辞修，拉着他的手，把小皇帝托付给他，要他继续收权，要他打压世家，北伐，收复失地。 　　阿兄是个多好的君主？ 　　李悯，字惠生，李惠生，如同他的名字，他想要造就一个盛世呢。 　　可李辞修在那一刻，突然升起一种恶心的感觉。 　　他突然厌恶阿兄，厌恶他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厌恶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难道看不见这世道如何吗？ 　　为什么身在一片漆黑中，却偏要像流星一样呢。 　　用生命燃烧出的耀眼光泽，点不亮这片黑夜，只会在夜空中转瞬即逝划过，带不来任何改变。 　　在这样的世道里，是什么样的身份，就应该做什么事情。 　　贵族们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奴隶像猪狗一样，听主人家的话，学会无条件服从；庶民卑微胆小，见到权贵们就抬不起头，每个人都是这样，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所有的事物都像符号一样，人和动物，和植物，金银和瓷器，在无休止的战火中都会化作齑粉，没有什么区别。 　　李悯出殡那天，李辞修牵着幼帝，心想我才不会像你一样蠢，去做这样无用功的事情，不过，我会扳倒卫骁，帮你报仇的。然后呢？然后再扶持一个新的世家，新的门阀，然后新的门阀找我报复，就这样循环往复，直到我们所有人都烂在泥里。 　　他跟着送灵的队伍，把棺椁送进皇陵。 　　回到台城， 　　天上飘起雨。 　　李辞修没打伞，走在雨里头，突然见到一只蝴蝶，它非常非常地漂亮，躲在一株植被下面，被雨打得瑟瑟发抖，翅膀都湿了。 　　青年驻足欣赏了一会，伸手戳了戳，玩到无趣了，正要离开。而那只蝴蝶却用尽最后力气，飞到他掌心，这样一个没有思想的东西，竟然会找他求助，是希望他救一救它吗？ 　　李辞修在那一刻，突然感觉到它的鲜活，它好像从一个符号，变成了一条真切的生命。 　　他想。 　　还好只是一只蝴蝶。 　　还好你越不过的就只是一场雨。 　　如果你是一个人，我会害怕的，害怕你的鲜活，因为一艘注定要沉的破船上，不应该出现鲜活的生命，这会让我感到恐惧，恐惧什么呢？ 　　李辞修没想过。兴许是不想看见这样鲜活的东西凋敝。 　　他随手把蝴蝶放到干燥的地方，然后忘记了这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很多年后的一天。 　　屋子里灯火映照，他懒散靠坐在椅子上，颇有兴致地看着堂下跪拜的女人，随后叫阿肃抱来一条狗，追着她跑，他说如果她能跑得过这条狗，他就不割她的舌头。 　　她应该感恩戴德，和其他的庶民一样，露出惶恐的神色，可那天她跳起来，踹翻了那条狗，说她贱命一条，但她是个人，不应该给他当狗玩。 　　人和狗其实没什么区别。 　　可是她也是庶民，为什么不和其他人一样，表现出服从呢？ 　　很突然地。 　　李辞修想起那只蝴蝶。 　　心脏剧烈收缩，他本能地感到了恐惧，以至于缓缓收起笑容，半晌后，声调淡淡，吩咐侍从：“拖下去杀了。” 第61章 是呀:你最好躲着我一些 　　李辞修的杀心是真的—— 　　她怎么就忘了呢？ 　　他是一个行事无常，当街杀人的疯子。 　　他可以把私宅中仆从的舌头全部割掉，让他们张嘴，以此逗弄她取乐，而她这一阵子，竟然在试图揣摩他的想法，把他当成一个正常人对待。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辛荷陡然清醒过来。 　　虽然满肚子火气，但她还不想死。 　　在他眼中，权贵和平民，人类和猪狗，都没有任何区别，想杀就杀了，从来不会克制。 　　因此，她捂着脖子，之后的一路上，都离他远远的，没有再和他说话。 　　他倒也没再有任何动作，偶尔朝他看过去几眼，就发现他闭上了眼睛，似乎闭目小憩。 　　也可能是他不想看见她。 　　辛荷压制住了琢磨他想法的冲动。 　　再之后的几天，他们原本就半冷不热的关系，彻底降到了冰点，对彼此视而不见，虽然呆在一起，但若无必要，谁也不和谁交流。 　　到了幕府山以后，他们被告知常愫出门去了，没见到人，而天色已晚。好在附近有李辞修置办的私宅，因此，他们回到私宅中住了一晚上，等到第二天，再去找常愫，才见到人。 　　常愫虽然对朝廷失望，不愿再效力，但他不管自己，也要管一管朝中的蜀人。 　　蜀中贵族颇为信重他，当年也是因为有他劝降，那些蜀人才会那么快地响应，结果投了朝廷，却没有得到应得的回报，常愫除了怨恨朝廷，也时常怨恨自己。 　　如今有这样的机会， 　　他能出任刺史，蜀人也有了出路…… 　　他思忖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只不过， 　　他名士的架子还是拿了一拿， 　　辛荷表露出诚意，花了一些时间，才真正劝动他。 　　当晚。 　　因为离开幕府山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他们不得不再在私宅留宿一晚，回去的路上，依旧是一路无话。 　　辛荷转头看着窗外，李辞修则闭目小憩，等到了地方，辛荷率先下了车。 　　李辞修随后才有所动作，撩开车帘。 　　辛荷走在前面，没听见他下车的声音，反而感觉一阵视线落在自己背上。 　　她感觉不自在，猜测是李辞修在看她，又把脚步加快了一些，等走进宅子大门，才又停住脚步。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车帘已经放下了。 　　还不等她思考他为什么不下车， 　　下一秒， 　　就听见他声音从车内传出：“回王府。” 　　这话一落，辛荷顿了下。 　　阿肃易了容，在旁边骑马，也愣了愣，随后提醒道：“殿下，宵禁了。” 　　车里传来轻轻的一声：“谁敢拦我？” 　　阿肃：“……” 　　这话说得也对。 　　对于达官贵人来说，宵禁是可以形同虚设的，只不过，宿卫之中各方势力的人都有，闯宵禁虽然不会受到惩罚，但消息传得太快了，只要敢闯，第二天半个建邺的权贵就都该知道了。 　　因此。 　　如果没什么要紧事，一般也是没人闯宵禁的。 　　李辞修也不知道突然发的什么疯。 　　阿肃挠了挠头。 　　辛荷这时候还在门口，还没进去，阿肃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马车，片刻后才对着车内的人说：“那属下去把辛荷娘子叫回来。” 　　辛荷心想，不需要你叫，我听见了。 　　她抬起脚，又要往回走。 　　但也就是这时候，车里面的人又发话了，声调漫不经心：“谁说我要和她一道？” 　　这话一落， 　　辛荷脚步一停。 　　意识到他在刻意回避她，她一瞬间差点气笑了—— 　　她一个受害者还没怎么样，他就先要刻意避开她了？怎么，他这个掐人的，难道比她这个被掐的还害怕，怕再忍不住掐死她不成？ 　　火气上头，她直接出声：“你以为我想和你一起吗？” 　　李辞修坐在车里， 　　并不知道她还没走，听见她的声音，动作微微一顿。 　　下一秒，又听见她说：“和你一起走，我还怕你掐死我呢。” 　　原本要掀车帘，这时候又把手挪开了，青年坐在车里，看不见她说话时的表情。 　　他安静片刻，突然靠回车壁上，闭上眼睛，不咸不淡笑了下：“是呀。所以你最好躲着我一些。” 　　这话一落， 　　辛荷怒气几乎往脑袋上冲了。 　　里面的人也没再多说什么，吩咐车夫：“走罢。” 　　到了第二天， 　　辛荷中午回到王府，本来应该是应卯的时间，她看了眼书房的方向，随后一转头，直接往自己的住处走了。 　　她心情不怎么好，脑子里思绪乱麻一样，原本没怎么想卫月的事。但没想到，路过少年的院子，却突然发现，他院子外面有些空荡。 　　定睛一看。 　　辛荷这才发现，他院外的兵卒全都撤了。 　　饶是心不在焉，这会儿也被拉回了神智，她愣了下，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下一秒， 　　她像是想到什么，突然跑进院子里， 　　绕过回廊，一路上没遇见人，跑到卧房门前，推开门，紧接着，就见到屋子里空空如也—— 　　卫月不见了！ 　　床上没人，床底下没人，衣橱里没人。 　　辛荷在屋子里找了一圈，发现能藏人的地方都没人，于是她又走出去，走了好一会，才找到个侍从：“卫月呢？” 　　这话一落， 　　那侍从战战兢兢：“三、三郎君被……” 　　他说话挤牙膏一样，辛荷听得心急：“被怎么了？” 　　那侍从组织了一下语言：“属下们看管不利，三郎君被人劫走了。” 　　辛荷皱着眉：“怎么劫走的？” 　　她非要追问到底，侍从额头冷汗都要掉下来了，想起长史的交代，不许对辛娘子说实话，侍从便闭着嘴，不出声了。他也不能说卫三郎是被一个五旬老头单枪匹马劫走的啊！ 　　侍从安静了一会， 　　辛荷意识到问不出什么，于是也没再逼问。 　　她头大得很，有那么一瞬间，心想要不她找个房间把自己关起来算了，如果过一阵子真的有什么合欢引反噬，她就把自己锁在屋子里，锁上手脚，塞上嘴巴，捱半个月。 　　然而， 　　这念头一出，连她自己都觉得滑稽。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想，简直有点不可理喻了。她蹲在原地，缓了一会，还是觉得要找到卫月。 　　但他被劫走了，她还能怎么找他？ 　　就算要采取什么行动，也只能是通知宿卫，封锁各个城门和街巷，然后再带着府中仆从四处寻找。 　　可卫月是前天被劫走的，这时候恐怕已经离开建邺了—— 　　就算他没离开建邺， 　　但他也并不是普通人，他背后的关系太复杂了，劫走他的人，多半也是利益相关的权贵。 　　是不想任用蜀人的权臣，还是京口方面的人，又或者江州的人，甚至是荆州的仇人？ 　　辛荷试图根据他背后的利益关系，以此判断他有没有出城，然而光是这么一想，脑袋就快要炸开了。不分析还好，现在一分析，她感觉以建邺为中心，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每个方向都是他有可能去的。 　　而权贵想要隐瞒一个人的踪迹太容易了，不管他到底有没有离开建邺，要找到他，都太困难了，更何况，她手中并没有什么权势，就算要带人搜建邺，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有那么一瞬间，辛荷甚至有点后悔给卫月灌药了。 　　但事情都这样了，她还能怎么办？ 　　辛荷捂着脑袋，好半晌，又打着腹稿，去找了长史，想找他借调一些人手。 　　长史似乎猜到她的来意，不等她开口就问：“娘子是为卫三郎的事而来？” 　　辛荷点了点头：“卫月身份贵重，既然是被劫走的，想来应该也惊动了不少人，已经有人在找了罢？我也想带一些人，在城中找一找。” 　　这话落下， 　　却见到长史有些犹豫， 　　辛荷还想说什么，随后，便听见他说：“这件事……恐怕要请示殿下，娘子不如去找殿下？” 　　辛荷：“……” 　　李辞修刻意回避她，昨天晚上都那么说话了，他自己都叫她避开他一点，她还去找他，那不是把脸凑到他面前给他打吗？ 　　辛荷完全不想去找他。 　　结果她现在突然一下，又有求于他了。 　　人不顺到极点的时候真的会想笑，她竟然真的干笑了两声，随后看着长史，请长史帮她跑一趟，帮她去请示。 　　但话是这么说， 　　她其实没抱什么期望。 　　她想想李辞修那个态度，真怕他听见她的名字，直接拖着不回应她。 　　因此，眼看着长史去找李辞修了，她又在原地坐下来，撑着脑袋，烦躁地琢磨起别的办法来。 　　然而， 　　却没想到，片刻后，长史去而复返—— 　　李辞修给了她一个令牌，让她去调人，除此之外，还给了她一封手书。 　　辛荷有点茫然：“这是？” 　　长史笑笑：“这是殿下刚才写的，你拿着这手书，去找周围各个关口，水路陆路都可以去，那边的守军看了上面的内容，会允你调阅进来出入的记录，如果知道和卫月有关的线索，也会告知给你。” 　　辛荷：“……？” 　　辛荷太意外了。 　　长史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心想不光是你惊讶，我也很惊讶啊！ 　　殿下简直是一天一个想法，前两天去幕府山前，还故意调开守卫呢。 　　与其说是卫月被人劫走了，倒不如说是殿下故意让人把卫月领走的。 　　因此，刚才进门的时候，长史揣度着他的想法，汇报了辛荷的事情，见他不说话，随后又出声询问：“不如属下回绝她？就说殿下已经派人去寻卫三郎的踪迹，府中暂时没有多余的人手拨给她？” 　　李辞修却安静片刻，然后说：“不必，拨给她。” 　　答应得这么干脆，长史有点意外，又揣摩了一下。 　　长史认为，殿下把卫月弄走，就是不想让少年挡在他和辛娘子之间，而殿下兴许只是不想拒绝辛娘子而已，所以长史又说：“拨调人手给她，但传一些错误消息，不让她找到人？” 　　这话一落， 　　李辞修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 　　像是懒得和他解释，低下头写了一封手书，语调轻轻：“行了，拿去给她。” 　　长史还以为是什么呢，结果打开一看，就发现手书是写给各关津守将的—— 　　所以李辞修到底怎么想的呢？ 　　之前故意把人搞走，现在辛娘子要找人，他却又不拦着了，不仅不拦着，甚至好像还打算帮她找人。 　　中书令把卫月带走以后，大概率会把人送到江州去，不让守将隐瞒，不就是变相提供线索，又帮着把卫月送回她身边吗？ 　　长史一头雾水。 　　* 　　辛荷原本只想带着人，在建邺的范围内搜一搜，她知道这种方法不聪明，如果卫月已经不在建邺了，找了也是白找。 　　她只是不试试不死心而已，从来没想过，李辞修竟然会在这件事上帮她，甚至给了她一封手令。有了这封手令，找到人的概率就大多了，不过短短一日，辛荷向各处守将询问了一圈，就得到了明确的线索—— 　　卫月往江州的方向去了。 　　从建邺去江州，先经过于湖，再到姑孰。到了姑孰以后，乘船过江，就到达寻阳。 　　一天的功夫，他暂时还到不了寻阳，估计此时正在于湖，又或者姑孰歇脚。她手中有李辞修的手令，只要拿着这个手令，就能让守将们拦住卫月，暂时不叫他过江。 　　辛荷不知道李辞修是怎么想的。 　　如果想杀了她，想避开她，就彻底一些，为什么还要为她提供比她所求的，更多的帮助？ 　　脖子上的掐痕又隐隐作痛，辛荷又试图按捺住揣摩他心思的冲动。她不想靠近他，但他恰恰又帮助她解决最难的事情，对于他的帮助，她又无法无视。 　　那她该怎么做？ 　　辛荷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否则她的良心会不停叫嚣，让她夜里无法安枕。思来想去，她突然想到于湖附近，应该还有个阵法要布。 　　她准备立刻动身去于湖， 　　这一趟不光拦卫月，她可以帮他把那阵法也布了。 　　这样想着， 　　她捏着手令，又准备去找长史一趟，让他传话，让李辞修画一张舆图那边要布阵地方的舆图。 　　时间还不晚， 　　到了府曹，她听见长史在屋子里和人说话。 　　原本要敲门，她又把手收回来，准备一会再来。正要转身离开，却没想到，也就是这一刻，她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 　　“顾公……” 　　“……” 　　“他虽是想调整京口的人事，但殿下既然让他把卫月带走……” 　　“……” 　　里面的对话断断续续，辛荷好像听见了李辞修的声音。 　　鬼使神差的，她留下来，凑近了门边，将耳朵贴近，听了一耳朵。隔着一道门，里面的声音仍旧听不真切，然而，从零零碎碎几个关键词里，她捕捉到一个信息—— 　　卫月似乎并不是被劫走的。 　　不是被劫走的，那是怎么被带走的？ 　　——“殿下既然让他把卫月带走……” 　　所以…… 　　这是李辞修点过头的？ 　　辛荷想到这，思绪倏然一顿。 第62章 缘分这种东西:存在吗？ 　　辛荷贴在门上，人也跟着愣了一会，没注意到屋子里的说话声停了。 　　察觉到外面有人，李辞修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长史话音一顿， 　　紧接着， 　　还不等他反应，就见到殿下伸出手，顺手捻起旁边的棋子，再然后指尖一个用力，“嗖”的一声—— 　　棋子直接朝门外打去，速度飞快，不过一瞬间就穿透了门纸，辛荷耳朵靠在门上，还没等看见棋子，就先听见东西撞击门纸的声音，就响在耳边，她吓了一跳，一瞬间后腰都麻了，本能地往旁边躲了一下，撞到门板，发出“咣当”一声。 　　下一秒， 　　就见到那棋子飞出来， 　　如果她刚才没有躲那一下，恐怕就要直接被打穿脑袋了， 　　与此同时， 　　长史也意识到外面有人：“谁在外面？” 　　李辞修语调懒散，“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慢条斯理走到门口。 　　府曹周围还真没什么暗卫，侍卫也基本都在院子外面，不会直愣愣站在房间门口，所以，如果外面真是什么身手了得的探子在偷听，李辞修刚才那一下没打中的话，对方估计早跑了，怎么还会在门口等他？ 　　但他好像也不在意。 　　他似乎根本没指望着能抓到外面的偷听者，但没想到，下一秒，打开门，一侧眼，就看见个惊魂不定的影子—— 　　辛荷被吓到了， 　　身体的本能是躲开，动作很快， 　　但是脑子是一片空白的，躲完了以后，就站在这，身体像冻住了一样，连要离开都忘了。 　　看见李辞修，她才回过神来。 　　青年见她在门外，也顿了下，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会，才抬抬眼梢：“没事躲在这做什么？” 　　辛荷：“……” 　　辛荷心有余悸，一时间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 　　偷听别人说话，被抓个现行，差点被打穿脑袋，被吓得愣在原地。她应该道歉吗？因为偷听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但她听见了什么？ 　　她听见的那些东西，让她又无法开口说出道歉的话。 　　那她该做什么，质问吗？ 　　李辞修站在门边，见到她迟迟不说话，手里攥着张东西，于是问她：“拿的什么？” 　　不等她回答， 　　他若无其事伸出手，把她掌心的东西抽出来。 　　这是一张舆图，上面大概是于湖的位置。 　　青年眼睫抖了抖，随后不咸不淡笑了下：“不是要去找卫月么，还有功夫布置阵法？” 　　真奇怪。 　　分明知道她刚才在偷听。 　　