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下载链接来自互联网搜集和网友提供,仅供学习研究使用,不得用于商业用途,请在24小时内删除! 版权归原作者及其公司所有,如果你喜欢,请购买正版。如果侵权,请联系删除。 版权声明 1、由于资源是由互联网搜集整理而成,版权均归原作者所有。我们提供一个观摩学习的环境,将不对任何资源负法律责任。 2、若无意中侵犯到您的版权利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在收到信息后第一时间给予处理! ------------------------------------------------------------------------------------------------------------------------------- 我有特殊破案姿势[九零]-jjwxc 作者:豆包好吃 简介:   警校生周茉见义勇为,不慎被犯人偷袭,穿成一本年代刑侦文中同名同姓的炮灰女配。   原身是富家千金,从小暗恋邻居哥哥,一路追随他考上警校,顺利分配到同一单位。   正要向他表明心意,才知道他已经和刑事技术科的女痕检偷偷恋爱一年了。   暗恋无疾而终,原身大受打击,在案发现场神情恍惚,取证时不小心把自己套在了死者的上吊绳里。   刚穿来的周茉:???   不er,有没有人来救我一下啊!   【滴,恭喜宿主绑定“神奇正义”系统!】   *   绑定系统后,周茉发现只要自己能还原出死者被害时的姿势,就能得到关键线索。   这系统正不正义不说,但是真“神奇”啊:)   【滴,宿主成功模拟出死者死亡姿势,获得现场回忆碎片*1】   【滴,宿主成功钻进死者被抛尸的行李箱,获得凶器线索*1】   【滴,宿主成功把自己塞进死者被碎尸烹煮的大铁锅,但尸块数目不对,请再接再厉哦(*^▽^*)】   周茉:!!!   破个碎尸案她还要把自己细细切成臊子吗?   *   桦城警界都知道,南关分局新来的女警周茉是个“小神婆”。   传闻中,只要让她在案发现场和死者单独沟通,就能得到活人查不出的线索。   起初众人都不信邪:这不搞封建迷信吗?难道她出马了?   后来周茉接连破获了钢铁厂融尸案、煤甸子红裙杀手连环案、苞米台黑熊下山吃人案……   当其他人一筹莫展之际,周茉总能慧眼如炬,直击要害,揪出凶手身上最大的破绽。   而她也从分局一路高升到市局,去省里拿奖,去厅里做报告……她是电视报纸上当之无愧的“桦城之光”“铁手牡丹”   更被道上人私下尊称为“南梁河女阎王”,犯罪率直线下降。   ——惹不起惹不起,女阎王好像真能通鬼神,她有阴阳眼,来索我们的命了!   *   桦城法医中心主任应枢言,留学归来的天才博士,业务强技术好,就是性格冷峻孤僻,一天24小时都泡在解剖室,也不愿与同事多说一句话。   直到那日他掀开尸体上盖的白布,对上一双明眸生辉的杏眼。   周茉干笑:“我说我是为了破案,沉浸式体验死者的心路历程,你……信吗?”   应枢言:……不理解,但尊重.jpg   后来他看着这个小女警越来越“奇葩”,为了破案上山下河,钻洞进锅,把自己折腾得灰头土脸,下一秒又绽开大大的笑容用力挥手:“找到了!”   甚至变本加厉,将自己五花大绑,用他的手握住手术刀,朝她心口刺去。   “应主任,你手稳下刀准,帮个忙。”   阅读指南:   1.背景九十年代东北,无具体城市原型,一切设定来源于作者童年回忆&长辈亲戚侃大山,可能会有出入,主要为剧情服务,可以当架空看   2.不黑原男女主,正常同事情   3.cp周茉X应枢言,感情线占比不多,主剧情   4.金手指很粗,刑侦方面专业知识都是查资料看纪录片等多渠道学习,如有bug欢迎指正。如果是伏笔or为了剧情模糊现实情况会在评论区说明   灵感初始来源2024.8,文案发布2025.5.29已截图存档   内容标签:   系统 现代架空 悬疑推理 穿书 脑洞 第1章 第 1 章:【滴,恭喜宿主绑定“神奇正义”系统!】   1994年10月,国庆假期才过去不久,桦城的清晨已经泛起深秋的凉意。   早上五点多,天刚蒙蒙亮,红旗小区四号楼单元门前被围得水泄不通。   小区住户披着夹袄裹着毛衣,抱着胳膊缩着脖儿,不住地跺脚哈气,一边扒拉着前面人的肩膀小声打听,余光还往花坛边上的几辆警车上瞥个不停。   “出啥事了,咋还来警车了?”   “死人了呗,就这栋楼501的,电厂王主任家……听说他爱人上吊了!”   嚯!   人群如沸水般闹腾起来,都是本本分分过日子的小老百姓,哪里见过这阵仗?或是好奇,或是害怕,人群挤挤挨挨地往前凑,差点把维持秩序的片儿警撞倒了。   这时楼道里传出一串急促脚步声,伴随着“让一让”的呼喊声,众人连忙朝两侧分开。   只见一浓眉大眼的年轻小伙子大步迈出来,背上还伏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双眼紧闭,小脸通红。   二人身上都穿着橄榄绿制服,显然是接到报案赶来的警察同志。   只是那个女同志怎么倒下了?   大家还纳闷着,那小伙子已经将背上的姑娘塞进车里,他自己也跟着挤了进去。   警车风驰电掣开出小区,看方向是朝离这儿不远的桦城二院去了。   一大妈揣着手嘀咕:“我瞧那姑娘挺年轻的,该不会是第一次见到死人,吓晕了吧?”   穿皮夹克喇叭裤的小青年轻嗤一声:“就这小胆儿还能当警察?搁我我也行啊。”   立刻换来身旁人无情嘲笑:“你就吹吧二驴子,公安局才不要你这号儿的呢,抓你进去蹲笆篱子还差不多!”   “你们是来得晚,没见着,王主任的爱人死的那叫一个惨,听说还穿着条红裙子,就挂在客厅大吊灯上飘啊飘……隔壁刘大爷当场就吓犯病了,第一个被救护车拉走的就是他!”   说话的是个穿鹅黄色毛衣的中年女人,俨然是红旗小区的“百事通”,她正绘声绘色跟邻居们分享各处收集来的情报,直到被人从后面拍了下肩膀。   “大姐,你知道的这么清楚,不如跟我们回局里细说?”   女人一转头变了脸色,连忙摆手:“警察同志,我可什么都不知道,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啊,哎呦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回家给孩子做饭呢……”   很快,楼下便散了个干净,大家跑得飞快,生怕自己被带走问话,沾上不必要的麻烦。   黄建海站在原地,手伸进裤兜想要掏烟,又硬生生忍住,只咬紧了腮帮子,望着小区大门方向直运气,呼吸低沉粗重,仿佛压抑着怒气。   “放心吧黄头儿,二院离这儿不远,小周不会有事的。”副队长何冰从另一边走过来劝道。   黄建海双唇紧闭,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   “上班第三天就捅出这么大篓子,说出去都让人笑话,我们一大队的脸往哪儿搁?”   何冰咳嗽两声,打了个圆场:“小周还年轻,又是个女同志,第一次出命案现场难免紧张。再说了,谁也没想到那把椅子好好的会突然散架啊。”   黄建海摆摆手,“不说她了,让雷子送完赶紧回来,这边案子还一堆事儿呢。”   他沉着脸大步折回楼里,何冰连忙跟上,只听见一句细碎的嘟囔:   “老吴这个缺大德的,非塞给我一大小姐,当我是老妈子呢?”   何冰:……我绝对没听见队长在偷偷骂局长。   *   桦城第二人民医院,303病房。   来苏水的气味,鸭蛋青的墙面,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和铝制饭盒。   还有周围那仿佛蒙上一层怀旧滤镜般,充满年代感的老式服装。   周茉睁开眼又闭上眼,重复多次后,捂着肿痛的喉咙,不得不认清自己穿书的现实。   她是公安大学大四学生,眼看就要毕业了,五一假期和室友出门吃饭,结果在闹市区遇到一个疑似毒驾的疯子,在斑马线上朝着手无寸铁的行人横冲直撞。   周茉和室友立刻冲上去支援救人,她跑得最快,逼停车辆后正要拉开门把那个疯子拽出来,却不想他在座位下面还藏了把刀。   失去意识前,她模模糊糊看到室友尖叫着朝她狂奔来的身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可惜了,还没来得及继承她老妈的警号。   再睁开眼时,人已经躺在医院,成了一本九十年代背景刑侦文中的炮灰女配。   原身和男主郑望宁一起长大,放着家里安排好的前程不要,一路追随他考上警校,又跟着他来到南关分局,正准备告白时,才知道郑望宁已经和楼上刑事技术科的痕检员叶蓁偷偷处对象一年多了。   刚上班就被失恋,还没缓过来呢,今早天没亮就被叫去出现场,一进门就和吊死在自家客厅里的女尸来了个面对面,简直是双倍暴击。   当时技术科的人还没到,队长黄建海让她搭把手,踩着椅子上去取证。   然后椅子腿就断了。   再然后她就来了。   惨,太惨了。   周茉在心里默默同情原身这个小倒霉蛋,幸好她来了,不然原身就要喜提“上班第三天不幸殉职在案发现场”成为全桦城警界十几二十年都忘不了的大笑话。   ……话说这本书谁写的,和她有仇吗?   她暗暗腹诽了一句。   但事已至此,来都来了,反正她上辈子也是孤家寡人一个,在哪儿不是当警察呢,在哪儿不是保卫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呢?   周茉想得很开,甚至还有种“重来一世就是赚到了”的心情。   况且穿书大神也没亏待她,主角必备的金手指系统,她也有。   ——就在原身失去意识,她接管这具身体的那一瞬间,她听到脑子里有道电子音:   【滴,恭喜宿主绑定“神奇正义”系统!】   环顾四周,见病房里其他人都在各忙各的,周茉试图和脑子里那道声音对话。   【系统系统,在吗?你是干什么的?】   神奇正义系统,这名字有点抽象,但听起来就很适合她这个职业嘛!   周茉摩拳擦掌,周茉跃跃欲试。   【我在。简单来说,宿主只需成功模拟还原出死者被害时的姿势,就可以获得破案线索,从此大案必查,命案必破,走上人生巅峰哦^_^】   周茉:……   所以她能绑定这个系统,是因为原身刚好把自己套进了死者的上吊绳里,刚好还原了死者被害时的姿势?   这不要了命了吗?!   周茉抬手扶额,周茉无语凝噎。   这系统正不正义她没看出来,但是确实很神奇……也很神经:)   她正要追问系统给这次“还原”提供了什么线索,病房门忽地被推开,送她来医院的同事雷星宇风风火火冲进来。   “醒了?感觉咋样?没事了吧?没事我就先回红旗小区那边了,师父还等我回去干活呢。”   他一连三问,不等周茉回答就又转身风风火火地冲出去了。   雷子同志,果然人如其名,势如雷霆。   周茉的尔康手还伸在半空,几秒钟后缓缓放下。   案子要紧,她理解。   周茉假装没看懂雷星宇眼底藏着的不耐烦,谁让她确实当了一回拖油瓶呢?   她试着清清嗓子,喉咙里像是塞了个核桃,又麻又疼,说话都费劲。   好在因为送医及时,她伤得不重,昏迷主要是因为这两天“失恋”嘛,一直没睡好,今早又起得太早,低血糖了。   再就是脖子被勒得有点软组织挫伤,红肿了一大片,看着吓人,但过几天也就消了。   周茉翻身下床,穿好外套,打算自己批准自己出院了。   九十年代刑侦技术尚不发达,全靠人海战术,案发后的黄金72小时尤为重要。   如果系统真能给她提供破案的关键线索,她得赶紧回到工作岗位上才行。   快步走下楼梯,才到二楼就听见走廊上传来一阵凄厉尖叫。   她本能般拔腿冲过去,隔着层层人群,一眼就看见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前,一个男人用刀抵着一名女医生的脖子,神色狰狞。   “你敢不给我大哥治,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一手勒着女医生脖子,一边不住挥着刀子,指着人群大喊:“找你们领导来,找最好的医生给我大哥手术!”   说话间,他手臂上纹的猛虎图案随之晃动,仿佛无声咆哮。   嚯,九十年代就有医闹了?瞧着还是个道上混的。   周茉眉头微蹙,余光瞥见身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立刻挤了进去,抄起挂在门后的白大褂套上,将一身警服藏得严严实实。   她又解下发绳散开头发,遮住颈间伤痕,然后推门而出,一手插兜,脸上露出焦急神态,从人群中挤了进去。   “大哥,你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冲动啊。”   花臂男时刻警惕着周围,但见来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瞧着跟实习生似的,不由放松了戒备,没好气道:“上一边儿待着去,我要找能管事的说话!”   小姑娘被他吓得脸都白了,小碎步来回不安挪动,怯生生道:“我就是院办的,院长不在家,他今天去市里开会了……”   男人啧了两声,越发不耐烦,心中又焦急自家大哥的伤情,他自以为手里挟持了人质,面前的柔弱小姑娘更加不足为惧,一时也没有注意到,周茉和他之间的直线距离越来越近。   就是现在!   周茉身上瞬间爆发出一股劲气,一个箭步拉近距离,反手一劈先夺下刀,同时抬腿猛踹对方膝关节。   “我草……啊啊啊啊!!!”   关节错位的清脆声响伴着男人的惨叫,她右手呈鹰爪扣住对方肩膀,又是一个过肩摔。   咣当,花臂男和他手里那把刀同时砸在地上,锃亮的刀尖刺向地砖,还弹跳了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扎进他的眼球。   他吓得赶紧闭眼,过了两息才后知后觉到手腕疼,膝盖疼,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难受,却失去了任何反抗的力气,只能像条死狗一样被周茉紧紧摁在地上。   “好!”   不知是谁带的头,等保卫科两名干事赶来时,听到的就是围观群众的阵阵鼓掌和叫好声。   二人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赤手空拳制服闹事者的纤瘦身影。   “咱们医院还有这号人物?”左边干事喃喃自语,“院长啥时候招进来一个花木兰啊?”   周茉抬头对上二人视线,确认花臂男已经失去反抗能力才直起身,捡起被她踢到一边的刀具走了过去。   被挟持的女医生回过魂来,眼泪汪汪跟在她身后,“你是哪个科室的,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啊?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中午我请你吃饭……”   周茉咳了两声,不好意思地脱下白大褂,对她解释:“对面办公室顺手拿的,麻烦你帮我还一下。”   一身簇新板正的橄榄绿制服,瞬间成了整条走廊上最鲜明的色彩。   刚才在歹徒面前唯唯诺诺的年轻姑娘扬起面庞,杏仁似的圆眼又大又亮,明媚生辉。   “是警察阿姨!”一个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小女孩指着她脆生生地大喊。   围观群众恍然大悟,鼓掌鼓得更加起劲了。   周茉:……救救我!   她小脸一红,浑身上下像被蚂蚁爬过,麻酥酥的,胡乱冲大家挥了挥手,拔腿就跑。   保卫科干事反应过来,朝着她的背影大喊。   “同志,你哪个单位的啊?”   也不留个姓名,到时候表扬信往哪儿寄?   二人正发愁,却不知围观群众中,一名穿白大褂,烫满头小卷的女人眼神发亮,三两步回到药房,抄起电话拨通一串号码。   “牡丹楼吗,我找你们沈总。……哎,兰君啊,我今天值班看到你姑娘了!” 第2章 第 2 章:“我举双手双脚同意这门婚事。”   在公交车上晃荡了半小时,快十一点的时候,周茉终于回到她的新单位,桦城南关分局。   浅灰色的四层办公楼庄严肃穆,令人一靠近就下意识地挺直腰板,步履端正。   周茉快走几步,还没进院,门口岗亭里执勤的同事就端着大茶缸探出头来,热情打招呼:“小周回来啦,咋不在医院多歇两天?”   周茉:……完蛋,她这点糗事不会已经传遍全局了吧!   深吸一口气,她握紧拳头,微笑:“案子要紧,我就是起得太早低血糖了,哪还用住院啊。马哥,黄队他们都回来了吧?”   马哥笑呵呵点头:“早回来了,估计还在二楼开会呢。我看黄队那脸拉得老长了,你进门时小心点啊。”   周茉道了声谢,小跑着进去了。   马哥望着她马尾辫一晃一晃远去的背影,低头嘬了一口茶水,又呸呸呸地吐掉茶叶沫子。   局里能出外勤的女同志本来就少,这个小周茉又被分到了最严厉的刑侦一大队黄建海手里,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哟。   ……   周茉爬楼梯时还在思考。   黄队为什么脸色难看?是案情棘手,还是气她在现场掉链子了?   但不管是哪个原因,她都得赶紧归队。   一大队会议室在楼梯左手边倒数第二间,周茉小跑着过去,刚要敲门,黄建海从里面走出来,见到她先是一愣,眉头紧皱着开口:   “你不在医院,咋跑出来了?”   老刑警积威深重,周茉条件反射般并拢脚跟,啪地敬了一个礼。   “报告队长,我已康复,申请加入侦破工作!”   嗓音依旧嘶哑,态度却十分端正。   雷星宇怀里抱着笔记本,从黄建海身后探出头来嚷嚷了句:“会都开完了,也没给你安排活儿啊。”   周茉眨巴眨巴眼,站在门口一时间进退不得,显得有些无措。   黄建海看着面前这张和他小闺女差不多年纪的脸孔,无奈地捏了下眉心,一摆手道:“老何,你带她去派出所,熟悉一下对接工作流程。韩江带几个人回红旗小区。雷子跟我去电厂,走了。”   雷星宇屁颠屁颠跟在师父后面,路过周茉时还显摆似的晃了下尾巴。   一大队成员鱼贯而出,很快会议室门前就剩下何冰和周茉大眼瞪小眼。   何冰知道队长不耐烦带孩子,想笑又忍住了,清清嗓子对周茉温和道:“走吧小周,路上我再给你简单介绍下案情。”   上了车,周茉接过何冰的笔记本,工整的字迹条理分明。   死者赵庆红,44岁,今早五点十分被邻居发现死于家中客厅。死因初步判定为机械性窒息,凶器是挂在客厅吊灯上的一根麻绳。   死者的丈夫王明华是桦城电厂人事科主任,案发前一晚在厂里加班。   二人有一个女儿王倩,今年十七岁,桦城一中高二学生,为了上学方便一直住在姥姥家。   根据现场勘察,门锁没有被暴力拆撬的痕迹,但死者放在衣柜最里面的两个首饰盒空了,家中未找到现金等财物,初步怀疑是入室盗窃杀人。   但何冰在下面又写了“仇杀?熟人作案?”并画了个圈,箭头指向上方王明华的名字。   “赵庆红是家庭主妇,没有工作,生活圈子相对简单。但根据邻居反应,她与王明华夫妻关系不睦,这几年没少吵架,动静闹得不小,楼上楼下都听见过。”   何冰随着周茉翻阅笔记的速度一边解说:“黄队带雷子去电厂调查王明华的社会关系以及不在场证明了,韩江回小区继续走访最近是否有可疑面孔在周边徘徊。我们一会儿先去东营派出所,了解一下片区里那些有盗窃前科,有过劳改经历的,以及刑满释放人员的近期动向。”   周茉边看边听,不住点头。   九十年代可没有遍布大街小巷的天眼系统,也没有手机数据库一键可查的人际关系爱恨情仇,指纹还要靠肉眼比对,DNA更是大城市才听说过的稀罕玩意儿。   案发至今还不到六小时,黄建海凭多年办案经验迅速给出三个侦查方向并部署人员行动,已经算得上高效。   只是大方向有了,后续的摸排走访工作就纯粹是耗时间的体力活了。   周茉想了想又问:“我晕倒……以后,痕检和法医都来了吧?现场有发现指纹、脚印之类的物证吗?尸检报告什么时候出来?“   何冰被这一连串问题逗笑,摸摸鼻子无奈道:“人儿不大,口气倒不小,你这话说的怎么跟局长下来视察工作似的?”   周茉耳根一热,意识到自己心急了,不好意思解释:“我这不是想着多掌握点线索,也能为案子多出份力嘛。”   何冰也就是逗她一句,小姑娘虽然心理素质差了点,但工作态度还是很积极的嘛。   干刑警这一行,不怕苦不怕累只是最基本的要求,想要干得好,干得更长远,一定要会动脑子分析思考。   “技术科在现场提取了不少指纹,但我估计大多数都是王家一家三口的,目前还在比对。”   何冰摇头,“凶手能悄无声息潜入王家,杀死赵庆红,还没留下任何痕迹,是个狡猾的老手啊。”   所以黄建海才会让他和韩江带队去查周边有前科人员,但王明华和电厂那边也不能放松警惕。   毕竟老刑警之间都有心照不宣的默契:当妻子被害,丈夫总是第一嫌疑人。   目前也只能两手抓了。   说话间,二人来到东营派出所,何冰似乎对这里很熟稔的样子,一进门就准确叫出大厅内一名中年警察的名字,二人热情寒暄起来。   说明来意后,副所长立刻叫人带他们去户籍科调取相关档案,还问需不需要所里出两个人一起走访。   何冰握住副所长的手,脸上挂着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咱们人多力量大,早点把这一片摸排完,我还得去隔壁所找人帮忙呢。”   周茉老老实实跟在何冰身后,对这个年代刑警办案的流程又有了更深刻的体验。   怪不得黄队要让何副队下来和各个片所对接,这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学会的。   她跟着何冰和东营所里的两名户籍警在分管辖区里跑了整整一下午,问话问到嗓子里都在冒烟,本就不舒服的喉咙越发如火烧一般,到最后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一直走到晚上六点多,天都擦黑了,何冰做东请两位同事在街边快餐店简单吃了一口,约定明天上午再继续。   至于他和周茉?还得回分局跟黄建海他们开碰头会呢。   一坐上吉普车,周茉两条腿跟灌铅似的,再也抬不起来了,整个人更是恨不得瘫在座椅上,双眼无神地望着车顶,如同一条失去灵魂的咸鱼。   “累了吧?万里长征第一步,这才哪到哪。”   何冰虽然同样面带疲色,但精神尚可,递给周茉一瓶桔子汽水,自己则很有经验地掏出一个大号保温杯,对着杯沿吹了口气,小口小口抿着。   看得周茉两眼放光羡慕不已,明天她也要背个大水壶来上班!   回到分局,二楼不出意外地灯火通明。   除了他们一大队,隔壁二大队也有案子,同样在争分夺秒地忙着。   ——顺便说一句,郑望宁就在二大队。   周茉十分庆幸自己和他不是一个队的,不然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尴尬死了。   但有句话叫说曹操曹操到,她才上到二楼,就和郑望宁打了个照面。   作为本书男主,郑望宁还是很有资本的,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剑眉星目,肌肉紧实有力,一身正气,橄榄绿制服穿在他身上格外板正挺拔,一看就是个满腔热血为人民的好警察。   后者一见到她立刻大步走来,关心道:“听说你今早在现场差点把自己吊死?怎么回事,严不严重啊?”   周茉:……好了,这下确定全分局都知道了:)   她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红着脸纠正:“没有上吊,我就是早上没吃饭,低血糖犯迷糊了,真的。”   这才上班第三天,她必须努力挽回自己的职业形象!   不信谣不传谣,从你我做起人人有责!   郑望宁似乎不信,盯着她从上到下扫了好几遍。   周茉本来已经很累了,硬是强打起精神,撑开眼皮,炯炯有神任他打量。   郑望宁的视线在她脖颈间红肿的淤痕打了个转,一触即收,像是放松下来般笑了笑,抬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嗔道:“以后小心点儿,不然我怎么跟周叔沈姨交代啊。”   他笑起来时,左边脸颊浮起一个酒窝,中和了他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势,仿佛还是原身记忆里那个明朗的邻家哥哥。   郑望宁又看向何冰,诚恳道:“何队,周茉和我从小一起长大,跟我亲妹一样,她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有劳您和一队的各位多多包涵,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何冰还是那副老好人的笑眯眯模样,“这话说的,小周进了一大队就是我们自己人,放心吧。”   “哎,那我先上楼拿报告去了。”郑望宁长腿一跨迈过三节台阶,又回头喊周茉:“等忙完了这周末来家里吃饭啊,我妈都想你了。”   何冰和周茉继续往前走,他慢悠悠开口:“原来你和二大队的小郑……”   周茉一个激灵,连忙抢答:“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跟我亲哥一样。”   何冰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道:“我还听说他和技术科的叶蓁……”   “我知道。”周茉答得斩钉截铁,“他俩多般配啊,我举双手双脚同意这门婚事。”   人家可是官配男女主,哪轮得到她这个小炮灰有意见。   何冰觑着她的神色,见周茉一脸正义凛然,丝毫不似作伪,这才放下心来。   谁让他这个副队长还兼着政委的活儿呢?关心队员的心理状况也是很有必要的。   “小周,咱们分局没几个出外勤的女同志,你可一定要努力工作,别辜负了穆副局长的期望啊。”   穆副局长是市局领导班子里唯一的女同志,当初也是她力排众议把周茉招进来,送到了她曾经战斗过的南关分局。   听着何冰意味深长的叮嘱,周茉神色一凛,还来不及表决心,一大队的会议室已经到了。 第3章 第 3 章:富公哦,还戴劳力士?   一推开门,周茉就差点被迎面扑来的烟草气息熏个跟头。   偌大的会议室内或坐或站着十多个大男人,一半以上都在吞云吐雾。   长桌上零星摆着几个泡面桶,酸酸辣辣的味道顽强地夹杂在烟气里,显得越发浑浊,再有一帮人东奔西跑一整天的汗味儿,头油味儿……屋里简直没法待了。   周茉屏住呼吸快步走到窗边,拧下把手将窗户开到最大。   冷风呼呼刮进来,土黄色的窗帘高高飘扬,勉强吹散了几分浊气。   黄建海只好摁下最后一小节烟头,视线威严地扫过一圈,最后看向何冰,“回来了,下午摸排怎么样?”   何冰不抽烟,但也理解同志们工作辛苦需要提神,他在长桌最末端坐下来,摇摇头,“我和小周把红旗小区周边三公里的可疑人员都走访了一遍,大部分都挺安分的,问起昨晚也都有不在场证明,基本可以排除嫌疑。还有几个不在家的,明早我们再跑一趟。”   他给雷星宇递了个眼神,“电厂那边怎么样,王明华昨晚真在厂里加班?”   雷星宇先看了师父一眼,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立刻站起身来清清嗓子汇报:“王明华在厂里有单独的值班室,据电厂保安回忆,他昨晚十二点最后一次巡逻的时候,值班室的灯已经灭了,还能听到王主任在里面打呼噜,一整晚都没出来过,直到今早有人来通知他家里出事了,他才从床上起来。”   顿了顿,他又补充:“电厂不少人都知道王明华和赵庆红感情不好,他宁可在厂子里住也不爱回家,倒也不一定是在加班。还有就是……他疑似与厂里的财务龚娜有不正当关系,前几年龚娜的老公还来厂里闹过,后来俩人离婚了,龚娜就更不避忌和王明华来往了。”   何冰走向会议室前方的移动黑板,上面贴着赵庆红、王明华,龚娜的照片。   他啧了一声,“王明华比赵庆红还小几岁呢吧,又是‘老三届’的大学生,不到四十就提了正科级,前途无量啊。”   照片上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浓密,长相斯文,倒回二十年前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   再看赵庆红,平平无奇的长相,蜡黄憔悴的脸庞,虽然烫了时髦的卷发,可并不符合她的气质,反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黄建海回头看了一眼,轻嗤:“还不是因为他娶了电厂老厂长家的闺女,不然一个山沟沟出来的穷小子,能在几千人的桦城电厂站稳脚跟?”   雷星宇故作老成叹了口气:“要不都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呢。赵厂长要是还活着,王明华肯定不敢这么嚣张。”   何冰点点龚娜的照片,“王明华昨晚在厂里,她呢?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龚娜说她昨晚在家睡觉,就她自己,没人能证明。”雷星宇耸耸肩,“不过我们今天找她问话的时候,她看起来挺震惊,不像是装的。”   黄建海抬手在他后背拍了一下,“别看人家长得漂亮就五迷三道的,你咋不提她除了震惊,还有痛快呢。”   王明华有学历有资历,是下一任厂长的热门人选,只要他老婆死了,龚娜这个小三不就有机会转正,当上厂长夫人了?   “目前情况来看,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大于入室盗窃杀人,拿走现金和首饰反而是欲盖弥彰,太刻意了。”   黄建海捻了捻手指,总结:“王明华和龚娜都有杀害赵庆红的动机,等技术科和法医处的鉴定报告出来,明天找个理由把二人叫过来单独问话,先诈一诈。”   他扭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的石英钟,差五分钟到九点。   “那个谁,小周,你去楼上问问,赵庆红的尸检报告出来没有。”   周茉一直坐在窗边旁听,悄悄捶打着小腿,冷不丁被点了名,连忙起身应是,快步朝门口走去。   结果她刚一拉开门,猝不及防撞进一个宽厚结实的胸膛。   何冰眯起眼笑了,“应主任,尸检报告出来了?真不好意思,还劳烦您亲自送来。”   应枢言还维持着抬手敲门的动作,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和周茉的距离。   他朝何冰略一颔首:“下来走走,顺手的事。”   周茉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酸胀的鼻梁,眼角充盈着生理性泪水,下意识抬头望去。   走廊昏黄的灯光照下来,半明半暗间映出一张轮廓分明,凌冽冷厉的年轻男性面孔。   他看起来比郑望宁还高几公分,白大褂干净到反光,身上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木香气。   应枢言只淡淡瞥了一眼这个面生的小女警,将尸检报告递过去。   顺着他递出报告的动作,周茉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他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微微突起的腕骨。   还有藏在袖口下不经意露出的一节精钢表带,以及表盘上方熟悉的皇冠logo。   ……富公哦,还戴劳力士。   这年头法医的工资有这么高吗?   周茉心里吐槽,面上装乖,双手接过,“谢谢应主任。”   结果一开口,破锣似的嗓子先把自己吓了一跳。   周茉:……   这一天先是被麻绳锁喉,又挨家走访至少说了几千句话,再被会议室的烟味儿一熏,她的嗓子终于彻底罢工了。   应枢言眉梢猛地一挑,显然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小姑娘还是个烟嗓儿。   直到视线落在她红了一片的脖颈,他后知后觉,恍然大悟。   原来她就是办公室里讨论了一天的那位“名人”。   应枢言也是头一次听说有人差点把自己吊死在案发现场的。   想了想,他低声提醒了句:“喉咙受伤不是小事,接下来几天少说话多静养,你也不想以后都变成这样吧。”   周茉绝望闭眼。   宝娟,我的嗓子,我的名声……全完了啊啊啊!   黄建海有心和应枢言搞好关系,这样以后做尸检还能加个塞,抢在二大队前头。   二大队也太鸡贼了,竟然派出长得最帅的那个郑望宁,拿下了技术科的警花叶蓁。   他们一大队也不能落下了!   他来到门口,蒲扇似的大手把周茉扒拉到一边,努力挤出一个最和善的笑容,“哎呀应主任,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呢,真是太辛苦了……”   却不想他在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待了几个小时,身上早被腌入味了,熏得应枢言直皱眉,又往后退了两步,都快到走廊对面窗台边上了。   “黄队,吸烟有害健康。”他板起脸,语气严肃,“国外有科学研究表明,吸烟者患肺癌的概率比不吸烟者高出14%,重度吸烟者更是飙升至25%以上。还有被动吸烟,即吸二手烟者同样增加患癌风险,甚至更高于直接吸烟者。”   应枢言冰冷的目光环视过会议室,在那些夹着烟的指尖逐一停留,嫌弃之色不言自明   “就算你们不怕死,也该为身边不吸烟的朋友,家人,爱人想一想。”   他抬手扶了一下眼镜,又幽幽补充:“更有数据表明,吸烟对男性生殖系统有不可逆的损伤,长期吸烟者更容易阳wei,早/泄,还会增加不孕不育的几率,jing子活力大大降低,甚至无精,死精。”   那些令普通人尴尬的专业术语在他口中是如此寻常,如此理所应当,明明不夹杂任何私人情绪,又仿佛什么话都说尽了。   除了周茉,一屋子的男人们脸全都红了,臊的。   雷星宇一蹦三尺高,捏着鼻子朝众人大喊:“掐了,都掐了,我家三代单传,你们别害我生不出儿子啊。”   说完又跑到窗边,把会议室里四扇窗户全都开到最大,抓起窗帘扇个不停。   夜风呼啸,会议室里终于久违地迎来清新的空气。   应枢言离开前轻飘飘丢下一句:“今后吸烟者禁入法医处——本人闻不得烟味,一闻就拿不动手术刀。”   周茉崇拜地望着他的背影。   不愧是主任,说话就是硬气!   真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啊。   何冰从她手里抽走尸检报告,揶揄了句:“看来以后跟应主任打交道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小周茉可是他们一大队唯一没沾上烟味儿的了。   雷星宇走过来听到这句,不服气地嚷嚷:“我也不抽烟,咋不让我去啊?”   黄建海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在心里不停提醒自己:这是徒弟,亲徒弟,不能卷吧卷吧扔了。   个傻小子,没看人家应主任正眼都没瞧你一眼吗?   “赵庆红的死亡时间判定在凌晨一到两点,此外还在她胃里检测出了安眠药成分。”   何冰一目十行看完报告,对黄建海道:“明天我再回现场一趟,查查赵庆红是否有长期服用安眠药的习惯。”   黄建海点点头,对众人道:“大家伙儿忙了一天,都辛苦了,赶紧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硬仗等着咱们打呢。”   顿了下,又冷着脸补充:“有条件的再冲个澡,换身衣裳,从明天起不许在屋里抽烟,都给我想法子戒了。”   他不经意地瞥了周茉一眼,小丫头正躲在何冰背后偷乐呢。   ……熊孩子。   黄建海摸了摸鼻子,想起家里媳妇儿和闺女每每闻到烟味一脸嫌弃的神情,攥了下拳头。   他连枪林弹雨的战场都不怕,还能戒不了烟?   ……   队里就周茉一个女同志,黄建海做主让何冰开车送她回家。   周茉凭记忆报出自家小区名字,何冰挑挑眉毛:“高档小区啊。”   想起自己看过周茉的人事档案,她妈妈好像是开酒楼的?   怪不得她和郑望宁是一起长大的,这俩都是不差钱的主儿。   “小周,明天我自己去走访剩下那几家就行了,你回去好好休息,明早八点直接去局里。”   何冰叮嘱她:“应主任提醒得对,你这嗓子得好好养几天,可别落下病根了。”   好好的漂亮小姑娘,一开口跟破风箱似的,这还得了?   周茉也不想说话了,捂着喉咙点点头,冲何冰挤出个笑脸,又回头指着自家楼栋,比比划划的,把何冰都逗笑了,“行了行了,快上去吧,我就在这儿看着你。”   上到五楼,周茉蹑手蹑脚拧开家门。   啪嗒,客厅灯光大亮。   她妈沈兰君,她爸周业成端坐在沙发上,四只眼睛齐齐望过来。   周茉愣在原地,下一秒泪水夺眶而出。   她不是穿书了吗,为什么原身的爸妈和她亲生父母长得一模一样? 第4章 第 4 章:这次换我来保护你们,保护这个世界。   上辈子,周茉妈妈是一名缉毒警,爸爸是大学老师,教化学的,同时也是禁毒大队的特聘顾问,在追踪原料供应链方面提供了很大帮助,曾协助警方破获多起贩毒走私案件。   夫妻俩因特殊的工作性质遭到毒贩记恨和报复,周茉十六岁那年先失去了爸爸,没过几个月妈妈也在执行任务中牺牲。   那时她就发誓一定要考上公安大学,毕业后继承妈妈的警号,将那群丧心病狂的毒贩斩草除根。   整整六年,她想爸妈的时候只能翻着家里的相册回忆他们的一颦一笑。从未想过这两个人还能像现在这样,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她腹部中刀的时候没有哭,乍然被丢进一个陌生的书中世界没有哭,查案走访累个半死的时候也没有哭。   直到这一刻,心头积攒了无数汹涌的情绪疯狂袭来,她捂着嘴巴无声落泪,眼睛却努力睁得大大的,不敢错过一分一毫。   她怕自己一旦发出声音,会惊醒了这场美梦。   ……   沈兰君中午接到好友电话就一直提着心吊着胆,憋了一肚子火等着女儿回家,准备来个三堂会审。   可现在周茉只是站在门口,也不说话,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的心都要跟着碎了。   “哎哟我大宝儿不哭了啊,来让妈看看你伤着哪儿了,还疼不疼啊?”   沈兰君再也绷不住严母面具,拖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朝女儿跑过去,不由分说将她搂进怀里,放软了声音哄个不停。   周业成慢了一步,只能拎起粉色拖鞋追上,哄着母女俩,“好了好了,有什么话坐下再说。小茉这么晚才下班,饿不饿?爸给你下碗面条垫垫?”   周茉抽搭着摇头,双手紧紧抱着沈兰君的腰,直到鼻尖都沾满了妈妈身上雪花膏的淡香。   好像和她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但那是妈妈的味道啊。   坐进小碎花沙发里,周茉还是不撒手,仿佛要把全部的委屈和想念用泪水发泄出来。   她越哭,沈兰君心里就越没底,回头跟周业成对了个眼神。   闺女上班第三天就把自己弄进医院了,一回家还哭得这么惨,这是受了多大委屈?   “早知道就不该让你去当什么警察。”沈兰君小声抱怨,捧起女儿小花猫似的脸蛋,“大宝儿,咱不干了,明天我就找你们领导去……”   “嘎!”   周茉突然发出一声鸭子叫,一家三口都愣住了。   “……妈。”   周茉捂着喉咙,试着调整了一下发音,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没事。还,要干,警察。”   她抬起头,眼神近乎虔诚地描摹着爸妈不再年轻的眉眼。   真好,这一次你们就安安心心过普通人的日子吧。   换我来保护你们,保护这个世界。   ……   周茉到底没抵挡住爸妈的爱心夜宵,吃了一碗柿子鸡蛋炝汤面条——不放酱油不放盐的那种。   要不是大晚上的没有商店开门,她还想让周业成去买梨,好好给闺女润润嗓子。   早上出门百灵鸟,晚上回家成山老鸹了,这上哪说理去?   “明早你赶紧去早市扛两筐梨回来,挑大个儿的,水分足的,千万别忘了啊。”   “行,买回来我就做,保证咱闺女一起床就能喝上冰糖雪梨。”   周茉躺在自己的一米二单人小床上,盖着晒过太阳,新弹好的蓬松棉花被子,听着爸妈在门外的絮絮私语,全是对她的关心,嘴角高高翘起,幸福得像一只在泥地里疯狂打滚的小狗。   谁说穿书不好,这可太好了!   吃饱喝足,纯棉睡衣香香软软,屋里的空气都是宁静的味道,很快抚平了她这一天经历的病痛与疲累。   就在周茉朦朦胧胧即将进入梦乡时。   【滴,宿主有一份奖励尚未领取,即将在五分钟后失效,是否现在接收?】   周茉:!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扑腾起来,瞬间睡意全无。   不好,差点把这个神经,啊不,神奇系统金手指给忘了。   这也不能怪她,实在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太杂,她就没个闲下来的时候。   而且何冰和黄建海他们都是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刑警了,她更不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周茉抄起床头柜上的夜光小闹钟,上面显示11:55,秒针还在无声转动。   所以,她通过模拟死者被害姿势得到的破案线索,只能在系统里保存到午夜十二点?   得到肯定回答后,周茉不再犹豫。   【现在接收。】   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绳索狠狠勒进她的脖子!   下一秒,周遭场景变幻。   米黄色的墙纸,满屋的红木家具,沙发对面是一台最新款32寸彩色电视。   这是……红旗小区四号楼501,王明华和赵庆红的家!   周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悬空吊起,她想挣扎,可浑身上下都软绵绵的,使不出一丝力气。   客厅里一片漆黑,她努力睁大眼睛,也只能看到大门那里有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   是勒死赵庆红的凶手吗?太黑了,根本看不清……   咔哒。   那人压着门把手慢慢转动,用最小的动静打开了防盗门。   不料楼道里的声控灯突然亮起,从门缝泄露进来的一丝光线照亮了他的面孔。   他像是被吓了一跳,身子抖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吊在灯下的“赵庆红”。   那目光复杂极了,混合着怨恨,狠厉,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愧疚。   只此一霎。   随即他下定决心般关门离去,悄无声息遁入黑暗中。   “呼……”   周茉一个激灵睁开眼,意识已经回到她的卧室。   她呆呆坐在床上,不可置信地捂着脖子。   系统给的奖励,是让她附在赵庆红身上,共感她的死亡瞬间吗?   太真实了,那种浑身无力,只能感受到生命在一点点消逝,却无法挣脱的痛苦,以及对凶手出现在自己家里的困惑和迷茫。   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她?   为什么杀死她的凶手,会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少年?   晚上开会的时候周茉已经看过卷宗了,她确定这个凶手从未出现在一大队的调查视线中,也不是她和何冰走访过的有前科人员。   这小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总不能是个初出茅庐的贼偷儿,第一次入室盗窃就翻了车,杀人灭口吧?   要真是这样,这案子根本没法破了。   不对不对,周茉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她还是更赞同黄建海的思路,赵庆红死于仇杀。   还有少年离开时看向赵庆红的那个眼神,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脑子越转越精神,周茉下了床在地上来回转圈,反复回忆着少年的长相,誓要把那一帧画面深深刻进脑子里。   最好明天在大街上见到,一眼就能把他揪出来。   她叹了口气,早知道系统这么有用,她现在去学人像素描还来得及吗?   一墙之隔的主卧。   沈兰君和周业成都没睡,靠在床头瞪着眼睛,好像一对站岗的猫头鹰。   只听隔壁周茉的房间里不时传来窸窸窣窣声响,还有翻箱倒柜的吱呀声。   “这孩子忙了一天,怎么还不睡觉,不会是给吓着了,丢了魂吧?”   沈兰君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去舀碗米给她叫一叫——”   “你可回来吧。”   周业成一伸胳膊把人捞回来,食指比在嘴唇上嘘了一声,压着气音无奈道:“她都二十二了,又不是两岁小孩,丢什么魂,别整你那封建迷信了啊。”   沈兰君顺势靠在他怀里,不高兴地嘟囔:“你懂什么,你没看到小茉脖子都肿成什么样了?差一点小命都没了,她能不害怕吗?”   周业成嘿嘿一笑,“曹姐在电话里不是说,小茉还赤手空拳制服一个拿刀的混混吗,我看咱闺女胆子大得很,随我。”   沈兰君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周业成把她塞回被窝里,两口子脸贴脸严肃交流。   “从小茉说她要考警校,当警察那天起,咱们就得有这个心理准备。孩子长大了,她自己选择的路,当爹妈的就要支持,不能拖她后腿啊。”   “你说得对。”   沉默片刻后,沈兰君低低道:“要不是当年小茉……我也不会答应让你教她练散打。不管怎么说,她一个女孩子有自保能力是好事,无论走到哪儿都不会被欺负。”   “就是,快睡吧,明早我还得买梨去呢。”   ……   早上六点半,周茉打着哈欠走出房门,眼下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   大半夜的突然知道了杀死赵庆红的凶手长相,她哪还睡得着,一闭眼就是少年那张苍白瘦削的面庞,在梦里都拿着一根麻绳紧追她不放。   她舀了一勺煮得软烂的梨肉,把它想象成凶手恶狠狠嚼着。   她还不信了,今天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混小子揪出来。   “慢点吃,不够还有。”   周业成不明就里,只觉得闺女一大早起来就活力满满,杀气腾腾,真是干警察的好料子啊。   早饭是他在楼下买的甜豆浆和角瓜鸡蛋馅包子,就父女俩吃,沈兰君一向是睡到九点以后才起床,不用管她。   周业成还想开车送闺女去上班,被周茉叼着包子强烈拒绝。   “才三公里,我骑自行车就行了。”   周业成又进厨房鼓捣了半天,拿出一个大号保温桶,“锅里剩的冰糖雪梨都给你带上,到了单位慢慢喝。”   周茉已经很多年没体验过有家人关心挂念的滋味了,老爸说啥她都笑眯眯听着,抱着保温桶哒哒下了楼。   “我走啦~”   “路上小心点,慢慢骑,别跟汽车抢道啊。”   周业成一千一万个不放心,追到门口目送她好久,直到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隔壁邻居推门出来,见他一脸怅然地扶着楼梯把手,笑道:“老周,咋没开车送闺女上班啊?”   “她不让,说自己又不是小孩了,不让家长送。”   周业成摸着下巴认真思索,“眼瞅着这天儿越来越冷了,你说我是给她买辆摩托,还是干脆再买台车开呢?”   邻居:……他就多余问这一句,又让这老小子显摆上了。   ……   周茉蹬着她的24寸红色自行车,穿梭在桦城的清晨里。   风吹起她额前碎发,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是北方工业城市独有的钢铁气息。   保温桶挂在车把手上轻轻晃动,耳边响起一连串急促的车铃声,上班的上学的从她身侧飞驰而过,宽敞的街道上车流不息,生生繁荣。   朝阳跃上天际,金红色的光芒洒满大地。   她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一切都是如此真实,仿佛这里才是她灵魂的故乡。   ……好奇怪,她上辈子明明是南方人,大学在首都念了四年,从没来过东北啊?   脑中有古怪的念头一闪而过,周茉来不及细想,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刹了车,目光却飘向马路右边。   绿灯亮起,她转了个方向,没去分局,直奔红旗小区。 第5章 第 5 章:“你是警察,知道不?”   尽管昨天才出了命案,但红旗小区其他住户的生活还要继续。   周茉把车停在四号楼下,抱着父爱的保温桶轻车熟路上了楼。   在三楼遇到一个挎着布兜子,正要下楼买菜的老太太,一眼就认出她。   “你是昨天那个让人背出来的女警察吧?”   老太太毫不见外地拉住她手腕,“姑娘,你是不是被王主任他爱人给吓晕了?哎哟我听说她死得可瘆人了,你说她会不会心里有怨气,一直就在这儿转悠呢?”   周茉:……   大妈您眼神还挺好哈:)   她抽了几下才把手抽出来,努力板起脸孔:“新社会不讲封建迷信,人死了就是死了,您可千万别到处乱说啊,影响不好。”   老太太面色讪讪,“我这不是看你觉得亲切,关心一下你们工作嘛……”   眼看周茉虽然面嫩,却是个不好糊弄的,老太太一双小脚倒腾得飞快,唰唰几下就出了楼道。   周茉抹了一把脸,打起精神继续爬楼。   昨天我在红旗小区颜面扫地,重生归来,这次我一定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嗯?   她站在敞开的501大门门口,和雷星宇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你咋来了?”二人仿佛约好了一般齐齐开口。   周茉要进去,可雷星宇堵在门口不让,她往左他也往左,她往右他就往右。   直到周茉眼珠一转,朝他身后喊了句黄队。   雷星宇下意识回头,周茉矮身一蹲,从他和门框缝隙间挤了进去,沉重的保温桶照着他腰眼怼了一下。   “嘶!”雷星宇捂着腰气急败坏喊她:“你耍诈啊!”   “吵吵什么玩意儿?”   黄建海从卧室走出来,周茉在他面前来了个急刹车,规规矩矩站好,“黄队。”   嗓子还是有些沙哑,但比昨天晚上的状态好多了。   黄建海斜她一眼,“不是让你直接回局里吗?”   “办公室里又没有线索,我还是想来现场再勘察一遍。”   周茉挤出个笑脸,眨巴着眼睛看他,“您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小丫头,还挺有眼力见儿。   黄建海对局里硬要塞给他一个小姑娘的不满减轻了几分,鼻子哼了一声,没什么情绪的道:“那你跟着看吧,注意别破坏现场。”   周茉走到客厅吊灯下面,四下张望,搬过来一把餐椅,踩了上去。   她回忆着昨晚那短暂的共感,想象自己此刻就是被挂在吊灯上的赵庆红,调整了一下高度,面朝大门方向,闭上眼睛。   雷星宇还在客厅漫无目的瞎转悠,一转头看到周茉这古怪的举动,差点吓得魂都飞了。   他一个箭步冲过来,先用力扶住椅背,紧张兮兮地抬起头,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要干啥啊?”   他可没忘了,昨天早上周茉就是这样踩在椅子上翻车的!   要不是他反应快,他就得眼睁睁看着新同事吊死在自己面前了。   雷星宇昨晚回家还做噩梦了呢。   如今见周茉又不怕死似的爬上去,闭着眼睛神神叨叨不知道在干嘛,雷星宇急得团团转,想把她扯下来,又不知从何下手。   “师父,师父你快来啊!”他朝卧室里大喊。   黄建海从卧室不耐烦地探出头来,刚要骂人,倏地瞪大眼睛。   “周茉!”   他大步上前,铁钳似的大手箍着周茉腿弯儿把人从椅子上“搬”了下来,动作太快,急得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对上小丫头缓缓睁开的,那双黑白分明的眼,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你闹啥呢?”   周茉回过神来,组织了一下语言。   “黄队,我昨天不是不小心挂在上面了吗。”   她指了指头顶吊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想着,赵庆红死的时候也是和我一样的姿势,说不定我再体验一回,就能发现新的线索呢?”   黄建海:……   雷星宇捂着腰没好气道:“你还想体验啥?咋的,你能请赵庆红的魂儿上身啊?”   话音刚落,黄建海照他小腿肚子踹了一下,“少扯犊子,瞎说啥呢,你是警察知道不?”   雷星宇委屈,不服气地瞪着周茉。   是她先胡说八道的,凭啥又是他挨揍啊。   黄建海清清嗓子,板起脸孔教训:“小周,你是上过大学,正经的高材生,咱们办案要讲证据,你少给我整那些神神鬼鬼的啊。”   “黄队,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周茉不敢再开玩笑,认真回答:“我在学校听过一个介绍国外犯罪心理学的讲座,研究凶手、研究被害者的心理,这是一门科学,不是迷信。”   她举例,“赵庆红是被勒死的,凶手还大费周折将她挂在吊灯上,这说明凶手对她具有一定的仇恨心理,这个举动是为了泄愤,对吧?”   黄建海脸色缓和几分,点头同意了她的说法。   周茉继续道:“赵庆红身上没有什么挣扎的痕迹,法医在她胃里检测出安眠药成分,但她平时有服药习惯吗?这个家里有安眠镇静类药物吗?”   “我们今早过来都翻了一遍,家里没有安眠药。”雷星宇抢答。   周茉斟酌着开口:“那么可不可以推测,安眠药是凶手想办法让赵庆红服下的,为了让他后续的杀人过程更加顺利,不受抵抗?”   这回不等黄建海师徒说话,周茉自顾自跑进厨房,推开连接北阳台的玻璃门。   桦城人素有在冬天囤菜的习惯,王明华家是双阳台大三居户型,北阳台就是一个天然的大冰箱,里面堆满了能吃到明年开春的白菜萝卜,角落里还有一缸刚腌上不久的酸菜。   周茉转过头,在门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层层摞起,高过头顶的啤酒、饮料、牛奶箱子。   王明华是电厂领导,逢年过节给他送礼的不在少数。   周茉头也不回地喊:“雷子搭把手,帮我把这几箱啤酒搬走。”   “嘿!雷子也是你能喊的,叫雷哥。”   雷星宇磨磨蹭蹭还想拿架子,又被黄建海捅咕了一下,“让你干啥就干啥,哪那么多废话。”   雷星宇:……到底谁才是亲徒弟?   他老大不乐意地挪过去,冷着脸把五六箱啤酒搬开,又冷着脸问:“还要干啥?”   周茉没吭声,她蹲下来仔细打量啤酒后排的那几个箱子,挨个打开往里瞧,眉头微微蹙着。   是她看错了吗?可她明明记得楼道灯照进门缝那一霎,少年手里似乎提着一个反光的长条状物……   找到了!   周茉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取出一瓶杏仁奶,眯起眼睛对比了半天,确认这就是她昨晚看到的,凶手手上拿着的那个玻璃瓶。   没错,这个瓶子中段的弧度要更窄一点,便于抓握,也更有曲线感。   这下不光雷星宇,就连黄建海都糊涂了。   “周茉,你费劲巴拉半天就为了找这个?”   这不就是一瓶饮料吗,甜不滋滋的,也就家里女人爱喝……   等等。   黄建海似乎想到了什么,双目发亮,激动地上前一步。   “你怀疑安眠药是下在这个饮料里了?”   “黄队你可能不了解,这个杏仁奶今年卖得特别好,说是能美白养颜,我妈在家天天都喝。”   周茉随口胡诌,“赵庆红和我妈年纪差不多,我估计她们中年女性应该都信这个。你想啊,王倩平时不在家住,王明华一个大男人,要喝也是喝啤酒,喝汽水,肯定不会喜欢这种奶饮料吧。”   这种杏仁奶一箱是二十四瓶,如今里面还有十七瓶,说明赵庆红才开始喝没几天。   “假如凶手在杏仁奶中加入安眠药,前天晚上杀死赵庆红后带走了她当晚喝光的瓶子……”   听了周茉这堪称天马行空的推理,黄建海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认真思考起来。   安眠药的来源的确是个问题。在赵庆红死后,警方已经检查过她家里的每个垃圾桶,并未发现饮料瓶,水杯一类的物件。   雷星宇眼看周茉在师父面前大出风头,不服气地挑刺儿。   “你怎么能肯定安眠药就下在杏仁奶里?万一是这个橙汁,或者这个菠萝啤呢,这几箱饮料也都开封了啊。”   再或者,赵庆红晚上独守空房睡不着,喝点啤酒助眠呢?   雷星宇叉着腰,得意洋洋,等着周茉如何反驳。   结果周茉转向黄建海,诚恳道:“雷子说得对,所以恐怕要麻烦技术科的同事们,把这些饮料瓶子都检测一遍,找出安眠药的来源,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找到凶手的指纹呢。”   “这么多箱饮料……”黄建海嘬着牙花子,“周茉,这可不是个小工程啊。”   技术科那帮人最难伺候了,平时验个物证都要三催四请,一排排上好几天。   真要一下子送去这么多份检材,不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黄建海觉得不能纵容她这样奇思妙想了,双手一摊,“你要是能使唤动技术科那帮祖宗,我也不拦着你。但我还是在王明华和龚娜身上多下功夫吧。”   老刑警的直觉让他坚信王明华心里一定有鬼。是骡子是马,今天就拉进审讯室里遛一遛,不信他嘴里吐不出东西。   “咳咳,小周啊,不是雷哥说你,你还是太年轻了,破案哪能指望运气啊?”   雷星宇拍拍周茉肩膀,活动了两下手腕,准备把那几箱啤酒物归原位。   周茉没让他动,她找了个空箱子,将杏仁奶,橙汁,菠萝啤等几种拆箱喝过的饮料分别装进去一瓶,末了又加上一瓶啤酒。   雷星宇乐了,“你还真要拿去技术科化验啊?你才上班几天,人家能搭理你吗?”   “为什么不呢?”   周茉抱起箱子往外走,冲他神秘一笑。   “我上面有人。” 第6章 第 6 章:“何副队,敢不敢和我打个赌?”   时下饮料包装多为透明或绿色的玻璃瓶,瓶壁厚重,再加上里面一瓶几百毫升的液体,更是颇有分量。   周茉绷紧小臂,将纸箱紧紧贴在怀里,深一脚浅一脚往门口走去。   正好和刚从楼下上来的韩江打了个照面。   这下轮到周茉当堵门的那个了,她抱着箱子左右摇晃,像只大号企鹅,“韩哥,你进——”   韩江站在原地没动,双手一伸,轻轻松松将十来斤重的纸箱子接过去,低头往里扫了一眼,问她:“找到新的证物了?”   “嗯,正打算送回局里验一下。”   “行,走吧。”   韩江转身下了几阶,回头一看周茉还愣在那儿,抿了下唇,解释:“五楼呢,我帮你搬吧,反正顺手的事儿。”   他一大老爷们,也不好意思看着人家小姑娘吭哧吭哧搬箱子啊。   再说这可是证物,万一有个闪失,影响工作怎么办。   周茉明白他是有心照顾自己,冲韩江扬起个笑脸:“哎,谢谢韩哥。”   杏眼清亮,笑容明媚,像早市上卖的小沙果,又圆又甜。   韩江不自在地扯扯嘴角,别过脸嗯了一声,加快速度,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就把箱子搬了下去。   等周茉拎着保温桶追到楼下,韩江已经用尼龙绳将纸箱绑在她自行车后座上,结结实实缠了好几圈。   “成了,你骑车小心点。”   韩江拍了下车座,头也不回地大步上楼去了。   周茉望着他脸不红气不喘的背影佩服不已。   不愧是特种部队退下来的,韩哥这身体素质真好啊,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   她深吸一口气骑上车,朝分局方向慢悠悠蹬过去。   另一边,韩江再回到五楼,雷星宇一见他就抱怨,“周茉就是瞎胡闹,你也跟着她白费工夫。”   韩江意外地挑了下眉,“那一箱饮料不是黄头儿让她送回去的?”   雷星宇把头摇成拨浪鼓,比比划划给韩江讲了一遍刚才的事儿。   “……她还说她上面有人,技术科肯定能帮她验。江哥,我就说她是关系户吧,不然能分到咱一大队?”   雷星宇叭叭说了半天,见韩江没搭茬,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江哥,你寻思啥呢?”   韩江还在回忆周茉箱子里装的那几种饮料,突然向外走去。   雷星宇哎了一声,“你又要上哪儿去啊?”   “找瓶子。”韩江的声音很快消散在楼道中。   只留雷星宇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怎么一个个的都跟瓶子较上劲了?   他不服气地撇撇嘴,今天他还要跟着师父给王明华、龚娜录口供呢,这不比什么异想天开的饮料瓶靠谱多了?   ……   笃笃笃。   分局三楼刑事技术科的门被敲响。   “请,请问叶蓁在吗?”   周茉气喘吁吁地放下箱子,淡黄色木门被拉开,露出一张漂亮的鹅蛋脸。   “周茉?”   叶蓁有些意外,随即扬起笑脸将人领进屋里,“你是来取红旗小区案的指纹对比结果?坐下等会儿,我问问他们弄完了没有。”   周茉赶紧叫住她,“不是那个,其实是我又送了新的证物过来。”   她飞快说明来意,眼巴巴看着叶蓁,“如果你不忙的话,能帮我提取一下这些玻璃瓶上的指纹吗?”   没等叶蓁说话,坐在隔壁办公桌后的一名戴眼镜的男技术员哼了一声。   “技术科有不忙的时候吗?你们一大队昨天送来的指纹还没比完,怎么又来?拿我们当驴使唤呢?”   “怎么说话呢?这我妹妹,自己人。”   叶蓁不客气地敲了一下那人桌面以示警告,转头对周茉翘起唇角,“别听他瞎咧咧,不就是提取几个指纹吗,我中午就帮你弄了。不过你要是还想检测内容物成分,恐怕得去那边问问。”   叶蓁指了下斜对面挂着法医处牌子的大门,耸了耸肩,“我是做痕检的,毒物检测不归我管。”   “那也行,先提取指纹吧,别的我再想办法。”   周茉把那箱饮料搬到叶蓁的办公桌上,想了想又提醒她,“叶子姐,你先检查这瓶杏仁奶,我觉得这瓶最有问题,但是黄队他们都不信我。”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不服气似的咬住下唇,看着气呼呼的,   “行,就冲你这声姐,我也得帮这个忙啊。”叶蓁放松地笑起来,忍不住揉了下周茉的脑袋。   郑望宁说得没错,他这个邻居家小妹妹还怪可爱的。   周茉注意到她笑起来时嘴角还有两个小梨涡,配上端庄大气的五官并不显违和,反倒增加了一丝甜酷感。   不愧是官配女主,技术科一枝花,她宣布以后叶蓁就是她唯一的姐!   证物顺利交接,叶蓁把她送到走廊上,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问:“我听说你昨天……”   周茉头都大了,啊啊啊到底是哪个大嘴巴在到处乱传话!   “意外,绝对是意外,已经没事了。”   周茉一脸诚恳,恨不得指天发誓,又拉着叶蓁袖口转移话题,“指纹的事儿就拜托你了谢谢叶子姐等案子破了我请你吃大餐!”   跑得比兔子还快。   ……   上午十点半,王明华和龚娜被带到分局问话。   周茉站在二楼走廊往下看,终于把照片和本尊对上了号。   “真有意思。”   何冰抱着保温杯溜溜达达走过来,语气淡淡地点评,“昨天刚死了老婆,还有心思做发型呢。还有那白衬衫,领口板板正正的,难道是自己熨的?”   周茉双手撑着栏杆,想了想道:“王明华和赵庆红感情不睦已经摆在明面上了,他却连装一装悲伤的样子都不肯。是知道赵家没了能替她出头的人,因此肆无忌惮呢,还是笃定自己什么都没做,不会成为嫌疑人?”   何冰喝了口茶,问她:“你不觉得王明华是凶手?”   黄头儿可是很有信心要在王明华身上榨出点东西来的,小周茉才上班第四天,就敢跟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刑警反着来了?   周茉眼珠转得狡黠,摸着下巴故作深沉,“可能这就是女人的直觉吧。”   ——她都看到凶手的脸了,当然不会怀疑王明华啦。   何冰猝不及防咳嗽了两声,拍着胸口压下笑意,拿她没办法似的摇摇头。   “周茉啊,办案要讲证据,直觉算怎么回事啊?”   周茉握了一下栏杆,转念间想出一个好主意。   “何副队,要不咱俩打个赌吧。”她一脸自信,“我相信我的直觉,王明华不是凶手。怎么样,你敢不敢?”   何冰饶有兴味地同意了,“行啊。如果被你说中,王明华与本案无关,我就……帮你打半个月热水?”   周茉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才上班几天,哪敢使唤副队长啊。除非……”   她嘿嘿笑了两声,凑近何冰耳边飞快说了两句。   何冰边听边乐,一口答应下来。   “那就说定了嗷~”   目的达成,周茉小跑着去了审讯室隔壁的观察室。   单向玻璃映出的是一个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间。   黄建海和雷星宇坐在左侧长桌后面,王明华坐在右侧,身体被禁锢在狭小的桌板和座椅之间,不自在地挪动着。   雷星宇板着脸,模样还挺唬人。他伸手调整了一下台灯灯罩,大功率的黄色灯泡晃了一下王明华的脸,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额头也开始有细微的汗珠渗出,不复电厂领导光鲜威风的模样。   “姓名。”   “年龄。”   “家庭住址。”   黄建海声音不高,却充满老刑警的威严和压迫。   任何人被冷不丁送进这间狭小的审讯室,再来上一套公事公办的问话,气势无形中就矮了三分。   周茉鼻尖几乎快要贴到玻璃上,全神贯注学习着黄队的审讯技巧。   王明华已经被灯泡烤得满头大汗,当他意识到黄建海怀疑自己是杀死妻子的嫌犯,终于恼羞成怒。   “黄队长。”   微微颤抖的语调,仿佛在竭力压抑着怒气,维持他身为领导,身为高级知识分子的体面。   “没错,厂里都知道我们夫妻感情不好,她是老厂长的独生女,从小就被惯坏了,脾气大,爱发火。我嘛,一个山沟沟里考出来的穷小子,全凭岳父提拔才有今天,我心里是感恩的,所以不管庆红怎么怀疑我,跟我吵跟我闹,我都没有想过跟她离婚,更不可能会杀她啊!”   王明华用手背抹了把汗,镜片在灯光下微微反光,试图和黄建海讲道理。   “再说了,庆红出事那晚我就在厂里,保安都能给我作证,我没有作案时间。”   黄建海面色冷沉,钢笔笔帽一下一下敲打着桌面,停顿了十几秒才开口:”你没有作案时间,那龚娜呢?她和你搞婚外情也有好几年了吧,她就不想光明正大和你在一起?”   王明华倏地涨红了脸,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却在黄建海那洞悉一切,嘲讽般的目光下越发自惭形秽,狼狈地移开视线,嗫喏道:“我和龚娜……我们心里有分寸,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再说……年底就要选新厂长了,就剩两个月,我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惹麻烦?”   对哦。雷星宇下意识地点头,气得黄建海在桌下踩了他一脚。   黄建海冷脸起身,拿起笔记本向外走去。   雷星宇一瘸一拐地跟上,等审讯室的门关上了才小声道:“师父,他好像确实没有作案动机啊。”   黄建海没吭声,拳头紧握,用力捶了一下墙面。   “再晾晾他,这老小子肯定还藏着事儿没交代。”   黄建海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下的情形仿佛走入了死胡同,莫名的躁郁令他鼻子发痒,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搓动。   烟瘾犯了。   他摸了一下裤兜位置,里面还装着昨天剩下的半盒烟。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去卫生间偷偷抽一根时,身后传来小马驹哒哒似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黄队。”周茉从观察室出来,觑着黄建海的脸色给出建议,“要不再问问王明华,他家里那些饮料都是谁送的?还有安眠药的来源……”   黄建海仿佛被气笑了,拧着眉头,“你还惦记那饮料瓶呢?”   “周茉也是好心,年轻人,敢想敢干嘛。”   何冰还惦记着二人的赌约,一看黄建海的脸色就知道他出师不利,拍着肩膀安慰,“你先歇会儿,等下换我试试,跟他打一打感情牌。不管感情怎么样,两口子之间总还有个闺女……”   对了,王倩!   怎么把她给忘了,她今年十七岁,正是……和凶手相仿的年龄!   仿佛一道闪电刺破迷雾,周茉猛地一拍手,转身就往外跑。   黄建海和何冰都被她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这丫头又抽什么风?”黄建海神色困惑,“难道真是我们跟不上年轻人的思路了?”   何冰笑而不语,目露欣赏。   好啊,看来一大队后继有人了。 第7章 第 7 章:“87级的周茉同学,我没记错吧?”   周茉自行车蹬得飞快,来到桦城一中时,正赶上学生们中午放学。   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身上穿着红蓝白三色相间的校服,有说有笑,乌央乌央地往外走。   乍一看全都长得差不多。   周茉揉了揉眼睛,放弃在人山人海中寻找“凶手”的打算,逆着人群挤进校门,轻车熟路地上了楼,直奔教导主任办公室。   一中是桦城最好的重点高中,也是她的母校。   重回母校,还是以全新的身份,周茉努力板起脸孔,装成大人模样。   “张主任好,我是南关分局……”   然而留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从办公桌后站起身,笑眯眯地点了她一下。   “你是87级的周茉同学,我没记错吧?”   周茉:……   从裤兜里掏出一半的警官证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她挠了一下脸,“是我,主任您记性真好哈。”   “嗐,我在一中这么多年,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但只有你,还有86级的郑望宁,你们俩明明都是能考重点大学的好苗子,却先后报了公安大学,我能不印象深刻吗?”   哪怕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张主任再提起还是一脸惋惜。   