分明知道她听见了他和长史的对话，知道她意识到了卫月是他放走的。 　　可他怎么还能如此若无其事？ 　　辛荷原本还在想，她应该质问他吗，应该质问他什么？ 　　结果此刻，被他这种姿态激怒，她也不思考了，冷笑道：“你知道我听见了吧。” 　　这话一落， 　　李辞修顿了下：“嗯？” 　　辛荷说：“卫月不是被劫走的，是被人正常带走的。我听见了。” 　　青年眼梢微抬：“嗯，知道。” 　　他问她：“所以呢？” 　　所以呢？ 　　所以你为什么还能厚着脸皮，泰然处之，分明是你欺骗了我，可你怎么还能这样，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问我不是要去找卫月吗？ 　　辛荷额角突突跳起来。 　　李辞修等了一会，见她不说话，于是拿着舆图进屋去了。 　　长史非常有眼色地退出来， 　　辛荷则跟着进去，就见到青年提起笔。 　　他在舆图上标注好位置，然后又把东西递回给她—— 　　辛荷没接。 　　她安静片刻，问他：“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玩？” 　　李辞修平和地问：“什么好玩？” 　　还在明知故问，辛荷气得发笑：你问我？你问我什么好玩？” 　　“你自己把人放走，然后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假惺惺和我一起去请常愫，假惺惺借调人给我，假惺惺给我手令。你那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想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像个蠢货一样对你的手令感恩戴德，拿着舆图过来问你阵法的事情—— 　　“你觉得很有趣，是不是？” 　　她盯着李辞修， 　　该发疯的时候，他的情绪却显得平静，太安静，太安静，以至于辛荷满肚子的火气，却好像缺少了一个引爆点，只能堵在胸口盘旋，像个哑炮一样，摔不出声响，只能被迫和他一起沉默着，安静着。 　　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安静呢？ 　　辛荷头脑发昏，看着他的脸，也不知道是不是眼花，她甚至没有从他脸上，看见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惫懒神色。 　　他若有所思，好半晌，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表情：“你觉得，我是为了寻开心？” 　　辛荷感到一点心悸：“不然呢？” 　　对啊。 　　不然呢？ 　　他这样的人，不是为了好玩，还能是什么？他秉性如此不是吗？什么东西到了他这里，都能被他当成玩物，平素做那些荒诞的事情，不全是为了有趣吗？ 　　李辞修安静片刻，随后笑起来：“你说是，那就是罢。” 　　是的。 　　他就是这样的人，毋庸置疑。 　　最开始在林子里，把红尾蛇丢在她头顶，把她往王府引，不就是为了消遣吗吗？后来逼着她识字，却总拿着夫子的性命威胁她，要她做她不想做的事，看她想反抗却不得不服从的样子，不也是为了好玩吗？在姑孰，把她和自己锁在一起，难道不也是为了取乐？ 　　是的。 　　这些都是消遣，全部都是消遣，可是除了这些以外，后来的呢，其他的呢？ 　　辛荷脑子里嗡了一声，胸口的情绪终于压不住，似乎一瞬之间轰然爆发：“我说是就是？好！好！好！” 　　“你让我留在府里，也是为了好玩，替我扛下罪名是好玩，问我恨不恨你要不要报复你也是好玩，问我喜不喜欢卫月也是为了好玩，亲吻也是因为好玩，全部的全部一切的一切全是你的消遣，是吗？！” 　　辛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声线不断拔高，她突然咄咄逼人起来，偏要挑出这些事情逼问他，她心里是有答案的吧，很多时候正是因为心里有真正的答案，所以听见虚假的答案，会反复地不停地质疑，可是她究竟想要得到一个怎么样的回答？ 　　她想要他怎么回答？ 　　李辞修想说让她留在府里，是为了让她快点识字，帮她抗下罪名，是因为他不扛下来，这些事还是会麻烦到他，可是真的全是这样吗？他回答得了这几个，那后面几个呢？ 　　问她要不要报复，不是因为好玩，那是因为什么？问她喜不喜欢卫月，不是因为好玩，那又是因为什么？ 　　还有亲吻。 　　他亲吻她，回应她，不是因为好玩，不是因为好奇，那又都是因为什么？ 　　像是突然被什么击中，他条件反射地防御起来，分明并不是一个情绪充沛的人，可此刻他感觉自己好像在发颤，一股恼怒的感觉涌上喉口： 　　“不是因为有趣，还能是因为什么？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太好笑了，辛荷，辛娘子，你不觉得好笑吗，像我这样的人，你觉得我不是消遣是为了什么？” 　　眼睛好热，是不是爬满了血丝，是不是通红的？ 　　是不是看起来很狰狞？ 　　青年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情绪很快又平静下来，好像突然从一个顶峰被压到低谷，他没什么语调地说：“哦，对了。” 　　“益州刺史还没死，他死了的消息是我传出去的，假的。不过是因为你喜欢卫月，我觉得新奇，想把他弄走而已。不止点头让人把他带走，这整件事一开始就是我做的。我就是为了好玩，等他走了，再逗着你去找，你说得对，就是想看你被蒙在鼓里，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样子。” 　　他机械地笑笑：“你不觉得有趣吗？还是说你真的以为这些事情都很特殊，你觉得我不是为了取乐，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俯下身，主动地凑近她，询问道：“因为我喜欢你？” 　　这话一落， 　　辛荷脑子空白了一刻， 　　她下意识就想否认，可青年的动作更快。 　　他扯出一个笑：“别闹了。” 　　他语调轻飘飘的：“我有未婚妻了，喜欢你做什么？” 　　像是被泼了一头凉水， 　　屋子里的气温冷下来，高涨的怒火突然浇灭，却留下一地余烬， 　　辛荷突然也安静下来，好半晌讥笑着反问：“你有未婚妻了，你亲我做什么？” 　　这话一落， 　　没有得到青年的回复， 　　他偏了偏头，似乎在思考自己该表露出什么样的情绪，但下一秒，突然“啪”的一声—— 　　辛荷直接扇了他一耳光。 　　耳边轰鸣， 　　李辞修眼前发黑， 　　等再缓过来，就发现女人已经离开了。 　　再晚一点， 　　快到就寝的时间，长史又去找了李辞修一趟， 　　他敲了敲门，见到殿下，就发现青年漂亮的脸肿了一边，上面好明显的一个巴掌印。 　　青年面无表情，平日里见人都是笑吟吟的，披了张亲和漂亮的外皮，实际上骨子里比谁都漠然，对所有事物保持同等的漠视，这时候，那张漂亮的人皮像是被撕开了，露出骨子里的淡漠。 　　长史赶紧低下头，递了一张帖子，向他汇报：“殿下，辛娘子递了辞笺，说、说——” 　　李辞修木然偏头：“说什么？” 　　长史说：“说她不当女史了，向您请辞，之后会离开府上。” 　　长史一边说，一边又把辞笺往上递了递。 　　他低着头， 　　好半晌，才看见一只修长漂亮的手伸过来。 　　青年接过帖子，缓缓打开，看见上面歪歪扭扭，略显难看的字，没写什么，只是一张非常刻板的辞笺。他顿了顿，又把东西还给了长史。 　　长史真是瘆得慌，殿下这样子，让他感觉背后发冷，似乎在和一个非人的，没有情绪的怪物接触。他猜不明白青年的意思，于是又开口：“要不，我将这辞笺还给辛娘子，拒了这件事？” 　　这话一落， 　　青年眼珠转了转，终于有了反应。 　　李辞修想说不必了，就让她走吧。 　　然而， 　　还不等开口，他似乎有所感应。 　　他顿了下，随后从抽屉里拿出个小盒子，这是装蛊虫的盒子，他心脏跳得很快。鬼使神差地打开，下一秒，就见到里面的蛊虫彻底变了颜色—— 　　意味着可以试探辛荷的血脉了。 　　偏偏是在这时候。 　　长史立在旁边，就见到殿下长身玉立，拿着个盒子，垂目盯着里面的东西看了一会。他离得有些远，加上又半低着头，所以也没看清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心中好奇， 　　但也只能按捺着。 　　又等了好一会，才等到殿下出声。 　　青年摆了摆手，让他下去：“明天再决定罢。” 　　这话一落， 　　长史赶紧捧着辞笺又退下了。 　　屋子里一片寂静，李辞修跽坐几案前，垂着漆黑的眼眸，盯着盒子里的蛊虫看了一会。思考了半晌，他划破了手指，将血滴进去—— 　　这世间。 　　缘分这种东西，存在吗？ 第63章 幻觉:想起来她像谁了 　　辛荷写了辞笺， 　　最后一笔落下去的那一刻，好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呼吸还急促着，头脑发烫，可她整个人就如同沉入水中一般，冷静下来。 　　从那天在马车上蜻蜓点水的一吻开始，延续至今的，一直持续在耳边、心里的纷杂声响，好像突然被按下了休止符，突然都消失了，因为她已经知道她应该做什么了。 　　她应该离开。 　　她认真地提起笔，很奇异地，刚才分明那么愤怒，声音分贝不停拔高，可是这时候，辞笺写出来的东西却很冷静，冷静而刻板，把东西拿给长史以后，长史又说要去请示李辞修，辛荷没有再提心吊胆等着，而是安静地回了住处，开始收拾行李。 　　她的东西不算多， 　　搬过来时带来的粗布衣裳，还有在王府时穿的几套细布衣裙，几支简单的簪钗，除此之外，就还有一些银钱，大概两万钱，折换成碎银和银票，就是二十两。 　　总共也不过整理出一个小包袱罢了。 　　等收拾完了， 　　她洗漱好，便准备直接睡觉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临上床的时候，她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咚咚咚地跳，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随后化作一阵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让她忍不住想要往门口走—— 　　门口有什么？ 　　辛荷呼吸变得有点急促。 　　这种感觉对于她来说，其实并不完全陌生，因为它并不是第一次出现。 　　之前在陈国公府的时候，她也曾有一次出现过这种情况，就好像心脏里有个什么东西苏醒了一样，她感觉不到它，却又能感知到它…… 　　细细想来， 　　其实这个东西有点像合欢引， 　　它能影响她，甚至操控她，让她神智模糊。 　　不过。 　　之前在陈国公府的时候，这种感觉虽然出现过，但它并没有操控着她做什么。 　　这时候倒是想让她出门去了。 　　辛荷不明所以，捂着心口，缓缓走到门边，推开门，却没想到，下一秒，就看见门口回廊下坐了个人—— 　　青年姿态散漫，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身后是茫茫夜色，一片黑，回廊下挂着灯笼，灯亮着，柔和光线落在他身上，他穿一身白色道袍，松垮系着，衣摆莲花一般垂坠，被灯光映衬着，漂亮仙气，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脸却好像隐没在黑暗里，和身后黑色雾气融为一体。 　　没想到他会在这，辛荷吓了一跳。 　　她赶紧退后，要回房间， 　　然而刚转过身， 　　还不等她把门关紧， 　　下一秒，一只玉石般的手就从缝隙伸进来，修长手指扣住门框。 　　辛荷不管他，手上力气加重，就要继续关门，结果那只手也用了些力气，手背青筋若隐若现迸发出来，强行掰着门，和她拉锯一会，随后把门重新打开了。 　　辛荷深吸一口气：“……你干什么？” 　　她问他：“没看见我的辞笺？” 　　李辞修道：“看见了。” 　　辛荷冷笑：“看见了就滚。” 　　这话落下， 　　青年却还是站在原地。 　　他比她高出不少，垂着眼睛看她，脸上仍旧是面无表情的，撕了人皮，那点虚假的亲和无影无踪，黑到不透光的眼珠子盯着人的时候，总是让人瘆得慌， 　　他也不说话，就这样打量她，辛荷怒从心头起，又想要关门，但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的心脏又开始跳动起来，那个不知道究竟存不存在的东西，又开始影响她，这次不是让她出门，而是让她往他身上靠，哪怕她在清醒的状态，仍旧无法抑制地生出想贴近他的念头—— 　　子母蛊是这样的。 　　子蛊用李辞修的血喂养，虽然没有成熟，但颜色有变化，再加上特定的符术，便可以在极短的距离内，发出声音，这样的声音，人耳听不见，母蛊却可以听见，并且为之躁动，开始试图找到子蛊，控制着身体的主人去寻找子蛊，贴近子蛊。 　　如果辛荷是他的未婚妻，她会无法自控地靠近他的。 　　甚至。 　　因为有一层未婚夫妻的牵绊， 　　如果她体内真的有母蛊，她会本能地想要与他有更亲近的接触。 　　拥抱。 　　或者吻。 　　蛊虫在盒子里， 　　很小很小的盒子，李辞修把它揣在袖子里。 　　他站在原地等着，目光下垂，盯住女人的脸，辛荷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对劲—— 　　她想要亲吻他，特别，特别地想。 　　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影响，哪怕她克制着，可是面前就是青年形状漂亮的唇，她已经不知道是心里那个东西的意志太强，还是她的意志太弱太容易被影响，她抿了抿唇，眼睛迷离了一下。 　　青年则微微弯身。 　　他在靠近她，他好漂亮啊，像吃人的精怪，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好似蛊惑着，抬起手，似乎想要撩开她额间的头发：“怎么，不舒服吗？” 　　他问她。 　　辛荷掐了下掌心，勉强恢复了一点意识， 　　想起刚才在府曹的争吵，她强令自己清醒，鼻尖快要贴到一起了，她突然把头别开：“是不舒服，因为你靠太近了，让、我、恶、心。” 　　这话一落， 　　似乎没想到她用这种词汇形容他，青年愣了下， 　　趁着他没反应过来，辛荷直接推开他，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她发出噔噔噔的脚步声，似乎疾步往床边走，李辞修五感很敏锐，隐隐约约，可以通过门内的声音，大致猜测她在做什么，很快，脚步声消失了，她似乎爬到了床上，在床上辗转反侧。 　　又过了一会， 　　她似乎坐起身来。 　　青年面无表情，无声无息地将耳朵贴在门上，又听见她下床的动静—— 　　噔噔噔。 　　噔。 　　她又往门口走过来，脚步显得更加杂乱了，和刚才的区别，就好像即将失去理智，和已经失去理智。 　　即将失去理智的时候，还能强撑着走回去，可如果母蛊被引动，哪怕意志在坚强，又怎么能抵得过身体里的蛊，理智被吞噬后，就会疯狂地被牵引，无法自控地靠近子蛊，直到母蛊觉得，它的主人已经如它所愿，和子蛊的主人贴得很近。 　　耳边是凌乱的声响， 　　李辞修气息平稳，却有些分不清这声响是什么，究竟从门内传来，还是从他胸腔中传来，听见声音近了，他缓缓直起身体，慢条斯理抬手，如果里面的人此时开门，他正好可以扶住她。 　　然而， 　　指尖刚伸出去， 　　下一秒，就听见脚步声停住了—— 　　“咔哒”一声。 　　是插上门闩的声音。 　　青年动作一顿，手就这样停在半空。 　　* 　　辛荷忍无可忍了， 　　哪怕爬回了床上，但体内的东西还在作祟，让她体会到了一点被操控的感觉，先是理智远离，再是无法自控，她有经验，知道再这样下去，就彻底没意识了，被操控着做出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 　　她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毕竟，如果不知道的话，她当初又怎么能那么笃定地给卫月喂合欢引呢？ 　　她被体内那种感觉拉扯着，刚爬上床，就无法抑制地下了床，又要到门边去，迫切地想要打开门往李辞修怀里扑。 　　她不要脸的吗？ 　　辛荷怒不可遏，插上了门闩，又在屋子里走了两圈，给窗户上也上了锁，然后喘息着倒在地上，歇了一会，手脚并用挪到桌边，摸出来一把匕首—— 　　她知道要怎么克制这种失控感。 　　在陈国公府的时候，她就经历过类似的感觉，那时候她浑浑噩噩，不知道怎么的，拿刀划破了皮肤，而鲜血涌出来的一刻，她竟然感觉到清醒。 　　身体里的那个东西，似乎依赖她的血液来控制她， 　　血液流走， 　　它的力量就会变弱。 　　而它力量变弱的同时，辛荷除了手疼以外，身体上的其他地方也会感觉很难受。 　　但那也比往李辞修身上贴好。 　　她咬着唇，闭一闭眼睛，手发着抖，随后刀尖冲着掌心，一用力—— 　　噗嗤一声。 　　皮肉被划开的声音。 　　辛荷感觉到一阵锐痛，手心瞬间被血浸透，脑子却清醒多了，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掌心的伤口又扒开一点，紧接着，坐在地上缓了缓，才再一次爬上床。 　　印象里， 　　这个方法会让她的眼睛会暂时失明一会，除此之外，五脏六腑也会刀绞一样疼痛， 　　她爬到床上，闭着眼睛，等待这种感觉降临，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和上次不同，她除了手疼以外，竟然没别的难受的感觉，眼睛依旧看得见—— 　　但她太困了。 　　在床上等了一会，视线模糊，没等到暂时失明，她眼皮子发沉，不知不觉睡着了。 　　…… 　　做梦了。 　　虽然割开了手掌，神智已经清醒了，但大约是因为又体验到了这种感觉，辛荷迷迷糊糊间，梦到了在陈国公府时的时候。 　　那时候， 　　她进国公府已经有一阵子了。 　　每天的生活，除了干粗活，就是偷偷跟在卫月身后。 　　她像看着一轮明月一样，窥视着他，跟随着他，他最初并不知道她的存在，后来，她在府外捡到了他的手帕。 　　这事被人发现，说她偷他手帕，事情闹到他面前，卫月视线扫过他们，很快就收回去，似乎懒得看他们，也不在意他们谁是谁，冷笑着说都滚。 　　随后事情不了了之，帕子没被收回去，而说她偷手帕的仆从不知道怎么回事，有天打水的时候没站稳，摔进井里淹死了。 　　辛荷的日子一直很平静。 　　