他的升学率啊。   “来来,快坐下,我给你泡杯茶。”   张主任热情招呼她,周茉连忙拦住,飞快说明来意。   “啊,原来你已经参加工作,还分回咱们桦城来了。”   张主任显然已经听说了红旗小区案,也知道赵庆红的女儿王倩就在一中读书。   “这样吧,下午我带你去找王倩的班主任了解一下情况。”   张主任叹了口气,“这事闹的,太突然了,我们同事之间也都私下议论过。唉,父母感情不和,最受影响的还是孩子。”   周茉和张主任往外走,一边打探:“听您的意思,王倩在一中似乎还挺有名的?”   毕竟能让教导主任记住的学生都有两把刷子。   “她的‘有名’跟你这种好学生可不一样。”张主任摇头,“王倩的中考成绩根本不够上一中的,是她爸王主任托关系找人批的条子,开学后还专门请了校长和我们几个吃饭,好说歹说把她塞进了重点班。”   人情社会,这种交际往来无可避免。   好在王倩虽然成绩一般,但不是那种爱惹事的学生,平时上课睡个觉,偶尔不交作业,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放过去了。   “就是王倩她妈妈吧……”张主任牙疼似的嘶了一声,“人死为大,按说我不该在背后讲究人家,但你是为查案子来的,我也不能隐瞒,对吧?”   周茉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本正经保证:“都是工作需要,我不会随便往外说的。”   “自打王倩上了高中,她妈妈恨不得每个月都来学校找我‘谈心’。”   张主任捏了捏眉心,“一会儿说王倩在家不爱说话,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问我是不是学校里有人欺负她了;一会儿又说王倩最近成绩下滑,问我是不是老师上课的时候不尽心,没有特别关照到她,让老师用课余时间给她补补课。一会儿又问王倩在学校有没有走得近的男同学,有没有早恋的倾向……”   现在回忆起来,张主任还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还有王倩的班主任,估计都没少被赵庆红“折磨”过。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学校食堂。   张主任不由分说领她来到楼上的职工餐厅,非要请周茉吃饭。   “我不管你是来干嘛的,既然回到了母校,那就是学生,老师请学生吃顿饭有什么不行的?”   周茉拗不过他,只好体验了一回教师小灶,别说,是比楼下的学生大食堂好吃多了。   吃饭不聊正事,张主任笑呵呵地和她拉家常,回忆周茉高中那几年学校里发生的一些趣事。   起初她还有点忐忑,担心被张主任认出自己不是原装的。   但随着二人越聊越热络,脑海中封存记忆的闸门仿佛也被开启,原身的高中生活丝滑地融入她的意识当中。   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而然,仿佛就是她本人经历过的一部分。   这顿饭吃得不亏,她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的“锚点”又被加深了几分,灵魂都更加舒展充盈了。   下午张主任带她去找王倩的班主任,后者拧起眉头。   “王倩?她这两天都没来上学,她姥姥帮她请假了。唉,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这孩子以后可怎么办啊。”   中年女老师面露恻隐,轻轻摇着头。   周茉想了想问:“能带我去王倩的教室外面看一眼吗?”   班主任不明就里,还是带她去了。   周茉鬼鬼祟祟趴在后门窗户上往里看,飞快扫过全班同学,重点观察男生。   但这里面并没有那个杀死赵庆红的少年。   难道是她推理的方向错了?   可这或许是凶手和赵庆红之间唯一的关联了。   周茉垂眸沉思。片刻后她回到班主任身边低声询问:“王倩在学校有什么关系不错的女同学……和男同学吗?”   “她和刘晓敏关系最好,我看俩人成天同进同出的。”班主任说完给张主任使了个眼色,“就是啤酒厂刘主任家闺女。”   这俩孩子都是塞进来的关系户,和那些考进来的学生不一样,好像还是一个初中的,自然而然就抱团了。   班主任指了一下坐在靠窗第三排的女孩,她身旁空着的座位就是王倩的。   周茉:“那麻烦您把她叫出来一下,我想和她单独聊聊。”   班主任走到前门敲了两下,对讲台上的化学老师点点头,然后喊了刘晓敏的名字。   刘晓敏不明就里地走出教室,看到班主任和教导主任,身旁还有一位陌生的大姐姐,越发糊涂了。   周茉清清嗓子,拿出证件,语气柔和,“刘晓敏同学,我想跟你了解一些王倩同学的情况。”   “你是警察?”   刘晓敏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上面贴的一寸照片,身穿橄榄绿制服的大姐姐眼眸明亮,面容严肃,瞧着威风极了。   周茉收起警官证,下一秒弯了弯眼睛,“我还是你师姐呢,87级的,你别紧张,我们就随便聊聊。”   这句话瞬间拉近了二人的距离,刘晓敏一下子就没那么害怕了,看向周茉的眼睛里好奇又崇拜。   周茉先问她知不知道王倩的妈妈出事了。   刘晓敏点头,少女眼中闪过一抹惧意,“太吓人了,我偷听到我爸妈说话了,他们不想让我知道……我这两天都没见到倩倩,她现在肯定难过死了。”   “王倩和她妈妈关系怎么样?我听说她为了上学方便,平时大多住在姥姥家。”   刘晓敏吞吞吐吐,“倩倩,有时候是挺烦她妈妈的,觉得赵阿姨管得太宽,不给她留隐私空间,还老逼着她学习,让她一定要考上大学什么的……可就算再怎么吵架,那也是妈妈呀。”   就像她有时候也会和妈妈吵架闹别扭,可是到了吃饭的时候,妈妈还是会像平常一样来敲她的房门,桌上总有她爱吃的那几道菜。   刘晓敏不敢想,如果自己遇到这种事情,她该多害怕多绝望。   她像是要给自己取暖一般抱住双臂,微微侧过的眼角似有水光闪动。   周茉伸手轻轻抱了刘晓敏一下,温暖的掌心抚过她发顶。   “晓敏,你跟倩倩的感情一定很好,不是每个朋友都能做到替对方着想的。”   她低柔的声音仿佛带了魔力。   “倩倩的妈妈被人残忍杀害了,我是来帮她找凶手的。所以你愿不愿意告诉我,倩倩她,有没有走得近的,或者喜欢的男生?”   刘晓敏在她怀里猛地一颤,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师姐?”   周茉注意到她眼神变幻,连忙又补了一句:“你别多想,我们办案就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的侦查方向。你只需要配合警方工作,把你知道的情况说出来就行,好吗?”   刘晓敏咬着嘴唇,内心似在激烈挣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个名字。   “倩倩她,她喜欢高三(六)班的邵衡。”   说完她又急忙忙补充:“只是偷偷喜欢而已,我们年级好多女生都喜欢他,他长得帅学习好,是理科第一,还是学生会主席,谁会不喜欢这样的人呢?”   周茉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又问:“只是暗恋吗?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交集?”   刘晓敏努力回忆,“有吧……我记得是上学期运动会的时候,邵衡负责大会主席台播音,每个班级都要写运动员鼓励稿,能加分的。当时倩倩往主席台投稿跑了好几趟,最后一次还被邵衡留下来帮忙了。”   哪怕只相处了短短的两个小时,也足够王倩回味好久了,隔三差五就要和刘晓敏提一嘴,整个人都陷在粉色泡泡里。   说完,刘晓敏忐忑地望向周茉,“我告诉你这些,不会给邵衡惹麻烦吧?他真的特别特别好,没有老师不喜欢他的!”   如果不是周茉太温柔,又有同校师姐的光环,她是不会和别的警察说这么多话的,多吓人啊。   周茉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挑了挑眉问她:“你也喜欢邵衡?”   少女心事还太青涩,藏不住,像两颊的小雀斑一样浅显。刘晓敏红了脸,支支吾吾道:“也还,还好吧,主要是大家都喜欢他,但也就是远远地看一眼而已……”   他是山巅的松,是天上的鹤,是只可远观,无法触及的一场幻梦。   而她只是全校女生里,最平平无奇的那一个。   周茉眨了眨眼,捏了下她的脸蛋,“喜欢是一种很珍贵的感情,你以后一定能遇到以同样的心情珍视你的那个人,不必急于一时。”   回到教室前,刘晓敏偷偷拉了下周茉的衣袖。   “师姐,当大人是什么感觉?是不是少了很多烦恼?”   她看周茉也没比自己大几岁,可她却已经能和老师、主任坦然地平等对话了。   刘晓敏觉得很神奇,好像在这一刻,周茉和她爸妈也没什么区别。   都是和她不一样的“大人”。   “哎,我也说不好。”周茉故作苦恼地摊开双手,“任何时候都有快乐的一面,也有烦恼的一面,这些就要靠你自己去慢慢感受了。”   刘晓敏不乐意似的皱了皱鼻子。   果然变成大人以后,都是一样爱说大道理的讨厌鬼啦。   ……   高三教学楼在校园最深处,为学子们备战高考提供最安静的环境。   高三(六)班正在上物理课,黑板上画满了各种电路图,受力分析,大小杠杆滑轮,老师讲得激情澎湃,学生听得云里雾里。   一屋子的痛苦面具中,坐在中间倒数第二排的少年眼神清明,毫不费力地跟上老师的解题思路,显得游刃有余。   他穿着洗到微微褪色的校服,头发很短,身形单薄,但看蜷在课桌下的两条长腿就知道他个子不矮,至少一米八。   周茉像幽灵一样藏在后门窗户旁,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锁定那张被她深深刻入脑海的面孔,慢慢攥紧拳头。   下一秒,邵衡仿佛心有所感,忽然回头望来。 第8章 第 8 章:“我认为这个人有重大作案嫌疑——”   周茉在教师餐厅和张主任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分局这边的讯问进展却并不顺利。   王明华深谙官场老油条之道,熬过了问话前期刻意营造出的紧张压迫气氛,当他意识到一大队的刑警们并不能把他怎么样以后,就成了惜字如金的老蚌,如无必要,绝不开口。   相比之下,隔壁审讯室的龚娜可就“健谈”多了。   “问我为什么离婚?没感情,过不下去了不行吗?报纸上讲婚姻自由都多少年了,我现在是单身,我爱跟谁说笑跟谁说笑,爱跟谁吃饭跟谁吃饭,我犯哪条法了?”   “我跟王主任那是正常的工作往来,就算你是警察也不能污蔑我,不然我告你诽谤啊。”   “你们怀疑我杀了王主任媳妇儿?青天大老爷啊,你看看我这细胳膊细腿儿的,她一个人都抵我两个那么沉了,我能勒死她,还能把她吊在水晶灯上?”   “我真是纳了闷了,我一个单身女人,自己在家睡觉,没人作证还成罪过了?反正人不是我杀的,你们爱找谁找谁去!”   雷星宇满头大汗回到办公室,抄起大茶缸子吨吨喝了一大半,抹着嘴角感慨:“唉呀妈呀,她一张嘴跟机关枪似的,叭叭叭,我根本都插不进去话。”   黄建海在中间空地上来回转圈,像一头落入陷阱却找不到出口的暴怒狮子,鼻子里直喷气儿。   何冰挂断电话走过来。   “我刚跟龚娜家那边街道派出所联系过,她还有个弟弟叫龚强,今年十九,初中辍学,平日里就是个偷鸡摸狗不安分的主儿,但这两天似乎没在街面上看见他。”   黄建海脚步一顿。   何冰继续道:“他还提供了一个情况,龚强上次因为偷邻居家的钱被传唤拘留,进了所里还嚷嚷自己是电厂主任的小舅子,要他们赶紧放人。”   雷星宇听得两眼放光,凑过来接话:“王明华和龚娜没有作案时间,但龚强有啊。有时间,有动机,有作案能力,又刚好在案发后不知所踪……师父,这小子很有嫌疑!”   几人正激烈讨论龚强最有可能的去向,这时办公室大门被敲了两下。   叶蓁探头进来,眼珠扫了一圈,“周茉不在吗?”   雷星宇小跑着过去,脸红红的,挤出个傻笑,“叶技术员,你咋来了?哦哦你找周茉是吧,她不在,出去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叶蓁为难似的蹙起眉头,“那她让我做的指纹采集怎么办?要不我等她回来再……”   “等会儿。”   黄建海大步走过来,盯着叶蓁手上那几页纸。   “这是周茉今早送去的,那一箱子饮料瓶的化验结果?”   嚯哟,这小丫头不声不响的,还真请动技术科那几尊大佛了?   叶蓁点头,顺便把报告内容亮给黄建海。   “我在那瓶杏仁奶瓶身上提取到了两枚较为清晰的抓握状指纹,还有瓶盖侧边疑似有用针扎过的痕迹。”   黄建海瞳孔一紧,不由分说抢过报告,一个字一个字认真读起来。   雷星宇更是满脸震惊。   不会吧,真让周茉给蒙对了?   他连忙追问:“那杏仁奶里是被下了安眠药不?”   叶蓁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毒理检测不归我管。——不过这饮料瓶盖都被动过手脚了,肯定是往里面掺东西了呗。”   她也是听了周茉的提醒,检查这瓶杏仁奶的时候格外仔细,果然发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针眼。   至于里面到底有没有安眠药,那就让一大队的人自己去和法医处交涉吧。   想起法医处应主任那张平等嫌弃一切活人的冰块脸,叶蓁打了个冷颤,搓着手臂对雷星宇道:“等周茉回来你帮我把报告给她,谢了啊。”   叶蓁潇洒离开。   雷星宇愣在原地,鼻尖仿佛还能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笑得像只大傻狗。   “不等了,给各派出所发协查通报,先把龚强给我找回来。”   黄建海大手一挥下达命令,一大队其他在岗警员立刻行动起来。   有调取龚强档案找照片的,有下笔唰唰起草协查通报的,有抱起一摞复印纸等在机器旁边的。   如同一台高效精密,各司其职的机器,在黄建海的指挥下有条不紊运转起来。   黄建海捏着那几页报告,脑中回忆着周茉今早在赵庆红家厨房里,举着玻璃瓶子侃侃而谈的模样,半晌,他突然笑了一下。   ……   周茉拎着档案袋,回到一大队办公室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她站在门口有点懵。   她才走了两个多小时,这边就取得突破性进展啦?   “周茉,你跑哪儿去了?”雷星宇的大嗓门在她耳边轰隆隆炸开。   他毫不见外地扒拉她肩膀一下,呲个大牙傻乐,“行啊你,技术科真在那瓶杏仁奶上验出指纹了,现在大家正忙着发协查通报,让各派出所帮忙抓人呢。”   周茉:啊?   凶手不就在桦城一中上课呢吗,还用这么大阵仗去抓人?   她谨慎开口:“抓谁?”   雷星宇想也不想,“龚强啊!龚娜她弟弟,两天前下落不明,这不就妥妥的畏罪潜逃吗。”   周茉:……   完蛋,这下案子又要拐沟里去了。   她大步穿过办公室,脚步不停,四下张望,“黄队呢?”   雷星宇不明就里,还跟在她身后叭叭叭。   “报告是叶技术员亲自送来的。哎,你咋认识她的?她可是技术科一枝花,居然特意为了你加班……”   拐角处露出黄建海的一截衣角。   “黄队!”   周茉一个箭步钉到他面前,因为太过激动,气息有些不匀,嘴巴动了好几下也没发出声音。   黄建海破天荒地对她露出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   “周茉回来了啊,别着急,有什么话慢慢说。”   他不说还好,一说周茉更急了,才养好一点的嗓子又开始火燎似的刺痛。   “……龚强不是凶手!”她着急地喊出这句话。   下一秒,黄建海和她身后的雷星宇齐齐变了脸色。   “周茉,你啥意思啊。那指纹不是你让技术科验的吗?”雷星宇嚷嚷起来。   周茉急得瞪他一眼,“那是凶手的指纹,可凶手又不是龚强!”   “到底是不是他的指纹,等人抓回来对比一下就知道了。”   黄建海语速很慢,看她的眼神带上审视的打量。   “你中午上哪去了,是有新的发现了吗?”   周茉深吸一口气,勇敢迎上他的视线,“是,我有重要发现。”   她双手递上档案袋,一字一顿,声音坚定。   “我认为这个人有重大作案嫌疑——”   黄建海手指灵活地解开棉绳,抽出里面的档案。   右上角贴着一寸证件照,少年五官清俊,看起来乖巧斯文。   “邵衡。”他念出这个陌生的名字,脸色越发困惑,“他是谁?”   ……   邵衡是谁?   他为什么要杀赵庆红?   当周茉站在高三(六)班教室后门,和突然回头的邵衡遥遥相望时,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心心念念的凶手终于出现在眼前,她以为自己会激动,会热血沸腾,会不假思索地,用尽一切手段抓到他。   但实际情况是——周茉“咻”一下撤回视线,身体紧紧贴在门后的墙面上,小心脏如同做了贼一般,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她慢慢蹲下身子,捂住嘴巴,脚步放得又慢又轻,一点点挪出去十几米,一直到了楼梯口才敢撒丫子冲下楼去。   张主任还在楼下等她,见周茉出来时小脸煞白,气喘吁吁,跟见了鬼似的,不由纳闷,开了句玩笑道:“咋了,碰上你班主任了?”   周茉敷衍地扯了下唇角,又说想去档案室查点东西。   路上,她自以为很委婉地打听起了邵衡。   “我听说学校里好多女生都喜欢他,他跟当年的郑望宁比,谁更受欢迎啊?”   张主任眸光微闪,不似中午那么健谈了,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邵衡啊,是个刻苦努力的好孩子。他是单亲家庭,是学校特招进来的尖子生,长得好,成绩好,说话做事都像样,谁会不喜欢他呢?”   张主任双手交握,无意识地用力攥紧,“他明年就要高考了,只要正常发挥,考清北都不是问题。”   他每夸奖邵衡一句,周茉的心就越往下沉一分。   来到档案室,周茉很快找到了王倩和邵衡二人的学籍档案。   她板起脸,“张主任,我现在以南关分局刑侦一大队的名义,向贵校申请调取这两份学生档案,请你配合。”   张主任心中百感交集,轻叹一声,“配合,当然配合,你……拿走吧。什么时候用完了,再给我送回来。或者你给我打个电话,我亲自去取也行。这可是关系到学生将来一辈子的东西,千万不能弄丢了。”   “您放心,等案子查清楚了,我一定,原样奉还。”   周茉向他许下了一个可能无法实现的诺言,点头道别后,大步向外走去。   张主任站在原地,看着周茉利落飒沓的身影越走越远,直到转过拐角消失不见。   他叹了口气,烦躁地抓挠着头上为数不多的几根毛发。   管理档案的老师假装专心写材料,抬头偷瞄了一眼,一脸震惊。   张主任平时最宝贝他那几根毛了,今天这是怎么了?日子不过了?   ……   会议室的长桌上依次摊开了几份档案。   王明华,赵庆红,王倩。   以及邵衡。   “黄队你看。”周茉指着王明华的档案,“他是1955年生人,17岁那年,也就是1972年,作为知青插队到陕省双阳公社。1977年,高考恢复,他考上冀北工业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咱们桦城电厂。”   黄建海只是轻轻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会议室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压抑气息,雷星宇有些不安地在椅子上来回挪动。   周茉假装没感觉到黄建海的低气压,自顾自往下说:“1972-1977,整整五年,王明华只能在田间地头与镰刀锄头为伴。没日没夜,艰难繁重的劳作,对许多城市知识青年来说实在是太难熬了,回城仿佛也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想,因此有很多知青在无奈之下,选择与本地人组成家庭。”   何冰笑着打了个圆场,“小周倒是对这段历史了解的很清楚嘛。”   是啊,还要感谢她那个不训练的时候就在寝室里公放绿江小说的室友。   尤其是年代文,她都不知道跟着听了多少本了。   周茉冲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又拿起邵衡的档案,展示给众人。   “邵衡,出生于1976年12月27日,籍贯是陕省昌平市双阳乡。”   1982年,第五届全国人/大/会议上明确规定了恢复设立乡(镇)人民zhengfu,政/社分设。   双阳乡的前身,就是王明华曾经生活了五年的双阳公社。 第9章 第 9 章:让周茉给忽悠瘸了。   今天会议室里没有烟味了,不知道是谁把吃完的橘子皮顺手放在窗台下的暖气片上,摆了一排,烘得微微发脆,散发着淡淡清香。   周茉站在黑板前,举着两张档案纸侃侃而谈,好像回到了大学课堂上汇报ppt的日子。   坐在对面的一大队成员们谁也没说话,空气有一瞬的沉静。   “我知道了!”   雷星宇突然蹿起来,用力太猛,屁股把椅子拱出去老远,椅子腿和地砖摩擦发出“吱嘎——”一声。   他激动地捶桌面,“邵衡,就是王明华在陕省插队时跟人生的孩子!”   行啊这老小子,看着冠冕堂皇人模狗样的,不光和厂里财务勾三搭四,原来那么早就弄出私生子来了。   雷星宇眼巴巴望着周茉,像个上课积极回答问题,等待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黄建海低头捂脸,简直没眼看。   傻小子,就显着你了是不?   但他此刻内心并不平静,甚至不比笨徒弟的惊讶少几分。   “周茉,你是怎么找到邵衡这个人的?”   何冰简直就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沉吟片刻后开口:“而且,这是不是有点过于发散思维了?光凭王明华在陕省插过队,还有这个邵衡的籍贯,并不能证明二人就是父子关系吧?”   刚才周茉叭叭说了一堆知青下乡和本地人结婚的普遍现象,就是为了引导众人联想到王明华和邵衡身上。   对何冰提出的疑问她早有准备,回分局的路上已经打好了草稿。   “今天黄队不是带王明华和龚娜回来录口供吗,我就在想我们是不是忽略了王家的第三名成员?”   王倩。   黄建海视线落在那份档案上,下意识想说她一个小姑娘跟案子能有什么关系。   作为受害人家属,王倩至今还住在她姥姥家。   谁也没想过要把这个可怜的失去了母亲的十七岁少女叫来问话,太残忍了。   还是个孩子呢,她能知道什么?   但他干了这么多年警察,也深知半大孩子钻起牛角尖来,有时候比大人还不可理喻。   十几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心中丝毫没有对生命的敬畏,下起手来没轻没重……   他咳嗽两声,收回发散的思维,敲敲桌面示意周茉继续。   “我中午去了趟桦城一中,见到了王倩的好朋友刘晓敏,想知道她平时在学校里的情况。从她口中得知王倩一直暗恋学校里的风云人物,高三(六)班的邵衡,就留了个心眼,去他教室外面偷偷看了一眼。”   周茉不好意思似的挠了挠下巴,仿佛自己只是出于好奇和八卦心理。   屋里气氛为之一松,大家看周茉的眼神都带上善意的调侃。   可不是嘛,周茉也才刚毕业,说起来比一中那帮学生大不了几岁。   “但,是!我这一看才发现,邵衡长得怎么有点像王明华啊?”   周茉睁眼说瞎话,非把王明华和邵衡的照片凑在一块,巡回展示。   “你们看,是不是很像?”   黄建海和何冰都抻着脖子眯眼瞅个不停,二人心里都在犯嘀咕——到底哪里像了?   周茉有点心虚,其实光从外表上根本看不出来,但在这个dna亲子鉴定还未推广普及的年代,她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别问,问就是直觉!   周茉自信挺胸。   “哎,哎哎哎。”   雷星宇瞪得眼睛都酸了,煞有介事地点头,“我看出来了,邵衡和王明华的鼻子有点像,还有那个脑门……”   周茉:……   雷子同志,要不你还是有空去挂个眼科吧。   有雷星宇带头,其他队员也不甘示弱,争先恐后说自己也看出来了。   “乍一看是不太像,但你得多瞅一会儿。”   “就是,这玩意儿主要看感觉。我和我爸就长得一点都不像,但我俩一块上街买东西,人人都能看出来是亲爷俩。”   “不是都说儿子随妈吗,我估计邵衡长得更像他妈……”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起来,雷星宇不服气,转身再三强调,“你们净整那马后炮,是我先看出来的!”   黄建海默默运气,反复告诫自己,这是亲徒弟,亲的。   老雷当年替他挡了枪子,他发过誓一定会把雷星宇当亲儿子照看,教他当个好警察。   但看看才来队里四天的周茉,再看看已经工作大半年的雷星宇。   黄建海很难找出一句话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直到七年后一部春晚小品火遍大江南北,他就能明白——   自己这个傻徒弟,纯粹是让周茉给忽悠瘸了。   ……   “当然,以上都是我个人的一点猜想,暂时还没有证据。”   周茉给自己打了个补丁,看向何冰:“咱们能不能联系陕省那边,了解一下情况?假如王明华真在当地有个孩子,双阳乡的老人肯定有印象。”   何冰比了个OK的手势。   “既然情况还未核实,这条线就先放一放。”   黄建海喝了口水,整理一下思路,反问周茉:“就算邵衡是王明华的儿子,他也未必是凶手。但你又是如何排除龚强嫌疑的?”   “很简单。”周茉淡定道:“龚强没那个脑子。”   一个不学无术,初中都没念完的街头混混,打架斗殴他在行,但要往瓶盖上扎眼儿,往杏仁奶里下安眠药,勒死赵庆红以后还能把现场收拾得这么“干净”。   属实有点高估他了。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按照周茉的推论,那他们这一下午岂不是……   “那咋办啊?协查通报都发出去了。”   这回轮到周茉想捂脸了。   雷子同志人如其名,你就是个顶雷的啊。   假装没看到黄建海越发黑沉的脸色,周茉赶忙补了一句:“发了就发了,反正是协查通报又不是通缉令。再说龚强早不跑晚不跑,偏偏这时候跑了,指不定身上还背着别的事儿呢,搂草打兔子,抓回来审审肯定不亏。”   她又冲大家挤出个笑脸,“等龚强抓回来,对比一下他和瓶身上的指纹,如果不符合,咱们也能排除一个错误答案嘛。”   “周茉这话说得好,破案哪有什么捷径,咱们做的就是排除法。”   何冰夸了一句,率先起身,“我去联系陕省那边。”   黄建海跟着站起来,走到周茉面前,对上她还有些忐忑的视线,想拍拍她的肩膀,又收回手。   “干得不错,继续保持。”   “是!”   周茉松了口气,仰着小脸乐呵呵地问:“黄队,那我忙去啦?”   先去楼上技术科谢谢叶子姐,再去法医处看能不能抓个壮丁帮忙……   黄建海望着她轻快离开的背影。   秋天的阳光斜照进来,空气中的细碎浮尘仿佛在她黑亮的发丝间跳跃,身上穿的高领红毛衣鼓鼓囊囊的,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小火苗,烘得人心里热乎乎的。   雷星宇颠颠过来,“师父,咱还接着审王明华和龚娜不?”   黄建海大手没好气地在他头顶胡噜一把,“……学学人家周茉!”   才上班几天啊,大方,聪明,会来事儿,懂得看领导眼色,绝不让一句话落到地上。   他们这边还在和王明华死磕的时候,只有周茉另辟蹊径,为侦破找到了新方向。   是个干警察的好苗子。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这种工作态度都值得鼓励。   “师父,你前两天还不是这么说的。”   雷星宇一脸不服气,嘟嘟囔囔,“我是不如周茉厉害,没考上大学,但我也没那么差吧?”   他还是辽阳警官专科学校优秀毕业生呢,有奖状为证!   “废话真多,让你学你就学,我还能害你啊?”   黄建海现在有点明白,局长为什么非要塞过来一个小姑娘了。   一大队这帮糙老爷们,是时候引入新鲜血液,从女性的视角看问题了。   先是杏仁奶,又是王倩,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里,也许就藏着关键线索。   黄建海脑子里转过许多纷杂的念头,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韩江呢?早上我还在红旗小区看见他了,这一天人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啊。哦,江哥好像说,他找瓶子去了?”雷星宇依旧摸不着头脑。   ……   半夜两点,万籁俱寂。   城北平房区一户人家的外墙根下蹲着七八条身影,没打手电,唯有云层间露下来的一缕月光,照亮其中一人肩章上的四角星花,辉光闪烁。   北岗派出所所长老高压低嗓音问:“确定了,龚强就在里面?”   “是,这家的老幺顺子总和龚强在一块混,邻居说晚上还听到他俩在屋里喝大酒来着。”   老高点点头,威严目光环视过众人,“龚强是南关分局点名要的嫌疑人,一会儿谁也别给我掉链子,进屋直接把人摁了。”   一声令下,所里身手最好的小年轻扒着墙头噌噌几下翻了进去,快步来到大门前,取下门闩,放其他同事进来。   屋里,龚强喝得酩酊大醉,在炕头上睡得正香。   忽地有一群人破门而入,几道雪亮的手电灯柱四下乱晃,有人喊了一声“这儿呢!”,下一秒他就让人掀了被窝,几双大手将他死死摁在炕上,动弹不得。   等龚强终于回过神,发现自己被一帮警察团团围住,各个凶神恶煞地瞪着他,差点吓尿了。   他,他不就在电影院门口,抢了一对小情侣的钱包吗?   不用派这么多人来抓他吧!   ……   翌日清晨,黄建海红着眼睛来上班,被局里值班的同事告知,今早天还没亮,北岗派出所就把龚强送来了,正在拘留室里关着呢。   黄建海精神一振,赶紧叫人去给龚强按手印儿。   很快,龚强十个手指头的指纹就被印在一张纸上送了过来。   黄建海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马蹄镜,拿着叶蓁昨天送来的那份指纹样本,仔细地一一对比过去。   干了这么多年,基本的指纹对比他还是会一点的,不能老麻烦技术科。   何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黄建海趴在桌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抓着龚强了?指纹比得怎么样?”   黄建海转过身,镜片还抵在脸上,把他的眼珠子又放大了一圈,黑沉沉的,越发显得虎目森森。   何冰只看他的神色就猜到了,笑着耸耸肩,“指纹对不上吧?看来咱们小周茉又说对了。”   黄建海把马蹄镜锁回抽屉里,闷声闷气道:“这丫头的小脑瓜咋转得这么快呢?”   何冰走到他跟前,感慨:“时代变了啊。黄头儿,咱们办案不能总靠老一辈的经验,也得学着接受年轻人的新思想。”   周茉和二大队的郑望宁都是公安大学出来的高材生,那可是现在国内最好的警察院校,里面教课的都是警界大拿,资深老刑警,还能学到最前沿的刑侦技术,与国际接轨。   他玩笑了句:“在咱东北可不兴重男轻女那一套,你别总觉得周茉是个小姑娘就对她挑三拣四的,这话让嫂子听见了都得跟你急。”   “我哪挑她了?”黄建海嘴硬,给自己找理由,“干咱们这行的都糙惯了,你看我对雷子该打打该骂骂,我能这么对周茉吗?”   姑娘家多金贵啊,轻不得重不得的。   就周茉那小身板儿,他想拍她一下都不敢使劲。   再说他还没忘了周茉在红旗小区闹出的乌龙呢,正要拿出来和何冰掰扯一二,门外走廊上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请问,周茉警官是在这儿办公吗?”   大门蓦地被推开,一群人热热闹闹挤进来,簇拥着一个脸蛋红扑扑的年轻姑娘,手里举着一面红底金字,四边挂穗儿的崭新锦旗。   上面八个大字:临危不惧,见义勇为。   黄建海:……这说的是谁? 第10章 第 10 章:这丫头粘上毛比猴儿都精!   周茉昨晚也没睡好。   龚强的下落,陕省的回复,邵衡的杀人动机……这些在她脑袋里滚成一个巨大的毛线球,她就像被触发了底层代码的奶牛猫,追啊追啊根本停不下来。   闹钟好像响了几次,但都被她迷迷糊糊摁下去了。   直到某种神奇的第六感疯狂预警,她倏地睁开眼,下一秒惨叫着冲出房间。   啊啊啊还有十五分钟上班了!   周业成站在厨房和餐桌之间,眼看着她轰隆隆冲进卫生间,哗啦啦开始放水洗脸,十几秒后顶着一脸水,叼着牙刷探出头,含糊不清地抱怨:   “爸!你咋不叫我呢!”   “我姑娘上班那么辛苦,多睡一会儿怎么了。”   周业成拎起已经打包好的早点对她晃了晃,“急啥,一会儿我送你,一脚油门的事儿。”   周茉无语,以前怎么没发现她爸这么能惯孩子啊。   “老周同志,下不为例啊。”   她以最快速度洗漱完毕,穿好衣裳,火急火燎催她爸赶紧下楼。   上了车周茉才发现,“爸,你又给我煮啥了?”   昨天那一大桶冰糖雪梨她都没喝多少,快下班时候才想起来,都放凉了,只能原模原样带回家。   “还是雪梨。今天我又往里加了点银耳和大枣,你在单位没事儿就喝几口,补补水。”   桦城本来就空气干燥,闺女每天还为了案子着急上火的,嘴唇都起皮儿了。   周茉咬了一大口还热乎着的包子,轻轻嗯了一声。   转过弯儿,分局大门近在眼前。   岗亭边上斜倚着一个年轻小伙,一米七五左右,小平头,浓眉大眼的,看着有点憨,正抻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周业成瞬间拉响十级警报。   不会是等他闺女呢吧?   他面无表情地放慢速度,踩下刹车,白色桑塔纳缓缓越过对方,稳稳停在大门正中央。   下一秒,他透过后视镜看到那小子朝自己跑过来。   周业成:!   果不其然,周茉一下车就被雷星宇拉住,急吼吼道:“你咋才来啊,我都等你半天了,快点的赶紧进去换衣服——”   周茉稀里糊涂跟着他往里跑,“啥情况,案子有进展了?”   周业成握紧方向盘,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雷星宇的背影,恨不得烧出两个洞来。   你谁啊你,在单位门口和我闺女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   雷星宇叽里咕噜半天也没说出个一二三来。   周茉被推进更衣室也没想明白破案和换制服有什么关系。   好在她出门时就穿了警裤,毛呢料子厚实挡风还抗造,只需要换件衬衫就行。   等她整理仪表回到办公室,迎面走来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抓住她的手用力摇晃。   “真是年少有为啊。周警官,我代表二院全体医护人员,感谢你的见义勇为!”   紧接着她手里就被塞了一面锦旗,抬头,对上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   “是你?”   周茉认出来了,这是前天在医院被小混混威胁的那个女医生。   正主到了,刚才那个自称是桦城二院宣传科长的男人立刻张罗着大家拍张合照。   周茉和那名叫范海云的女医生站在正中间,背后是一大队办公室墙上挂的金属警徽,以及“人民公安为人民”的宣传标语。   拍完照科长又去找黄建海握手,“黄队长,太感谢您了,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周警官,多亏她机智果断,及时出手,保护了我院范医生,更保护了周围的人民群众啊。”   黄建海干笑两声,“过奖了,小周这孩子确实争气哈。”   就是和他培不培养的好像没啥关系……   科长又道:“我知道各位警官都很忙,那我就先不打扰你们工作了。但是咱们警民一家亲,以后有机会多多联络感情啊。”   周茉手里被塞了张字条。   范海云边走边冲她挥手,“那是我家电话号码,等你放假了一定要联系我,我全家一起请你吃饭!”   等二院的人走了,一大队队员都围上来打趣她。   “行啊周茉,上班第五天就收到锦旗了,这速度,是咱分局头一份吧?”   “岂止是分局啊,全市局加起来都没见过。”   “昨天还听我妈说,二院出了个空手夺白刃的女警察,原来就是你啊。”   不怪众人感到意外,周茉才上班几天啊,给大家的印象还是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取个证都能把自己躺进医院,纯纯脆皮小菜鸟。   结果人家还带着伤呢,就敢站出来制服一个拿刀混混!   周茉脸更红了,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暖气烤的,连连摆手:“就是顺手的事儿……我相信不管大家是谁遇上了都不会退缩的。”   “可不是嘛,那天我就比周茉早下楼五分钟,正好错过了!”   雷星宇一脸懊恼,要是他晚走一小会儿,现在这锦旗上不就绣着他雷星宇的大名了?   他都上班大半年了,还没收到过锦旗呢。   “想要锦旗就老老实实破案,别成天想美事儿。”   黄建海照他后脑勺拍了一下,虎目一瞪,“散了散了,赶紧干活去。”   众人火速溜回各自工位。   周茉捧着锦旗走到黄建海面前,嘿嘿一乐,“黄队,挂哪儿啊?”   黄建海哼了一声,抬手指了下东边荣誉墙,又补了句:“别骄傲啊。”   “哪能呢,我的骄傲就是整个一大队的骄傲。”   周茉皮了一句,路过黄建海在外面常用的那张办公桌,看到玻璃板上摆着两份指纹,立刻停下脚步。   “这是龚强的?他被抓回来啦?”她扭头望过来,脸上浮起惊喜。   不提还好,一提黄建海更心塞了,鼻子喷出一口气。   “嗯,指纹都对不上。而且赵庆红死的那晚,他和几个狐朋狗友在电影院外面蹲点儿打劫那些处对象的小情侣,有充分不在场证明。”   好耶,排除一个错误答案。   周茉在心里偷偷欢呼,又眼巴巴看他:“那现在是不是可以传唤邵衡了?”   “再等等。”黄建海看了一眼墙上挂钟,“陕省那边还没回电呢。”   不能因为周茉一句“长得像”就强行判定邵衡和王明华有关系,至少还要有当地人的口供作为佐证。   黄建海昨晚看过邵衡的档案了,确实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   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他实在不愿意叫邵衡来局里问话。   见他态度坚决,周茉无奈,唯有等待。   她回到自己办公桌后,一会儿就要抬头看一下表,心不在焉的,又没事可做,只好一直喝水,缓解焦躁。   期间雷星宇溜达到她桌旁,还厚脸皮地给自己倒走一大杯雪梨银耳汤,美滋滋地走了。   就这样一直等到快十点,电话铃响起,周茉噌地站了起来,目光炯炯。   何冰接起电话,听对面说了几句什么,忽然朝周茉挑了下眉,露出无声的赞许。   成了!周茉激动地一挥拳头。   放下电话,何冰发现一屋子人都在看他,故意停顿了几秒才道:“双阳乡派出所的同志找到几位老人询问,他们都记得王明华,说他确实和当地的一个姑娘成了家,对方姓邵。”   只是转年王明华就考上了大学,没过两年那母子俩也搬走了,大家还以为是他把老婆儿子接进城过好日子去了呢。   事已至此,黄建海只能道:“周茉,你领雷子走一趟,把邵衡带回来。”   顿了顿又补充:“穿便装。”   周茉面嫩,去学校也不会太显眼,悄悄地把邵衡带回来问话,如果案子跟他没关系,也不会影响什么。   周茉点头,立刻跑去隔壁。   好么,这一早上啥也没干,净来回换衣服了。   雷星宇拉拉个脸,哼哼唧唧:“师父,什么叫让周茉‘领’我啊,我才是她前辈呢。”   黄建海抬手欲扇,雷星宇转身就跑,熟练得仿佛演过千万遍。   结果周茉换完衣服又回来了,“黄队,王明华是不是还关着呢?”   “嗯,再有半小时就该放人了。”   无明确证据下,羁押嫌疑人最长不能超过24小时。   “那能不能等我们回来,再放他走?”   周茉一眨眼就想到一个好主意,跑到他和何冰面前,小声说了几句。   “没问题,我来安排。”   何冰一口应下。   等周茉和雷星宇出去了,他撞了下黄建海肩膀,“怎么样?”   黄建海一手叉腰,摇头。   “就这样的,雷子还不服她呢。她一个耍他十个都轻轻松松。”   这丫头,粘上毛比猴儿都精。这么损的招儿,真是一个才上班几天的人能想出来的?   ……   这趟出来让周茉发现雷子同志还是有优点的。   他会开车,而且开得正经不错。   被夸奖的雷子美滋滋,“我师父说了,是男人就得会开车,当初特意找他的一个汽车兵战友教了我好几个月呢。哥考驾照一把过的,厉害不?”   周茉捧场,海豹鼓掌,心想等明年天气暖和了她也去报名考一个。   一路很顺畅,十多分钟就开到了桦城一中,正好赶上课间休息。   周茉领着雷星宇轻车熟路进门,直奔最里面的高三楼。   楼下有一片单独的小操场,根据她当年的经验,高三生课间大多在这附近活动,不会走得太远。   她运气不错,还没上楼,就在操场角落的双杠区看到了邵衡。   他一个人坐在上面,双臂撑在身后,正抬头望着天空发呆。   校服被风吹起,鼓鼓的,越发显得衣服下面的身形单薄。   周围没有别人,让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孤独。   周茉走到双杠下面,敲了两下。   钢管共振发出嗡嗡声。   邵衡回神望来,眼神中带着一丝困惑,“你是?”   周茉掏出警官证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南关分局刑侦一大队周茉,跟我回局里一趟,有话问你。”   雷星宇站在周茉身后半步位置,暗自戒备着,一旦邵衡有逃跑迹象,立刻拿下。   然而邵衡只是点点头,轻巧地从双杠上跳下来,站到周茉面前。   “我能先回教室收拾一下书包吗?下节化学课,我是课代表,还要替老师发卷子。”   周茉抬手拦了一下,板起小脸严肃道:“不用收拾,也不用请假,你现在就跟我们走。”   “好吧。”   邵衡被拒绝也没有露出什么不满情绪,平静地跟在周茉身后。   雷星宇走在他后面,盯着邵衡的后脑勺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你就不问问我们为什么要带你走吗?”   这小子被警察找上门也太镇定了吧?   还是说能考年级第一的都有强悍的心理素质?   邵衡转过头,似乎有些意外,反问了一句:“你们警察不是有纪律吗,这是可以说的吗?”   雷星宇:……   周茉:…… 第11章 第 11 章:“我提议,让周茉主审,怎么样?”   回去还是雷星宇开车,周茉和邵衡坐后排。   没人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发动的嗡嗡声,空气里像是掺了502胶水,粘滞沉闷。   这种古怪的气氛让雷星宇莫名觉得浑身难受,像有虫子在身上爬。   转弯的时候,他假装不经意瞄了一眼车内镜。   邵衡坐在左边,双手搭在膝盖上,侧过脸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而周茉在看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意味。   雷星宇看不懂。   但他选择紧紧闭上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哼,你们学习好的都不说话,那我也不说。   周茉看了邵衡一会儿,收回视线。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知道她知道了。   她也知道他知道她知道了。   邵衡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也很清楚警方为什么会找上他。   但他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表现得过于镇定,反而是一种破绽。   两个人看似都没有说话,但沉默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交锋。   即使周茉有系统给的金手指,但这并不能成为证据。   邵衡,会是一个很难缠的对手。她想。   ……   “来了来了,雷子他们回来了。”   吉普车刚拐进分局所在街道入口,趴在窗户边实时放哨的同事回头喊了一嗓子,“快去通知黄队和何队。”   有人小跑着冲了出去。   几分钟后,雷星宇把车开进院里,停好。   周茉先下车,绕到邵衡这边,拉开车门。   他下来的时候,还很有礼貌地对她说了声谢谢。   周茉和雷星宇一左一右走在邵衡两侧,将人带进分局大厅。   她心中默念了几个数,很快正前方的楼梯上走下来几道人影。   正是“恰好”羁押时间到期释放的王明华。   他在审讯室里待了一天一夜,原本整齐的发型乱糟糟的,笔挺的白衬衫也皱巴巴的,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怒气。   “黄队长,我可是受害者家属,庆红是我的结发妻子!你们却拿我当杀人凶手来审问——”   当他无意间一转头,看到从外面走进来的邵衡三人,声音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徒劳地张着嘴巴。   瞳孔瞬间收紧,王明华眼神里写满惊惧,慌张,心虚等无数复杂交织的情绪。   为什么小衡会出现在这里?警方已经查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了吗?为什么要带他来问话……   而这一切都被特意送他出来的黄建海和何冰尽收眼底。   二人不动声色,顺着王明华的视线往楼下看,终于见到了邵衡本人。   相比之下,他的反应可比王明华这个快四十岁的中年人要冷静多了。   他的目光只是不经意地向上一扫,只在王明华身上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刹,然后就仿佛陌生人一般移开了视线。   ——如果不是周茉一直将全部心神放在他身上,恐怕就要错过他右手食指指尖那一下轻微的颤抖。   很快,两拨人就在大厅中间相遇了。   何冰故意停下来问了一句:“周茉,这是谁啊?”   王明华立刻放慢脚步,身体微微前倾,耳朵竖得高高的。   周茉不动声色答:“哦,他是死者女儿王倩的同学,桦城一中的邵衡。”   二人仿佛只是普通的一句闲聊,随即各自分开。   王明华磨磨蹭蹭不愿走,眼看着邵衡被那两名年轻警察带上楼,消失在转角,他心里更慌了。   倩倩高二,小衡高三,就算要调查倩倩的同学,怎么会找到小衡身上?   这时黄建海推了他后背一下。   “还不走,王主任是想让我们分局再管你一顿午饭啊?”   说完黄建海就和何冰上楼了。   王明华失魂落魄地出了门,走下台阶,在分局大院里来回徘徊,不时抬头张望,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却不知有人猫在楼道窗户下边,将他的反应看得真真切切。   黄建海嗤了一声,“这家伙终于慌了,瞧给他急的。”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啊。”何冰悠悠道,“他也没想到我们会挖出他当知青时的事儿吧。”   周茉这一招“狭路相逢”玩得漂亮,一下子就逼得王明华自乱阵脚。   只是那个叫邵衡的少年……   何冰皱了下眉头,喃喃自语:“恐怕不好对付啊。”   ……   邵衡不好对付。   此时周茉也和何冰产生了同样的念头。   按照计划,她带邵衡回局里,设计让他和王明华在楼下“偶遇”,刺激出二人的本能反应。   之后她把邵衡带到审讯室,留下一句:“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等下会有人来找你问话。”   邵衡说好,在房间正中央那把单人椅上坐下来。   就在周茉即将关门离开的那一瞬间。   她忽然转过头,捕捉到了邵衡唇角还来不及收起的一点笑意。   淡淡的,带着嘲弄的。   邵衡似乎没想到周茉会突然回头,怔了一下,反应极快地开口:“周警官,还有什么事吗?”   周茉一手撑着门框,认真问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   邵衡似乎不再掩饰,脸上的笑意又扩大了几分,眼角微弯,看起来人畜无害,清隽五官极具欺骗性。   他直视周茉,语气很肯定,“我想起来了,周警官,我见过你。昨天,在教室后面,对吗?”   他记得她的眼睛,很亮很圆,充满机警,像大草原上时刻防备天敌来袭的兔子。   回答他的是周茉用力关上门的声音。   她冷着脸回到一大队办公室,雷星宇正在眉飞色舞和同事分享。   “唉呀妈呀,这一路上可憋死我了!他们俩谁都不说话,我也不敢说话啊,我们几个就在车里大眼瞪小眼……哎周茉!”   他立刻迎上来,“邵衡进了审讯室啥反应?这小子也太沉得住气了,真不怕我们把他当凶手啊。”   直到现在雷星宇也没觉得邵衡是凶手,再看其他一大队成员,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   “就算他是王明华的私生子,也没有杀赵庆红的动机吧。”   “是啊,他可是咱桦城最好的高中里最拔尖儿的学生,眼看明年就能考个好大学,将来再找个好工作,就能彻底改变命运了。他为什么要杀人,他图啥啊?”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着,直到黄建海走进来,虎目一扫。   “我看你们一个个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咱们抓凶手是凭感觉吗?长得像好人就一定是好人了?”   他转头看向周茉,态度立马变了一百八十度,语气温和得不像话。   “周茉,你有什么发现,说出来给大家分享分享。”   周茉点点头,走到众人中间,细细描述了刚才在楼下双方相遇的情景。   “王明华显然对我们找到邵衡很意外,人的下意识反应是无法伪装的,我想目前可以基本判定他与本案无关。但邵衡……”   周茉顿了顿才道,“正因为他表现得太过镇定,已经远超出一个十几岁少年的正常反应,我才更觉得他有问题。”   雷星宇习惯性抬杠:“那万一,万一是邵衡不知道自己身世呢?王明华知道自己有个儿子,可邵衡未必知道他有个爹啊。”   既然不知道,王明华在他眼里就是个陌生人,自然不会有反应。   “不,他知道。”周茉肯定说道。   刚才在审讯室,邵衡没来得及收回的那个笑容。   周茉握了下拳头,轻声说:“他不光知道自己和王明华的关系,他也看出来是我们故意安排二人在楼下相遇,好试探他们的反应。”   因为他看出来了,他自以为比警方技高一筹,才会不加控制地,从心底流露出一丝轻视和嘲讽。   或者可以说,是出自学霸优等生的一种傲慢。   雷星宇听懵了。   这就是你们好学生的世界吗?   一个微笑就能分析出这么多弯弯绕绕?   他双手抱头嗷了一嗓子,“不行不行,这种聪明人我可审不了,我怕被他带沟里去。”   黄建海眯着眼沉思不语,脑子里直觉和经验在打架。   本来他和雷子的想法差不多,他不觉得,或者说潜意识里不愿意认为邵衡有嫌疑。   桦城是国内最早一批工业城市,人人都以当工人为荣,而厂里招工的硬性规定就是看学历,几十年潜移默化带来的影响,让桦城家家户户都很重视对孩子的教育。   许多父母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就是“只要你能念,爸妈砸锅卖铁也要供你上学。”   只要孩子学习好,想要什么爸妈都会尽力满足。   谁家孩子考了好成绩,那真是恨不得敲锣打鼓,让街坊四邻,让全单位人都知道,比自己赚了钱,买了新衣服更值得炫耀。   看看邵衡的档案,多好的孩子啊,他王明华是祖坟冒青烟了吗?   黄建海打心眼里瞧不起他抛妻弃子攀高枝的行为,对邵衡不自觉就带上一份怜惜。   但他没忘了自己还是个警察,感情用事是大忌。   “小张,你去给邵衡按个指纹。”黄建海点了队里一个机灵小伙子,叮嘱:“进去按完就走,一句多余的话都别说,记住没?”   “哎。”小张带上印泥和指纹表麻溜去了。   黄建海想了想,问何冰:“你有啥想法?”   雷星宇眼珠一转,立刻跑到何冰身旁献殷勤,“何副队可是咱一大队第一号聪明人,肯定有办法对付邵衡!”   何冰笑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了周茉。   “小周是公安大学毕业的高材生,真要说起来,她和邵衡才是一类人。我提议,让周茉主审,怎么样?” 第12章 第 12 章:她才不是弱小可欺的兔子。   不像黄建海是军人转业,何冰刚参加工作时被分到派出所,在调解群众矛盾和协调组织行动方面表现突出,入了当时南关分局一把手穆局长的眼,把人要了过来,和黄建海搭档,至今已有五六年。   何冰一直很关心一大队的梯队建设问题,眼看黄头儿没两年就要退休了,可下面的兵还没带出几个能扛事儿的。   雷子太愣,韩江太独,其他几个也各有各的不足。   他正发愁呢,周茉来了。   要学历有学历,要身手有身手,脑子灵活,性格也好,大大方方的,和队里人都处得来。   这两天何冰一直在暗中观察考量,然后他就注意到一个有些反常的现象:   周茉似乎很早就认定并坚信,邵衡是赵庆红被害一案的真凶。   即便现在都没有找到确凿证据,她的笃定和坚持依旧不变。   黄头儿刚才还说抓凶手不能凭感觉。   何冰倒是很想问问周茉,她的这份感觉从何而来?   现在,验证他心中疑问的时候到了。   “我提议让周茉主审。”   说完这句话,无视其他人惊讶的神情,何冰只看向周茉。   含笑的眼眸里带着一点期待,一点考验。   ——周茉,你敢不敢接下这个担子?   “行啊,我来审。”   令众人更意外的事发生了。   周茉一口答应下来,完全没带犹豫的。   “喂喂,你行不行啊?”   雷星宇一个箭步蹿过来,眼睛瞪得溜圆,语速又快又急:“你才上班几天,你审过嫌疑人吗?”   周茉眨巴眨巴眼:“没有,但是学校教过啊。”   “……废话,我也上过审讯课,但是实际操作起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雷星宇烦躁挠头,那些嫌疑人狡猾死了,满口谎话,根本不像教材上写的你问我答那么轻松。   审讯可是一门大学问,他跟着师父半年多了,也才学到一点皮毛。   周茉就是学历再高又如何,她没经验啊!   雷星宇见她一脸不当回事儿的轻松表情,更急了,回头嚷:“何副队,你这不是给她出难题吗?”   要不是对何冰的人品有信心,他都怀疑是不是副队长看周茉不顺眼,存心让她闹笑话呢。   何冰读出他眼神里的控诉,哭笑不得,上前撞了下雷星宇的肩膀。   “雷子,我问你,咱们周茉漂不漂亮?”   “啊?”   雷星宇懵了,下意识点头,“漂亮啊……不对,漂亮也不能当饭吃啊!”   审讯是靠经验和技巧,又不是靠脸蛋。   徒弟太傻,黄建海都看不下去了,接过话头,“你想想你十七八岁的时候,是愿意跟周茉这样的漂亮姑娘说话呢,还是愿意跟我说话?”   “那我当然选周茉了。”雷星宇乐了,又补一句:“别说十七八岁的时候,就是现在我也……”   不愿意跟凶巴巴的五十岁老头打交道啊。   好在他还不算太傻,没敢说出后半句。   但黄建海还是听懂了,嘿了一声扬起巴掌。   幸好小张及时进门救他一命。   “邵衡的指纹取完了。”   雷星宇一溜烟冲过去,灵活避开师父的铁砂掌,一边招呼:“快快,拿杏仁奶瓶子的指纹报告来。”   五六双眼睛一块凑上去对比,很快得出结论。   “对上了!”雷星宇使劲拍了下手,“这下看邵衡还怎么狡辩!”   大家都很高兴,觉得找到了关键性证据。   唯有周茉脸上并未露出喜色,依旧沉凝不语。   还不够。   单凭这两枚指纹,还不够让邵衡承认罪行。   “周茉。”   何冰走到她身边,收起玩笑意味,“你明白我为什么让你主审邵衡吧。”   “明白,何副队。”周茉认真回他,“我年轻,看起来没什么工作经验,邵衡面对我时不会像面对你和黄队那么提防,就更容易露出破绽。”   事实上,他已经露出破绽了。   周茉离开审讯室前,邵衡故意点破二人昨天在教室隔空对望那一眼,已经带了几分炫耀的意味。   还是太年轻了,就算再怎么努力掩饰自己的情绪,骨子里依旧是学生思维。   这里是公安局,不是学校,审讯室也不是课堂。   抢答问题并不会得到表扬,只会暴露他对本案的了解程度。   想通了这一点后,周茉的内心反而平静下来。   原来邵衡也并非无可战胜的对手。   趁现在晾着他的这会儿,她要好好想一想,该从哪个角度切入,击破他的心理防线。   ……   审讯室内。   邵衡只在周茉离开后迅速打量了四周环境,然后就一直保持着低头端坐的安静姿态。   期间一名男警察走进来,往他面前放了一张纸,一盒印泥,凶巴巴地让邵衡把十个指头依次摁上去。   邵衡照做,抬头礼貌询问:“我还要在这里等多久?”   “不知道,等着吧!”   他离开后,邵衡又低下头,仿佛在盯着桌面上的木头纹路发呆。   审讯室里没有窗户,没有挂钟,难以感知时间的流逝。   大概过了一节半自习课那么长的时间,门被推开了。   一名五十岁上下的老警察,和一个三十多岁,面相温和的中年男警察先后走了进来。   邵衡见过他们,刚才在楼下,就是这两个人送王明华出去的。   肩章上有杠有星,看起来级别不低。   邵衡暗自打起精神,准备迎接这两名资深警察的问话。   然而下一秒,那名老警察坐在了墙边折叠椅上,年轻一点的那个则坐到台灯旁,翻开笔记本,拧下笔盖,一副准备奋笔疾书的架势。   什么意思?他们不是来审他的?   邵衡面上闪过一瞬计划被打乱的错愕。   周茉就在这个时候走进审讯室,在邵衡正对面,代表着主审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于是邵衡眼中的惊讶似乎又明显了几分。   周茉双手放在桌面上,随着她的动作,毛衣袖口往上跑了一点,露出一截白净手腕,和戴在上面的一只精致的女士小金表。   表盘镀了一层18k金,被台灯一照,亮闪闪的,格外惹眼。   那抹金光似乎反射进邵衡眼底,他眯了下眼睛,周身的气场肉眼可见冷淡下来。   邵衡身体向后靠去,双手抱臂拦在胸前。   周茉觑着他的神情,故意笑了下,“看到是我坐在这里,你很意外吗?”   说话时,她不经意地摸上表链,神情自然地转了两下。   邵衡的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露出一个冷淡的轻笑。   “本来是有点意外,不过现在不意外了。”   他抬眸看向她,深棕色的瞳孔在大瓦数台灯下越发幽暗深邃,寒意逼人。   “你是哪个局长,还是书记家的大小姐,下基层来镀金了吗?”邵衡视线扫过黄、何二人,语气带上一丝鄙夷,“他们是来给你当保镖的吧。”   这是自周茉见到邵衡以后,第一次看他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   多亏了这块沈兰君送她的上班礼物,快赶上她大半年工资了。   之前一直被她放在抽屉里,刚刚才找出来戴上。   “你很讨厌关系户吗?”周茉反问。   邵衡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心绪在被她牵动,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淡淡道:“哪里都有关系户,我讨厌也没办法,只能接受。”   周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知道为什么叫你来这儿吗?”   “不知道。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邵衡的情绪又恢复平静,好整以暇地交叠双手,眼神带了挑衅。   房间内安静下来,只有何冰快速记录的沙沙声。   他在百忙之中回头和黄建海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门儿。   隔壁观察室内,雷星宇和一大队其他不忙的人都来了,挤挤挨挨凑在单向玻璃前,目不转睛。   “你们有没有觉得,周茉一进审讯室就像变了个人?”   “可不是吗,不过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她……变得好厉害!”   要知道,她身边坐着的可是一大队的两位头儿,而她却能轻而易举掌控整间审讯室的节奏,俨然变成了自己的主场。   “难道公安大学的审讯课和我们学过的不一样?”   有人目露迷茫,发出灵魂拷问:“这真的是上班不到一周就能有的审讯水平???”   雷星宇脸挤在玻璃上成了一张大饼,含糊不清道:“别搁那儿瞎感慨了,接着看吧。”   大家都在夸周茉厉害,没人发现邵衡这小子也不简单吗?   他现在开始相信周茉的直觉了。   ……   讯问还在继续。   姓名年龄家庭住址的经典开局过后,周茉突然问:“10月4号晚上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邵衡不假思索:“在家,睡觉。”   “啊,抱歉,我好像没表达清楚。”   周茉拍了下脑袋,露出一个新手入行,毛毛躁躁的表情,“我是说,10月4号晚上九点,你在哪里,做什么?”   邵衡迟疑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九点,我还在学校里上晚自习。”   “哦,想起来了,一中晚自习是九点二十放学。”   周茉小声嘀咕了句,好看的小脸不自觉皱起,“那时候我每天到家都九点四十了,又饿又困,还要做卷子……”   原来她以前也是一中的。   邵衡听得认真,下意识跟着点头。   就在此时,周茉语速突然加快,连珠炮似的发问:“你从学校回家需要花多长时间?走路还是骑车?常走的是哪条路?路上人多吗?路灯亮不亮?”   节奏骤变,邵衡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但回答问题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他脑子里顾不上别的,一边回忆“题干”,一边给出答案。   “我是骑车回家,大概要半小时。走的是西平路,出了校门先往南再往西,看到胡同口有家杂货店再拐进去……大路上有人,灯很亮,胡同里很黑,路也不平,坑坑洼洼的,需要格外小心……好在最近都没怎么下雨,不然地上就会出现很多大水坑,里面全是烂泥,一不留神踩进去,鞋和袜子就全被泡透了。”   周茉问的都是他熟悉的内容,邵衡答得很认真,甚至为了让自己的答案更有可信度,还在努力回忆更多细节,力求逼真。   周茉边听边点头,没有错过邵衡脸上任何一丝细节。   心理学上有个理论,人在回忆过去的时候眼球会往左上方看,编造谎言的时候则是看向右上方。(通常以右撇子为例。)   邵衡眼球微微转动,周茉找准时机,在他绞尽脑汁回忆细节的那一瞬突然开口打断:   “从你家骑车到红旗小区要多长时间?”   邵衡的思绪有一瞬的中断,他脱口而出:“五十……什么?”   他意识到自己陷入周茉的圈套,猛地闭上嘴巴。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周警官,我不明白你的问题,而且我也从没去过红旗小区。”   少年额角渗出一丝细密的汗珠,又很快没入浓密的黑发深处。   他不再看周茉,转而看向她身旁那个看起来很面善的男人,“可以给我一杯水吗?”   刚刚说了太多话,嗓子有点哑。   何冰起身出去了,很快端了一杯水进来,放到邵衡面前。   他立刻拿起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起初喝的很急,喉结上下滚动,到最后变成慢慢的啜饮。   邵衡喝光了一整杯水,终于让自己慌乱的心绪平静下来,又能从容面对周茉了。   在他喝水的时候周茉没有催,他明显在调整状态的时候周茉也没有催。   她只是缓缓地重复他的回答:“你说你从没去过红旗小区,对吗?”   “是。”邵衡咽了下口水,语气坚定。   周茉打开从她进门后就随手放在边上的文件袋,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并一页纸质报告。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的指纹会出现在红旗小区四号楼一单元501室,赵庆红和王明华的家里?”   邵衡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眼前出现一阵眩晕似的白光。   那道光将周茉笼罩其中,让他看不清她的脸。   邵衡意识到他错了。   她才不是草原上弱小可欺的兔子。   蛰伏已久的掠食者终于露出獠牙。 第13章 第 13 章:“法医处那么多人,为什么找我?”   明明才喝完一大杯水,邵衡喉咙里却像塞了炭,又烫又疼,燎烧着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10月4号那晚,他将赵庆红吊在灯上的画面。   麻绳深深勒入脖颈,皮肤很快变成紫红色,药物作用下无法控制的身体,只能徒劳地发出嗬嗬声。   与他此时此刻的感受多么相似。   邵衡不信命,但在这一瞬间却没办法不联想到那个词。   报应。   他捂住喉咙大口大口喘着气,汗水从他苍白面孔上不断滴落,如同一条溺水的鱼。   就在黄建海和何冰都以为周茉要乘胜追击,一举攻破邵衡心理防线时。   她突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沉静。   “回答不出来了吗?没关系,我给你时间慢慢想。”   说完,她径自走出审讯室。   黄建海和何冰不明就里,但既然说好了这次审讯由周茉主导,二人便不会干涉,也跟着起身离开。   审讯室内只剩下少年粗重的呼吸。   ……   “嗷嗷嗷太强了!”   “周茉真厉害!刚才我们在隔壁都要激动疯了!”   一大队成员蜂拥而出,围着周茉将她送回办公室,如同凯旋归来的将军。   每个人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比看到国足出线还兴奋。   谁能想到啊,如此老练,如此一击必杀式的审讯技巧,竟然出自一个才上班几天的新人小女警身上。   “周茉甩出照片和指纹报告的时候,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现在还没下去呢,不信你摸。”   “《赌神2》看过没有?就女主角咬扑克牌那个镜头,哎呀我天,跟周茉刚才的气势一模一样!”   眼看话题越来越歪,周茉连忙打断,团团作揖。   “快饶了我吧,再说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雷星宇好不容易挤到周茉身边,求知的双眼皮忽闪忽闪,“周茉,你咋突然出来了?为什么不一鼓作气把邵衡拿下?”   他这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众人立刻噤声,眼巴巴等着周茉给他们解惑。   周茉现在看他就跟求摸头的大金毛似的,忍住了没伸手,神秘一笑,“雷子同志,你知道聪明人为什么活不长吗?”   雷星宇:嘎?   “因为聪明人容易想太多。”   周茉清清嗓子,认真道:“审讯,说白了就是和嫌疑人打信息战。藏好你的底牌,永远不要让嫌疑人猜出我们掌握了多少线索。”   邵衡现在肯定很慌,他不知道自己的哪句谎言会被周茉揭穿,一定会更加绞尽脑汁地规避真相。   想的越多,错的就越多。   他越慌,周茉就越自信。   人群分开,何冰走上前,问周茉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找人去观察室盯着邵衡。再联系电厂那边,问问邵秋萍今天上没上班。”   邵秋萍,邵衡的母亲,档案上写她是桦城电厂燃煤机组的一名女工。   简单一点说,就是负责运煤烧煤,供应火力发电的,属于重体力活。   雷星宇当时拿到资料就骂了一句:“姓王的真不要脸,也不给他前妻安排个轻松点儿的岗位。”   周茉倒是能猜中几分王明华的心思。   他靠岳父起家,肯定不敢让赵家知道他在乡下有过老婆儿子,但他又做不到将母子俩完全撇下不管,只能把邵秋萍偷偷安排在电厂最不起眼,最卖苦力的运煤岗上,既让母子俩有了收入来源,也能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看着。   再加上厂里还有个美貌泼辣的财务龚娜,谁会把他和一个满身煤灰洗也洗不净的运煤女工联想到一起呢?   而邵衡能被特招进桦城一中,这其中兴许也有王明华的手笔。   照理说他这一套安排下来应该是天衣无缝。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让邵衡不顾肉眼可见的大好前程,对赵庆红痛下杀手?   周茉想,也许对付邵衡真正的突破口,就在他的母亲身上。   ……   开始第二轮审讯之前,周茉去了一趟三楼。   叶蓁出来倒水,看见周茉立刻将人拉过来,挎着她胳膊往技术科拐,“说吧,又要验谁?”   一副包在姐身上的架势。   周茉感动之余哭笑不得,连忙解释:“谢谢叶子姐,今天先不验了,其实……我是来找应主任帮忙的。”   叶蓁松手,假装不高兴嗔了句:“原来不是来找我的啊。”   周茉拉着她的手哄了半天,说等案子破了请她吃饭陪她逛街,叶蓁才转怒为笑,挑了挑眉:“不是我故意泼你冷水啊,应枢言那尊金佛可不好请。”   “没办法,为了案子我也得试试啊。”   周茉耸耸肩,趁机向她打听,“技术科和法医处都在三楼,你们平时应该挺熟的吧,我听说应主任家在港城,还是特别有钱的大户人家?”   感谢雷子牌小喇叭,她总算知道应枢言为什么买得起劳力士了。   离港城回归还有三年,但港台流行文化早已风靡内地,在大多数人眼里,港城就代表着寸土寸金,繁华都市,金融中心。   但应枢言一个港城大少爷,为什么跑来桦城当一个小小的分局法医处主任?   周茉想不通。   邵衡还误会她是领导家大小姐下基层镀金,真该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神仙下凡体验民间疾苦。   “听说应家从前就是大地主,那十年应枢言家里长辈被下放到劳改农场,得了桦城一位老领导不少照拂。后来他们平反回到港城也没忘了这份恩情,给咱桦城捐了好几座小学和图书馆呢。”   叶蓁显然也是八卦小能手,如今总算等到周茉这个吃瓜搭子,当然不吝分享。   “至于应枢言本人,据说他十四岁就考上Y国知名医学院,后来又去D国读到法医学博士。别看他今年才二十八,工龄都六年了。今年初老主任退休之前往上面打了申请,破格将他提拔为主任。”   叶蓁叹了口气,“真羡慕应主任,早毕业早上班,早上班早退休啊。”   早退休,就能多拿好几年退休金呢。   周茉:……有没有可能,应主任大概也不需要这份退休金?   “所以应主任为什么会来桦城?”她又绕回这个问题,“难道是应家长辈让他来培养建设桦城法医队伍,为内地法医技术发展赶超世界先进水平添砖加瓦?”   那他应该去桦城医科大学讲课,建实验室,带学生啊。   叶蓁扶住额头,“停停停,别跟我打官腔,我一听这套车轱辘话就犯迷糊。”   她最烦写报告了。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那家伙成天对谁都冷冰冰的,看见我们还不如看见解剖室的尸体热情呢。”   叶蓁毫不客气吐槽,又提醒她:“你有事儿不如找法医处的小冉帮忙,他算是应枢言半个徒弟吧,老主任家的亲戚,在应枢言面前勉强还能说上几句话。”   周茉一一记下,再次谢过叶蓁这番好心提点。   “再谢我可要生气了。”叶蓁笑眯眯揉她脑袋,又假装严肃,“以后你得站我这边,咱俩一块对付郑望宁。”   “保证完成任务。”周茉敬了个礼。   和叶蓁分开,她直奔法医处。   外间办公室的门敞着,她往里扫了一圈,没看见应枢言,想了想清清嗓子:“请问冉法医在吗?”   说话时,她盯着坐在最右边角落里,年纪不大的一个小卷毛青年。   应主任的徒弟嘛,肯定是这个小的了。   然而对方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头也不抬。   周茉正踮脚张望,冷不防面前多出一道壮硕身影,将她整个笼罩其中。   一道略显粗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找我什么事?”   周茉缓缓抬头,对上一张胡子拉碴,看起来快奔四的脸。   她咽了咽口水,“你,你就是应主任的徒弟,小……冉法医?”   这哪里小了啊!   冉法医呵呵一笑,表情竟带出几分娇羞,“你是新来的吧?肯定让你们队里的老人儿给骗了。没错,我就是应主任的徒弟,谁规定徒弟就要比老师小了?”   周茉内心小人流面条泪。   叶子姐,没想到你浓眉大眼的居然也背叛革/命了!   就在她走神的这一瞬,冉法医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一拍手,“啊!我知道了,你就是一大队新来的那个周茉吧!”   周茉?   这名字他们熟啊。   办公室其他人齐齐抬头,争先恐后打量这位“名人”。   周茉露出礼貌假笑。   谢谢,人还在,魂儿已经丢了。   跟脸一起丢的。   “……我找应主任!”周茉小脸绷紧,表情严肃,“案情紧急,需要应主任帮个忙。”   冉法医不再玩笑,把周茉领到走廊尽头一间没挂牌的办公室。   “应主任喜静,这是他的专属办公室和解剖室,你直接敲门就行。”   说完冉法医就跑了,动作之灵活,让周茉怀疑他是不是没写完作业。   她敲了几下门,没人应,再一用力,门自己就打开了。   周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穿过堪比强迫症患者发作现场的办公室,一整面墙的外文书籍,目光落在尽头处一扇银色的金属门。   那就是冉法医说的解剖室吗?应枢言是否就在里面?   来都来了。   周茉深吸一口气,握住金属把手,用力一推。   解剖室内,应枢言手上捧着一颗泛着枯黄的陈年头骨,冷锐视线投来。   “有事?”   他将头骨放进一旁的不锈钢标本箱中,动作专业而小心,随后向周茉走来,又问了一遍:“又有新案子?”   周茉回过神来,摇头:“还是红旗小区那个。应主任,我想请你……”   应枢言听完没有马上答应,银框眼镜下的琥珀色眼瞳微微一动,反问:“你也知道DNA鉴定技术?”   周茉打了个哈哈,“在学校听老师讲过,DNA在国外已经被用于刑事鉴定了,但在国内还属于新技术,推广开来需要时间。”   “你说得对,国内目前只有几个大城市的试点试验室具备鉴定能力,但不包括桦城。”   应枢言走到一面铁皮柜前,取出一包棉签,唾液采集器,采血针,还有几个透明证物袋。   他将一应用品放到一个金属托盘里,站在原地没动,又问了她一个问题。   “法医处那么多人,为什么找我?” 第14章 第 14 章:这年头当法医也要看脸吗!   周茉和应枢言来到观察室。   小张奉命在这儿看着邵衡,见周茉居然能请动应主任出山,不由咂舌。   他指着玻璃对周茉道:“我刚来的时候,这小子把自己紧紧缩成一团,还抖个不停。可也就持续了五分钟吧,他一下子就好了,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周茉看向隔壁。   邵衡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垂着,手指在桌面上无规律地敲动。   视线里一片空茫,没有焦距,整个人仿佛陷入一种虚无的状态。   小张嘀咕:“这小子恢复得也太快了。”   “他不是恢复了,是解离了。”周茉轻声说。   小张满脸疑惑,啥玩意儿?   应枢言眉梢微挑,偏过头看周茉。   二人之间有身高差,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看不清她脸上是什么样的神情。   周茉抱紧双臂,上身前倾靠近玻璃,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邵衡。   怪不得他明明是第一次杀人,却表现得如此镇定,原来他早已找到这种错误的自我保护方式。   “周茉。”   应枢言忽然叫她,“需要我给他追加一个心理评估吗?”   周茉犹豫了下,还是摇头,“先不用。应主任,我们等一会儿再进去。”   根据她的经验,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太久。   “可以。”   应枢言答应帮周茉这个忙,就不会半途而废。   他回头看了一圈面积不大的观察室。   小张机灵,立刻搬来一把椅子,“应主任您坐。”   “谢谢。”   应枢言在房间中央坦然坐了下来。   视野里一半是周茉的背影,一半是对面的邵衡。   小张左看右看,把自己往角落里缩了又缩,努力减少存在感。   黄头儿让他来盯着邵衡,他盯了。   现在周茉和应主任来了,那他是走啊,还是走啊?   又过了十几分钟。   邵衡突然抬头,眉头紧紧皱着,恢复焦距的视线四下张望,最后死死锁定在那扇门上,整个人透出一股迫切的急躁。   他不知道周茉还有多少证据没拿出来,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让他难以忍受。   快来啊,来个人继续审我啊。   仿佛听到他心中的呼喊,咔哒一声,门把手被压下转了半圈。   邵衡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房门打开,周茉再度走进来,他甚至感到一丝隐秘的喜悦,和强烈的胜负欲。   没关系,这次他准备好了,他绝不会再露出破绽——   周茉将门又拉开了一点,侧过身子,让应枢言进来。   他个子高,进门时还稍微低了下头,因此越发显得压迫感十足。   邵衡眼中的喜悦随着应枢言出现瞬间消散。   这个陌生男人浑身上下都充满冷冰冰的精英味道。   他只是随意地扫了邵衡一眼,就让他感觉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   邵衡眼中染上浓浓的戒备,下意识坐直身体,像一头虚张声势的亚成年小兽,“你是谁?”   应枢言走到他面前,放下金属托盘,嗓音也如冽银。   “法医处主任,来给你做唾液、血液及毛发采样。”   他无视邵衡的忌惮和打量,自顾自戴好一次性乳胶手套,拿起一根棉签。   “张嘴。”   邵衡不情不愿地张开嘴巴。应枢言一手捏住他脸颊,棉签探入口腔细细刮了一圈,放入唾液收集器。   这个姿势做起来有点屈辱,邵衡被迫仰起头看他,眼角微红,闪着倔强。   应枢言不为所动,又拔下几根带着毛囊的头发,刺破他食指指尖取血。   他做这些的时候,周茉就站在边上看着。   应主任的手法真是干脆利落,再配上他的长相身材气质,简直可以夸一句赏心悦目。   可惜大多数时候他面对的“观众”都没有这个近距离观赏的机会了……   周茉在胡思乱想,落在邵衡眼中就变成了一种痴迷的欣赏。   直到应枢言取样完毕,转身离开,她仿佛还在回味着。   邵衡咳嗽一声拉回她的注意力。   “周警官,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他紧盯着她,“如果你拿不出更多证据,那你就是在胡搅蛮缠。”   周茉缓慢地眨了眨眼,“你知道刚才应主任拿你的样本去做什么了吗?”   邵衡答不上来,他抿紧唇角。   “生物课上老师教过DNA吧?脱氧核糖核酸。”   周茉微微一笑,“每个人体内携带的DNA都是独一无二的,它存在于血液、唾液、头发、任何皮肤组织中。只要拿你的样本和犯罪现场留下来的那么一对比……”   邵衡,你觉得自己还能逃得掉吗?   她的态度太过自信笃定,一时间邵衡也拿不准周茉是不是在诈他。   他沉默了几秒,反问:“什么犯罪现场?周警官,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到底为什么叫我来这里,否则我有理由怀疑你在诱供。”   邵衡自以为找到了一面盾牌,微笑提醒她:“别忘了,我是未成年人,受法律保护的。”   周茉攥了下拳头,又立刻放开。   “好,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先回答我,为什么你的指纹会出现在赵庆红家?”   周茉敲着桌面提醒,“赵庆红是什么人,就不用我再告诉你了吧?”   “知道,她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名义上的妻子。”   邵衡故意用相似的口气回答她,“没错,王明华是我爸,他趁赵庆红不在家的时候带我去过他家里,请我喝过饮料,我在那个房子里留下指纹有什么问题吗?”   “去过几次,喝过什么饮料,碰过家里什么东西?”   “好几次,不记得,忘了。”   周茉又拿出那张杏仁奶瓶照片,“那我提醒你,这瓶杏仁奶上有你的指纹,瓶盖上有针眼,里面被人掺了安眠药,是否与你有关?”   邵衡依旧一脸无辜摇头,“不知道,不清楚。”   “邵衡!”   周茉一拍桌子,像是被他气到了,“我劝你不要负隅顽抗,你知道自己是未成年人,那你知不知道主动自首,交代作案情节也算立功,可以减刑?”   她苦口婆心劝他:“你还年轻,有大好的未来,不要因为一步踏错,悔恨终生!”   见她恼羞成怒,邵衡反而放松下来。   看来她手里也就这点东西了。   邵衡垂下眼,语气恢复沉静。   “周警官,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就算我是王明华的儿子,我也没有必要去破坏他的家庭啊。”   家庭。   周末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王明华为了自己的家庭,放弃了你和你妈妈。”   周茉不断试探着邵衡的底线,语气甚至有些刻薄。   “原本这十七年间相安无事,直到发生了一件事,打破了这份摇摇欲坠的平衡。”   周茉紧紧盯着邵衡的眼睛,轻轻问:“邵衡,你的家庭出了什么问题,才会让你不顾一切要毁掉另一个家庭?”   邵衡脸上瞬间褪去血色。   长久的沉默过后,邵衡哑着嗓子开口。   “除非你有新的证据,否则我什么都不会说。周警官,你还能关我多长时间?”   周茉摔门离开,整条走廊上都回荡着巨响。   她假装很生气,没走多远就平复下来,只是回到办公室的脚步有些沉重。   小张和雷星宇等人见状围上来,小心翼翼地安慰。   “周茉,你别急,这小子是块硬骨头,咱们还有时间,慢慢啃。”   “就是,这才案发第三天,我们就锁定了凶手,这个速度已经很快了,接下来就是继续找证据呗。”   这人说完大家才反应过来,是啊,才第三天而已,他们以前为了一桩案子耗上十天半个月都是常事。   甚至有些疑案、悬案,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到最后依旧一无所获,只能变成档案室内积灰的卷宗,变成压在许多老警察心上的石块。   周茉明白他们的好意,可正因如此,心中越发过意不去。   她穿来第一天就跟着何冰挨家走访,几乎跑断腿,深知这个年代警察办案的不易。   她以为自己绑定了系统,有了金手指,就能大大减轻同事们的工作压力,让他们不用再像从前那么辛苦。   周茉使劲揉着太阳穴,努力回忆共感中的细节。   一定还有什么被她遗漏的关键线索……   “咦,江哥回来了。”雷星宇往门口看了一眼,惊喜喊道,“你这两天跑哪去了……哎我天,你干啥去了,身上咋这么臭啊!”   雷星宇捏住鼻子,下一秒,所有人都闻到一股门口飘来的难以言喻的馊臭味。   韩江不为所动,大步走进来,手上拎着一个装在透明袋里的玻璃瓶。   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棕色夹克,下巴冒出胡茬,整个人邋里邋遢,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林子里的野狼。   “周茉,你看这个,是不是和你在赵庆红家找到的瓶子一样?”   他这两天翻遍了红旗小区周围的垃圾桶和几个废品回收点,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周茉猛地站起来,直勾勾盯着韩江手里的玻璃瓶。   她知道自己遗漏什么了!   这就是那天晚上邵衡从赵庆红家带走的那个玻璃瓶!   周茉语速飞快:“只要能从瓶子上同时提取到赵庆红和邵衡的指纹……”   他就再也别想狡辩。   雷星宇一把抢过证物袋飞奔出去。   “我去楼上找叶技术员!”   周茉眼中迸发出亮晶晶的狂喜,想也不想地冲上去。   “韩哥,太谢谢你——呕!”   她太激动了,结果一靠近就被他身上各种垃圾混杂的气味熏得直呕,赶紧又退了几步。   “不是,我不是,对你有意见……哕……我是真的想谢谢你……哕……”   “周茉你别哕了,你一哕我也想哕……不行了!”   一时间办公室内都是此起彼伏的干呕声,韩江“犯了众怒”被轰到走廊上,让他赶紧去后面宿舍洗干净了再回来。   等大家缓过来,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案子,是不是很快就要破了?   有人去追雷星宇。   “我俩今天就在三楼技术科住下了,不拿到指纹报告不回来。”   黄建海眼中也隐隐有激动之色。   一大队和二大队互相较劲儿是老传统了,目前分局最快侦破命案的记录创造者是二大队的郑望宁,用了五天。   现在周茉马上就要打破记录了。   “可以申请逮捕令了。”   何冰活动了两下脖子,“黄头儿,我去把邵秋萍带过来吧。”   ……   应枢言回到办公室,顺手将金属托盘放到门边柜子上。   冉法医过来汇报工作,见状小心询问:“应老师,这些检材不用放进冰箱吗?”   “不用,做做样子而已。”   应枢言打开冉法医交上来的报告,纸张唰唰翻得飞快。   冉法医紧张握紧小拳拳,没话找话:“哈哈,下次再有这种事儿我替您去就行了……”   “你?”   应枢言动作一顿,转头瞥了他一眼,看着冉法医五大三粗的面庞,薄唇吐出冰冷言语:“你不够帅。”   冉法医:……   他是法医啊!这年头当法医也要看脸吗!   无视老徒弟满脸悲伤,应枢言仿佛只是随口讲了个冷笑话,又继续看报告。   这话可不是他说的。   周茉说的。   想起他离开审讯室时,那个少年倔强不肯服输,又带了点微妙的竞争和比较的心思,应枢言轻扯唇角。   一大队新来的小女警有点意思。   审个嫌疑人跟驯兽似的。   这时走廊上突然传来大呼小叫的喧闹声。   “哥哥姐姐们江湖救急啊!我们找到突破性证据了!”   冉法医扒门往外看了一眼,乐呵呵道:“哟,一大队这回破案速度挺快啊。” 第15章 第 15 章:找到他的作案动机了。(5.21入v)   过了秋分,白昼变短,黑夜变长。   还不到五点,夕阳已经摇摇欲坠挂在天边,拼尽全力散发出最后一丝火红光亮,落入远方工业区连绵成片的烟囱之中。   邵秋萍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带来分局的。   她刚下白班,工服还没换,深蓝色粗帆布被煤灰染得斑驳乌黑,几乎看不出本色。   她惴惴不安地坐下,双手攥在一起,眼神小心地打量四周,又不敢做得太明显。   黄建海来到她面前,语气平和中不失威严,“邵秋萍,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   邵秋萍双手攥得更紧,几乎要绞成麻花,摇头又点头。   “是为了我们厂,王主任家的案子吧。”她露出一个苦涩的笑,“警察同志,没想到你们都查到我这儿来了。”   黄建海点点头:“你是王明华在陕省插队时娶的媳妇儿,邵衡是你们的儿子,没错吧?”   “是……但我可没有杀人啊。”邵秋萍连忙否认:“赵庆红出事那晚,我在厂里值夜班呢。”   运煤岗是三班倒,她早上八点下班,回到家倒头就睡,下午才听说王明华家出事了。   “这么说,那天晚上邵衡是一个人在家了?”   邵秋萍脸色一变,很快又调整过来,“是啊。衡衡高三了,学校要上晚自习,他放学回家就自己复习功课,大概十二点多就睡了,一直都是这个习惯,哪怕我不在家也是一样的。他从小就懂事,心疼我上班辛苦,会照顾好自己……”   她说到最后有些语无伦次,反复强调邵衡很乖很听话,生怕警方怀疑到他身上。   黄建海心里无声叹气,又问:“王明华抛妻弃子,另娶厂长千金,还给你安排这么辛苦的工作,你就不恨他吗?”   邵秋萍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恨过啊,但我能怎么办呢?”   档案上说她和王明华同岁,还不到四十,但看起来却仿佛比他老了五六岁,曾经娟秀的面庞不再年轻,那是一个人抚养儿子,长年累月重体力劳动带来的无情摧残。   但她身上依旧有一种内敛的,坚韧的力量。   它的名字是母亲。   “王明华考上大学,过了两年把我和衡衡接进城,租了一个小单间。我帮人洗衣服,打零工赚点家用,有时还要补贴他……他答应我,等毕业分配了工作,端上铁饭碗,一定会让我和衡衡过上好日子。”   邵秋萍信了,可等来的却是他要和别人结婚的消息。   “他跪在我面前抱着我哭,说他也不想这样,是赵庆红先看上他的,她爸是厂长,他要是跟她结了婚,就能更快升官……他说他对不起我,但绝不会亏待了衡衡。”   邵秋萍不敢闹,她在老家没有亲人,一个农村姑娘带着孩子孤身进城,王明华就是她唯一的倚仗。把他的工作和前途闹没了,她又能得到什么?   至少王明华给了她一个工作,让她靠着自己的双手,一铲一铲,养大了邵衡。   “反正没了男人日子也照过,我就当我们是离婚了,当他死了。”她自嘲地笑了下。   黄建海:“赵庆红知道你和邵衡的存在吗?”   “她不知道。”   邵秋萍毫不犹豫摇头,“我和王明华早就不来往了,在厂里碰见都装作不认识。再说了……”   她咬了下嘴唇,眼神里终于泄露出一丝极淡的怨恨。   “他和龚娜的事儿闹得全厂都知道了,赵庆红要找麻烦也是找龚娜,怎么会找到我头上呢。”   真要说起来,邵秋萍比王明华更担心赵庆红发现他们母子。   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赵庆红生的是女儿,邵衡就是王明华唯一的儿子,他总不会放着亲生儿子不管。   没有王明华暗中操作,邵衡进不了桦城一中。   重点高中和普通高中的师资力量天差地别。   为了儿子的前途,她什么都能忍。   “头儿,指纹鉴定结果出来了!是sh……”   从技术科回来的一大队队员满脸兴奋,正要继续说下去,目光落在邵秋萍身上,猛地停住。   邵秋萍心底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忽然站起来,语速又快又急,“警察同志,没什么事的话就放我回去吧,我还得给衡衡准备晚饭呢。”   说到最后,脸上隐隐有哀求之意。   黄建海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拿起桌上早就准备好的逮捕通知书,沉沉开口:“邵秋萍,警方现在正式通知你……”   话还没说完,有人跌跌撞撞冲进办公室,一眼就看到了邵秋萍,顿时脸色大变。   “黄队长,你们查案就查案,为什么要侵犯我的个人隐私?!”   来人正是王明华。   他白天在大厅见到邵衡就觉得不对劲了,出去后特意找了个心腹守在分局外面打探消息。   那人算是他的一个远房堂弟,从老家过来投奔王明华,被他塞进电厂,还当了个小组长。   他也知道邵秋萍母子,还替王明华办过一些他不方便出面的事。   王明华接到堂弟电话,得知这一下午不光邵衡没被放出来,刚刚还看到邵秋萍从警车上下来,立刻火急火燎赶来。   他又惊又慌,指着黄建海口不择言,说什么警察办案无能,只会纠缠无辜受害者云云。   雷星宇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见他还敢跟师父大呼小叫,不由拍桌而起:   “谁管你有几个老婆几个小三儿?现在是邵衡涉嫌杀人了知道吗!”   王明华瞬间哑火,邵秋萍脸色惨白如纸。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不可能,衡衡怎么会杀人呢?”   泪水一下子从邵秋萍眼底涌出,她一把抓住雷星宇的袖子,用力攥紧,“同志,你们是不是弄错了?衡衡连杀鸡都不会,他怎么会杀人呢?”   邵秋萍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只会说不会的,不可能,甚至还要给雷星宇下跪,求他再仔细查一查。   “没有弄错,我们已经掌握了关键证据,邵衡有重大作案嫌疑。”黄建海上前扶起邵秋萍,“他现在就在审讯室,但态度很不配合,你……”   他想着要不要让母子俩见上一面,让邵秋萍劝邵衡主动交代,这样说不定还能算他是自首,法院判刑时也会酌情处理。   邵秋萍身上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挣脱了他,直奔王明华而去,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王明华!”她揪着他衣领歇斯底里大喊,“你混蛋,是你害了我儿子!你不知道衡衡马上就要考大学了,他要考大学的,他怎么能杀人呢……”   说到最后,她放声大哭,不停地捶打着他。   哭声凄厉,令人心酸。   王明华被这一巴掌扇懵了,邵秋萍常年做重体力活,手劲儿极大,他根本扛不住她的厮打,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脸上火辣辣的,心里更是空落落的。   警察说什么,是小衡杀了庆红?   王明华也想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疯了吗???   邵秋萍边哭边骂边打,整个人陷入巨大的愤怒和悲痛,突然一口气没提上来,剧烈咳嗽不停,咳着咳着整个人佝偻起来,软塌塌倒在地上。   众人又是一阵手忙脚乱,拉开王明华,把邵秋萍抬到椅子上,还有人问要不要去法医处借个人来给看看,收到黄建海一个无情爆栗。   “法什么医,给二院打电话派个救护车来!”   周茉今早才收的二院锦旗,这不,晚上就用上了。   ……   邵秋萍突然晕倒,黄建海想让她劝说邵衡的计划也落了空。   何冰跟着救护车去了趟二院,回来后脸色有些凝重,找到周茉。   “下午我去电厂了解情况,听邵秋萍的同事说她从今年开始身体就不太好,咳得厉害,好几次干活时犯迷糊,最严重的一次差点整个人摔进锅炉里,幸好被及时拉回来。”   周茉皱起眉头,“她生病了?严重吗?医生怎么说?”   “我先去了电厂厂医院,没找到邵秋萍的病历。正好刚才在二院碰到宣传科的刘科长,他说帮我打听,桦城里挨家医院问了个遍,这是传真机刚吐过来的。”   周茉接过还散发着新鲜油墨味儿的诊断报告,看了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找到邵衡的作案动机了。   ……   晚上七点,周茉第三次进入审讯室。   身后跟着黄建海和何冰。   她看起来很平静,和不久之前那个摔门离开的小辣椒判若两人。   邵衡对上她沉静深邃的眼眸,心里有些没底,抢先开口:   “周警官,这是打算搬救兵来了?”   周茉没回答,走到他面前,端起空餐盘交给门外同事。   分局有食堂,五点多的时候有人来给邵衡送了饭,他吃得很干净很仔细,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沾上半点油星。   “我们单位食堂大师傅的手艺还不错吧?”   她折回来,拉家常似的语气,“白菜肉片,醋溜土豆丝,尖椒干豆腐。听你妈妈说,这些都是你爱吃的菜,对吧?”   邵衡变了脸色,不管不顾地站起来,“我妈来了?谁让你们找她的,我要见她——”   黄建海大步上前,稍一用力钳住他肩膀向下按,“坐好了!”   邵衡踉跄着跌坐回去,双眼死死瞪着周茉,“有什么招数都冲我来!别碰我妈!”   “邵衡,别忘了是你自己说的,你是未成年人。”   周茉展开一纸逮捕通知书,仿佛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   “从现在起,你正式被列为10·5红旗小区杀人案重大嫌疑人。你妈妈已经在这上面签字了。”   看着通知书右下方那笔迹颤抖,歪歪扭扭的签名,邵衡突然如泄了气的皮球,放弃抵抗,一动不动。   周茉依次向他展示警方掌握的证据,最后拿出那个韩江翻了两天垃圾桶才找到的玻璃瓶。   “这是你在杀死赵庆红后,从她家里带走丢弃的玻璃瓶,我们在上面提取到了你和赵庆红的指纹,以及瓶口残留的安眠药成分。邵衡,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你们连这个都找到了,还想听我说什么?”   邵衡嗤笑一声,终于不再伪装无辜,一副任凭处置的架势。   “你妈妈很担心你。”周茉放软声音,诚恳地看着他,“她现在还躺在医院——”   邵衡蓦地抬起头,神色惊惶,“她怎么了?”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周茉拿出了刘科长帮忙打听,传真过来的那份病历。   那是一张上个月的肺部CT报告。   诊断结果显示:右肺上叶尖段占位性病变,可见一大小约2.5cm×3.0cm类圆形高密度阴影,考虑肺癌可能性较大,建议进一步病理活检。   邵秋萍查出肺癌。   邵衡的家庭即将分崩离析。   他决定毁掉他父亲的另一个家。   邵衡用力盯着那张报告,想要再看一遍上面写了什么,突然眼前一阵模糊。   在他还未察觉到的时候,眼泪已经砸了下来。 第16章 第 16 章:她会让这团火苗再大一点,再亮一点。(1更)   “我妈过得很不容易,我知道她都是为了我。”   审讯室内,少年嘶哑的嗓音轻轻回荡。   她可以日复一日忍受繁重的工作,看着那个男人在厂里风生水起,人人奉承,看他和年轻漂亮的女财务有说有笑,出双入对,她却只能假装一个陌生人,哪怕面对面碰上了,也不敢多看一眼,只能满身灰扑扑地狼狈躲开。   为了儿子的将来,她什么都能忍。   “王明华就是个虚伪的混蛋。”   邵衡语气冰冷,甚至不愿意叫他一声爸。   “他插队时哄我妈帮他赚工分,上大学时骗我妈给他赚生活费,明明是他自己喜新厌旧攀龙附凤,还非要说是赵厂长先看上他的。”   王倩今年虚岁十七,王明华说是当初为了能早点上学才把出生日期改大了两岁。   但不管怎么改,也无法否认他在大学期间就认识了赵庆红,怕赵厂长不同意这门婚事,甚至还是先上车后补票。   “他口口声声说会补偿我们母子,可是这么多年他做了什么?我就是我妈一个人养大的,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直到邵衡上了高中,成绩脱颖而出,连考三次年级第一,王明华好像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经常偷偷摸摸去学校看他,想和他重续父子之情。   他给邵衡买新衣服新鞋,给他塞零花钱,邵衡也不拒绝,通通收下。   这些都是他欠他的。   他没告诉邵秋萍,但当妈的怎么会不知道孩子身上多了没见过的新衣服?   他不说,邵秋萍也就装作不知道,换下来的衣服照样洗,在院子里晾了一排。   周茉问:“你从哪儿拿到的赵庆红家钥匙,王明华给的?”   邵衡摇头,“是王倩的。”   提到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邵衡语气嘲讽,“她就是个笨蛋,不过跟她多说了几句话,她还以为我对她有意思。”   他就是趁机想多打听一些王明华和赵庆红的事罢了。   上学期运动会,他找借口留下王倩帮忙整理投稿,从她书包里拿走钥匙串,借口上厕所,翻墙出去学校后巷偷配了一把。   “我的钥匙不小心弄丢了,这是我妹妹的。”   他长了一张好学生的脸,语气又诚恳,老板根本没怀疑。   周茉突然抬起头:“你从几个月之前就预谋要偷配赵庆红家钥匙了?你想干什么?”   预谋杀人和激情杀人在量刑上有明显差别。   邵衡察觉到她话里的陷阱,笑了下,反而卖了个关子。   “周警官,别把我想得那么坏,我只是想给自己留个后手——等下你就知道了。”   周茉冷着脸敲敲桌面,示意他继续交代。   “本来我什么都没想做。王明华不要我和我妈,我们也不要他,等我大学毕业,就带我妈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邵衡语气很轻,仿佛在描述一个永远也不会实现的梦想。   “都怪王倩,她真是蠢,蠢死了。”   邵衡再次提到这个名字,语气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痛恨。   “我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起的心思,竟然在日记本里写满我的名字。赵庆红趁她不在家的时候撬开了抽屉,结果全都看到了。”   邵衡永远不会忘记那天下午,他在放学回家路上被气势汹汹的赵庆红堵住,上来就甩了他一耳光。   她骂他是小痞子,是变态流氓,是有爹生没娘养的祸害,让他以后离她女儿远一点,否则就让全校师生都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还威胁要举报他,不让他考大学。   赵庆红打他骂他的时候,王倩就躲在后面一直哭。   有那么一瞬间,邵衡甚至想不管不顾喊出自己的身份,让王倩知道他是她哥哥,她竟然会喜欢上自己的哥哥,到底谁才是变态流氓?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捡起被打掉弄脏的书包,沉默地回了家。   “那天我妈是中班,不在家,我去她房间想拿药箱,结果一打开抽屉,就看到了这张诊断书。”   邵衡说完垂下眼睛。   如果说赵庆红那一巴掌打碎了少年的自尊,邵秋萍的诊断书则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母子相依为命这么多年,邵秋萍为了儿子苦苦忍耐坚持,邵衡又何尝不是为了她在拼命奔跑。   当美好的未来彻底化作泡影,他心中生出毁灭一切的疯狂,最终走上了那条不归路。   他怨恨王明华,怨恨王倩。   他就要没有妈妈了,那就让她先尝尝,失去妈妈是什么滋味。   ……   邵衡配合地交代了一切,补完了证据链上最后一环。   他趁国庆假期潜入王家,在赵庆红每天晚上喝的杏仁奶里放入安眠药。   他知道王倩自从上次和赵庆红吵架以后一直住在她姥姥家,知道王明华和赵庆红夫妻不睦,经常住在厂里。   甚至他作案当晚邵秋萍也在厂里值班,省得他半夜出门还要小心瞒着她。   邵衡自认为算准一切,连伪装入室盗窃都做得有模有样。   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低估了警方破案的毅力和决心,百密一疏,最终败在周茉手下。   何冰把笔录拿到他面前,“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签字确认吧。”   邵衡写下自己名字,抬头看他,仿佛还是那副天真无害的优等生模样。   “叔叔,我这样算是主动交代吗?”   何冰可不吃他这一套,回以微笑:“那要看检察院和法院如何衡量,我们警方的工作就做到这里了。”   尽管他心里清楚,邵衡犯案时还未满十八岁,法院不会判他死刑。   如果他连这一点都算准了,他们拿他也没办法。   邵衡眨眨眼,“那我要是有情况举报呢?算立功吗?”   何冰动作一顿,“你想举报谁?”   “我要举报桦城电厂人事主任王明华和财务龚娜勾结串通,做假账,任人唯亲,贪污公款,转移侵吞国家资产。”   ……   从审讯室出来已经快十点。   何冰搓了把脸,“这小子……真够狠的,连亲爹也没放过。”   据邵衡交代,他不是第一次用从王倩那儿配来的钥匙潜入王明华家了。   王明华这几天正为妻子的死而焦头烂额,根本没发现他和龚娜联手做的假账本,还有一些收受贿赂的记录,早就被邵衡偷走了,现在就藏在邵秋萍床底下的夹层里。   黄建海沉声:“如果邵秋萍没得病,他应该是打算等自己明年考上大学,再举报王明华的。”   他回头,看着跟在二人身后安静沉默的周茉,想了想,终于没忍住拍了下她的肩膀。   “干得漂亮,这个案子给你记头功。”   尽管黄建海已经收了力气,周茉还是被拍得龇牙咧嘴,勉强挤出个笑脸,摆手道:“谢谢黄队,不过我可不敢居功,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如果没有韩江忍着脏臭翻了两天垃圾桶,如果没有何冰拿到邵秋萍的病历。   她现在还在审讯室里和邵衡耗着呢。   “听黄头儿的,你就别谦虚了。”何冰笑着道:“真要这么论下去,那还是你第一个找到玻璃瓶,第一个查出邵衡和王明华关系的呢。”   黄建海赞同点头,破案最难的就是要找到那个“1”,后面多少个“0”都是锦上添花。   不是每个警察都具备这种能力的。   他现在信了何冰的话,这小丫头未来的成就不可估量,说不定能比他们走得更高更远。   “行了,我去联系经侦那边。这个王明华啊,白天才放出去,这下又要回来咯。”   而且搞不好还要长住呢。   黄建海对周茉道:“时候不早了,让何冰送你回家。明天上午不用来了,给你放假,在家好好睡个懒觉。”   说完他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整个人突然振奋起来。   今晚他就是不睡觉也要把邵衡这个案子结了,达成一大队最快三天破案的新纪录。   看二大队的以后还敢不敢在他面前显摆!   何冰和周茉一块下楼,他问:“案子破了,你怎么还蔫了,心情不好?”   要是换成雷子,三天破案,还立了头功,早就一蹦三尺高,满楼道嗷嗷怪叫了。   别说雷子了,就说他吧,假如他从警生涯办的第一个案子就碰上邵衡这样难缠的对手,恐怕直到退休都忘不掉。   可惜啊,他能回忆的只有上班第一天帮老太太找她家那只一天能下俩蛋的芦花小母鸡,叨人老疼了……   周茉盯着脚下台阶,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我在想,抛妻弃子回城的知青不止王明华一个,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多少个‘邵衡’?”   何冰脸上笑容隐去,重新打量着这个一直在给他惊喜的小女警。   年轻真好啊。   还未被社会磨平棱角,还能横冲直撞,向着不公呐喊。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在审讯室里游刃有余,牢牢掌控问话节奏的精英干警,身上终于多了几分初出茅庐的懵懂气。   何冰很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如同拂去一粒灰尘。   “别想太多。我们能做的,唯有坚守职责,保卫人民,保护生命。”   “好。”周茉打起精神,认真向何冰宣誓一般,“我会继续努力,抓住更多罪犯,拯救更多生命。”   光照不到的地方注定有黑暗,但她会让自己这团火苗再大一点,再亮一点。   二人走出大厅,何冰一眼看到停在门口那辆白色桑塔纳,笑了。   “看来不用我送你回家了。”   周茉眼睛一亮,立刻如小鸟飞扑过去,“爸!”   周业成快跟岗亭执勤的马哥聊成异姓兄弟了,伸手接住闺女掂了两下,“又这么晚才下班,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刚才审犯人来着。”   周茉不想把工作情绪带回家里,努力让声音听着欢快,叽叽喳喳的,“爸,我们案子破了,队长给我放了半天假~”   “好啊,我闺女真棒!明天爸妈领你逛街去。”   何冰走过来,和他打了个招呼,“周哥,你可生了个好女儿啊。”   当着周业成的面把周茉一顿猛夸,她都不好意思听了。   ……等会儿,何副队管她爸叫啥?   周茉风中凌乱,掰着手指头捋不过来了。   马哥也从岗亭里探出头添乱,呲牙一乐:“以后要叫我马叔嗷~”   嘿嘿,这不白捡一大侄女?   等周业成载着女儿回到小区楼下,一转头发现周茉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当警察多辛苦啊,看把他闺女累的。   周业成父爱泛滥,不忍心叫醒女儿,撸起袖子要背周茉回家。   结果才上到三楼就走不动了,扶着墙直喘气。   周茉在他背上迷迷糊糊睁开眼,“爸,你干啥呢?”   周业成不让她下来,“你别动啊,让我歇会儿,我能行!我指定行!”   周茉:……你可拉倒吧。   父女俩气喘吁吁互相拉扯着爬到五楼,对视一眼。   “听说江北那边新盖的小区要装电梯,要不让你妈想办法整一套?”   “江北太远,我上班该来不及了。”   周业成正要说爸送你啊,防盗门开了。   沈兰君探头:“你俩到家了还不进屋,磨蹭啥呢?搁这儿嘀嘀咕咕说我坏话是不?”   门一开,鲅鱼饺子的鲜香味儿窜了出来。 第17章 第 17 章:“爸,你说养孩子是为了啥?”(2+3更)   饺子是沈兰君从牡丹楼带回来的。   这个季节的鲅鱼正肥,细细剔净鱼刺,反复捶剁成绵密鱼茸,再加上三肥两瘦的五花肉馅和翠绿的小韭菜,肉香鱼鲜交织。   知道这是给自家小老板准备的夜宵,白案大师傅亲自上阵,猪肉剁得碎碎的,保证吃不出肥肉的口感。葱姜花椒水少量多次慢慢打进肉馅里,搅拌上劲,直到把盆倒过来肉馅也不会脱落,就算成了。   新出锅的饺子又白又滑,元宝似的,胖嘟嘟挤在搪瓷大圆盘里。酱油,陈醋,辣椒油,韭菜花,蒜泥,油黄瓜,小咸菜也七碟八碗地摆了一桌。   周茉先尝了半个,惬意地眯起眼睛,脱口而出:“是我宫大爷包的吧?”   “你这舌头还是这么刁。”沈兰君竖起大拇指,“可不就是你宫大爷吗。他非说‘小周茉上高中时就爱吃我包的饺子,天天早上吃都不腻’,从和面到拌馅都是他一个人做的,好吃吧?”   “嗯,我一吃就知道是他的手艺。”   “小茉别光吃饺子,来根油黄瓜,我新腌的,解解腻。”   周业成清清嗓子,给闺女夹咸菜,调蘸汁,忙的不亦乐乎。   一家三口边吃边聊。   周业成说:“刚才在单位门口还碰见小茉领导了,人挺和气,把小茉好一通表扬,说这案子三天能破,咱闺女是头功!”   沈兰君眼巴巴看着周茉:“你都忙活三天了,这案子到底咋回事啊,给我们讲讲呗?我和你爸嘴都严,保证不告诉外人。”   周茉想反正过几天分局也会出警情通报,电视台,报纸可能也会报道,瞒不住。   再说这是她爸妈,又不是外人,就挑着能说的部分大致讲了讲。   饭桌上的气氛肉眼可见低落下来。   周业成叹了口气,想说点啥又不知道从何说起,黄瓜条咬得咯吱响。   沈兰君眉头蹙起,“那小姑娘以后可怎么办啊。”   先是没了妈,现在亲爸也要被关进去了。   “大概会一直住在她姥姥姥爷家吧。”   周茉喝了一口饺子汤,鲜美不输鱼汤,又道:“她姥爷是电厂老厂长,退休金很高的。家里还有一个大姨,一个二舅,这么多亲戚总能帮着照看一二。”   “那就好。”沈兰君松了口气,很笃定的道:“孩子有亲姥姥姥爷养着就不愁了。”   只是除了王倩,沈兰君还惦记另一个女人。   她没再说什么,决定等过两天有空的时候,买点水果、营养品之类的去看看邵秋萍。   都是当妈的,将心比心,她现在肯定很无助很迷茫,需要有人鼓励支持。   “好了,说点高兴的。我们小茉上班第一周就破了大案子,还在领导面前露了脸,这是喜事儿,得庆祝。”   沈兰君起身拿来一瓶酒,倒了三个小酒盅,“来来,咱们碰一个。”   周茉瞪圆眼睛:“我也能喝吗?”   她记得沈女士从前可是严防死守不许她沾酒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你是大人了,可以喝一点点,尝个味儿?”   沈兰君捏着指尖比划了一下。   周业成也看热闹似的怂恿,“就是,万一以后你们局里要聚餐啥的,不得给领导敬酒啊。”   “……早晚有一天我要让酒桌上摆的都是橙汁。”周茉嘟囔了一句。   不过她确实有点好奇,不是都说一醉解千愁吗?   她觉得她今晚就很适合小酌一口。   周茉拿起小酒杯,凑近唇边,滋儿——   “咳咳咳!”   她使劲呸了好几下,又喝了一大口饺子汤,眼泪汪汪:“好辣啊,一点也不好喝。”   沈兰君和周业成哈哈大笑,夫妻俩碰了个杯。   周茉目光幽怨。   上当了。   你俩是真爱,我才是意外。   沈兰君一抹嘴角,想起什么,“对了,二院的锦旗今早送过去了吧?”   周茉震惊:“你咋知道?”   她刚才也没提锦旗的事儿啊。   沈兰君笑而不答,但眼角眉梢的得意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还是周业成不忍心看女儿犯呆,笑道:“你妈有个朋友不是在二院药房吗,就是你曹姨,她早就给你妈打电话通风报信了。第二天你妈就给刘科长家送去一箱子刀鱼,不然你以为谁家锦旗能做的那么快?”   周茉微微张嘴,显得更呆了。   她就说呢,她当时明明没留姓名单位,二院是怎么找到她的,还那么热情迅速积极主动……   脸上突然热热的,周茉有点不好意思,小心地问:“这样不太好吧?”   “有啥不好的,你这孩子就是太死心眼了,咱们做了好事,凭什么不留名?”   沈兰君理直气壮,“那天要不是你及时出手见义勇为,谁知道那个小流氓会不会发疯砍人?你是不是阻止了一场更大的危险?”   闺女刚上班,沈兰君也是怕她在单位被那些仗着老资历的欺负,正好有个现成的好人好事撞上来,她不赶紧利用,这么多年酒楼生意不是白干了?   说到激动处,沈兰君突然一拍桌。   “你记住,妈现在有钱了,以后还会赚更多钱。别说你想当警察,或是干别的,你就是啥也不干在家里待一辈子,妈也养得起你!”   说完她突然捂住脸,小声呜呜地哭起来。   周茉:……啊?   她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求助地看向老爸。   周业成反应过来,连忙打圆场:“你妈就这样,一喝酒就上头,感性,感性了嗷。”   他把沈兰君拉过来哄了两句,给她擦眼泪。   “媳妇儿不哭了啊,你瞅瞅你,都给孩子吓着了……”   好说歹说把人劝回卧室。   周茉更迷糊了。   沈女士以前酒量很好啊,今天怎么一杯就倒了?   等周业成出来,看周茉还在发呆,揉揉她的脑袋哄道:“我姑娘长大了,能干了,你妈是为你高兴呢,真的。”   周茉哦了一声,勉强相信这个理由,跟他一起把碗筷收拾到厨房。   周业成不让她洗碗,“赶紧回屋歇着去,明早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   周茉嘿嘿一笑,看着他熟练地系上围裙,似是有感而发:   “爸,你说养孩子是为了啥?”   ……   周茉这一觉睡到八点多自然醒,神清气爽打开房门。   立刻就被一股浓郁霸道的肉香掀了个跟头。   她蹬蹬跑到厨房,使劲一吸鼻子,简直难以置信。   “爸,谁家大早上的就炖肉啊?”   “起床啦?正好马上就出锅了,赶紧刷牙洗脸去。”   周业成掀开锅盖,拿大马勺搅了两下,满意点头。   十分钟后,周茉坐在饭桌前,捧着一根还烫手的筒子骨,嘶哈嘶哈啃着。   周业成在她身边来回晃悠。   “今早新杀的猪,我特意挑了几根最大的,里面还带骨髓呢,香不香?”   “嗯嗯。”   “中午再用剩下的骨头汤汆个酸菜锅子,放点儿粉条,血肠,羊肉卷,吃不吃?”   “嗯嗯!”   “那你说是饺子好吃还是大骨头好吃?”   周茉:……   亲爱的老周同志,你这燕国地图是不是有点短啊?   她放下骨头棒,小嘴吃得油光锃亮,冲周业成撒娇:“那能一样吗?宫大爷包的饺子再好吃也是饭店的味儿,你做的饭是爸爸味儿~”   周业成又美了,哼着小曲儿去敲卧室门。   “媳妇儿,吃大骨头不?”   隔着门传来沈兰君被吵醒的怒吼:“我看你像大骨头!”   ……   难得有半天假期,周茉不想出门,啃完骨头就往沙发上一瘫,像只翻肚皮晒太阳的猫。   周业成突然神神秘秘把她叫到阳台上。   “你昨晚不是问我,养孩子到底为了啥吗?”   他拎着小水壶仔细地给花浇水,一边道:“就说这君子兰吧,一年开一次花,一次开一个月,就算再仔细伺候着,最多能开到两个月,剩下十个月的时间它就是一盆绿叶子,但你能说这十个月里就放着不管了吗?没有这十个月的精心照料,哪能显出开花时的珍贵和美丽?”   “养孩子就跟养花一样,大部分时间精心照料,浇水施肥,等它开花,收获这份喜悦和满足。”   周业成琢磨了半宿才想出这么一个答案,倍儿骄傲,觉得自己老有哲理了。   周茉眨眨眼,“那要是它今年不开花呢,这一年不就白伺候了?”   “不开就不开,那就等明年,后年呗。”周业成斜她一眼,“养花是一种乐趣,重在享受这个过程。就算没有花,看看叶子不也挺好?护眼。”   周茉懒得听他念叨养花经,跑了。   不一会儿又探出个脑袋,“爸,那要是一不小心把花养死了咋办?”   周业成:……这小兔崽子!跟谁学的抬杠呢!   下午,周茉神清气爽来上班,进门就收到雷星宇的无情控诉。   “你是放假了,我被师父抓壮丁熬了一宿,现在还没合眼呢。”   他哈欠连天,一身怨气能养活十个邪剑仙。   “嘿嘿,雷子同志辛苦了,吃不吃黄桃罐头?”   周茉从身后变出一个网兜,分给雷星宇一瓶,又招呼着让队里其他人自己来拿。   大家立刻放下手头工作,热热闹闹来分罐头。   小张路过雷星宇身边撞了他一下,笑道:“你少跟周茉比啊,人家昨天审讯那么辛苦,休息半天怎么了?”   这可是他加入一大队以来破的最轻松的一个案子了,好像啥也没干,一眨眼的工夫,就完事儿了?   要是没有周茉,他现在说不定还在外面磨嘴皮子跑断腿,到处摸排走访呢。   而且他们这回不光破了杀人案,还抓了个拦路抢劫的龚强,又给经侦那边送了个大礼包,简直是一炮三响!   小张现在对周茉五体投地,别说放半天假了,管她叫姑奶奶都行。   分到最后还剩一瓶大的,雷星宇眼珠一转就想换,被周茉敏捷躲开,抱着罐头瓶走到韩江桌边。   “韩哥,这瓶给你,要是没有你辛苦去翻垃圾桶,邵衡不会这么快认罪,你才是大功臣。”   韩江昨天洗头洗澡洗衣服就用了两个多小时,今天来上班又是那个干干净净的沉默酷哥了,从里到外都散发着一股香皂味儿。   他抬起头,对上周茉真心实意的道谢,大而圆的杏眼亮闪闪的,让他有些不自在,摆摆手道:“我不爱吃甜的,你留着自己吃吧。”   周茉惊讶,居然有人能拒绝黄桃罐头!   “哎呀,江哥不吃我爱吃,给我给我。”雷星宇一把抢过,冲她挤眉弄眼,“江哥爱吃红烧大肘子,每次食堂做了这道菜,他都要打上满满一饭盒呢。”   周茉了然,“行,那下次我请韩哥吃肘子。”   韩江耳根微热,没好气瞪了雷星宇一眼,“就你话多。”   寒暄一圈,雷星宇抱着两瓶罐头跟在周茉身后叭叭叭。   “昨晚我们跟经侦合作,先去邵秋萍家里拿到邵衡藏的证据,然后连夜把王明华和龚娜又带回来了。”   起初王明华还想抵赖,直到警方告诉他这些罪名都是邵衡实名举报,证据也是他提供的,他就像被抽了骨头,一下子瘫在椅子上,什么都招了。   雷星宇过去看热闹的时候,王明华就跟祥林嫂似的,嘴里反复念叨着为什么,为什么小衡要这样对他。   “我也是服了王明华了,他这么多年对邵家母子什么样,自己心里没数吗?真指望邵衡把他当亲爹啊?”   周茉一摊手:“他可能觉得邵衡不会不认一个有钱有权的爹吧。”   毕竟他当年就是这么做的。   “真是歹竹出好笋……不对不对,邵衡这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人。”   雷星宇打了一下嘴,又兴奋地跟周茉八卦:“你知道为什么赵庆红从没去厂里找过龚娜麻烦吗?”   周茉认真想了想,“是不是王明华告诉她,他和龚娜只是逢场作戏,联手捞钱,都是为了这个家?”   雷星宇震惊,“神了!你咋知道的?”   王明华简直是两头哄,骗完赵庆红又骗龚娜,说等他当上厂长就跟赵庆红离婚娶她。   龚娜一开始还想替王明华扛着呢,直到警方透露了邵家母子的部分情况,她才醒悟过来,大骂王明华是陈世美负心汉,一股脑全都交代了,甚至比王明华还积极。   ——王明华对给他生了儿子的邵秋萍尚且如此狠心,又怎么会真心对她?   周茉笑笑:“以前看过一本书,说古代有些绸缎庄老板会把店里厉害的绣娘纳为小妾。”   “为啥啊?”   “你想啊,一个手艺精湛的绣娘要付很多工钱的,还有可能被竞争对手挖走,但是纳了妾就是自家奴婢,不用给钱了。”   周茉一本正经总结:“所以千万不要相信男人的鬼话,什么夫妻店,老板娘,只有抓在自己手里的才是真的。”   二人说话时就站在韩江办公桌不远处,他听得一清二楚,不由疑惑皱眉。   周茉年纪不大,懂的倒是不少。   但一想到她家是少见的女主外男主内型家庭,好像也可以理解了。   ……   下午两点,黄建海召集一大队全员开案情总结会。   他先是不吝表扬了周茉在本案中作出的重大贡献,仔细分析了她几次审讯邵衡过程中使用的技巧,让大家多思考多学习,总结经验,将来能灵活应用到刑侦工作中。   全场掌声雷动,大家拍得巴掌都红了,看周茉的目光热切又崇拜,将她视为今后学习的榜样。   周茉起初还有点不好意思,但又想到昨天沈兰君那番教育,还是红着小脸大大方方站起来,冲大家点头致意。   “谢谢黄队和何队的信任,也谢谢大家的配合和支持,这个案子是我们一大队共同努力的结果,我很高兴也很荣幸能加入这个热情昂扬,战斗力满满的大家庭,希望我们今后继续并肩作战,打击罪恶,无愧于国徽下承诺的庄重誓言!”   会议室内气氛热烈,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然而黄建海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   “虽然案子破了,但我还是要对韩江同志提出批评。”   掌声骤歇,在众人噤若寒蝉的安静中,韩江沉默起立。   “无组织无纪律,让你背的条令都背到哪去了?破案要讲团队协作,不是你搞个人英雄主义的时候!一声不吭消失了两天,一个人跑去翻垃圾桶,觉得自己很伟大是不是?你要是早点跟队里说清情况,多找几个人手帮忙,说不定早就找到那个被邵衡丢掉的玻璃瓶了。”   黄建海苦口婆心,与其说是批评,更多是在教育。   韩江是个好苗子,在特种部队时就是有名的神枪手,就是性子太独不服管,跟战友也磨合不到一块去。   这样的独狼,放在战争时期是进尖刀营的好手,不适合现在等级分明,讲究团队配合,一切行动听指挥的军营。   所以当韩江因为一个意外事故不得不提前转业,他的上级领导,也就是黄建海的老战友,特意把韩江托付给他。   他希望韩江加入氛围相对宽松一些的警察队伍后,能收一收自己的脾气性格,换个身份也一样发光发热,保家卫国嘛。   韩江平静地接受批评,本想沉默到底,余光瞥见周茉略带担忧的眼神,犹豫了下,开口解释:   “当时我也不确定能不能在垃圾桶里翻出证物,就想着先试一试,免得浪费警力,让大家跟着我白忙一场。”   他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还在臭水沟里潜伏过一天一夜呢,翻几个垃圾桶也不算什么。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黄建海反而更生气了。   “什么叫跟着你白忙一场?咱们在破案过程中做的无用功多了去了,一百个侦查方向里可能只有一个是对的,难道剩下那九十九条死胡同就白走了?没有错的,哪来对的?”   这小子说来说去,还是个人主义那一套,到底知不知道团队两个字怎么写?   “黄头儿,消消气,韩江也是好心替大家分担,不然咱一大队全都去翻垃圾桶,不得把整个分局腌入味儿了?”   何冰适时出来打圆场,话语风趣,大家被他逗笑,气氛终于松快了几分。   周茉趁机跟着开口:“我也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是我没及时想到邵衡会把赵庆红喝光的瓶子带走丢掉,要是我早点想起来,韩哥就不用一个人在外面忙活了。”   今天大家坐在这里复盘案情,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是高估邵衡了。   他终究只是个初次犯案的新手,在夺走另一个同类的生命之后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将一切证据痕迹都彻底销毁干净。   又或者可以说,是邵衡的聪明和自负,令他低估了警方命案必破的决心。   周茉相信,就算没有她的金手指,凭黄队他们刨根问底的执拗劲儿,哪怕再多花上一些时间,多走一段弯路,迟早也会查到邵衡头上。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没有完美的犯罪,只有未被查明的真相。   ……   听到周茉主动替他担责,韩江目露诧异,语速飞快地打断:“跟你没关系,是我单独行动不听指挥,黄队,你想罚就罚吧,我都认。”   黄建海黑着脸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罚你打扫一个月大办公室,你服不服?”   韩江点头应下。   周茉却被这句话启发到了,她就说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   她抬头看向何冰,冲他狡黠眨眼,做了个口型。   何冰不由失笑,等散会以后叫住黄建海低声说了几句话。   黄建海听完眉头一挑,又叫雷星宇。   雷子颠颠跑来,“师父,找我啥事儿啊?”   “从今天起,你给周茉当一个月跑腿儿,她让你干啥就干啥,记住没有?”   雷星宇瞳孔地震:“凭啥啊???”   啪!   “臭小子,凭我是你师父!我让你干啥就干啥,还不快去!”   雷星宇捂着脑袋来到周茉身边,“你给我师父灌什么迷魂汤了?”   周茉一脸无辜:“有吗?难道不是黄队觉得我天赋奇佳,让你跟着我多学习?”   雷星宇想想也对,很快接受了自己小跟班的新身份。   “哎周茉,你审邵衡的那些小花招都是在哪儿学的?公安大学里的审讯课已经这么厉害了吗?”   周茉笑而不答。   她总不能告诉雷星宇,这些都是她上辈子积累的经验吧?   上辈子她妈妈也不是一开始就是缉毒警的。她当片儿警的时候,派出所所长是她师父,带她执勤时发现徒弟在缉毒工作上很有天赋,就把她推荐了过去。   后来爸妈相继出事,师公他老人家痛心又自责,觉得徒弟牺牲和自己脱不开干系,就把十六岁的周茉接到家里和老伴一起照顾。   高中那两年,周茉一放学就往派出所跑,寒暑假更是泡在所里,跟着叔叔阿姨们听故事,学经验,俨然一个编外小民警。   等考上公安大学,别的同学要到大四才能出去实习,她从大一就开始了。   别看派出所平时处理的大多是鸡毛蒜皮的案子,但她见识的奇葩多了,阅历就更深,对人性也有了更多了解。   脑中闪过一张张熟悉的亲切的面庞,周茉浅浅微笑,面露怀念。   “小雷啊。”周茉拍他肩膀,“抬手不是抱歉,是你还得多练~”   ……   接下来几天队里没接到新案子,周茉终于过上了按时上下班的平静生活。   除了天气越来越冷,每天早上起床有点痛苦,但能和爸妈在一起,再没有比这更惬意的日子了。   雷星宇比她还迷信,每天来上班都要往桌上放一个苹果,也不吃,说这叫平平安安,没有大案,等下了班再带回家。   邵衡的案子一经媒体播报便引发了各界的广泛讨论,还有消息灵通的记者挖出他的身世,在报纸上大书特书知青抛下农村妻儿,回城另娶的社会现象,一时间不光在桦城,首都,沪市各地都议论纷纷。   而随着王明华和龚娜双双被捕,最高兴的莫过于和他竞争厂长之位的另一个电厂领导了。为了展示自己关心职工的良好形象,他特意带着厂工会和宣传科的几名干事去探望邵秋萍。   这天周茉正在学习旧案卷宗,腰带上别的bb机突然响了两声。   【急事速回电。沈女士。】   周茉赶紧出去找了个电话,往沈兰君办公室拨过去。   “妈,出什么事了?”   ……   雷星宇在办公室没找到周茉,楼上楼下跑了一圈才碰上她,连忙道:“正找你呢。今天是邵衡那小子移交看守所的日子,他说他想再见你一面。”   说完,他注意到周茉脸色不太对,“咋了?你要是不想见他,我就去帮你推了,反正咱们跟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不用,我去见他。”   周茉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般,“今天我还非见他不可了。”   这件事,必须得让邵衡知道。 第18章 第 18 章:【溺死的尸体到底怎么模拟,系统你倒是说句话啊!】(三合一)   还是那间审讯室,还是同样的位置。   周茉平静地坐下来,“听说你要见我,有事吗?”   “周警官,你骗我。”   邵衡率先开口,仿佛在指责,又仿佛只是陈述。   “你说的DNA鉴定技术现在根本还不成熟,无法作为证据。”   他在拘留室这几天,问过好几个换班值守的警察,他们当中甚至有人从未听过DNA这个词。   “那又如何?现在技术不成熟,不代表将来不可以。”   周茉淡定道:“桦城现在虽然不具备检测条件,但首都呢,沪市呢,辽阳呢?今年不可以,明年,后年,大后年呢?邵衡,你自己就是理科生,你应该很清楚科学技术发展的速度,一切皆有可能。”   邵衡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心里还是隐隐有种不服输的倔强。   他不愿意在周茉面前落了下风。   还有那个姓应的法医。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凭什么在他面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做派。   邵衡闭了闭眼,不愿去细想这种莫名的敌意究竟来自何处。   他又问:“周警官,有律师主动联系要为我辩护,你觉得我最多会被判几年?”   周茉摇头:“这是法官需要考虑的事情,我无权置喙。”   话虽这么说,但她和邵衡都很清楚,考虑到他作案时还未满十八周岁,以及案件背后的身世隐情,引发的社会关注,法院判决时或许会酌情处理,最多八到十年。   如果邵衡在狱中表现良好,甚至还可以减刑,提前释放。   邵衡敏锐地察觉到周茉似有回避之意,自觉扳回一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但转瞬间又消散无踪。   “时代在发展,或许在不久以后的将来,不光能凭借DNA锁定凶手,大街小巷还会布满天眼一般的摄像头。大哥大和bb机不再是有钱人的象征,人人都买得起。警方只要调取通话记录,就能查出这个人的社会关系,一举一动都尽在掌握。”   周茉娓娓道来,描绘着她所经历过的那个未来。   她相信邵衡能听懂她的潜台词。   技术在升级,犯罪成本会越来越高。   未成年人这块免死金牌他已经用过了,法律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邵衡笑了,轻轻点头。   “周警官,多谢提醒。”   他明白,他当然什么都明白。   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就算他能保住性命,却再也不能留在母亲身边,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是他不孝,辜负了母亲的期望,要令她抱憾终身了。   周茉没有错过他眼神里的复杂变幻,从得意窃喜到黯然悔恨。   如果说邵衡是一枚不可控的定时炸弹,那邵秋萍就是唯一能绑住他的安全锁。   “其实我今天来见你,不是为了和你讨论技术问题的。”   周茉终于说出来意,她对上邵衡略带疑惑的神情,语速放慢,破天荒地对他释放出一丝温情。   “我刚刚收到消息,电厂领导安排你母亲重新做了一次检查。”   “肺癌,是误诊。她得的是球状肺炎,已经住院接受治疗,最多一个月就能痊愈了。”   至于邵秋萍今年身体突然变差,是尘肺病的早期症状,属于典型的职业暴露。如果能调离运煤岗位,规范治疗,细心调养,还有机会控制症状,延缓病程发展。   周茉说得很慢,一直在观察邵衡的反应,时刻防备着。   邵衡却没有任何动作,他定定看着她,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误诊?   他妈妈得的不是癌症?   住院一个月就能治好?   周茉心底无声叹气,她在电话里听沈兰君说完这个消息,何尝没有感到一丝荒谬,和命运无情的戏弄。   球状肺炎和肺癌在影像学,临床表现上具有高度相似性,邵秋萍运气不好,遇上一个不负责任的庸医。   一次误诊,害了一条性命,毁了两个家庭。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邵衡突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最后近乎咆哮一般的狂吼。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咳得撕心裂肺,还在断断续续地呻吟,仿佛小兽的哀鸣。   双手捂脸,他慢慢低下头,很小声地骂了一句操。   眼角有泪水滑落。那是他的庆幸,他的感恩,他的悔恨,他的不甘。   这一刻,邵衡终于为自己的罪行付出惨痛的代价。   周茉走到他面前,递上一块干净手帕。   “想哭就哭个痛快吧,不管怎么说,邵阿姨能恢复健康,就是最大的幸运。”   邵衡接过手帕,眼睛红红地看了她一眼,故意用力擤着鼻涕。   周茉后退一步,面无表情道:“洗干净也不用还我了。”   邵衡笑的好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有那么一瞬间,仿佛一切悲剧尚未发生,他还是那个坐在教室里,全力备战高考的邵衡。   周茉认真看着他的眼睛。   “邵衡,进去以后好好改造。为了邵阿姨,努力做个好人吧。”   她希望邵衡从此以后能真正明白,生命的宝贵意义。   话已带到,周茉准备离开,又被邵衡叫住。   “周茉。”他叫她的名字,“你一定会是个好警察。”   周茉挑了下眉,“显而易见。还有,请叫我周警官。”   “好的,周警官。”   邵衡对她露出一个平和的微笑,“听他们说,我是你参加工作后抓到的第一个凶手。那我以后能给你写信吗?你会来监狱探视我吗?”   “看你表现。”   周茉头也不回离开,背影洒脱。   ……   一大队里没有秘密。傍晚下班之前,邵秋萍是误诊的消息就传开了。   哪怕是平时看起来最铁面无私的黄建海,都端着大茶缸子直叹气。   庸医害人啊!   “要我说啊,邵衡就该告他!”雷星宇恨得牙痒痒,“这种害人精也配当医生?上次我奶奶去医院也是,本来就是吃坏了肚子,结果差点被当成是肠癌,没病也给吓出病来了。”   骂了一通庸医,雷星宇眼珠一转,又凑到周茉身边小声问:“哎,你说邵衡这小子这回应该真心悔过了吧?”   周茉给他一个脑瓜崩,摇摇头:“雷子同志,记住你的身份,永远对人性保持警惕,好吗?”   “啊啊啊你站住,我的头只有我师父能碰!”   二人在办公室内展开追逐大战,众人一边纷纷避让,一边乐呵呵看热闹。   闪躲中,不知是谁碰掉了雷星宇桌上的苹果,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刚好停在韩江脚边。   他不明就里捡起来,随意擦了几下,然后咬下一大口。   叮铃铃!   何冰接起电话,没说几句就变了脸色。   “白梁河发现一具男性浮尸?我们马上过去!”   办公室内瞬间鸦雀无声。   雷星宇:“啊!”   明明还有五分钟就要下班了。   目光一转,看到他办公桌上的苹果不翼而飞。   “啊!!”   再转头一看,韩江手里握着半个苹果,嘴里还嚼着一块儿。   “啊!!!”   ……   从局里开车到白梁河大概四十分钟。   雷星宇埋怨了韩江一路。   “都赖你,吃啥不好啊非得吃我苹果,那是我每天用来保平安的!”   韩江一开始还能假装听不见,后来实在被他叨叨烦了,“明天赔你两斤行了吧?”   这种老掉牙的迷信也能当真,他干脆别叫雷星宇,改名雷苹果得了。   自己拜自己,还不用花钱。   “那能一样吗?案子都来了,你就是赔我十斤苹果,能补偿我一个周末吗?”   雷星宇一脸怨念,“我奶奶给我介绍了一个姑娘,本来说好这周末见面的……咦?周末?”   周茉猛地抬头:“咋了?”   雷星宇反应过来什么,拍大腿嘎嘎直乐,“哎呀周茉,你说你这名儿起的,干咱们这行的哪有周末啊哈哈哈哈!”   周茉威胁似的冲他挥了下拳头,“你懂什么,那是因为我妈喜欢茉莉花,说茉莉又香又白又好看,这是对我的美好祝愿。”   她早晚能过上周末的,早晚!   不解风情的钢铁直男,怪不得只能靠雷奶奶介绍对象。   雷星宇敢怒不敢言。   什么香香软软茉莉花,他看她就是一朵噼里啪啦大呲花……   周茉望向窗外,看似在发呆,实则在发愁。   系统让她模拟死者被害姿势,可这回是个“河漂儿”啊,她怎么模拟?   车速渐缓,前面就是白梁河了。   这里已经接近城乡结合部,道路两旁都是大片的树林和荒地,河岸边生长着半人高的野草,平日少有人来。   周茉正纳闷报案人是如何发现尸体的,一下车就看到两名派出所民警,正一左一右扶着一位皮肤晒成酱油色的老大爷,身上穿着口袋马甲,不远处地上还摆着小马扎和水桶,顿时恍然大悟。   是钓鱼佬啊,那不奇怪了:)   他们就爱往那些人迹罕至的地方钻——巧了,抛尸的凶手也是这么想的。   几辆车先后停下来,一大队,技术科,法医处人员陆续抵达现场。   黄建海上前和看守现场的民警交接情况。   “这位是报案人郭大爷,啤酒厂退休职工,下午来这边钓鱼,钓着钓着发现从上游飘过来一大团东西。郭大爷眼神不好,还用钓竿扒拉了几下,离得近了才发现是一具尸体,赶紧骑车来我们所里报案了。”   黄建海看向依旧惊魂未定的郭大爷,“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了,这位同志说的都对。”   郭大爷酱油似的脸色儿都能看出发白了,可见吓得不轻,“警察同志,这事儿跟我可没关系啊,我就是一钓鱼的,那人都泡浮囊了,指不定死了多少天呢。”   “我知道,您老受惊了,后续就交给我们处理吧。”   黄建海让民警陪郭大爷去所里做个详细笔录,签字确认后就可以回家了。   “这几天最好不要离开桦城,如果有新的情况,我们可能还会找您问话。”   “没问题,我一定配合工作,我就在家待着,哪也不去了。”   郭大爷抹了把汗,他发誓再也不一个人出来钓鱼了。   把人送走以后,黄建海转头望去,牙疼似的啧了一声。   “老爷子说得没错,这都泡成‘巨人观’了啊。”   只见大约离岸边五米左右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具比正常人体膨大数倍的男性尸体,四肢和胸腹高高鼓起,身上穿的白衬衫和黑裤子也被撑得满满当当,远远望去仿佛一只人皮气球。   他回头招呼一声:“雷子,韩江,还有你们几个,过来搭把手,先把尸体弄上来。”   雷星宇脸快皱成老窝瓜了,显然被勾起了什么痛苦回忆。   他回头叮嘱周茉:“你站远点儿啊,千万别过来。”   韩江也对她点了下头,然后面无表情往坡下走。   周茉明白他们是照顾自己,也没逞强,守在外围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周茉。”   叶蓁跑过来,和她站在一块儿,脖子上挂着科里的海鸥牌相机,冲她眨眨眼,“我第一次出尸体已经呈‘巨人观’的现场,你呢?”   “我更是第一次了。”周茉如实回答。   不过她怎么觉得叶蓁看起来格外兴奋呢?   “嘿嘿,你看。”叶蓁伸手一指。   周茉顺着往下看,才发现应枢言也在岸边,身后跟着五大三粗的小冉法医,背着与他身形极不相符的法医勘察箱。   师徒二人正在给其他人发防护服,口罩和手套。   应枢言叮嘱:“打捞时动作一定要小心,尸体腹腔内存有大量腐败气体,要是不小心弄破了……”   “会怎么样?”   小冉法医呵呵一笑:“也不会怎么样,就是会……砰!地一下子炸开,什么肠子啊肺子啊糊你一脸,洗都洗不掉。”   刚才问话那人脸都绿了,不受控制地干呕几声,赶紧戴上口罩,足足戴了三层。   尽管如此,那股强烈的尸臭还是在不断往岸边飘来,且有逐渐扩散蔓延的趋势。   十几米外,周茉捂住鼻子屏住呼吸,手忙脚乱从兜里摸出一个口罩戴好,回头见叶蓁还是一脸淡定,不由佩服。   不愧是女主啊,看人家多沉着多稳重!   然而叶蓁却道:“我感冒好几天了,现在啥也闻不着。”   周茉:……佩服早了。   叶蓁脸上挂着迷之微笑,兴致勃勃等着看应枢言的笑话。   她就不信应大金佛面对这具尸体时还能保持少爷风度。   “一,二,三……”   众人齐心协力,忍着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折磨,终于把这具已经泡胀了的巨大男尸抬到岸边空地铺好的防水布上。   “走,干活去。”叶蓁小跑过去,举起相机围着尸体拍个不停。   周茉赶紧跟上,她还得近距离观摩死者姿势呢。   “呕!”   雷星宇把尸体抬上来就扛不住了,跑到一边弯腰大吐特吐。   周茉路过他身边,恨铁不成钢地摇头。   行不行啊雷子同志!   她怕去晚了错过重要细节,一个猛冲来到尸体面前,正好赶上小冉法医在给尸体翻面,露出那张被泡到紧绷发亮,眼球脱眶,口唇外翻,泛着污绿色的肿胀面孔。   简直是对视觉和嗅觉的双重暴击。   周茉:……   “呕!”   她和雷星宇排排站,吐得此起彼伏。   据说人类无法忍受尸臭味,是源于远古基因流传下来的,对同类死亡的恐惧和警示。   就算周茉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生理本能还需要继续脱敏训练。   好在他俩并不孤单,因为还有人陆续加入呕吐大军,直到被黄建海骂了一句:“上一边儿吐去,别破坏了现场!”   “呕……叶子姐,你怎么也来了?”   周茉吐着吐着发现身边多了一道熟悉人影,叶蓁弯腰呕吐还不忘紧紧护住相机,“你不是闻不着吗?”   叶蓁摆摆手,有气无力道:“我是闻不着,又不是瞎了。”   早就听说“巨人观”是许多警察的噩梦,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还想看应枢言的笑话呢,结果人家跟没事儿人一样……   不对,应该说法医这种生物就不是人!   ……   “死者后脑有明显外伤,目测是钝器击打所致,手脚都被尼龙绳捆缚,基本可以排除自杀或意外落水,按刑事案件处理。”   应枢言蹲在尸体旁边,面不改色做出初步判断,对黄建海道:“为防止尸体运输途中颠簸破裂,污染证物,我需要在这里对死者进行初步解剖,排出腹部气体。”   “行,应主任,都听你安排。”黄建海站起来,捶了几下发麻的大腿,“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不?”   应枢言的目光转向远处那一排呕吐大军,在其中矮下去的某道身影上顿了顿,摇头,“有我和冉平就够了。”   他大半张脸都被口罩遮住,看不清神情,但黄建海还是从他的语气中品出了一丝揶揄,不由老脸一红,回头又骂:   “中午吃了多少好东西啊,怎么还吐个没完没了了?赶紧滚过来干活!”   周茉和叶蓁互相搀扶,仿佛一对难姐难妹,重新投入工作。   叶蓁跟着技术科同事继续提取现场痕迹——但其实也没什么可提取的,毕竟这里是打捞现场,又不是抛尸现场,或者作案现场。   她戴了两层乳胶手套,忍着恶心慢慢伸进死者裤兜,小心翼翼掏出几张钞票,一团被泡烂的纸,分别收进证物袋。   还有死者右手上戴的精钢手表,表带已经被深深勒进皮肤里,取下来也要费不少功夫,是个精细活。   最后是他身上的衣物,能脱下来的就脱,脱不下来的用剪刀剪开,通通分类装好。   “应主任,请吧。”   叶蓁瓮声瓮气说了一句,将全身扒光的尸体留给他们,换了另一名男技术员接过相机,继续现场尸检的拍照记录工作。   应枢言从勘察箱里取出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护目镜后的目光一凝,整个人瞬间变得专注而犀利,仿佛人刀合一。   他下手快准稳,在尸体腹壁下方,耻骨联合处切了一个小口。   “嘶嘶……”   伴随着细微声响,腹腔内气体在可控速度下缓慢释出,一股比普通尸臭浓郁上数倍,更加难以言喻的气味飘散开来。   雷星宇目光涣散,口罩下面传出失了智一般的傻笑。   “哈哈,我该庆幸刚才已经把胃吐空了吗?”   现在已经完全不想吐了,真的。   他转头看向韩江,诚恳道:“江哥,跟他一比,你翻垃圾桶沾上的臭味儿都是香的。”   韩江:……   谢谢,并不想在这个时候被夸。   周茉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反正吐啊吐啊的就吐习惯了,她踮着脚尖努力往里看,试图分析出死者是以一个什么样的姿势被丢进河里的。   黄建海见她已经适应,把人拉到前排,指着尸体问:“周茉,说说你有什么看法?”   应枢言耳尖微动,抬眸扫了一眼,见周茉被黄建海带在身边,不由挑眉。   小女警融入一大队的速度还挺快,地位堪比坐火箭。   ……   来了,黄队的随堂小考!   周茉活动了一下手指,正要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别紧张,好好组织语言,突然反应过来不对,赶紧憋了回去。   好险,差点又要去吐了。   她忍着让人头晕脑胀的臭味,缓了半天才慢慢说道:“死者身上的现金和手表都还在,凶手杀人似乎不是图财。但是——”   注意到雷星宇又想抬杠,她飞快补充:“死者不会一个人无端端跑来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兴许他身上还携带有其他更值钱的东西。这就需要我们尽快找到抛尸现场,或者说第一作案现场,以及分派人手沿河道打捞,获取更多线索。”   周茉回忆着她选修过的一门犯罪现场勘查学,“尸体被抛入水中会先下沉,大概2-3天后浮起,随着河水漂向下游。这具尸体的死亡时间大概在……”   “六到七天左右。”   应枢言头也不抬回道:“根据尸身腐败静脉网的分布范围,以及体表蝇蛆生长速度判断,差不多在这个区间。”   得到准确答案,周茉不由投去一道感谢的视线,结果发现应枢言根本没在看她。   手术刀不知何时换成了镊子,他正从伤口附近夹起一根白白胖胖不停扭动的蛆虫,全神贯注地放入物证瓶。   冉法医在一旁打下手,眼里全是崇拜。   不愧是应老师,这种时候还能一心二用!   周茉赶紧把视线转回来,对黄建海道:“最近一周都是晴天,平均气温在7-18度左右,风力大约4级。白梁河是凌河支流,河水平均流速是……”   不好,这个天气预报里也没说啊。   她说到这儿卡了壳,双手一摊:“要不咱们还是给水利部门和海事局打电话,调取水文数据,摇人借船,开捞吧。”   黄建海目露赞许,又叫雷星宇,“你还有什么补充的?”   “补充……对了,还有尸体身份!”   雷星宇绞尽脑汁终于憋出一句,又支棱起来了。   “死者身上没有携带证件,可以根据他的身高体貌,在全市范围内调取最近一个月内上报的失踪人口名单进行对比。”   这也是警方发现无名尸的常规处理流程。   周茉提醒他:“尸体都泡成那样了,怎么辨认面容啊?”   “呃……”雷星宇又卡壳了。   “男性,身高一米七零左右,不超过35岁,左小臂有陈旧骨折痕迹,体表无明显胎记、疤痕特征。”   应枢言已经完成初步尸检,让冉平他们把尸体抬进运尸袋装好,准备带回分局做进一步详细检查。   他一边摘下手套一边朝黄建海他们这边走来,想了想又补充:“他身上穿着体面的白衬衫,西装裤,但双手骨节粗大,有老茧,皮肤粗糙黝黑,像是经常要下地干活的,这一点似乎有些矛盾。”   黄建海摸着下巴犯了难:“我还以为他是个坐办公室的笔杆子,难不成这身新衣裳是买来充场面的?”   “不,我还是更倾向于死者有正式工作。”   周茉道:“刚才我听技术科的叶蓁提了一嘴,死者穿的白衬衫是梦特娇的,腰带和皮鞋也都不是便宜货。”   雷星宇咂舌:“这一套下来得好几百块吧。”   他也有件白衬衫,准备相亲时穿的,在夜市上花三十五买的,就这还给他心疼好几天呢。   黄建海夸了一句,“还是你们姑娘家细心,连衣服牌子都能认出来。”   有单位那就好办了。这人都失踪一周多了,单位肯定不能放着不管。   他点了一个男警察跟着法医处的车一块回去,让何冰负责确认死者身份的联络工作,顺便再叫更多人过来支援。   技术科那边,叶蓁跟车先回去化验证物了,留下几个体力好的男同志继续勘查现场。   “我去附近派出所打电话借船,你们这些人自行分组,以发现尸体地点为圆心——”   黄建海抡圆了胳膊画出一道扇形弧线,“从这儿开始,往白梁河上游方向15公里去搜,沿途任何可疑线索都不要放过。注意桥洞、河道弯曲处、浅水滩等容易阻拦尸体的地点,需要重点停留观察。”   他语气严肃:“天气预报说今明两天可能有雨,我看这天儿乌云密布的,应该挺准。一旦这场雨落下来,现场痕迹就会被冲走,对我们的侦查工作造成巨大影响。所以今晚大家辛苦一下,加个班,找不到抛尸地点,谁也别想回家睡觉,听明白没有?”   “明白!”   众人齐声应答,转身三三两两散开,迅速投入搜查工作中。   雷星宇要给周茉当一个月小跟班儿,自然跟她一组。   二人随便选了个没人的方向往上游走,直到身后多出一道微不可察的脚步声。   “江哥,你咋也来了?”雷星宇回头一看,有些惊讶。   他江哥在一大队好几年了,一直是头独狼来着。   韩江沉默几秒:“……顺路。”   雷星宇哦了一声,想了想又贼兮兮跟周茉说:“江哥是有点运气在身上,就凭他一个人翻了两天垃圾桶,做什么事都会成功的。”   周茉深有同感,热情招呼韩江加入搜查小分队。   不是说提倡迷信啊,但干这一行有时候真的需要亿点点运气。   “韩哥,凭你的直觉,你说我们该往哪儿走?”   对上周茉殷切期盼的视线,韩江皱眉冥思苦想了半天,最后认命似的抬手一指,“那边吧。”   刚才听周茉分析,说死者不可能无端端跑来人迹罕至的河边,他记得那个方向好像有几家与农业有关的研究单位,至少也算有点人烟。   “好嘞,出发!”   周茉一马当先蹿了出去,“抓紧时间,等会儿天黑了就更不好找了!”   ……   这一找就找到了晚上九点多。   荒郊野外的夜晚比城市里黑得更深沉,气温骤降,身旁是哗啦啦流淌的白梁河,前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芦苇荡,随风摇晃,鬼影幢幢,简直是天然的恐怖片现场。   周茉打了个喷嚏,赶紧把身上的皮夹克又拢了拢。   沈女士买的,小羊皮,里面还加绒,老挡风了。   ……但还是冷啊QAQ   她握着又大又沉的手电筒在草丛里来回扫荡,寻找可疑痕迹。   在她身后,左右,四面八方都是手电筒的雪亮光柱,远远近近,交叉扫射,照亮了一隅夜空。   周茉苦中作乐,吸着鼻子转头对雷星宇说:“你看咱们像不像误入迪厅现场?”   灯光舞台已就位,就差扛俩大音响了。   雷星宇呲个大牙傻乐,正要点头附和,突然感觉人中一凉。   好嘛,冻出大鼻涕了都。   周茉立刻嫌弃地后退两米,她不想跟雷子一路了。   她怕他偷摸甩自己身上。   不知何时韩江已经走到了二人前面,只听他突然喊了一嗓子。   “找到了,我这里疑似是抛尸现场!”   茫茫夜色下,这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瞬间引来无数关注,其他方向的一大队队员,技术科的两位男同志都朝这边赶了过来。   周末震惊地瞪圆眼睛。   难道真被雷子说中了?   她韩哥这是什么搜救犬体质……(bushi)   待众人陆续赶来,韩江指着前方一大片明显被压倒的草丛,“你们看,这里有拖拽痕迹,一路向北一直延伸到河边。”   手电筒又往深处照了两下,“那边似乎还有脚印,等技术科过来采集确认吧。”   “厉害了韩哥。”周茉竖起大拇指,“你真是咱们一大队的头号搜证专家!”   他们从傍晚找到天黑,往上游搜寻将近十公里,终于找到了抛尸地。   运气好的话,兴许这里还是第一作案现场。   又等了一会儿,技术员气喘吁吁赶来,眼镜上蒙了一层雾气,说话时声音都在打颤,“现场在哪儿,在哪儿呢?”   “这边。”雷星宇好心给他掰过来,转了个方向,“你还是先擦擦眼镜吧。”   别一不小心再把现场破坏了,这一晚上全白干。   技术员点头,拿出眼镜布仔细把镜片擦干净又戴好,很快在拖拽痕迹两侧发现几枚相对完整的鞋印,叫人过来帮忙打光,先拍照固定,旁边放置比例尺,确保图像可测量。   然后用软毛刷小心扫去鞋印表面的浮土和落叶,将医用石膏粉与水按比例混合,搅拌成均匀的乳状液体,小心从鞋印一侧灌入,待高出鞋印2-3厘米时停止,等候其凝固成型,大概需要30-60分钟。   韩江在附近来回转悠,手电筒扫过一块还算光滑的鹅卵石,上面残留的深褐色痕迹令他留了神。   他喊另一个技术员,“你看这像不像血迹?会不会是砸死死者的凶器?”   技术员过来辨认后肯定点头,“是血迹,但是不是人血还需要鉴定,总之先带回去再说。”   带回去分析血液成分,再和死者头上的伤口形状对比,就能知道是不是凶器了。   “江哥,你属狗的吧?”   雷星宇的手电筒都快被他晃出残影了,他刚才好像也路过那块石头好几次,怎么就没发现呢?   韩江白他一眼,冷冷道:“我属你二大爷。”   雷星宇傻了吧唧还没反应过来,周茉已经笑出了声,又连忙憋住。   “也不知道黄队搬救兵搬到哪儿去了,他再不过来,咱们可要收工回家了啊。”   周茉随口玩笑了句,下一秒,远方河道上传来突突突的马达声。   几盏探照灯唰地亮起,迅速将岸边众人锁定,大灯晃得他们睁不开眼,纷纷抬手去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抓捕了什么团伙接头现场。   黄建海站在甲板上,拿着大喇叭冲岸上喊,姿势豪迈。   “喂喂,找到抛尸现场了吗?好样的!现在一半人继续搜查周围痕迹,另一半到船上来,咱们一鼓作气,争取在天亮之前捞出点东西来!”   雷星宇哀嚎一声,“不是吧,真要通宵啊?”   周茉拍拍他肩膀,“想开点,至少咱们能坐船,不用腿儿着回去了。”   说完,她在心里第n次呼唤仿佛装死了一晚上的系统。   【统啊,再不出声你宿主我就要猝死了。】   【溺死的尸体到底怎么模拟,系统你倒是说句话啊!】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系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宿主跳河吧?像你这样不负责任的系统,是要让别统笑话的!】   她絮絮叨叨念了半天,系统终于不情不愿地回复:   【宿主只需还原出死者被害姿势,不必拘泥于地点、工具、材质是否一致。】   早说啊。   周茉松了口气,等她跟雷星宇和韩江先后上了打捞船,立刻被甲板角落处堆着的一卷缆绳吸引了注意。   她蹬蹬跑过去,抱起绳子又蹬蹬跑过来,往雷星宇面前一举。   “雷子,来,绑我一下。”   雷星宇:???   是不是晚上风太大把他耳朵吹聋了。   周茉说的是“绑我一下”,还是“帮我一下”?   “你要干啥啊?”   雷星宇打了个哈欠,这一晚上累的他眼神都直了,“去去,上一边儿玩儿去,没空陪你闹啊。”   韩江也对周茉道:“里面有舱室,你要是困了就进去眯一会儿,这里有我们盯着呢。”   黄建海借来的打捞船是半自动装置,船体两侧都配置了大号渔网,只需要在船长室按几个按钮,就能自动撒网,收网。   周茉:……你看我这眼睛瞪得像铜铃的样子和困有关系吗?   她踩了雷星宇一脚,“让你绑我就绑我,哪来那么多废话,快点的,就像尸体被捞上来时候那样,把我手脚也捆起来。”   雷星宇费力地挣开越发沉重的眼皮,琢磨了半天,想起来了。   “哦哦哦,你是不是又想像红旗小区那个案子那样,什么什么……沉浸式体验被害者视角?”   周茉:“……算是吧!”   为了金手指,她豁出去了。   没想到她当时随口胡诌的理由,还真让雷星宇给记住了。   “哎,你要是唠这个我可就不困了。”   雷星宇一把接过缆绳,兴致勃勃跟周茉“实验”起来。   等周茉手脚都被五花大绑,她在甲板上蹦跶了几下,想了想,突然放慢动作向下倒去。   “啊,我被打了~啊,我落水了~”   【滴,姿势错误。】   周茉又翻了个身。   【滴,姿势错误。】   周茉把自己缩成一团。   【滴,姿势错误。】   周茉:……   只有她能听到的嘀嘀嘀声在脑海里立体环绕播放,随着她不停变幻新动作,都快成鬼畜视频了。   雷星宇和韩江站在一边,看着周茉在地上来回蛄蛹,谁也不敢出声。   公安大学里……还教这个啊?   周茉来回扑腾了半天,累了,直挺挺望向天空。   【统啊,真不能再给点提示吗?】   【统啊,求求你了统啊,我那勤劳勇敢聪明善良的系统啊~~~】   【滴,还原度未达标,请宿主重新检查绳结。】   周茉一个鲤鱼打挺蹿了起来,把正要凑过来查看情况的雷星宇吓了一跳。   “唉呀妈呀,你要干啥啊!”雷星宇摸着心脏嗷嗷喊,“我可是三代单传,吓出毛病了你赔得起吗?”   “我还要问你呢。”周茉蹦跶一圈,背对着他抬高双手,“你怎么给我绑的?”   雷星宇不明就里,“就那么绑的啊。咋的,你自己想不出来线索,还赖我绳子没绑好啊。”   这不就是,拉不出那啥怨那啥吗!   周茉深吸一口气,强调:“你懂不懂什么叫沉浸式体验?我要和死者手上一模一样的绳结,快给我重新绑。”   雷星宇嘟囔了一句事儿真多,解开绳子对着她比划了半天。   “哎,死者手上的绳结是啥样的来着?”   叶技术员应该给绳结拍照留证了,他当时光顾着犯恶心,也没仔细看清楚啊。   “我来吧。”韩江走过来,双手灵活地将缆绳绕出两个圈,一拉一拽,往周茉两个手腕上一套。   他对二人道:“这叫手铐结,以前没有铐子的时候拿来绑犯人的,别看它简单,但越挣扎越紧,反绑之后根本挣不脱。”   周茉试着动弹了几下,果然感觉到绳结在摩擦作用下不断收紧,几乎要勒进皮肉里。   “真的哎,果然神奇。”   周茉又示意韩江把她双脚也像这样捆住。   韩江不理解,但韩江照做。   周茉立刻重新躺倒,翻来覆去换了好几个姿势,终于——   【滴,宿主成功还原死者被害姿势,奖励关键证物*1】 第19章 第 19 章:什么王八驮碑,我看你像霹雳贝贝!(三合一)   关键证物?   不是应该让她回溯死亡瞬间,锁定凶手画面吗?   周茉还来不及琢磨系统又在搞什么幺蛾子,眼前突然一道金光大盛!   什么玩意儿?!   她像尾巴装了弹簧的猫,猛地往后一蹿,左看右看,发现其他人脸上并无异色,恍然大悟。   原来只有我能看到这东西……但是你们为啥都在看我?   雷星宇绝望捂脸。   完了,他就说加班使人发疯吧,看把周茉逼的,都魔怔了!   他奶奶说后街有个老仙儿挺灵的,不行明天请来看看吧……   周茉还不知道雷星宇已经准备对她“上手段”了,她定了定神,快步走到船头,扶着栏杆向前探。   那道只有她能看到的金色抛物线,就跟打游戏时开了自动引路似的,远远地指向前方水面。   懂了,这次系统给出的提示,就是他们捞了半宿也一无所获的关键证物。   周茉不再犹豫,立刻来到驾驶舱。   “孙哥,麻烦你把船再往前开一段。”   被单位派来协助警方打捞的孙哥,嘴里叼着烟,正睡眼朦胧地操作驾船,闻言看了她一眼,没精打采道:“别着急,这一段河面还没捞完呢。”   周茉坚持,“这样大海捞针效率太低了,我觉得东西应该在前面。”   孙哥又瞟她一眼。   效率太低?啧,这丫头片子是嫌他动作慢了?   他又不是第一次配合警方工作了,以前都是这么干的,怎么轮到她就这么多事儿?   孙哥腹诽不已,但到底顾忌着周茉的身份,还有她身后那两个人高马大,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男警察,不情不愿地吐了口眼圈,推动驾驶杆。   “行,都听女警同志的,你说捞哪就捞哪——”   白梁河上其他几艘船还在按部就班地划区域打捞,突然听到一阵高速发动的马达声,紧接着就看到有一艘船如同离弦之箭,突突突地冲了出去,一下子甩出他们老远。   黄建海闻声望去,不由皱眉:“怎么突然跑了,谁在那艘船上?”   小张眯起眼睛辨认了半天,不确定的道:“好像是周茉和雷子他们?”   黄建海:……   倒霉孩子,又瞎折腾啥呢?   他让雷星宇跟着周茉是跟她学东西,怎么这俩人还凑一块胡闹上了?   ……   船开出去大约十五分钟后,周茉喊了停。   金色抛物线的落点就在这一片水域。   “孙哥,就在这儿捞吧。”   “行啊。”   孙哥熟练地拉下操纵杆,按了几个按钮,船体两侧的渔网自动抛撒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被收上来。   船头的探照灯亮若白昼,清清楚楚照出渔网里的东西:   几团水草裹着十来条巴掌长的小杂鱼,正在里面不停扑腾。   “哟,还真捞上来东西了。”孙哥阴阳怪气地拍了两下手,故意问周茉:“警察同志,这是你们要找的东西不?”   周茉并不气馁,盯着水面道:“再捞一次,渔网下得再深一点。”   抛物线的终点依旧在水下,这里肯定有东西。   孙哥轻嗤一声,按钮调节渔网发射器的高度和力度,又提醒周茉:“妹子,不是我小瞧你啊,我在我们单位上班十多年了,也不是第一次配合警方工作,以前一直就是这么操作的。白梁河又不是什么大江大河,水没那么深,正常捕捞在这个高度就足够了,真要有东西,肯定能捞上来……”   同理,要是捞不上来东西,那就说明没有,别白费劲了。   周茉听懂了孙哥的言外之意,也不生气,微微一笑,“我知道,但是大家都忙活半宿了,要是能早点捞到东西,也好早点回家休息是不是?”   “是啊孙哥,反正在哪捞不是捞,你就再试一次呗。”   雷星宇走过来,笑嘻嘻地揽了下孙哥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架势。   韩江没说话,但他一直站在周茉身后,如一堵沉默的高墙,本身就很有威慑力。   孙哥心说这俩男警察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跟左右护法似的。   他就一普通老百姓,惹不起啊惹不起。   “行吧,反正我就是一开船的,都听你们安排。”   孙哥又往下放了几次网,结果这回连水草和小鱼都没有了,渔网怎么放下去的,就怎么收上来。   他双手一摊,颇有几分看热闹的意思,“几位,还捞吗?”   “捞!”周茉想也不想答道。   她在驾驶舱和船头来回跑,反复确认落点位置和渔网捕捞范围,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金光没入水下,但河面上太黑了,根本看不清下面是多深。   再说周茉也不知道系统到底要她捞什么东西,是大是小,是圆是扁。   万一是个戒指耳环之类的小物件,从网眼里漏出去了呢?   又或者系统给的指引落点还不够精确,刚好被渔网错过了呢?   但不管怎么样,只盯着这一处水面打捞,总比在长长的白梁河上大海捞针强。   周茉锲而不舍,一会儿让孙哥把船头往右转三十度,一会儿又让他反复调整撒网角度,一遍遍在金光范围内反复打捞。   但始终一无所获。   “孙哥,能不能……”   最后一次,终于把孙哥惹毛了,烟头往地上一扔,鞋底狠狠碾过。   “妹子,我哪儿得罪你了,你是不是存心难为人呢?没有东西就是没有,我还能给你变出来一个啊?”   孙哥不客气地数落她,带上几分倚老卖老的傲慢。   “我就把话撂这儿了,你再下一百网,也是没有!”   周茉一直好言好语和他商量,没想到孙哥会突然翻脸,一时愣在原地,心头泛起巨大的茫然。   她无意识地咬紧下唇,在心里默默问自己:   真的还要坚持下去吗?   反正其他同事都在广撒网式捕捞,就算她和雷子韩哥这一艘船捞不到东西也没关系,又不是她一个人的责任。   可是要她放着那道明晃晃的金线不管,看着大家在又黑又冷的夜里白忙活,她的良心又做不到……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雷星宇恼了,握紧拳头往前跨了一步,露出凶巴巴的表情,“让你来是配合警方工作,你还充起大爷了?”   孙哥有点怵,但又拉不下脸,强撑着回了句:“警察了不起啊?警察就能随便使唤人啊?信不信我告你们领导去!”   “嘿我这暴脾气——”   雷星宇撸胳膊挽袖子,“周茉,你上一边儿去,我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这种人他见多了,老油条,欺软怕硬,以为周茉是小姑娘就好欺负了,真当他和江哥是摆设呐?   周茉可不能眼看着雷星宇犯错误,连忙抓住他手腕,“雷子,别冲动。”   她吸了下鼻子,抬起头定定看向孙哥。   夜风吹得她鼻尖和眼角微微发红,但那双杏眼依旧黑亮澄透,坚定不移。   “孙哥,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今天,必须,在这儿捞出东西来。”   孙哥对上她乌黑幽深的视线,里面藏着的那股执拗劲儿令他莫名打了个冷颤。   这丫头片子到底啥来头?她咋就这么犟呢?   她身后是虎视眈眈的两大金刚。   别看年轻的那个刚刚还冲他大呼小叫,但孙哥本能地更畏惧另一个从上船以后就没怎么出声的。   老话说得好,会咬人的狗不叫啊。   三对一,对方还是吃公家饭的,无论如何他也讨不了好。   孙哥咬了咬牙,突然觑着空子,一个箭步蹿出驾驶舱,快步向船尾跑去。   “你们爱怎么折腾就折腾吧,我不管了!我心脏不好熬不了夜,我要休息!”   孙哥撂挑子不干了。   留下小分队三人面面相觑。   雷星宇:“现在咋办啊?找别的船借个人过来?”   话音刚落,韩江推开他,站到操作面板前。   他面无表情道:“来来回回就那几个按钮,是条狗都看会了,有什么难的?”   一晚上都没看会的周茉&雷星宇:……   好像被骂了,又好像没有。   韩哥,这就是你在部队混不下去的原因吗?   韩江说完也意识到似乎有哪里不对劲,抬头对上二人微妙的目光,想解释吧,又更说不清楚了,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要捞多深的?”   周茉回过神来,算了算了,工作要紧。   只要能捞到东西,让她学汪汪叫都行。   她又跑到前头甲板上,大半个身子都探到栏杆外面,举着手电筒不停往下照。   雷星宇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扎着胳膊跟老母鸡似的护在后面,随时准备把人薅回来。   确认好位置,周茉回到驾驶舱,指挥韩江。   “先把船往后再退一点,然后往左偏……渔网还能下到多深?对,再往下一点,拉到最大。”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握住韩江的左手晃了两下。   “韩哥,靠你了!”   相信你的超绝搜证体质!   “嗯。”   韩江面无表情,其实握着操纵杆的手心都在冒汗,郑而重之地往下一拉。   咻——   渔网抛撒入水,不断向下,向下。   另一边。   孙哥说是去休息,其实躲在船尾抽烟,还不忘盯着前头下网的位置。   哟,这几个小警察瞎鼓捣半天,还真把网撒下去了?   哼,会撒网也没用,他说捞不着就是捞不着。   哗啦啦……   水声突然变大,伴随着绞轮吱呀转动的声音,孙哥猛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前方缓缓升起的渔网。   不是吧,还真让他们捞到了?   孙哥不信邪地揉了揉眼睛,又往前走了几步,贴在栏杆上努力去看。   待他看清渔网里裹着的那一团巨大物体时,不由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怎么捞上来一个……”   ……   “怎么捞上来一个大王八啊???”   雷星宇和孙哥发出同样的疑问,下一秒瞥见周茉脸色不好,又赶紧改口。   “没事儿没事儿,王八也挺好的,咱都辛苦一晚上了,正好带回去让食堂加个菜。”   俗话说的好,鳖之大,一锅炖不下。   喝王八汤好啊,大补!   周茉还是没说话。   雷星宇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好,她不会是觉得面子挂不住,要哭了吧?   刚才看她跟孙哥对峙的时候眼睛都红了,到底是刚上班不久的小姑娘,没见识过多少人情险恶……   雷星宇正绞尽脑汁琢磨如何安慰她,又不让她觉得丢脸的高情商话术。   周茉却转头向驾驶舱喊:“韩哥过来帮个忙,我看这鳖壳下面好像压着什么东西。”   有东西?   雷星宇这才有心思仔细观察渔网。   嚯,这老王八够大的,快赶上他家洗脸盆了。   再一看,它肚皮下面似乎是个四四方方,黑不溜秋的东西,还有一根长长的海带勒在鳖壳上,令它动弹不得。   韩江操作渔网落在甲板上,跑过去和二人一起将缠住的网绳解开。   手电筒一照,雷星宇惊喜发现,压在老鳖身下的东西,赫然是个被水泡得变形发胀的黑色公文包!   那缠在鳖壳上的也不是海带,而是包带子。   “我明白了!”他激动大喊,“这个包被扔进水里,结果不知道怎么套到鳖身上给缠住了,它只能带着包一直往深处游,游到没有力气了,只能慢慢等死,然后就被我们给捞上来了。”   孙哥也太坑了,真要是听了他的所谓经验之谈,不把渔网撒得更深,他们就是把整条白梁河来回捞个遍,也找不到东西啊!   周茉让韩江帮忙按住老鳖别乱动,她小心翼翼地将缠在鳖壳上的包带解下来,拿出公文包。   雷星宇恢复冷静,咳嗽了一声,谨慎提醒:“先看看里面有什么,万一跟咱们案子无关呢。”   “放心,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周茉语气笃定——她现在手里拿的可不是普通的公文包,而是一团金光!   系统指向的关键证物,就是它没跑了!   别看这公文包被水泡得变形褪色,但周茉一上手就摸出是真牛皮,包型挺有设计感,不是地摊便宜货。   这恰好跟死者身上穿的名牌衬衫,皮鞋皮带对应上了。   她费了点劲儿把拉链拉开,伸手进去一掏,摸到一个长方形的小硬片。   周茉一鼓作气将它拿出来。   阴云密布的夜空突然亮了一下,月牙从云里探出一角,照亮她惊喜的双眸。   这是一张工牌,塑封的,在水里泡了一周也没什么变化。   “华国农业科学院桦城第九研究所,试验员,宋健仁。”   周茉念出工牌上的信息,看着正上方那张一寸照片。   她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眼泪憋回去。   找到你了。   ……   黄建海岁数不小了,熬到下半夜有点撑不住。   “张儿,你盯着点儿啊,我去眯一觉,等会儿过来换你。”   小张连忙应下,“您快去休息吧,我没事儿,还能坚持。”   黄建海去了后面休息室,里面有张单人床,床腿焊死在地板上。   他合衣卧下,顺手将对讲机放在枕头边。   就在他迷迷瞪瞪刚要睡过去时,滋滋两声,对讲机里传来雷星宇兴奋的大嗓门:   “喂?师父师父师父——!!!”   黄建海一个激灵睁开眼,险些没从床上滚下去。   心脏突突的,脑瓜子嗡嗡的。   这小王八犊子要弑师啊!   他咬着牙抄起对讲机,“你最好是有正事,不然我……”   “师父你说啥?我听不见!”   对讲机突然哑火,信号时断时续,雷星宇还在扯脖子喊:“周茉找到死者的公文包了,里面有他的工作证!”   黄建海一秒变脸,凑近对讲机放柔声音,“是周茉啊,哈哈哈,好样的啊,我马上就过去!”   他走出休息室,面带激动,忍不住挥了一下拳头。   吴局长真是目光如炬,慧眼识珠,给一大队送来了一员福将啊!   ……   雷星宇化身小喇叭,握着对讲机挨个通知。   “都不用捞了,收工收工,下班回家!”   江面上突突声不断,其他几艘船都在向周茉这边靠拢。   等大家聚到一处先后下了船,黄建海赶过来时,就看到雷星宇正举着一只脸盆大的老鳖巡回炫耀。   “谁能想到啊,死者的公文包被这老鳖缠在身上,一路带到河底下去了。要不是周茉坚持往更深处打捞,咱们得找到猴年马月去?”   雷星宇得意洋洋,一想到刚才下船时孙哥那吃了屎一样的脸色就痛快。   哼,还说要告他领导呢,信不信他先去找船舶部门,投诉姓孙的玩忽职守,妨碍警方办案!   一大队众人听了他们打捞公文包的全经过,也是啧啧称奇。   “哎周茉,你咋想的,怎么就非要在这一片水里捞啊?”有人好奇,开玩笑道:“难不成你跟葫芦娃似的,有千里眼啊?”   周茉:……别问,问就是直觉。   理不直气也壮.jpg   “黄队!”她一转头仿佛见到救星,立刻小跑过来,递上工作证。   “死者的身份应该确定了,咱们是不是能下班回家了?”   周茉说完,一大队全员都眼巴巴地看过来。   黄建海呵呵一笑,“想得美。”   把脸一板,“这是死者的工作证,又不是凶手的,你们激动个啥?万里长征第一步,离破案还远着呢。赶紧收拾东西跟我回局里——”   余光瞥见雷星宇手上那只老鳖,“正好,带回去让食堂大师傅给炖了,也算给你们加个菜补一补。”   周茉立刻瞪圆眼睛,伸开双臂。   “刀下留人……不是,刀下留鳖啊!”   她跟黄建海商量:“这老鳖也算是帮我们找到证物,立了大功,再说人家能长到这么大多不容易啊,说不定比您岁数还大呢,您忍心拿它炖汤吗?”   黄建海:……   好像挨骂了,又好像没有。   这话听着咋就这么别扭呢!   周茉从雷星宇手上接过老鳖,走到河边,慢慢将它推进水里。   “小可怜,这几天都没吃上饭吧?快走吧,以后在水里千万别乱捡东西了嗷~”   老鳖入水,四肢慢慢划动了几下,抻起脖子,绿豆似的小眼睛仿佛看了周茉一眼,很快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周茉拍拍手站起来,对自己满意点头。   保护野生动物,人人有责!   再说王八汤有什么好喝的,等破了这个案子,她请大家去牡丹楼吃螃蟹!   分局的车还停在发现尸体那边,大约一公里,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回走,来时和回去的心情截然不同。   雷星宇还在绘声绘色讲述“老鳖献宝”似的传奇故事。   “周茉这直觉,绝了!还有我韩哥的神之左手,也绝了!啪——!一下子,就把那么大个儿一王八给捞上来了!”   雷星宇突然一拍手,“哎,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电视上搁皇帝坟头前面摆着那个……王八驮碑?”   黄建海两眼一黑。   “能不能有点文化?什么王八驮碑,那个叫……”   话到嘴边,他也卡了壳。   哎,他记得在报纸上看到过那俩字来着,好像是什么贝贝贝……   想了半天,黄建海瞪了徒弟一眼。   “我看你像霹雳贝贝!”   周茉走在旁边,默默低下头。   要不要提醒黄队,那个其实念赑屃啊。   蒜鸟蒜鸟,老周同志说了,不能让领导下不来台。   再说雷子确实也挺像霹雳贝贝的^_^   ……   回分局的路上,除了开车的几个需要掐大腿让自己保持清醒,其他人都睡得东倒西歪昏天黑地,下车时两条腿都不听使唤了,踩棉花似的。   这一晚上来来回回走了十几公里,又在船上晃来荡去,现在是又饿又累又困,惨过拉练。   一大队办公室的灯也亮了整夜,何冰带着几个内勤比对了一宿的失踪人口资料,好不容易找到几个符合尸体基本特征的,打电话过去一一询问,又都被排除了。   听到楼下传来一连串半死不活的脚步声,他本以为黄队那边也是一无所获,正准备起身迎接,鼓舞一下士气,雷星宇已经跳着乱七八糟的霹雳舞扭进来,嘚瑟地在何冰眼前一晃。   “当当当当!何队你看这是什么?”   证物袋里装着那张工作证,何冰眼睛一亮,“白梁河里捞上来的?确定是死者身上的了吗?”   “我估摸着,大概其,备不住,十有八九是八九不离十了。”雷星宇摇头晃脑,“何队你不知道啊,周茉她……”   “上一边儿去,叭叭一路了还没说够啊?”   黄建海把他脑袋扒拉到一边,对何冰道:“等天一亮就联系这个研究所,问问这个宋健仁去哪儿了。”   回头一看从河边回来的一大队成员,个个目光涣散无精打采,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不由笑骂了一句:“行了,瞅你们一个个这死出,从现在开始,给你们三个小时回去补觉,八点半准时上班——”   话音未落,众人争先恐后,转身就跑,撒丫子直奔后头宿舍楼。   这时候有家的也不想回了,有那在路上来回耽误的工夫,不如找张床挤一挤,还能多睡一会儿。   人群一下子跑了个干净,就剩周茉和黄建海大眼瞪小眼。   “你咋不走呢?”   黄建海说完才反应过来,周茉家在本地,上班以来还没值过夜班,也就没给她安排专门的女生寝室。   忘了这一茬了。他尴尬挠头,现在后勤处也没人能安排啊。   周茉仿佛看出他的心思,摆摆手道:“没事儿黄队,我还不咋困呢,实在不行,我去会议室拼两个凳子对付一下。”   “瞎说,熬了一宿能不困吗?”黄建海轰她去会议室,“先凑合一下,下午我指定给你倒腾个寝室出来。”   周茉打着哈欠走进会议室,搬了三把椅子拼成一排,几乎是刚躺下去就失去了意识。   黄建海从办公室翻出一件干净的军大衣,想着会议室里没有被子,别再把人冻着了。   他轻手轻脚进去把大衣披在周茉身上,出来以后对何冰小声说:“还跟我嘴硬说不困呢,刚躺下就睡着了,那小呼噜打的,呼呼的。”   何冰从刚才众人的反应里就猜中了大半,笑道:“怎么样,咱们小周茉又发挥大作用了吧?”   黄建海左右瞄了几眼,内勤刚才也被他轰回去休息了,现在办公室就他和何冰俩人。   他清清嗓子,把周茉如何坚持在那一片打捞,如何不顾驾驶员阻拦,非要增加渔网深度,最后捞上来一头老鳖,仔仔细细给何冰讲了一遍。   “那王八个头可真不小。”黄建海伸手比划了一下,“少说活了几十年了。周茉不让吃,说那玩意儿指不定比我岁数还大,她不忍心。”   说到最后,黄建海有点忿忿,“这孩子,咋能拿我跟王八比?不怕我给她穿小鞋啊。”   何冰憋笑憋得辛苦极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好一会儿才开口劝:“她就是知道你不会跟她计较,才敢啥都往外说。咱们一大队气氛多好啊,而且年轻人嘛,脑子不活泛一点,怎么办案啊。”   再说那老鳖活了几十年,保不齐真有什么灵性呢。   还是放它回河里继续当个镇水神兽吧。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案情,后来何冰也劝黄建海趴桌上眯一会儿,他这个岁数可不比小年轻抗折腾了。   等到七点半,何冰估计着研究所那边应该也上班了,翻出电话本拨了过去。   对方听到他提起宋健仁的名字有些意外。   “小宋?他上礼拜去湘省参加交流会议了,现在应该还在那边。怎么了,是他出什么事了吗?”   何冰如实道:“我们昨天在白梁河上发现一具男尸,又从河里捞出了宋健仁的公文包和工作证,现在怀疑他就是那名死者。你们最好安排一个比较熟悉他的同事,过来辨认一下。”   对面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回过神来连忙应下。   “你们是南关分局对吧?好好好,我这就安排,今天上午就带人过去。”   上午九点钟,研究所来人了。   来的是办公室主任老贺,以及跟宋健仁同一个项目组的同事钱智。   何冰先去了一趟法医处,得知昨天那具尸体已经做完尸检,目前安置在一楼停尸间,便带二人下了楼。   路上他委婉提醒:“死者被发现时已经在河里漂了几天,尸体的样子可能不太好看,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尽量回忆他身上是否有什么明显特征,方便确认。”   贺主任和钱智对视一眼,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进去以后,何冰让负责看守登记的同事打开存放“宋健仁”的停尸柜。   冷气冒出,混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气味,饶是二人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还是被那张可怖面孔吓得惊叫后退。   贺主任都快哭了,“何队长,这,这人都成这样了,我们还怎么认啊?”   幸好他来的时候多了个心眼,带上了宋健仁留在所里的人事档案,上面有基本的个人信息,和去年的体检报告。   血型对得上,左臂陈旧骨折对得上,钱智还认出了宋健仁的公文包。   “他前几个月新买的,听说花了八百块呢,宝贝得很,下雨天还得专门给包套个袋子,怕淋湿了。”   钱智印象深刻,毕竟他是不会花三个月工资买这么一个祖宗回来供着的。   何冰想起宋健仁那一身名牌服饰,不由多问了一句:“他家里是做什么的,条件很好吗?”   “他爸妈好像都是普通工人吧,反正没听他怎么提过。”钱智回忆,“不过他好像有个在国外的亲戚,今年才联系上,据说对方在外面赚了大钱,又没有亲生儿女,所以对他特别好,隔三差五给他往回寄东西,还给他汇钱呢。”   他看着写有宋健仁名字的那格停尸柜,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老话说财不外露,果然有道理,健仁这不就是平时显摆多了,才被人给盯上了吗?”   何冰若有所思:“你认为杀害宋健仁的凶手是图财?”   钱智咽了下口水,小心地问:“应该是吧,不然还能图他啥?他这人平时在所里八面玲珑的,也不会跟人结仇啊。”   在他看来,宋健仁就是有时候爱显摆了一点,虚荣了一点,但人还是不错的,对同事也算大方。上次他那亲戚从国外寄回来的进口巧克力,他还给大家都分了尝尝呢。   停尸房里不好久留,何冰带二人回到一大队办公室继续问话。   “宋健仁今年三十四岁,他结婚了吗,家里还有什么人?”   贺主任摆摆手,“没有,小宋一直是单身。我们单位比较小,又是搞农业研究的,清水衙门,待遇也一般,职工在解决个人问题方面不太容易……”   何冰笑笑,问钱智:“你多大了,结婚了吗?”   钱智憨厚一笑,有些自豪:“我跟健仁同岁,我儿子都小学四年级了。”   何冰默默看向贺主任。   贺主任:“小宋,可能他眼光比较高吧,哈哈……”   “我和我爱人是高中同学,我们俩一到年龄就领证了。”钱智道,“健仁他是前两年才被调来我们所里的,他以前是什么情况,有没有处过对象,我们就不太清楚了。”   说到底他们也就是普通同事关系,谁闲着没事老打听人家感情生活啊,万一受过什么情伤呢?   何冰见二人身上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了,便让贺主任把宋健仁的资料先留下,他们可以回去了。   “何队长,那小宋的遗体……还有,要不要通知他的家人?”   “放心,这些我们警方都会安排。辛苦二位跑这一趟了,要是还有新的情况,我们会再去贵所问话的。”   “好,那就辛苦你们了,请一定要抓住杀害小宋的凶手啊。”   ……   会议室里暖气烧得旺,身上热乎乎的,周茉睁开眼,看清挂钟上显示的时间,一骨碌滚到地上。   完了完了,八点半上班,怎么没人来喊她啊!   她赶紧抱起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给的军大衣,火急火燎回到大办公室。   已经睡醒归队的同事们抬起头,纷纷用善意的目光打趣她:   “急啥,黄队说让你多睡会儿,放心吧,天塌不了。”   就这一上午的工夫,“老鳖献宝”的故事已经传遍分局。   当初是谁死活不肯收下周茉的?二大队那边现在说不定都后悔死了。   说曹操曹操到,只见一个跟黄队差不多年纪,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老大爷十分自来熟地进了门,停在周茉面前。   “小周啊,听说你跟郑望宁从小一块长大,怎么样,还要不要来我们二大队啊?”   周茉还没反应过来,黄建海有如一道龙卷风般冲了过来。   “姓蓝的你要不要脸,这是我们一大队的办公室,你咋还上门抢人来了!”   “姓黄的你搞清楚,周茉当初就想进二大队,只不过那时候队里名额满了,才让你小子捡了漏。”   二大队队长蓝铁雄振振有词,“巧了,现在我们队又有空缺了,我这不就第一时间来找周茉,让她归队吗。”   黄建海冷笑,“周茉上班还不到半个月,你二大队哪来的空缺?”   这老东西刚从外地出差回来,肯定是听说了周茉三天破案,昨晚又运气爆棚捞到关键证物,这才巴巴地过来抢人来了。   “我说有就有。”   蓝铁雄不理他,对周茉笑得一脸慈祥,“小周,跟我回去吧。老黄这人脾气太差,动不动就骂人,肯定没少让你受委屈吧?你放心,我跟他一点都不一样,来我们二大队,保证让你感受春天般的温暖,家人般的关怀……”   周茉眨眨眼,抱紧怀里的军大衣。   “没有啊,黄队对我可好了,还给我放假,让我睡懒觉呢。”   蓝铁雄卡了壳,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老黄吗?   不过想想也是,谁让周茉这么有本事呢,换做是他也得当成宝贝疙瘩供起来。   可惜当初看走了眼,现在想挽回也难咯……   黄建海忍无可忍开始撵人,“你走不走?再不走信不信我拿笤帚疙瘩抽你啊。”   蓝铁雄环顾四周,见一大队全员都跟黄建海同仇敌忾,摩拳擦掌,一副“敢抢周茉就跟你拼命”的架势,无奈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惜才爱才,担心明珠美玉在你手里糟蹋了……”   黄建海作势去拿扫帚,蓝铁雄连忙后撤到门外,又不死心地对周茉喊:“二大队的门永远为你敞开,我和小郑都等着你,盼着你嗷~”   说完就跑,完全不给黄建海抡扫帚的机会。   “周茉,你别听他胡咧咧。”黄建海放下扫帚,气得直喘粗气,“我对你没有半点儿意见,你就在一大队好好待着,咱们才是一家人,对不对?”   “对!!!”   办公室里发出震天喊声,不知道还以为是什么战前动员。   二大队的真是疯了,抢人抢到他们家里来了。   周茉挠了挠头,深深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这也太魔幻了。   别说以前是原主想去二大队没去成,她现在也不可能去啊。   就让她和郑望宁各自美丽吧。   周茉认真对黄建海点头:“黄队放心,我哪也不去,就在咱们一大队干到退休。”   “哦~~~”众人听到又是一阵激动,拍桌子的鼓掌的干啥都有。   黄建海眼皮直抽抽。   倒也不必这么恋旧哈。   他还盼着周茉一路高升开进市局呢。   ……反正进市局也不进二大队!   被蓝队长这么一打岔,周茉都快忘了自己要干嘛了,晃了晃脑袋,赶紧问:“研究所的人过来认尸了吗?确认死者是宋健仁了吗?”   “嗯,虽然脸都泡烂了,但是其他特征都对得上,应该是他没跑了。”   黄建海把何冰了解到的情况简单复述了一遍,问周茉:“你怎么看?是劫财,还是仇杀?”   大部分的凶案动机都可以用财、情、仇三个字来概括,也是警方办案时的第一侦查方向。   周茉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就忍不住想皮一下,“万一是情杀呢?“   这话要是雷星宇说的,早该挨揍了。   但要是周茉嘛……   黄建海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钱智家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宋健仁和他同岁,不光没结婚,连个对象都没有,这不可疑吗?   周茉:?   黄队现在对她是不是有点太信任了啊啊啊!   她真的就是随口一说……   “咳咳,那什么,我开玩笑的。”   周茉赶紧把黄建海的思考方向拉回来,“按照宋健仁同事的说法,他是今年联系上国外亲戚以后突然变有钱的,而且他这趟不是要去湘省出差吗,出差总要带行李吧?但他的公文包里除了工牌什么都没有,是不是其他值钱的物品被凶手拿走了呢?”   相比之下,他衣兜里那几块钱,还有他戴的那块老款手表,在凶手眼里就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留下来说不定还能扰乱警方的办案方向。   “既然死者身份已经确认,我们还是先从他的社会关系着手调查。”   周茉摸着下巴分析,“凶手能准确知晓他的出差日期,故意打了个时间差,又在杀人后将他的工牌单独丢进水里,就是想毁尸灭迹,不被我们找到。所以我还是比较倾向于是熟人作案。”   这年头抢劫杀人的街匪路霸之流,作案手段都比较“糙”,一般不太会大费周折掩盖被害者身份。   试想一下,假如他们昨天只找到了已经被泡得面容模糊的尸体,无法辨认身份,只能当做无名尸处理,更不要说排查社会关系了。   “你分析的有道理,那咱们下午还是得去一趟研究所,多找几个人了解宋健仁的生平情况。”   黄建海刚说完,何冰从外面回来了,脸色十分凝重。   他很少在何冰脸上看到这么严肃的表情,不由上前一步,“有新情况?”   何冰嗯了一声。   “贺主任回到所里以后,把宋健仁的死讯告诉了他们项目组的领头人梁教授。”   “梁教授知道以后立刻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们都找到了宋健仁身上哪些物品。”   “他说,宋健仁这次去湘省参加交流会,随身携带了一份他们项目组今年才稳定选育,还未正式公布的高产粳稻稻种,代号‘伏羲-94118’,是国家级保密项目。”   但现在,这份关系到国家粮食安全的最高保密级别的稻种,却不翼而飞了。 第20章 第 20 章:周茉饿急攻心,失去理智,把证物给吃了?(三合一)   “有间谍?”   “境.外势力?”   黄建海和周茉同时出声,说完又齐齐捂嘴,紧张地左右张望。   动作整齐,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警惕。   好在二人声音都不大,又是站在角落里说话,其他人都在工位上各忙各的,谁也没注意到这边。   何冰先被这俩人莫名其妙的默契唬了一跳,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停顿了两秒钟才点头,“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怪何冰和黄建海太敏感,桦城及周边地区一直是华国重要的工业基地,同时因其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肥沃的黑土和丰饶的水源共同成就了这座北大荒粮仓。   自解放以来,那些不怀好意的敌特分子的地下活动就没停过,抓了一批还有一批,简直是狡兔三窟,无孔不入。   他们谁不是从小听着抓特务的故事长大的,更不用说梁教授特意强调了这份稻种的重要性。   何冰清楚意识到这起看似普通的凶杀案,性质已经变了,不是他们一大队能自行处理的了。   黄建海拔腿就跑,“我找吴局汇报去。”   何冰这才有空问她:“你是怎么联想到境.外势力的?”   周茉眨眨眼:“学校里开了国安方向的专案侦查课,我们班有个同学还没毕业就被那边要走了,说他有天赋,适合干这个。”   当然,这是她上辈子听其他学姐讲的故事啦。   但哪个警校生没有幻想过亲手抓住一个行走的五十万呢?   ……   下午,黄建海从市局开会回来,身后多了一个眉眼冷肃的陌生男人。   “十分钟后,带上笔和本,楼下大会议室集合。”   匆匆交代一句,黄建海转头又道:“栾处,我带你去见吴局。”   “麻烦了。”   男人锐利警惕的视线不动声色扫过一大队办公室,随即垂下眼,跟着黄建海离开。   “啥情况啊?”雷星宇凑过来问,“宋健仁的案子不归咱们查了?”   周茉点头又摇头,“一会儿就知道了。”   等他们收拾好东西赶去大会议室,才发现这次会议阵仗不小。   坐在前面主持的是一把手吴局,除了一大队,技术科、法医处也都来了人。   大家见了面,彼此熟悉的点头打个招呼,三三两两落座。   周茉和雷星宇他们挑了个中排靠后的经典摸鱼位,一抬头就看到右前方单独坐着四五个人,都是生面孔,身上带着股不一般的气场,和分局这边泾渭分明。   刚才见过的那个男人坐在中间,看着和何冰年纪差不多,三十多岁,但气质完全是冰火两重天。   吴局敲敲麦克风,开始讲话,宣布即刻成立10·16联合专案组,与国安部门合作,共同侦破农科九所试验员宋健仁被害一案,以及保密稻种失窃案。   “这位是国安侦察六处处长栾震,还有他带来的国安同志们。”吴局介绍,“市局决议由我担任专案组组长,黄建海和栾震任副组长。从现在起,专案组全员实行全封闭备勤,吃住都在局里,未经批准不得离开办公区,更不许与外界联系。”   一名年轻国安站起身,给众人分发保密承诺书等相关文件。   “原来是国安的人啊。”   雷星宇唰唰签名,一边抬头偷瞄,一边小声跟周茉蛐蛐:“你看他们像不像电影里演的那种血滴子?”   “那也太难听了吧。”周茉吐槽,“还不如说是锦衣卫?”   不对不对,锦衣卫好像也是特务头子,人家国安可是抓特务的。   黄建海坐在上面,将二人交头接耳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气得直翻白眼。   但凡他手里有个粉笔头,早就扔过去了。   雷子一天天的不着调,现在把周茉都给带坏了。   就在二人激(小)烈(声)讨论国安放在古代到底算哪个部门时,吴局请栾震上来讲话。   “下午好。我想大家或许对我们单位比较陌生。”   栾震的普通话说得很标准,声线低沉,听不出他是哪里人。   “但我首先想表达一点,国安也是警职人员,都是为人民服务,只是分属不同警种,我们并不是什么‘朝廷鹰犬’。”   众人笑了起来,冲散了会议室内原本严肃压抑的气氛。   栾震目光扫过全场,好像在周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又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周茉迅速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藏到椅子下面。   啊啊啊难道当国安的首要条件就是耳朵灵吗!   蛐蛐领导还被人听见了,她现在退出专案组还来得及吗……(bushi)   栾震仿佛只是随口开了个小玩笑,简单介绍了自己和几名同事的分管部门后,迅速切入正题。   “‘伏羲’计划对我国粮食安全的重要性不言自明。我们必须先做最坏的打算,就是宋健仁的死因与境.外势力有关,那份试验稻种现在可能已经落入敌人手中。”   他转头对吴局道:“接到市局消息后,我局情报处已经第一时间联系海关和出入境管理局,正在排查最近一周内是否有可疑出境人员。”   周茉无意识地咬着笔杆,垂眸凝思。   幸好现在是1994年,想出国可不是买张机票就能随心飞那么简单。   国际航班班次少,中转难,且只在几个一线大城市和口岸城市开通,每周仅有1-2班,机票难抢不说,还经常因为各种意外动不动就停飞、延期。   距离宋健仁被害才过去一周,就算敌人拿到稻种,极有可能还滞留在境内。   他们还有时间。   “我们现在要和敌人抢时间。”   栾震仿佛说出她的心声,“接下来的行动,由分局同志们继续排查宋健仁的社会关系,在单位的人际情况,寻找可能存在的目击证人,尽快锁定凶手范围。我们这边会持续监控边境口岸和机场,监听境外可疑通讯,调查宋健仁的海外关系,以及外汇、国际邮包记录。”   他屈指轻叩桌面。   “大家在调查过程中要重点注意以下几点:   第一,‘伏羲’计划的安全性是否还有保障?梁教授作为项目领头人,敌人是否会从他身边下手?   第二,宋健仁的行踪是谁泄露出去的?研究所里是否有人已经被收买?调查过程中切勿打草惊蛇,要让对方以为你们只是在正常查案,麻痹敌人。   第三,宋健仁本人是否可靠?他是被间谍抢走稻种后杀害的无辜者,还是本身就有通敌嫌疑?不能因为对方已死就掉以轻心,事关国家安全,任何疑点都不能放过。”   雷星宇不由咂舌,转过头跟另一边的韩江小声嘀咕。   “你觉不觉得周茉跟栾处长有点像?”   “……哪里像了?”   “就是看谁都不像好人……嗷!”   韩江默默收回拳头。   怪不得黄队老揍他。   这小子是有点欠削。   ……   吴局很欣赏栾震雷厉风行的性格,他也不多废话,叮嘱技术科和法医处负责人务必全力配合专案组行动,每三天向他汇报一次案情进展,之后宣布散会。   一大队自己的小会议室借给栾震他们当临时办公室。   大家轮流进去给家里打电话,只说有紧急任务,这几天不回去。   栾震注意到窗台边上摆了一排橘子皮,偌大的会议室里连个烟灰缸都找不到,不由挑眉。   “你们队都不抽烟吗?”   雷星宇正排着队,闻言十分自豪地回了一句:“嗯哪,我们队是无烟办公室!”   自从应主任发表了那一通惊世骇俗的“吸烟阳wei论”,师父就不许大家在办公室里抽烟了。   要是有人躲在外面角落里偷偷抽,带了烟味进来,被他撞见了还会挨骂。   时间一长,大家就被半威胁半强迫式的戒烟了。   取而代之的是每张办公桌上都备着一把糖果瓜子,嘴巴痒了就来一颗。   栾震点点头,指着刚才给大家发保密文件的年轻属下。   “这是小田,你们一会儿去研究所时带上他一起。”   雷星宇眼珠子滴溜溜转,等打完电话出来跟周茉吐槽:“还说不是锦衣卫,这不故意派个人监视我们吗?”   “小雷同志,工作中不要带情绪。”周茉一本正经,“什么你们我们的,大家都是兄弟单位,一家人嘛。”   雷星宇正要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打官腔了,小田从后面追上来,冲二人腼腆一笑。   “雷哥,周姐,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啊?”   嚯哟,嘴还挺甜?   雷星宇立马把那点小情绪抛开,跟小田勾肩搭背上了。   周茉摇头叹气,默默跟上。   小雷同志还是太嫩啊,一句雷哥就把你收买了。   ……   一行人来到第九研究所。   周茉一下车就发现了新情况,指着东南方向问:“那边是不是咱们发现的抛尸地和第一现场?”   为了方便试验,随时观察作物长势,研究所周围都是农田,划分成一块一块的试验田。再往远一点就是白梁河,引水灌溉也方便。   雷星宇踮脚远眺,“嘿,还真是那个方向,如果从农田中间穿过去,差不多也就十五分钟路程?”   “要是有人那个时候刚好在田里干活,说不定还能看见宋健仁是和谁见面呢。”   周茉摸着下巴畅想,希望能找到目击证人。   她又想到什么,激动地一捶韩江胸口。   “韩哥,抛尸地点是你先发现的,正好靠近研究所方向,你又中了一次啊!”   韩江差点被这一拳捶出内伤,硬是忍住了,面无表情点头,“巧合而已。”   小田眨巴着求知的眼睛看来看去,被雷星宇搂到一边,科普他江哥的“丰功伟绩”去了。   众人在门卫处登记后进入院内。   正前方的主楼是典型的苏式砖混结构板楼,一共四层,集科研行政为一体。   左后方是后勤保障楼,一楼设有职工食堂、开水房和澡堂。二楼三楼是宿舍,给家不在本地的试验员提供住宿。   宋健仁的死讯大概已经传开了,所里的职工看到周茉等人进来,哪怕穿着便装,也能猜出他们的身份,目光中有好奇,也有不安的打量。   好在何冰已经跟贺主任统一了口径,对外只说宋健仁出差遭劫,不幸遇害,其他情况还在调查中,一概保密。   这个理由在九十年代并不罕见,尤其对那些需要经常往外地跑车或是出差的人来说,每次出门都要冒着不小的风险。   不知情的同事,大概只会感慨一句宋试验员运气不好。   他们先去三楼办公室找梁教授了解情况。   “警察同志,快请坐。”   梁教授说完才反应过来,办公室内只有一张狭小的长条沙发,根本不不够这么多人分的。   他不好意思地拍了下脑袋,“条件简陋,你们将就一下,我去给你们打水泡茶……”   黄建海赶紧扶住他,“您老别忙活了,我们刚从单位过来,不渴也不饿,咱们还是说说宋健仁的情况吧。”   “小宋啊。”梁教授坐了回去,摩挲着桌面叹气,“他是前年调来我们所的。其实他的科研水平一般,但是资历还不错,在前单位也参与过好几个重点项目,而且他性格比较活泛,和谁都能聊得来,正好适合一些外联工作,我就把他收下了。”   “宋健仁入职时做过政审吗?他的家庭背景有没有问题?”黄建海又问:“您知道他有个在海外的亲戚吗?”   “啊?入职政审肯定是没问题的,不然他也不能顺利调来我们所里。”   梁教授一个一个回答:“‘伏羲’计划是去年年初启动的,小宋进组以后,主要就是负责记录试验数据,帮着搜集一些其他兄弟单位的资料,做一些文书方面的汇报工作。”   “海外的亲戚?哦,是有这么回事,但是对方人在国外,小宋也没和他见过面,倒是经常收到人家寄来的进口商品。”   梁教授想了想,拉开抽屉,取出一颗包装纸上写满外文的巧克力。   “喏,这儿还有呢,我吃不惯国外的东西,小宋给我,我就顺手放起来了。”   黄建海一个眼神,雷星宇立刻拿出证物袋,将这颗巧克力装进去,仔细收好。   梁教授见他们小心对待的姿态,不由跟着紧张起来,“这巧克力有什么问题吗?”   “以防万一,跟宋健仁有关的证物我们都要带回去检查。”   黄建海觑着梁教授的神色,终于抛出此行最关键的问题,“您觉得宋健仁是否有被间谍收买的嫌疑,他有没有可能故意争取到这次出差机会,为了把试验稻种带出研究所?”   梁教授瞳孔一缩,不敢置信地攥紧拳头。   “你们怀疑小宋是间谍?”他下意识跟着压低声音,脸上浮现出一丝迷茫,“可是这次交流会议,我本来是打算派冯宁去的。结果偏偏不巧,他在出发前几天被车撞了,伤了腿,所以才临时决定换成小宋的。”   不巧吗?还是偏偏这么巧?   周茉记笔记的动作一顿,怀疑地眯起眼睛,听着黄建海继续追问:   “您是什么时候决定把试验稻种带去湘省的?项目组里还有谁知道这次交流会的具体情况?冯宁现在人在哪里?”   梁教授回忆了半天,认真道:“当时我是把冯宁单独叫来办公室,跟他说这次参会的事儿,因为要携带试验稻种出门,我特意让他保密,谁也别告诉。”   没过两天就是周末,冯宁特意去了趟市区,采买出差会用到的生活用品。结果在回来的路上被一辆明显超速的小汽车撞进沟里,小腿骨折,现在还在后头宿舍里休病假呢。   离开梁教授办公室后,黄建海开始分配任务。   “周茉,你带雷子和韩江去找冯宁做笔录,弄清楚车祸是意外还是人为。   小张,还有你们几个跟着我在所里排查,确定宋健仁最后出现和离开的时间,还有他遇害当天每个人都在干什么,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一声令下,众人默契散开,只剩小田站在原地,茫然举手:“黄队,我跟谁?”   “随便你。”   小田犹豫了几秒转身追上去,“雷哥等等我。”   ……   冯宁宿舍在二楼,他腿上打了石膏,正躺在床上看小说,听到敲门声,连忙拄着拐一蹦一蹦来开门。   “你们是?”   周茉亮出证件,“南关分局的,找你来了解一些情况。”   冯宁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撞我那个人找到了?”   但这不是应该归交警管吗,怎么来的是刑警?   周茉打量着他的神情,突然道:“没人告诉你吗,替你去湘省开会的宋健仁死了。”   冯宁啊了一声,脸都吓白了,摇摇晃晃站不稳当,连忙扶住门框。   “怎么会这样?他出什么事了?我这两天一直待在宿舍,我啥也不知道啊。”   周茉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进屋坐下慢慢说。   冯宁还要拄拐蹦跶,雷星宇看不下去,一把抓住他肩膀,和韩江一起直接把人平移送回床上。   小田在后面目瞪口呆。   周茉冲他微笑:“破案要紧,这样效率更高。”   冯宁坐在床上还惊魂未定,拍了拍打石膏的小腿,“幸好我没去成,不然死的就是我了。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为什么这么说?”周茉问他,“你觉得宋健仁是因为什么死的?”   冯宁被问住了,结结巴巴道:“他不是出差在路上出事了吗?是不是遇上劫道的了?我听说现在那帮人可太猖獗了,在火车上都敢动刀子抢钱……”   周茉摇头。   “他没有死在路上,他就死在咱们桦城,而且离你们研究所很近。”   她伸手一指窗外,“就在白梁河里,泡了好几天才被捞上来,惨哪,都没人样了。”   她语气平静极了,但冯宁快被吓哭了。   “怎么会这样啊?”他不停抹着眼角,看起来有种真情实感的悲伤。   “宋哥走之前还来看过我,让我安心养伤,说他一定会顺利完成这次任务,平平安安回来……”   结果呢,人怎么还死在单位门口了?   周茉却从他的话里察觉到一丝异样。   她问冯宁:“当时梁教授是单独找你谈话,让你带着稻种去湘省对吧?当时外面有没有人?你离开的时候,在走廊上有没有碰到什么人?”   “外面好像没有人吧。”冯宁顺着她的提示努力回忆,“我从办公室出来,突然想上厕所,就跑着去了洗手间,然后……我看到宋哥在里面洗手,我俩还闲聊了两句。”   “你还记得他当时见到你是什么反应吗?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我想起来了,他当时脸上红红的,全是汗,我还问他干嘛去了,他说他刚从试验田回来,闷的。”   冯宁挠头,“我当时还想呢,那天也没轮到他下地干活啊。”   周茉又问他被车撞了以后报警没有。   “报了啊,我一回所里就打电话报案了。”冯宁现在想起来还气得牙痒痒,“那车开的也太猛了,幸好我反应快往旁边躲了一下,不然就不只是摔断腿了。”   也是他眼神够好,被撞进沟里还能记下对方的车牌号。   周茉让他又重复了一遍,记在本上,等回去以后找车管所核实。   眼看冯宁这里问不出更多信息了,他看起来就像个无辜的倒霉蛋。   周茉打算离开,冯宁还想站起来送,又被雷星宇摁回去。   “行了,你好好躺着吧。”   冯宁从枕头底下拿出小说,才翻了两页,只见那个年轻女警突然风风火火跑回来。   “冯宁,你再回忆一下。”周茉紧盯着他,目光灼灼,“梁教授让你对这次行程保密,你被车撞了以后才换成宋健仁去湘省开会,那他知道自己代替的人是你吗?”   冯宁摇头,“我没说过啊,梁教授不让我说,我谁也没告诉。”   “梁教授是临时起意,决定把这份试验稻种带去湘省和其他农学专家交流的。”   “他先后找了你和宋健仁安排此事,又分别叮嘱你们对外保密。”   周茉一字一顿,“既然如此,宋健仁为什么会说,他一定会替你完成这次任务,平平安安回来?”   冯宁张大嘴巴,呆呆看着她。   ……   “宋健仁绝对有问题。”   离开宿舍后,周茉斩钉截铁道。   “我现在十分怀疑他偷听了梁教授和冯宁的对话,并在冯宁出门前躲进了洗手间。”   只是宋健仁没有想到冯宁也会来上厕所,和他撞了个正着,情急之下编出一个刚从田里回来的借口。   冯宁当时没多想才被糊弄过去了,如今经过周茉提醒,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谁会穿着衬衫和皮鞋下地干活呢?   雷星宇跟上她的思路,“那冯宁被车撞也是他安排的?可是现在人都死了,死无对证啊。”   他刚想说你别像栾处长似的怀疑全世界——他都看出来了,周茉进宿舍时连冯宁都没放过,故意在话里挖了好几个坑,等着他往里跳呢。   假如说,万一冯宁才是那个被收买的间谍,故意受伤换成宋健仁去出差,好给自己找个替死鬼呢?   “周茉,你别——”   才开了个头,韩江就踩他一脚,瞟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小田。   雷星宇反应过来,讪讪住嘴,转移话题,“咱们接下来去哪儿,跟师父他们汇合吗?”   周茉摇头,想了想冲他伸手。   “梁教授给的那颗巧克力呢?”   雷星宇不明就里,把证物袋从包里拿出来。   周茉举起袋子,迎着阳光仔细辨认了半天,突然将巧克力球倒出来,扒开包装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了一口。   雷星宇:!!!   “你干啥呢!”   他脸色都变了,恨不得掰开周茉的嘴给抠出来,“你都怀疑宋健仁有问题了,他的东西能随便吃吗!”   周茉被他不停摇晃,依旧不动如山,又嚼了几下才吐掉,不紧不慢开口:“放心吧,没有毒。”   就是给宋健仁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毒死梁教授啊。   “没毒……没毒那也不能乱吃啊,这可是证物!”   雷星宇看着空空如也的证物袋,一脸绝望,“我回去咋跟师父交代啊?”   他怎么说?说周茉中午没吃饱,突然饿急攻心,失去理智,把证物给吃了?   “这不还剩半颗吗,放心吧,耽误不了正事。”   周茉把包装纸和半颗巧克力球装回去,慢条斯理开口:“现在我更确定宋健仁有问题了。”   雷星宇没好气地问:“为啥啊,因为他给的巧克力不好吃?”   周茉认真点头。   雷星宇:……   这话你敢不敢跟我师父说去?   周茉当然敢,所以她转身就去找黄建海了。   “黄队,我有重要情况汇报!”   周茉举起证物袋,黄建海眼皮一跳,难以置信地问:“你吃的?”   雷星宇在后面跳得老高:“就是周茉!她嘴也太快了,我抢都抢不下来!”   “昂!”周茉理直气壮,“黄队,这巧克力根本不是从国外寄回来的,味道不对,我怀疑是贴牌假货,就是那种南方小食品厂伪造的,说是进口走私货,专门拿来骗外地游客的。”   黄建海半信半疑,“这你也能尝出来?”   “纯可可脂和代可可脂的口感差别很大。”周茉指着包装纸上的外文给他解释,“如果这是正经国外巧克力,绝对不是这个味道。”   甜得发齁不说,还有一股蜡感。   黄建海欲言又止,想起周茉家里是开海鲜酒楼的,估计以前也没少吃好东西,很快接受了这个理由。   “行,剩下半颗回去拿给技术科看看——你可别再吃了嗷。”   周茉嘿嘿一笑。   下次还敢^_^   ……   回到分局,众人直奔会议室,和国安这边交换情报。   “研究所里暂时没有发现其他可疑人员。”黄建海道,“每个项目组都有自己的课题,保密级别不一,但大家在工作中都是心照不宣,没人会随便打听别组的情况,谁要是这样做了,反而显得自己很可疑。”   宋健仁最后一次出现在研究所,就是他本该出发去湘省的前一天。   “他是正常到点下班离开的,门岗那里有记录。当天在田里干活的试验员我们也都问过了,没人在外面见过他。因此不排除是宋健仁有意避开同事,绕远路来到白梁河边,和什么人见面。”   “我们这里也有发现,证明宋健仁有很大嫌疑。”   周茉起身汇报,冯宁的证词,以及那颗不正宗的外国巧克力。   栾震打量她一眼,“你尝出来的?”   周茉心虚地清清嗓子,又补了一句:“您要是不信,可以让技术科的同事再来检验一下……”   “不用了。”栾震摆摆手,“你是对的,因为宋健仁口中所谓的‘国外有钱亲戚’,根本不存在。”   下午他们去邮局查询宋健仁名下近一年里所有的国际邮包记录和境外汇款记录,结果一无所获。   “没有国际邮包,没有境外汇款,但他的银行账户上却陆陆续续有小额多笔入账,不像是亲戚接济,倒更像是洗钱。”   栾震拿起证物袋里的半颗巧克力晃了晃,“他在单位故意营造出国外有亲戚的假象,还费心买假洋牌巧克力糊弄同事,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他的直觉是对的,宋健仁从一开始就不无辜。   黄建海一拍桌子,“我去申请搜查令,宋健仁家里肯定还有线索!”   特事特办,搜查令很快批下来,众人连晚饭都来不及吃,直奔宋健仁家。   “这小子明明也不是本地人,却不住单位宿舍,在外面租房子,更可疑了。”   