直到有一天， 　　她突然有一种心脏被攥紧的感觉。 　　她很清晰地感知到，心脏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这个东西影响着她，让她变得惫懒，哪怕很想去窥视卫月，但每天干完活以后，她就疲惫地回到住处，蜷缩起来，随后没过多久，她感觉到，自己日复一日变得虚弱，身体里这个东西在吸食她的血液，抽取她体内的力量和养分，它开始和她共生—— 　　和她的血有关系吗？ 　　辛荷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血液有些特殊，她不知道这东西和她的血液有没有关系，但越到后来，她越浑浑噩噩，她无法下床干活，五脏六腑的力量都在变得衰弱，以至于她总觉得，再让身体里的东西吃下去，她就要死了。 　　可是， 　　那东西影响着她的意识，让她无法抑制地躺在原地，供它吸食。 　　她没办法了，她不能任由它继续吸食，却不知道该怎么做，走投无路之间，她撑着最后一点意识，咬破了自己的手腕。 　　血流出来的刹那，那种晕眩的，被控制的感觉骤然消减。 　　于是她开始撕自己的伤口，拼命地往外放血，起初，她的意识确实越来越清醒，但很快，身体似乎比之前更加衰弱了，先是眼睛看不见，再然后，是听觉也开始消失，鼻子里流出鲜血，嗅觉也开始减弱。 　　意识清醒有什么用？ 　　她快要死了，身体似乎到了强弩之末，半昏迷之间，也维持不了清醒的状态了。 　　浑浑噩噩之间，她似乎听见了管事的声音，管事的被她吓了一跳，见她这样，直接把她抬出去，扔乱葬岗去了。 　　但是似乎很快，她又被抬回了府中，再然后，她感官开始混乱，时而觉得自己被泡在血里，时而又感觉自己身上干爽，似乎有人在摸她眼皮，甚至对着她说话，但是说的什么，她听不清了。 　　有时候，她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是三公子常用的香。 　　这是一段很模糊的记忆，应该是混沌之间脑子里出现的幻觉。 　　再后来，突然有一天，辛荷睁开眼，发现自己意识清醒过来了。 　　她的眼睛能看见了，耳朵能听见了，身体也莫名其妙好起来了，心脏里那个东西似乎真的融入她血脉里，和她共生，但沉寂下来，之后她再也没有那种被操控的感觉。 　　她左顾右看，发现自己从大通铺，来到了一间单间。 　　为什么会出现在单间呢？ 　　管事的冷笑着说：“你知不知道你前几天多吓人，发瘟一样，谁敢和你睡？正好这间房空着，传闻闹鬼，你睡吧。” 　　生活自此又回归了平静。 　　* 　　一夜过去， 　　猝然惊醒，辛荷从床上坐起来，发现外面天色已经大亮。 　　做了一晚上梦，她头有些痛，有一种几乎要炸开的感觉，往事没什么好回忆的，在床上缓了一会，她才慢慢爬起来。 　　手上的伤口已经止血了，她用棉布把它包好。 　　打开门， 　　外面空无一人。 　　回廊下的长椅上，放着一张辞笺，她昨天写的那张。 　　辛荷顿了下，把东西拿起来，就发现上面还有隐约的温度—— 　　像是有人刚放在这不久的。 　　谁放的呢。 　　长史吗？ 　　还是李辞修？ 　　辛荷顿了下，想到青年昨天的样子，她睡着之前，似乎瞥见窗户上还有影子，如果是他的话，她不知道他是刚才来过，还是一晚上并没有走，直到刚才才离开。 　　但—— 　　那又怎么样呢？ 　　她已经做好决定，所以按捺住了心中的猜想。辞笺送回来，上面有朱笔的批复，意思就是允许她离开了，于是她把屋子整理了一遍，又把该交还的东西一一放在桌上。 　　令牌，手书，舆图…… 　　令牌是进出王府用的。 　　手书是李辞修写来，让她用来找卫月的。 　　把这东西放下的时候，辛荷犹豫了一下，她之前猜测卫月在于湖或者姑孰，原本准备立刻赶去拦人的，于是当时就叫人给于湖和姑孰的守军送了信，说请他们暂时拦住卫月，她很快就到，会向他们出示李辞修的手书。 　　谁能想到，这一晚上，发生这样的变故。 　　她已经不算是王府的人了，还应该拿着这封手书吗？ 　　但如果不把这手书拿去，他们能拦卫月一晚上，看不见手书，就不会再继续帮她拦人了…… 　　但话又说回来，她已经不是王府的人了呀！ 　　…… 　　算了。 　　都决定要离开了，她不想再拿着李辞修的身份，做这种亏良心的事情。至于找卫月的事情，她先去了于湖再说吧，于湖找不到，就去姑孰找，只要她脚程够快，总能想到别的办法。 　　辛荷想着，最终还是把手书也放回了桌上。 　　再然后， 　　是于湖的舆图。 　　她顿了顿，似乎又思考了半晌，这回没把舆图放下，而是揣进了包袱里，和那二十两银票放在了一起。她领着王府的俸禄，这么久，攒下的这些钱，足够她很滋润地生活一阵子了，辞笺交得突然，这个月的俸禄先领了，但是该在任的时间，却没任完。 　　于湖是最后一个阵法了。 　　她不喜欢亏欠旁人。 　　整理好包袱，该交还的东西留在屋中桌上，离开王府的时候，已经是正午。 　　太阳晒着，光线热烈，其实已经有点热。 　　推开王府厚重的大门，听见缓缓的吱呀声，外面的光落进来，街巷中人声零碎，辛荷抬起头，看见满目挡不住的，蓬勃苍翠的绿意，日光折射在上面，出现眩目的金色光斑，裹挟着温热气息的风吹进来，就这样拂过了面庞—— 　　四季轮转。 　　原来已经要夏天了。 　　* 　　另一边，姑孰。 　　从赵喻移镇过来，已经过了好几月的时间， 　　新的刺史府已经修缮好，赵喻去于湖赴宴了，长史代为处理信件，翻着翻着，突然看见一封今早送来的信。展开一看，就发现是王府发过来的，要求帮忙拦一拦卫月—— 　　字迹歪歪扭扭。 　　落款是王府那个叫辛荷的女史。 　　长史看着，心说王府哪来的女史呢？ 　　他回忆了半天，才想起几月前在姑孰，李辞修身边是有个女郎，说是能帮他压制蛊毒。长史从记忆中，翻出她的模样，把她和信上的人对上了号。 　　正要处理这封信， 　　但也就是这一刻， 　　他脑子里电光火石间，突然浮现出一张脸。 　　之前见到辛荷，他就觉得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那种感觉一闪而过，当时没想起来究竟在哪见过，所以他就把这事搁到脑后了。 　　这时候， 　　回忆起辛荷的模样，好像灵光一现一样， 　　他突然想起来她长得有些像谁—— 　　像…… 　　像赵喻那位死了近二十年的亡妻啊！ 　　像是意识到什么， 　　长史一顿，随后猝然站起身来。 第64章 不找了:贼人 　　下午的时候， 　　从姑孰到建邺，快马加鞭送来一封信。 　　信使停在齐王府后门，请见长史，亲手把信笺交到了对方手里，才安心离开，临走前还反复嘱咐，赵使君长史说了，一定要立刻拆信，耽搁不得—— 　　什么东西这么急？ 　　军报吗？ 　　长史被这郑重姿态震慑到，差点以为是胡人从江北打过来了，心脏砰砰跳，他送走了信使，还不等回到府曹，在路上就把信给拆了。 　　拆信的时候， 　　他一边深呼吸，一边忍不住胡思乱想，猜测里面的内容， 　　越想越灾难，手都忍不住有点发抖了，然而下一秒，等他拆开信纸，往上一瞥—— 　　不抖了。 　　他顿了顿，看着开头一行字，心里松了一口气。心想不是胡人打过来了啊，那你整这么十万火急的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马上要国破家亡了。 　　然而， 　　继续往下看，刚松下来的一口气又提起来， 　　等到看完信，长史愣了下，随后像是意识到什么，吓了一跳，赶紧又攥着信，飞奔去找齐王。 　　原以为殿下在书房， 　　但跑过去， 　　却发现书房根本没人，除此之外，卧房，前厅，都没有找到人。 　　长史又以为他不在府中，然而拉了个仆从询问，却得知殿下今天一整天，都在府中观景的楼阁中。 　　楼阁约莫三四层，是殿下从宁州回建邺那年让人修建的，但他秉性不定，喜爱有趣的事物，楼阁修好以后，他总共没来过几次，因为外面的景象日复一日，都是差不多的，没什么看头，哪怕坐在窗沿，拿着弹弓打鸟，打一两次也够了，多了还是无趣。 　　都多久没来了，今天怎么跑这来了。 　　长史有些茫然，揣着信又去找他，上到最高一层，就见到殿下姿态散漫，席地而坐，白色道袍边角铺散开来，被灰尘弄脏了也不在意， 　　从这个方向往下看，能清清楚楚看见王府门口的情况，外面街巷上来往的行人，还有府中进进出出的人。 　　但这个时候，将要傍晚了， 　　要说是看外面的街巷，这个时间，街上行人已经不多了。 　　要说是看进出王府的人，今天府中没有客人，府中仆从们进进出出，走正门的也不多，包括信使，有些也是走的偏门，细细说来，今天一整天，走正门的，除了辛娘子，可能就只剩下其他一两个。 　　此刻更是没人进出王府。 　　没人，那看什么呢？ 　　长史心里好奇，但没有多问，率先说起了正事：“殿下，有急信。” 　　李辞修慢条斯理侧目：“哦？” 　　长史把信呈上去， 　　殿下没接，无所谓地：“多急？” 　　长史额头冒汗：“挺、挺急的吧？” 　　青年闻言，却微微一哂，随后漫不经心地：“哦，那便叫他们急一急。” 　　长史合理怀疑，殿下是心情不好，不想处理事务，所以也想让发信的人心情不好。 　　然而，这发信的也不是别人啊。 　　长史说：“殿下，真是急事，赵将军的长史发来的，内容和辛娘子有关。” 　　这话一落， 　　青年顿了下。 　　长史在旁边观察着，似乎看见他眼睫颤了颤，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反正，下一秒，这人就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朝着他看来一眼，不咸不淡地把信接了过去。 　　信上的内容，确实和辛荷有关—— 　　赵喻这些年一直在找女儿， 　　因此， 　　作为赵喻的长史，江容也不敢对此事太过懈怠。 　　只不过，使君的女儿丢失了将近二十年了，江容现在也才不到三十岁呢，使君丢女儿的时候，他才五六岁。那时候，赵喻刚升任刺史，江容的父亲是一路跟着赵喻北上的副将，当了赵喻的刺史别驾。 　　江容跟着父亲，从小到大，虽然常见赵喻，但很少见到赵喻的夫人。 　　再加上这位夫人早逝，江容说破天了，也就只有年幼时见过她几面。 　　如果不是回忆辛荷的样貌，把她的样子在脑子里勾勒出来，江容根本都不会想起使君夫人的样子。 　　但这么一想起来，他便觉得这两人有七八分相似了，只不过，幼年的记忆实在模糊，使君的夫人又是没有画像的，江容有些拿不准。犹豫了一番后，他非常慎重地给齐王府发了急信，让李辞修注意这位辛娘子，再验一验她的血脉。 　　李辞修看完信， 　　他的长史站在旁边，询问他：“殿下，要不要把辛娘子找回来？” 　　“不用了。” 　　这话一落，长史有些疑惑，心想那不是还要验血脉吗？ 　　然而， 　　还不等他问， 　　下一秒，就见到殿下动了动。 　　青年垂下眼睫，像是突然走神，想到了什么，从袖中取出来一个小盒子。 　　小盒子是昨晚长史见到的那个，这时候站得近了，才发现里面是一只蛊虫。 　　验证血脉的事情，长史也是略知一二的，知道要用蛊，他跟随殿下的视线，看了蛊虫一眼，突然意识到殿下应该已经验证过她的血脉了。 　　至于结果—— 　　那还用说吗？ 　　结果就是她不是。 　　长史顿了下，随后询问：“那我先去回信？” 　　李辞修没回应，从刚才说过那句不用了之后，他就没再出声，视线看着盒子里的蛊虫，似乎注意力全集中在了它身上。 　　半晌后，他伸出手，将那只蛊虫拿起来。 　　指骨修长，肤色白皙。 　　蛊虫呈现出深黑色，躺在他的手上，黑白之间，对比十分鲜明。 　　青年瞳仁漆黑，不透光，盯着它，用指尖轻轻拨弄它，面无表情，轻轻呢喃：“你说，她怎么就不是呢？” 　　蛊虫哪里会说话呢？ 　　蛊虫不会说话，如果是成熟的蛊虫，他用鲜血喂养，它或许还能感应到他意思。但这蛊虫还没成熟呢，它躺在李辞修手上，感应不到他的心意，只下意识地感到焦躁，几条细细的腿摆动起来，似乎躲避危险一样，想要爬走。 　　然而， 　　还不等它爬出几步， 　　青年指尖突然一个用力—— 　　噗嗤一声。 　　蛊虫直接被他捏死了。 　　阿肃侍立一边，吓了一跳：“殿下！” 　　李辞修将蛊虫碾碎，黑漆漆的一滩，像是污泥一样，黏糊地附在他指尖， 　　阿肃脑子都要炸了：“殿下，辛娘子虽然不是、不是赵使君的血脉，但这、这蛊虫成熟后，它能自己寻找赵使君的女儿，这、这——” 　　他说：“我去找那巫族人，让他再培育一只罢？” 　　李辞修语调淡淡：“不用了。” 　　阿肃没明白：“那咱们怎么找大将军的女儿？” 　　阿肃还想着找人的事呢，结果下一秒，就听见殿下说：“不找了。” 　　青年仰面躺下，闭上眼睛：“阿肃，成婚有什么意思？” 　　阿肃闻言，沉默下来。 　　他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但回答不上来也没关系，他从小和殿下一起长大，从建邺到交州，从交州到宁州，再从宁州回到建邺，阿肃自认为了解殿下的性格，他可以感觉到，青年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问题。 　　空气里又安静了一会。 　　又过了许久， 　　李辞修才啧了一声，轻飘飘地说：“我不适合和任何人有关系。” 　　他喜欢辛荷吗？ 　　问这个问题的话，李辞修回答不出来。 　　那换一个问法呢，他不喜欢辛荷吗？ 　　问这个问题，李辞修会否认，他并没有不喜欢辛荷，但一旦她往前靠近，他就想要后退，迫切地让一切保持在可控的，安全的距离，否则的话，他总觉得，自己会变成一个和兄长一样的蠢货。 　　阿肃总觉得殿下的话很奇怪，像是在解释他为什么不再找他那位未婚妻了，阿肃觉得挺像那么回事的，但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 　　殿下一直都不喜欢和旁人产生什么联系，可之前不也照样找这位未婚妻吗？ 　　他根本没把这位未婚妻当人看，哪怕真的找到了人，成了婚，对于殿下来说，这位未婚妻和他给了侧妃名头的那只猫，应该都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他的眼中众生平等，以前是这样，以后也不会变。 　　殿下秉性如此。 　　那他为什么突然不想娶妻了？ 　　阿肃摸不着头脑。 　　* 　　另一边， 　　辛荷出了府，直接拎着包袱，去了秦淮河畔，坐船前往姑孰。 　　在王府的时候， 　　她和李辞修去姑孰，都是乘马车，走的陆路， 　　不过就是百余里，乘马车过去，快马加鞭，半天多一点的时间就能到地方。 　　但马匹是珍贵的东西，离开了王府，辛荷又变回普通百姓，她上哪去找马车？寻常人要坐车出行，就只能乘牛车，牛的行进速度比马慢多了，如果要乘牛车去姑孰，估计要花费好几天，而一路上风餐露宿，出了城就走山路，她孤家寡人，身边顶多一个车夫，这多危险呢，万一碰上流民或者匪寇了怎么办。 　　还是乘船罢。 　　辛荷都打算好了，她的首要任务是找卫月，算算脚程，她现在去于湖已经来不及了，反而是现在去姑孰，应该能赶得上拦人。等找到卫月，她可以再回头往于湖去，帮李辞修把那阵法布置完。 　　乘船去姑孰，比马车速度稍微慢一点，大约要花费将近一天，民船狭窄，虽然不那么舒服，但胜在它安全。 　　上了船， 　　船舱中大约十几个人，形形色色，大家挤在一起， 　　辛荷不太喜欢说话，所以一路上，就听着这些人东唠一句，西唠一句，小船在水上晃晃悠悠，周围声音有一搭没一搭，竟然有些催眠。 　　辛荷迷迷糊糊， 　　又看了眼外面天色，已经很晚。 　　她干脆就把包袱往怀里揣了揣，随后低着头睡觉了。 　　原本想着，等她一觉醒来，应该就抵达姑孰了。然而，昏昏沉沉中，还没睡多久，辛荷就又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她睁开眼， 　　就见到船上人骂骂咧咧的。 　　辛荷顿了下，再往外看一眼，就发现船已经靠岸了，但天色还是黑的。 　　旁边的人见她醒了，和她说：“呸，晦气！于湖戒严了，说是有个什么贼走丢了，整个于湖水路陆路都封起来，要找那贼人呢！” 　　辛荷顿了下：“意思是我们要下船？” 　　那人不高兴地说：“可不是？我去姑孰有急事要办呢，现在非得留在于湖！这俩地方就几十里，咱们船上又没有贼，让我们过过怎么了？” 　　话是这么说， 　　但没过多久，一船人还是骂骂咧咧地被赶下了船。 　　外面天色一片黑， 　　江岸周围全是芦苇丛，半人高，走两步就要伸手拨一拨， 　　辛荷手里没灯，只能摸黑走，一边在心里也骂了句晦气。 　　这荒郊野岭的，她还要摸黑进城—— 　　不对。 　　城里应该宵禁了，她也进不去。 　　这大晚上的，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对付一晚上，且不提这个，就算她明天进了城，但被困在于湖，她怎么找卫月啊？ 　　辛荷心里烦躁，远远的，又看见灯火，隐隐约约，可以看出来是穿甲胄的将士在寻人，这个芦苇丛翻一翻，那个芦苇丛扒一扒，应该是在找那个贼人。 　　找得还挺仔细，有一种掘地三尺得感觉。 　　辛荷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没忍住，又在心里唾骂了一下那个贼人，要不是这个人，她明天这个时候，应该都已经在姑孰了。 　　然而，又往前走了几步，不知道踢到什么东西，她脚下一个踉跄，直接被绊倒，脸朝地往下摔去，没忍住闷哼一声—— 　　但没有摔在地上。 　　辛荷下意识伸手撑地，却撑在了一具…… 　　温暖……湿润的……身体……上？ 　　她脑子宕机一瞬间，意识到刚才绊倒自己的是个人，这个人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生死不知，她手上黏腻腻的，鼻子边上萦绕一股淡淡的腥味， 　　她缓慢地，机械地低下头， 　　紧接着， 　　就发现自己沾了一手血。 　　刺目的红拉回她的神智，大半夜的，辛荷吓得头皮发麻，差点腿软， 　　刚才摔倒的时候，她发出了一些动静，不远处巡游的将士听见声音，似乎往这个方向走来了，远远的，辛荷听见脚步声在往这边靠，她看着面前的身体，心想这不会就是那个贼吧？ 　　如果这是那些将士要找的贼，那就太好了，这样她就不必被困在于湖了。 　　她心里想着， 　　惊魂未定地观察着面前的人， 　　这看起来像个英武的中年男人，衣着华贵，这样的衣服料子，看起来不像贼人，反而像贵族能穿的，而这人侧趴着的姿势，看不清五官，头发似乎也散开了，因此，只能看清左边一小部分的侧脸，太阳穴似乎有一道疤—— 　　不对。 　　等等！ 　　左边太阳穴，疤…… 　　辛荷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随后心脏狂跳起来，她屏住呼吸，往前凑了凑，伸手抓住这人的肩膀，把人翻了过来—— 　　她见过这张脸。 　　