雷星宇嘟囔着推开院门,房东和街道干事已经在门口等候,确认手续无误后,拿出钥匙开了门。   屋子不大,大约三十多平,进门正对着一条走廊,尽头是厨房,右手边是个开间,充当客厅和卧室。   众人如饿虎扑食冲了进去,四下分散搜查。   此情此景,周茉又忍不住想皮一下,小手一挥:“关门,放韩哥。”   韩江:?   没等他问周茉这话什么意思,她已经一溜烟蹿进卧室,抄家一般翻箱倒柜起来。   “嚯,姓宋的倒是很舍得打扮自己啊。”   雷星宇拉开衣柜,被里面满满当当的新衣服晃花了眼,“皮夹克,牛仔裤,羊毛衫……嗯?怎么还有条花裙子??”   周茉走过来看,雷星宇正拿着衣架,把裙子往自己身上比划,震惊道:“宋健仁是个变态吧,他居然偷偷在家里穿裙子!”   周茉:……   “你傻啊,这一看就是女人的尺码,还是那种体型偏瘦的女人,宋健仁虽然矮了点,但他也穿不上啊。”   她指着衣领后面缝的xs标识苦口婆心道:“动动脑子吧,你还想不想找对象了?”   雷星宇哦了一声把裙子挂回去,追在周茉身后问:“那裙子是给谁穿的?宋健仁不是没结婚也没对象吗,他在家里藏了个女人?”   “屋子里不像有女人生活的痕迹,典型的单身男人家。”周茉拉开衣柜下面的抽屉挨个检查,“裙子吊牌都没摘,可能是他买来准备送人的……有了。”   周茉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红色首饰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做工精致的水钻天鹅胸针,璀璨闪耀。   “哎呀妈,这得老贵了吧?”雷星宇凑过来瞄了一眼,忿忿道:“姓宋的哪来这么多钱,肯定是被收买了!”   周茉看着首饰盒内里绒布上熟悉的烫金logo,笑道:“这可不光是有钱就能买到的,你在桦城商场里见过吗?”   没想到国内这么早就有华子了。   该不会跟那些假洋牌巧克力一样,都是南边来的走私水货吧?   但仅凭这些东西,似乎还不足以证实宋健仁被境.外势力收买。   周茉转身冲韩江晃了晃首饰盒,玩笑道:“韩哥,我们这儿都大丰收了,你怎么还两手空空呢?”   这可不符合他的超绝搜证体质啊。   韩江自从进了门就在屋里来回晃悠,东看看西看看,始终没上手。   直到众人快把宋健仁家翻了个底朝天,他想了想,走到角落里那张单人铁架床前,敲了敲床尾栏杆。   一名国安见状提醒他:“床上我们检查过了,什么都没有。”   枕头被子全都拆开了,床板也一块一块拆下来检查又拼回去的。   韩江没说话,突然蹲下身子,沿着床尾那根支撑床脚的突起一截的圆柱形铁管,一点点摸索过去,直到出现一条细微的焊缝。   他不再犹豫,解下钥匙串上挂的小刀,沿着缝隙往里一捅。   咔吧一声,那截圆管整个断开来,从里面掉出一捆用皮筋卷得紧紧的绿色钞票。   雷星宇双眼放光,脱口而出。   “刀乐!”   一大队所有人,包括跟来搜查的国安,都被韩江这不声不响的一手震住了。   周茉摸了一下自己嘴唇。   难道系统绑定的时候顺便给她嘴也开光了?   韩哥待在一大队真是屈才了……他真正的归宿应该是纪/委啊! 第21章 第 21 章:绝对不能让稻种离开桦城!   一大队扬眉吐气。   国安面面相觑。   一种微妙的竞争感无形弥漫开来。   于是接下来的搜查中,两边都在默默较劲。尤其是那几个年轻国安——咱们可是专业干这个的,怎么能被比下去?   宋健仁家迎来史上最严厉大搜查!   国安连屋后墙根下的老鼠洞都没放过。   成功掏出了一手耗子屎……   以及一个用防水布紧紧包裹住的巴掌大的马口铁盒,里面装着一卷还未冲洗的富士胶卷。   “哦哦哦!”   窗外传来一阵猩猩吼叫。   雷星宇不服气,“江哥,你再加把劲啊,看看还有哪儿能藏东西。”   韩江不声不响走到书架前,一本一本抽出来检查。   翻到第五本,中间书页被挖出了一个长条形空洞,里面嵌着一支小巧的R产录音笔。   “哦!!!”   雷星宇特意跑到窗户下面喊了一嗓子,摸着胸口暗道好险。   差点被锦衣卫抢先了。   他回头跟周茉抱怨:“姓宋的是属耗子的吧?一天天正事不干,净琢磨怎么藏东西了。”   周茉锐评:宝藏男孩√   胶卷和微型录音笔都被收进证物袋。   国安对这些小玩意儿可太熟悉了。   只等胶卷里的照片冲洗出来,就能坐实宋健仁被间谍收买,泄露国家机密的罪名。   但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宋健仁的上线是谁?他们如何联系?   ……   “我有种直觉,上线可能是个女人。”   办公室内,周茉举起装进证物袋里的那条高档连衣裙,“这条裙子,还有那枚天鹅胸针都不便宜。因为宋健仁潜意识里觉得,只有这样价值名贵的礼物,才配得上对方的身份。”   金钱和美色,是腐蚀一个人意志最有效的毒药。   “啥直觉,女人的直觉呗?”   雷星宇欠欠地翘起二郎腿,又开始祖传抬杠:“万一是宋健仁从间谍那里收了钱,觉得发财了,想追求以前高攀不上的白天鹅呢,不一定非得是间谍本谍吧?哦,他从人家手里收了钱,再买成礼物巴巴地送回去,图啥啊?”   “但根据目前调查到的宋健仁的社会关系来看,他身边并没有符合穿xs码裙子的年轻女性。”   周茉耸耸肩,“说实话,这裙子我都穿不进去,太紧了。我估计她的身高也就155左右,而且一定很会保养自己,才能维持这么纤细的身材。”   黄建海补充:“还有一点,宋健仁连分给同事的巧克力都是假洋牌,他有点钱全花自己身上了,真要是追求单位里哪个姑娘,他敢这样大手大脚吗?说白了,一般姑娘也不敢收这么贵重的礼物吧?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摆明了就是不靠谱。”   周茉深以为然。   黄队不愧是有闺女的人,经验丰富啊。   “黄队,我打算从这条裙子入手,先把桦城各大商场女装柜台都扫一遍。”   周茉对他道:“这裙子吊牌价一千二,不便宜了,如果是在本地买的,店里肯定有记录。”   “行,这条线索就交给你了。”   黄队答应下来,又想起什么,“对了,车管所刚刚来电话,说撞冯宁的那辆黑色捷达是套牌车,真正的车牌是一个贸易公司老总的,事发时有明确不在场证明,而且他跟冯宁,乃至整个第九所都毫无交集。”   周茉并不意外,现在还不是马路上遍布天眼监控的时代,车辆信息管理全靠手动录入,什么套牌,假牌,甚至无牌驾驶的比比皆是,很难追查。   再说对方存心要撞伤冯宁,一定早有准备,不可能在这种细节上露出破绽。   破案嘛,无非就是把所有的线索一条条查下去,迟早能揪住坏人的小辫子。   接下来几天,周茉算是领略到了桦城人民对于时尚的追求和热情。   原来市里有这么多商场,这么多女装品牌。   她在琳琅满目的裙衫鞋帽之间逛得眼花缭乱,几乎要信息过载,太阳穴隐隐胀痛,看东西都快重影了。   终于,她在星海西路步行街上一家开在角落里的小店,发现了和裙子上一模一样的吊牌logo。   周茉从包里取出裙子问店员,“这条裙子是你们店里卖出去的吗?”   店员看了一眼就肯定点头,“没错,我们店里的衣服都是老板每个月亲自去港城挑选带回来的,全桦城独一份,绝对不会撞款。”   周茉了然,怪不得这么贵,原来还是一家买手店。   她打起精神,又问:“这条裙子你们店里一共进了几条,卖出几条,有销售记录吗?”   店员不回答了,上下打量她,眼神充满狐疑,“小姐,你……是来买衣服的吗?”   怎么听着像是竞争对手来刺探情报呢?   周茉无奈掏出证件,“分局的,有个案子需要了解情况。”   店员松了口气,不是竞争对手啊。   下一秒又紧张起来,“是我们店里卖的衣服出什么问题了吗?”   周茉从包里取出一张宋健仁的照片。   “你看看,这个人来过店里没有,是不是他买的这条裙子?”   店员辨认了一会儿,肯定道:“没错,就是他。”   她跑进柜台里面,取出账本唰唰翻了半天,“对,上个月18号买的,xs码,一千二不打折。”   “他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和别人一起?”周茉引导她回忆,“他是你们店的常客吗,有没有带过女伴?”   “这位先生是第一次来,但他是和一位女士一起来的。”   店员解释,因为这家店一直走小众精品路线,做的多是熟客生意,每天客流量不多,所以凡是消费过的客人她都有印象。   “那位女士在我们店买过好几次衣服了,那天就是他们俩一起来的,女士试了这条裙子,但是可能觉得有点贵,或是没那么喜欢吧,就没买。”   店员回忆:“到了下午,这位先生又单独来了一趟,买下了这条裙子。”   她当时还觉得这男人真浪漫,又舍得给对象花钱,所以印象深刻。   周茉精神一振,忙问她还记不记得那位女士的长相,“她叫什么?有留过家庭地址和电话之类的信息吗?”   “她个子不高,很娇小,但是衣着谈吐都特别有气质,温温柔柔的,一看就是那种家里条件很好的大小姐。”   店员摇头,“她之前来过几次,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不过我好像听见那位先生喊她‘小雪’?”   周茉不由蹙眉。这个名字太常见了,没有更多信息,跟大海捞针也没差别。   就在她发愁时,店员突然啊了一声。   “我想起来了!”   她兴奋地翻开账本,“上周四不是我的班,我听另一个同事说的,说那位女士来买了一条裤子,但是尺码不太合适,要我们帮她改短裤脚,说下周再过来拿。”   店员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数着手指头,“这都过去五天了,她应该快来了。”   有门儿!   周茉当机立断:“能联系上你们老板吗?有件事希望她配合一下。”   店员点头,“我现在就给老板打电话……警官同志,是什么事啊?”   她好奇地问了一句。   周茉嘿嘿一笑,在她面前转了一圈。   “你看我像不像你们老板新招的店员?”   ……   第二天上午开始,“玛莲菲尔”女装精品店斜对面的小巷里多了一辆半新不旧的红色夏利,车顶装着出租灯牌,却半天也不见它出来拉客。   雷星宇坐在驾驶座上,手里举着一个望远镜。   镜头里,穿着白衬衫,一步裙,扎丸子头的周茉正站在店门口微笑目送顾客离开。   她仿佛不经意地往夏利车这边望了一眼,然后又回到店内。   雷星宇边看边乐,“你还别说,周茉穿这一身文文静静的还挺像样,也不知道她能卖出去几件衣服,有没有提成啊?”   旁边坐着韩江,正靠在椅背上假寐,对雷星宇的自言自语充耳不闻。   他们俩被黄队派来配合周茉的伪装工作,还从技术科借了台相机。   现在只等“小雪”过来取裤子了。   雷星宇正叨叨叨,韩江突然睁开眼,冷不丁来了一句:“你说小雪还会来吗?”   “啊?”   “假如她就是宋健仁的上线,杀人灭口之后不急着携带种子逃跑,还有心情来拿衣服?”   雷星宇被问住了,想了半天突然一拍手,“她是上周四来买的新裤子,那时候宋健仁都死了快一礼拜了,她不是照样有心情出来逛街?”   韩江想了想也是,又重新闭上眼睛。   那边雷星宇还在摸着下巴装深沉,“江哥,你不懂,就是天上下刀子,都不耽误女人出门买衣服。”   “你又懂了。”韩江无语,“你懂这么多,也没见你找个对象回来。”   雷星宇:……他这不是被工作耽误了吗!   店内,周茉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小雪还会来吗?   再不来她就要站出静脉曲张了……   原来服装店店员也不是好干的,无时无刻不在整理衣架,挂衣服,叠衣服,清点库存,对进店的客人笑脸相迎,最好在三分钟内摸清客人的穿衣喜好,针对性给出搭配建议……太卷了吧!   怪不得两个店员比她工资都高QAQ   她正胡思乱想着,门口风铃响动,有客人来了。   周茉一秒进入状态,扬起笑脸,“欢迎光……临?”   她和走进店里的沈兰君大眼瞪小眼。   母女俩都懵了,谁也没有料到二人会在这里相遇。   闺女已经一个星期没回家了,沈兰君以为她在单位艰苦奋斗,结果怎么在这儿卖起衣服来了?   但她脑子转得快,很快意识到女儿是在执行任务,迅速移开目光,在店里随意看了起来。   周茉见状悄悄松了口气,不愧是沈总,模范家属来着!   沈兰君今天是陪牡丹楼一个海鲜供货商的老婆出来逛街,算是她维系生意往来的日常社交。   “刘姐,这家店的衣服价格虚高,不划算,我知道一家店,风格更适合你,不如我们去那边看看?”   不想留在这里耽误女儿工作,沈兰君不动声色挽上刘姐手臂,二人离开。   周茉送到门口,热情招手,“欢迎下次再来~”   刘姐走出去一段路以后说,“那家店的衣服确实挺贵,不过店员小姑娘蛮漂亮的,看着就招人稀罕。”   沈兰君心里暗爽,面上还要绷住了,淡定道:“是吗?我光顾着看衣服了,都没怎么注意,还是刘姐你细心……”   ……   送走沈兰君,周茉站在门口揉了揉小腿,突然看到一辆黑色捷达从街道另一头开过来,缓缓停在店门口。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深灰色羊毛大衣,内搭米色套裙,戴珍珠项链,身材娇小,面容温婉的年轻女人。   周茉瞬间站直身体。   女人朝她走来,唇角微勾,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你好,我来取上周买的一条裤子,请问改好了吗?”   果然,这个女人就是她要等的小雪!   周茉将女人引入店内,“您稍等,我查一下账本。”   她走进柜台,趁对方不注意,悄悄按了一下藏在抽屉里的对讲机按钮,提醒对面盯梢的雷子和韩江。   女人在沙发上坐下来,打量着周茉,突然问:“你是新来的吗,之前好像没见过你。”   周茉抬起头,露出一个腼腆微笑,“对,小梦姐家里有事请假了,介绍我过来替她几天。”   她装模作样翻了一会儿账本,“您是19号下午来我们店买了一条白色长裤,裤脚改短三厘米,已经付过账了,对吧?”   “没错。”女人轻轻颔首。   周茉去后面取了改好的裤子回来,“您看一下,要不要现在穿上试试?如果还有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再找师傅修改。”   “不用了,我还有事。”女人接过购物袋,起身就要离开。   周茉连忙追上,“女士等等!是这样的,我们店新推出了会员积分制度,您要办张卡吗?只需要登记下姓名和家庭住址,今后就能享受免费送货上门服务……”   她故意拦下女人,给雷子他们偷拍照片争取时间,言辞恳切:“您是我们店的老客户了,理应得到更多优惠,不如就办一张吧?只要您办卡,老板还能给我加十块钱提成呢。”   把一个急于赚钱的年轻小店员的形象演绎得活灵活现。   女人似乎被她纠缠得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抱歉,不是我不想帮你,是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以后也不会再来买衣服。”   周茉心里咯噔一声,难道小雪已经买到出国的机票,准备携带种子逃跑了?   她正想着还能用什么办法拖住她,黑色捷达里又下来一个戴墨镜的高个长发女人,蛮横地将周茉推开,护送小雪上车离去。   周茉注意到高个女人坐进了驾驶位。   她又是什么身份,小雪的司机,还是保镖?   她火速回到店内,换回自己的衣服,从后门离开,绕了一大圈,钻进红色夏利车。   “拍到没有?”   雷星宇认真点头,“一整卷胶卷都拍完了,肯定有几张能用的。”   周茉懒得吐槽他的拍摄技术,“行了,赶紧回局里。小雪说她就要离开桦城了,我们得抓紧时间。”   ……   照片当天就洗出来了,再加上周茉记下的黑色捷达车牌号,国安很快查到了女人的真实身份。   “梅雪,二十五岁,明面上的身份是《风尚时装》杂志编辑。”   栾震指着照片上的女人,语气严肃,“但她还有另一个身份,是桦北种业咨询公司副总经理林穗的养女。”   他往黑板上又贴了一张照片,是一位中年女性,刚过下巴的短发微微蓬松,看起来十分干练。   “林穗,原名藤井真穗,生于1945年,父亲是R国开拓团成员,母亲是华国人,也就是当年R军战败撤退后留下来的战争遗孤。”   栾震对她的生平如数家珍,显然国安盯上她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1972年两国恢复邦交后,她通过红十会的寻亲渠道回到R国认亲,在叔叔的资助下考入东大攻读农学硕士,毕业几年后开始创业,打着‘归国遗孤回馈家乡’的名义回到华国,与人合伙开办了这家种业咨询公司。”   她在华国长大,一口流利的普通话,饮食习惯早已与本地人无异,一直以“林穗”的身份在国内活动,只有在R国的学位证和一些正式文件上保留藤井真穗的名字。   公司做的是引进R国蔬菜种子、给农户做种植咨询的正当生意,还打着支援家乡农业发展的旗号,和本地农业部门有不少合作,地方政府把她当成爱国归国华侨的典型,一切看起来都无懈可击。   “但经过国安长期调查,得知林穗的叔叔在R国是一伙极/端you翼势力份子的重要头目,他安排侄女研究农学知识,又将她送来华国做农业生意,其用意不言自明,就是冲着我国粮食研发方面的机密情报而来。”   栾震双手一撑桌面,目光沉沉。   “我们盯她和她的公司很久了,但一直苦于没有实际证据,不好轻举妄动,以免影响两国关系。没想到在宋健仁这里找到了突破口。”   周茉转着笔:“所以林穗也知道自己可能被国安盯上了,便安排养女梅雪用美人计接近宋健仁,拿到稻种以后再杀人灭口?”   她问黄建海:“黄队,能不能以调查宋健仁被杀为理由,传唤梅雪?先把人扣住再说。”   “证据呢?光凭宋健仁给梅雪买过裙子可还远远不够。”   周茉咬住笔头。可恶,要怎么证明是梅雪杀了宋健仁呢?   “各位,我想补充一点。”   从会议开始就一直安静坐在后排的应枢言突然开口。   “我们在抛尸现场找到的那块沾有宋健仁血迹的鹅卵石,基本可以判定为击中他头部,令其失去反抗能力的凶器。但根据宋健仁头上的伤口形状和深度判断,砸他的人应该是一个力气不小的成年男性,再加上捆绑手脚,抛尸入水,光凭梅雪自己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应枢言语气不疾不徐,“所以她至少还有一名男性同伙。”   周茉打了个响指,“假如是梅雪约宋健仁见面,或许还骗他说拿到种子就带他一起出国。宋健仁信以为真,避开试验田里的同事来到河边,结果被潜伏在暗处的男性同伙打晕,丢进河里毁尸灭迹?”   这样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宋健仁穿得人模人样去赴约,满心以为很快能和白天鹅双宿双飞,最终死于他的贪婪和愚蠢。   “从现在起24小时持续监控梅雪动向,排查她身边是否有可疑男性出现,随时做好抓捕准备。”   黄建海开始排班,一大队分成几组,轮流在梅雪住处和单位蹲守。   国安这边继续监控火车、航班等出境渠道,排查名单范围扩大至桦北种业咨询公司全体员工。   又是一个不眠夜,分局内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但梅雪的行动轨迹一切正常,除了那天最后一次去了服装店,之后就在家里和单位两点一线活动。警方还监听了她的电话,发现她甚至都没有和养母林穗联系过。   但她越是如此刻意避嫌,就越有种欲盖弥彰的心虚意味。   山雨欲来,联合专案组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只等那一刻到来,利箭便离弦而出。   三天后,监听通话的小组传来消息。   “梅雪订了一张桦城去琴岛的火车票?”   雷星宇目露迷茫,“她去琴岛干啥?喂海鸥啊?”   周茉砰地站起来,“我明白了。她怕带着种子上不了飞机,打算走海路,从琴岛偷渡出境!”   众人立刻以最快速度赶到桦城火车站提前布控。   现在已经没时间去找梅雪那个男性同伙了,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让稻种离开桦城!   ……   从桦城到琴岛的火车是下午三点二十发车。   两点半,一抹娇小身影出现在候车大厅。   梅雪是一个人来的,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皮箱,没有其他行李。   便衣警察和国安埋伏在候车大厅各个角落,不动声色地往梅雪方向靠近。   梅雪走进安检通道,皮箱放入安检仪器,顺利通过。   她对安检员露出一个礼貌温柔的微笑,提起箱子往前走了几步,就被一名年轻女性拦下。   “梅雪,我是南关分局刑侦一大队刑警,现怀疑你与一桩杀人案有关,请你立刻放下手中物品,跟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   梅雪定定看着周茉,脸上笑容消失,眼神变了:“是你?”   她认出来了,是那个在服装店拦着她不让走的小店员。   原来警方在更早之前就盯上她了?   四周是逐渐逼近的便衣警察,梅雪眸光一闪,配合地放下皮箱,举起双手,表情还有些无辜。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今天要去琴岛做一个很重要的采访,火车马上就要检票了,你们不能这样耽误我的工作。”   “梅女士真是爱岗敬业。”   周茉不轻不重刺了她一句,示意同事将人控制住,自己拿起那只黑色皮箱,打开检查。   16寸的小皮箱内里一览无余,两套换洗衣物,几瓶护肤品,笔记本,身份证,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种子呢?   周茉不信邪,清空箱子以后又拿小刀割开内衬布料,沿着边角仔细摸了一遍。   还是没有。   她又拿对讲机把韩江召来,两个人把皮箱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韩江甚至连金属锁扣都给撬下来了,包带把手也沿着缝线割开,还是没找到半粒种子。   一大队成员围成一个圈,无声交换着目光。   韩江搜证的本事他们都见识过了,连他都找不出东西,说明种子可能真的不在梅雪身上。   梅雪也被围在圈内,她静静看着周茉和那个男警察忙活了半天一无所获,嘴角隐秘地勾起。   “警察同志,你们莫名其妙扣下我,还毁坏我的私人物品,到底想给我安个什么罪名?”   梅雪微微抬高声音,故意让其他好奇的旅客听见,“蛮横粗鲁,毫无根据,难道这就是华国警方对待外国友人的态度吗?我要投诉你们,我要联系大使馆寻求庇护!”   周茉抬头冷冷瞥她一眼,“现在想起自己是R国人了?藤井梅雪女士,你在残忍杀害华国公民的时候就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一天吗?”   哼,打舆论战谁不会。   这可是在华国的土地上,旅客们站在谁那边还不一定呢。   果然,周茉说完,围过来的乘客就开始对着梅雪指指点点,年纪大一点的老人脸上已经浮起愤怒。   别管什么两国建不建交,小g子敢在咱们家里杀人,那还得了?   梅雪感受到周围传来的敌意,脸色微变,又色厉内荏地挺直脊背。   警方没有证据,他们什么也搜不到,没什么可怕的……他们不敢把她怎么样的。   她在心里一遍遍说服自己。   周茉一直注意着梅雪的反应,见她每隔几分钟就要看向候车大厅墙上挂的巨大时钟,心中划过一丝违和。   她突然拿起对讲机,联系埋伏在火车站外的同事。   “梅雪怎么来车站的?”   对面很快传来回答:“她坐出租车来的。司机已经被我们扣下问话,路上没有发现异常。”   一个人……出租车……   周茉突然走到梅雪面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二人离得很近,梅雪从这个小女警幽深的视线里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   周茉轻声问:“梅雪,你的司机呢?”   梅雪瞳孔一紧。   下一秒,周茉推开她冲出人群。 第22章 第 22 章: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   周茉意识到他们犯了一个错误。   现在铁路购票还没有推行实名制,只要你想坐的这趟车票还未售罄,任何人带上钱去购票窗口排队就能买到。   假如梅雪真打算携带稻种乘火车外逃,她完全可以花钱雇人买票,到时直接拿着车票上车,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打警方一个措手不及。   为什么还要自己打电话订票,又刚好被监听她家电话线路的警察听到呢?   ——除非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在警方视线中,知道他们会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所以她一连几天都没有和养母林穗通话,所以她故意让警方知道她买了票,今天要坐火车去琴岛。   再加上现在的车票没有实名认证,也没有联网系统可供查询,警方如果想在火车站抓人,就只能埋伏在候车大厅、进站口、检票口等几个关卡,靠人眼搜索。   一旦梅雪来到火车站,就会立刻成为警方关注的目标。   她在明面上吸引了所有警力,将视线集中到自己身上,而真正携带稻种,悄悄混在乘客当中离开的则另有其人。   也就是那个女司机。   二人打得一手好配合,对警方用了一招灯下黑。   “黄队,我们抓错人了。”   周茉边跑边打开对讲机,视线在拥挤的候车大厅内来回逡巡,语速飞快。   “梅雪只是个幌子,稻种应该在她那个女司机身上!”   “女司机?”   黄建海反应过来,“就是那天陪梅雪去服装店的,那个高个女人?”   但当时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梅雪身上,雷星宇偷拍到的也多是梅雪的照片。   那个女司机只在周茉纠缠梅雪不放的时候下车推了她一把,而且还戴着墨镜和帽子,照片上只露出一角模糊的侧影,根本看不出长相。   黄建海立刻把对讲机调到公共频道。   “所有人注意,真正目标是梅雪的女司机。前几天在梅雪家和单位蹲点儿的人呢?有没有见过她的,赶紧描述一下基本外貌体征!”   听筒沙沙作响,陆续传来几道回应。   “一组,没见过。”   “二组,也没见过。”   “三组,梅雪这几天一直单独行动,没看到有司机来接她啊。”   黄建海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气得重重一拍大腿。   “狗杂种!”   这伙狗日的间谍真是八百个心眼子,肯定早就猜到自己被警方监视,故意提前把女司机给藏起来了!   要不是周茉假扮店员,误打误撞提前看见了女司机,他们这会儿还在跟梅雪纠缠不清,令真正携带稻种的人逃之夭夭了。   这时,对讲机里传来周茉沉着稳定的声音。   “黄队,女司机身高一米七二左右,中等体型,微胖,黑色长发,戴墨镜,下颌较宽,应该是方圆脸。还有,她下来推我时,我看到她左耳后似乎有一块青色胎记。”   时间紧迫,接触仓促,周茉尽全力也只能回忆起这些基本特征,但至少能划定身高体型,不至于完全大海捞针。   她这段话是直接发到公共频道里的,所有在现场的警察都能听到。   “好样的周茉!”黄建海精神一振,“大家都听见了吗,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把人给我堵在车站里!”   “是!”众人纷纷应答,立刻投入到新一轮搜捕中。   另一边,栾震放下对讲机,回头吩咐:“联系铁路局,尽快对接行车调度部门,把去琴岛的火车改成延误或晚点,随便什么理由都好,给一大队争取更多时间。”   他自己也走出了临时指挥办公室,率领国安加入搜捕队伍。   周茉大步穿梭在乘客之间,圆亮的杏眼睁得大大的,目光锐利,警觉地扫过每一张可疑的面孔。   头顶传来广播:   “各位旅客朋友们请注意,现在广播临时通知:由本站始发的K329次列车,因铁路部门临时设备检修,将晚点运行……给您的出行带来不便,我们深表歉意,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九十年代的火车能准点出发/到站才是稀罕事,乘客们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认命地继续等候。   但周茉知道,K329就是桦城去琴岛的那趟火车。   一定是上头领导发力了,为他们搜捕女司机争取更多时间。   只要人还在车站里,她就别想跑。   ……   车站派出所,留置室。   梅雪被铐在暖气管旁边,由两名铁路公安看守。   广播响起,梅雪脸色一变。   她敏锐地意识到警方还在外面抓人,K329突然检修,推迟发车,一定是他们故意安排的。   雷星宇推门进来,轻蔑地看着梅雪:“听见广播了吗?你的同伙已经被我们发现了,她绝对逃不出警方的手掌心!”   梅雪愤恨地瞪了他一眼,扭过头去,闭上眼睛。无论雷星宇怎么刺激她,始终一言不发。   多么完美的声东击西啊,都怪那个可恶的女警……   但没关系,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母亲是最出色的兵法家,为了这一天,她们精心设计了好几套计划,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这群华国警察,就算把整个火车站挖地三尺,也不可能找到“她”。   梅雪盯着地面低低笑起来,神色诡谲,带了一丝隐秘的得意。   ……   周茉他们在火车站里又找了一个小时,始终不见女司机的踪影。   她一刻也没有停下过,小腿终于不堪重负,发出酸胀的抗议。   周茉靠着大厅里一根圆柱稍作休息,大脑却依旧高速运转。   难道是她分析错了,女司机今天并没有来到车站,没有跟梅雪同步行动?   但如果错过今天这个机会,没有梅雪在明面上吸引火力,警方对桦城各个出入口的盘查只会更加严格,想携带稻种出逃将难上加难。   而且从梅雪这几天有意隐蔽女司机的行踪,就知道她肯定将其视为一枚暗棋,一招奇兵,借此躲过警方的追查。   如果不能顺利掩护她逃出桦城,那梅雪自己不就等于白白暴露了吗?   对讲机沙沙作响,周茉连忙从兜里掏出来。   “各小组注意,刚接到调度室电话,K329最迟半小时以后就要发车了,这已经是铁路部门为我们争取到的最大时限。五分钟后广播会通知乘客开始检票进站。”   黄建海声音凝重,“还有半小时,所有人立刻到检票口附近集合,全力排查可疑人员,抓紧这最后的时间!”   周茉立刻向检票口方向跑起来,边跑边抬头看了一眼挂钟。   现在是三点四十,K329原计划三点二十发车,现在被推迟到四点十分。   铁路部门已经给他们争取了五十分钟,但这个晚点是有时限的,再拖下去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一旦造成大面积晚点乃至行车事故,他们也不好跟上头交代。   半小时。   还有半小时。   周茉额头沁出汗珠,是累的,也是急的,一直跑到检票口附近才放缓速度,正好和朝这边赶来的雷星宇、韩江汇合。   彼此对视一眼,就知道是毫无收获。   雷星宇用力舔着左边虎牙,骂骂咧咧。   “下水道里见不得光的恶心玩意儿,真特么能藏!我今天就站这儿不走了,我看她怎么上车!”   韩江沉默不语,只是站得笔直,眼神来回转动,如哨兵雷达一般。   黄建海赶来后向安检员出示证件,要求他们配合工作。   K329设有两个检票口,一大队成员分成两组,和安检员站在一起,凡是身高体征符合的年轻女性,都被要求出示证件,打开行李检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检票队伍也在慢慢变短。   站台上传来鸣笛声,提醒火车很快就要进站了。   众人脸上不免都带出几分焦灼,查到最后都快魔怔了,凡是身高超过一米七的女性都没放过,可每个人的身份和行李都没有问题。   女司机到底在哪里?她究竟做了什么伪装,才能避开警方一轮又一轮的搜捕?   周茉同样心急如焚,当她机械地拉开一位女乘客的手提包,随手抓起一条裙子,忽然动作一顿。   她想起应枢言在会议上说的话。   他说,梅雪身材娇小,力气不足,至少有一名男性同伙协助她杀人抛尸。   她又想起在宋健仁家搜查的时候,雷星宇将裙子比到身前,夸张大喊宋健仁是变态,居然在家里穿裙子。   男性同伙……穿裙子……   一点灵光猛然炸开,仿佛惊雷劈散迷雾,当混沌和伪装如潮水退去,真相便明晃晃展露出来。   “错了,全都错了。”   周茉突然后退几步,对朝她看过来的黄建海大喊:“不是女司机,是男司机!”   说完她不再犹豫,大步跑向站台。   这时候的火车站台还是露天的,乘客三三两两站在黄色警戒线外,在站台工作人员的指挥下排成松散的队伍,等待火车进站。   周茉边跑边观察,这一次她不再盯着高个女乘客,重点关注那些身材中等的男性,尤其是戴了帽子围巾,故意把自己裹得很严实的。   她心头烧着一团怒火,既痛恨间谍的狡诈,更恼怒自己的疏忽。   为什么没有早想到这一点?为什么中了间谍的圈套?   如果稻种因此被带出桦城,落入敌人之手,她绝对不能原谅自己。   周茉大步向前奔跑着,直到站台上突然刮起一阵大风。   北风猎猎,席卷呼啸,有乘客一时不察,帽子就被吹上了天,连忙跳起来伸手去抓。   周茉也被风吹得睁不开眼,额前碎发糊了一脸,只能伸手去挡。   就在此时,那个跳起来抓帽子的乘客向后踉跄了几步,刚好撞在一个年轻男人身上。   男人被他带得后退,人群互相推搡着,一片混乱中,他的围巾被挤得散开,猛地往下一坠,赫然露出耳后一片青色胎记。   他慌乱地抬起眼,正对上周茉怒火灼灼的目光。   找到你了!   男人脸色一变,猛地推开人群就往前跑。   周茉立刻追上去,一边高呼:“警察办案,都让开!”   乘客们不明就里,左闪右避,很快让出一条通路。   男人全力奔跑,但身后周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眼珠一转,忽然将手里的旅行袋往后一砸,同时喊:“东西还你,放我走!”   周茉条件反射地接住旅行袋,但男人身上没了行李拖累,反而跑得更快了。   他跳下站台,跨过轨道,往更深处跑去,转眼间和她拉开距离。   她根本没犹豫,将旅行袋往地上一丢,对周围乘客大喊:“这是关键证物,大家帮我看好了!”   然后加速追上去。   ——她才不信男人会把稻种放在包里呢,他就是在诈她,逼她在稻种和抓人之间做选择。   小孩子才做选择,周茉两个都要!   今天就让你们这帮间谍见识见识,什么叫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   ……   周茉丢下东西就跑,乘客们愣了一瞬,下一秒立刻围成一圈,几十双眼珠子错也不错地盯着中间的黑色旅行包。   一个穿中山装,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出来,“各位,我是咱们桦城计委办公室的,这次去琴岛出差考察,现在警方正在追捕嫌疑人,请大家先听我指挥,不要乱动,替那位女警同志看守好证物。——小伙子,麻烦你去通知一下前边的工作人员,让他联系其他警察同志过来。”   “没问题。”   被点到的小伙子仿佛接到了什么重大任务,立刻跑着去了,连行李都没拿,完全交给了旁边乘客看管。   其他人则继续围着旅行袋看守,一个个如临大敌,甚至看谁都不像好人。   那名站出来主持局面的计委副主任见状不由摇头失笑。   其实从他听到火车晚点的广播时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后来坐在候车大厅等待时,那些来回穿梭,目光犀利,四下搜寻的年轻人,简直把“我是警察”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还有刚才那名奋不顾身追上去的年轻女同志,胆子够大,也够相信她身后的人民群众。   这年头的老百姓朴实又热心,一说哪里有坏人,就是上了年纪腿脚不利索的大爷大妈,也会抄起家伙事儿跟着往前冲。   再没有比他们更安全的“守卫”了。   很快,站台工作人员带着几名警察赶了过来。   雷星宇跑得最快,咋咋呼呼喊:“周茉呢?就是刚才那个女警察!”   有乘客伸手一指,“追着一个男的往那边跑了。”   好家伙,俩人跑得真快,这一晃都没影儿了。   雷星宇想也不想就要追上去,可他才跳到轨道上,一阵“叮叮叮”有节奏的铃声响起,“咣当咣当”的声音越来越近。   韩江变了脸色,冲他大喊:“快上来,火车要进站了!”   雷星宇扭头一看,远处已经隐约望见火车头的轮廓,吓得他脸一白,连忙又跑回来,抓着韩江手腕往上一蹬,重新回到站台上。   咣当咣当……   火车进站,放慢速度停了下来。   乘客们自觉完成一项重大任务,心满意足地排队上车。   等黄建海和栾震赶来,先检查了一遍旅行袋,不出意外地什么都没有。   得知周茉一个人追着男人穿过轨道,跑进了更深处,黄建海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给雷星宇和韩江一人一巴掌。   “还在这儿傻站着干啥?这边有火车拦着,你们就绕过去追啊!”   二人反应过来,真是急傻了,捂着脑袋转身就跑。   黄建海拿起对讲机,调派更多人手赶来增援。   “周茉已经把人堵在铁道上了,所有人立刻分组包抄,要是再抓不着人,都给我脱衣服滚回家去!”   话音刚落,远方传来一道枪声。   ……   二人已经来到铁轨深处,不必担心会误伤群众。   周茉边跑边拔枪,按规定第一枪需朝天示警,砰地一声,白烟顺着枪管被风吹散。   “站住!立刻举手投降,否则下一枪打的就是你!”   她将枪口对准男人后背,疾声厉喝。   子弹的威慑力不可小觑,男人立刻停止奔跑,不情愿似的慢慢转过身体,举起双手。   他眼中闪过一抹惊慌和畏惧,“你别开枪!我也是收钱办事,求求你,别杀我……”   周茉面无表情,举枪的手臂端得极稳,一步步向他靠近,在离男人还有半米处停下来。   “蹲下转身,双手放在腰间。”   周茉一手握枪抵住他的脑袋,另一只手放开,去拿挂在腰带另一侧上的手铐。   男人看似配合地蹲下转身,眼神却一直留意着周茉的动作。   就在她伸手去摸手铐的那个空档,他像压扁的弹簧一般猛地蹿起,饿虎扑食似的朝周茉扑过去!   二人重心不稳,哐当一声双双摔倒。周茉握枪的手腕被他狠狠砸向水泥台面,配枪被撞飞出去,骨碌碌滚下铁轨,落入细碎的石子堆道砟里。   没了枪,看你拿什么和我斗!   男人眼中闪过一抹寒意,拳头高高举起,带着嗜血的狠辣,用力砸向周茉小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周茉猛地往旁边一滚,让他这一拳落了空。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小腿借势横扫,一脚将男人踢飞出去。   男人踉跄着后退几步,不等他站稳,周茉的拳头已然攻至面门!   二人在荒凉偏僻的铁道深处缠斗起来。   男人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他不该因为周茉是女人就小瞧了她。   怪不得她敢一个人追上来,原来倚仗的不是配枪,而是她的好身手。   现在华国的女公安都这么厉害了吗?   周茉没有错过他分神的这一瞬间,拳头刁钻一扭,狠狠捣向他肋下。   男人吃痛,脸色扭曲,双眸逐渐泛起猩红,出手越发狠辣,直奔周茉要害。   周茉全神贯注,战意昂扬,无论愤怒还是得意都无法冲昏她的头脑,身随意动,手眼配合,步步紧逼,招招灵活。   但随着二人打斗时间变长,她在车站内高强度巡逻搜查带来的后遗症逐渐显现。   男人察觉到她的体力正在快速流失,丰富的搏斗经验令他立刻卖了一个之前从未使出过的新破绽。   周茉一时不察,果然中计,被男人迅速近身,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狠狠向后一砸!   砰!   周茉被摔翻倒地,后脑传来一阵尖锐刺痛,她眼前一黑,挣扎着想要起身,手脚却使不出力气,徒劳地抠着地面。   男人攥紧拳头,有心在这里彻底解决了这个难缠的女公安,但余光瞥见远处似乎有人影晃动,最终改变了主意。   任务要紧。   他按了一下小腹,转身大步向更深处跑去。   才跑出十几米,身后忽然有风声袭来。   男人刚要转头,就见周茉如一枚小炮弹从天而降,猛地将他扑倒。   哐!   一拳砸上他胸口。   哐!   一拳砸向他鼻梁。   哐!   一拳击中他太阳穴。   拳头如雨点般密密麻麻落下,砸得男人头晕目眩,两眼迷离。   恍惚间,他只看到那个女公安骑在自己身上,满脸是血,眼神凶悍,犹如罗刹。   ……   “周茉!”   雷星宇和韩江追上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周茉仿佛着了魔,压在男人身上一拳又一拳地砸下去,哪怕对方已经鼻青脸肿,彻底失去反抗能力,也不肯停下来。   二人上前,一边一个抓住周茉胳膊,小心翼翼将人拉起来。   “别打了,人都抓住了……卧槽!”   对上周茉被血糊满的面孔,雷星宇眼瞳一紧,吓得魂飞魄散,“你你你伤哪儿了?我草,我天啊,快来人,快叫救护车!”   他回头扯着脖子没命似的大吼:“师父,师父快来啊,周茉流了好多血,她快不行了!”   周茉顶着一脸血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乌鸦嘴,你才不行了呢。”   她觉得自己现在挺好的,特别有劲儿,还能再打十个!   雷星宇快被她吓哭了,翻遍全身口袋也没找出一块手绢能让她擦擦脸。   倒是周茉不在乎地抬手抹了一把,催促,“赶紧的,把他扒干净了,稻种肯定在他身上。”   “不用扒了。”   韩江掀开奄奄一息的男人衣服下摆,只见他腰上缠了好几圈绷带,右侧腹部摸上去有一块硬硬的凸起。   他掏出折叠小刀割开绷带,从里面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铝制小盒子。   打开盒盖,里面涂了一层特制的防潮蜡。   那包牵动着无数人心弦的试验稻种,正安稳地躺在里面,没有发芽也没有变质,完好无损。   周茉凑过来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太好了,终于找……”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软软倒了下去。   “周茉!!!”   雷星宇冲过来扶她,手才托上她后脑,就摸了一手的血,吓得嗷嗷大哭。   黄建海远远看到这一幕,差点心脏骤停。   幸亏栾震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不然今天被救护车拉走的又得多一个。   ……   “臭小子,你没事儿瞎嚎什么丧!”   清创室外,黄建海不解恨似的揍了雷星宇好几下,“周茉是脑袋上被石子儿划了个口子,又不是不行了。”   雷星宇自觉理亏,老老实实挨揍,委委屈屈辩解。   “师父,你是没看见周茉一脸血的模样多吓人啊,她都那样了还不忘控制住犯人,我以为她是回光返照……”   “回你大爷!”   黄建海气得还想踹他,这时走廊上先后奔来两道身影,正是沈兰君和周业成。   夫妻俩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走过来,脸上全是惊惶。   “小茉呢?”沈兰君眼睛红红,一开口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掉,“领导,我女儿呢?”   周业成紧紧揽着妻子肩膀,虽然没哭,但也快了。   黄建海面对雷星宇时还能疾言厉色,可一对上周茉的父母,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嘴唇开开合合,硬是说不出安慰的话。   说什么呢?一屋子的大老爷们都站着,就周茉一个小姑娘躺着进了医院,他有什么脸面对她爸妈?   这时候就显出一大队有何冰的好处来了。他不慌不忙上前,领着夫妻俩走到一边低声交谈。   很快,沈兰君的眼泪止住了,紧皱的眉头松开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还带着对女儿的骄傲自豪。   又等了半小时,周茉脑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被推了出来。   “小茉!”   沈兰君立刻扑倒病床边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闺女,“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疼不疼啊?”   “妈,爸,你们咋都来了?”   周茉努力挤出个笑脸,“麻药劲儿还没过呢,不疼。”   等她被推进单人病房,医生对众人解释:“病人的后脑勺被石子划开一道四厘米的口子,缝了七针。但运气不错,只是流血比较多,没有伤到骨头。再有就是头部曾受到撞击,有轻微脑震荡的迹象,最好住院观察一周,确认没有颅内出血。剩下的一些皮外伤和软组织挫伤,慢慢静养就行了。”   大家都松了口气,回头一看,周茉正拉着沈兰君的手哼哼唧唧诉苦呢。   “大夫把我后脑勺的一圈头发都给剃光了。”她扁着嘴巴不高兴,“接下来几个月我都要学那些中年秃头老男人,搞‘地方支援中央’发型了。”   沈兰君被她逗得破涕为笑,哄道:“没事儿,反正天越来越冷了,妈给你多买几顶好看的帽子换着戴,保暖又遮丑,谁也看不出来你秃了一块。”   “嗯呢,到时候咱俩一块去买新的,我要自己挑。”   周茉嘿嘿一乐,又满意了。   她突然想到什么,直起身子,“黄队,那个司机还有梅雪……”   “你别乱动,栾处长已经把人带回去了。”黄建海动作极其轻柔地把周茉摁回床上,又暗示她:“后续工作不用我们操心,还有梅雪那个养母,这回十有八九也跑不了了。”   周茉这下才彻底放心了。   也不枉她拼了这条小命,总算把稻种抢了回来。   何冰给黄建海和其他人使了个眼色,上前道:“周茉,你好好休息,这里有你爸爸妈妈照顾着,我们就不留在这儿碍手碍脚了。案子的事儿也不用你操心,该是你的功劳,谁也抢不走。”   黄建海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对对,你就安心在这儿住着,把身体养好咯。我这就回去替你报工伤,再给你打立功报告。”   周业成送他们出门,和黄建海,何冰一一握手。   “谢谢领导对周茉的器重和照顾,她回家都跟我们说了,说自己运气特别好,遇上二位这么开明又通情达理的好领导,给她展示的机会。还有同事们也都很照顾她,让我们做父母的特别放心……哪天有空都来家里吃饭啊,尝尝我的手艺,大家热闹热闹。”   上了车,黄建海才有空跟何冰感慨。   “真是窑里出好砖,好根出好苗。两口子都是明白人,生的姑娘也这么争气。”   何冰笑道:“行啦,有那好词儿留着写进立功申请里吧,这才是给人家爸妈最大的安慰。”   “这还用你说?”黄建海大手一挥,信心满满,“周茉这回拿一个三等功妥妥的!”   ……   病房里只剩下周茉一家三口。   周业成坐到病床另一边,拉起女儿布满细碎伤口,肿得跟小萝卜似的手指头,使劲眨了好几下眼睛。   “闺女,现在没外人了,你告诉爸,身上还疼不疼啊?”   周茉左看看右看看,嘴巴一扁,啪嗒啪嗒掉起小珍珠。   疼,疼死了,全身像被大卡车翻来覆去碾过好几遍,恨不得一下子晕过去算了。   沈兰君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数落她,“你们队里那么多大小伙子,哪个不比你抗揍啊,你就不能等等他们一块追上去?你说万一你要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爸咋活啊……”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双手捂脸,眼泪顺着指缝流到床单上,晕开一片水痕。   周茉也哭,一边哽咽一边说:“那,那当时只有我一个人,我要是,要是不追上去,放他跑了,就真出大事了……”   案情还在保密阶段,她不能解释更多,只好使劲冲周业成使眼色,让他赶紧想办法哄哄沈女士。   周业成冥思苦想,突然一拍脑袋,推推妻子,“你不是给小茉准备了礼物吗,带来了吗?”   “啊,带着呢,就在我包里。”   沈兰君起身去翻包,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红色小袋子。   周业成:“小茉,打开看看?”   “你们又给我买啥了……咦?”   周茉打开按扣,倒出来的是一根红绳,上面系着一个金灿灿的小苹果。   “你上次回家不是说,你同事在桌上放了个苹果,每天拜一拜,保佑没有案子吗?”   周茉想起来了,那几天她准点下班回家,跟爸妈说起雷星宇的迷信事迹。   当时沈兰君就提议,要不给她也买一个苹果形状的黄铜摆件,就跟牡丹楼大堂摆着的那座招财金蝉似的,让她每天也拜一拜。   周茉赶紧摇头,说拜苹果要真有用的话,南关分局就该改成苹果园,前后都种满苹果树得了。   再说哪个警察会在桌上摆一个黄金(铜)大苹果啊,那她还不如学tvb里的阿sir拜关公呢……(bushi)   沈兰君走到周茉身后,小心地将红绳系在她颈间,把头发拨出来。   “你不想要大苹果,妈妈就给你买一个小苹果。”   她轻轻环住周茉的肩膀,“妈妈没那么大本事,保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希望我的女儿每次出任务时,都能平平安安的。”   周茉感动得稀里哗啦,眼泪如同开闸放水。   这世上只有爸爸妈妈,会把她随口的一句玩笑话放在心上,珍而重之地当成一件大事去办。   她靠在沈兰君怀里,正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又显得愈发珍贵的母爱亲情时。   沈兰君无意间一抬头,看到对面墙壁衣架上挂的那件破破烂烂,大窟窿小眼儿,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的皮夹克,不由皱眉。   “这谁的破烂衣服,怎么挂你这儿来了?”   周茉:…… 第23章 第 23 章:“哎周茉,你知道现在大家都管你叫什么吗?”   周茉过上了吃吃睡睡不用上班的日子。   她这次追捕负伤闹出的动静不小,再加上案情重大,吴局特批她住进了二院最好的干部病房。   单间,能看电视,还有独立卫生间。   白天周业成就在病房陪护,全职照顾女儿。   晚上沈兰君过来,两口子也不回家。病房里有一张陪床,周业成又弄来一张折叠床,挨着一拼,就这么寸步不离地守着闺女。   周茉劝他俩回家睡去,沈兰君不肯,说家里空荡荡的冷清,女儿在哪儿,哪里才是家。   把周茉感动得眼泪汪汪,却不知爸妈正猫在被窝里说悄悄话。   周业成:“这两天小茉单位好多同事都来看她,我正好寻摸寻摸,有没有条件不错的小伙子……”   沈兰君:“那你可得擦亮眼睛,给我姑娘挑个最好的。”   ……   来医院来得最勤快的,不必多说,自然是雷星宇和韩江。   前者是听他师父的话,让他一下班就来医院看看,有点眼力见儿,帮他周叔收拾收拾屋子,干点活什么的。   至于韩江,他的理由是反正下了班也是闲着,与其自己回宿舍待着,不如来医院转转——万一有还没落网的敌特份子狗急跳墙,对周茉打击报复怎么办?   雷星宇信以为真,说什么都要给师父打电话摇人。   “要不咱们排个班吧,轮流来病房给周茉站岗。”   雷星宇把胸脯拍得邦邦响,“周叔你放心,我们一定保护好周茉!”   韩江:……好像玩脱了。   他正绞尽脑汁劝雷星宇别太兴师动众,周业成仿佛看出他的心思一般,主动道:“不用这么麻烦,我相信领导们一定不会让那些不法分子逍遥法外的。”   说完拍拍韩江的肩膀,一脸欣慰:“周茉有你们两个好同事,好战友,我是再没有不放心的了。”   雷星宇挠头傻乐,凑到病床边上跟周茉八卦,毫不见外地拿起一个他周叔刚洗好的大白梨。   “哎周茉,你知道现在大家都管你叫什么吗?”   “你先别说,让我猜猜。”周茉眨巴眨巴眼,兴致勃勃,“他们说我是花木兰,还是霸王花啊?”   她都这么拼命了,总能把之前那个“上班三天差点把自己吊死”的传说给覆盖刷新一下了吧?   雷星宇乐得噗呲噗呲的,故意卖足了关子,吊足了胃口,把周茉都给等得不耐烦了,一打响指。   “哈哈哈,他们现在叫你‘周铁头’!”   脑袋上破了那么大一道口子,还没伤到骨头,不是铁头是什么?   周茉:……   一种植物。   “雷,星,宇。”她阴恻恻磨牙,“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给我瞎起外号?!”   “不是我!”   “就是他。”   韩江出卖同事没有一秒犹豫。   周茉气得从病床上跳起来,“啊啊啊我要掐死你!”   她跟间谍玩儿命难道就是为了被人叫铁头吗!   谁家智勇双全聪明美丽活泼大方的小女警叫铁头啊!!!   病房里鸡飞狗跳,周业成端着果盘默默闪到一旁。   想多了,她闺女绝对不可能看上这种傻小子。   “周叔,我帮你洗水果。”   韩江走过来,也不多话,闷头就是干活。   周业成越看越满意,清清嗓子开始套话,“小韩哪,今年多大了?家里几口人啊?……什么,你是xx部队退下来的?”   听到熟悉的番号,他眼睛一亮,接连报出几个名字,“这都是我以前的战友,你听过吗?”   韩江点头,其中有一个人还是他的新兵教官呢,现在都正团级了。   周业成目露怀念,有了这一层渊源,他看韩江更顺眼了。   “周叔,您以前也是部队里的?”韩江罕见地打开了话匣子,“之前没听周茉说过,我还以为……”   韩江话还没说完,那头雷星宇和周茉打累了,休战了。   就听雷星宇一边啃梨一边大咧咧地问:“周叔,你天天陪着周茉,不用上班啊?”   周茉:哦豁。   小雷同志,你要危险了。   周业成听到这话,露出一个核善的微笑,对雷星宇勾勾手指,“来,你过来,咱爷俩上外边说两句话。”   雷星宇放下梨傻乎乎跟着出去了,很快走廊上响起一声惨叫。   没一会儿,雷星宇耷拉着半边膀子回来了,一脸震惊。   “周茉,怪不得你这么能打,原来是家学渊源啊!”   周茉冲他做了个鬼脸。   “没想到吧?我爸可是我第一个散打教练,后来还给我当了十年陪练呢。”   老周同志69年在战场上受了伤,被弹片划伤角膜,虽然抢救下来保住了视力,但留下了严重的散光后遗症,强光下睁不开眼,看东西还会重影,无法适应部队训练,也不能再练枪了,才因伤转业的。   不过他要是没受伤,没离开部队,就没机会认识被家里催着相亲的沈兰君,也不会有周茉了。   周业成小露一手,心情正好,捏着雷星宇的肩膀咔吧一提,把他脱臼的胳膊又接了回去。   雷星宇又是嗷一嗓子,龇牙咧嘴冲他抱拳:“周叔,失敬失敬,我再也不敢小瞧您了。”   但是吧……   趁周业成去倒水的工夫,雷星宇狗狗祟祟凑到周茉身边,小声嘀咕:“周叔是负伤立功转业,地方应该给他安排工作啊。要么去武装部,要么去大厂保卫科,咋能让他年纪轻轻待在家里看孩子呢?”   韩江也疑惑地看向周茉。   周叔这个待遇不对劲,难道是其中有什么隐情?   “我爸上过班啊,我小时候还记得他戴着大盖帽骑车载我去公园……”   周茉被二人问着问着突然卡了壳。   奇怪,老周同志是什么时候开始成天待在家里的?   他原来的工作呢?   等周业成回来,周茉张口就问:“爸,你原来在哪儿上班来着,为啥突然不上了?”   除了周茉,还有雷星宇和韩江,三个好奇的小脑瓜齐刷刷看着他。   周业成愣了两秒钟,理直气壮道:“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你爸我就不爱上班,不行吗?”   周茉:我竟无法反驳.jpg   周业成跟幼儿园阿姨似的,给排排坐的三位小朋友分果果,语气随意:“那时候你还小,你妈开饭店正是最忙的时候,家里总要留个人带孩子吧?你妈挣得多,那我就辞职回家呗,多大个事儿。”   雷星宇嘴快接了句:“那您不怕别人说您吃软饭啊?”   周业成:……吃都堵不上你的嘴是吗?   “软饭咋了,谁吃谁知道,软饭就是香啊。”   周业成理直气壮,话锋一转又道:“但我闺女绝对不能找个吃软饭的,不然我打断他的腿。”   雷星宇咽下水果,小声问:“周茉,周叔是说要打断你的腿,还是打断吃软饭的腿啊?”   周茉冲他翻了个大白眼。   臭雷子,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的腿吧!   ……   第二天下午,病房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蓝队长?”   周茉下意识坐直身体,还不忘跟周业成介绍:“爸,这是我们隔壁二大队的蓝队长。”   周业成刚洗完手,还被擦干呢,就被蓝铁雄热情握住晃了好几下。   “哎呀,周老弟,可算见着你了。你别听周茉瞎说嗷,什么隔壁不隔壁的,咱都不是外人儿!来来,小郑,过来帮你周叔干活。”   郑望宁正好抱着大果篮进来,冲周业成爽朗一笑:“周叔,这我师父。”   “啊?啊!哦哦哦,我知道了,您就是去年带着小郑办案的蓝队长,听说过听说过,那确实不是外人……”   周业成嗯嗯啊啊着开启社交模式,一边疯狂冲周茉使眼色。   啥情况啊?   周茉嘚瑟眨眼:你闺女现在可是香饽饽,两个大队抢着要呢~   郑望宁坐到床边,扒拉了下周茉的脑袋,“转过去让我瞅瞅——嚯,真成小秃瓢啦?”   他笑得前仰后合,“电视里那些阿哥都是剃前边儿头发,你怎么剃后边儿了?”   周茉瞪他。   以前怎么没发现郑望宁嘴这么损啊?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郑望宁认真看她,“知道你勇敢,但下次别这么冲动了,至少等到多几个人再行动啊。”   他又拎出一个大号保温桶,“我妈给你炖的鲫鱼汤,她这两天风湿犯了走不了路,不然早就来看你了。”   “替我谢谢曲姨,快让她好好休息吧,等我出院了去看她。”   周茉现在一看到汤汤水水就发愁,双手合十:“亲哥,求你了,千万别再给我送汤了。”   白日里沈兰君虽然要在牡丹楼盯着生意,但父女俩的一日三餐,汤水点心,宵夜零食全被她包圆了,酒楼雇的外卖员最多一天来了六趟,撑得周茉一直在打嗝。   她毫不怀疑自己再这么吃下去就可以出栏了。   “行,她要再炖汤我就替你喝。”郑望宁笑着应下。   那边周业成和蓝铁雄也聊得差不多了,他走到病床前大力慰问了周茉一通,把她夸得都快钻地缝了,这才心满意足收了神通。   “局里还有工作,我就不多留了。周老弟,哪天有空咱哥俩出去撸串儿啊!”   蓝铁雄刷完父女俩的好感度,领着小徒弟撤了。   周业成拍拍胸口,心有余悸,“闺女,我觉得还是黄队长比较好,你可千万别中了糖衣炮弹啊。”   倒也不是说蓝队长不好哈,但人和人相处也是要看眼缘儿的。   周业成就觉得他和黄建海更对路。   再说他心里也不愿意让周茉和郑望宁待在一个队里。   要不是因为郑望宁,周茉也不会想要当警察,大学毕业了舒舒服服找个班儿上多好啊。   周业成舍不得女儿吃苦,索性通通迁怒到郑望宁身上。   臭小子,都赖他!   医院外面,郑望宁突然连打好几个喷嚏。   “着凉了?要不先别回去了,给你找个大夫开点药?”   蓝铁雄关心了一句,又叮嘱:“你看一大队那几个小子天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我好不容易才钻了个空子领你过来,以后你没事也得常来啊。”   没有挖不动的墙脚,只有不努力的锄头!   ……   分局这帮人就跟约好了似的,轮流来医院探望病号。   第二天来的是技术科,叶蓁进门直奔病床,围着周茉嘘寒问暖。   周业成盯着郑望宁直运气:“你咋又来了?”   郑望宁飞快看了叶蓁一眼,罕见地脸红了一瞬,小声解释:“正好今天没啥事儿,我就陪她一块来了。”   周业成恍然大悟,拍了拍郑望宁的肩膀,手劲儿不小,差点把他捶进地里。   “行啊你小子,处多长时间了?见家长没有?”   郑望宁嘿嘿笑:“一年多了。等今年过年的时候先带她回我家,明年再看看什么时候有时间,请假陪她回老家一趟。”   周业成心说进展还挺快,这不眼瞅着就要谈婚论嫁了吗?   再回头一看他家傻闺女,还和叶蓁嘻嘻哈哈说悄悄话呢。   “挺好挺好,我看你俩郎才女貌的,般配。”周业成竖起大拇指,“以后我们小茉就多个嫂子照顾她了哈。”   叶蓁走过来大大方方喊了声周叔叔,“您放心,凡是周茉送来的证物,我就是加班加点也给她提前做出来。”   郑望宁连连点头,“可不是嘛,现在连我都得排在周茉后面等呢。”   叶蓁嗔他一眼:“你有意见啊?”   “不敢不敢。”   等二人离开后,周业成旁敲侧击:“你知道郑望宁和小叶姑娘要见家长了吗?”   “知道啊。”周茉没心没肺地撕开一包虾条,嚼嚼嚼,“都处一年多了,再不见家长,郑望宁想耍流氓啊?”   原书男女主的感情稳定极了,结婚以后还三年抱俩呢。   怎么说也是一本大男主热血刑侦搞事业爽文,又不是男频杰克苏开后宫,有个和谐稳定的家庭很重要。   周业成又偷摸观察了半天,终于确定周茉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夜里,两口子又趁周茉睡着了小声蛐蛐。   “啥,郑望宁跟别人好上了?”   沈兰君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又被周业成摁回去,“嘘——”   闺女是睡着了,又不是昏迷了。   沈兰君钻回被窝,神色忿忿:“我闺女这么好,他居然不喜欢?”   既然不喜欢,当初干嘛还鼓励她考公安大学啊?这不耽误事儿吗……   “小郑家里三代警察,人家觉得当警察光荣呗。”周业成慢慢给媳妇儿顺气,“再说了,咱们当初不也是看中郑家家风好,安全,才鼓励小茉多跟小郑哥哥一起玩儿吗?”   俩孩子就是一起上下学,一起写作业,又不是搞旧社会订娃娃亲那一套,不管最后成没成,两家人的感情总归不会变。   “……也是,不管怎么说,小茉在老公安家属院平平安安住到考大学,咱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沈兰君叹了口气,“你说说,她从小到大身边全是警察,再不就是警嫂,她自己又学了十年散打,想当警察不也很正常吗?也不能全怪人家郑望宁。”   这就叫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怪不得孟母都要三迁呢,环境对孩子的影响多重要啊。   说完郑望宁,周业成又开始点评周茉的男同事们,个个都不太满意。   “也就小韩还不错。安静细心话不多,身手也好,勉强能跟我打个来回吧。对了,他还是我老战友带出来的兵呢。”   周业成越说越激动,恨不得明天让沈兰君别去店里了,留下来跟他一块考察考察。   沈兰君白他一眼:“你是挑女婿,还是给自己挑兄弟呢?”   自己说得挺来劲儿,也不问问闺女是什么想法?   隔壁床的周茉:ZZZ……   沈兰君翻了个身,“行了,赶紧睡觉。”   ……   第二天沈兰君还是留在了医院。   她那个在药房上班的好朋友曹姐一大早就来找她,说今天院里会安排人过来探望英勇负伤的周警官。   沈兰君担心周业成一个人照应不过来,正好她也想多陪陪女儿。   好不容易送走了热情的医院领导们,顺便给自家酒楼拉拉生意,沈兰君刚要歇口气,又一波人抱着鲜花,拎着果篮走进病房。   沈兰君眼前一亮。   大帅哥!   哪个单位的!   结婚了吗!   周茉正蹲在电视机前调台,准备接着看《三国演义》,一回头对上应枢言的视线,不由一怔。   她现在排面这么大吗,连法医处都组织集体来探病啦?   她连忙站起来,飞快把手里的瓜子儿揣进病号服兜里,正要给她爸妈介绍来人时。   周业成已经准确无误握上冉平的手,用力摇了两下。   “领导好,你们也是来看周茉的吧?快请坐,哎呀怎么能让领导亲自拎水果……”   冉平老脸一红,飞快抽回手,后退了两步,“周叔叔,您认错人了,这位才是我们法医处的应主任……”   呜呜,年纪大头发少难道是他的错吗QAQ   周业成扭头一看,肃然起敬。   “哎呀,是我眼拙了。应主任真是年轻有为啊!我看你这么年轻,还以为你是新来的实习生呢哈哈哈……”   应枢言神色淡定,仿佛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他对周业成点点头,刚要把手里的花束递过去,沈兰君一个箭步上前抢过来,神色热切。   “应主任是吧?你好你好,我是周茉的妈妈,我姓沈,叫我沈阿姨就好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一大捧粉白玫瑰,中间还点缀着几支白色满天星,喜欢的不得了,当即满屋子找起花瓶来,又招呼周茉: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给应主任倒水啊。”   周茉:……我不是病号吗?   周业成咳嗽一声,结婚二十多年了,他还不知道他媳妇儿的毛病吗,一看见好看的小伙子就两眼放光失去理智……   再一看应枢言也没那么顺眼了,他板起脸公事公办道,“呵呵,应主任,你坐,我去给你们倒水。”   “不必麻烦,我们就是过来探望一下同事。”   应枢言走到病床床尾,拿起挂在上面的塑料病历夹,一边翻看一边问:   “这几天体温都还正常吗?有没有突然发热?”   “现在碰到伤口周围还会痛吗?哪种痛,是一跳一跳的痛,还是钝痛?”   “受伤前后到住院这几天的记忆有没有缺失?有没有畏光,耳鸣,恶心?”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应枢言一板一眼地问,周茉老老实实地答。   奇怪,早上主任不是来查过房了吗?   应枢言放下病历夹,推了一下眼镜,“恢复得不错,轻微脑震荡也没留下什么后遗症,你很幸运。”   他看向周茉,眼底闪过一抹极快的促狭,缓缓道:“铁头同志。”   周茉:……   雷!星!宇!   法医处最近是真的忙,应枢言他们从进屋到离开都没有超过二十分钟,就这还是硬挤出来的时间,回去还有好几个案子等着剖呢。   沈兰君都没来得及打听更多应主任的个人情况,依依不舍地把人送到走廊上,还在冲着他的背影喊:“放假来阿姨家里吃饭啊,想吃什么阿姨都会做!”   病房里,父女俩想起沈兰君的厨艺,齐齐打了个冷颤。   “应主任哪里得罪我妈了,她是想毒死他吗?”   周业成冷哼:“你妈当年也是这么对我说的。我吃了她做的饭,回家拉了三天。”   周茉肃然起敬,原来老周同志才是真正的勇士!   沈兰君回到病房,父女俩立刻正襟危坐,仿佛刚才什么也没说。   她哼着歌儿走到窗前给玫瑰花调整形状,摘下一片摇摇欲坠的花瓣,回头数落周茉:“你们单位有这么帅的领导,怎么不早说?”   这么年轻就当上科室领导了,前途无量啊!   周茉好心提醒:“妈,他是法医……”   “法医怎么了?”沈兰君一瞪眼睛,“你一个天天摸尸体的警察,也好意思嫌弃法医?”   周茉:我不是我没有!   “应主任很忙的,我也没想到他会来看我。”   周茉赶紧转移话题,免得挨骂,“而且人家还是港城豪门大少爷,又在国外读了博士,可厉害了。他工龄都六年了!”   只有上了班的人才懂这个含金量啊!   沈兰君越听越激动。   周业成越听脸越黑。   “哼,资本主义余孽……”他小声嘀咕。   母女俩齐齐望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饿了!”周业成站起来,“我去食堂打饭去。”   沈兰君斜他一眼,“闺女都没喊饿,你一个陪床的也好意思?小茉,甭管他,快给我再讲讲应主任。”   ……   在医院住了一礼拜,又做了一次脑部CT,确认没有水肿也没有血块,周茉终于带着吃胖一圈的小脸回家了。   身上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她在家里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回分局报到。   “你咋来了?不在家里多歇几天,伤都养好了吗?”   黄建海见到周茉归队吓了一跳,上下打量,确认周茉活蹦乱跳,甚至还略显圆润后放了心,一挥手道:“来得正好,你的立功材料都整理好了,我和吴局下午就要送去市局政治部审批。你跟着我们一块去,当面补充一下追捕过程中的细节,更有说服力。”   周茉用力点头,心情有点小激动。   她才上班一个多月哎,就能立功了~   等她下午坐进车里,拿到一大队全员帮她写好的申报材料,瞬间瞪圆眼睛。   “黄队,你不是说要给我报个人三等功吗,怎么变成二等功了?”   她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   黄队呵呵一笑,点点她的脑门。   “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是栾处长走之前特意来跟我说的,说你在这次侦破特大间谍团伙案中表现卓著,又英勇负伤,完全有资格越级提拔,申请一个二等功。”   他瞥了吴局一眼,对周茉小声说:“我听他的意思,市局那边他也打好招呼了,不会有人卡着你的资历说事儿,这个二等功你拿定了。”   虽说周茉不算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但看到有能力有冲劲的新人后辈立功授奖,黄建海只有替她高兴的份儿。   周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其实她住院那几天,栾震也来过一次,还特意让周业成回避出去,想和她单独谈谈。   老周同志当场脸都黑了,栾震无奈道:“我和我爱人结婚十年了。而且我和周茉同志是工作上的谈话,您想留下旁听也可以。”   最后周业成选择站在门口,跟放哨似的。   不出意外地,栾震问她有没有兴趣加入国安。   周茉有一瞬心动,但最终还是拒绝了。   “栾处长,我很钦佩你们的工作。但您也看到了,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他们很疼我,舍不得我太辛苦。”   如果说刑警的工作是苦,那么国安就是苦苦苦苦。   动辄几个月不能回家,对家里人来说就跟突然失踪了一样音讯全无,时刻都在牵肠挂肚。   如果是上辈子的周茉,别说国安了,就是特情或者缉毒大队要她过去,她都绝无二话。   但这一回她想自私一点,想更多陪在爸妈身边,不让他们担心。   栾震被拒绝也没太意外,但这也无损他对周茉的欣赏。   离开前他和周茉郑重握手。   “很荣幸这次行动与你合作。