姑孰， 　　豫州刺史的临时府邸， 　　那时候，前院设宴，她走到宴厅外面，远远地往里看，在主位上见到了这个人，其人宽袍博带，畜了须，伟岸英武，五官周正，然而左眼到鬓角处，却横着一道长长的，略显狰狞的疤痕—— 　　豫州刺史。 　　…… 　　赵喻。 第65章 骗你的:哪有什么反噬 　　心陡然提到嗓子眼， 　　辛荷耳朵边上是怦怦、怦怦的声音，心跳急促，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赵喻，她一瞬间联想起刚才听见的那些话，这些人在抓贼人。 　　那个贼人是刺杀了赵喻吗？ 　　可是…… 　　可是，赵喻这样位高权重，就算被刺杀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就算不在自己姑孰的军府，来到于湖，也应该是在宽阔的宅邸、精美的宴席中，被刺杀以后全府大乱，被抬上床，被几个医官团团围住救治，而不是只身在江岸边。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哪怕辛荷惊魂未定，她也无法忽视其中反常，思绪缓慢地运转起来—— 　　不对，不对…… 　　她在王府里听说过的…… 　　在赵喻移镇过来之前，于湖是有自己将领的，赵喻过来管控姑孰，而姑孰和于湖紧挨着，所以他自然要收于湖的权，原本的于湖守将是个心高气傲之人，权欲极重，所有人都说他表面顺服，实际上心底里是不服的。 　　而此刻， 　　赵喻出现在了他的地盘，然后被刺杀。 　　这些将士们要找的到底是贼人，还是赵喻？ 　　那个贼人，真的存在吗？ 　　只有他们要找的是赵喻，他才可能出现在江岸，辛荷看过于湖的舆图，她现在手上还有一份呢，知道此地附近就有军府，如果是在军府里被刺杀，逃到此地是最保险的，距离近，且临水，只要能撑着一口气入江，就还有活路。 　　辛荷脑子混乱，背后发汗。 　　也就在这时候，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更近了。 　　近在咫尺。 　　然后声音停下。 　　辛荷顿了顿，转过头去， 　　紧接着， 　　就撞见一双手迎面伸进来—— 　　外面的将士循着声音，找到了她的位置。 　　芦苇半人高，十分茂密，被夜风吹着摆来摆去，黑夜里就算提着灯，但灯光也暗，根本看不清芦苇后面是什么，所以只能扒开芦苇，缓步往前挪动。 　　近了， 　　更近了。 　　不管是谁，措不及防看见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都会被骇一大跳的，辛荷吓得差点蹦起来，她浑身紧绷，就看见那双手越来越近，最开始还被芦苇遮挡着，到了现在，几乎就要近在眼前了，一个将士在前，一个在后，前面的那个身影也变得清晰，可以看见身上甲胄的光泽。 　　只要再往前几步，就可以看见她和大将军。 　　辛荷生出一种口干舌燥的感觉。 　　嘈杂的念头里。 　　她清晰地捕捉到其中一个： 　　不管怎么样，但他们要找的一定是赵喻，如果拨开芦苇，看见了他，那于湖的戒严就该解除了吧。她是不是就不必被困在这里了？ 　　辛荷紧张地想着，似乎是因此，所以蹲在原地没有动作。 　　而随着前进的步伐， 　　那将士的手已经凌空摸到了她的头顶， 　　似乎察觉到这里有人在这里，他脚步放慢，不动了，顿了片刻，随后直接一俯身， 　　辛荷就见到他猛地凑过来—— 　　“等等！” 　　这话一落， 　　那将士被吓到，动作猛地顿住，下意识后退了一点：“女人？” 　　辛荷喘息着：“对、对，大哥。” 　　黑灯瞎火，她在那将士凑近的最后一刻出声，这么重的语气，是个人都会吓到，得益于此，那将士和她又拉开了一两步的距离，影影绰绰的芦苇丛里，自上而下，只能看见她隐约的身影：“大晚上蹲在这做什么？” 　　辛荷往旁边挪了挪，尽量挡在赵喻身体前面：“我、我脚崴了，刚才下船，跑得急，又太黑了，没注意这有个小坡，绊了一下。” 　　她嘶了一声：“大哥们不用管我，我缓一缓，一会我就自己起来了。” 　　这话一落， 　　那将士将信将疑：“你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辛荷抹了把额头的汗：“有！有！我刚才乘船过来，船上，船上有个人，看起来像胡人，我觉得很可疑，像……像北边来的探子。大哥在找细作吗？” 　　找什么细作？ 　　将士是为了找赵喻，听见她说了一通废话，心想一介庶民懂个屁，就知道在这乱揣测，真是疯了才在这听她说话。 　　辛荷感觉到对面安静了，又小幅度地扭头，看着眼身后的小坡。 　　这坡下面是一块低洼，有积水，也生长着茂密的芦苇，她刚才走过来的时候，不小心踩进去，水淹到小腿，裙子鞋袜都湿了，现在湿答答贴在腿上，难受死了。 　　她小心地动了动，然后把赵喻推了下去—— 　　哗啦啦——！ 　　一阵滑落的声音传来，然后是窸窣的芦苇晃动声，最后是入水的声音。 　　太响了，就像是在黑夜里头直接炸开的一样，摩擦在耳朵边上，两个将士瞬间又警惕起来，刚要开口发文，但没想到，辛荷更快一点， 　　她直接扒开芦苇，和两个人来了个面对面：“两、两位哥，我、我那个，我的行李，我的行李掉下去了，你们能不能帮帮我，把它拿上来啊？” 　　女人声音有点唯唯诺诺的：“我行李太多了，下面洼地里还有水，到时候浸湿了，就更重了，我拿不动。而且，我、我来月事了，就是换月事带，翻行李的时候才不小心碰到了，导致我行李滑下去，水太凉了，我不想再沾水了……” 　　将士们的任务是找人，不是助人为乐， 　　上头催得急，压力本来就很大了，现在还遇见这么个女人。 　　事怎么这么多呢？ 　　庶民一个，乘着民船，结果把他们当仆从使，没有公主命有公主病。 　　将士们刚才闻见血腥味，还以为赵喻就在这呢，刚升起一点疑窦，结果现在，就看见她一只手捂着裙子，一只沾血的手扒着芦苇。 　　将士们都要气笑了：“重？重你刚才是怎么扛上来的？” 　　见到她身后还有一片血迹，裙子挡住了不少，两人恶心坏了：“自己的东西自己捡，我们有事，没功夫陪你闹。” 　　辛荷故意拔高声音：“大哥，我脚崴了，我刚才脚没崴，我肯定能扛得动。现在我脚崴了，我肯定扛不动，你们脚又没瘸，帮帮我怎么了？” 　　这话一落， 　　两人几乎怒火冲头了，问她要不要脸？ 　　我们脚没瘸就活该帮你？ 　　辛荷竟然还点了点头， 　　两个将士懒得和她掰扯，直接走了。 　　正巧江岸远处又有小船靠岸，两人直接往停船的方向靠过去， 　　还好光线暗，还好地上芦苇茂密，大片的血迹都变得不太显眼了，辛荷抹了把头上的汗，看着两人越来越远的身影，终于松了一口气—— 　　如果换做以前，为了不被困在于湖，她可能真的会把赵喻交出去。 　　但现在，在王府呆了这么久，这些事情她还能不明白吗？ 　　把赵喻交出去，于湖的戒严确实会解，别人或许能因此离开于湖，但她不行。 　　赵喻这种地位的人，他来于湖，这件事是瞒不住的，如果要杀他，就要虚空捏造出一个贼人来，把他的死说成是刺杀，然后封锁各个关津，大肆搜捕所谓的贼人，表面上是找贼人，实际上，如果赵喻跑了，就追着斩草除根。 　　而她呢？ 　　于湖这些人，如果知道了她在这见过赵喻，那么，比起放她走，更可能的是杀她灭口。 　　就算她要跑，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见过赵喻。 　　擦干净手上的血迹，她缓了一会，眼看着刚才靠岸的船上，下来十几个人，有孤家寡人的，有拖家带口带着几车行李的，她等着他们走过来，准备混在他们之间一起离开。 　　然而， 　　眼看着一行人到了她身边， 　　她走了两步，脚步又停顿下来，看了看坡下的芦苇丛—— 　　赵喻还在那。 　　会被发现吗？ 　　被发现了，这副样子，就算没死，也会直接被一刀毙命吧？这位名震四方，曾经攻破洛阳，差点收复中原的大将军，就这样窝窝囊囊地死。 　　她又有些犹豫了。 　　辛荷对权贵们没有太多的好感，她一介平民，怎么可能会对贵族有太多好感呢？活着就是为了被他们压迫的，如果换做是旁人，她就视而不见了。 　　但赵喻总给她一种亲切的感觉。 　　辛荷也不知道这种感觉从哪而来，她甚至没和他说过话呢，她想来想去，觉得可能是他的功绩太过震耳欲聋，也可能是因为这人虽是权贵，但也是泥腿子出身，和她从根里是一样的。 　　而他拥有地位，权力，她要被困在于湖，等到戒严解除了，卫月应该就跑没影了吧？离开了齐王府，她借不了李辞修的势了，如果她救下他，兴许可以借他的势寻找卫月。 　　辛荷就这样说服了自己，哪怕是出于找卫月的原因，她也应该救他！ 　　于是她突然又走回去，往那坡下走下去。 　　下到了洼地，她没急着扒开芦苇，四下环顾了一会，见将士们离得远，她叫住了一个推着车的人：“大哥，你的车卖吗？” 　　那人一顿：“干什么？” 　　水路戒严了，船出不去，辛荷掏出一张银票，塞进他手里：“我家长辈刚才下坡，不小心摔伤了，走不了路，我一个人扛不动他，想要一辆板车。我看你车上行李多是些破旧之物，加上车大概值二三两，我给你五两，买你这些东西，可否？” 　　多出来的二三两银子，足够他再买一车这样的东西了。 　　那人还有什么不同意的？ 　　被困在于湖，带着这么一车东西，住店都要加钱。 　　这么一算，那人当即扔下车走了。 　　辛荷从芦苇丛里，把湿透的赵喻拉出来，放在车上，就像很久以前在杨原眼皮子底下，把卫月运送去破庙时那样，把零碎的行李都铺在男人身上，然后推着车，绕开将士们，混在人群里，随大流离开了江岸。 　　…… 　　于湖是个好地方。 　　位于建邺西面，国都门户，紧邻长江，水路便利，和姑孰不过几十里路的距离，比之姑孰的繁华，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不过，相比起姑孰，定居在于湖的人要更少一些，而来来往往的人，大多也是路过于湖，不喜欢在这过久停留。 　　毕竟说到底，时局不稳，于湖又是军事重地，谁知道哪天就打起来了？ 　　这里太容易遭到兵灾了。 　　而相比起于湖城内，城郊是各个兵营驻扎的地方，除此之外，还有常有江边流民漂泊至此，并不够安全，因此，被迫停留在这的人们，有不少人在天亮以后，都进城寻觅住所去了。 　　辛荷不敢带赵喻进城， 　　眼下城内城外都在戒严，将士们在搜寻赵喻，进城会被盘查行李，哪怕用东西遮住赵喻的身体，进城的时候也会被翻个底朝天的。 　　她在城郊找了个邸舍住下来，这地方人不多，她觉得很安全。 　　但没想到， 　　接下来的几天，因为戒严的缘故，连她所在的邸舍也住满了，看方向，都是从建邺过来，要去姑孰的。 　　辛荷不得不更加谨慎。 　　她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么多人从建邺来，直到这一天，在楼下吃饭的时候，听见旁边桌子的人说话，她才知道，这些人要去姑孰，目的是为了去法会—— 　　夏侯清虽已归隐， 　　但才名远播，尤其是对经学佛法颇有研究。 　　他声望之盛，不仅士族推崇他，寒门子弟对他颇为仰慕、崇敬。 　　卫月是他唯一的学生。 　　也就是这两天， 　　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的消息， 　　说卫月人在姑孰，有当地名士请他去寺院中论经。 　　卫月此人高高在上，从前是不会答应这种邀约的，这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答应了。 　　消息不胫而走。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消息竟能传得如此火爆，如此轰动，分明是他们士族内部的事情，却传得大街小巷都知道了，连不识字的贩夫走卒都渐渐能听见这消息。 　　不少人闻风而动，尤其是寒门子弟，想要去听一听。 　　辛荷埋头吃饭，听见这消息，一边听，一边想，或许夏侯清讲的佛经真的有可听之处，但卫月，卫月这样的人，他应当不崇佛吧？讲出来的，有什么听头呢，金玉其外罢了。 　　她反正不能理解这些人的心态。 　　但好在，这让她知道了，他未来一段时间都会在姑孰，如果赵喻醒得快，能大庭广众出来和于湖的守将对峙，于湖的戒严是一定会解除的，她也来得及去抓他。 　　然而。 　　理想很美好。 　　现实却总是不顺人意。 　　赵喻的伤势很重，辛荷把他救走的时候，他浑身都是血，身上还插着一根断箭，几乎完全嵌进肩胛里。 　　于湖戒严是为了找他，幕后之人肯定也知道他受伤了，所以除了封锁关津以外，肯定还在城中城郊的各个医馆药铺里加强了守备，辛荷跟着李辞修那么久，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操作。 　　她不敢请郎中来，也不敢去买太多的伤药，因为只要一买，就会被注意到不寻常，到时候一定会有人跟着她，来搜查她的住处。 　　这些天， 　　她跑遍了城中，少量少量地买药，剪碎了包袱里的衣裙给赵喻包扎，那断箭不敢拔，只能祈求他自己能扛过去，前几天，因为伤口得到了清理，赵喻虽然昏迷不醒，但状态还是有好转的， 　　可是到了这一天， 　　大约是第四天，他的状态突然急转而下。 　　辛荷早上起来，突然发现他气若游丝，脸色灰败，身上的伤溃烂起来—— 　　完了。 　　如果再这样下去，少量给药，得不到妥善的治疗，这位将军没死在芦苇丛里，也该死在这里了！ 　　辛荷脑子里嗡嗡响，手足无措，外面时不时还有将士在路边巡查，去请郎中是不行了，买药，买药，至少要买到足量的药…… 　　辛荷不知道该怎么办， 　　下午的时候又进了城，询问了些人， 　　听说城郊有黑市，她不得不决定去黑市碰碰运气。 　　因此， 　　天黑之后，她按照本地人的指引，前往了黑市。 　　天色昏黑，这里什么人都有，和建邺外面的黑市好像差不了太多，卖什么的都有，甚至因为此处流民更多，这里卖的东西，花样有更多， 　　辛荷在里面逛了逛，找到个卖药的摊贩—— 　　说是卖药， 　　这人卖的其实大多是一些半药半蛊的东西， 　　摊贩前面有些顾客，在询问、挑选，辛荷戴了面纱，一边排队，一边视线落在摊子上，想看看有没有自己认识的药。 　　正看着， 　　突然听见前面的人在问合欢引， 　　摊贩打着包票保证，他卖的合欢引绝对有效，绝对保真，这玩意是他的师承，从西域那边传过来的，没效的话他当场吃了。 　　前面的顾客还在犹豫， 　　辛荷则顿了下，鬼使神差地开口：“那，这个药，喂给别人的时候，没滴血进去，导致要反噬。如果反噬的话，有没有解除反噬的办法？” 　　摊贩目光越过顾客，落在她脸上：“女郎说什么呢？” 　　摊贩说：“这虽是半药半蛊的东西，但它本质还是药啊，哪有什么反噬呢？女郎是被骗了吧？” 　　这话一落， 　　辛荷顿了下， 　　好半晌，她才听见自己出声：“……你说什么？” 第66章 她没来:找啊！ 　　法会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 　　起初只是单纯在传法会的事，到后来，没两天，卫月的住处都不知道被谁传了出去。 　　姑孰繁华， 　　哪怕不在本地任职，大把大把的权贵仍会在此置办私产， 　　卫蒙获罪之前，卫家也有不少产业在这，田宅别院、仆从部曲。 　　卫蒙获罪之后，这些东西就全部充了朝廷，但中书令用得上他，少不得帮他斡旋，于是，这趟来姑孰，这些私产也重新划回了卫月名下。 　　这些天， 　　他住在自家一处宅邸中， 　　而自从有人得知了他的住处，一传十，十传百，拜帖纷纷扬扬像雪片一样就飞来了。 　　卫月足不出户，基本都拒了。 　　中书令的侄子任北中郎将，带兵常驻姑孰，倒是能进出卫月的宅邸，这些天也时常过来。 　　见着外面的人，北中郎将终于忍不住道：“自从你应下那法会的邀约，这消息越传越广，这会儿连你住处都被传出去了，你足不出户，是没瞧见，外面还有好些秃驴要见你，找过来，说想见识夏侯清门生的经学。” 　　他咂咂嘴：“我还是觉得不对，怕不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消息才能传成这样。会不会有歹人想害你？” 　　这话一落。 　　卫月随意应了一声：“或许。” 　　少年脸色清淡，没什么表情，北中郎将盯着他看，觉得有些不对劲：“你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卫月面无表情：“有歹人要害我，我意外，他就可以不害我了？” 　　有道理啊。 　　北中郎将噎了一下，没法反驳。 　　但他还是觉得奇怪，只要是个人，总会对这种事情有情绪吧？ 　　他安静片刻， 　　好半晌， 　　才又干笑了一声：“主要是你太平静了，看你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消息就是你自己传的呢。” 　　他本意是想调侃一句，稍微缓和一下气氛，然而，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话说完后，少年眼睫抖了抖，原本还会回应他两句，现在彻底不回了，就好像被他说中了一样—— 　　但谁闲的无聊，会没事散播自己的行迹和住址？ 　　那不是纯有病吗？ 　　北中郎将顿了下，觉得卫月为人虽然倨傲些，但看起来还算正常，应该做不出来这种事。 　　他安静片刻，随后又劝：“要不法会别去了，直接去江州罢？” 　　几个月前， 　　卫月在夏侯琛军府中，任录事参军， 　　辛荷让周盐买通了医官，说他感染了时疫，随后把他软禁起来。这整件事之所以能这么顺利，除了有时疫做幌子以外，还有一位姓林的将军，在背后给那些郎中施压。 　　此人原本在京口带兵，监淮北军事，有征虏将军号，但前阵子，被一道旨意征调回京。 　　因为不想回京，所以他从江州绕路拖延，路上干脆带兵驻扎在了寻阳一带，恰好赶上假瘟疫的事，便推波助澜，以此名正言顺地拖延回京。 　　这事被拆穿后，夏侯琛又投了荆州。 　　中书令虽想把此人调离京口，却不想收他兵权，眼看着事情发展成这样，脑子一转，心想不如让这位林将军发兵，直接杀了夏侯琛⁽¹⁾。 　　反正夏侯琛已经投了卫骁，杀了他，能阻断卫骁对江州的控制权，朝廷不仅不会说什么，还会息事宁人⁽²⁾，中书令还能借机往江州安插自己的势力，他的侄儿任北中郎将，届时可以从姑孰发兵支援，也能分一杯羹。 　　死一个夏侯琛，大家都能获利，是一箭三雕的好事。 　　林将军对此事的态度却颇为摇摆， 　　卫月手中有他把柄，可以左右他的选择，又插手过江州的军务，中书令便是因此，又把他从王府带了出来，总归到时候把江州打下来，权力两个人分也是分三个人分也是分。 　　北中郎将说：“我知你留在姑孰，是想和汝阳侯商议此事。” 　　夏侯琛手中可调动的兵马不少，林将军虽然带兵驻扎在寻阳城外，但真的对上夏侯琛，兵力不够，北中郎将虽然能带兵从姑孰去支援，但江州后面还有荆州，如果拖太久，荆州的增援也到了。 　　如此一来， 　　倒不如让赵喻也参与进来， 　　赵喻手中兵马更多，如果他借兵，加上林将军里应外合，完全能在荆州反应过来之前拿下江州。 　　北中郎将对此也很心动，但：“汝阳侯近来也不在姑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他那个别驾非说要等他回来再请示，我总觉得，他们就是不想参与这个事，江州的事越快越好。” 　　卫月道：“不急。” 　　不急，不急，怎么不急？ 　　北中郎将都要急坏了，他也不知道卫月还在这等什么，难道在等赵喻回姑孰吗？可就算赵喻回来，也不一定答应此事，到时候时间就白白浪费了，夜长梦多这个道理小孩子都懂！ 　　他思忖片刻，突然又想起什么：“对了，听我叔父说，那个辛娘子和齐王闹翻了。” 　　似乎是见他突然切换话题，少年抬眼看他，仿佛对此有些兴趣。 　　北中郎将继续说：“据我叔父的眼线说，这俩人好像是因为你的事情闹翻的，现在那辛娘子已经请辞离开王府了，似乎是要来找你。” 　　北中郎将笑笑：“放着王府那么好的条件不要，辞了官来追你，还真是情深意重。” 　　这话一落， 　　就听见少年清泠泠的声音：“情深意重？” 　　北中郎将不知道合欢引的事，但就算知道了也没用，谁又能说得清呢，辛荷现在追他，到底有几分是情意，有几分是因为怕被反噬的恐惧？ 　　他观察着少年的神色，不知道为什么，就见到他表情虽然没变，但周身气息比刚才要沉郁了一些。 　　看着不太开心。 　　北中郎将心说，不开心就对了！ 　　他听他叔父说了，这位辛娘子先前可是一直关着卫月，折磨卫月，而卫月最是高傲，被一个庶民这样对待，现在听说她要来，还听说她对他情深意重，不觉得恶心就不错了，怎么可能会开心？ 　　这样想着， 　　北中郎将又加了把劲：“现在你的消息传得到处都是，住处被人知道了，参加法会的事情也传得沸沸扬扬，她有意追你，肯定知道，与其等她过来找你，倒不如去江州。” 　　这话一落， 　　原以为卫月会重新考虑， 　　然而下一秒，却见到少年笑了起来。 　　北中郎将一头雾水，下一秒，却听见卫月说：“她一个庶民，没了李辞修做靠山，找到我又怎样呢？” 　　少年身边仆从成群，宅邸中侍从日夜巡逻，就算她找到他的宅邸，又能对他怎么样？怕不是连他的衣角都碰不上。 　　北中郎将：“……” 　　他没话说了，又沉默片刻，干脆先告辞了。 　　等到第二天，他再来找卫月的时候，惊奇地发现，府中的守卫减少了，听说是卫月心情不好，觉得这些人在眼前晃来晃去，非常烦人，所以见一个撤一个。 　　而之后的几天里，卫月的心情越来越差，竟然一直在不停地撤守卫，似乎把这当成了一种调整心情的方式，到最后，整个府中的守备几乎都撤走了。 　　可他的心情却不见好。 　　甚至呈现出一点儿焦躁。 　　仆从跟在他身边，总觉得他这状态，就好像在等什么人，但始终等不到一样，焦躁又不安，每天阴晴不定，和一樽漂亮的玉石雕塑一样，坐在房间里看书，听见脚步声就往外看，见到是仆从进来，要么烦躁地闭眼，要么把手里的书摔了。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法会开始前两天。 　　这一天， 　　赵喻的长史江容突然求见， 　　卫月把人放进来，问了句：“怎么了？” 　　江容焦急道：“郎君可认得于湖守将？听闻这人是令尊旧部。” 　　他说：“使君日前受邀，去于湖赴宴，但许多天没有回返了，我请人打听过，得知于湖秘密戒严，水路陆路都走不通了——” 　　这话一落， 　　江容还要继续往下说，请他帮忙斡旋，松一松城中戒严， 　　若此事能成，赵喻回来后，必会答应发兵江州。 　　然而还不等这些话说出来，就被打断话音。 　　卫月问：“所以，除了使君，其他人若经过于湖，也会被拦下，困在城中出不来？” 　　江容顿了下：“……是。” 　　下一秒， 　　就见到少年笑了笑。 　　卫月方才还显得有些阴郁，这时候，却突然心情很好的样子，颇有点喜怒无常的味道：“我知道了。” 　　…… 　　在于湖的第七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戒严的力度有所松动。 　　也许是太久找不到赵喻，而他身上又带着伤，那些人料定他就算活着，在这样的严防死守下，也活不了太久，因此，放出了消息，重开了各个关津，有想要离开于湖的，只要盘查过行李和身帖，就可以离开了。 　　距离法会还有两天， 　　不少滞留于湖的人，都是想要去听经的。 　　因此，这消息一出来，整个于湖，不管城内城外的邸舍，都快速地空了下来。 　　按理说， 　　辛荷也该思考一下，要不要去找卫月的。 　　然而，她又想起那天在黑市的事情—— 　　那卖药的贩子告诉她，合欢引根本不会反噬，她起初将信将疑，但那人说，如果他说的不对，那其他人说的就更不可能对了，这市面上，合欢引只有倒买倒卖的，能制药的凤毛麟角，都要有师承，他能制药，又怎么会骗她？ 　　辛荷安静片刻，买了药后，还热心地带她去问了他几个买过药的老顾客，所有人都告诉她，确实没有反噬过。 　　她不知道府中那医官是故意骗她，还是对半蛊确实不了解，但不管怎么样，这么看来，反噬这件事，确实是不存在的。 　　既然不存在，那她就暂且不去找他了吧。邸舍里还躺着个半死不活的豫州刺史呢，他如此重伤，这种时候最离不了人，她要是走了，他怎么办？ 　　因此， 　　到了法会这一天， 　　崇佛的士人闻风而来，将寺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香火旺盛， 　　塑金身的佛像静静坐在那里，垂目看着世人。 　　卫月双腿恢复得不错，短时间的走路已经没问题，出现在人前，便不坐轮椅了，此刻跽坐在那邀请他的那位名士对面，对方侃侃而谈，少年表情沉静，似乎在等什么，心不在焉辨了几句，惹来围观众人的轰动，似乎是听见他们的呼声，他终于又将视线落向众人， 　　然后他忍着烦躁，将自己的视线落在他们脸上，一个、一个、一个地，仔仔细细地看过去，眼仁黑沉沉，目光和刀子一样，似乎要把每个人从头到脚都扒开看看，但仍旧没看见辛荷的踪影， 　　下面人被他目光吓到，还以为是过于热烈的反应惹他不悦，惴惴不安噤声，等他继续出声。 　　然而，空气安静一瞬后—— 　　“腾”的一声。 　　少年猝然站起身来，随后竟然直接转身走了！ 　　他无视了身后众人的目光，一群蝼蚁，反正他也不在意，进了后面的厢房，直接招来侍从询问：“让你们盯着寺中几个门，她人呢？” 　　这话一落， 　　却见到侍从战战兢兢跪下：“没、没见到。” 　　没见到？ 　　什么叫没见到？ 　　压抑了数日的郁气，似乎这一瞬从胸腔里爆发出来，少年荒谬地笑出来：“什么叫没见到，你的意思是她根本没来，她明知道她需要我，没了我就要痛苦，就要反噬，结果这么一个人，她命都不要了，她没来是吗？” 　　什么叫需要他？ 　　什么叫反噬？ 　　侍从们听不懂这话，感觉三郎君的状态有些奇怪，分明在笑，但情绪却是暴怒的，他们插不上话，只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说话，一边沉默着，一边在心里想，如果那位娘子没了郎君，就会受苦，甚至没命，在这样的情况下还不来，那不就意味着死也不想靠近郎君吗？ 　　这想法一落， 　　再没忍住，偷偷抬眼，看三公子的脸色， 　　随后，就见到少年脸色黑沉，不知道是不是也想到了这一点，身体发颤，指尖攥着用力到发白，脸上的笑容都挂不住，变成了扭曲的形状，整个人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漂亮恶鬼，怨毒可怖，突然垂下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他对上视线， 　　侍从后悔了，他不应该偷看三公子，他吓得迅速又低下头， 　　然而， 　　下一秒，少年一抬脚，直接把他踹翻：“还跪在这做什么？没见到她就去找啊！” 　　带人去找，在寺院里找，在整个姑孰找，在各个关津找，沿着陆路水路找，去于湖找，去建邺找！化成灰也要找到，看看她在做什么，是不是真的连反噬都不怕，否则的话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找、过、来？！ 第67章 她说:她好不容易放过您 　　自从去过一次黑市， 　　接下来的日子里，辛荷几乎是那里的常客了。 　　这里鱼龙混杂，摆摊的商贩们大多走南闯北，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今天在这里摆了摊，明天可能就出城了，所以，这样的情况下，不管她买什么，都难以被追踪。 　　她辗转各个摊位，买了许多伤药，然后又找了一个快要离开的游医，带他回了邸舍，遮住赵喻的脸，让游医处理他背上的箭伤—— 　　很成功。 　　虽然过程血肉模糊，但最终，断箭还是被完整取出。 　　辛荷亲自送那游医离开了于湖，目送着他上了船，从江上飘走，她才又回到邸舍。 　　再接下来的几天，她几乎一直呆在房间里，虽然外面戒严有所松动，但她仍旧很谨慎，非必要不出门，就算要出去，也不会走太远，出门的时候把门窗结结实实锁好，天黑以后，从来不点灯烛，怕窗户上有影子。 　　也正是因此， 　　卫月派来的人蹲守了几天，都没看出来她在做什么。 　　他们在姑孰找了一圈，没找到她，随后又查了各地关津，才发现她到了于湖以后，就一直没离开。 　　但不管怎么样…… 　　侍从顿了顿，还是向卫月如实汇报：“辛娘子，就、就住在邸舍里，看起来并没有要来姑孰的意思……” 　　这话一落， 　　少年偏了偏头：“她不知道我在姑孰吗？” 　　侍从吞了口唾沫：“知、知道吧，属下查看过，先前去法会的，有不少人留宿过这间邸舍。” 　　少年问：“那她为什么不过来？” 　　侍从低着头，不敢说话了，他有些战战兢兢，脑子都快转冒烟了，却完全想不明白这时候应该回应些什么。 　　但好在，卫月并没有在问他。 　　他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低声问完这话，突然捏碎了手里的东西，感觉不到疼一样，手心鲜血横流，滴滴答答地淌落，然后眼皮抽搐，扯起唇来，似乎笑了笑，自问自答：“看来是真的不怕反噬。” 　　…… 　　另一边。 　　于湖。 　　辛荷又照料了赵喻几天，发现他的伤势好转了许多。 　　不愧是常年征战沙场的人，身体比寻常人要好太多了，箭头一拔出去，没过两天，额头的高烧就退了下来，虽然还昏迷不醒，但渐渐的，手指偶尔能动一动了，有时候，眼皮子也会抖动。 　　甚至有一次，辛荷看见他动了动唇。 　　她听见他嘴里发出来很轻很虚弱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喘息，还是在说话—— 　　应该快醒了吧？ 　　看着他的状态逐渐好转，她终于松了一口气，觉得心里面有一块大石头落下。 　　但是， 　　不知道为什么。 　　她心中总还残存着一种隐隐的不安。 　　辛荷说不上来这感觉从何而来，接下来的几天，她照常出门，大部分时间只是在邸舍楼下用饭，或者在附近随意逛逛，少部分时间，她会走得远一点，去黑市买药，而这种不安的感觉，如影随形。 　　渐渐的，渐渐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一种被跟随的感觉。 　　好像有人在跟着她，看着她。 　　这念头一出，辛荷顿了下，随后浑身汗毛都差点炸开，第一反应是窝藏赵喻的事情被发现了。她毛骨悚然，几乎腿都软了，频频回头，却找不见是谁在看她。 　　就这样， 　　提心吊胆几天以后，她又突然意识到不对—— 　　如果窝藏赵喻的事情被发现了，那么，于湖那些人早该动手了，他们有兵马，有权势，而她不过一介平民百姓罢了，他们要把她和赵喻一起杀了，根本不需要等待，冲进邸舍，刀子一挥，就这么简单。 　　可这么多天过去，她还好好的。 　　赵喻也安然躺在房间里。 　　什么都没发生。 　　…… 　　难道是她太疑神疑鬼了？ 　　辛荷感到费解，她还是觉得很不安，可是她的生活又很平静，一直以来，也没发什么变故。她揣着这种费解的感觉，又辗转反侧了几夜，直到这一天—— 　　她照例出门，去给赵喻买药，因为谨慎，这些药她都是分开买的，黑市里买一点，医馆里买一点，各个地方买来的不同药材，凑成一两副完整的药。 　　刚从医馆出来， 　　她就突然听见一阵嘈杂。 　　再一看，就发现门口有个人，面红耳赤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在街上突然发瘟了，浑身颤抖着，突然倒在地上，然后开始自己扒自己衣服，一阵骚动后，众人手忙脚，想把他送进医馆。 　　辛荷顿了下，刚要过去帮忙， 　　但也就是这时候， 　　却有人从人群中冲出来，在路人们把他送进医馆之前，先把他抬走了。 　　人群里有议论声：“这人服散了？和发/情了一样。” 　　另一个声音说：“哪儿啊？五石散哪能这样，是合欢引反噬了。这我邻居，每次合欢引反噬都这样，起初会觉得热，然后头晕，次数多了，就直接失去理智，不管不顾在街上脱衣服。” 　　这话一落， 　　辛荷脚步一滞。 　　再之后，又过了两天，她在邸舍楼下吃饭的时候，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又出现了。她四处环顾，却发现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小二在忙着。 　　她顿了下，突然站起来，吩咐小二：“我出去一下，可以帮我看着我的饭吗？” 　　店里清闲，小二朝着她点了点头。 　　辛荷走出去后， 　　小二安静片刻，随后走到她的桌前， 　　左顾右盼，见周围无人，随后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包粉末，倒进了辛荷饭碗了。 　　大概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他有些心虚，倒东西的时候，手都有点抖，等倒完了，又深吸一口气，拿筷子在碗里拌了拌，确保看不出来以后，才又转头要走， 　　但没想到， 　　刚动了下，脖子后面就抵上一根尖锐的东西—— 　　簪子。 　　小二愣了下，头皮差点炸开，完全不敢乱动。 　　他舔舔唇，缓缓回头，就看见辛荷不知道什么时候去而复返，悄无声息地拿着簪子，站在了他身后。 　　她不高兴地说：“你太紧张了，所以没听见我回来的声音。” 　　手上一用力，簪子在他脖子上抵得更紧，小二额头冒冷汗，辛荷也没懈怠，身体紧绷着，怕他暴起逃走，把他逼在桌角：“你给我碗里加的什么？” 　　小二不出声。 　　辛荷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她等了一会，见他迟迟不说话，心里头火气也开始蹭蹭蹭地往上冒，“再不说话我就杀了你。” 　　这话一落， 　　簪子用力往前一顶—— 　　“我说！” 　　簪尖扎破小二的脖子，流了一点血出来，辛荷听见这话，又快速撤了力气：“说。我碗里你放的什么，谁让你过来的。” 　　小二深吸一口气：“三、三公子让我来的。” 　　小二也不是什么小二，只是他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侍从罢了，这些天，他们一群人一直在于湖，领命跟着辛荷，三公子要他们在她身边，要让人服了五石散后，在街上脱衣服，要让她看见，要把这事说成是合欢引反噬导致的，要吓唬她。 　　看她没反应，就让人在她吃食里下药，下的是麻黄，用来治风寒的，吃了以后会觉得热，身体发汗、呼吸急促，头晕想睡觉，如果真是风寒，吃了这药，出出汗，基本第二天就能有好转，没得风寒的话，也就是感觉又困又热，倒也不会多想什么，睡一觉就过去了。 　　但之前在她面前表演过合欢引反噬，提过反噬前会有发汗晕眩的症状，那她就会怕，会担心自己是不是要反噬了，被这点微小的迹象逼得胡思乱想，惶恐不安，夜不能寐。 　　所以， 　　他弄这么一出这是做什么呢？ 　　辛荷听着小二的话，几乎要被气笑了， 　　并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因为她对这整件事情，已经有所猜测了—— 　　一直盯着她，却又保持着适度的距离，肯定不是来找赵喻的。 　　在街上提合欢引反噬的事情，哈，合欢引反噬，这个说法根本就不存在，只有她，和编造出这谎言骗她的人知道，在她相信这件事的时候，她或许猜不出这是他做的，但她已经知道真相了，她是被骗的那个，那么，骗她的那个人是谁呢？ 　　是王府中那个医官吗？ 　　不是的。 　　在这一刻，辛荷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来，那天和那医官说话时，他的表情。他脖子上的红痕，他满头的冷汗，他结结巴巴的语气，她以为他只是紧张，没想到她会给尊贵如卫月的人下合欢引，撞破了这件事，所以才露出那样的姿态。 　　结果是卫月威胁他，掐着他，逼着他骗她的。 　　所以， 　　他是什么意思呢？ 　　编造出这样的谎言欺骗她，做什么，知道自己要走了，知道自己要自由了，官复原职了，然后像下鱼饵一样，一钩子钩住她，让她顶着平民的身份去找他，追着他跑，到时候送上门去给他报复，是吗？ 　　辛荷安静地想着，一口气堵在胸腔，不上不下。 　　而那一边， 　　伪装成小二的侍从，看着她这模样，战战兢兢， 　　思来想去，还是说了一句：“娘、娘子，娘子要不还是，还是去找一下三公子吧，三公子他，他也是为了你好……” 　　辛荷看着他：“为我好？” 　　侍从头皮发麻：“嗯，合欢引反噬的话，你也会不好过的……” 　　这话一落， 　　辛荷安静片刻，好像听见什么荒谬的笑话，竟然直接笑出来了：“反噬？” 　　她不想为难一个仆从，把簪子松开，冷笑道：“你去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了，合欢引不会反噬，这种谎话骗我一次就够了，还想一直骗吗？” 　　没再吃那碗饭。 　　又过了好半晌，辛荷才又说：“我不会过去的，告诉他别折腾了，就这样吧，我好不容易放过他，他也别想着把我当傻子诓，很没意思。” 　　空气里陡然安静下来。 　　侍从后背一凉，原本还想着劝说，结果听见辛娘子一番话，又觉得好像很多事情和他了解的不太一样，这两个人之间的纠葛太弯弯绕绕，扭曲得和一团乱麻一样，旁人根本参不透理不清，于是侍从又沉默着闭了嘴， 　　回到姑孰， 　　把辛荷的话转述给卫月。 　　