周茉同志,你一定会成长为一名出色的刑警。”   “嗯!”   周茉第一次觉得栾处长变得和蔼可亲起来,回他一个大大的笑脸。   她开玩笑似的提议:“栾处,不如您去问问韩江有没有兴趣?我看他也挺适合干你们这行的。”   栾震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苦笑。   “你怎么知道我没问过?”   ……   回忆结束,周茉抱紧怀里厚厚的申请材料,感慨一句:   “栾处长真是大好人啊。”   她一定会记住他一辈子的QAQ   谢谢您,我的二等功!   到了市局以后,谈话过程出奇顺利,政治部的每个人在听到周茉的名字后都对她和颜悦色起来,轮流拍着肩膀鼓励她好好干,还有人关心她的身体恢复好了没有,千万不要逞强,年纪轻轻别留下什么后遗症。   周茉被夸得晕乎乎的,整个人像是被泡进了蜜水儿里,甜滋滋,暖洋洋的。   直到走廊上迎面走来一道留齐耳短发的干练身影,肩章上是银色橄榄枝加两枚四角星花。   正是从他们南关分局升上来的穆副局长,市局班子里唯一的女领导。   周茉立刻站定敬礼,“穆副局长。”   “周茉来了。”   意外地,穆副局长竟然一口叫出她的名字,露出一个浅浅的亲切的微笑。   见周茉微微瞪大眼睛,似乎有些惊讶,穆副局长没忍住捏了一下她的小脸蛋,笑道:“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周茉:……   这不是街坊邻居见面打招呼时的客套话吗?   难道穆副局长真抱过她?   不是,她爸妈也没提过家里有这么硬的人脉啊?   周茉迷茫了。   难道关系户竟是我自己?   穆副局长一时说秃噜嘴,见周茉一脸懵懂,连忙岔开话题,“你是来政治部汇报情况的吧?怎么样,还顺利吗?”   周茉回过神,连连点头说大家都很好,简单问了一些问题就放她出来了。   “那就行,好好干吧,期待你正式来市局报到的那天。”   吴局一听这话假装不乐意,“别呀老穆,周茉在我手里还没捂热乎呢,你这就要抢人了?”   “锥处囊中,其末立见。”   穆副局长文绉绉来了一句,意味深长道:“凭她的本事,你能捂得住吗?”   吴局乐了,“那也得先给咱分局多挣几个集体功回来啊。”   别的不说,这次一大队拿个集体三等功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两个老同事玩笑了几句才各自分开。   走出市局大门,周茉无意间往对面一瞥,看到路边坐着一个穿了一身黑的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上面蒙着一块黑布,看不真切。   她立刻警觉起来,“黄队,那边是不是有家属要闹事?”   以前她就听过这种事:有受害者家属,甚至凶手家属因为不满意判决结果,就会跑到警局外面静.坐或者拉横幅闹事。按照规定,这种情况应第一时间将其劝离,以免妨碍警方正常工作。   周茉挽起袖子,只等两位领导一声令下。   然而吴局只是往对面看了一眼,便露出了然的神色,对周茉摆摆手:“没事儿,走吧,她不会做什么的。”   黄建海也想到了什么,小声对周茉道:“那也是个可怜人,她女儿被害死十几年了,一直没抓到凶手。每年到她女儿忌日前后这段日子,她就会来市局门口等着,直到第一场雪落下来,外面冷得待不住人了,她家里才会过来把人劝回去。”   周茉心中戚戚,上了车还忍不住扒着窗户往后看。   一阵风吹来,掀起黑布一角,她才看清楚那是一个小女孩的遗像。   周茉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拼命伸长脖子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车子突然拐了个弯,将那位母亲遗留在了街角。 第24章 第 24 章:“男澡堂就长这样啊?”   没过几天,周茉下班回家,发现她爸突然戴上眼镜了,正坐在沙发上像模像样地看报纸。   “爸,你咋了,散光又加重了?”她关心地问:“还是岁数大了,开始老花了?”   “去去去,怎么说话呢。”   周业成白她一眼,慢条斯理翻过一页报纸,“我准备提升一下我的文化素养。”   “别听你爸瞎扯。”沈兰君贴着面膜风风火火从卫生间出来,“他就是看人家应主任戴眼镜好看,东施效颦呢。”   也不想想,他和人家之间的差距是一副眼镜吗?   周业成哀怨地看着已然“变心”的媳妇儿,一把扯下眼镜,报纸也不看了。   生气,生窝囊气。   沈兰君突然停下,问周茉:“应主任近视严不严重啊?我看他眼睛那么好看,也没变形,应该度数不深吧?”   高度近视可是会遗传的,容易影响孩子。   周茉回忆了下,摇头,“听说好像不到一百度?属于戴不戴都行的那种。”   她听叶蓁分析过,说应枢言戴眼镜多半是因为他洁癖。多一层镜片防护,免得验尸时有病菌飞出来。   “不过我觉得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理由,就是应枢言只要戴上眼镜,就可以藏好那种‘你们凡人都是笨蛋’的眼神。”   周茉想起这个八卦,不由笑出了声。   叶子姐分析的很有道理啊。   周业成瞬间警惕起来。   不好,一说到姓应的,闺女怎么突然开始傻笑了,有情况!   他当机立断打开电视,“哎呀,快六点半了,不是说今晚桦城电视台会播你们那个案子吗?”   周茉立刻被分散注意力,沈兰君也坐到沙发上,一家三口目不转睛盯着屏幕。   “当当当……”   开场音乐准时响起,几条简讯过后,主持人切入正题:   “近日,我市公安部门与国家安全机关密切配合,成功破获一起境外间谍情报机关窃取国家机密的重大案件,有力打击了境外势力的渗透破坏活动,维护了国家核心利益与安全。   经查,此次落网的间谍团伙,以境外资本注册成立种业咨询公司”为掩护,长期在我市农业产区活动。他们打着免费给农户送种子、做种植技术咨询、高价回收特色作物的幌子,在下乡招揽生意的同时,暗中接触国内农业科研机构人员,以高额酬金为诱饵,拉拢收买知情人员窃取我国自主培育的优良粮种机密资源,其行为已经严重违反我国法律,对国家农业安全造成巨大威胁。   截至本台播报时,该案的三名主犯已被公安机关全部捉拿归案,涉事的“桦北种业咨询公司”已被依法查封,相关调查取证工作仍在有序推进当中。   桦城警方在此提醒广大人民群众:境外势力渗透破坏无孔不入,往往会以看似平常的生意、咨询为掩护,诱骗群众帮助其从事危害国家安全的活动。请大家一定要提高警惕,不要轻信陌生人给出的高额报酬承诺,不随意提供涉及国家科研、公共建设的相关信息,发现可疑人员和可疑活动,及时向公安机关报告。   维护国家安全,是我们每一个公民的法定义务。保卫国家安全要从你我做起,从日常做起。”   伴随着主持人的播报,画面逐一展现了警方押送、转移面部打了马赛克的几名犯人,查封公司办公室和仓库,将员工带走调查的场景。   尽管画质模糊,周茉还是能辨认出她的同事们,兴致勃勃地指给爸妈看。   周业成有点不满意,嘀咕:“我闺女抓特务立了头功,新闻里是一个字儿也不提啊。”   “你傻不傻,这时候出什么风头,生怕小茉不被坏人惦记上啊?”   沈兰君拧他一把,又怕周茉心里有想法,连忙劝道:“咱们不争这些虚的,财不露白,人不露名,只要上头领导能记住你的功劳,上不上电视有什么要紧的,啊?”   周茉点头,过了一会儿突然坐直身子,“那天我去市局汇报情况,碰见穆副局长了,她说我小时候她还抱过我呢。爸妈,咋回事啊?我怎么不记得咱家和她有来往?”   两口子齐齐僵住,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周茉注意到二人神色有异,心里先紧张起来。   难道是有什么大人之间的事,不能让小孩儿知道的?   可她都上班了哎!   “咳咳,那个啥,你小时候咱家不是住老公安家属院吗。”   周业成表情恢复自然,“郑望宁他爷爷是老公安了,带出来好多徒弟,现在都是各个局里的领导层了,逢年过节就上门来探望师父。”   沈兰君反应过来,跟着点头,“对对,穆副局长嘛,她肯定是去看郑老爷子的时候,正好赶上你和郑望宁在他家里玩儿,就逗了你几句,兴许还抱过你呗。”   “就这?”   周茉有点小失望,原来关系户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两口子以为把她糊弄过去了,刚要松口气,就听周茉又来一句:“不对啊。”   二人:!   周茉一本正经分析:“假如只是小时候抱过我一次的关系,穆副局长能记这么多年吗?她记性也太好了吧?”   “人家可是警察,都干到市局副局长了,没点认人的本事能行吗?”   沈兰君声音微微抬高,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虚,“再说了,你小时候多好看啊,全家属院都找不出第二个比我姑娘更漂亮的小孩儿,她当然印象深刻了。”   “嘿嘿嘿……”周茉被夸得脸红又想嘚瑟,“原来是这样啊~”   合情合理!   她还想再问,厨房里突然传出一股霸道的,极其浓郁的米饭香气。   “哎呀,饭好了。”周业成一拍大腿,“小茉快去盛饭。”   周茉被这股米香勾起馋虫,肚子里敲起鼓来,乐颠颠跑去厨房拿碗筷。   沈兰君心有余悸,“完了,孩子大了,还当了警察,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能忽悠一天算一天吧……哎闺女你别碰那个锅,当心烫着,我来我来!”   周业成吆喝着冲进厨房,很快就端出来一锅晶莹剔透的大米饭,和一盆炖了两小时,颤巍巍油汪汪,红玛瑙一般的美丽红烧肉。   “我跟你们说啊,大米饭就得配红烧肉,保管神仙来了也走不动道……”   周业成还想发表几句饭前感言,抬头一看,沈兰君和周茉已经各自捧着一碗米饭大口大口吃起来。   一眨眼的工夫,冒尖儿的饭碗就下去了一半。   周业成瞳孔地震,“哎不是,你俩就干吃啊?”   “别说了爸,你赶紧吃一口就明白了。”   周茉像小猪拱食一样,说话都舍不得放下碗,眯起眼睛满脸陶醉:“不愧是省农科院出品的特级大米,我以前吃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粮食间谍案破获,周茉成功追回稻种,力挽狂澜。省农科院的杨院长得知此事后,才从外地开会回来就直奔南关分局,握着周茉的手认真向她道谢。   当时把周茉激动的都快找不着北了。这位在农学届可是泰斗级别的人物,在培育杂交粳稻方面做出了巨大贡献,养活了千千万万华国百姓。   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警察,何德何能被这位大佬当面道谢啊。   杨院长特别和蔼,还不是空手来的,离开前送给周茉一袋二十斤装的大米。   “这是我们项目组去年培育出来的新品种,口感很好,远胜过市场上的大部分品种,就是产量太低,不适合大面积种植,项目也因此搁置了。小周你带回去,给家里人尝个鲜。”   ……   这天晚上周茉全家都吃撑了,一锅大米饭被三个人瓜分殆尽,红烧肉却只受了一点皮外伤。   周茉化身流泪猫猫头,原来真正好吃的大米根本无需配菜!   晶莹剔透,软糯香甜,粒粒分明,白玉般的米粒在灯光下泛着亮晶晶的油光,如同博物馆展厅里的绝世珍宝……   她恋恋不舍地舔了一口碗底,确定碗里没有漏网之米了,才慢腾腾站起身,打了个满足的饱嗝。   沈兰君也撑得不行,扶着肚子在客厅来回溜达。她为了保持身材一般晚上都不吃主食,结果被这锅米饭彻底征服了,完全破戒。   “我天哪,这米饭要是放在牡丹楼,我能卖到88一碗,还得限量供应!”   沈兰君脑子里转起生意经,这样说来他们家今晚岂不是吃进去好几百块?   “小茉,杨院长说这种大米真的不种了?”沈兰君蠢蠢欲动,“那能不能卖种子啊?我去乡下包块地,咱们自己种行不行?”   就算不拿出去卖,留着自己家里吃也好啊。   大不了……她就先不减肥了!   “你可拉倒吧,小茉都只分到了一小袋,肯定就是没有多余的呗。”   周业成一边收拾桌子一边道:“科学家追求的是高产量,是让更多人吃饱饭,这种大米放在古代那就相当于给皇帝吃的贡米,多劳民伤财啊。”   周茉乐了,“老周同志,照你这么说,咱们仨今晚也当了一回皇帝呗?”   一家三口彼此对视一眼,齐齐笑了起来。   “哼,我就把话放这儿了,皇帝也吃不上这么好的大米。”   沈兰君眉飞色舞,叮嘱周业成,“明天做饭还换回咱们平时吃的大米,小茉带回来的这点儿宝贝得省着慢慢吃,留着过年吃。”   说完她想到什么,拉着周茉商量,“能不能分出来二斤,让你姥也尝尝?”   “行啊。”周茉一口应下。   她这次受伤住院都没敢让她姥姥知道,怕老太太跟着着急上火。   但是外孙女得了好东西还是可以送回去孝敬老人的,报喜不报忧嘛~   答应完沈兰君,周茉又看向她爸,等他开口也管她要几斤。   结果周业成就跟没听到似的,还在低头擦桌子。   等他刷完碗回到客厅,对沈兰君说:“过两天我准备回她奶奶家一趟,收点松子、榛子、核桃之类的山货,给咱闺女当零嘴儿。还得再买点榛蘑,冬天就得吃小鸡儿炖蘑菇啊。”   沈兰君语气淡淡:“行啊,那就回呗,我又没拦着你。”   周茉张了张嘴,周业成像是猜到她要说什么似的,摆摆手:“不用给我拿,你爷奶这辈子只吃自家地里种的,什么外面买的都不如他们亲手收的,别白费劲了。”   “哦。”   周茉眨眨眼。   肚子还是有点撑,她站起来去电视柜下面翻健胃消食片。   说起来,她从小好像确实跟姥姥家这边更亲一点。   一是都住在城里,两家离得近。二是因为姥姥不会嫌弃她是女孩儿。   周茉已经不记得上次回她奶奶家是什么时候了,就算是每年过年,也是他们一家三口自己过。   她爸倒是每年都会回去几次,给她爷爷奶奶过生日什么的。   妈妈会给包红包,也会提前准备好礼物让他带上,但是从来不跟着回去。   唉,婆媳矛盾,千古难题啊。   周茉摇摇头,好像她很懂一样。   沈兰君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把女儿的小表情尽收眼底,只觉好笑。   “大人的事小孩儿少掺和啊。”她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揉了揉小肚子,“健胃消食片给我也来一个。”   ……   日历撕进十一月以后,就一天比一天更冷了,尤其到了夜里温度甚至能跌至零下,冰冷的空气仿佛都带了霜,落到屋顶、窗沿、路边便凝成白白的一片。   街上的行人换上厚重的棉袄,帽子围脖手套也都戴起来了,每天忙忙碌碌,一边上班,一边为过冬储菜囤粮。如此年年往复,便是老百姓的寻常烟火。   但坏人可不会因为天气冷了就停止活动,寒冷和黑夜反而滋生出更多罪恶。   每年这个时候市里都会开展“冬季严打整治会战”专项行动,由市局统一部署,各分局分头组织,联合刑侦、治安大队扫黄、抓赌,突袭娱乐场所,清剿地下聚赌窝点。   乍一看都不算什么大案子,但最是磨耐心、练体力、考眼力。周茉在一次次蹲守围捕的联合行动中迅速成长,海绵一般疯狂吸收着实战经验,越来越有成熟干警的风采。   她成长得越快,蓝铁雄就越眼馋,一有联合行动就找机会跟周茉套近乎,把黄建海烦得不行,一大队全员开启严防死守模式,跟二大队本就不咋样的关系更是雪上加霜。   这天他们刚连夜端了一个位于城乡结合部地带的,私人开设的地下赌局,特意选在凌晨两点行动,正是赌徒们上了头红了眼,生理和心理上都是警惕性最低的时候。   周茉被安排在后门处围堵。行动开始,警方破门而入,果然有慌不择路的赌徒想翻墙逃跑,被她和同事摁个正着。   这边正拷人呢,周茉一回头,又看到一个裤子都没提上的男人鬼鬼祟祟往外跑,白花花的一片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站住!”   她一声厉喝飞扑而上,手铐不够用了,直接抽出对方腰带,绑个结结实实。   男人被摁在地上痛哭流涕,“警察叔叔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我是第一次来啊!求求你们千万别告诉我单位和我媳妇儿……”   “谁是你警察叔叔?”周茉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却从他的话里察觉到一丝异样。   “雷子过来搭把手。”她喊了一嗓子,从后门进入院中。   这是赌局老板自家的房子,前屋后院的格局,院子面积不小,挨着西墙下面还修了一排仓房,看着像是日常存放农具杂物的。   大部队还在前面屋子里抓赌徒,清点赌资,周茉打着手电筒在院里四处寻找,无意中发现最里面那间仓房门虚掩着,打开的锁头挂在门闩上轻轻摇晃,正从门缝往外冒着热乎气儿。   就好像刚刚有人从里面跑出来似的。   周茉皱起眉头,暗自提高警惕,一步步小心靠近仓房,猛地拉开门冲进去,“警察!放下武器举起手来!”   “唔唔!”   一片黑暗中,她听到角落里传出女人细碎的呜咽声。   周茉连忙将手电筒照过去,瞳孔瞬间一紧。   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女人蜷缩在墙角,嘴里被堵了毛巾,手腕扣着铁链,另一头被深深钉进墙里。   当她看清周茉身上的橄榄绿制服,眼中迸发出光亮,挣扎得更加厉害了,呜呜喊个不停。   周茉慢慢走过去,先取下她口中塞的破毛巾。   女人立刻大口喘气,边哭边喊:“警察同志救救我,我是被骗来的,他们把我绑在这里,还逼我,逼我……呜呜呜……”   她说不出自己的遭遇,扑到周茉身上嚎啕大哭。   周茉眼中燃烧起熊熊怒火,使劲咬着后槽牙,轻轻拍着女人的后背,“别怕,我们来救你了,那些畜生一个都别想逃。”   原来这里不光是个赌窝,还涉嫌拐卖、逼迫妇女卖/淫!   周茉安抚好她的情绪,许诺自己很快就会回来,随后立刻赶到前屋,向黄建海汇报情况。   很快,联合大队又在隔壁仓房解救出两名同样被骗来后囚/禁着的妇女。   赌局老板还想狡辩,被黄建海踹了一脚就老实了,哭丧着脸交代:“这附近也不光我一家坐庄,我寻思着要想招揽更多客人,就得玩点儿别人家没有的花样……”   蓝铁雄都被气乐了,上去补了一脚,“你特么还挺有生意头脑啊。这么喜欢卖,咋不自己卖沟子去?赶紧的,把你知道的其他窝点都老实交代了!”   赌局老板挨了一脚还抬头问:“政府,那能不能算我是戴罪立功啊?”   “立你二大爷!”   单纯聚众赌博最高三年,但要是加上拐卖逼迫妇女卖/淫,运气好再赶上年底严打……等着吃枪子儿吧!   黄建海懒得跟这种缺德流脓的蠢货废话,走到周茉面前胡噜了一把脑袋,“好样的,不过你是怎么发现后院还藏着人的?”   周茉说他们在后门抓了一个光屁股的,“我看他那样也不像是从厕所跑出来的,一见到警察就痛哭流涕,还说千万别告诉他媳妇儿……”   黄建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早干啥去了?”   今天抓到的赌徒和嫖客,有一个算一个,全都通知单位和家里,谁也别想跑。   敢犯事儿,就要付出代价。   三台金杯面包车满载而归,周茉陪着那几名被解救出来的妇女单独坐了一车,她们现在对男性都十分防备,容易应激。   得知这回又是周茉最先察觉端倪,发现了后院隐藏的卖/淫场所,蓝队长羡慕的眼珠子都绿了。   等到一行人押送犯人回到局里,天都亮了。   熬了个通宵还不算完,接下来要分别突审赌局老板以及参与者,询问是否还有其他同伙,上头还有没有大庄家,还要核对口供和现场收缴的赌资,藏匿财产等能否对应得上……   那几名妇女虽然是受害者,但在检查过身体后同样也要接受问话,将证据链补充完善。   大家忙得根本没空坐下吃饭,食堂大师傅送了两屉包子过来,就这么嘴里叼一个,手里拿一个,匆匆忙忙去提审了。   下午三点,雷星宇瘫在椅子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喃喃道:“老天保佑,今天一定要准点下班……”   叮铃铃!   不等周茉去捂他的嘴,催命般的电话铃声已然响起。   哐当一声,雷星宇直接滑到地上,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啊啊啊!”   何冰还在审讯室,韩江离电话最近,走过去接起。   “南关分局一大队,什么案子?”   放下电话后,他表情有些古怪。   “四中后面二道街新开的天泉浴池死了个老头,派出所让咱们过去看看。”   雷星宇满地打滚:“这算个啥案子啊?老头是在澡堂子里摔跤了、磕脑袋了,还是心梗了?人没了就赶紧拉去殡仪馆,找我们过去有啥用啊?我还能让他复活咋的?”   韩江如实转述:“派出所接到报案以后,通知家属来领人,家属来了一看,不干了,非说浴池老板和报案人都有责任,没有及时救人,老头就是被他们耽误没的,非要人家赔五万块钱,不然就不抬走。”   派出所实在是调解不了了,只能上报到分局,问能不能派几个刑警,再请个法医过来,捋清事发经过,验明死因,省得家属再胡搅蛮缠。   周茉&雷星宇:……   真是奇葩天天有,今天特别多。   “行了,既然派出所报上来了,咱们就正常走流程吧。”   周茉强打起精神,伸了个懒腰,“韩哥,你跟黄队说一声,我去楼上摇人。”   又踢了雷星宇一脚,“赶紧的,先去外面把车热起来,不然咱们还得冻一路。”   雷星宇搓着脸爬起来,游魂似的往外飘,一边给自己打气。   “办完这个案子必须下班,今天我说了算!”   ……   周茉先去了技术科。   最近天天抓赌,技术科倒是清闲下来了,叶蓁正织围巾呢,听周茉说完案情,乐了,“我跟你去。”   出了办公室,叶蓁挎着她胳膊偷笑:“正好,我还没去过男澡堂呢。”   周茉也憋不住乐了,小声:“其实我也没去过。”   结果到了法医处一问,除了应枢言,其他法医不是在解剖室,就是在化验室。   “老人浴池猝死?我知道了。”   应枢言神色未变,淡定起身,动作利落地穿上冬季厚款警服外套,提起放在门口的勘察箱,“走吧。”   周茉走在后面,上下打量应枢言的背影,目露羡慕。   一样的制服外套,怎么穿在应主任身上就显得人高腿长,飒爽又利落,硬是把分局长廊走成了时装周T台。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鼓鼓囊囊的毛衣和二棉裤,自我安慰。   谁冷谁知道!   ……   一行人赶到天泉浴池时,门口已经挤满了冻得直跺脚还要看热闹的围观群众。   敞开的大门里隐约传来哭嚎和咒骂声。   “爹啊,你死的冤哪!我的爹啊~~~”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老天爷你开开眼,赶快打雷劈死这个黑心肝的资本家啊!啊啊啊啊——”   雷星宇本来还挺困,硬是被这几嗓子给嚎精神了。   怪不得大家宁可挨冻也要看热闹呢,都快赶上村口大集唱戏的了。   “警方办案,让一让啊。”雷星宇吆喝着挤出一条路来,众人随后跟上。   一进浴池大堂,迎面便是一阵蒸腾热气,显然锅炉烧得极旺。   周茉瞬间出了一身汗,赶紧解开外套扣子,抬手扇了几下。   回头偷瞄应枢言一眼,发现人家毫无反应,脸上干干净净,连个汗珠都没有。   周茉恍然大悟。   怪不得他穿那么少就出来了!   哎,还是上班时间太短没经验,忘了冬天的浴池里面有多热了。   不过她转头一看,雷星宇、韩江,包括叶蓁在内,都是一副小脸红扑扑的模样,心里又平衡了。   看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正常人多啊:)   派出所民警小王终于等到分局来人,感天动地出来迎接。   “哎呀妈呀,救星来了,快跟我进来。”   一行人走到挂着男澡堂布帘子的门口,雷星宇突然反应过来,转身拦住在场唯二的女同志。   “哎不对啊,你俩咋能来这儿呢?”   这可是男澡堂!   “那咋了,以后说不定我还要进男厕所呢。”   周茉把他扒拉到一边,“再说现在里面又没人洗澡……”   叶蓁紧抿嘴唇,跟着她飞快钻进去,结果大失所望。   “男澡堂就长这样啊?”   帘子后面是一间大更衣室,一面墙是镜子,三面是带锁的储物柜。   里面的洗澡区,除了比女澡堂多了个瓷砖砌的大池子,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嘛。   他们进来以后,更衣室里的哭声停了一瞬,几个中年男女齐齐望过来,脸上泪痕未干,目光中满是打量。   民警小王板起脸,“你们不是要告浴池老板谋财害命吗?现在分局的刑警和法医都来了,让他们给老爷子检查一下吧。”   听到他们的身份,家属也不哭不闹了,面面相觑,起身让到一旁。   在他们身后的一张休息床上,躺着一位脸色泛出青紫,皮肤微微肿胀的白发老人。   周茉正要找浴池老板和报案人问话,被应枢言叫住。   他已经穿好白大褂,声音从口罩下传出来,有些闷:“人手不够,过来帮我填表。”   周茉哦了一声,回头冲雷星宇和韩江比了个手势,拿起本子站到应枢言侧后方,“应主任,我准备好了。”   叶蓁也举着相机过来,配合应枢言的检验动作,拍照记录。   另一头,雷星宇和韩江分别询问浴池老板和报案人当时情况。   浴池老板四十多岁,四方脸小眼睛,脸上的汗水就没停过,嘴唇干得起皮,急的。   “警察同志,我也没想到这老爷子自己来泡澡,结果人就泡没了啊。是,一般下午都没什么客人,搓澡工就偷懒睡觉去了,我也没多想,也没说隔一会儿就进来看看……但是也不能诬陷我谋财害命吧?我这浴池新开还不到半个月!现在出了人命,以后谁还敢上我家来洗澡啊?”   原本安静站在一旁的中年女人,听到这话嗷地扑上来。   “我爸都死了,你只惦记你的生意!黑心奸商!你不得好死!”   民警小王和雷星宇连忙站在中间拉架,劝她好好说话别动手。   浴池老板自以为有警察撑腰,壮起胆子喊了一句:“说我害人,难道你们就没有责任吗?谁家孝顺儿女能放心让老爷子一个人出门洗澡啊?就算没在我浴池里出事,外面天冷路滑的,万一摔倒在大街上,你们是不是还要讹政府啊?”   “你少狡辩!我们家的事儿用不着你管,你个丧良心的@#¥%……”   骂战又起,硝烟弥漫。   韩江把报案的小青年拉到角落里,以免战火波及,沉声问:“是你先发现老爷子没气儿了的?”   小青年现在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白着脸点点头。   “今天单位里没什么事儿,我就偷偷溜出来准备洗个澡。听说这家浴池是新开的,干净,我就来了,寻思着下午人少,还能多泡一会儿。   我进来的时候,就看到那大爷坐在池子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我还跟他打了个招呼呢,结果人没搭理我。   后来我搓得差不多了,进了池子,我寻思大爷这样睡觉容易着凉,就想喊他起来,擦干净去床上躺着多舒服啊……”   小青年越说越后怕,都要哭了。   “我走到大爷身边,喊了几声,轻轻拍了他一下,结果,结果人就倒下去了……我这才发现,他脸都青了,明显不是好模样啊!”   他现在就是后悔,后悔死了,早知道宁可在单位老老实实蹲着,也不跑出来洗澡了。   不光跟死人泡了同一个池子,现在还让人家家里给讹上了。   就是把他拉去肉联厂论斤卖了,也卖不了五万块钱啊!   小青年抱紧双臂,只觉得浑身又痒又麻,恨不能换一身新皮。   ……   叶蓁拍完照就没什么事儿了,但她也不好干站着,显得自己就是为了看男澡堂而来的。   她走到镜子对面那排储物柜前,只有两个柜门是开着的。   叶蓁回头朝报案小青年的方向喊了一声:“哪个是你的柜子啊?”   小青年道:“左边,那个红色浴筐是我的。”   那么右边柜子里的蓝色塑料网兜就是死者老大爷带来的了。   叶蓁戴上手套,将网兜拿出来,挨个清点里面的洗漱用品,换洗衣物。   浴池老板余光一直注意那边动静,见叶蓁一副要仔细检查的架势,不由眼皮一跳。   他小心翼翼问雷星宇:“警官,这老爷子真是自己发病走的,你们还要检查啥啊?”   雷星宇随口道:“啊,这是我们办案流程,你放心,没啥大事儿。”   他来了半天也算听明白了,老爷子的家属就是胡搅蛮缠,纯讹人来着。   民警小王走过来,压低声音对浴池老板道:“就算老爷子真是因病猝死,但人死在你开的浴池里,你多少也有看管不当的责任,出于人道主义,肯定是得赔点儿钱的,你得有个心理准备啊。”   浴池老板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点点头,“我明白,明白,就是五万块钱也太多了,我上哪儿给他变出这么多钱来啊?”   这年头普通工人平均工资也就三百,对方一张口就要五万,拿他当冤大头呢?   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怪不得澡兜里藏着那玩意儿……   浴池老板低下头,小眼睛眨个不停,闪动着算计的光。   ……   同一时刻,几条街外的某间民房里。   一个长发青年正狂躁地翻箱倒柜,地上丢着一个和老爷子同款的蓝色澡兜,里面胡乱塞着两条大红裤衩。   客厅里,老太太正捂脸呜呜哭。   他突然冲出房间大喊:“我爸呢?他是不是拿我澡兜子洗澡去了?我真特么服了……他怎么能拿错呢!”   青年抓狂地挠着头发,袖子落下来,露出手臂上一整片纹身。   老太太还在哭,边哭边骂:“你爸,你爸人都没了,还在浴池里躺着呢,你还找什么澡兜子啊?”   她抹了一把眼泪,絮絮叨叨:“刚才你姐打电话回来,说派出所的不干人事,拉偏架,还说什么……要找公安局的刑警和法医过来验尸?人就是在浴池里没了的,他们凭什么不赔钱啊?”   派出所?刑警?还法医?   青年脸上瞬间褪去血色,眼神惊恐。   他把老大交给他保管的货藏在澡兜子下面了,那现在……岂不是落到了条子手里??? 第25章 第 25 章:这到底是老大爷的澡兜子,还是弥勒佛的乾坤袋啊?   “周茉,你来一下。”   周茉刚填好尸检表格,跑到叶蓁身边,“有发现?”   叶蓁嗯了一声,二人此时都是背对着其他人的方向,正好将她手里的东西挡的严严实实,“你看,这是我在死者澡兜里找到的。”   周茉定睛一看,“噫!”   居然是一瓶印du神.油。   玻璃瓶上贴着那种让人脸红心跳风格的火辣广告语,里面是可疑的棕色液体。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死者都六十八了……不讲不讲。   周茉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别急,还没完呢。”叶蓁幽幽说道,又变戏法一般从澡兜夹层里摸出一把弹簧刀。   噌地一声,刀刃弹出,打磨得十分锋利。   周茉皱紧眉头,小声嘀咕:“不是吧,大爷都这么大岁数了还在道上混呢?”   这种弹簧刀是街面上小流氓最爱携带的武器之一,体积小方便藏,关键时刻掏出来一捅,那可太刑太可拷了。   这是什么古惑仔老年版?   “呵呵,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叶蓁也是服了自己这个手气,其实她真的就是想来看看男澡堂长什么样……   她从一条荧光粉色男士内裤里面缝的暗袋里,缓缓摸出一张巴掌大的烟盒纸。   周茉瞠目结舌,这到底是老大爷的澡兜子,还是弥勒佛的乾坤袋啊?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啊啊啊!   叶蓁觉得不能让她一个人受苦,看到周茉露出牙疼般的表情,她满意了,将烟盒纸翻过来,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和看不懂的符号。   “我感觉这东西不太对劲,你看看上面写的都是什么?”   周茉拿过来对着灯光一照,眼睛亮起。   这玩意儿她熟啊,最近天天抓赌,清点赌资的时候搜出来好几张呢。   治安大队的前辈教过她,说这是赌场庄家或是看场子的小混混用来记赌账,算抽水的。   一来烟盒纸随手可得,不用特意带着账本;二来方便销毁,被抓住了随便揉一把就能当废纸扔掉,就算被警方拿到,也看不懂上面的暗记。   话是这么说,但架不住总有人想戴罪立功啊,这套地下赌局的暗语在警方面前早已不是秘密。   “庄家画正字记录今天开了多少局,一个正字就是5局,谁赢的最大就在他名字旁边画一道,最后按局数抽水。”   周茉拿着烟盒纸现场给叶蓁科普,“这个1后面画个圈,代表赌资一千。3后面点个点,意思是三百。他们不会写下每个客人的名字,但会用姓氏或者绰号指代。”   名字后面也有不同的标记。△代表新面孔,需要提防;○代表是大户,钱多,可以预备着出千“杀猪”;*代表这人之前欠的钱没还清,记得要债。   叶蓁眨眨眼,总结:“所以这位六十八岁的老大爷不光老当益壮,又涂神油又揣刀,还经营了一个地下赌场?”   别说,看他家儿女这副胡搅蛮缠讹人家浴池老板的架势,也不是没可能啊?   “要不我去外面打个电话,叫局里派人增援?”叶蓁跃跃欲试,“就咱们几个人,好像打不过这一整个黑道家族啊。”   “……等会儿。”周茉无语又好笑地拉住她,“这么多东西同时出现在死者的澡兜里,你不觉得很离谱吗?”   俗话说一个bug是bug,一堆bug能work。   反过来也是同样的道理。   她让叶蓁先悄悄地把这几样东西放进证物袋收好,藏进她带来的背包里。   然后回头问了一句:“在我们来之前,有谁动过死者的随身物品?”   浴池老板张了张嘴,报案小青年已经抢答:“我和老板都碰过,大爷的手牌是我替他摘下来的。”   “啊,对,然后我去开的柜子,给大爷拿了条裤衩穿上,从不能让人家……那个是吧?”   老板抹了把脑袋上的汗,看起来倒霉又可怜。   雷星宇顿时更同情他了。   看看,多好的人啊,还知道不能让老爷子光着走。   周茉走到老板面前又问:“你确定只拿了一条裤衩出来?有没有动过澡兜里其他东西?”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老板连连摆手,“我当时都要吓死了,哪还有心思关注别的啊。再说那是人家的私人物品,我看都没敢多看一眼!”   周茉挑了下眉。   叶蓁说那几样东西都藏在澡兜最下面,要不是她把搓澡巾、香皂、洗头膏之类的挨个拿出来检查,也翻不到那么仔细。   不过想要验证老板的话也不难,把澡兜里的物品带回去提取指纹就行了。   她又问报案小青年,“你呢,你碰过澡兜里的东西没有?”   “没有,我只拿了手牌,开柜子拿衣服都是老板自己做的,我就一普通客人,我得避嫌啊。”   再说他从浴室跑出来,自己还要穿衣服呢。   只是小青年没想到,他这也算是行善积德了吧,怎么还被死者家属给讹上了?   真要逼急了,他还想让家属赔他点儿精神损失费呢。   周茉点头,想了想又返回应枢言身边,“应主任,你……”   她踮起脚尖想和他说悄悄话,结果发现还是够不着,不由懊恼地皱了皱鼻子,冲他比划两下,“你能不能凑过来点儿?”   从周茉走过来,到她踮脚尖对比二人身高,应枢言一直静静看着她,直到她没办法似的开口请求,他才稍稍转过身体,倾向她那一侧,低下了头。   “你想跟我说什么?”   他声音很轻,压得很低,凑近了能闻到领口传来的淡淡肥皂味。   周茉正在脑子里组织语言,双手下意识搭上他小臂,扶栏杆似的抓稳了,才凑近他耳边嘀嘀咕咕。   “我和叶子姐发现……”   应枢言只在听到印du神.油时眉梢轻轻动了一下,而后全程面无表情,保管让其他人看不出一丝端倪。   比如雷星宇就凑到韩江身边问:“他俩说啥悄悄话呢,周茉为啥不来找咱们啊?”   这一天天朝夕相处的,雷星宇坚信他才是周茉最铁的好兄弟。   有什么话是他不能听的?   雷子同志有点吃醋了。   韩江没搭理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就好像周茉整个人都挂在应枢言身上一样。   太近了。   “好,我知道了。”   应枢言点头应下,周茉立刻松开手,后退了两步,冲他笑得眼睛亮亮的。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她已经转身啪嗒啪嗒跑远了。   “各位,刚刚我们分局法医处的应主任已经给死者做了初步检验,目前高度怀疑是突发心梗猝死……”   周茉还没说完,几个家属立刻哭天抢地起来。   “不可能!我爸身体一直很好,怎么会突然心梗呢?”   “我不信,一定是这浴池装修的时候用了劣质材料,放出什么毒气把我爸给害死了!”   浴池老板忍无可忍,“你们有完没完了?现在又赖我装修上了?”   “都不许吵,听我把话说完!”   周茉小脸一板,瞬间散发出一股威严,瞪大了眼睛挨个扫过去,“到底谁才是警察?你们是想在这儿解决问题,还是跟我回局里?”   她看向死者家属:“我刚刚也说了,目前结论是‘高度怀疑’,如果你们依旧对死因有异议,我们可以把死者带回局里做系统解剖,给出具有法律效力的尸检报告——没错,就是像你想的那样,在老爷子身上划一刀,把他的各个器官都拿出来检查一遍,然后再装回去缝起来……”   疑似是死者儿子的中年男人突然捂脸蹲下来。   “不能让咱爸死了还要遭这份罪,我不答应……”   死者女儿目光闪烁。   如果真把老爷子送去解剖,是不是一下子就能查出他心脏有问题?   周茉给民警小王使了个眼色,后者也是经验丰富,立刻走到家属跟前低语:“我劝你们想清楚了,闹也要有个限度,老爷子年纪大了本来就有基础病,你们做儿女的让他一个人出来洗澡也有责任……”   整件事就是一个意外,说白了就是家属想多要钱,浴池老板不想赔那么多。   当着分局刑警和法医的面,不如双方各退一步,商量出一个彼此都满意的数字。   小王劝完这边劝那边,好好一个民警愣是给干成了中介,最后终于谈成了。   “两万就两万。”   浴池老板咬着后槽牙,心都在滴血,紧紧握着小王的手:“你说我东拼西凑借钱做点小生意,我容易吗我?钱还没挣几个,全都赔给人家了……”   死者家属这边又看向报案小青年,“那他呢?他就没有责任吗?”   “差不多行了啊。”小王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人家是花钱来洗澡的,运气不好摊上这事儿,小伙子还帮着把老大爷抬上来呢,你们也好意思讹人家?”   把小青年感动坏了,恨不得扑到小王怀里大哭一场。   警察叔叔,好人哪!   双方在小王见证下签了一份《治安调解协议书》,大意就是浴池老板郝聪明承诺在15天内赔偿死者洪金龙家属两万元,洪金龙家属今后不得再来浴池闹事,否则按寻衅滋事处理。   “家属决定不做尸检了对吧?”   周茉等双方签完协议过来说了一句,“现在你们可以把遗体领回去准备后事了。但按照规定,死者的随身物品我们要带回局里核验、登记,查实无误之后再还给家属。”   “行,你们拿走吧。”   死者女儿此时满心都是即将到手的两万块赔偿金,根本不在乎警察说要带走老爷子的澡兜。   反正里面不是破毛巾就是香皂块,又没什么值钱东西。   倒是浴池老板郝聪明多问了一句:“不是已经确定死因了吗,你们还要检查啥啊?”   他双手藏在袖子里,紧张地抠着手心。   周茉冲他笑笑,“就是规定啊。我们出警是有流程的,总不能两手空空回去吧?”   “哦,这样啊。”郝聪明自以为听懂了暗示,赔着笑脸道,“警察同志,今天真是太麻烦你们了,要不你们就先别回去了?我正好去旁边饭店订一桌……”   “少整这套。”   民警小王板起脸警告他,“记住这次教训,不管客人来了多少,没事儿进去溜达几圈看看。你说你要是早点发现洪大爷心梗,赶紧打120,说不定人还能抢救回来,也就没这么多事儿了。”   郝聪明连连应是,千恩万谢将一行人送到大门外,又对看热闹的群众团团作揖:“谢谢大家关心,今天这事儿纯属意外,希望老爷子尽快入土为安……浴池会暂时停业几天,等重新开门了大家再来捧场啊。”   好说歹说把吃瓜群众都给劝走了,他立刻关门落锁,以不符合肥胖身躯的灵活速度,直奔大堂后面的老板休息室。   进了屋,他先把房门反锁,再三确认四下无人后,小心翼翼地掀开褥子,手伸进去摸了半天,慢慢地取出一小袋白色粉末。   郝聪明眼中闪过一抹聪明的精光。   既然你们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两万块赔偿金,这不就有了?   ……   “我来开车。”   应枢言人高腿长,率先走到驾驶座旁,拉开车门。   雷星宇愣了下反应过来,乐呵呵道:“行啊,那我们就坐一回应主任的车了。”   他捅咕韩江一下,小声嘀咕:“应主任肯定是嫌后排太挤了。”   驾驶座多宽敞啊。   说完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他都两天一宿没睡觉了,现在就跟那孤魂野鬼似的,全靠一口气撑着。   韩江扶他一把,顺手把人塞进车后座,冷冷道:“应主任是怕你开着开着睡着了,把咱们全带沟里去。”   应枢言听到这话也没反驳,算是默认。   不光是雷星宇,一大队这几个看起来都像是随时要猝死的模样。   雷星宇和韩江坐进后排,正要招呼周茉过来。   叶蓁推了她一下,“你坐前面去。”   她转头冲雷星宇笑眯眯道:“不介意跟我挤一会儿吧?”   雷星宇连忙拉着韩江往角落里压缩,“不介意不介意,叶技术员你上来吧,这儿老宽敞了。”   叶蓁道了声谢,钻进后排,悄悄松了口气。   她宁可跟这俩哥们挤着,也不想挨着应枢言那么近。   周茉不明就里,但能坐副驾驶当然更舒服了。她认真系好安全带,扭头问了一句:“应主任也有驾照啊,是工作以后考的吗?”   “嗯。”   应枢言熟练地发动车子,打开暖风。   吹风口传来呼呼声,车里很快热乎起来。   应枢言开车很稳,老旧吉普碾着橙黄色的路灯光影,往分局驶去。   雷星宇哈欠打个不停,还没忘了正事,敲敲椅背,“周茉,你刚才跟应主任嘀嘀咕咕说啥呢?为啥还要把老爷子的澡兜带回局里啊?”   这个案子压根都不能称之为案子,就是一起意外纠纷。   可周茉要把澡兜带回去,就得登记入册,核查存留,还要额外写报告,这不纯纯给自己增加工作量吗?   周茉正对着出风口,热气熏得她脑袋晕沉沉,一开口声音像是裹了蜜,黏糊糊的,“你不懂,这不是澡兜,是乾坤袋……”   仅存的意识只够她说完这句话,随后眼一闭,头一歪,靠着车窗昏睡过去。   雷星宇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正要追问,应枢言突然嘘了一声。   “她睡着了。”   二人之间只隔着一道中控台,应枢言无需转头,余光一扫就能看清她熟睡的侧脸。   连轴转了两天一夜,周茉眼下挂着两团青痕,原本白净的小脸微微泛红,颧骨那里被冷风吹得有点糙,能看到皮肤上细微的纹路。   大概是嫌车窗太凉太硬,靠着不舒服,她在睡梦中不安分地挪动身体,直到脑袋寻到头枕的位置,向后一靠,接着打起了细碎的小呼噜。   哼哼唧唧的,像小猪。   应枢言才被脑海中闪过的这个念头逗笑,唇角翘起0.5度。   后排传来雷星宇震天响的鼾声,他紧紧扒在韩江身上,几乎要将他挤进后备箱去。   韩江想把人推开,但另一边是叶蓁,总不能让雷星宇靠人家身上睡吧?   他只能闭上眼睛默默忍受,想象自己在执行一项艰巨又恶劣的任务,成功把自己也给哄睡着了。   应枢言看了车内镜一眼。   叶蓁迅速闭上眼睛。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我睡着了我睡着了……   ……   从浴池开回分局花了二十分钟。   应枢言回忆着几人先后睡着的时间,大概又等了十分钟才停车熄火,挨个叫醒。   平均27分钟,是一个高质量的小憩时间。睡醒不会发懵,夜里也不会走了困。   “今晚我值班,有事可以来办公室找我。”   他叮嘱了周茉一句,率先下车离开。   叶蓁本来是装睡,结果被车里浓郁的睡眠细菌给“传染”了,也跟着睡了一觉。   她伸了个懒腰跳下车,“好啦,我先上去验指纹,你跟他们慢慢讲老爷子的澡兜子吧。”   周茉打了个盹,现在又精力满满了,她不理雷星宇一路的追问,大步上到二楼,提起嗓子大喊:“黄队——”   黄建海一个激灵,头皮直发麻。   不知道为啥,每次周茉这么喊他的时候,他都觉得要有大事发生了。   等周茉讲完来龙去脉,眼巴巴看着黄队,等他指示。   黄建海:……   沉默,唯有沉默。   他搓了搓脸,拉开抽屉准备给自己来两粒速效救心丸。   “你是说,一个老大爷心梗猝死在浴池里,结果你在他的澡兜子里发现了疑似地下赌场抽水账目?”   “嗯!”   周茉重重点头,“我问了小王哥,死者名叫洪金龙,家住天泉浴池后街第三排第六户平房,家里有两儿一女,今天去浴池闹事的是他大女儿、大女婿还有二儿子,小儿子洪超始终没露面。”   民警小王还表示,这个洪超是他们片区有名的小混混,高中没上完就不念了,成天在街上瞎混,认大哥,看场子,打群架,属于派出所常客了。   “洪大爷都快七十了,他没事往澡兜里揣印du神/油干什么?还有那把弹簧刀和烟盒纸,肯定都是洪超的东西,不知怎么被夹带进去了。”   周茉观察过闹事家属,估计他们应该不知道老爷子的澡兜里还藏着这些“宝贝”,为免打草惊蛇,就找了个理由把澡兜带回来,又尽力促成家属和浴池老板达成和解,让他们放松警惕。   “黄队,我提议咱们今晚就行动,突袭洪家,抓捕洪超,从他身上问出新赌场地址,再捣毁一个地下赌窝!”   周茉越说越兴奋,完全没注意到黄建海,雷星宇乃至韩江的脸色都快崩溃了。   “等会儿,你先等会儿啊。”   黄建海抬手压了压周茉激动的情绪,苦笑道:“我明白你的出发点是好的……”   但是咱们能不能晚点再出发?   全大队已经两天一宿没合眼了啊!   黄建海心说怪不得雷子给她取个外号叫铁头呢。   她哪里是铁头啊,分明是个铁人!   好说歹说劝住了周茉,见她一副不情愿的模样,黄建海跟哄小孩似的:“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儿,但也不能把人往死里练啊。今晚咱们大家都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设计抓捕方案,行不行?放心,你们今天做得很好,我相信洪家人不会起疑的,洪超绝对跑不了!”   黄建海把桌子拍得邦邦响,为了说服周茉,声音不由大了些。   谁也没注意到门外猫着一个人,听完这段话立刻跑回自家办公室。   “蓝头儿,一大队好像又发现了一个新赌窝!”   蓝铁雄眼睛一亮,这不是现成送上门的功劳吗?   昨晚抓赌行动是一大队为主,他们二大队只出了几个人在外围封控,如今大部队正是兵强马壮的时候。   既然黄建海今晚不行动,那就别怪他抢先一步咯。   蓝铁雄大手一挥吆喝道:“都来会议室,商量今晚的抓捕行动!”   ……   夜深人静,洪家人沉浸在即将到手两万块的喜悦中,睡得格外香甜。   直到二大队破门而入,以最快速度控制住各屋人员,手电筒光柱四下扫射,亮若白昼。   蓝铁雄气沉丹田一声大喝:“哪个是洪超,自己站出来!”   洪老太太哭着道:“超子他下午就收拾东西走了,说要去南方避避风头……政府,他又犯啥事儿了啊?”   蓝铁雄脸上笑容凝固。   跑了?   咋回事啊,他不是抢在一大队前面行动了吗?   ……   “姓蓝的你不要脸!”   第二天一早,黄建海气势汹汹杀到隔壁,“真行啊你,抢功劳抢疯了吧,还派探子来偷听我们说话。”   蓝铁雄熬了半宿被抓到人,正烦着呢,闻言没好气道:“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你不也在我们这边安插眼线了吗?”   不然黄建海怎么一来就知道他们昨晚行动了?   黄建海被噎了一下,又理直气壮道:“洪超是我们要的人,现在人跑了怎么办?你得赔我。”   “嘿,你咋这么不讲理,洪超昨天下午就跑了,跟二大队行动有啥关系,我还说是你们先打草惊蛇了呢。”   “我不管,反正都赖你!”   两个队长照例大吵一架,也没吵出个结果,不欢而散。   等周茉踩着点儿来到单位,一听这个消息也傻了。   “下午就跑了?”   算算时间,那不就是洪大爷心梗发作倒在浴池,他们过去调解的时候吗?   “这是一个街头混混该有的反侦查意识吗?”   周茉想不通,上楼找叶蓁吐槽,“跑得这么快,我都要怀疑他身上是不是还背着更大的案子了。”   “洪超身上有没有案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昨天在浴池里,有人说谎了哦。”   叶蓁把周茉拉过来分享她昨晚的检验成果。   “我在印du神.油和弹簧刀上分别提取到了两组指纹,你猜都是谁的?”   周茉:“洪大爷和洪超的?”   叶蓁摇头。   “我对比过洪大爷的指纹,都不符合。这也验证了你的猜测,他应该不知道自己澡兜里有这些东西。”   “那肯定有一组指纹是洪超的了。”周茉灵光一闪,“另一组指纹难道是……浴池老板的?”   叶蓁耸耸肩,“他昨天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开了柜子以后,只拿了洪大爷的衣物,别的什么都没碰吗?”   但根据她提取到的那些遍布玻璃瓶身,杂乱无章的指纹来看。   浴池老板不但碰了这些东西,还把洪大爷的澡兜翻了个遍。   “啧啧啧。”   周茉把浴池老板当成贪小便宜的家伙,不住摇头,“怪不得一听我说要带澡兜回来检查,他表现的有点慌张呢,该不会是私吞了什么东西吧?”   “一个退休老大爷的澡兜子,能有什么值钱玩意儿?顶天就是十几二十块零钱呗。”   叶蓁幸灾乐祸地吐了吐舌头,“别忘了,他还要赔人家两万块呢。”   周茉一想也是,接着又叹了口气。   洪超啊洪超,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   两天后,夜里十二点多,郝聪明鬼鬼祟祟溜进了太阳城歌舞厅。   一进门就是震耳欲聋的电子舞曲,镭射灯球在天花板上转动,炫彩灯光照得每个人脸上五光十色,青的白的红的都有,仿佛群魔乱舞,不似在人间。   郝聪明走进舞池,从一对对纵情摇摆的男女之间艰难穿行,来到歌厅后方的卡座区。   “来瓶啤酒。”他对服务员说。   等啤酒上来了,他也不喝,小眼睛滴溜溜乱转,寻找今晚的目标。   浴池还在停业中,他在家等了两天,洪家人再没来闹事,他就知道这个漏让自己捡着了。   郝聪明没开浴池前,也交过一些“朋友”,从他们那儿听过洪超的名字。   从前就是街上一个收保护费的小混混,不知什么时候拜了个厉害的大哥,就看不上这些营生了。   ……当然了,人家现在有了来钱更快的生意,还费劲收什么保护费啊。   郝聪明把手伸进衣服里,偷偷摸了一下那个透明小袋子,心中稍定。   那天洪大爷突然在浴池里咽了气,他趁小青年吓得六神无主的时候,去翻了洪大爷的澡兜,结果就发现了这包白色粉末。   当时郝聪明也吓坏了,不知道怎么想的,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让警察发现,否则他也脱不开干系。   他鬼使神差地把东西揣起来,藏进休息室的褥子下面。   本想着等洪家人找上门来,他找个机会把这要命的玩意儿还给洪超,兴许还能得他一个人情。   结果洪家人来是来了,张口就管他要五万,不然就把老爷子留在浴池里,让他再也别想开门做生意。   郝聪明又气又恨,心说既然如此也别怪我不仗义了。   他就不信,洪超还敢去报警,说自己偷了他的东西不成?   等了两天,没等到洪超,反而隐隐听说有警察连夜冲进洪家抓人,结果洪超早就跑了的事儿。   郝聪明就知道,他现在可以把这包东西出手了。   他还得在半个月内赔偿洪家人两万块钱呢,不把这玩意儿卖出去,他哪有钱赔啊?   郝聪明找啊找,终于在看到一个坐在角落里的长发青年,脸色蜡黄,眼神萎靡,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整个人透着一股yu求不满的烦躁。   他举起啤酒瓶子灌了一大口,给自己壮壮胆,然后起身慢慢靠近那名长发青年。   “兄弟,一个人来的啊?”   长发青年懒洋洋瞥他一眼,又百无聊赖地转回去。   郝聪明也不气馁,又往他身边凑了凑,抬手挡在嘴边,“想不想玩点刺激的?我这儿有好货,包你满意。”   长发青年终于肯正眼看他了,脸上带出一丝男人间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是吗?有多刺激?”   郝聪明左右张望,拉着长发青年往后门方向走。   “这儿不安全,咱们出去说。”   二人来到后巷,北风呼啸,吹得人瑟瑟发抖,长发青年双手笼在袖子里,一边跺着脚,一边向外张望,“人在哪儿呢?”   郝聪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小子把他当成拉.皮条的了。   “嗐,我说兄弟啊,女人有什么好玩的。”郝聪明一副很有经验的模样,凑近他搓了搓手指,“哥哥这儿有更刺激的,保证让你yu仙yu死……”   说完,他为了证明所言非虚,拉开外套拉链,展示似的给长发青年看了一眼兜里露出的一角白色。   “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啊。”   长发青年哼笑一声,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下一秒,昏暗小巷里银光闪烁。   咔哒。   郝聪明慢慢低下头,看着那双银色手镯,再看看长发青年突然变了一副面孔似的威严正气,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第26章 第 26 章:系统奖励给她一个什么玩意儿???   深夜,客厅响起一阵急促铃声。   周茉蓦地惊醒,飞奔出去接起电话,“喂?”   周业成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出来,“闺女,有案子啊?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了爸,大半夜的别折腾,我骑车过去。”   房间里一阵叮了咣当,很快周茉就像一阵龙卷风似的冲出来,穿好衣服把自己裹成球,风风火火下了楼。   周业成回到卧室,对沈兰君说:“小茉不让我送,自己骑车去了。”   “这大冷天的,半夜还要往单位跑,太遭罪了。”   沈兰君裹紧被子,半梦半醒间嘟囔了一句:“今年快下雪了吧。”   “是啊,快了。”   周业成明白她话里的未尽之意。   快下雪了,那孩子的忌日也……   “不想了,接着睡吧。”   他重新躺回床上,替妻子理了理头发,动作轻柔。   ……   住在单位附近就是方便,周茉顶着呼呼的夜风一通猛蹬,十多分钟就赶到分局。   她气喘吁吁跑进大厅,边爬楼梯边解下帽子围巾,呼哧呼哧冲进二大队办公室。   “啥情况啊?郝聪明去歌舞厅贩du,还让治安大队的便衣给抓个正着?”   周茉在电话里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子就不困了。   郝聪明,不就是前几天他们刚处理过纠纷的天泉浴池老板吗?   他?贩du?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周茉气还没喘匀,就和今晚值班的雷星宇一起往外走。   进了观察室,就看到郝聪明被铐在审讯椅上,正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嚎啕,哭的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警官,我知道错了,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我真没想害人啊……”   涉及到毒/品的就没有小案子,黄建海连夜被喊来单位审讯,脸色黑如锅底,重重一拍桌子。   “没想害人,那你揣一包白/粉跑去歌舞厅找买家?要不是你点儿背撞到便衣手里,现在是不是已经把du品卖了换钱,回家睡大觉了?”   周茉眨巴眨巴眼,这又是什么情况?   雷星宇显然已经听过一遍来龙去脉,但还是想笑,给周茉使了一个眼色。   周茉回头,才发现观察室里除了一大队的同事,还多了一个生面孔。   一身流里流气的皮夹克喇叭裤,留长发,黑眼圈重的像是半个月没睡过觉,尖脸猴腮,一看就不像好人。   她条件反射般警惕起来,小脸绷紧,“叫什么名字?谁让你进来的?”   “哈哈哈哈!”雷星宇捧腹大笑,“松哥,我就说她指定拿你当坏人吧。”   长发青年无奈地抬手一扯,露出下面利索的小平头。   原来是假发。   他笑得痞里痞气,冲周茉伸出手:“章松,治安大队扫黄组的,用不用给你看证件啊?”   周茉稀里糊涂跟他握了下手,眼中依旧带着狐疑。   雷星宇小声解释:“松哥这黑眼圈是天生的,从小就重,每次治安大队扫黄之前都让他去冒充嫖客踩点,一抓一个准,老灵了。”   周茉尬笑。确实,她要是在外面看见章松,第一反应也是掏手铐。   ……话说治安大队这么干,算不算是钓鱼执法啊?   “嗐,拍电视剧都有特型演员呢,就不能有特型警察了?”   章松显然已经习惯了被同行警惕防备,满不在乎地翘起二郎腿,指着雷星宇笑道:“要是都像你小子这样浓眉大眼一身正气的,坏人搁八百米外看见了就跑,咱们还怎么开展工作啊?”   “松哥,还是你觉悟高。”   周茉竖起大拇指,再看章松都觉得顺眼了。   她又问:“郝聪明又是怎么回事儿?他卖粉儿卖到你头上了?”   一说这个章松就更想笑了,摇着头感慨:“你说谁给他起的这个名儿呢?我正在歌厅蹲点儿,他突然凑过来问我要不要玩点刺激的。”   章松看他面生,以为是从别的片区流窜过来的皮条客,心想蚊子再小也是肉,能抓一个是一个,就跟他去了后巷。   “好嘛,结果这小子居然是个卖粉儿的。”   章松一拍手,“我当时就把人给铐了,这小子发现我是警察,嘎巴一下就撅过去了,死沉死沉的,我还得把人拖进车里……带回队里一问,才知道他手里这包粉是偷来的,再一打听,好像和你们分局经手的一个案子有关,我就把人给送来了。”   周茉听完来龙去脉,也想感慨一句,这个郝聪明,可真是个大聪明啊!   她和叶蓁都以为他最多是从洪大爷的澡兜里摸走几块零钱,没想到他胆儿这么肥,居然敢沾毒?   隔壁审讯还在继续。   郝聪明疯狂想撇清关系,“警官,我要举报,那包白粉肯定是洪超的!他今年拜了新老大,肯定不是第一次卖了,你们去抓他,他手里肯定有更多货!”   黄建海脸色更难看了。   是他不想抓洪超吗?那小子比泥鳅还滑,一发现毒/品不见立刻就逃了。   只是洪超万万没想到,这包粉没落到警方手里,而是被贪小便宜,利令智昏的郝聪明给偷偷昧下了。   “我本来是想上交给你们的,可是洪家人太过分了,狮子大开口敲诈我,我全部身家都投进生意里了,哪有两万块钱赔给他们啊?”   郝聪明极力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无辜受害者,带了几分希冀似的眼巴巴望着黄建海:“警官,你看我这算不算是犯罪未遂,主动交代……能不能从轻处理啊?不管罚多少钱都行,我绝对没有意见!”   “你可真是个法盲啊。”黄建海冷笑,“知不知道贩du是掉脑袋的重罪?十克以下,三到七年;十克到五十克,七到十五年;五十克往上,直接送你一颗花生米!”   郝聪明主观上具有私藏du品,贩卖牟利的意图,并且客观上也实施了寻找买家行为,已经构成贩卖du品罪。   就算他倒霉卖到便衣头上,没能完成交易,也不能算是犯罪未遂。   说来也巧,章松从郝聪明身上搜出来的那包白粉,不多不少正好十克,刚好卡在七年刑期的坎儿上。   郝聪明彻底傻眼了。   他只听人说过白粉卖的比金子还贵,可没人告诉他卖粉会判得这么重啊?   “全民普法,任重道远啊。”   观察室内,周茉看着郝聪明悔恨痛苦的模样不由感慨,“说句不恰当的,他哪怕是从洪大爷的澡兜子里偷拿走十克黄金,也不会比现在判得更重了。”   偷盗财物和贩卖du品,压根都不是一个量级的罪名。   郝聪明对法律全无了解和敬畏之心,典型的贪小便宜吃大亏。   “但是,郝聪明,现在还有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了。”   黄建海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只要你能帮我们找到洪超下落,或者提供更多你知道的,关于洪超和他背后大哥的情报,念在你是初犯,还没把毒/品流出去祸害更多人,尚未造成危害社会的恶劣行为,法院在量刑时或许可以酌情轻判。”   他持有的毒/品数量刚好卡在十克上,是顶格判七年,还是七年以下,立功减刑,就看他识不识趣,配不配合了。   郝聪明眼里重新燃起希望之火,激动地往上一蹿,又被手铐重重扯下来,可他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连连大喊:“我配合,我愿意配合警方工作,你们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周茉看懂了,小声对雷星宇说:“黄队是打算把郝聪明转成特情线人?”   像公共浴池这种三教九流人员聚集的地方,打探消息可要比警方容易多了。   而且她估计郝聪明这人本来就不老实——老实人哪敢沾毒啊?   可他就敢,还大咧咧跑去歌舞厅找买家,说不定以前就认识一些道上不三不四的朋友。   光抓住一个郝聪明,缴获一包白粉不算什么,要是能挖出洪超和他背后的大哥,将这个藏匿在桦城地下世界的贩毒团伙连根拔起,才是正经事。   周茉伸了个懒腰,“看来我们又有大案子了。”   她精神抖擞跑出观察室,干活干活!   章松见状不由笑着说了一句:“你们队这个小姑娘挺有劲儿啊。”   哦,他想起来了,最近隔壁抓赌的同事好像提过,说南关一大队来了个小丫头,贼猛,不会就是她吧?   雷星宇点头如小鸡啄米:“是她,就是她,我们队大名鼎鼎的周铁头!”   ……   周茉上到三楼突然打了个喷嚏,使劲揉了揉鼻子。   不用想,肯定是臭雷子又在背后蛐蛐她了。   技术科还亮着灯,她正要过去找叶蓁,迫不及待和她分享新鲜出炉的大瓜。   这时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一身白的应枢言走出来,远远看见周茉,冲她招手。   “来得正好,检测报告出来了。”   周茉:……其实并不巧,这是可以说的吗?   脚下极其自然地转了个方向,她朝应枢言小跑过去,笑道:“应主任又值班啊?辛苦辛苦。那个……是什么检测报告来着?”   应枢言取下护目镜的动作微微一顿,冷冽的视线扫过来,语气恢复沉静,“原来你不是来取报告的。”   “啊,这个,哈哈哈……来都来了!”   周茉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加真诚,小尾巴似的跟在应枢言身后,丝滑地钻进他的办公室,绕过书架来到设备区。   她双手作揖,海豹似的冲应枢言拜了又拜。   “全世界最聪明最善良的应主任,快把报告拿给小的吧。”   应枢言一言不发走到薄层色谱仪前,回头望去,周茉还在眼巴巴地等着他。   刚才心底突然泛起的那股不痛快,一下子就在她灵动澄亮的眼神里烟消云散了。   应枢言递给她一张纸。   “从郝聪明身上搜出来的毒/品,治安那边只做了初检,确认是生物碱类毒/品后就暂认为是海/洛/因。但我发现显色反应不符合海/洛/因特征,就用薄层色谱结合紫外光谱做了进一步分离……”   “甲/基/苯/丙/胺?”   周茉已经从报告上密密麻麻的化学符号中准确找出重点,脱口而出。   应枢言挑了下眉,点头,“没错,也就是南边俗称的冰/毒。”   九十年代中期,北方地区流通贩卖的毒/品以海/洛/因为主,就是毒贩子口中的白面、白货、四号,也有叫海螺姑娘的。   冰/毒则是从南方沿海地区流传过来的新型毒/品,因其外形被称作冰糖或者冰块,也有叫冷东西的。   周茉看向放在旁边桌面上,检验没用完的白色粉末,疑惑皱眉:“这是冰?”   “纯度大约只有30%,工艺太差,未能结晶,治安那边没认出来也情有可原。”   周茉从应枢言的语气里品出了一丝嫌弃的意味。   确实,作为国外留学归来的天才博士,应主任大概很瞧不上这种小作坊粗制滥造的手艺。   下一秒她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南边的制冰工艺早已成熟,这种货色放在那边是要就地销毁的,不可能千里迢迢卖到内地,否则这不是自砸招牌吗?”   应枢言点头,“所以我怀疑是桦城本地毒/贩不知从哪弄来的方子,自行制冰,但技艺不精,只能造出这种低劣产品。”   “不愧是应主任,帮了大忙了!”   周茉意识到大事不妙,飞快夸了应枢言一句,转身就跑。   “你……”   应枢言还来不及说出的话悬在了半空。   他就是想问,周茉是怎么一眼认出C10H15N的。   ……   “不是白粉,是冰?”   黄建海拿到报告脸色也凝重起来,听完周茉的分析,他站起来转了两圈,喃喃:“我听说过这玩意儿,但没想到已经流到咱们桦城来了。”   “我猜这个本地团伙还在试验配方,因此暂时还没能大批量制冰流入市场。”   周茉握紧拳头,她两辈子都和毒贩不共戴天,不能无动于衷。   “黄队,我们得尽快找到洪超,还有他背后的大哥,趁着他们还没正式售卖,把毒窝一整个端了!”   “嗯,明早我就向吴局打申请,发布协查通报,在全市、全省、乃至整个东北地区搜查洪超下落。”   黄建海搓了把脸,“我再去审讯室找郝聪明聊聊,把他肚子里的东西都掏干净了。”   不下点猛药,这小子怕是还不老实。   他拍拍周茉,“行了,趁着天还没亮,你去后面眯一会儿。”   周茉现在也是有宿舍的人了,还是单间,就在叶蓁隔壁。   床上铺着和家里卧室同款的小碎花床单,周茉爬进被窝,闭上眼睛,却迟迟没有睡意。   直到闹钟准时响起,她迷迷糊糊端着脸盆去水房洗漱,正好碰上叶蓁。   俩人并排站在长方形水池前刷牙,叶蓁满嘴泡沫含糊不清地问:“你昨晚来值班了?怎么不叫我陪你啊。”   “没有,半夜被叫来的。我跟你说……”   叶蓁听完也震惊了。   “不是吧,郝聪明他怎么敢的?”   周茉摇头,“别猜,你永远都猜不到坏人是怎么想的。”   “不光是坏人,还是个蠢人,笨人。”叶蓁犀利点评,十分无语。   洗漱完毕,二人又去食堂买了豆浆油条,吃饱喝足上班去。   郝聪明做完笔录就被放回去了,浴池得尽快恢复营业,方便他打探消息。   至于要赔给洪家人那两万块,黄建海让他自己想办法。   搜捕洪超的协查通报也发了下去,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天色一日比一日阴沉,直到两天后,桦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一大队也在这天收到了洪超的死讯。   “老钢厂后边的废弃仓库?我们马上过去。”   黄建海放下电话,招呼众人立刻出发。   雷星宇嘟囔:“我还以为洪超早就跑到南边去了,原来是被灭口了。”   “或许他想跑,但是没跑掉。”周茉盯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出神,“看来他背后的大哥是个狠角色。”   洪超弄丢了一包冰,还可能落到警方手里,所以他必须死,这是杀鸡儆猴,也是断尾求生。   从分局开车去老钢厂,正好要经过市局前面那条路。   远远地,周茉又看到了那个坐在路边的身影。   漫天飘洒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她头上、身上,她却仿佛一无所觉,只是一遍遍不停地擦拭着怀中的遗像,不让她的女儿沾染风雪。   雷星宇也看到了那个女人,“啥情况啊?”   周茉突然下定决心,“雷子,靠边停一下。”   吉普车缓缓停在路边,周茉开门跳下去,慢慢走近那个女人。   “您好,我是南关分局的,我叫周茉……”   女人正低头抚摸相框,似乎并未察觉有人靠近,直到听见周茉的名字,她蓦然抬起头,黯淡无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叫什么?”   周茉仿佛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她停下脚步,又重复了一遍。   “我叫周茉,茉莉的茉。”   她努力挤出一个友好的微笑,“我听说您女儿的案子十多年都没破,我想试一试。您能跟我说说具体情况吗?您女儿叫什么,案发时间具体是什么时候?”   女人长久地凝望着她,目光复杂而沉重,眼睛眨也不眨,直到泪水不堪重负般相继落下。   她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过程中却始终盯着周茉的脸,唇边逸出一丝轻叹。   “周茉……警官,你去查吧。”   “我的女儿,她叫林之遥。”   说完,她突然一把扯下相框外面的黑布,猛地举到周茉面前。   “你看看她,看看她啊!去查,是谁杀了她,是谁害死我的女儿!”   女人眼神中带出一丝绝望的癫狂,不停逼近周茉,让她不得不连连后退,直到被下车过来查看情况的韩江扶了一把才站稳。   “怎么回事?”他眉头紧皱,压低声音问:“用不用我把她拉走?”   这个女人的精神状况看起来不太对劲。   周茉摇摇头,她深吸一口气,认真看向女人高高举起的遗像。   是个很漂亮的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她在笑,嘴里缺了一颗牙,却更加显得调皮可爱。   不知为何,周茉心中一阵抽痛,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林之遥。   她认真记下这个名字,对女人郑重许诺:“阿姨,等我办完手头这个案子,就去申请调阅卷宗,我保证一定会尽全力去调查。您看,雪越来越大了,外面冷,要不您还是先回家吧,好吗?”   但女人避开了周茉想要搀扶她的动作,后退几步,表情恢复了冰冷的死寂。   “我就在这里等,哪也不去。”   她直勾勾盯着周茉:“你答应了我,就要找出害死遥遥的凶手,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女人的声音很平静,但韩江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不由分说抓住周茉手臂,将她往车里带。   “别管她了,先去老钢厂。”   车子重新启动,周茉转身向后看,女人的目光仿佛还粘在她身上,如影随形。   身上落了一层薄雪,又被车里的暖气融化,冰冰凉凉,让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   那边韩江已经皱着眉头三言两语说完经过。   雷星宇捶了下方向盘,不满地嚷嚷:“她脑子有毛病吧?十几年前的悬案了,你好心要帮她查凶手,她冲你发什么疯?”   又数落周茉:“你说你,非得给自己揽麻烦,咱们这儿还挂着一个毒/品案呢。”   周茉吸了下鼻子,声音有些低落。   “就是看她天天守在那儿,等了十多年也没结果,怪不忍心的。”   那么可爱的小姑娘,不明不白让人给害死了,哪个当妈的能咽下这口气啊。   