再一抬眼，就见到少年表情空白了一瞬。 　　好像没听清他的话，少年站起来，直勾勾地看着他：“你再说一遍，她说什么……？” 　　不对劲。 　　看他这个状态，好像又要发疯了。 　　侍从俯着身，感觉到周围过低的气压，头皮都开始发麻了，他根本不敢抬头，很怕一抬头就看见三公子深不见底写满怨毒的黑眼睛：“辛娘子说、说她不会过来的，反噬是假的，她都知道了，她还说，要您，要您别把她当傻子玩。” 　　这话一落， 　　卫月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 　　她都知道了。 　　怎么会都知道了？ 　　少年突然站起身。 　　侍从听见动静，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了，他总觉得照着这个势头，少年下一秒就要开始暴怒了。 　　毕竟卫月叫人去偷偷跟着她，去吓唬她，不就是低不下高贵的头颅，不想让她觉得他是要引她过去吗？结果辛娘子的话说得多么不屑啊，当着仆从的面，把三公子的谎言戳破了，把他那点心思说得明明白白，完全没给他留脸，他这样的脾性，怎么可能不生气？ 　　应该生气的。 　　应该生气的，应该暴怒的，她怎么敢，怎么可以用这样近乎俯瞰的措辞和他说话？ 　　卫月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上冲，那种感觉几乎在一瞬间席卷了他，那种感觉涌上脑袋，可是却不是愤怒的感觉，他感到了恐惧：“她还说什么了？原封不动地说给我听。” 　　这是不对的，他不应该害怕，不应该感到恐惧。 　　所以他呼吸急促着，盯住了侍从，让他一字不漏地重复她说的话，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许是试图要找一些愤怒的情绪，想咬文嚼字，从一个个字眼里，找一些能引爆他怒气的东西， 　　可下一秒， 　　却听见侍从说：“她、她还说，她好不容易放过您，叫您也别折腾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轰隆！ 　　惊雷从耳边炸开。 　　世界突然被轰得粉碎，为什么这种话越听越恐惧，那种感觉从喉头挤出来，几乎要让他呕吐出来！少年头脑发昏，思绪断层，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已经疾步往门外走去。 　　侍从愣了下，见他竟然没发怒，有些意外，但见他疾步走出去，又赶紧回过神来跟上，一边追一边问他要去哪，下一秒，就听见他说了声于湖—— 　　他要去于湖。 第68章 怕什么？:不是你叫我来找你的吗？ 　　从姑孰到于湖，不足四十里地，乘坐马车，一个时辰就能抵达。 　　多快啊。 　　出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到地方的时候天却还没黑。 　　但哪怕是这样短暂的时间，也已经足够让人冷静了。 　　卫月坐在车上时，思绪有些混沌。 　　等到了地方，侍从拉开车门，俯身要请他下去的时候，光线一亮，金橙的暮光照进来，外面的景物撞入眼帘，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泥泞小道，四周是一些简陋小摊，视线中偶尔几家不怎么宽敞的商铺，还有一间老旧邸舍，行人稀稀疏疏，看起来行色匆匆。 　　侍从见他不出声，解释道：“辛娘子就住在这。” 　　这话一落， 　　少年漆黑的眼珠才微微转动，似乎回过神来。 　　眼睛干涩得发疼，刚才一路上，他视线盯着同一个点，没有挪动过，这时候，缓缓清醒过来，他安静片刻，随后扯扯唇：“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来这里？” 　　侍从顿了下：“属下、属下以为……” 　　他以为三公子那么着急地过来，是要来找辛娘子的，他想要解释，然而这话还没说完，下一秒，就被少年打断。 　　卫月吩咐道：“去兰山别院。” 　　兰山别院是卫家在于湖的私产，日前已经划去卫月的名下了，虽然也在城郊，但离此处还是有些距离的。侍从话音卡了下，解释的话吞回肚子里，听见他吩咐，于是躬身应了，随后又要拉上车门，去吩咐车夫改道。 　　然而， 　　手落在车门上，刚要拉上的时候， 　　却见到少年微微偏头，漆黑的视线径直又看向了他。 　　下一秒， 　　就见到少年轻轻启唇：“你。” 　　侍从心里一跳，弯下身去：“请郎君吩咐。” 　　好在卫月没有突然发疯，他看了那邸舍一眼，顿了顿，随后又说：“你留在这，去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呢？ 　　少年安静了片刻，随后才又说：“去告诉她，她未免想得太多，我有什么理由刻意骗她？说合欢引有反噬，自然有另外的原因。” 　　侍从没忍住：“什么原因啊？” 　　少年没回答，拉上车门：“告诉她我在兰山别院。” 　　侍从愣了下，眼看着等马车驶远。 　　片刻后，他挠了挠头，还是走进了邸舍—— 　　咚咚，咚咚。 　　突然起来的敲门声把辛荷吓了一跳。 　　她正给赵喻换药呢，听见这声音，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惊魂不定地看了眼门口。 　　就算这么多天以来，日子都还算顺利，但藏着赵喻这件事，代价确实很大，她怕被人发现，所以免不了提心吊胆。这时候，被这声音一吓，她脑子里都开始上演她和赵喻的一百种死法了，她没去开门，缓缓站起来，目光四下搜寻，似乎想找个防身的武器。 　　然而， 　　还不等他找到， 　　下一秒，就听见外面传来声音：“辛娘子？” 　　好耳熟。 　　这声音一出，辛荷顿了顿，提到嗓子眼的心瞬间又落下去一点， 　　就这样每天担惊受怕，情绪大起大落，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认出来这是那个伪装成店小二，给她饭里下药的侍从的声音，她贴着门，应了一声：“有事吗？” 　　那侍从说：“我把娘子的话传达给三郎君了，三郎君也有话要属下带给您。” 　　辛荷：“……不听。” 　　她没开门，走回床边，继续给赵喻上药去了。 　　那侍从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回答，在外面安静了一会，见她真的没有要听的意思，才把脸贴着门，又开口了，把卫月的话复述了一遍。 　　哪怕说了不听，但顺着门，声音还是一字不漏飘进辛荷的耳朵—— 　　什么意思呢。 　　卫月说的那些话，听在耳朵里，竟然像在解释，可卫月这样高傲的人，他会解释吗？ 　　就算真的被人误会了，他应该也不屑于辩解什么，所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钓鱼一样，反噬的事被拆穿了，看她不咬钩，就又下了个饵，告诉她如果想知道他为什么骗她，就去兰山别院找他。 　　他为什么要让她找他？ 　　辛荷不能理解，她心中蹦出个念头，一个微弱的声音告诉她，兴许他是服软了也说不定，兴许他对她也不全是厌恶。 　　但下一秒，这声音就被冲散了，因为她想起来，他每一次向她露出服软的姿态，基本都没安好心，要么是逃跑，要么是要折磨她，他不好过她也不能好过。 　　所以，他现在要她过去，还能是干什么？ 　　辛荷真是没功夫和他闹了，眼前还有个半死不活的赵喻呢，她也没心思揣测他的具体用意，那侍从说完了话，她仍旧没回应。 　　但没想到，到了第二天，那侍从又锲而不舍地来敲门，和她说同样的话。 　　第三天，那侍从又来了，在门外重复一样的话，请她去兰山别院。 　　第四天，第五天…… 　　高傲的世家子低下头颅，露出了服软的姿态，她以前从来不会对这样的行为视而不见，可现在他说的话，做的事，就像石沉大海一样，全部丢进了没有回音的枯井，连个响都听不见，而越是听不见，就越是让人暴怒、发疯、崩溃， 　　于是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在门口的侍从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变成三个，五个，成群结队，重复卫月那些话的声音，变成了两三声，四五声，就好像觉得枯井不回应他，是他石头扔得不够响一样，一天到头，从早到晚，侍从们被敕令着在她门口，不停地重复那些话，直到她回应， 　　卫月究竟想要达成什么样的目的呢？ 　　辛荷不知道，但她已经快要疯了，每天从早上起来，就会听见敲门声音，敲窗的声音，全是来重复那些话的人，这样一段普通的文字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皮肤，耳膜，大脑，抬起头，就看见屋外人影憧憧，就好像恶鬼在扒着她的耳朵，从床底下爬出来念经， 　　就算他们晚上会变得安静，但辛荷的脑子里也已经安静不了了，她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回荡着这些话，捂住耳朵，却还是能听见，甚至在梦里，梦里—— 　　辛荷陡然惊醒！ 　　她猝然坐起身来，喘着气，才发现周围根本没声音，屋子里静悄悄的，声音是她脑子里的，她连做梦，脑子里都反反复复的是这句话。再抬头看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有些微微鱼肚白，再过半个时辰，这些人应该就又要开始了，又要在门外念经了。 　　辛荷很是困倦，想要再睡一睡，但她感觉到焦虑，竟然开始不自觉一分一秒数着时间，算这个声音还有多久会响起来，算她还能睡多久， 　　而除此之外， 　　这些人极端怪异的行为，让邸舍中其他人都感到好奇， 　　辛荷可以感觉到，越来越多人在注视她，在打探她，路过她的房间时，都会往她这里张望一眼。 　　太引人注目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辛荷捂着脑袋想。 　　于是， 　　半个时辰后，天色亮起， 　　当屋外再次出现敲门声的时候，她突然站起身，“哗啦”一下推开门—— 　　外面侍从们还没说话呢，就见到她开门了， 　　话音一顿， 　　下一秒， 　　就听见她的声音：“去告诉卫三郎，他如果真的有什么要解释的，就让他自己来找我说。” 　　这就是她对于他的回应。 　　强硬的。 　　不妥协的。 　　不是他想要的。 　　卫月阴着脸，好半晌，突然生气地笑出声来。 　　* 　　辛荷当然没有在原地等着卫月。 　　事实上， 　　她根本也不想听他解释。 　　她太知道这人的秉性了，她感觉到了疲惫，现在不想和他再纠缠。而且，再照着他们这个架势搞，迟早有人会发现她这里的不对劲，连带着发现她窝藏赵喻的事情。 　　对着侍从们说那些话，让他们回去给卫月传话，也不过是为了把他们支开而已。 　　说完这话，她把所有人都打发走，然后快速地收拾行李，把赵喻拖上板车，带着他快速离开了邸舍。 　　于湖她人生地不熟，但要租一间屋子，还是不难的，她交了一些押金，在城郊稍微偏僻的地方，临时租了一个小院子。 　　简陋，逼仄。 　　有点像她之前在东桥巷子住的房子。 　　院子里只有一间屋子，下面有个地窖，为了隐蔽，辛荷想了想，把赵喻安顿在了地窖里，然后她睡地窖上面的屋子。 　　在这样陌生而熟悉的环境里，晚上躺进被褥里的时候，她竟然感觉到了安全感。 　　可即便如此 　　睡着以后，她也又做梦了—— 　　哪怕她已经没住在邸舍，已经没人在她耳边念叨，可她一进入梦乡，耳朵里，脑子里，似乎又回荡起敲门声，还有那些话。 　　她试图捂住耳朵，可是根本捂不住，声音在她脑子里响，她跑到哪里去，都能听见，她梦见卫月了。少年好像分裂成了几十个，几百个重影，无处不在，用各种各样的语气，从床底下爬出来，从院子里的水井里爬出来，然后在她耳边说那些话，让她去兰山别院。 　　辛荷崩溃地问他为什么不滚，为什么不滚？！ 　　少年却咯咯笑了出来。 　　他模样漂亮，平日里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高不可攀，可是在梦里，却睁着一双黑眼睛，笑得满眼血丝，掐住她的脖子，从背后爬上来，缠上来，在她耳边说：“不是你要我来找你的吗？” 　　…… 　　辛荷吓醒了。 　　她猛地坐起身来，喘息了片刻，发现自己做梦居然做出了一脑门子的汗，短短十天，卫月用这样的法子，竟然能把她的心灵摧残成这样，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做有关于卫月的噩梦。 　　辛荷差点气笑了。 　　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刚要继续睡， 　　但也就是这时， 　　她突然听见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敲门声？ 　　不。 　　不是敲门声，像是撬门的声音。 　　辛荷愣了下，随后，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她从床上爬起来，拿了个东西防身，随后缓步走到门边，黑夜里，她没有点灯烛，努力压制着急促的呼吸，借着月光，把脸凑近门缝，借着这样一条小缝，往外看去， 　　先是看见了一片黑。 　　似乎有人挡在门口，真的在撬门。 　　可能是她太紧张了，或许不经意发出了什么声音，很快，撬门的那人就停下了动作，随后身体稍微让开。月光终于透进缝隙，能让她看见外面的部分光景， 　　她好像看见模模糊糊的，白色的昂贵锦衣衣角， 　　因为离得太近，所以也看不见全貌，而外面的人动了动。 　　似乎在弯身。 　　下一秒， 　　还不等辛荷反应过来， 　　一只漆黑的桃花眼，同样贴在了门缝上。 　　辛荷措不及防和他对上视线，一瞬之间，脑子嗡的一声，吓得魂飞天外—— 　　不是你叫我来找你的吗？ 　　不是你，叫我来，找你的，吗？ 　　不、是、你、叫、我、来、找、你、的、吗？ 　　怕什么？ 　　…… 第69章 独属于他:他的 　　卫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被他那只眼睛吓得魂飞魄散，辛荷整个人差点蹦起来，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自己踩到自己脚跟，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啃泥—— 　　刚从噩梦中醒来，结果一睁眼，发现梦里那只鬼就在门外。 　　任谁看见这一幕，都会被吓到的。 　　外面的人应该也看见她了，就算没看见，应该也听见她刚才的动静：“开门。” 　　辛荷：“……” 　　辛荷稍稍回神。 　　心还在怦怦跳，但那种恐惧感消散了，因为她听见了他的声音，少年声音是熟悉的，清冷的，她知道他是真实的人，而不是梦里的鬼，她会怕鬼，但怎么也不至于怕他。 　　但是—— 　　视线落在门上，屋内漆黑，屋外也漆黑，门缝约莫半根手指的宽度，不贴近看，它就是黑漆漆的，贴近看，才能知道少年是不是还把眼睛贴在门缝上。 　　可能是心理原因，辛荷浑身难受，少年的视线好像四面八方来，黏在她身上，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往门内看，但她实在不想和他来一次眼对眼的体验了，不想靠近查看，她思考片刻，干脆拿了一块布，挂在门上，挡住那条细窄的缝隙。 　　少年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他目光变得更加怨毒，盯着门板：“开门。” 　　辛荷：“……” 　　开门是不可能开门的。 　　地窖里还藏着个豫州刺史呢，谁知道让卫月进来，他会不会发现他。 　　辛荷搜遍了脑海，把在李辞修那里查阅过的文书和邸报全部回忆一遍，愣是没搜罗出卫月和豫州刺史的关系，她也不知道卫月对赵喻是什么态度，而这样危险的情况之下，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辛荷不仅没开门，还拿了个门闩，把木头条子横在了门内两个把手之间，又加了一层保险：“大晚上的，你到底要干嘛？” 　　卫月冷笑：“不是你让我来找你的吗？” 　　熟悉的话。 　　刚才在梦里，已经梦见过一次了。 　　区别是刚才在梦里，她听见他说这话，是真的感觉到恐惧。而此刻在现实中，她听见他说这话，不耐烦到极致，都有点无奈了—— 　　她是让他来找她了，她当时怎么说的呢？她说，如果他真的有什么要解释的话，就自己来找她解释。 　　辛荷冷笑了声：“别告诉我你追过来，就是来找我解释的。” 　　她嗤之以鼻，却没想到，这话落下，外面的人反问：“不然呢？” 　　辛荷顿了下，随后额角跳起来，几乎要发笑，她觉得他在把她当傻子骗。 　　骗她说合欢引有反噬还不够，她都知道真相了，他还找人在她面前演戏，要往她饭里加麻黄，被她揭穿了，就说他骗她都是有原因的，现在又跑到她门口来，说他是来找她解释的——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哪怕辛荷猜不透他的想法，但她也知道他的性格，她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高高在上，目下无尘，这样的人，就算真的想和她解释，跑去邸舍解释也就算了，到了地方发现她不在，他被骗了，他还能再追上来解释吗？ 　　辛荷不知道他又想干什么：“行，既然你是来解释的，那你解释吧，站门外也能解释。” 　　少年站在门外，夏天的夜里，风是发闷的，天上有乌云堆积，似乎要下雨了。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难以理解：“你让我在门外说？” 　　一股子怒火往脑门上冲，少年太阳穴突突跳起来：“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怒不可遏，一字一顿：“开、门。” 　　辛荷也不耐烦了：“你解释，你解释了我就开门。” 　　这算是退让吗？ 　　卫月不知道。 　　他觉得他应该要解释的，哪怕是假话，但这些话从他来于湖的那天起就打好了腹稿，但这时候，解释的话却说不出来，他的脸皮火辣辣的，感觉被人打了一巴掌，她就好像拿着一根骨头，对他发出嘬嘬嘬的声音，她到底把他当什么了，当狗了吗，他跟着过来了，还要按照她说的话做了，才能得到进门的奖励？ 　　卫月面无表情，抿着唇，安静了下来。 　　辛荷站在门口听了一会，没等到他的声音，突然听见淅淅沥沥的声音。 　　夏夜的暴雨来得毫无预兆，刚才云还在天上堆积，堆够了，措不及防地就下起倾盆大雨，这房子不是什么好房子，这么大的雨打在房顶，隐隐约约让屋顶的颜色变深，估计再过一会就要漏水下来了。 　　光看这架势，都知道这雨突然下得有多大。 　　外面除了雨声，就没别的声音。 　　或许卫月已经离开了， 　　毕竟这么大的雨呢。 　　辛荷抬起脚，准备回床上。 　　但也就是这时，外面突然又传来一声响—— 　　咣当！ 　　堪比雷声，辛荷愣了一下，一回头，紧接着，就见到门在晃动！ 　　外面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之前默不作声，现在突然和疯了一样，咣咣咣咣咣地踹门！ 　　她不见他是吧，她凭什么不见他，凭什么啊，怎么敢的。 　　少年突然发狂了，一脚一脚往上踹，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撞上去，腿刚恢复，踹两下就没知觉了，他也一点都不停，伴随着门板碎裂的声音，似乎还隐隐约约有骨头被撞击的声音， 　　辛荷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你有病啊！” 　　少年没回答她，在外面笑：“你开不开门很重要吗？” 　　他挑衅一般：“你以为你不开门，这门就打不开了是吗？” 　　大雨瓢泼，华贵的衣衫全部淋湿了，雨水顺着眼睫往下坠落，少年像落汤鸡一样，浑身厚重的衣服湿透，间或有水渗入眼睛，让他眼睛也变得猩红。 　　木门虽厚， 　　但原本就不算太结实，被这么踹，竟然开始有点摇摇欲坠。 　　辛荷试图挡着门，然而没有用，门上的门闩被外面的力暴力撞击，竟然隐约有了裂痕，眼看着要从外面被踹烂了。 　　她完全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前面近十天的记忆又一次涌入脑海，她忍气吞声，被他精神折磨了近十天，这个节骨眼上她不想和他对抗，不想和他胡闹，拉扯，所以她都跑了！她都跑了，她都避让了，他到底还想怎么样？ 　　没完没了了！ 　　外面只有卫月一个人，他没带侍从，踹门的动作越来越猖狂，好像看她退让，他就觉得她害怕他，好像她避让他就爽了，就变本加厉了！ 　　辛荷头脑发热，后退了两步，突然也一脚踹上了门—— 　　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门反方向往外震了一下，反方向的力道隔着门板，直接撞上少年的腿， 　　他动作停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辛荷抽开了门闩，直接打开了门， 　　黑夜中， 　　两人措不及防打了照面， 　　外面还在下雨，少年一身湿淋淋，海藻般的头发在滴水，眼睛也在滴水，从头到脚都在滴水，黑夜里像一只水鬼， 　　他通红眼睛看着她，偏偏头：“不是不开门吗？” 　　辛荷不想让他进屋，所以走出去：“不是要解释吗？说吧，我开门了，我就在这听你解释，让我听听你踹门这么凶，是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要和我解释，说啊，说，” 　　这话一落， 　　少年顿了顿，漆黑目光锁定她，古怪地看她一眼。 　　他没有出声。 　　辛荷冷笑着，又一步逼近他，忍无可忍：“不说话啊，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根本说不出来？你以为我为什么不想听你解释，是因为我觉得根本没必要。” 　　她说：“骗了我就是骗了我，还能有什么理由？其实你也没打算要解释吧？看见我被你那群侍从逼跑了，你很得意是不是，追过来落井下石，你以为报复到我了，折磨到我了，舒服了是不是？” 　　这话一落，辛荷说：“你真的以为我怕你？开不开门能代表什么，不开门是觉得你烦，开门也是觉得你烦，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特别贱，我都说了我放过你了，你还上赶着，你做什么啊？和我这种人没完没了，你不觉得掉价吗？” 　　一句接着一句，她不想忍耐了，这些天的怨气倾泻而出，就要用这样刻薄的话去说，她竟然也会像他一样，用这样恶毒刻薄的话，专门踩着对方的痛点说， 　　少年脑子里嗡嗡的：“是吗？” 　　他安静片刻：“你觉得我烦吗？” 　　辛荷冷笑：“烦死了，所以赶紧走吧，别在我这找报复的快/感了，你一点都没有折磨到我。” 　　这话一落， 　　少年安静了片刻，突然说：“我刚才是真的想解释。” 　　他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辛荷有点意外，没想到他听了她那些话，非但没有暴怒，还露出这样的姿态。她愣了下，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了，她皱了下眉， 　　但还不等她再说什么， 　　就听见少年说：“但我后悔了。” 　　他用那双深黑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突然一瘸一拐，往前走了两步，靠她靠得很近。大雨里，冰冷潮湿的气息围拢过来，带着淡淡的熏香，辛荷莫名想到刚才的噩梦，他给了她一种梦中的感觉，就这样一边靠近，一边盯着她，随后想到什么似的，真的咯咯笑了起来。 　　汗毛倒竖。 　　辛荷突然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在逃跑和捏起巴掌之间飞快地犹豫了一瞬间，然而他的动作比她更快，在她做出选择之前，突然一抬手—— 　　“唔……！” 　　脖子一疼，辛荷没忍住闷哼出声，但晚了，眼前发黑，身体脱力，他一个手刀下来，直接把她敲晕了。 　　意识消失之前， 　　辛荷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少年无视她的目光，伸手拖住了她的腰，死死地把她搂进怀里—— 　　我改主意了。 　　他想。 　　她让他去邸舍找她的时候，他怒不可遏，心想她一个下贱的平民，他已经给了她台阶，她凭什么还要他亲自过去？所以他没有去找她，他回到了屋子里，拿着一本书，来回地看，可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侍从找过来，说去回话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搬离了邸舍，他们找来了她的新住址，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反悔了，没带侍从，骑马来到这个破地方。他是真的想要和她解释的，编造的谎言在肚子里躺了好几天了，可她怎么敢把他拒之门外？ 　　她踩碎了他的自尊，让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的全是她，抱着被子渴望她的气息，让他变成一个低贱的人，逼得他不得不主动来找她，这还不够吗？都是她，都是她害的他，都是她把他一点一点变成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把他变成这样，还要扔掉他？ 　　他改变主意了。 　　一个平民而已。 　　他解释什么呢？他不需要解释。 　　带回去，关起来，就像她关着他时那样。 　　低贱的平民不好吗？挺好的，无权无势，他让她消失，也没有人敢追究。没有人会来找她的，对吧？ 　　独属于他。 　　…… 　　他的。 第70章 一定会:一眼认出 　　四月初七。 　　豫州刺史受邀，前往于湖赴宴。 　　宣城内史监扬州江西三郡诸军事，镇于湖，请他来此商议军务、检查巡防。 　　此人权欲极重，内心并不服赵喻，但在他移镇姑孰时，也没有站出来反对，和他维持着表面上微妙的平衡，算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只要赵喻不收于湖的权，就暂时还能算是点头之交。 　　而赵喻暂时也不打算动于湖。 　　在这个节骨眼上。 　　此人突然邀请他议事，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赵喻摸不透他动机，还是带着部曲和仪仗去赴了宴。 　　席间，就听见此人说：“我近来得到一则消息，使君可想知道？” 　　赵喻颔首：“你说。” 　　宣城内史道：“我听说，益州刺史还没死。他不过重病在床，便被有心之人编排成了已经病逝，拿来当夺权的幌子，台城有奸臣呐！” 　　这话一出，赵喻已经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想起兵杀进建邺，想夺权。 　　这群权贵就是这样的，每次想搞这种事情之前，都会先发信试探各方态度，等各方态度明朗了，如果支持者众，到时候再广发檄文，打着清君侧的幌子，直接起兵入京；如果没什么人支持，便不发檄文，假装无事发生，总归他们试探旁人态度时所用的说辞，也都一副忧国忧民的味道，没人能抓得到把柄。 　　宣城内史引导道：“有如此奸佞，真怕我朝气数已尽，他若图谋更多，届时怕动的不光是益州刺史，而是你豫州刺史。使君可怎么办啊？” 　　赵喻不喜欢虚与委蛇：“卫骁叫你和我说这些？” 　　这话一落，宣城内史一顿，与其推脱，不如承认了，笑着说：“到底是当过卫公旧部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使君还是如此了解卫公。” 　　赵喻流民帅出身， 　　许多年前，他还年轻时，带着几万流民从北方来，投奔朝廷。 　　当时卫骁任徐州刺史，都督京口一代军事，赵喻被卫骁接收，得了将军号，成了卫骁手底下的将领。 　　在那之后许多年，并肩作战、知遇之恩、两人一起出生入死，称兄道弟，并不是没有真心以待过，但后来，随着志向不同，分歧逐渐显现，到了最后，兄弟之间甚至因为一个越人女子彻底反目了。 　　宣城内史当年也在徐州任职，只不过当年与卫骁不合。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 　　赵喻和卫骁反目成仇，宣城内史倒和卫骁勾搭上了。 　　早知如此，赵喻就不会过来，他冷笑着：“你们打的什么主意，当我不知道？” 　　他站起身，不准备参与此事，直接就要告辞，但话都这样说了，宣城内史怎么可能放他走？ 　　他一摔杯，刀斧手鱼贯而出，席间瞬间变得刀光剑影，赵喻带的部曲有限，府中却不停有增援，到最后他带来的人几乎全部折损，掩护着他拼死逃出来。 　　但后面还有追兵。 　　四方合围，还能去哪？ 　　只有入江才有一线生机，赵喻先是策马，后来抛下马往江边狂奔，流矢射入肩膀，他咬牙把箭尾掰断，几乎连滚带爬钻进芦苇丛中，然而眼看着离江边越来越近，他眼前越来越黑，到最后，临近水边时，已经没有了再动弹的力气—— 　　完了。 　　是不是要死了？ 　　赵喻不知道。 　　这念头一蹦出，他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可能真的快死了，也可能在昏迷之中，他竟浑浑噩噩地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他梦见了妻子。 　　婚后几年，卫骁趁他北伐，派人将妻子掳走，等他赶回来的时候，妻子已经郁郁寡欢，说她把珍奴弄丢了。 　　他们的女儿，珍奴，赵宝真。卫骁的人掳走她时，把珍奴扔在了街上，珍奴追着母亲跑了很久，直到侍从们骑着马，消失在视线，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被丢在外面，她要怎么活？ 　　赵喻派人去找， 　　可这么一找，如同大海捞针， 　　几年下来，一无所获。 　　如果珍奴的年纪大一些，已经及笄，倒是好找一些，因为她是巫族圣女的孩子，体内天生地有一只蛊，可是这蛊只有在及笄后才会第一次苏醒，苏醒后，才可以利用它寻人。 　　而且， 　　这蛊在体内第一次苏醒的时候，会吸取主人的生命力。 　　如果没有旁人帮助，有可能整个人体内的生机都会被蛊虫蚕食，熬不过去就会和蛊虫一起死，熬过去了，才能和蛊虫共生。 　　妻子郁郁而终，临死前还在垂泪，抓着他的手，说珍奴怎么办呢，珍奴怎么办呢？这么小的孩子，就算她活下来了，可是她体内还有这样一只蛊…… 　　赵喻安抚着她，说会找到的，一定会找到的，珍奴长得一定像你，如果我见到她，我一定会在第一眼，就认出她。 　　然而。 　　又过了这么多年，他没有找到珍奴。 　　或许也因此，妻子从来没有来梦里看过他。 　　怎么突然梦见了妻子呢。 　　赵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死了，北伐还没有成功，失去的故土还没有收复，他不应该死的，可是如果沦陷在这样一场梦里，永远不醒，好像也不错。 　　他的意识沉寂下来，然而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的痛感突然变得清晰，耳边似乎开始渐渐能听见一些声音，摔摔打打的，经常有一个女郎和各种不同人说话的声音，赵喻努力地睁开眼睛，努力地，努力地，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一道昏暗光线突然撞入眼帘—— 　　他猝然惊醒。 　　四周安静无声，昏暗潮湿，看起来像是地窖。身上的伤已经愈合许多，有人给他包扎过，他觉得应该是那个声音听起来很年轻的女郎，但等他捂着肩膀，走出地窖，却发现天色大亮，门扉半开着，屋子里空无一人。 　　…… 　　赵喻很快就搞清楚了现在的状况。 　　他乔装了一番，询问了邻居，得知现在已经四月廿三，距离他被围杀那天，已经过去将近半月，前两日确实有个年轻女郎租住在这里，只不过不知道去哪了。 　　赵喻自己的东西都被女郎收拾起来，放在地窖里，他给了邻居一点银钱，叫邻居帮忙跑了一趟腿。 　　再然后，当天下午，他的部下就找了过来，和他简单讲了这些天于湖的局势，他们在这部署了一些人，寻找赵喻，除此之外，于湖的戒严松动，是卫月从中斡旋，眼下，卫月也还留在此处。 　　赵喻安静片刻，随后吩咐：“你派一些人，去寻日前租住这间屋子的女郎。” 　　部下问：“使君的意思是？” 　　赵喻说：“此人应是救了我的命，只是不知所踪，寻见后，问问她要什么，给予重谢。” 　　部下应了声：“使君不亲自去？” 　　赵喻并非不懂感恩的人，救命之恩，按理说，他是应该去找人，去拜谢的。但眼下于湖形势复杂，宣城内史此人留不得了，动作越快解决掉此人，变数越小，拖得久了，到时候可能整个于湖、姑孰，甚至建邺都要遭受兵乱。 　　因此， 　　他思忖片刻，最后还是道：“你们先找，我去一趟兰山别院。” 　　…… 　　要除掉宣城内史，还需要卫月帮忙。 　　* 　　睁开眼的时候。 　　辛荷发现自己处在一处陌生的环境。 　　周围装潢精致高雅，丝绸玉器、屏风字画，虽然不见多少金银之物，但只要一眼看过去，便能看出这些东西比金银要值钱更多。 　　辛荷脑子空白，缓了好一会，才回忆起之前都发生了什么—— 　　她被卫月打晕带回来了。 　　这里应该就是兰山别院。 　　此刻。 　　她躺在床上，手脚被绑住了，嘴巴也被塞住，身上的衣服不知道是被谁换过了，换成了昂贵的绢布衣裙，身后贴着一具身体，卫月眼睛闭着，但手脚藤蔓一样，紧紧地箍在她身上，头埋在她颈间，唇轻轻抵着她侧颈的皮肤。 　　这不荒谬吗？ 　　多么高傲的一个人。 　　换做是之前，她碰他一下，他都该要暴跳如雷，恨不得杀了她了，可现在却呈现出这样的姿态，好像不这样抱着她，不把她嵌入血肉里，他就无法安睡。 　　辛荷愣了下，一瞬间无法理解这样的场景。 　　她不知道他又打的什么主意。 　　片刻后， 　　趁着他还在安睡，她一点点挪动身体，往旁边翻滚，从他怀里挪了出去，挪到了床沿。 　　床是有些高度的，滚下去应该挺疼，但属于可以接受的范畴，如果不滚下去的话，得一直困在这，滚下去的话，能找找附近有没有锐器，把手上的束缚割断。 　　辛荷评估了一下，随后一闭眼，直接往床下一滚—— 　　滚空了。 　　后面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折腾了一晚上，把她带回来，好不容易换掉了那身脏衣服，可以上床睡觉了，刚闭上眼，还没过多久，就感觉怀抱里空了。 　　少年不悦地睁开眼，索命鬼一样，从后面又一次抱住她，身体一翻，就抱着她一起滚进了床内侧。 　　床四面屏风，只有一面开口，幔帐垂落，于是光又暗下来，辛荷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随后一抬眼皮，就对上他黑沉沉的眼睛， 　　她皱了下眉毛，喉咙里发出一点唔唔的声音。 　　在骂人。 　　但听不清在骂什么。 　　绢布揉成团，塞住了她的嘴巴，少年想要嘲讽她，问她从前塞着他的嘴巴，让他说不出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一天，他也会对她做同样的事情？ 　　然而， 　　垂下眼睛，就见到，只这么一会，塞在她嘴里的绢布就被打湿了。 　　光泽漂亮的昂贵布料被氤氲上一些深色的水渍，显得湿漉漉的，她越想说话，上面的水迹就越扩散一点，他顿了下，鬼使神差，手指落在了绢布上， 　　然后虎口掐住她下颌，顶着绢布，把东西往她嘴里塞得更深，指尖伸进去，夹住她的舌尖，来回搅弄，感觉到湿漉漉的，舌尖的触感。 　　可是还是不够，只是用绢布堵着她的嘴，又哪里够。 　　辛荷舌尖被压着，一股恶心的感觉涌上来，她几乎要干呕了，于是扭着头又挣扎起来，舌尖顶着他，试图把他的手往外推，他难得善解人意，顺势抽出了手指，然后指尖捻着绢布一端，把绢布也抽了出来。 　　嘴里一空。 　　辛荷措不及防呛了一下。 　　不等她反应，随后，他又用湿淋淋的手掐住了她的下颌，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眼尾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潮红，然后被蛊惑一般，喉结滚动着，低下头。 　　“唔”的一声， 　　辛荷还没来得及说话，唇间就又有别的东西堵了进来—— 　　猩红的舌尖探出来，塞进她口中。 　　少年吻住了她。 第71章 珍奴:一起下地狱 　　怎么会亲吻她呢？ 　　合欢引的药效早已经消散了，不是吗？ 　　吻落下来这刻，两个人都愣了下。 　　辛荷率先反应过来，偏了偏头就要躲开。然而这动作似乎触怒了少年，他随即反应过来，随后愠怒地按住她的肩，她要躲，他就偏不让她躲，较劲一般，不光咬住她的唇，又变本加厉用舌尖抵住她的上颌， 　　银丝交缠， 　　顺着合不拢的唇往外溢，将下巴氤湿一片。 　　辛荷的手脚被桎梏住，动弹不得，伸手想推他，抬脚想踹他，都做不到，只能被按着，像砧板上的鱼一样，仰着脖子，承受他的进犯，被吻得喘不过气，头脑都开始发昏。 　　好在双脚被绑在一起，腿却还能自由弯折。 　　昏昏沉沉间， 　　她又挣扎了一下， 　　趁他换气的间隙，突然弯起双腿，猛地一曲膝—— 　　“唔……！” 　　这么一撞，双膝带着力，狠狠往少年腹部顶了一下，几乎把他肺腑都顶碎了，以至于他闷哼了声，漂亮的五官皱起来，按着她的力道不得不松了一下。 　　辛荷见状，又顶了他一下，膝盖把他撞开，然后整个人扭动着，像条离水的大活鱼，扑腾着又往旁边挪。 　　这回她脑子更清醒了， 　　虽然手脚都被绑着，但如果脚着地，她还能双脚一起蹦，直接蹦出去， 　　于是她又艰难地往床边挪，试图让自己双脚先着地。 　　但卫月怎么可能让她如愿？ 　　他一伸手，抓住她两只脚踝，唰啦一下，再一次把她拽了回来。 　　少年双膝分开，跪在她双腿两侧，手撑在她脑袋边上，几乎将她困死在自己肢体之间，海藻般的黑发随之落，丝丝缕缕，蚕茧一样要网住她，连带着一股淡淡的熏香，铺天盖地围拢下来， 　　他俯下身，又一次吻下来，似乎有些愠怒，又或者是急促，唇贴上来，带着一点撞击的力道，齿间磕碰，辛荷吃痛地张开嘴，避无可避，忍无可忍，干脆又发狠咬了他一口—— 　　流血了。 　　少年嘶了一声，手背青筋都迸发出来，却没有躲开，发疯一样继续亲吻，他越是亲，她越是张嘴咬得更狠，但疼痛不会让他退缩，只会让他猩红着眼睛，用更凶猛的方式吻她，唇齿交缠间，血从伤口溢出来，又被他强硬地送入她口中，两个人交吻像打仗，品尝着对方的鲜血，好像不咬死对方，不吻死对方不罢休， 　　辛荷满嘴腥甜，干脆整个人扑腾起来，用脑袋去撞他的头：“你他*的是不是有病？！” 　　这话一落， 　　咚的一声， 　　两人额头撞在一起，痛。 　　少年亲吻的动作终于停了停：“我有病？” 　　他头昏脑胀，耳边轰鸣，漂亮的额头微微泛红，眼睛爬上血丝，嘴唇染血，像刚从坟头爬出来的漂亮怨鬼，黑沉沉的瞳仁锁定她：“这些事情不都是以前你对我做的吗？怎么，你做得我做不得，你做了没事，我做了就是有病，这是什么道理？” 　　这样说着， 　　他像是觉得好笑，竟然笑了起来：“我要是有病，你就更有病！” 　　他突然贴近她，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又带着满嘴血吻了上去，刚吻上去，她却又一次偏头—— 　　吻落了个空。 　　可她凭什么挣扎？ 　　少年阴冷地想着，又把她的脸掰回来， 　　也就是这一刻，他听见她问：“所以你是在报复我？” 　　屋子里突然安静片刻。 　　少年动作顿了顿。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好半晌，说了声：“不然呢？” 　　这话一落， 　　辛荷突然不出声了， 　　少年盯着她，看了好半晌，突然又吻下去，这一回，掐住了她的下颌，可她却没有再挣扎—— 　　是了。 　　她能做的，别人也能做。 　　她厌恶着像现在这样，被他按在床上，他为刀俎，她为鱼肉的样子，她讨厌这样，但这些事情，她难道就没有对他做过？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她所不欲之事，却对别人施用，她难道不知道这不对吗？她知道，但她还是这样做了，那么现在，她棋差一招，被他敲晕了带回来报复，她又有什么输不起的呢？ 　　一瞬之间， 　　心中的怒火就好像突然蔫巴了。 　　她顿了顿，突然没再动弹。 　　少年撬开她的唇，长驱直入地吻进去。 　　他似乎喜欢上了和她亲近，只要把她放在身边，他就会无法抑制地，死死抱住她，把她往自己怀里按。如果能把她嚼碎了嵌入身体就更好了，他死死盯着她，看着看着，就又会掐住她的下巴，和她交吻。 　　分明合欢引的效用已经过去了。 　　可他为什么还是那么像一条发/情的狗？ 　　他吻着她的时候，愉悦的感觉会像过电一样，从尾椎往头顶上冲，令他每次无法抑制地感到战栗，瞳孔失焦，一边溢出眼泪，一边忍不住向她索取更多， 　　而她不再反抗， 　　所以， 　　把她关起来的第一天，他抱着她，吻她的唇，吻她的舌尖，叼着她的耳尖一点点地吻，顺着自己的心意，肆无忌惮地亲吻她，攫取她的气息，好像要把这么多天的渴求一次性全部满足。 　　他得意于她的顺服。 　　好像他怎么吻她，都是可以的。 　　可到了第二天、第三天， 　　他意识到，光是拥抱和亲吻，这些都不够，除了这些，他还想要更多、更多的占有，然而渴求地抱着她，蹭着她时，他却突然发现，她虽然没有反抗，可也没有回应他，她有一种成王败寇的平静，生理性地面颊微红，眼含水光，然而垂眸看着他的时候，她的目光却流露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为什么？ 　　为什么？ 　　她以前不是很想要亲吻他，不是很想要和他亲近吗？ 　　为什么现在却用这样抽离的目光看着他，好像在沦陷的，在被欲望支配的只有他一个人？ 　　不是她把他变成这样的吗，为什么他成了这么下贱的样子，她却独善其身？ 　　少年动作一顿， 　　辛荷躺在这儿，手脚还被束缚着，嘴巴倒是没再被堵着，衣服被他褪了一半，平时被遮盖着的地方，白皙的皮肤上被咬出一点痕迹， 　　犬齿厮磨着， 　　他力道倒也不重， 　　然而不知道发的什么疯，他突然咬了她一口， 　　辛荷猝然感觉到疼痛，刚要骂人，结果下一秒，他突然又上来吻她，把她的话全部吞咽下去，咬住她的唇：“回应我啊。” 　　他怨恨地质问她：“回应我啊，回应我啊，为什么不回应我？” 　　辛荷偏过头，用脑袋撞了他一下：“你有病啊？！” 　　少年又贴上来，紧紧箍着她：“亲我，主动亲我。” 　　唇被他咬破了一点，她心中大为光火，舔舔血迹：“你他*真是疯了，我没事亲你干什么？被你报复我还要回应你？” 　　似乎被激怒，少年突然掐住她的下颌，又要去堵她的嘴。 　　辛荷一个转身，直接往旁边一滚，忍无可忍，用恶毒的话辱骂他：“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贱，被强迫还能被强迫出感觉来，被人踩着都能爽，合欢引药效都散了你还像条发/情的狗！” 　　这话一落， 　　好像被突然扇了一巴掌。 　　少年突然一阵耳鸣。 　　空气里突然安静下来。 　　他好像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双目赤红，怒不可遏，却又像路边被踹了一脚的狗，身体颤抖，眼睛里突然冒出水光：“你说什么？” 　　好可怜。 　　辛荷看着他这样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理解了他—— 　　为什么她关着他的时候，他总要对她说刻毒的话？ 　　因为人在无力的时候，在毫无还手之力的境地里，在只能被伤害的时候，就只能用言语去伤害对方。 　　唇枪舌剑，说出来的话淬了毒，也能成为武器，而这样的，反击的感觉，竟然让人如此愉悦，你看，我也不是一无是处，我也不是真的那么软弱，我还可以用我说出来的话伤害你，不是吗？ 　　好爽。 　　辛荷想不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和他做出一样的行为，她看着他的模样，非但没有心软，甚至浑身微微发颤，变本加厉：“我说你贱！” 　　“我说你下贱，你自诩高高在上的时候会想到有一天你这么贱，像条狗一样亲吻一个平民，求着一个平民回应你吗？到底谁下贱谁低贱？” 　　这话一落， 　　少年安静了片刻。 　　他用一种几乎要杀人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好半晌，突然起身下了床。 　　辛荷听见他脚步声远去，还以为他被气走了，这两天，他一直都在她身边，她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现在他终于离开，于是她又换了个姿势，挪到床沿，开始观察起四周。 　　但没想到。 　　不过片刻， 　　少年去而复返。 　　他再一次坐回床上，然后把她拽了回去。辛荷挣扎了下，没用，于是又骂了他一句下贱，对着个他看不起的低贱之人都能发/情。 　　她辱骂他，知道怎么样会让他难受，所以冷笑一声，也不是很在意，仰起了脖子，反正不管怎么样，她都不会回应他，她倒要看看，他能忍受多久。 　　然而， 　　还不等她实行这个念头， 　　下一秒，就见到少年拿出来一个纸包。 　　把纸包掀开，露出里面粉末状的东西—— 　　五石散。 　　这种低贱的东西，服用后便会感到浑身发热，神智迷幻，权贵们不乏有人服用此物，大庭广众之下就褪去衣物，赤身裸体，狎妓行散，像动物一样，丑态百出。 　　这样的东西，卫月是不屑于服用的。 　　但此刻， 　　指尖微动，修长漂亮的手指沾了一点里面的粉末， 　　然后他凑近她。 　　辛荷顿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他要干嘛，她以为他要把东西喂给她，于是整个人突然一下挣扎起来，但下一秒，就见到少年咯咯笑起来：“怕了啊。” 　　他低下头，舔了舔指尖，东西没有喂给她，红艳艳的舌尖一卷，全部吞入他自己的腹中。 　　辛荷愣了下， 　　还不等她琢磨明白他要做什么，下一秒，就见到他突然压上来， 　　少年突然发疯了一样，拽着她的衣襟，直接吻了上来—— 　　唇齿交缠。 　　舌尖的五石散溶于两人的唾液之间 　　辛荷脑子一片空白，随后剧烈挣扎起来，可是浑身开始发热，让她不得不开始回应他，只是微量的一点五石散，服用下去倒不会失去神智，却足够让她情动。 　　她别过头，这么多天来，又一次抗拒起来，拼命忍住回应他的冲动。 　　可少年无情地拆穿了她。 　　指尖拨开裙摆：“你看，你对我也不是毫无回应。” 　　辛荷感觉到他手指冰冷的触感，弯起腿，狠狠踹他，结果下一秒，却被他压下去，她气得头脑发热，出声辱骂他：“我这样，也不代表你不下贱，你还是和条狗一样。” 　　这话一落， 　　少年莞尔一笑：“是啊。” 　　他竟然没有否认，随后发疯一样笑起来，气喘吁吁，在她耳边说对呀，对呀，我就是贱。 　　不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吗？ 　　所以，我们谁都别想好。 　　就这样一起下地狱，一起坠入泥潭里去吧。 　　修长的指节突然没入，辛荷原本还想再骂，然而也就在这一刻，满胀的感觉冲上所有感官，她张了张嘴，突然失声，喉咙里发出陌生的声音。 　　少年俯下身，突然激烈吻住她，他按住她，抽出指尖，脱去她的外袍，想要得到更多， 　　然而， 　　也就在这时候， 　　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三郎君，有贵人请见。” 　　这话一落， 　　少年顿了顿，清冽声线有些发哑：“滚。” 　　外面的仆从又道：“郎君，那边说是天大的事情，和宣城内史，还有江州都有关系。” 　　卫月被敲门敲得心烦气躁，原本还要叫人滚，然而那仆从却十分执拗，说他若不出去，贵人就自来寻他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少年绯红着脸，不得不将衣服重新穿好。 　　他把辛荷重新捆好，然后才出去待客。 　　女人躺在床上喘息，等他离开好一会，才从眼神失焦的状态中抽离出来，五石散的药力还作用着，她身体一阵阵地发热，竟然有一瞬间，怨恨他走得不是时候，非要在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把她撂在这—— 　　但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反复深呼吸，将自己身上的热度压下，终于挪下了床，开始找逃跑的法子。 　　屋子里没有锐器， 　　到了下午的时候，她才勉强在屋子里找到个瓷制的小药瓶， 　　她艰难地把东西扔桌脚下，碾碎成大大小小的瓷片，没发出多少动静，然后拿着一片碎片，艰难地往绑在手上的绸布上摩擦。 　　瓷片锋锐， 　　但双手被绑着，捏着磨绸布，并不是次次精准， 　　手指被扎出来几个伤口，鲜血淋漓地磨了好半天，才把绸布割断。 　　再然后， 　　她迅速地解开了脚上的束缚。 　　这么一串动作做下来，她也算是行散完毕了，体内那么一丁点五石散的药力被散得差不多了，那种燥热感几乎消失，但她还是累得满头大汗， 　　她喘了口气，然后理了理衣服和头发，又轻轻在屋子里走动起来，听着外面的声音，观察哪里的守卫更少、从哪里逃走合适。 　　然而。 　　也就在这个时候， 　　她突然发现，外面的守卫增多了。 　　原本屋子东北角没有侍从，辛荷犹豫了一会，准备从那里翻窗逃跑的，然而也就是犹豫的这么一会，突然听见外面又来了一群守卫，繁杂的脚步声涌过来，这群人穿着甲胄，似乎把整间屋子围起来了。 　　有人说：“今天晚上你们就守在此处，莫让外面的人冲进去伤了里面那位，也别让里面这位跑了。到时候乱起来刀剑无眼，都听好了？！” 　　这话一落， 　　侍从们纷纷应声。 　　辛荷愣了下—— 　　听这话，今晚似乎不太平。 　　什么刀剑无眼，莫让外面的人闯进来…… 　　怎么好像今晚要见血一样？ 　　辛荷眼皮子跳了一下，看着外面人影憧憧的架势，总觉得今晚的情势有些严峻。 　　再结合之前那仆从叫走卫月时说的话，她心中有个隐隐约约的念头。 　　她知道于湖的守将，就是那位宣城内史，其人手下有许多兵马，那人来叫卫月，说和宣城内史有关，再看现在这架势，莫不是要把那位宣城内史引来此处围杀？ 　　说实话， 　　这种府邸里动刀动剑的事情，她在王府的时候，并没有少听。 　　但她听归听说过，却没真正亲眼见识过这种事，也不知道到时候究竟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但她还是准备跑。 　　毕竟她没有被人关着的嗜好，卫月亲吻她的时候，她不挣扎，是她认了他的报复，但有机会能跑，谁不跑？现在外面守备森严，她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晚上局势越乱，说不定越适合她逃跑，只不过，相对来说，也会越危险。 　　心里莫名紧张起来了。 　　辛荷在墙角坐下来，数着时间，等机会来临。 　　傍晚。 　　府中响起了丝竹声声，远远的从前厅飘过来，有一种歌舞升平的感觉，夏天的天色黑得很晚，到了戌时，才堪堪开始暗下来，乐声不知道就这样响了多久，随后突然一声惊叫传来—— 　　来了！ 　　侍从们把守在房间外面，虽说在后院，但一个个都提起了精神，就怕前面的厮杀波及过来，而随着天色越黑，府中的乐声在一声尖锐奏鸣后，突然戛然而止！ 　　然后是刀、剑的声音。 　　厮杀声。 　　…… 　　火光。 　　还有血和火光。 　　远远的，哪怕是驻守在后院，离宴席远远的，都能看见冲天火光突然燃起，还有箭羽从空中流星一样密集地滑落，兰山别院是邬堡式的建筑，整个别院四角和中间都设有高楼塔台，这时候中庭的塔台上也起了狼烟，有弓箭手驻守在那，被杀上来的人捅杀， 　　而塔台之下， 　　耳朵听着，就能听见冲杀声离后院越来越近。 　　守卫们握紧了刀剑，一时之间，精神都紧绷到了极点， 　　辛荷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突然听见“锵”的一声—— 　　是刀剑相交的声音！ 　　打起来了。 　　她坐不住了，猝然站起身，往窗外一看，正好看见刀光剑影间，一道血迹喷出来，溅在窗户纸上。就是这个时候，就是这个时候， 　　辛荷知道， 　　她的机会来了， 　　外面两波人兵刃相接，打起来了，厮杀声一声大过一声，辛荷头皮发紧，从屋子里找了根木棒，然后选了个安静的角落，这地方交战不多，她猝然推开窗，一个翻身，从窗口跃了出去， 　　刚跳下去， 　　竟然就踢到了什么。 　　地上竟然有两具血糊糊的尸首 　　她差点被绊一跤，头皮发麻，思考了片刻，居然有一瞬间后悔了，她还是低估了这种鸿门宴的可怕程度，她只是想跑，不是想送命啊。 　　但后悔也没用了，眼看着两拨人都注意到她出来了，朝着她这里看来，她赶紧把木棒一扔，捡了地上尸体手里的刀，然后卯足了劲，往反方向冲过去—— 　　好像有人追上来了。 　　是谁？ 　　兰山别院的守卫，还是那些和这里守卫厮杀着的人？ 　　辛荷不知道是谁在追她，一路上她甚至都不敢回头看，别院里路七拐八拐，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跑到哪里了，是不是在往大门跑，但后悔也没用了，没办法了，只能哪里没人往哪跑，耳边的脚步声，厮杀声，人声统统被风割裂，在烽火中碎成一片一片的， 　　突然跑到一处回廊拐角，她看见前面有一波人在厮杀， 　　她看见了血，看见了火光，还有软绵绵倒了一地的尸体， 　　她顿了下， 　　脑子一片白，下意识知道不能往那跑，于是又紧急刹住了脚步，回头往另一个方向跑， 　　然而也就在这时，绕过一个回廊，又听见一片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人！ 　　辛荷脑子嗡然一声炸开了，她倒退了两步，猝然抬眼，就发现前面也有一波带血的人杀过来。没办法了，没办法了，前面有人，后面还有人，她不得不举起刀， 　　然而往前看去， 　　下一秒， 　　却突然和领头的人撞上目光， 　　那人一身血，右手拔剑，左手则垂落着，似乎肩胛有伤，即使这样，也仍旧是一副刚杀完人的模样，剑上滴滴答答淌的全是血，身上脸上也有血， 　　他往前走，一下子也看见她，随后脚步倏然顿住—— 　　珍奴长得像你，如果我见到她，我一定、一定会在第一眼，就认出她。 　　好安静。 　　厮杀声似乎远去了。 　　烽火在此刻，仿佛暂停了一瞬，时间被冻结，好像一切都成为定格的背景， 　　男人愣了下，难以置信，瞳孔收缩了下， 　　辛荷听见他动了动唇，喊了一句。 　　“珍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