因着这个小插曲,周茉一路上兴致都不高,蔫蔫地缩在座位上。   雷星宇接到韩江的眼神,总算识趣了一回,老老实实开车,当自己是个哑巴。   老钢厂废弃仓库内。   黄建海他们已经到了,正在勘察现场。   “手筋脚筋都被挑断了,身上全是伤,大量失血,棉袄都给浸透了,这样的天气扔在外面冻上一宿……”   何冰站起来捶了捶腰,对黄建海道:“这帮人下手可够狠的。”   “行为恶劣,手段凶残。”黄建海冷哼,“一群亡命徒,真要让他们鼓捣出冰来,不得在桦城称王称霸啊?”   仓库附近人迹罕至,洪超死了好几天才被偷溜进来寻摸废钢的拾荒者发现,吓得连滚带爬跑出去报了警。   技术科在现场没能提取到指纹和脚印一类的有效痕迹,唯有从洪超棉袄里兜翻出的一张名片,已经被血浸透,字迹都模糊不清。   “百汇……娱.乐城?八成是洪超和其团伙成员经常活动的据点。”   黄建海翻到名片背后的订台电话,对何冰道:“回去找治安大队打听打听。”   众人各司其职,谁也没注意到周茉一个人不声不响地绕到了仓库另一边。   她回忆着刚才看到的洪超被害时的姿势,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往地上一倒。   【滴,宿主成功还原死者被害姿势,奖励冰/毒制造工艺精通*1】   周茉:…………   系统你出来!你敢不敢说奖励给我一个什么玩意儿???   她在心里疯狂呼唤,系统不但没有回应,紧接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化学符号,配比方程式就疯狂涌入她的大脑。   完了,这知识是彻底学杂了。   周茉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脑袋晕乎乎,差点撞到黄建海身上。   “你跑那边干啥去了?”黄建海问完反应过来,一脸期待:“是不是发现什么新线索了?”   周茉冲他傻笑,摇摇头。   新线索没有,发家致富的新配方倒是有好几个……   她算是明白了,这什么神奇正义系统,写作神奇读作发癫。   它每回都不按常理出牌啊!   就不能用最简单最直白最透彻的语气,稳稳接住她的情绪,告诉她杀死洪超的凶手是谁吗?!   好在黄建海就是随口一问,一大队还这么多人呢,总不能每次都把压力放在周茉一个人身上。   拔苗助长可要不得。   雪一直在下,回去时又经过市局,但坐在路边那个女人却已经不见了。   周茉特意下车去问门岗。   “哦,刚才让她家里人劝回去了。”执勤大哥显然已经司空见惯,叹道:“年年都这样,听说是她弟弟两口子一直照顾着她,也是挺不容易的。”   晚上下班前,治安大队传回百汇娱.乐城的信息。   “这家娱.乐城是去年开的,营业执照上登记的法人叫褚三金。”   黄建海在黑板上写下名字,画了个圈。   “这小子之前倒卖厂房机器零件判了五年,去年才放出来,哪有本钱开这么大一家娱.乐城?他背后肯定还有个大老板,但是目前身份不明,需要进一步调查。”   何冰补充:“上个月治安大队刚突击检查过百汇娱.乐城,没查出涉黄涉赌行为,消防也合格,明面上看就是一个正经做生意的娱乐场所。”   一大队集体哄笑起来。   百汇娱.乐城里要是没有猫腻,猪都能上树了。   “事不宜迟,一会儿回去都换上你们最洋气最时髦,最不像警察的衣服,晚上八点半在百汇娱.乐城门口集合。”   黄建海一挥手,“谁能找出里面藏的秘密,或是幕后老板的身份,我请他吃一礼拜食堂,肘子肉管够!”   ……   初雪暂歇,夜色渐深,街上为数不多的行人都加快脚步,紧赶慢赶往家跑。   但百汇娱.乐城附近却依旧热热闹闹,人声鼎沸。   八点钟刚过,娱.乐城外陆陆续续出现了几道年轻的陌生面孔,三三两两凑在一块,一边四下张望,仿佛在等什么人。   雷星宇穿上了他为相亲准备的白衬衫,脑袋上喷了厚厚一层摩丝,站在五米外都能闻到那股刺鼻香味儿。   他为了耍酷,外面穿棉袄也不系扣子,大咧咧敞着怀,冻得斯哈斯哈,原地跳起踢踏舞。   他瞥了一眼身旁毫无变化的韩江,不满道:“师父让咱们都穿得时髦点儿,你怎么连衣服都不换啊?”   大晚上还穿一身黑,不开灯能吓死人。   “你穿得就很时髦吗?”韩江白他一眼,“像个头回进城的二傻子。”   雷星宇正要回怼,远处两道车灯直直照过来。   白色桑塔纳缓缓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一双穿着过膝长筒靴的笔直长腿优雅迈出,紧接着是堪堪盖住大腿根的豹纹小皮裙,再往上是一件毛茸茸的白色貂皮短外套。   雷星宇震惊地张大嘴巴,眼睁睁看着周茉顶着一个五颜六色的脑袋,小包一挎,小腰一扭,踩着高跟鞋哒哒走过来,冲他一个飞吻。   “帅哥,一个人吗~” 第27章 第 27 章:“玩够了吗?跟我回家。”   不用说,周茉这一身打扮自然是沈女士的杰作。   沈兰君可是改开以后桦城最早一批坐绿皮火车去南方倒腾服装的小老板。本钱都是她以前在家里踩缝纫机替别人改衣服、做裙子,还有结婚以后从周业成老家收上来的山货,悄悄拿去黑市倒卖,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哪怕后来沈女士转行进军餐饮业,她骨子里也是个爱美爱俏的时尚达人,衣柜一年四季都塞得满满当当,永远走在潮流前线。   周茉下班回家,一说今晚要变装去娱.乐城打探情报,沈兰君就先激动起来,拿出打扮芭比娃娃的劲头,精心给她设计了这么一套造型。   母女俩在梳妆台前忙忙碌碌,周业成在旁边指指点点。   “这粉也抹得太厚了吧?”   还有那通红通红,跟吃了死孩子似的嘴唇儿,蓝不蓝、绿不绿的眼皮儿,还要往身上扑亮晶晶的粉末……   他小声叨叨:“把我姑娘都化成妖精了,这能行吗?”   “你懂个屁,现在就流行这样的。”   沈兰君头也不抬,继续拿小刷子在周茉脸上涂涂抹抹,“再说了,小茉是去执行任务,不化得浓艳一点儿,让熟人认出来怎么办?”   不是每个人都像她觉悟那么高,万一喊出来不就坏事了?   沈兰君直起身子,满意欣赏自己的作品。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周茉她姥姥来了都认不出外孙女。   化完妆,衣服也是沈兰君翻箱倒柜找出来的,让周业成再次惊叹,追在媳妇儿后面问个不停。   “这都是你啥时候买的啊?我咋没见过呢?这能穿出门吗???”   “哎呀你问那么多干啥?反正也不贵,我买回来挂着看不行吗?”   周茉对着镜子噘嘴,“爸,这你就不懂了吧,女人的衣柜里永远少一件~”   沈兰君把一顶七彩假发扣到她头上,拍了一下,“别乱动,小心妆花了。”   “还不是你抹的粉太厚,我看坚持不了半小时就得掉渣……”   周业成小声蛐蛐,不敢怒也不敢言,提前下楼去热车。   两口子把周茉送到百汇娱.乐城门口,看她顺利和同事汇合,这才放心。   “咱们以前哪有这个条件啊。”   沈兰君趴在车窗上羡慕地往对面看,门头高挂的灯牌五颜六色,映在她依旧姣好的面孔上。   当年她和老周处对象只能压马路、逛公园,想牵一下小手都得躲着人。   要不是女儿今晚在里面执行任务,她都想买张票进去跳一首了。   “哎呀,这地方有啥好玩儿的,男男女女搂搂抱抱,不健康。”   周业成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两张电影票,冲沈兰君晃了晃。   “靓女,《纵横四海》看不看?我请你啊。”   ……   “记住了,在外面我叫贾思敏,可以叫我思思,或者敏敏。”   看到雷星宇和韩江的打扮之后,周茉转眼就想出一个迅速打入娱.乐城内部的好主意。   只是这台戏还需要两位男主角配合她表演。   周茉三言两语飞快讲完剧情梗概,伸出小手拍了拍二人胸口,“大致就是这样,具体细节自由发挥,我看好你们哦~”   说完她一转身,拎着珍珠链条小包一摇三晃走向对面。   百汇娱.乐城门口站着两个保安,身上的制服松松垮垮,站没站样,面带凶相,估计还兼职维持秩序的打手角色。   二人离老远就注意到周茉这个生面孔,等她走近,不提那一脸五彩斑斓的夸张妆容,单看她身上穿的那件油光水滑的小白貂便知价格不菲。   雷星宇眼看着那两个对着其他客人凶神恶煞的保安,面对周茉时态度突然变了一百八十度,殷勤的不得了,还夸张地弯腰替她撩开厚重的棉布门帘子,全程护送周茉走进门厅,仿佛跟在老佛爷身后的大太监。   他问韩江:“她刚才说她叫什么来着?假小姐?”   哈哈哈,倒是挺符合卧底身份的。   韩江白他一眼,“我跟你很熟吗?”   说完绕开雷星宇,大步走向对面。   “嘿,江哥入戏还挺快……”   雷星宇挠了挠头,回忆周茉给自己分配的角色,下一秒露出一个浑然天成的傻笑,东张西望着走进百汇娱.乐城。   进了大门,先是一个门厅,两边各摆了一盆高大的发财树——塑料的。墙上挂着美女台历,还贴了好几张时下最流行的港台明星海报,俊男美女排排站,十分洋气。   这里相当于是娱.乐城前台售票处,想进去玩要先买一张门票,五块钱,里面的酒水小吃另算。   “进去看看就要门票啊?”   雷星宇一脸不乐意,当着售票员的面转过身去,把手伸进衣服里面窸窸窣窣掏了半天,摸出一张五块钱递过去。   钞票上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女售票员眉头一皱,飞快将钱丢进钱匣子里,嘶啦一声扯下一张纸质门票拍到柜台上。   “收好了,保安有时候会进去查票,要是没有票就得把你撵出去。”   “哦,谢谢啊。”雷星宇赶紧把票揣进裤兜,冲售票员傻乐一下,屁颠屁颠往里走。   “哪来的土包子。”   售票员翻了个白眼,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花生瓜子,咔哧咔哧嗑起来。   走过门厅,再穿过一条七扭八拐的昏暗走廊,直到脚下踩着的红地毯隐约传来巨型音响的共振,拉开两扇厚重的软包木门,才正式进入百汇娱.乐城一楼舞厅。   头顶的金属灯球旋转闪耀,灯光七彩迷离。大厅中间是做了下沉式设计的圆形舞池,无数男男女女在里面肆意摇摆。靠墙四周摆了一圈长凳供人休息。   再往里面就是可称之为卡座的休闲区。几套软包桌椅被半人高的木质屏风隔断开,桌上摆着几瓶啤酒,果盘,花生瓜子等等。   雷星宇甚至还看到了一大盘黄桃罐头炒冰果,在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来上一口冰的,想想就清凉又过瘾。   他像个第一次来娱.乐城的愣头青(虽然确实如此)好奇地东张西望,有服务生端着托盘经过,他掏钱买了一瓶汽水,边喝边溜达,直到发现了周茉……哦不,现在该叫思思小姐了。   只见她一个人占了正对舞池位置最好的卡座,从珍珠小包包里掏出一叠钞票往桌上一拍,三个服务生围在她身边,抢着让她点单。   周茉来者不拒,翻开菜单顺着从上往下点了个遍,那股花钱大手大脚的洒脱劲儿,抬着小下巴趾高气昂的模样,让人不由联想到一只骄傲的白孔雀。   各色酒水小吃如流水一般端上来,很快就将四人份的玻璃桌面摆得满满当当。   服务生来回穿梭,吸引来许多打量的目光。   思思小姐是位十分挑剔的客人,炒花生米她嫌油,烤羊肉串她嫌腻,奶油雪糕她嫌冰,吸管插.进荔枝汽水吸了一小口,又用牙签扎起一瓣橘子,百无聊赖地嚼着。   一个刘海长到能挡住大半张脸的小青年,自以为很帅气地一撩头发,双手插兜溜达过去。   “妹妹,一个人来玩儿啊?”   周茉眼皮都不带撩一下的,啪地吐出一粒橘子籽儿,“滚。”   小青年面上讪讪,想要发火,可一看旁边还站着两个服务员,明显是对待大客户的待遇。   他要是敢闹事儿,下一秒就得被娱.乐城里的保安横着抬出去。   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最终他只能装作不在意地啐了一口,骂骂咧咧走远了。   把雷星宇看得嘎嘎直乐,哪来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喝光最后一口汽水,晃了晃脑袋,大咧咧直奔卡座,往思思小姐对面一坐,“哎,跳舞吗?”   站在卡座后面的服务员震惊抬头。   这是哪来的傻狍子?   他摸了下兜里的对讲机,时刻准备呼叫保安。   但紧接着令他惊掉下巴的事情发生了——漂亮骄傲的思思小姐竟然对他伸出了手!   二人手拉手走下舞池,正好新换了一首抒情慢曲,便合着节拍轻轻摇摆起来。   两个服务员不知不觉凑到一块小声蛐蛐。   “哎我去,原来她喜欢这一款?”   “这小子哪来的啊,以前好像没见过,运气也太好了吧?”   二人甚至有点蠢蠢欲动——这傻瓜都能请动思思小姐跳舞,他们是不是也可以?   思思小姐和傻小子连跳了三支舞,突然凑近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到舞池边缘休息。   那小子则挂着一脸傻笑,乐颠颠往外边跑去。   等他拿着两个娱.乐城对面新出炉的烤地瓜回来,却发现思思小姐已经有了新舞伴,正和一个身材高大,穿一身黑的冷酷青年翩翩起舞。   两名服务员向他投来同情的目光。   完了吧?白孔雀让大黑狼给叼走了。   新舞伴虽然舞技一般,看起来还有点笨拙,但架不住人家态度积极啊,始终把思思小姐牢牢圈在自己手臂范围内,配合着她的动作,更像是对外彰示着所有权的霸道。   思思小姐拉着他的手转了个圈,小白貂扣子解开了,露出里面的紧身亮片小背心,脖颈和胸前的皮肤一片亮闪闪,在炫彩灯光下仿佛真成了一只开屏孔雀,笑得明媚璀璨。   啪叽。   热乎乎的烤地瓜掉到地上,很快被旋着舞步过来的客人踩扁,惨不忍睹。   “不好,傻狍子要闹事。”   服务员话还没说完,就见白衬衫青年气势汹汹冲进舞池,一把扯住黑衣青年的衣领,愤怒质问。   黑衣青年冷着脸别开他的手,又把人往后推了一把。   战况迅速升级,一黑一白在不算宽敞的舞池中间扭打起来,你一拳我一脚,越打越激烈。   而“罪魁祸首”思思小姐早就远远站到边上,眨巴着蓝色的眼睛娇滴滴地喊:“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脸上不但没有任何担忧,甚至还有几分沾沾自喜的得意。   有人为她争风吃醋打架,这在百汇娱.乐城里也是一段佳话~   其他客人纷纷闪避,挤挤挨挨躲到四周,舞池中间空了一大块,直到服务员叫了保安过来,四五个人一起上手才把他们拉开。   二人衣衫不整,头发乱了,脸上也挂了彩,眼神忿忿地瞪着对面。   就在保安犹豫着要不要将人强行劝离时,本次打架事件的中心焦点,思思小姐那边又有了新变化——   一个穿着打扮比傻狍子和大黑狼都更气派,头上别着墨镜的高个男人径直走过来,霸道地搂住思思小姐的腰,将她带进舞池,自顾自跳起舞来。   而思思小姐只是惊讶了一瞬,下一秒就笑着搭上他的肩膀。   舞池里的客人、服务员、保安都看傻了。   这是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原来你小子才是真正赢家?   ……   “卧槽,这什么情况?”   雷星宇差点忘了自己的人设,正要冲上去,被韩江飞快扯了一下,用眼神制止。   他反应过来,继续假装落败公鸡,在保安的推搡下不情不愿向后门走去。   一大队其他人都在舞厅各个角落潜伏着,大家看到雷星宇和韩江都纷纷转过头去,假装不认识这俩活宝。   否则他们怕自己会不小心笑出来。   ……   舞池里,周茉就着对方的动作转了个圈,拉远又贴近,小手按上他腰间,微微踮脚,姿态亲密。   “你怎么来了?二大队今晚也有行动?”   没错,这个突然出现,截胡成功的最后赢家,正是自带男主光环的郑望宁。   郑望宁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示意周茉往后看。   周茉跟着他转了半圈,目光扫过角落里一张长凳,对上蓝铁雄灿烂的笑脸,他还冲她挥挥手,身体随着舞曲节奏微微扭动。   周茉:……   别说,蓝队长这张脸真是丝滑融入舞池老登群体,不像黄头儿,一进来就像便衣扫黄的,完全潜伏不了啊。   “我师父非要来,我劝也劝不住。”郑望宁一脸无奈。   蓝铁雄听说一大队接了个跟毒/品有关的案子,立刻就上了心,最近没少派出眼线去隔壁偷听。   这么大的案子,总不能让一大队独吞了去吧?哪怕让二大队在外围打打配合,年终评奖也能好看一点啊。   直到今晚知道他们要来百汇娱.乐城摸口子,蓝铁雄带着徒弟就追来了。   “你师父真是……太想进步了哈。”   周茉想笑又忍住了,她能理解蓝铁雄立功心切,反正只要不影响他们行动,想来就来呗,这里又不是一大队开的,还能拦着人家不成?   郑望宁见她神色自然,没有发火或者不高兴,稍稍松了口气,“话说你这脸……不会是沈姨给画的吧?”   突然回想起一些他小时候上台表演,被沈姨抓着涂红脸蛋,在脑门上点红点的惨痛回忆……   周茉笑嘻嘻:“好看吧?是不是特别闪耀!”   今晚她就是舞池里最靓的崽!   郑望宁感觉自己大概是被灯球晃瞎了,违心点头,“嗯嗯好看。”   一曲结束,巨大音响里突然传出一阵动感激昂的电子节奏,天花板四周本就不算明亮的灯光又灭了一半,黑暗里看不清身边人的模样,所有人都在随着音乐嚎叫扭动,如同群魔乱舞。   周茉和郑望宁又蹦了二十分钟,累得浑身是汗,回到卡座休息。   郑望宁吨吨喝了大半瓶水,一抹脑门,凑近她小声问:“有什么发现没有?”   “这才哪到哪啊。”   周茉轻轻摇头,眼珠一转,又想出一个坏点子。   “等明天晚上,你让叶子姐也过来……”   百汇娱.乐城明面上查不出任何问题,说明褚三金和他背后的老板颇有心计,每次大清扫或突击检查都能提前收到风声,从容应对。   他们这些初来乍到的生面孔,想要查出内里藏污纳垢的秘密,绝不是一日之功。   正好,她在百汇娱.乐城闹出的动静越大,越方便其他同事暗中打探。   周茉摩拳擦掌,是时候让这帮人见识一下未来狗血短剧的威力了!   郑望宁听完嘴角微抽,“我怎么怀疑你是故意的呢?”   “没~有~啊~”   思思小姐摇头,无辜眨眼,“这不都是为了工作吗,我相信大家都会理解哒!”   ……   今晚来百汇跳舞的客人可算是看了一场大热闹。   新来的思思小姐出手阔绰,一掷千金,引得黑白双煞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却不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最后被神秘墨镜哥截胡,不但陪思思小姐跳完一整场,还赢得了送她回家的资格。   第二天晚上八点,当思思小姐挎着墨镜哥的手臂一脸傲娇地走进舞池,路过的保安和服务员都露出一副了然神情。   几支舞曲过后,有服务员惊讶发现,黑白双煞也来了,远远地各自坐在舞池两边的长凳上,或是幽怨,或是不爽地瞪着前方相拥起舞的两道身影。   就在众人猜测,思思小姐今晚是一直和墨镜哥跳呢,还是会“大发慈悲”随机挑选某个幸运儿时。   一道火红身影气势汹汹冲进舞池,一把扯开跳舞跳得正起劲儿的墨镜哥,抬手就是一巴掌。   “咱俩才结婚三个月,你就跑出来和别的女人跳舞,不要脸!”   墨镜哥似乎被扇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顶着周围客人略带兴奋的八卦目光,拉起红裙姑娘的手就要往外走,“别在外面闹嗷,有什么话咱回家说……”   “我不回!”一头大波.浪的红裙姑娘用力挣脱他,眼里仿佛有泪水打转,“刚才搂着人家跳舞不是笑得很开心吗,这时候知道丢人了?”   墨镜哥脸色越发难看,试图找回自己一家之主的威严吼道:“你有完没完了?要不是你天天在家管着我,我愿意大冷天的出来玩儿啊?”   “我是你媳妇儿,我不管你谁管你?”   红裙姑娘更生气了,一把推开墨镜哥,抬手指着思思小姐的鼻尖,“外面的狐狸精只想骗你的钱,她会管你死活吗?”   “大姐,你说谁是狐狸精呢?”   思思小姐看起来比她更生气,“要不你找个服务员问问,这两天都是谁在花钱?”   她狠狠瞪了墨镜哥一眼,使劲踩他一脚,“骗子,你不是说你没处过对象吗,怎么连媳妇儿都有了!”   这话一出,红裙姑娘顿时火冒三丈,“好啊,你还学会两头骗了?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要跟你离婚!”   说完哭着跑了出去。   墨镜哥左支右绌,不甘心地看了思思小姐一眼,最后还是追了出去。   “媳妇儿,媳妇儿你等等我,你听我解释……”   思思小姐孤零零站在舞池中央,对上众人投来的同情一般的视线,没好气地一跺脚。   “看什么看!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三条腿的男人有的是!谁稀罕……”   她气呼呼回到卡座,吸管咬得咯吱作响,突然一挥手。   “人呢,给我来一打啤酒!”   服务员赶紧去后面拿酒,等他回来时惊讶发现,傻狍子竟然抢先一步,又坐到了思思小姐身边!   思思小姐似乎也不抗拒他的安慰陪伴,任凭对方殷勤地忙前忙后,给她剥花生,扒橘子。   服务员下意识地往四周张望。   大黑狼呢?   那小子看着挺能打,这就知难而退了?   ……   墨镜哥害思思小姐丢了面子,今晚她兴致不高,看在傻狍子还算用心的份上,陪他跳了一支舞,就说自己要回家,还不许他送。   傻狍子孤零零坐在卡座上黯然神伤,仿佛在回味思思小姐身上的香气时,无人注意到一抹黑色身影已经悄然追了出去。   百汇娱.乐城后门外的小巷子里,思思小姐停下脚步,不高兴地抬起下巴,“谁啊你们?让开。”   两个同样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一左一右堵住去路,手里夹着细长香烟,冲思思小姐吐了口眼圈。   “姐妹儿,以前在哪个场子混啊,怎么没见过你呢?”   “你懂不懂规矩?百汇这边是我珍珍姐的地盘,你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过来搅风搅雨,当我们好欺负的啊?”   思思小姐眯起眼睛打量了她们一会儿,忽地冷笑:“你们什么档次,也配跟我叫姐妹?”   时下这些娱乐场所里免不了有陪唱、陪舞小姐的存在,陪客人唱歌跳舞赚点小费,或是帮场子推销酒水拿提成。至于有没有其他更“深入”的服务,就是治安大队需要严查严打的目标了。   对面女人被她轻蔑的态度惹急了,“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错了吗?”思思小姐嫌弃地扇开烟雾,“脸上长那俩窟窿是用来出气儿的?你们是来挣钱的,姑奶奶是来花钱的,这都看不出来,还好意思来堵我?起开!”   她不客气地一扒拉,明明看着没使多大劲儿,珍珍和丽丽却不受控制地一个踉跄,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二人回过神来,越发恼怒,抄起藏在一旁备用的啤酒瓶子就要冲上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一道黑影从角落闪身出来,仿佛从天而降,轻轻松松将二人推倒。   听到身后动静,思思小姐转过头,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怎么在这儿?”   黑衣青年活动了一下手腕,沉默地走到她身边。   “夜里不安全,我送你。”   顿了顿,声音放轻,仿佛祈求一般又补了一句:“行吗?”   思思小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地莞尔一笑,挎上他臂弯,“走吧。”   珍珍狼狈从地上爬起来,冲着思思小姐一扭三晃的背影狠狠吐了一口。   “这小贱人……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   丽丽揉着后腰龇牙咧嘴,小声劝道:“珍珍姐,要不就算了吧?我看她八成是哪个大老板养在外面的小情儿,背着金主溜出来玩,不是来跟咱们抢客人的……”   珍珍没好气瞪她一眼,“她是没抢,难道你的客人没变少吗?”   自打这个小狐狸精来了百汇跳舞,那些臭男人眼珠子都恨不得粘在她身上,小姐也不点了,一个个装的跟正人君子似的,眼巴巴盼着思思小姐能看上自己,纡尊降贵下来陪他跳支舞。   “你看着吧,她要是继续在百汇跳舞,早晚把其他场子的客人都给引过来。”   然而丽丽听到这句话,眼睛唰地亮了。   “要是来百汇玩的客人多了,咱们不就可以多卖酒水了吗?姐,这是好事儿啊。”   珍珍:……   气死了气死了,她怎么收了这么一个傻跟班。   比那个傻狍子还傻!   ……   百汇娱.乐城二楼尽头,总经理办公室。   褚三金听着领班汇报工作,眉梢一挑:“你说最近咱们场子客流大涨,是因为外面飞来了一只白孔雀?”   领班笑着点头,“是,她自己每晚过来都点不少酒水,还有客人上赶着请她喝酒,不少生面孔以前都是在其它场子玩的,这不全被引到咱们百汇来了?”   桦城里爱跳舞爱蹦迪的这帮社会闲散青年自有一个小圈子,最近的大热话题就是白孔雀,傻狍子和大黑狼。   就连昙花一现的墨镜哥和他媳妇儿,都得了个东北虎和母老虎的花名。   褚三金噗呲乐出声,“这家伙整的,不知道还以为咱这儿是动物园呢。”   “可不是嘛。大家都说,自从东北虎被母老虎骂回窝,现在白孔雀身边一三五是傻狍子,二四六是大黑狼,星期天待定。但白孔雀要是心情好了,可能会随机挑几个客人跳舞。所以上周末楼下舞厅门票比以往卖出去一倍还多。”   “呦呵,这哪是白孔雀,这是我的女财神啊。”   褚三金来了兴致,问了领班得知白孔雀今晚就在楼下,当即走到墙角落地镜前,像模像样整了整衣领,又拿起小梳子把背头梳得更加光滑。   他来到一楼舞厅时,正赶上思思小姐和一个男青年跳完一支舞,回到卡座休息。   确实是个漂亮妞儿,白孔雀名副其实。   褚三金问:“那是傻狍子还是大黑狼?”   “都不是。”领班小声回:“这小子最近天天来,终于等到思思小姐愿意和他跳舞了。”   褚三金露出志得意满的微笑,溜溜达达走到卡座前,学着电影里的绅士礼仪微微欠身,伸出一只手:“思思小姐,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跳一支舞?”   周茉照小镜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蹦了十来天,腿都快细了一圈,总算把姓褚的给钓出来了。   真不容易。   她把折叠小圆镜塞回包包里,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他,“你是谁啊?”   “我姓褚,是这里的老板。”   褚三金自信满满亮出身份。   下一秒却听到思思小姐放肆张扬的笑声:“别逗了,什么阿猫阿狗也敢跑到我面前装老板了?”   褚三金脸色微变,领班见状连忙上前:“思思小姐,他真是我们褚老板,没骗您。”   褚三金挺了挺胸,心说不愧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就是有眼色。   然而思思小姐听了这话却笑得更厉害了,连连摆手,“不可能,他怎么会是老板呢,你们俩串通好了一块来骗我呢吧!”   褚三金面上有点挂不住,径自坐到她身边。   正好隔壁卡座的客人点了珍珍在陪酒,他冲珍珍招手,后者立刻起身小碎步跑过来,半蹲在褚三金面前,笑得一脸热情,“褚总,您找我?”   褚三金手搭在椅背上,仿佛虚虚将思思小姐揽住一般,冲珍珍挑了下眉,“你告诉她,我是不是这儿的老板?”   珍珍飞快地藏着怨恨地瞪了思思小姐一眼,又立刻垂下目光,百依百顺道:“您当然是百汇的大老板了,哪个不长眼的敢怀疑您的身份?”   褚三金微微一笑,转头道:“现在总该相信了吧?还是说,非要我把工商执照拿出来你才满意?”   思思小姐眨了眨眼,一脸天真:“工商执照上写着你的名字就算数了吗?”   她冲褚三金勾勾手指。   他不明就里,但下意识地配合凑近。   思思小姐今天涂着金红相间的眼影,睫毛刷得又黑又翘,两汪幽泉似的眼珠微微一转,越发显得魅惑神秘。   “我可不是外面那些好糊弄的傻蛋……你这个老板,身上怎么没有钱味儿啊?”   她一下一下点着褚三金的胸口,漂亮脸蛋上写满张狂。   “最多就是一条……看,门,狗。”   褚三金脸色黑沉,眼底浮上一抹戾气。   自从他当上百汇娱.乐城的老板,走到哪儿都被人恭恭敬敬叫一声褚总。   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了。   可是这个不知道从哪突然冒出来的小妞儿,居然一口道破他的身份。   她看他那种轻蔑的眼神,仿佛让他又回想起从前在牢里受尽欺凌的日子。   褚三金一言不发,死死瞪着她。   对面的思思小姐却仿佛毫无知觉,只是随口那么一说,又从包里翻出镜子补起口红来。   “不好意思啊,我今天累了,不想跳了,要不你去找别人呢。”   她冲他嫣然一笑,红唇轻吐,“褚老板?”   褚三金站起来,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领班站在另一边,不知道二人刚才说了什么,见褚三金被拒绝,仿佛压抑着怒气似的离开,不由着急。   “您怎么能拒绝我们褚总呢?”   思思小姐翻了个白眼,“凭什么不能?我想和谁跳舞就和谁跳舞,谁要惹我不高兴,我明天就不来了。”   领班:……比起褚总的面子,还是生意更重要。   他好说歹说劝了半天,又自掏腰包送给思思小姐一份最贵的果盘。   “百汇的灯光音响是全城最好的,还有这么多保安轮流巡逻,保护您不被那些小混混打扰,您要是去了别家,哪有这样公主般的待遇啊?”   “谁要当公主?”思思小姐不满轻哼,“我要当女皇!”   “是是是,女皇陛下,小的给您请安——”   领班抹了一把汗,上班太难了,装完孙子还得装太监……   另一头,褚三金回到办公室,气得团团乱转,一连摔了好几个杯子。   “褚总,褚总您消消气,别跟那小丫头一般见识。”   领班哄完思思小姐又要回来哄老板,“她就是这样随心所欲,喜怒无常的,谁也不知道她选舞伴的标准,要不也不会有那么多客人从其他场子巴巴过来了,这都是思思小姐带来的生意啊。”   见褚三金神色稍霁,他又补了一句:“我听珍珍说,她八成是哪个大人物养在外面的金丝巧(雀)儿,所以才敢这么张狂……”   “当真?”褚三金转过身,眸光闪烁,“多派些人出去打听打听。”   这小妞儿要真是背靠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别说是骂他一句看门狗,就是把他踩在脚底下当垫子也没问题啊。   楼下,周茉和正在舞池里随意摇摆的某个同事对了个眼神。   同事不动声色地退到角落,余光一瞥,就看到一个服务员和一个小年轻鬼鬼祟祟凑在一起,小年轻手里捏着几张钞票递过去,服务员飞快把一个小纸包塞到他口袋里。   他暗暗记下二人长相特征,以备将来一网打尽。   卡座里,周茉用牙签扎了一块苹果慢慢吃着。   不急,这些都是小鱼小虾,还得努力钓出更大的才行。   周大编剧决定再加一把火,给思思小姐设计一场完美的落幕。   ……   几天后,百汇娱.乐城里依旧人头攒动,舞乐升平。   但不少人跳舞跳得都不专心了,目光频频投向离舞池最近,位置最好的那张卡座。   惊!傻狍子和大黑狼今天休战了?   只见二人一左一右坐在思思小姐身边,你开啤酒我削水果,仿佛两个争风吃醋的男宠。   但思思小姐面对二人的殷勤讨好却始终兴致不高,一晚上都没精打采的,也不下场跳舞了,拿果啤当汽水喝,倒了一杯又一杯。   还有细心的人注意到,她这一晚上看了十几次手表,仿佛在等一个时间,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傻狍子和大黑狼在她身旁争风吃醋,逐渐演变为互相嘲讽,谁都想用眼神杀死对方。   思思小姐突然恼了,一拍桌子,“你们全都给我滚蛋!”   二人愣住,迟疑了几秒后,先后起身离开。   思思小姐似乎更不高兴了,一个人坐在那里生闷气。   果啤度数再低也是含酒精的,她把自己喝得小脸红扑扑,眼神也开始波光迷离,趴在扶手上要睡不睡的模样。   领班时刻注意着这边,生怕哪个不长眼的趁思思小姐喝醉了过来占便宜,正考虑要不要呼叫两个保安过来时。   舞池朝着入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领班抬头望去,很快就看见人群下意识地分到两边,让出一条路来。   道路的尽头,一抹极具压迫感,人高腿长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来人一身浅灰色手工羊绒大衣,剪裁合体,完美勾勒出宽肩窄腰长腿的好身材,雕着花纹的薄底皮鞋不疾不徐踏进舞池,以一种从容不迫,万事尽在掌握的姿态,走到卡座前,对那只醉眼朦胧的白孔雀伸出手。   “玩够了吗?跟我回家。”   思思小姐坐直身子,眯起眼睛打量了好一会儿,不高兴似的撅起嘴巴,“你终于知道来找我了?”   男人伸出的手静静悬在半空,露出一截薄腕,骨节分明,隐约可见皮肤之下一抹青色脉络。   他没有戴手表,但任何人都不会因此质疑他的身份和财力。   这个神秘男人一出场,从头到脚都写着贵字。   乐曲还在继续,但大家似乎都忘了跳舞,目光齐齐聚焦一处。   思思小姐往后一靠,尖头高跟鞋轻轻摇晃。   “可是我喝多了,走不动怎么办?”   领班已经悄悄挪动到二人附近,试图完成褚三金的吩咐。   但舞厅里灯光太暗,男人大半张脸都笼在阴影里,只有旋转的灯球偶尔扫过他挺拔的鼻梁。   领班突然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点无可奈何,一点宠溺,一点纵容。   接着,男人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思思小姐蹲了下去。   “上来。” 第28章 第 28 章:“一天三顿送温暖,你要追应主任啊?”   周茉说完这句话就清醒了。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   啊啊啊她真是最近天天演思思小姐演得上头了过瘾了居然都分不清大小王了!   她怎么敢!让工龄六年的应主任!背她出门!   大脑高速运转ing,以至于看起来就像死机了……   就在众人都以为思思小姐大概是喝得太醉,反应迟钝时,半蹲在她面前的男人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背也不行?还是,要我抱你出去?”   嗓音低沉,咬字清晰,尾调微微上扬,仿佛在提醒,又好像是亲密的人之间在调侃,瞬间消解了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漠矜贵。   大家脑子里恍恍惚惚达成一个共识:   管你是什么多金帅气大老板,还不是被我们思思小姐训得服服帖帖?   不过思思小姐大概也没想到他会愿意为了自己做到这份上,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慌乱,急急忙忙拿起放在身旁的小手包,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摇摇晃晃往他背上一扑。   男人双手背到身后,握住她的小腿,腰腹和大腿微微发力,便从原地轻松起身,稳稳地背着人向外走去。   身体突然抬高,不受控制,周茉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心脏怦怦直跳,逐渐和应枢言的步伐混在一处,难以分辨。   全场齐刷刷目送他们离开,交叠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有人长长地哦了一声,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感慨。   “姐,我心里不得劲儿了……”   丽丽攥紧小拳头原地跺脚,无声地啊啊啊尖叫。   她在百汇待了大半年,从没见过这么好看又这么贵气的男人,而且还这么浪漫!   他刚才蹲下去那个动作,简直……简直就跟拍电影一样!   丽丽眼巴巴地望着大门,“你说他们明天还会来吗?   如果她明天一见到思思小姐就去跟她道歉求和,还有没有机会能和那个人说句话啊?   “少做你的春秋大梦了,今晚卖出去几瓶酒啊,也敢跟人家比?”   珍珍脸色紧绷,没好气地教训丽丽几句,上二楼包厢前不甘心似的回头看了一眼。   “死丫头,命这么好。”   她甩了一下头发,酸溜溜地嘟囔:“趁着年轻使劲作吧,看你老了怎么办。”   ……   周茉头一次觉得舞厅外面的走廊有这——么长。   她战战兢兢趴在应枢言背上,一会儿怕自己摔了,一会儿怕应主任一生气把她扔了。   但是走着走着发现,应主任背她背的好像还挺稳?   平时见他不是穿着白大褂就是制服外套,没想到应主任私下里衣品这么好。   羊绒大衣摸起来又轻又软,像丝绸像云絮,表面细小的绒毛也不扎人,把脸贴上去还有种被猫尾巴扫过的柔软触感。   不光衣品在线,身材更是感人……肩膀和背部的肌肉都硬邦邦的,趴在上面格外有安全感。   也对,毕竟法医是体力活,经常要把尸体搬来搬去,或者用锯子开个颅啦,拿大剪刀剪开肋骨啦……   周茉脑袋里浮想联翩,在她没意识到的时候,双手已经很诚实地在应枢言身上来回摸了好几下。   背上不断传来捏捏戳戳的触感,仿佛有只小老鼠在乱爬,应枢言微不可察地轻咳一声,试图提醒她注意人设,不要擅自加戏。   大概是走廊上的音乐声太嘈杂,周茉好像没听见。   应枢言放弃了,稍稍加快脚步,结束了这段对二人来说都有些“漫长”的路程。   厚重的棉布帘子一掀开,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周茉一个激灵,被酒精麻痹的头脑恢复了些许清醒。   她抬头望去,发现门外挤了一群人,正围着什么东西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惊叹艳羡。   应枢言背着她径直走过去,她趴在他背上才看清,原来那些人围观的是一台崭新的银灰色跑车。   越走越近,周茉瞳孔放大,没忍住戳戳他颈侧,“你开来的?”   不对啊,应主任平时上下班开的不是一辆老款黑色丰田吗?   应枢言微微偏过头看她,眼尾带出一点无辜意味。   “不是你说的,让我努力扮演,非常非常非常有钱的人吗?”   这辆车是他爸妈今年送的生日礼物,从港城整装运过来的,之后就一直停在车库里落灰。   应枢言出门前认真想了想,这辆车大概配得上“非常非常非常有钱人”的标准了。   “散开。”   他对堵在副驾驶车门前的几人冷冷开口,讲的是粤语,声音不高却自带压迫威严。   那几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忙不迭退到一旁,看应枢言将周茉放下,拉开车门扶她坐进去。   最近思思小姐的名头响亮得很,他们认出了她,再看应枢言时神情越发敬佩。   这可是开保时捷的顶级大老板啊,难道也是个恋爱脑?   周茉坐进车里,一眼看到方向盘中间的盾形车标,以及上方一行PORSCHE,不由倒吸一口气。   妈呀,这把好像玩大了?   应枢言已经绕到另一边,开门上车,动作熟稔地拧动钥匙点火。   顶配跑车发出低沉的轰鸣,如闷雷滚动,脚底传来细细的震动感,风冷发动机特有的沙沙声自下而上涌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如擎天山岳般厚重可靠。   周茉坐过单位的旧吉普,家里的桑塔纳,还有在外面打车坐过的夏利,但她敢说应主任这台车开起来的声音最好听。   这就是金钱的味道和金钱的声音吗……小周心酸了。   银灰色的流畅线条像蛰伏在夜色下的雪豹猛然蹿出,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迟滞,一眨眼就将百汇娱.乐城甩在身后。   远离了那个灯红酒绿光怪陆离的环境,车上只剩他们两个人,气氛变得安静而紧张。   直到周茉突然打了个酒嗝。   她赶紧捂住嘴巴,小心地瞄着应枢言的脸色,见他好像没听见一样,想了想连忙双手作揖。   “对不起啊应主任,我刚才一定是抽风了,说话没过脑子,我不是真想让你背我来着……”   “没关系。”应枢言手搭在方向盘上,目不斜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工作需要,可以理解。”   连法医处都听说了一大队最近天天晚上下了班就往娱.乐城跑,大家比着互飙演技,据说连技术科都派人去“客串”过。   周茉昨天去办公室找他,期期艾艾询问应主任能否配合她小小地演一场。   “很简单的!只要您穿一身很贵的衣服,打扮成非常非常非常有钱的人,来百汇娱.乐城接我回家就行了。”   思及此处,应枢言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仿佛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我的表现还可以吗,周导?”   周茉摊开手心,另一只手比划成小人下跪的姿势。   “明年百花奖提名没你我不看!”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应枢言也跟着勾了勾唇角。   车上气氛终于松快了几分,周茉悄悄拍着胸口。   瞧瞧应主任多好啊,有钱大方还善良,她以后决不允许有人说他坏话!   一放松下来,周茉就有点管不住自己的嘴了,坐在软硬适中的真皮座椅上,脱口而出:“应主任,你背我走了那么远,应该挺沉的吧?”   她就是突然小女生虚荣心作祟,想听他说两句好听的。   结果应枢言居然点头,“确实。”   周茉:???   “你个子高,又常年锻炼,身体肌肉含量要比同龄女性高出5-10%,虽然看着不显,但肯定是要更重一点。”   周茉:……   应枢言说完才注意到周茉脸色不太对,这好像并不是她想要听到的回答?   沉默几秒后,他又补了一句:“但你是活人,会自行调整重心,比我以前搬的……”   周茉:斯道普!斯道普!   她差点就要“胆大包天”上去堵应主任的嘴了。   只要别说出后半句话,我们还能做朋友。   确定了,还是那个对活人不感兴趣的应主任:)   周茉好不容易调动起来的气氛,又啪叽——一下尬回去了。   应枢言沉默地继续开车,周茉沉默地继续坐车。   但她很快被贴在挡风玻璃右下角的那张纸吸引,探起身子凑过去看。   “港澳机动车往来内地批准通知书……”她辨认着字迹,惊讶道:“应主任,你这台车没上牌啊?”   “嗯。平时也没有开出来的机会,就一直用原来的港城牌照。”   应枢言抬了下下巴,示意她看贴在通知书旁边那张。   AY6659。   周茉想起电视剧里的有钱人都会定制和自己身份相关的汽车牌照,兴致勃勃地猜起来。   “6659应该是你的出生年月日吧?Y代表Ying,那A呢,是英文名吗?Adam、Alex、Andrew……还是Abandon?”   说完她自己没忍住先嘿嘿笑起来。   应枢言轻挑了下眉。   前几个烂大街的英文名也就罢了,为什么Abandon也会列入其中?   “都不是。”   他轻咳一声,语气正经了几分。   “A代表ATTICUS,我的英文名是Atticus。”   上班六年,周围人都叫他应老师,应主任,领导和长辈叫他小应,或者枢言。   也就只有在和导师互通邮件、接收国外期刊包裹的时候还会用到这个名字。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对周茉解释这个看起来有点小众的名字来历,突然听到身旁传来一句轻轻的:“To Kill A Mocking Bird?”   杀死一只知更鸟。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一动,应枢言眼睛睁圆了一点,仿佛被黄瓜吓到的猫,转头的幅度有些大,“你知道?”   转念一想,周茉是在首都读的大学,看过这本书,或是在某年中外文化交流展上看过同名改编的电影也不奇怪。   但她能立刻想到《杀死一只知更鸟》中主角的父亲就叫Atticus,准确猜中他英文名的来处,依旧让应枢言感到一种心有灵犀般的隐秘欣喜。   她好像比他以为的要更了解他。   周茉观察他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猜中了,脸上笑容越发灿烂,毫不掩饰从眼角眉梢流泄出来的小得意。   好巧,这本书也是她上辈子那个老爸最喜欢的故事。   Atticus Finch,那个最正直勇敢的律师,也是最温柔善良的父亲。   就像她的爸爸,两个都是。   应枢言看着她的模样,就知道有些话不必再说,而她已经懂了。   他垂下眼睛,目光变得柔和,声音里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每当我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你的时候,你好像总会给我新的‘惊喜’。”   从冒冒失失的新人小女警,到追捕间谍,不怕流血受伤的铁头同志。   还有面前这个在百汇娱.乐城搅风搅雨,张狂傲娇的思思小姐。   她就像一个层层包装的精致礼物盒,拆开一层还有一层,怎么也看不完。   周茉托着下巴狡黠眨眼。   “你永远也不可能真正了解一个人,除非你穿上他的鞋子走来走去。”   这是书中Atticus的经典台词之一,用来回答应枢言的疑问再恰当不过。   周茉歪着头想了想,突然惊喜地一拍手。   “应主任,你是法医,我是警察,我们两个每天的工作,不也是‘穿着别人的鞋子走来走去’吗?”   法医为死者言,为生者权。   警察保护人民,惩恶扬善。   “的确很巧。”   应枢言唇边弧度扩大几分,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心情莫名变好了不少。   车子还在继续往前开,不知何时已经离市区越来越远,路旁的景色逐渐荒凉起来。   周茉终于意识到自己坐在车里的时间是不是有点太长了?   她双手扒着车窗,身体往车门方向缩了缩,咽了一下口水小声问:“应主任,我家好像不在这个方向?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应枢言笑了一下,“现在才发现路线不对,不怕我把你卖了吗?”   周茉呵呵两声,挥了挥拳头,“那你可要多安排几个卖家,不然未必打得过我。”   应枢言没接茬,很快车子逐渐放缓速度,在路边停了下来。   “到了,下去换车。”   周茉稀里糊涂跟着下了车,才发现前面路边停着一辆有些眼熟的黑色丰田。   车上走下来一个看着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冲着应枢言微微欠身,“少爷。”   周茉嘴巴张成O型。   出现了!豪门少爷身边必不可少的专业管家!   不过应主任来桦城上班还带着管家吗?她以为管家只会留在他的半山别墅里……   应枢言把保时捷车钥匙交给对方,这才回头对周茉解释了一句。   “钟叔今晚会开这台车送去南边保养。假如百汇老板想打探我们的身份,这样可以误导对方。”   然后他就可以换回这辆丰田,送她回家了。   周茉恍然大悟,应主任连扫尾工作都替她解决了!   这样一来思思小姐就会彻底消失,江湖不见,只留下桦城舞林的一段传说~   周茉上前和钟叔打了个招呼,有点不好意思,“要麻烦您开夜车了。”   钟叔脸上挂着得体微笑,“不麻烦,少爷难得吩咐我做点事情,否则我也是天天在家打扫卫生。”   说话间,他已经不动声色将周茉打量一遍。   咳,怪不得少爷这么多年一直不近女色,原来他喜欢的是这种……狂暴小野猫型?   周茉不知道自己又有了新花名,还顶着一张七彩斑斓的脸冲钟叔傻笑。   钟叔眼皮跳了又跳,连忙低下头去。   他是专业的,一定不能笑。   两边交换了车钥匙后各自分开。   从保时捷换回丰田,周茉越发察觉出二者区别可太大了,屁股在座椅上扭来扭去,怎么都调整不到那个最舒服的姿势。   她在心里疯狂呐喊:由奢入俭难,记住你的身份啊啊啊!   当车子开到她熟悉的单元楼下,周茉终于松了口气。   第一次觉得坐车也成了一种煎熬……   周业成今晚还没睡,一直坐在客厅里等,听到楼下传来车声,立刻披上棉袄冲了出去。   五层楼拿出了跑八百米的速度。   结果还是晚了一步,推开单元门就看到闺女正和应枢言站在车旁有说有笑。   他使劲咳嗽一声,大步上前插到二人中间,“在这儿站着多冷啊,应主任要不上去坐会儿,我再给你下碗面条?”   “周叔叔。”应枢言礼貌问好,“这么晚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我先告辞,明天单位见。”   后半句话是对着周茉说的。   周业成更气了。   你也知道很晚了啊?也不看看现在都几点了!   从百汇娱.乐城到他家都能开十个来回了!   真是女大不中留,闺女还搁那傻笑呢。他没忍住瞪了周茉一眼,低声问:“怎么回事,今晚咋这么长时间?”   老实交代,你俩是不是背着我出去兜风了?   周茉没多想,噼里啪啦解释一通。   “应主任开的车是港牌,不好让坏人盯上,我们先出了一趟城,让管家把车开走了才回来的。”   啧啧,港~牌~   啧啧,还管家?   周业成心里直冒酸水,板起脸道:“应主任,不是我要干涉你们工作啊,但我作为周茉的爸爸,有些话我必须得说两句。”   “您请讲。”应枢言垂手恭立,态度很是端正的样子。   “虽然今晚是周茉拜托你配合演戏,接她回家,但你……也不用开那么贵的车吧?”   周业成咬了咬牙,纯属没事找事挑刺儿,“桦城本地就那几辆豪车,大家心里都有数。万一有人认出你的身份,怀疑到周茉身上怎么办?”   “爸……”周茉偷偷扯他衣角,想说应主任不是已经换车了吗。   再说舞厅里黑灯瞎火的,应枢言从进门到离开都没超过十分钟,有几个人能看清他长什么样啊。   “您的担忧不无道理。”   应枢言静静听完,思考了一会儿才答:“但在公安系统之外,见过我的活人应该不多。”   这两年分局需要伤情鉴定的案子都是冉平他们在做。别说活人了,就是死得比较“正常”的尸体都未必有机会送到他面前。   周业成:……   大意了,忘了这小子是个法医。   “……行,这么晚了我就不留你了,路上小心慢点开车哈。”   周业成非常敷衍地道了个别,拽着周茉就往回走。   没走几步,楼道里传出他的惊叫。   “啥玩意儿,你说他开的是保时捷?!”   “哎呀你小声点儿,别把邻居吵醒了……”周茉眼看她爸这一嗓子把三楼的声控灯都喊出来了,连忙嘘声。   周业成又问她知不知道是什么型号。   周茉挠头,她能认识个车标就不错了,凭回忆给周业成大致描述了下,最后强调:“那个发动机的声音可好听了,一听就很贵。”   周业成恍恍惚惚回到家,哄着周茉去洗漱睡觉,他自己则在客厅里翻箱倒柜,找出去年订的汽车杂志。   卧室里,沈兰君睡得正香,突然被人推了两下。   “媳妇儿,我不得劲儿了。”   沈兰君闭着眼,“不得劲儿就吃药去,找我干啥。”   她又不会得劲魔法。   周业成又凑到她耳边问,“你说三年之内咱家存款能翻一倍吗?能买得起保时捷吗?”   沈兰君重重哼了一声,“别逼我拿鸡毛掸子抽你嗷。”   周业成躺在床上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忧伤,就是忧伤。   ……   第二天周茉去上班,一进办公室就有人喊:“思思小姐来啦~”   周茉哭笑不得,小脸红红一路作揖过去。   “这些日子辛苦大家陪我演戏了哈,好在咱们很快就能收网了!”   她又往里走,发现几个男同事正凑在一块分钱。   周茉探头看了一眼,“干啥呢这是?”   小张冲她挤眉弄眼,“我们之前打赌,赌谁能跟思思小姐跳舞次数最多来着。”   这不就到了收盘分账的时候?   说起来,思思小姐能“芳名远播”,背后少不了这些同事推波助澜,每周末大家抢着和她跳舞也是play的一环。   但她没想到他们居然还偷偷比起来了?   周茉捂脸,没什么底气似的警告:“快收起来,不然我找黄队告状去。”   再往前走,路过雷星宇办公桌,几个年轻小伙子正围在一块看什么东西,不时发出哇哇惊叹声。   周茉眼皮一跳,如此熟悉的场景,一帮男的凑在一块能看什么……   她突然加速冲上去,猛地一拍肩膀,“看什么呢,没收!”   雷星宇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周茉的话,脸上一红,“你想啥呢,思想这么不健康。”   说着举起手里的《名车世界》,“看看,是不是应主任昨晚开的那辆车?”   周茉盯着彩色插图回忆对比,“好像长得差不多?”   雷星宇啪地一弹杂志,兴奋道:“我说就是这个吧,错不了,保时捷964,第三代911,听说国内一共都不超过十辆,没想到应主任就有一台!”   周茉眨眨眼,“这么少,很贵吗?”   没有男人不爱车的,雷星宇滔滔不绝分享,“岂止是很贵,是老贵了!落地价就150万起步,应主任那辆好像还挂的港牌,就是从港城整装运回来的,你想想那个成本?”   周茉配合地哇了一声。   她就猜到会很贵,但没想到是这么贵。   假如把她家房子车子酒楼全都卖了,能买得起应主任那台车吗?   呜呜呜可恶的有钱人QAQ   “周茉,快说说坐150万的车是什么感觉?”雷星宇小尾巴似的缀在她身后问个不停,“是不是在车里呼吸都是金钱的味道?”   “闻钱味儿?那你得去银行金库啊。”周茉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你那么想知道,就去求求应主任,让他哪天带你兜一圈呗。”   雷星宇摸着下巴认真思考:“假如我从现在开始一天三顿给应主任送饭,对他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等到港城回归之前,他能答应把车借我开一会儿吗?”   周茉憋笑,逗他:“一天三顿送温暖,你要追应主任啊?”   雷星宇突然娇羞一笑,捏了个兰花指,“如果他愿意,我也不是不可以……”   “啊啊啊你真恶心!”   周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抄起桌上一摞稿纸追着打他。   小张分完钱过来拿起杂志翻了翻,得知车价以后不由咂舌。   “以前只知道应主任家有钱,但没想到是这么有钱啊。可他已经这么有钱了,还在咱桦城当法医,一当就是六年,他图啥啊?”   雷星宇在挨揍,百忙之中不忘回头喊:“这是钱不钱的问题吗?这叫热爱!”   周茉放下“凶器”,震惊地看着他。   “雷子,你终于修成人形啦?”   雷星宇还没反应过来,办公室里一片爆笑。   他气得叉腰瞪她,“周茉!你嘴这么损,当心嫁不出去你……”   “谁嫁不出去?”   黄建海一进来就看到雷星宇在数落周茉,眼睛一瞪。   “我看你才嫁不出去!都收拾收拾,五分钟后隔壁开会。”   等周茉进入会议室,赫然发现里面挤得满满当当。   不光是一大队,怎么连二大队的也来了?   蓝铁雄正笑得满脸褶子,紧紧拉着黄建海不放。   “老黄啊,你终于想通了,咱们两队合作共赢多好?”   治安大队那边几次突击百汇娱.乐城都一无所获,黄建海怀疑褚三金收买了眼线通风报信,这回说什么也不敢用他们了。   但一大队这帮小子最近天天泡在娱.乐城里,都快跟里面服务员混熟了,更不能安排他们去抓人,免得有心人联想到思思小姐身上。   一来二去,也就只能勉为其难、捏着鼻子、忍着恶心让老蓝加入,由二大队负责这次行动了。   黄建海冷着脸抽回手,提醒他:“毒/品案还是我们一大队的,你别痴心妄想啊。”   “嗯呐,我心里有数,不会跟你抢功劳的。”蓝铁雄答应得干脆,又笑道:“我还以为你宁可找其他分局帮忙,也不会来找我呢。”   黄建海哼道,“你当我傻啊,肉得烂在自家锅里知道不?”   他和老蓝平时再怎么较劲,那也是南关分局关起门来的家务事,对外他们都是一个整体,谁也别想掉链子。   前方黑板上贴着百汇娱.乐城一楼和二楼的地形图和房间分布,都是这段时间一大队的同事们踩点探查出来的。   等人都到齐,两位队长分别站在两侧,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补充,很快就制定出一套完善的突击抓捕方案。   周茉虽然不用参与行动,笔记依旧写得认真。   听着听着,她的目光在二位队长之间来回移动。   奇怪,这俩人平时一见面就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怎么工作时候配合的这么默契啊?   ……   “思思小姐被一个开港牌车的年轻老板接走了?”   褚三金昨晚有事没来娱.乐城,得知自己竟然错过了一场好戏,捶胸顿足,懊悔不已。   幸好那天他忍住了没跟她翻脸,怪不得她敢这么嚣张,原来背后真有大人物撑腰啊。   能在内地随便开的港牌车,可都是一线城市数得上号的外资大老板才有的待遇,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领班点头:“大家都瞧得真真的,那位老板年纪不大,一看就是大家族出来的公子哥儿,对思思小姐那叫一个百依百顺,不光好声好气来接她回家,思思小姐说走不动,他就背她出门,全程脚不沾地啊!”   昨晚不知道得有多少小青年心碎一地,多少姑娘羡慕得睡不着觉啊。   “那思思小姐说没说,她今晚还来不来了?”   褚三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又数落领班:“她来了那么多天,你就没留下个电话、地址什么的?只要她愿意再来,最好带上那位老板一起,我给他们开最好的包厢!”   领班犹豫片刻后摇头:“估计是难了。听说昨晚他接到思思小姐之后连夜出了城,现在估计都快开到首都了。”   肯定是思思小姐和他闹别扭,一气之下跑出来找乐子。那位老板好不容易才找到她,肯定第一时间把人哄回家去,怎么可能还留在桦城?   领班以丰富的吃瓜经验脑补出一场爱恨纠葛,起承转合十分合理。   褚三金抓狂挠头,反复懊悔自己怎么没对思思小姐更殷勤一点,更上心一点,才让她对百汇毫无留恋,不告而别。   最近场子里赚了不少,除了门票钱,还有卖那个的。他昨晚就是出城找大哥报喜去了,还提了一嘴思思小姐,说都是她的功劳。   大哥叮嘱他一定要和思思小姐搞好关系,争取让她常驻百汇,变成他们的活招牌,还说若是她不肯配合,必要时可以在她的酒水里加点料……   褚三金计划的挺好,谁承想思思小姐就这么走了?   就差一天啊!   他坐立不安地等到晚上,思思小姐没有来。   第二天晚上,思思小姐还是没有来。   第三天,第四天……   就在褚三金发愁该如何向大哥交代时,第五天晚上,坐在街对面角落一辆老旧面包车里的蓝铁雄拿起对讲机。   “二大队全体注意:我数十个数……3,2,1,行动!” 第29章 第 29 章:“时间就是金钱,落后就要挨打!”   玩归玩闹归闹,蓝队长的行动力绝对不是开玩笑。   一声令下,二大队成员从各个方向同时突入百汇娱.乐城内部,在迷离的灯光下亮出证件,伴着动感舞曲厉声大喝:“警察执行任务,所有人立刻双手抱头蹲下!”   队伍迅速分成三组:一组留在楼下舞厅控制住大部分客人及娱.乐城员工;一组冲上二楼包厢,接连踹开几扇软包门板,成功抓获正在交易的嫖客和小姐若干;一组直奔走廊尽头的总经理办公室,将正要打开保险柜销毁账目的褚三金和领班抓了个现行。   简直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丰收。   一大队今晚也没闲着,守在外围布控,将几个见势不妙从后门偷溜出来的可疑分子逮个正着,通通塞进面包车。   一名服务员被押解途中频频回头。   他怎么觉得这个男警察有点面熟呢?   小张板着脸,用力将他的脑袋掰回去,“老实点,瞎看什么!”   心中暗道好险,悄悄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确认外面没有漏网之鱼后,几名一大队成员又返回一楼舞厅。   此时二大队的主力正在挨个登记确认客人身份,没问题的就可以先回家了。   一名小青年对警察嬉皮笑脸:“警察叔叔,我就是来跳个舞,这也犯法啊?”   “魏志鹏是吧?”   二大队警察拿着他的身份证突然哼了一声,“上礼拜六,你在这里跟服务员小明花一百五十块钱买了包什么东西?”   魏志鹏瞬间变了脸色,老老实实低下头不吭声了。   类似的戏码在舞厅各个角落上演。一大队成员潜伏多日,早就暗中调查确认了多名瘾君子的身份信息,只要他们今晚又来到百汇娱.乐城,就一个都别想跑。   当然,这其中肯定还会有漏网之鱼,所以二大队将每个客人的姓名、单位、住址都登记了一遍,等拿到服务员的口供,核对过褚三金手里的账本,再去家里挨个抓回来也不迟。   至于二楼那些被抓现行的嫖客和小姐,依照现行法律而言并未构成刑事犯罪,所以先都拉回局里,再移交到治安大队那边处罚拘留。   褚三金被押下楼,看着一屋子穿便服的陌生面孔,全然不是以前来娱.乐城突击检查的治安大队成员,人都懵了。   苍天呐,他一直老老实实开门做生意,积极维护场子秩序,不斗殴不闹事,到底是怎么被刑侦队给盯上的?   ……   思思小姐不能再露面了,所以周茉昨晚在家睡了个好觉。   今早来上班,就听说了二大队的大丰收。   “褚三金承认他认识洪超,二人都是跟着蒋万彪‘万哥’混的。”   会议室内,黄建海往黑板上贴了张照片,是蒋万彪在服刑期间拍的。四十多岁,寸头,眯眯眼,酒糟鼻,对着镜头微笑,看起来像个普普通通的老好人。   “你们可别被他的面相给忽悠了,这老小子下手狠着呢。”黄建海示意何冰给众人分发档案。   八十年代初,蒋万彪在柳西区做建材批发生意,抢仓库、抢货运线路,和另一伙涉黑团体多有摩擦。直到83年秋天矛盾升级,双方集结人手在柳西夜市附近发生大规模斗殴事件,造成多人重伤,最严重的一个被打成了植物人。   “对面那伙有人亲眼看见,是蒋万彪拿着钢管不停往人脑袋上死命砸,要不是警车来得够快,送医够及时,恐怕当场就要没命了。”   黄建海:“那时候正赶上严打,他作为黑恶势力团伙,又是主犯,按理说够枪毙三回的。但蒋万彪在动手前早就谋划好了——他安排手下亲信顶罪,说只要进去蹲几年,出来了就给他两套房,还许诺会替他爹妈养老。”   案发后手下直接主动投案,一口咬定人是他打伤的。再加上蒋万彪给受害者家里赔了不少钱,说通对方父母出具谅解书,还收买目击证人改了口供,说当时天太黑了,没看清到底是谁动的手。   最后法院定案,主犯变成了那个顶包手下,蒋万彪是“积极参与聚众斗殴”的从犯,只判了十一年。加上他在狱中表现良好,又赶上减刑政.策,91年就放出来了。   “不对啊。”雷星宇翻着资料,举手提问,“这种性质恶劣的大规模黑.社会团伙斗殴案件,主犯很大可能会判死刑的。蒋万彪许给那个手下多少好处,才能让人答应替他送死啊?”   “这就是蒋万彪做事的高明之处了。”何冰不紧不慢道,“他收买受害者家属和目击证人,目的就是尽可能为手下减刑,所以最后只判了一个无期,现在人还在里面蹲着呢。”   蒋万彪还在牢里的时候,每年都会安排人往顶罪的手下家里送钱送物。等他出狱之后,更是经常亲自去家里看望二老,态度亲热,有求必应,仿佛对待自家长辈一般。   “这是收买人心的阳谋啊。”   周茉敲敲桌面,“道上混的最讲究‘忠义’二字。他这样大张旗鼓做给别人看,就是要让他手下人知道,只要肯为他卖命,哪怕你进去蹲大牢、吃枪子儿,他也会照顾好你全家老小。这样一来,谁还不能对他死心塌地呢?”   雷星宇不服气,又杠:“照你这么说,洪超只不过弄丢了一小包冰,还是卖不出去的劣质品,怎么就被他挑断手脚筋,扔到外面活活冻死了?这是一个好大哥能做出来的事儿吗?太残忍了吧。”   “一码归一码,不能坏了规矩。”   周茉摇头,“蒋万彪要搞产业转型,自己制冰去卖,可还没做出什么成果呢,就先被洪超弄丢了样品,甚至可能落到警方手里,这可不是犯了什么小错,关系到蒋万彪和手下弟兄的饭碗乃至性命,你说说,洪超这样的能轻饶吗?”   通过分析现有情报,周茉在心里给蒋万彪做了一个大致的性格画像:   心狠手黑,老谋深算,赏罚分明,贪婪重利,不择手段。   再加上他坐过八年大牢,半辈子都在跟公安打交道,具备一定的反侦查意识,想要将他和其团伙连根拔起,绝非易事。   看她皱眉凝思的模样,雷星宇撇撇嘴,小声嘀咕:“小词儿一套一套的,说得好像你当过大姐头一样……”   周茉恍然未觉,又翻到褚三金口供那一页,问黄建海:“二大队在褚三金办公室只搜到了还没卖完的几十包白粉,并没有找到冰.毒对吧?”   “嗯。而且褚三金似乎完全不知道蒋万彪在自行研制冰.毒,他就是个明面上负责出货的,每次去见蒋万彪都是在他城外的自建房别墅里,那是蒋万彪平时最常住的地方,以他的谨慎程度,制毒窝点和储藏原料地点肯定藏得更隐蔽,不会放在一处。”   线索查到这里仿佛又断了,哪怕他们刚端了一个藏污纳垢的百汇娱.乐城,一大队众人依旧高兴不起来。   褚三金不过是个小虾米,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更深的污泥之下。   一片沉默中,周茉突然开口:“郝聪明被放回去也有些日子了吧,他那边没打探到什么新消息吗?”   黄建海皱了下眉,起身往外走:“这小子,还真当自己没事儿了呢。我这就找他去。”   ……   百汇娱.乐城被查封的消息很快传到蒋万彪耳朵里。   “三金被抓了?”   蒋万彪从真皮沙发上站起来,又重重坐回去,眼神阴鸷。   “怎么回事?是治安那边突然行动了?为什么我们没收到半点风声?”   手下回禀:“听说这回是刑侦大队主持行动,治安那边也是事后才被通知的,只交给他们一帮嫖客和小姐。”   蒋万彪脸色越发阴沉,打开雪茄盒给自己点了一根,用力吸了一大口,试图用尼古丁稳住自己烦躁的心绪。   “不要紧,我学过法,三金每次拿货都不超过五十克,条子搜不出更多证据,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手下小心翼翼问:“要是褚总把您给供出来了……”   “他敢?”蒋万彪冷笑一声,“三金是个聪明人,只要他乖乖认了罪,我在外面自然会照顾好他的老婆孩子。”   再说就算褚三金真有胆子敢背叛他,顶多就是把提供毒.品的罪名扣到自己头上罢了,其他东西他一概不知。   思及此处,褚三金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洪超,烟卷重重往水晶烟灰缸里一摁。   废物,蠢货,活该去死!   本来蒋万彪看他还算机灵,有心栽培,才会将那一小包不合格的冰交给洪超,让他想办法找几个瘾君子来试药。   纯度再低那也是du品,一样能让人上瘾,大不了就便宜点儿卖给低端客户,还能收回一些成本。   结果这小子藏个东西都藏不明白,被他家那个稀里糊涂的老头子拿错澡兜带到浴池里,偏偏人还突发心梗没了,招惹来了警察,越查越深。   洪超自知惹了祸,还想一声不吭跑路,却不想蒋万彪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还能不在洪家附近安插眼线吗?   人还没跑到火车站,就被蒋万彪手下给抓回来了。   他当着那群小弟的面亲自行刑,挑断洪超手筋脚筋,又把他扔到偏僻无人的废弃仓库等死,杀鸡儆猴。   “跟着我好好干,吃香喝辣,想玩什么样的女人应有尽有!但要是有谁敢背叛我,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就是这个下场!”   洪超死后,蒋万彪还提防了一段日子,生怕警方会查到自己头上。   毕竟洪超这两年跟着他混也不是什么秘密。   但警方迟迟没有动作,似乎还在朝着仇杀方向调查,他这才放下心来。   但是昨晚百汇娱.乐城突然被端,而且早就被他打点妥当的内部眼线事先没有收到任何风声,这让蒋万彪的疑心病又发作了。   警方到底有没有怀疑到他身上?他们知道百汇娱.乐城实际上是他的产业吗?   他过够了蹲大牢啃白菜的日子,绝对不要再回去了。   蒋万彪下定决心,吩咐手下:“让麻子那边先熄火,别再炒货了,原先的地方也不能待了,把东西都搬到山里去,藏远点儿。”   说完又觉得不解气,踢了红木茶几一脚,恨恨道:“麻子也是个笨蛋,照着现成的方子炒也炒不明白,浪费我多少原料?做出来的玩意儿也好意思叫冰?”   但他又不好直接对着麻子发火,毕竟他们当年是一起蹲大牢过命的兄弟,也是元老了,不能让他丢了面子。   蒋万彪转悠了几圈,又突然抬头问:“乌鸦那边还没消息吗?我可是预付了他整整两万介绍费啊,他收钱的时候倒是挺痛快,人呢?我要的人呢?”   越想越气,是不是他本命年犯太岁了,怎么做什么都不顺!   手下觑着他的脸色小心劝道:“从南边到咱们桦城本来就路途遥远,再说老乌和那边熟人联系也需要一定时间,您先别急,再等等……”   “我怎么能不急?!”蒋万彪鼻子喷出一口气,用力挥舞双手,“赚钱的事儿能不急吗?报纸上都怎么说的?时间就是金钱,落后就要挨打!”   卖冰的利润可比卖粉高多了,只要攻克技术难关,以后就能躺着收钱,一本万利。   蒋万彪不断在心里给自己画大饼,连着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平静下来,指着手下:“告诉老乌,我再给他三天时间,三天后要是还没有消息,他就等着变成一只死乌鸦吧!”   ……   “哎呦黄队,不是我不想配合警方工作,我哪儿敢忽悠您啊!”   郝聪明又被叫来分局,一见到黄建海就开始卖惨。   “我就是个老老实实做小生意给人搓澡的,哪敢碰du品这种要命的东西啊。我要是真有打听的门道,也不至于撞到便衣手里了,您说是不是?”   “郝聪明,上次出去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黄建海一拍桌子,虎目含威,“你当分局是菜市场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行了,我看今天你也不用回去了,反正笔录口供齐全,直接移交看守所走程序吧。”   郝聪明变了脸色,终于意识到这里不是能讲条件的地方,他身上可还背着贩du的罪名呢。   “黄队,黄队你别生气,我错了!”   郝聪明挤出几滴眼泪,连连作揖求饶,“我错了,我不该跟您耍心眼儿,我一定老实交代……”   “收起你那点小聪明。”黄建海把笔记本往桌上一砸,“快说,再不说直接逮捕。”   郝聪明抹了把脸,点点头,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打听到了,洪超背后的大哥叫蒋万彪,道上都管他叫万哥,听说他以前杀过人,蹲过大牢,是个狠角色!”   黄建海面无表情,“继续,说点儿我不知道的。”   郝聪明啊了一声,想了想又补充:“那百汇娱.乐城……”   黄建海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你说呢?”   “哈哈哈,不愧是黄队,警方办事效率就是高哈。”   郝聪明脑门开始冒汗了,他能打听到的都是外围消息,如果这些警方早就掌握了,那还能算他是戴罪立功吗?   七年啊……他要是在牢里蹲足七年,后半辈子不就全完了吗?   他绞尽脑汁,疯狂搜刮从前听来的那些零零碎碎的消息,突然灵光一闪。   “我想起来了!”   郝聪明瞪大眼睛,迫不及待道:“黄队,我三叔的小舅子的外甥女的邻居家的二小子……”   “说重点!”   “的老丈人姓乌,叫乌达钦,据说他在解放前是个胡子!”   黄建海冷冷盯着他,“然后呢?你以为供出个老胡子,就能算你立功了?”   郝聪明摇头,“当然不是。我是想说,他在剿匪最厉害那几年逃出去了,在外面混了很多年才回来,据说因此结识了三教九流,人脉很广,就在咱们桦城干起了掮客,帮不少人牵线搭过桥,道上的人都叫他‘乌鸦’。”   他试探着道:“我是想着,兴许他和蒋万彪打过交道,知道的东西比我更多呢?”   外号乌鸦的老掮客?   兴许是条线索,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吧。   黄建海沉吟片刻,假装在思考。   就在郝聪明等得心焦如焚时,他终于“大发慈悲”似的抬起头。   “行吧,你把乌达钦家的地址告诉我,有没有用警方自会判断。”   ……   深夜,乌达钦悄悄起身,没有惊醒睡在身旁的老妻,打开柜子拿出白天收拾好的行李,蹑手蹑脚出了门。   还没跑出多远,只见前头两盏大灯笔直射过来,乌达钦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可他一把老骨头又如何跑得过四个轮子?很快就被追上,从车里蹿出来两个年轻男人,一把将他按住。   乌达钦根本没看清来人是谁,就闭着眼睛大喊:“万哥饶命,我没想跑,我是想亲自去南边给你请厨子啊!”   手电筒照到他脸上,随之出现的是一张警官证。   黄建海弯下腰看他:“乌达钦,你管谁叫万哥呢,是蒋万彪吗?”   乌达钦瞳孔一紧,话都说不利索了,“警警警察?”   “带走!”   ……   今晚正好轮到周茉在局里值班。   黄建海带着乌达钦回来时,她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到动静立刻睁开眼,快步迎上:“人抓到了吗?”   黄建海眼中布满血丝,心情却很好,“抓着了,而且这老头儿还真跟蒋万彪有点联系。”   郝聪明总算聪明了一回,算他小子运气不错。   周茉摸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太好了,这下又能继续查下去了。”   乌达钦被带进审讯室,没扛多久就交代了。   “大概几个月前,蒋万彪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张制冰的方子,听说那玩意儿在南边卖得贼好,操作简单,成本低廉,又没什么技术门槛,上过小学的人就能做,但利润却是白粉的十倍。”   蒋万彪当即心动,安排心腹兄弟麻子,带着几个还算有文化的小弟,支起摊子,开始制冰。   但结果却并不尽如人意。不知道是方子有问题,还是制作中哪个环节操作不当,他们始终无法做出像南边卖的那种晶莹剔透如冰糖般的上等品。   在清楚了制冰的成本有多低廉,原料有多易得以后,蒋万彪说什么也不愿意再花高价从南边进货了。当中间商能赚几个钱?不如把生产源头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做大做强。   “他知道我在外面有点人脉,就给了我两万块钱,让我帮他从南边介绍个好厨子过来,指点指点。”   乌达钦垂头丧气,“我小孙子要结婚了,女方彩礼要的高,家里急着用钱,我就先收下了。结果我跟南边的老朋友一打听,才知道最近那边严打,在羊城成立了专门的禁毒大队,把我认识的那几个厨子全都抓进去了。”   乌达钦找不到人,又还不上钱,知道蒋万彪最恨被人欺骗背叛,一时冲动,决定先跑了再说,能拖一天是一天。   黄建海看似听得认真,握笔的手心里微微出汗。   真悬哪。差一点就让这老头给跑了,险些错过一条重要线索。   他又问:“那你知不知道蒋万彪的制毒窝点在哪里?他从哪里买的原料,同伙还有哪些人?”   乌达钦一问三不知,“政府,我就是个牵线搭桥的,我又不会制du,蒋万彪能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我吗?”   黄建海心事重重走出审讯室。   好消息是蒋万彪那边制冰过程不顺,暂时还没有流通到市面上的风险。   坏消息是他们对他制毒窝点位置、同伙人员、原料来源依旧一无所知。   第二天上午开会,他问大家还有没有破局的新思路。   “周茉,你怎么看?”   黄建海忍不住又“迷信”了一回,这丫头运气一直很旺,万一又能琢磨出啥好点子呢?   周茉咬着笔杆,头脑风暴中。   “黄队,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突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蒋万彪不是让乌达钦给他找厨子吗?我们给他送一个厨子过去,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   “你是想说,派个卧底打进去?”   黄建海反应过来,马上摇头,“不行不行,这跟一般的卧底任务不一样,要南边来的厨子,还得会制冰,一时半会儿上哪儿找去?”   周茉:……   实不相瞒,我说我会,你们信吗?   她终于明白系统这回为什么塞给她一堆实用的枪毙小技巧了。   敢情是在这儿等着呢。   她张了张口,正要毛遂自荐,隔壁雷星宇突然拍案而起。   “有啊,师父,咱们有应主任啊!” 第30章 第 30 章:就凭他俩这个默契程度,真能完成任务吗?   周茉:→_→   死亡凝视ing……   雷星宇毫无知觉,还在激情叭叭:   “首先,应主任是港城人,够南方了吧?一张嘴就是‘带佬’‘雷猴’,口音绝对没问题。第二,人家又是法医又是博士的,专业技术人才啊,学个制冰不是轻轻松松?第三……”   黄建海忍了又忍,终于婶可忍叔也不能忍,抬手一个大比兜。   “第几也不好使!净扯犊子,应主任是什么人,那是咱分局乃至全市局都要供起来的大宝贝,你让他去卧底,不想活了?”   应家如今分两支,无论是留在大陆的,还是赴港发展的,都是响当当的大实业家,投资建厂,捐钱捐物,心系祖国,绝对的爱国华侨典范。   应枢言办公室里好几台检验仪器都是他自掏腰包从国外买回来的,死贵。就连市局法医偶尔遇到麻烦的案子,都会来分局借用呢。   最重要的一点,他只是个法医啊!   “那帮制.毒贩.毒的畜生早就失去人性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儿都做得出来。想想洪超是怎么死的?应主任一个文弱读书人,你让他去毒窝里卧底,真遇到危险了怎么办?用手术刀捅人啊?”   雷星宇被师父劈头盖脸训了一通,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捂着脑袋讪讪解释:“我没想那么多……但凡我要是符合条件,我自己就上了,肯定不用劳烦应主任啊。”   可他一不会粤语,二不会制du,张嘴一股苞米碴子味儿,分分钟不就露馅了吗?   黄建海气得不轻,这话要是让应主任听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一大队对他有意见,故意给他挖坑下套呢。   何冰赶紧拉着他坐下,“消消气,雷子也没有别的意思,你还不知道他那个脑子吗?”   雷·没脑子·星宇:“对对对,我没脑子,师父您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黄建海缓了一会儿,心累地摆摆手,“这条路行不通,大家再想想别的法子。”   “别呀黄队,我还没说完呢。”   周茉等了一会儿,见大家都没有更好的主意,又举起手,“您担心应主任孤身闯虎穴会有危险,那就让我去呗,我的身手您总该放心了吧?”   威风赫赫周铁头,战绩可查!   黄建海刚落回去的心又提了起来,瞪着周茉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你,我看你真是让雷子带坏了,脑子呢?你是会粤语还是会制冰?”   周茉想说她会,但是不敢。   眼珠一转,她似是不服气地开口:“我听应主任提过,他说制冰其实没什么难度,南边的厨子普遍也就初中学历,要么是在药厂里干过的工人,连高中生都找不出几个。我好歹还是个大学生呢,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让应主任趁这几天给我补补课呗,我肯定能学会!”   “真要那么简单,为啥蒋万彪的人迟迟做不出来?”   黄建海还是不同意,又补充了一个理由,“别忘了,你前几天还是百汇娱.乐城的思思小姐,突然又变成南边来的厨子,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见过我的人,现在不都在分局里面关着吗?”   周茉眨眨眼,“再说我还可以变装啊。黄队,你敢不敢给我一个机会证明一下?”   对上她自信十足的模样,黄建海的拒绝到嘴边改了口,“……行,让我先试试你的本事。”   第二天上午,褚三金又被提到审讯室问话。   他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问题又被翻来覆去问个不停,但黄建海和何冰虎视眈眈坐在对面,他也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回答。   “行了,今天就先到这儿。你看下笔录,没问题就签字。”   褚三金签完名,被两名警察押送出去。   黄建海和何冰走在他后面。   “黄队长,这份结案报告需要您签个字。”   身后响起一道细弱女声,褚三金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留着厚厚齐刘海,戴大黑框眼镜,穿橄榄绿制服的小女警正站在黄建海面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眼巴巴地等着他。   黄建海接过扫了几眼,立刻皱起眉头,毫不客气地批评:“你怎么干活的,技术科的报告少了一页没发现吗?这要是交上去再被检察院打回来,让我们一大队的脸往哪儿搁?”   小女警被他训斥得抬不起头,缩着肩膀,双手不安地攥紧裤缝,眼看就要哭出来了似的。   从褚三金这个角度,能看到她泛着油光的头发,眼下浓重的黑眼圈,还有暗沉枯黄的小脸。   他还不知道后世会有一个专门的词儿形容这种状态,就是班味儿太重。   他只觉得这个小姑娘真惨,怎么就想不开非要当警察呢,还落到黄队长这个铁面判官手里。   何冰站在黄建海稍后一点的位置,余光一直在关注褚三金的反应。   他眼中有好奇,还有一点同情,就是丝毫没有觉得这人眼熟的既视感。   毕竟一般人确实很难把那个在舞厅里作天作地,脸上粉有二斤厚的思思小姐,和眼前这个唯唯诺诺,灰头土脸的小女警联系起来。   在褚三金的想象里,思思小姐现在应该坐在金碧辉煌的大别墅里,穿着真丝睡裙,手里摇晃着高脚杯,和那个神秘帅气又专情的公子哥儿谈情说爱才对。   他很快就对黄建海训斥下属失去兴趣,转身往拘留室方向走去。   待他走远,周茉一抹脸,又恢复了灵动狡黠的模样。   “怎么样黄队,我就说他肯定认不出来吧?”   不枉她今早起来往头上涂了沈女士的半瓶啫喱膏,还剪了个贞子同款刘海。   甭管好不好看,你就说管不管用吧!   就算是女明星,妆前妆后都判若两人,何况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警察呢。   黄建海没吭声,周茉像个小尾巴跟在他后面不停缠磨。   “黄队,你就让我试试吧,不然队里还能找出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吗?”   黄建海突然停下脚步,周茉没能及时刹车,结结实实撞上他后背,鼻尖一酸。   他回头一看,小丫头正揉着鼻子,眼睛红红,仿佛受了老大委屈的样子。   “何冰,你去把应主任请过来。”   黄建海无可奈何,抬手点了周茉两下,快步走进大办公室,“把手里的活儿放一放,一会儿都去隔壁开会。”   ……   应枢言来到一大队会议室,进门先闻到的是一股有些刺鼻的香味。   他顺着气味的源头望过去,对上周茉的新造型,不由眉头一挑。   难道思思小姐的新剧本是丑小鸭变白天鹅吗?   还是又有新任务了?   “应主任,今天请你过来是想找你帮个忙。”   黄建海朝着众人一挥手,认真问:“我们队里学历最低的也是中专毕业,假如他们从现在开始学制冰,最快几天能出师啊?”   应枢言:……   上班六年,他第一次听到有刑侦队长主动要求学习制.毒的。   待他听完来龙去脉,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是走到黑板前,唰唰写下一个未完成的化学方程式,转头对众人淡淡道:“五分钟思考时间,把它配平。答不上来的,现在就可以出去了。”   一大队众人:……   好像回到了从前最可怕的日子。   这些符号都代表什么化学元素来着?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完蛋,全都还给老师了啊!   “我来我来。”   这下周茉不想出风头也得出了,快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就写,毫不犹豫。   应枢言眸光微动,又接连写下几道最基础的方程式,周茉很快也都答了出来。   “黄队,虽然制冰看似简单好上手,但蒋万彪团伙要请的是南边经验丰富的厨子,不是磕磕绊绊的新手学徒。”   应枢言转头看向黄建海,藏在镜片后的眸光闪过一抹锐利。   “就算我现在给大家紧急补习化学知识,可是你们没有实际动手操作的经验,一站到制.毒设备面前就会露怯,怎么可能骗过du贩呢?”   他抬手点了点黑板上,周茉刚答出的那几道化学式。   “至少要有她这样的化学基础,我才能继续往下教。”   周茉脸上漾开笑容,正要催着黄建海赶紧答应,就听应枢言又慢慢补了一句:   “但如果要让周茉一个人去卧底,我不同意。”   周茉:?   黄建海:??   一大队其他人:???   应主任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话?   难道是思思小姐魅力太大,金主老板还没出戏呢?   周茉最先反应过来,有点着急,大声强调:“应主任,我高中化学成绩一直不错,我一定能学会的!”   再说她上辈子的老爸就是化学老师,虽然周茉自知没有成为化学家的天赋,但是要说在九十年代搞个土法制冰,就算没有系统给的金手指,她自己研究研究说不定也能成……啊不对不对,不能乱研究这种东西!   周茉站得笔直,试图让应枢言接收到她无比真挚诚恳的眼神。   应枢言轻咳一声,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口,避开她火热的目光,轻声道:“她再怎么现学现卖,也是赶鸭子上架,万一露出半点端倪,就是杀身之祸……更何况,你们放着我这个现成的‘南边厨子’不用,是不相信我的专业吗?”   雷星宇没忍住站起来,“我早就说了啊,应主任,是我师父不让——嗷!”   韩江照他大腿里子掐了一把,硬把人拽回座位,一脸无语:“闭嘴吧你。”   黄建海:……累了,毁灭吧。   对上应枢言饶有深意的目光,他连忙摆手解释:“应主任,你是咱分局不可多得的技术人才,哪能让你跟我们一块冒险啊。”   “大家都是同事,我不觉得自己就高人一等。”   应枢言貌似不经意地瞥了周茉一眼,她正捏着粉笔在黑板上画小人儿。   再仔细一看,那些圈圈杠杠哪里是小人,分明是甲/基/苯/丙/胺的部分合成反应……   他又重重咳嗽了一声。   周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小心写出了什么要命的东西。连忙拿起黑板擦,假装打扫卫生一般,把整面黑板都擦了个干净。   擦完她飞快偷瞄了应枢言一眼,不确定他刚才看清楚没有,还是应主任只是单纯嗓子痒痒了?   应枢言没再看她,对上手足无措还要解释的黄建海,忽地轻笑一声。   “一时扮大款,一时扮毒师,黄生,你都真系识俾我出难题㗎。”   黄建海:…………啥玩意儿?   再看下面坐着的众人,也是一脸鸭子听雷的呆滞模样。   应枢言突然觉得,如果能每天和这群活宝一起工作,好像也不错?   他压下唇角弧度,又换成普通话讲了一遍。   “黄队长,无论是口音还是制冰的手艺,你都找不出第二个比我更合适的人选。”   黄建海哪里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   “我不同意!”   周茉突然上前一步,拦在应枢言和黄建海中间,目光灼灼地瞪着他,瞧着还有点气鼓鼓的。   “应主任,你说我一个人卧底有危险,难道你一个人去就安全了吗?”   就算真出了什么岔子,她至少还有自保能力呢。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那些du贩的残忍,她更加无法想象,一旦应枢言身份暴露,他会遭受怎样可怕的伤害。   鼻头莫名一酸,周茉赶紧把这股情绪用力压下去,仰着头,一副寸步不让的架势。   应枢言仿佛被她炙热坚定的视线烫了一下,心口跟着狠狠一颤。   就在二人相顾无言,默默对峙之中。   韩江一个没看住,雷星宇又张嘴了。   “哎呀,既然这样了还争啥啊,你俩一起去不就完了吗?”   黄建海两眼一黑。   他下辈子要是再收徒弟,就一个要求——是哑巴就行!!!   ……   不懂化学的通通退场,会议室里只剩下黄建海和何冰,以及坐在对面的应枢言和周茉。   雷星宇还想留下凑热闹,对上师父要杀人的目光,一缩脖子跑了。   “卧底任务非同一般,我要向市局打报告申请,除非上头同意,否则我不可能让技术人员参与一线任务,这是纪律。”   黄建海黑着脸强调,试图让应枢言知难而退。   但他只是点头表示知道了,又补充:“稍后我会给市局打电话报备,是我主动要求参与行动,与一大队无关。”   黄建海有点牙疼,盯着应枢言直运气,没忍住嘟囔了句:“你可真是在桦城待久了……”   怎么现在跟本地人似的,又轴又犟呢?   他又看向周茉,还没开口,小丫头就拍着胸口保证:“黄队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应主任的!”   周茉已经接受了她又要和应枢言配合行动的事实,不但没有气馁,反而还更兴奋了。   这是双保险啊。   就算是南边最好的厨子,论专业水平能比得上应主任吗?   如果蒋万彪的手下听不进去道理,正好她也略懂一些拳脚^_^   “你傻乐什么?”黄建海没好气地训她,“应主任是南边来的厨子,你是什么?难不成他一下火车,就在当地找了个小情儿?”   逻辑上也说不通啊。   周茉眨巴眨巴眼,“我有个大学同学是云省人,要不我给您来几句云省话听听?——买买三,你想咋个整嘛?”   黄建海没憋住,让她给气乐了。   “好你个小周茉,还跟我藏着这一手呢?”   周茉一脸谦虚:“技多不压身嘛。老师教过我们,刑警就得像万金油,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学的哪门手艺,在什么时候就派上用场了。”   虽说云省和粤省中间也隔着一千多公里,但是管他呢,反正对桦城人来说都是南方,没毛病~   再说南边本就是经济更发达地区,五湖四海的人都跑去那边讨生活,各地方言口音混杂也不足为奇。   “那也行吧。”黄建海不得不接受了这个现实,又问二人:“你们打算以什么身份接近蒋万彪?”   应枢言:“保镖。”   周茉:“情侣。”   二人同时说完,同时看向对方,下一秒又同时改口。   应枢言:“情侣。”   周茉:“保镖。”   黄建海:……   完了,他怎么觉得这次卧底计划还没出师就不利了呢?   就凭他俩这个默契程度,真能完成任务吗?   何冰看够了热闹,慢悠悠开口:“什么身份都不要紧,这些细节可以再商量。眼下最重要的,是说服乌达钦配合我们,把周茉和应主任送到蒋万彪面前。”   黄建海和他配合多年,早有默契,拍拍何冰肩膀,“那只老乌鸦就交给你了。”   乌达钦只要不想在监狱里熬到咽气,就得明白和警方合作才是他唯一的出路。   ……   “万哥,乌达钦那边有消息了。”   手下来到蒋万彪的别墅汇报:“说是找到了两个厨子,一男一女,已经在羊城上了火车,顺利的话明晚七点到桦城站。”   “哼,我就知道这老东西不敢唬我,之前拖了那么多天,就是跟我拿乔呢。”   蒋万彪神色稍霁,站起来走了两圈,又问手下:“来的厨子是两个人,还是一男一女?”   他噗嗤一乐,摸着下巴笑道:“看来还是个夫妻店。正好,明晚在四方大酒楼订个包厢,给咱们的大厨好好接风洗尘。”   翌日傍晚,蒋万彪的手下朱亮到桦城火车站接人。   他手里举着一个大号纸板,上面写着“严先生,明小姐”。   七点半,从羊城到桦城的火车缓缓进站,乘客乌央乌央地涌出来。   朱亮正在东张西望,直到一男一女走到他面前站定。   “系蒋先生派你来接我们的吗?”年轻男人开口,带着一股南边塑料口音。   “……系。请问二位是严先生和明小姐吗?”   朱亮又确认了一遍,待男人点头后,立刻热情伸出手,“可算等到你们了,二位请跟我来,车就停在外面。我们老大订了一桌好酒好菜,预备给你们接风洗尘呢。”   “带路。”男人说完拉起身旁女人的手,又安抚似的搂了一下她的腰。   女人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袄,似乎很不适应桦城这边的天气,冻得小脸通红,直往他怀里缩。   直到坐进车里,开了暖气,二人的脸色才好了一点。   朱亮一边开车一边寒暄:“我们这边儿是挺冷的哈,听说羊城那边老暖和了,现在还穿短袖呢是不?”   “系啊,羊城一年四季都暖乎乎,呢排仲系廿七八度,出街着T恤都得,边似呢度冻得手都僵啊。”   男人漫不经心回了一句,握住女人双手轻呵一口气,又帮她来回搓热,将人带进怀里轻拍安抚:“再坚持一下,到酒店就好啦。”   态度十分亲昵自然,完全符合两个初到北方的南方人形象。   朱亮不时偷瞄一眼车内镜,等车子在四方大酒楼外面停下来,严先生和明小姐被服务员领进门,他立刻转身走向大门另一边正等他的亲哥朱明,小声描述了一遍车上情景。   “就俩南边来的傻帽儿,穿那么少,一下车给冻傻了吧?”   朱亮看着二人上楼的背影幸灾乐祸,又点评:“男的长得挺帅,和我不相上下吧。女的倒是很一般,小脸蜡黄蜡黄的,这俩人怎么凑一对的呢?”   朱明瞪他一眼,“万哥让你去接人,哪来那么多废话?再说他俩是一般人吗,那可是能帮咱们发大财的贵客,注意你的态度。”   包厢内,麻子坐在主位上,屁股跟长了钉子似的来回挪动,不住看向站在他身后的蒋万彪。   “万哥,你说你还站着呢,非要我坐在这儿装老大,我咋这么不得劲呢?”   蒋万彪按下他肩膀,憨厚老实的面相,笑得一脸无害,“慌什么,你本来就是麻哥,怎么坐不得主位了?”   麻子知道他这老大哥的疑心病又犯了,信不过南边来的陌生厨子,故意伪装身份,好暗中观察。   他定了定神,刚调整好表情,包厢门打开,一男一女走了进来。   麻子板起脸,双手搭在座椅两侧,一副混不吝的样子看过来。   “你们就是老乌介绍来的厨子,严书和明嘉?”   应枢言环视一周,冲麻子点了下头,“你就系蒋先生?”   麻子咳嗽一声,仿佛默认,又招呼二人落座。   “二位这一路颠簸辛苦了,赶紧喝点热乎的暖暖身子。”   话音落下,蒋万彪上前一步,跟传菜小弟似的,拿起一瓶白酒,给二人面前的杯子吨吨倒满。   周茉眼皮微微一跳。   好家伙,爸妈让她练的酒量原来应在这儿了吗?   这哪是接风洗尘,这是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啊。   她装作不认识蒋万彪的模样,摆摆手,“我不嚯酒。”   蒋万彪看她一眼,不经意似的发问:“大妹子是哪儿人啊,听着不像羊城口音呐?”   “我是保山滴。”   周茉不慌不忙报出一个地名,不出意外地看到蒋万彪惊讶的神情,随即严肃起来,“保山,保山是个好地方啊。那你咋跑到羊城去了?”   周茉叹了口气,“还不是我前头嫁的那个死鬼,走货走癫咯,居然想让我给他当骡子。”   她抬手做刀状下劈,微微一笑:“我就趁他吸嗨的时候一刀给抹了脖子,带上我女娃儿逃出来了,反正在哪不是讨生活嘛。”   蒋万彪倒吸一口凉气,乖乖,这小娘们还是个黑寡妇!   周茉往应枢言身上一靠,笑得乖甜,“多亏我逃出来了,不然哪个能遇上他嘞?”   应枢言把手搭在她肩膀,指尖若有似无擦过她的耳垂,笑着默认一般。   蒋万彪顿时肃然起敬。   兄弟,这样的女人你都敢碰,是个狠人啊! 第31章 第 31 章:从今天起,明师傅就是他唯一的神!   劝酒,通常被视作是一种服从性测试。   有人相信酒品见人品,酒精会麻痹神经和思维,使人处于飘飘然的放松状态之下,往往会有和平时不一样的表现。   蒋万彪打的就是这个主意。等菜上齐之后,见二人谁也没碰面前酒杯,又劝了两次。   “无酒不成宴,来到咱桦城哪有不喝两杯的道理?还是说二位对这桌席面不满意,嫌我们蒋哥招待不周啊?”   周茉心知这顿酒怕是躲不过了,但喝多少,怎么喝,却不能只听他的。   她坐直身子,似笑非笑瞥了蒋万彪一眼,端起那杯白酒灌了一口,忍住喉间传来的灼烧感咽下肚,忽然一拍桌子,指着他破口大骂。   “哈眯日眼神戳戳,你算个老几?蒋老板还没讲几句话,就看你在这儿又唱又跳!我们是来炒货滴,不是来陪你喝酒!”   不是爱装小弟吗,那就别怪她不客气。   周茉这么一闹,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一屋子真小弟大气都不敢出,全都低下头去,不敢看蒋万彪的脸色。   蒋万彪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了,尤其对方还是个年纪不大的丫头片子,眼神一沉,杀心顿起。   然而还没等他来得及发作,周茉又一拍桌子,捂脸干嚎起来。   “我说我不喝酒,不喝酒嘛,老娘这辈子最恨烂酒鬼!那个死鬼一喝多了就打人,疯起来连他亲生娃儿都打……我就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喝了酒就不当人……”   她边哭边靠进应枢言怀里,掐着他胳膊捶打个不停。   “喝什么喝,不许喝,你敢沾酒我就剁了你——”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神转折弄得目瞪口呆,再看周茉,原本蜡黄的小脸已经一路红到耳根,眼神发直,目光涣散,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说着什么玩意儿。   ……敢情她说不喝酒,是因为酒量太差,一口就倒?   应枢言被掐得脸色微微扭曲,动作却十分熟练地拍背安抚,一边说着不喝不喝,一边冲蒋万彪做了个抱歉的表情。   女人,一个杀过老公的女人,一个杀过老公还喝醉了的女人,威力堪比核武器,谁敢招惹?   蒋万彪心里有火发不出,再看备受“蹂躏”的应枢言,只剩对他的同情。   算了,谁让他非要装小弟来着,挨骂也是自找的。   再说人家到底是花了大价钱千里迢迢请来的厨子,关系到兄弟们今后的饭碗。手艺人嘛,有点脾气也正常。   这一篇儿先翻过去,等他们把肚子里制冰的本事都掏干净了,他再慢慢和这个小寡妇算账。   蒋万彪不停安慰自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韩信昔日受胯下之辱,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好好好,明小姐消消气,咱们不喝了。你,去外面拿两瓶汽水,要最贵的啊。”   蒋万彪点了个小弟去跑腿,顺势在应枢言身边坐下来,挤出个笑脸打探:“严老弟,南边生意好不好做啊,最近官道查得严不严?刀疤五还是你们那边最大的老板不?”   “老哥,你们的消息早就过时啦。”   应枢言摇摇头,不假思索回答:“刀疤五被他手下二当家出卖,今年夏天就被禁毒大队抓进去啦,现在帮里是蛇仔明说了算。不过嘛。”   他拿起一根筷子敲了敲桌面,漫不经心一笑,“我和嘉嘉就是两个平平无奇的小厨子,去到哪里都有饭吃。”   蒋万彪跟着笑,“那是,老话说饥荒年也饿不死厨子,这人哪,还是得有一门手艺。”   他回头给了麻子一个眼神,后者装了半天吉祥物,终于开口招呼:“吃菜吃菜,尝尝我们本地特色,都是南边没有的哈哈哈。”   “多谢蒋生,很丰盛。”   应枢言嘴上夸着,筷子却只夹青菜,偶尔夹块红烧肉,还要先放到水杯里涮一涮。   相比之下,周茉的吃相就比他凶猛多了,拿起一根酱骨头大口啃咬,吃得满脸油光,眼神凶狠,仿佛撕下来的是仇人的肉。   “慢慢来,没人跟你抢。”   应枢言拿起一张餐巾纸,替她擦了擦脸,哄小孩似的。   “哥,你说这俩人到底怎么凑一块的呢?”   包厢角落里,朱亮实在是看不懂了,忍不住拽着他哥朱明小声蛐蛐。   这小寡妇长得又不好看,脾气挺大,还有杀夫的前科,哪个男人受得了啊?   朱明也在暗中观察,最后得出结论: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说不定姓严的就吃这一套呢?要么……就是这小寡妇炒货的本事更强,严书得靠她吃饭,可不得把人供起来?”   朱亮恍然大悟,还得是他哥啊,脑子就是好使!   “而且你刚才没听见吗,她可是保山出来的。”朱明又补了一句。   朱亮一脸呆滞:“那是啥地方,很有名吗?”   朱明瞪他一眼,拉过笨蛋弟弟的手,在他掌心画了个三角形,重重一点。   “懂了吗?”   他们之前一直在卖的白货,可都是从那边流出来的。   ……   酒桌上,蒋万彪见周茉情绪似乎平复下来,人瞧着也清醒不少,趁机问出同样的疑问。   “妹子,大哥给你赔不是了嗷,以后保证不劝你喝酒了。但是我就想知道,你是咋跑到羊城,又跟严老弟一起当了厨子呢?”   周茉眼角还是红的,她抬手揉了几下,突然换了一副苦口婆心的态度。   “我知道,你们这边都是卖粉的嘛。那你说说看,你们为啥要大老远请我们来咯?时代在发展,过去那一套行不通了嘛!像我家那个死鬼,拿的都是下等货,一年到头拼死拼活,赚的钱还不够他自己吸的,不然也不会把主意打到老娘头上。”   她突然站起来,一脚踩上凳子,气势张狂,指点江山。   “不是我自夸,你们请我和阿严来算是请对咯。炒一锅漂漂亮亮的货,能换来多少白花花的钞票?”   周茉拍着胸脯保证:“乖乖听我安排,以后你们就能躺着数钱!”   蒋万彪心里对她最后一丝怨气都没了。   知己啊!   这小寡妇跟他想到一块去了,就是说嘛,卖粉哪有卖冰赚钱?   看看人家,多励志啊,甩了不争气的死鬼丈夫,千里迢迢去羊城学习新技术,还能学以致用,发家致富……这是真大师傅!   明天得再给老乌鸦包个大红包,这厨子算是请对了。   一顿饭吃下来,宾主尽欢。   对二人的称呼也换成了更加尊敬的严师傅和明师傅。   “蒋生,我们何时开工?”应枢言谨记人设,看向麻子问了一句。   麻子又下意识看向蒋万彪。   蒋万彪笑道:“这个不急,二位在火车上肯定也没休息好,楼上给你们开了房间,先好好睡一觉。小朱,带二位师傅去休息。”   朱亮带二人去了顶楼,原来这家酒楼还兼做住宿生意。   “房间里有卫生间和热水,二位好好休息,我就住你们对面那间,有什么吩咐随时喊我哈。”   应枢言道谢后关上房门。   周茉立刻恢复清醒,蹑手蹑脚来到门后,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对他摇摇头。   人没走,就在门外站着呢。   想了想,她突然扯开嗓子唱起来。   “我的男人走山梁哦~踩错滚下乱石岗哟~留下妹妹守空房哟~扛起锅铲走四方哟~”   应枢言脑袋上仿佛缓缓升起一个问号。   而周茉已经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无法自拔。   “太阳落坡坡背阴哦~我家男人埋荒林哦~高山青青滑石头哦~死了丈夫好自由哦~~~”   她大声叽里呱啦唱山歌,一边和应枢言走进房间,飞快将枕头被子等掀起来检查了一遍。   好消息:蒋万彪团伙还没有先进到能往房间里装窃听器的水平。   坏消息:他选择了最传统的办法,派人守在门外偷听。   与此同时,门外走廊上。   “假烟假酒假朋友~假情假意假温柔~把我哄到你家去~半夜三更赶我走~”   朱明和朱亮一左一右跟两个门神似的,听着屋里那荒腔走板,歌词惊悚的调子,恨不得找两团棉花把耳朵塞上。   “哎我去,南边的山歌都是这个调调吗?”朱亮龇牙咧嘴,“又是死老公又是埋男人的,严师傅听了也不嫌晦气。”   难道这就是真爱?   仿佛隔空回答他的疑问,几分钟后,山歌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房间里传出一阵激烈的吱嘎声。   兄弟俩都不是童子鸡了,秒懂。   朱明总结:“看来确实是真爱。”   朱亮笑得猥琐:“怕不是这两天在火车上憋坏了吧?”   俩人对视一眼,狗狗祟祟贴上门板,企图听得更清楚一点。   房间里。   应枢言和周茉面对面坐在床尾前的地毯上,一人握着一根床腿。   不是爱听墙角吗,就让你们听个够。   周茉干起坏事来精神十足,格外起劲儿,一边大力摇晃床腿,时不时还要喊一嗓子“你没吃饱饭啊”“不行老娘换人了”之类让人浮想联翩的叫骂。   应枢言默默低下头。   幸好房间没开灯,周茉看不清他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   就这么时快时慢地摇了二十分钟,周茉就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亮看了一眼手表,“差不多了,歇会儿。”   应枢言握着床腿的手微微一紧。   其实他觉得再多摇一会儿也不是不行。   轻咳一声,他从善如流地点头起身,轻声问她:“下一步做什么?”   周茉嘘了一声,往门口方向走了几步,打开卫生间的门,将水龙头开到最大。   做完这些,她重新回到床边,冲应枢言竖起大拇指。   “百花影帝,实至名归!”   应枢言唇角轻勾,“远不如你,金鸡影后。”   本来他已经做好和蒋万彪拼酒的准备,没想到周茉一通发疯打乱对面计划不说,似乎还给蒋万彪留下了一个不好惹的大厨形象。   想起周茉灌下那一口酒时紧蹙的眉头,他指了一下她的喉咙,“还好吗?”   周茉假装干呕,小脸皱成一团嫌弃道:“比豆汁还难喝。”   什么酱香浓香淡香她是一点也品不出来,除了辣就是苦,胃里又烫又胀,就连吃肉都不香了。   应枢言走到床对面的桌子前,拿起暖瓶倒了一杯水,手背碰了下杯壁,温温的,刚好可以入口。   “稀释一下酒精浓度。”   周茉捧着杯子乖乖喝下,嘴里还是有点干,她冲应枢言伸手,“还要。”   应枢言又给她倒了一杯,见她喝的急,耳边垂下一缕碎发,想也不想伸出手替她别上去,“慢一点……”   二人动作同时一顿,仿佛画面被抽帧,两秒钟后又恢复正常。   应枢言收回手,飞快藏到身后,微微移开目光,小声说了句抱歉。   周茉双手握着杯子放在胸前,冲他没心没肺地笑了下,摇头,“这有什么?别忘了我们的身份,要有信念感啊,阿严哥?”   应枢言悄悄松了口气,犹豫了一下,抬手摸她发顶,“知道了嘉嘉。”   房间里只有一张大床,条件有限,也没那么多讲究了。周茉先去洗脸刷牙,趁应枢言洗漱的时候把自己塞进被子里躺好,紧紧闭上眼睛。   几分钟后,身侧忽然感到一沉,被子被掀开一角,紧接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飘了过来。   周茉立刻辨认出是酒店自备的薄荷牙膏味道。   因为她刚才也用了。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她后知后觉感到一丝不自在,偷偷睁开眼睛,小声问:“你睡着了吗?”   “没有。”   应枢言笔直躺在大床另一侧,和她之间大概有五十分公分的空隙。   视线适应了昏暗的环境后,反而变得越发清晰起来,几乎能看清她微微忽闪着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床头靠着的那面墙传来隔壁电视声响,似乎是一部港城电影,噼里啪啦的打斗音效听得清清楚楚。   很吵,但不知为何,二人似乎都放松了不少。   周茉很有经验似的小声说:“蒋万彪应该暂时放下疑心了。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带我们去制.毒窝点?”   应枢言思考了一下摇头:“没那么快,毕竟他还没看到厨子的‘本事’。”   蒋万彪此人疑心甚重,不惜做低伏小试探他们,在没有确认二人是否真能做出上好的冰,他绝不会暴露自己大批量制.毒的窝点所在。   周茉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但要是再不说点什么,她又觉得两个人干巴巴躺在这里好奇怪。   “你说……”   “睡吧影后。”应枢言抢在她前面开口,“明天随机应变,见招拆招就是。”   计划做得再完美也会有意外发生,但他相信她总能化险为夷。   “好的影帝。”周茉立刻结束话题,双手攥紧被角,认真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她小瞧了那口酒的助眠作用,呼吸很快变得平缓,陷入沉眠。   应枢言偏过头,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直到感觉自己的心跳频率比平时快了30%后,又往床边挪了几厘米。   翌日清晨,周茉睁开眼,赫然发现自己以八爪鱼的姿势霸占了整张大床,心里一个咯噔,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应主任呢?不会睡到半夜被自己踹到床底下去了吧?   就在周茉趴在地上,探头往床底下看时,应枢言从洗手间走出来,目露困惑:“你在找什么?”   周茉立刻站起来,转了转眼睛,小心地问:“你昨晚……我昨晚……”   “是有点挤。”应枢言淡定点头,“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无非是把她的胳膊挪回去三次,把她小腿搬开两次而已。   应主任在思考,如果今天蒋万彪还要他们住在这里,那他只能出去买根绳子了。   幸好蒋万彪没有这么“残忍”,八点钟让朱亮买了热乎的早点送过来,之后便开车载着二人七扭八拐来到城西一片平房区。   周茉坐在后排,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将车子每一次转弯都暗暗记下,绘成路线。   她已经认出来了,这里是柳西区,早年蒋万彪就是在这一片招揽小弟做建材生意,算是他的老巢了。   朱亮带二人走进一座小院,院里的两块菜地已经荒置许久,光秃秃的,上面落了一层薄雪,角落里胡乱堆着几把农具,锄头上锈迹斑斑。   但屋子里却很干净,应该是最近才有人来打扫过。一进门正对着厨房,左手边是一间砌了炕的卧室,右边是个空屋子,地上摆着几个塑料大桶,窗台上是玻璃试剂管,酒精灯,小煤炉,墙角还有一台外壳破旧的二手离心机。   周茉飞快扫过这些设备用具,嫌弃似的皱起眉头,问朱亮。   “都什么年代了,你们就用这些破烂儿炒货?难怪做不出好东西……”   朱亮赔着笑脸,“蒋哥已经花大价钱买了新设备,过几天就能运进来了。但在这之前,他想看看二位师傅的手艺。原料都在厨房堆着,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我再出去买。”   周茉和应枢言对视一眼。果然,蒋万彪对他们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不过二人对此早有准备,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拿出点真东西,蒋万彪是不会相信他们的。   周茉去厨房转了一圈,回来时手上多了一个小袋子,问朱亮:“这些麻/黄/碱是从大剂量感冒药里抠出来的吧?纯度太差,南边早就不用这种了,还得额外把扑热息痛滤出来……算了算了,跟你讲不清,你们原来的厨子呢?叫他来跟我说话。”   朱亮一脸呆滞,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忙不迭跑到院里打电话去了。   大约半小时后,蒋万彪,麻子,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赶了过来。   麻子被蒋万彪委以重任,但却一直做不出上等货,他心里比谁都急,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问:“二位师傅,这些原料有什么不对?”   “你们之前做的货呢,带来了没有?”应枢言反问,“我要先看到你们做的货,再判断是哪里出了问题。”   “有有有,早就预备好了。”   麻子推了那年轻人一下,后者不情不愿地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应枢言打开纸包里的灰白色粉末,小心地平摊到桌上。   周茉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指尖刮起一点碾了两下,又放到嘴边飞快尝了一口。   应枢言眉梢微动,还来不及阻拦,周茉已经呸呸呸吐出去,对麻子和那个年轻人道:“氧化剂配比不对,出不了结晶。你们用的该不会是1:1的老方子吧?”   年轻人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周茉嗤笑:“说了是老方子,南边几年前就不用了。别是让人给骗了吧?”   蒋万彪脸色阴沉,这方子可是他花大价钱买回来的,又找了个在化工厂当过几年学徒的小子,每次操作都是严格按照方子上的步骤,却始终做不出成品。   还得是南边来的大厨啊,只浅浅尝了一口就发现问题了。   他深吸一口气,态度越发恭敬:“明师傅,你看这个方子还有救吗?我们要怎么改?”   “改是不好改了。”周茉拉长调子,吊足了胃口才慢悠悠道:“我重新教你们一个不就完了?就是这个价格方面……”   蒋万彪立刻会意,从公文包里掏出两摞钞票拍到桌上。   “二位,我是很有诚意请你们来指导技术的,这是定金,只要方子没问题,蒋某绝不亏待你们。”   “你是蒋某,那他是谁?”   周茉装出一脸惊讶模样,“噢哟,真是不好意思啊蒋老板,我昨天……”   蒋万彪眼睛都不眨一下,立刻接上:“明师傅言重了,是我不该提到你的伤心事,你骂得好,骂得对啊!”   “好嘛,大家把话说开咯,以后一起发财。”   周茉立刻将那两万块钱塞进自己背包里,一副财迷模样。   “老方子还是在用苯丙酮做原料吧?还原剂加太多了,还原不彻底,副产物一大堆,当然出不来透亮晶块,只能攒出来这种灰不拉几的白粉。比例得调到1:0.8,氧化剂要晚半小时分批加,不能一股脑倒进去——你们是不是加完料就直接封缸加热了?”   她不假思索地一一点评过去。   “还有这个提纯溶剂也不对,市面上卖的乙醚水分太大,冲不干净杂质,换成四氢呋喃重结晶,温度压到五度以下放一夜,晶型一下子就出来了。”   蒋万彪其实也听不懂,但不妨碍他看周茉的眼神带上越来越强烈的崇拜。   知识就是力量啊!   从今天起,明师傅就是他唯一的神!   周茉叭叭叭说了一通,终于想起自己的人设,回头找补似的问了应枢言一句:   “阿严哥,我学得怎么样,是不是比你当初厉害多了?”   应枢言仿佛被她的笑容晃花了眼,好一会儿才慢慢点头。   “嘉嘉……比我有天赋。”   他可以对着黄队发誓,在行动开始前,他绝对,绝对,绝对没有教过周茉这些东西。   难道这也是她临场发挥,见招拆招的一部分? 第32章 第 32 章:“阿严哥,收拾东西回羊城!”   明师傅小试牛刀,把蒋万彪一行人忽悠得晕晕乎乎,满脑子做大做强离开了。   临走前还再三保证,一定会尽快把二位大厨所需的原材料备齐,备好!   大门一关,应枢言脸色骤变,整个人好像化身一台行走的持续散发冷气的造冰机,快步走进厨房,直奔墙角那一箱还未拆封的矿泉水。   他动作有些急切,甚至都没抬头看一眼就放在碗柜上方的那把折叠水果刀,直接徒手把外包箱撕开一个大口子。   周茉才跟过去,还没来得及说话,怀里就被塞了一瓶水。   “漱口。”   应枢言语气冷冷地命令。   周茉只好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咕噜咕噜,低头吐掉,然后抬头看他。   应枢言的脸色依旧没有和缓,“多漱几次。”   她只好继续喝水,吐掉,如此反复几次,瓶子里已经空了大半。   周茉含着最后一口水,鼓着腮帮子瞪他:“呜呜呜呜呜!”   差不多行了!   嘴都麻了……   应枢言冷着脸把她拉进东边的卧室,刷拉一声拉上窗帘。   窗帘是用那种老式的粉色大花布改的,拉紧之后房间里一下子暗下来,又给屋子里的一切蒙上一层粉红色调的滤镜。   应枢言警惕地环视四周,冷着脸攥起周茉手腕走到房间最深处的墙角,高大的身躯沉沉压下来,将她完全圈进角落,动弹不得。   周茉终于后知后觉发现,应主任好像被她气得不轻?   她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心虚地移开视线,不敢和他对视。   应枢言却突然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头,又扒开她的眼皮,观察瞳孔是否有变化。   “现在有没有觉得头晕,口干,心跳加速?”   语调平直且冰冷,不带任何个人情绪,仿佛一台问诊机器。   周茉老实回答:“有……”   应枢言眼瞳一紧,不假思索地重新攥住周茉,转身就要带她去医院。   这时又听到周茉在他身后慢吞吞补了一句:“应主任,你离我那么近,我又不是木头。”   她刚才差点以为自己要被壁咚了呢。   面前突然凑过来这样一张大帅脸,近到连睫毛都根根分明,谁不会头晕口干心跳加速啊啊啊!   应枢言脚步一顿,突然松开她后退几步,抬手无奈似的捏了下眉心。   “我没有和你开玩笑。”   他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试图和她讲道理,“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他忽然想起从前在国外读书的时候,隔壁邻居养了一条边牧,很聪明,每天早上都会自己叼着牵引绳去找主人,让他遛自己。   有好几次,在他上学途中经过路旁草坪时,看到邻居一脸抓狂地掰开边牧的嘴筒子,大喊吐出来,baby girl快吐出来。   再然后……那只仿佛长了八百个心眼子的漂亮边牧,出门就戴上嘴套了。   时隔多年,应枢言虽然还是没养过狗,但终于亲身体验到了邻居当时的崩溃。   周茉不敢跟他开玩笑了,双手交握叠在身前,微微垂头,一副老老实实听训模样。   “我就是做做样子……不然怎么骗得过蒋万彪嘛。”   她心里有数,就他们那个小作坊做出来的成品,药效可能还不如村里赤脚医生开的感冒胶囊。   再说就她用指尖蘸的那一丢丢丢粉末,才沾了下嘴唇就被她吐掉了,刚才漱口还用了大半瓶水,能摄入体内的剂量更是微乎其微。   “抛开剂量谈毒性就是耍流氓嘛。”   周茉为了安慰他,恨不得原地打一套拳,蹦蹦跳跳的,“你看,我现在好得很,一点事儿没有!”   应枢言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周茉刚要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就见应主任转了转手腕,慢条斯理开口:“好,现在我们可以聊聊你的制冰技术了,明师傅?”   周茉:哦豁。   她慢慢地,慢慢地挤出一个笑脸,拿出自己这辈子最真挚最诚恳的表情。   “其实刚才那些都是我胡说八道的,你……信吗?”   “我应该信吗?”   应枢言反问,眉梢微挑,“你那些一套一套的制冰术语,敢问是哪位技艺高超的老师傅教你的?”   周茉理直气壮:“你啊!”   应枢言:……   很好,一口大黑锅迎面就扣过来了,完全不带一点掩饰的。   他仿佛气极反笑,扯了下嘴角:“我教你的?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   “就是你教我的啊。”周茉数着手指头,“氧化,还原,加热,提纯,这不都是做化学实验的必要流程?”   感谢系统的馈赠,她只不过在里面加入了亿点点的自我发挥而已^_^   “你觉得蒋万彪他们懂化学吗?还有那个厨子,说是在化工厂干了几年学徒,估计也就是流水线上投料的,他知道什么叫制冰的基本原理吗?”   周茉越说底气越足,“我是谁啊,我可是你应博士、应主任手把手教出来的高徒,瞎编几句糊弄他们还不是手到擒来?”   应枢言仿佛被说服,但眼中依旧有怀疑。   “所以你刚才点评的那几句都是瞎编的?”   “昂~”   周茉特别自信,反正应主任总不会亲自验证她说的是真是假……有纪律的!   “……行。”应枢言沉默片刻后点点头,语气带了几分无可奈何,“演艺界失去你这位影后真是巨大损失。”   “反而呢,警界迎来了一颗冉冉新星~”   周茉笑嘻嘻接了一句,突然一摸肚子,“啊,好饿,我去厨房泡一袋方便面……”   她刚才都看见了,就在那箱矿泉水旁边,还是她最喜欢吃的小鸡炖蘑菇味儿,整整两大箱!   应枢言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还在复盘他和周茉刚才的对话。   他突然微微睁大眼睛。   她刚才好像说了一句……抛开剂量谈毒性,就是耍流氓?   那他又是把人堵在墙角,又是捏下巴扒眼皮的……   应枢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后知后觉感到一阵不自在,又化作莫名的热意悄悄漫上脖颈和耳垂,久久不散。   ……   到了晚上,应枢言主动提出他去西屋睡。   “为什么?”周茉下意识问,回头看了一眼足足四米长的大炕,“这里很宽敞啊。”   她可以和应主任分别睡在两边,就算她滚得再远,他也总有躲闪的余地。   再说西屋是蒋万彪专门腾出来给他们制冰的,没有床也没有炕,应主任睡哪儿?   “那边不是有两张桌子吗,拼起来就够了。”   应枢言下午已经计划好了,昨晚是条件所迫,不得不睡在一处。现在小院里就他们两个,实在没必要做这种让人误会的事。   传出去对她影响不好。   “那,那好吧。”   周茉心想自己昨晚的睡姿是给应主任留下多大阴影啊,他宁可睡桌子也不愿意跟自己住一个屋……   “哎呀,西屋的炉子还没烧呢。”她突然想起这茬,急匆匆跑到厨房,寻找引火工具。   这座平房小院没有集中供暖,得自己生炉子。连通东屋火墙的炉子大概是蒋万彪今早提前让人过来烧的,她就没注意。   等天一黑下来,西屋就越发显得冰冷冻人,真要在里面睡一晚上,肯定要冻出毛病的。   周茉已经很久没有过住平房的体验了,就算是在她小时候,生炉子这种活儿也是老周同志的,她哪儿会啊。   就在她凭记忆拿起一根沉甸甸的炉钩子,思考下一步要做什么时,应枢言从她手里接过,“我来吧。”   于是周茉震惊地看到应枢言动作熟练地打开炉门,先添了两铲子煤块进去,又点燃一张草纸扔进去引火,炉钩子伸进去捅了几下,将煤块铺平。   哎不是,咱俩到底谁才是港城大少爷啊?   炉灶里很快燃起一簇小火苗,越来越旺。   他蹲在地上,回头看了她一眼,眸中似乎还映着火光,轻笑一声。   “小姐,我已经工作六年了。你不会以为分局办公楼里天生就有暖气吧?”   周茉:O_O   不知道啊,反正我来上班的时候就有了。   “应主任,你可真贤惠。”她由衷赞叹,“这炉子生的比我爸都好。”   她想起来了,小时候家里还用过一阵子蜂窝煤,好几次看到老周同志因为操作不当,灰头土脸地从厨房跑出来。   看看人家应主任,就连拎着炉钩子都这么优雅!   应枢言:“……谢谢?”   炉子是点好了,但把火墙烧热还需要一段时间,在周茉的热情邀请下,二人坐在东屋火炕上一块看电视,直到屏幕上出现久违的彩色圆盘图案。   已经九点钟了。   应枢言起身,对周茉点点头,“我过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哦……”   周茉也下地跟着他去了西屋,先试了试火墙温度,又摸摸铺在桌上的两层旧褥子,忍不住嘀咕:“这能睡人吗?”   硬邦邦的桌子和硬邦邦的火炕一比……至少睡炕上暖和啊。   别再把应主任给冻坏了。   “放心,我没你想的那么弱。”   应枢言把枕头被子放上去,回头看她一眼,声音仿佛带了点笑意,“两间屋子挨得这么近,难道是你不敢一个人睡?”   “谁说的?我上幼儿园就一个人睡了。”   周茉不服气地解释了句,见他一副打定主意的模样,只好道:“那你今晚就自己睡吧。要是实在觉得不舒服也不用逞强,我的大炕还可以分你一半。”   从房顶吊下来的老式灯泡,照得她头顶一片毛茸茸。   应枢言手抬到一半又放回去,抿唇轻笑,点头。   “晚安。”   ……   火炕烧得旺,小周睡得香。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院门就被大力拍响。   “严哥,嫂子,起床了没有啊?”   朱亮试着推了几下,发现门从里面被闩上了,只好边拍门边大声喊,“是我,小朱啊,给你们送吃的来了!”   周茉披着被子从炕上坐起来,人还是懵的,应枢言已经从西屋大步赶来,抱着被褥往她身旁一扔,“铺好。”   “哦哦哦。”周茉手忙脚乱把两个枕头并排摆在一块,又把多出来的褥子塞进炕柜。   “我去开门。”应枢言飞快穿好外套,又叮嘱她,“自然一点。”   他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走,还不忘在自己颈侧用力拧了几下。   冷风一吹,皮肤上很快泛起一小片红痕。   他取下门闩拉开大门,对上朱亮一脸乐呵呵的模样,似是不解地打了个哈欠,“你们这里平时都这么早起床吗?”   “没有啊,万哥让我早点过来,说给你们打下手。”   朱亮笑呵呵的,进门直奔东屋,脚步浮夸地顿了一下。   “呀,明师傅还没起呢?”   他转身拎着豆腐脑去了厨房,又趁那俩人在东屋说话的工夫,飞快溜进西屋看了一眼。   屋里明显感觉比昨天来的时候热乎多了。   应枢言出现在他身后。“我们还没开工,你去那边找什么?”   “严哥,你们把西屋的炉子也生起来了啊。”朱亮挠头,“我寻思羊城那边不用炉子呢。”   “痴线,不用炉子怎么点火炒菜?”周茉已经穿好衣服,一副被吵醒不耐烦的模样,“那屋子冷得像冰窖,不生火怎么待得下去?”   “哈哈,都怪我,早知道昨天就帮你们提前烧好了。”   朱亮招呼二人吃早饭,“刚出锅的大果子,老香了。”   周茉把油条撕得碎碎的,泡进豆腐脑里,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惊奇地睁大眼睛:“咸的。”   应枢言:……影后又开工了。   他低头默默喝了一口豆浆。   就着这个动作,恰好露出衣领下面一片红痕。   朱亮小眼睛转得贼溜溜的,热情寒暄:“昨晚睡这个火炕老得劲了吧?”   不光热乎,还结实,随便怎么折腾都不带塌的。   “热是够热啦,就是睡到半夜差点被干死。”周茉揉了揉鼻子,抱怨似的嘟囔,“你们这边空气也太干燥了,我都要流鼻血啦。”   应枢言问他:“最近的商场在哪里?我们过来时穿的衣服不够厚,需要重新买几件。”   “啊,没问题,我一会儿就带你们去买。”   周茉又补了一句:“中午我还要在外面吃。蒋老板请我们过来,又不是让我们在这里坐牢的。”   朱亮一听二人又是逛街又是要吃饭的,想了想问:“那新货……”   周茉瞪他一眼,“你昨天是不是没有认真听我讲课!料都莫得,怎么炒货?”   朱亮脑门直冒汗,仿佛看到了小学班主任,就差手里再拿根教鞭了。   “消消气,他又不懂。”应枢言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又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蒋老板之前应该囤了不少原料吧?如果都是昨天那种成色……恐怕我们也无能为力啊。”   说到正事,朱亮不敢怠慢,连忙道:“是这个道理,万哥昨天已经安排下去了,新原料,新设备,一定尽快配齐,早日开工。”   “那你知不知道都是什么设备?”应枢言一副收钱办事的专业态度,“若是方便,最好列个单子出来给我和嘉嘉看,免得蒋老板再多花冤枉钱。”   “哎,我一会儿就打电话问问。”   上午,朱亮带二人去了第一百货。   周茉揣着蒋万彪给的两万块,进门直奔服务台,“皮草在几楼?”   朱亮差点惊掉下巴,转头看向应枢言,“严哥,你不管管?”   这哪来的败家娘们,一上来就要买貂啊?   “她喜欢就买咯。”应枢言一脸淡定,“反正我们回去了也穿不到,就让她过过瘾嘛。”   朱亮咂舌,再看二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小几万的东西说买就买,敢情人家是真不缺钱啊。   再一想,这不正说明他们的事业将来一定前途光明,财源广进吗。   朱亮心头火热,招待二人越发殷勤热情,鞍前马后。   “嫂子你尽管试,我给你拎包~”   周茉穿梭在一排排油光水亮的皮草大衣之间,身上披着一件,胳膊上还搭着一件,看起来逛得十分上头。   直到身旁响起一道悦耳女声。   “女士,我们那边还有活动款,价格更划算,您要看看吗?”   周茉抬头一看,叶蓁正冲她笑得灿烂。   “好啊,我看看。”二人往柜台深处走去,渐渐将朱亮和应枢言甩在后面。   周茉眼疾手快塞给叶蓁一张纸条,语速又低又快。   “蒋万彪买的新设备,预计三天后从412国道方向过来,让黄队提前设卡拦截。”   “明白。”叶蓁攥紧纸条,动作自然地插进裤兜,继续热情介绍:“您看这件怎么样?今年最流行的款式,看这袖扣多亮,都是奥地利进口水钻……”   周茉怒逛三小时,最后给自己买了件水貂大衣,一万八。   给应枢言买了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四百五。   朱亮:……   他都有点同情严哥了,真的。   中午,周茉又说想吃粤菜,朱亮便带他们去了今年初才开业的羊城酒家,算是桦城比较少见的高端粤菜馆,听说从大厨到服务员都是从羊城请来的,沉浸式体验老广风味。   这下简直来到了应枢言的舒适区,全程和服务员用粤语对话点菜,又问了一句:“菜单没有百花煎酿鸭掌,帮我问下后厨可不可以做?”   女服务员眼睛一亮,赞他会吃。   “这是我们大师傅的招牌菜,很考刀工和火候,只有老客才知道,我去帮你们加上。”   朱亮听不懂,但不妨碍他把人送回小院以后,向蒋万彪和麻子一五一十汇报行程。   麻子松了口气,大笑:“我就说你疑心太重,明师傅一看就是个炒货的行家,尝一口就能分辨出方子有问题,警察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再说了,哪有警察舍得给自己买小两万的貂皮大衣,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也就像他们这种有今天没明天,刀口舔血过日子的人才敢这么大手大脚。   “但愿吧。”   蒋万彪身子向后一靠,陷进柔软舒适的真皮沙发里,叮嘱麻子,“等新设备和新原料运进来,先让他俩炒一锅,看不到成品,我总是放不下心。”   化学这玩意儿,太深奥了,就算说破天去他也听不懂啊,万一那小两口也是来骗他钱的怎么办?   这年头骗子太多了,防不胜防啊。   蒋万彪就坚持一个朴素的观点:做不出好冰,一切免谈。   ……   两天后的深夜。   412国道上,距离桦城市区还有七十多公里的柳河沟收费站前,几盏大功率探照灯被架设在道班房顶,将收费口附近照得亮如白昼,三角路障在公路上横七扭八摆了一排,只在最右侧留下可供一辆小车通过的宽度。   收费员早就被请到了一旁,身穿橄榄绿制服的干警手中攥着停车牌,远远看见来车便高高举起示意,“临时路检,司机拿身份证驾驶证下来,站在车边接受检查!”   一辆货车慢慢停到路边,从驾驶座下来一个中年司机,手里捏着证件,好奇地东张西望。   正好他前面不远处有台私家车,车主下来接受检查,和警察搭话:“同志,出什么事了?大半夜的你们还在这儿查车啊。”   “接到报案,附近有家工厂被盗,大几万的货被偷出去了,可不得抓紧检查吗?”   说话的警察打了个哈欠,态度随意,检查过车主的证件后,又走到后备箱前,“能打开看看不?”   “当然可以,您随便看,再说我这小车能藏什么货啊。”车主哈哈一笑,配合地打开后备箱,里面果然空荡荡。   警察冲他一挥手,“行了,右边走吧。”   “哎,你们辛苦了。”   检查队伍很快就轮到中年司机,他配合地递上证件。   “从哪来的,要往哪儿去,车里运的什么货?打开看看。”   “啊,我是从杭城接的单子,给一家食品厂运机器,就运到前面桦城。”   中年司机如实回答,跟警察走到货厢前,打开锁头。   警察,也就是何冰扶着货厢边沿跳上去,打开手电扫过里面的木制集装箱,突然眉头一皱,回头问司机:“发货单呢?出货凭证呢?哪个厂子卖的设备,相关手续带了吗?”   说完不等司机回答,便掏出对讲机飞快道:“左侧第三车道,我这里有情况,都过来。”   一声令下,正在其他车道上像模像样检查证件的一大队成员纷纷赶来,将司机团团围住,眼神戒备。   司机脸都吓白了,连连摆手,“我就是个运货的,老板给钱给地址我就来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可跟我没关系啊。”   黄建海赶来时,何冰已经拆开了写着“食品离心分离机”的纸箱,指着机器外壳上明显被刮花了一半的金属铭牌道:“这成色,一看就是走私进来的。”   黄建海伸手进去掏了半天,掏出一个防爆密封接线盒。   普通食品厂机器哪用得上防爆配置?他给何冰使了个眼色,小声问:“应该就是周茉说的那车设备了吧?”   何冰点头。   二人先后跳下货厢,对满头大汗的司机道:“你涉嫌违规运输违禁设备,跟我们走吧。”   桦城郊外高速路口。蒋万彪派来接货的小弟一直等到天亮,也没等到他要接的那辆货车。   这年头长途运输不准时才是常态,兴许是路上耽搁了呢?   小弟又在路口蹲了一整天,瞪得眼珠子都酸了,还是没有,只能给蒋万彪打电话汇报。   “货车还没到?不可能啊,就是蚂蚁爬也该爬进来了。”   蒋万彪又撒出去一批人手四处打听,终于被一个机灵的小弟“恰好”打听到了真相。   ……   “新设备被条子扣下了?”   周茉表现得比蒋万彪还惊讶,腾地站起来,皱着眉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道:“蒋老板,你们该不会是早就让警察给盯上了吧?要是这样的话,两万块钱还你,我们不干了,今晚就买票走人。”   说完,周茉立刻朝外面喊了一嗓子,“阿严哥,收拾东西回羊城!”   “哎哎明师傅,你先别急着要走啊。”   蒋万彪连忙站起来阻拦,指天发誓,“只是路上出了一点小差错,纯粹是意外!”   他跟周茉解释:“昨晚柳河沟那边有家工厂被偷了几万块的货,警察在收费站设卡拦截,结果偏偏就那么寸,我们的车被查到运输货物和运货单上登记的不符……这不就给扣下了吗。”   周茉斜眼看他:“真是意外?警察不会顺着货车查到你头上?”   “绝对不会。”蒋万彪信心满满,“食品厂是假的,接货人是编的,电话也是空号,明面上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就放心吧。”   周茉:……她放心个毛线球!   这老登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狡猾。   但她面上仿佛信了蒋万彪的话,神色稍霁,又慢慢坐了下去。   “蒋老板,别怪我多心,干我们这行的要是不多长几个心眼,早就被枪毙八百回了。”   周茉一脸忿忿,似是不满地嘟囔了句:“要不是南边新成立的禁毒大队下手太狠,我和阿严哥哪会千里迢迢,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挨冻?”   她抬起下巴,看蒋万彪的眼神带了傲慢。   真以为你给的那点钱就能请动我们来当大厨?还不是为了避风头……   蒋万彪明白她的潜台词,毕竟明师傅的本事他已经见识过了,见状便笑道:“我们这边冷是冷了点,但等明年雪化开了春,满山都是好风光啊。二位就当是来北边度个假,那个词叫什么来着……蜜月,度蜜月嘛!”   周茉仿佛被他逗笑,噗嗤一乐,声音软了几分。   “噢哟,都老夫老妻了,还度什么蜜月……我就怕呀,我还没熬过冬天,就先被桦城的大雪给冷死了。”   “这话说的,小朱,下午给两位师傅再拉二百斤煤送过来。”   蒋万彪搓了搓手,“你们就暂且安心住着,设备的事我再想办法……”   “蒋老板,其实不必那么麻烦。”   应枢言从西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小包洁白晶莹的粉末。   蒋万彪眼睛都直了,脱口而出:“这,这是出货了?”   就靠着西屋那几台最原始的设备?   他下意识就要伸手来拿,却被应枢言躲开,摇了摇头。   “差得远呢——这里设备不行,达不到结晶条件。”   “那也比我们之前鼓捣出来的东西强多了啊!”   蒋万彪眼睛眨也不眨,神情火热,“假如把货做到这个程度,成本需要多少?能卖上什么价格?”   “那要看蒋老板手头有多少原料,大批量炒货用的是什么设备了。”   应枢言吊足了他胃口,高深莫测地伸出一个巴掌。   “如果大厨房那边条件更好,我保你每批货能赚这个数。”   一批货能赚五……五万?!   蒋万彪飞快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越算越坐不住。   终于,他下定决心。   “那就说定了,后天上午,我带你们去‘大厨房’。” 第33章 第 33 章:炕没塌,桌子先塌了   周茉和应枢言在这座小院住了有些日子,总不能顿顿吃方便面。   朱亮也不是每天都来,于是二人在征得蒋万彪同意后,白天没事就出来到附近的街上溜达觅食,或是置办一些生活必需品。   也不走远,总之就在这一带闲逛。   这天上午周茉又出门了,走出七扭八拐的小胡同,来到大街上,正好看到一位老大爷在卖糖葫芦。比人还高的草把子上插满了红通通的山楂串,琥珀色的糖壳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周茉两眼放光,连忙叫住老大爷,买了两串。一串拿在手里,准备带回去给应主任。自己举着另一串当街咔嚓咔嚓吃了起来。   余光瞥见身后十几米开外,假装路人的两个小年轻,她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就知道蒋万彪肯定不放心他们,在小院周围安排了盯梢的。   但你倒是多找几个人轮换着来啊!   天天一出门就能碰见这俩愣头青,傻子也该察觉出不对劲了。   不过这也说明郭嘉一轮又一轮的严打卓有成效,现在的黑.社会团伙真是一茬不如一茬,业务水平太差。   周茉啃着山楂哼着歌儿,继续溜溜达达往前走。   砰!   街角传来一声爆炸似的闷响,紧接着一股浓郁的香甜味道飘了出来。   她眼睛一亮,小跑着转过街道,直奔路边守着炉子崩爆米花的小贩。   “大米花多少钱一袋?”   “八毛。”   小贩身上穿着厚厚的棉大衣,戴着狗皮帽子和不分指头的手闷子,开口时呵出一大口白气。   他递给周茉满满一袋刚崩好的大米花——明显比其他袋子更鼓,多出了三分之一的量。   周茉笑嘻嘻塞给他一元钱,“不用找啦。”   韩江抬头看了她一眼,正要说什么,一个穿得圆滚滚的大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指着他道:“小伙子,给我来一袋,要新崩的啊,多放点糖……哎,她手里那袋怎么比别的多啊?你也得给我多装点儿。”   韩江:……   他认命似的解开袋口,又往里面铲了两铲子,“够了吗?”   大妈还不乐意,指挥他再多加点儿,直到袋子都系不上了才心满意足离开。   等他再抬头一看,周茉已经走远了。   韩江无声叹了口气,继续摇起炉子。   目光落在后面那两个鬼鬼祟祟跟踪的小流氓身上,眼神冷得能突突人。   周茉一路吃一路买,心情便如雪后的太阳,轻松愉快暖洋洋。   身旁经过一个蹬三轮车的小伙子,车斗里的煤块堆成了小山,链条吱嘎作响,他脸被冻得通红,还呲个大牙在那儿傻乐,呼哧呼哧给自己喊号子打气呢。   周茉不敢和他对视,她怕自己会忍不住笑出来。   雷子同志在演傻子的赛道上一路狂奔,已经没有对手了!   她当然觉得轻松——路边崩爆米花的是韩江,蹬三轮的运煤工是雷星宇,街上扫雪队伍里那个戴袖标的是小张,路口杂货店里,靠着柜台打瞌睡的是老李……   她从未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战斗。因为同事们都在身边,都是她最坚强可靠的后盾。   中午,她和应枢言又如往常一般,去了附近街上的一家小餐馆。   正是饭点儿,店里七八张桌子都坐满了,周茉不高兴地皱眉,问服务员:“有包厢吗?”   “有的,在二楼。”   二人坐进包厢,点了几个菜。   约莫十分钟后,房门被推开一角,何冰动作迅捷地挤进来,将门锁闩好,坐到二人对面。   他开口,呼吸有些急促,“有新情况?”   这家小餐馆是周茉和应枢言住进小院后,通过街上伪装潜伏的同事们确定的联络点,有几道菜代表不同的暗语,打包和堂食也有不同的意义。   后厨蹲守的同事收到周茉今天的菜单就知道她有重要情况汇报,立刻通知何冰赶了过来。   周茉点头,“蒋万彪答应带我们去他的制.毒窝点了,明天上午就出发。”   “这老小子终于急了。”何冰又问:“新机器被扣的事儿,他没怀疑到你们头上吧?”   周茉摇头,笑容狡黠,“我还倒打一耙呢,质问他是不是早被警方盯上了,可别连累到我们。”   何冰松了口气,笑着点点她:“鬼精鬼精的,就知道你肯定能糊弄住他们。”   周茉虽然年轻,没有卧底经验,但她脑子转得快啊。   这一点在她和应枢言出发前给自己编造身世剧本的时候,何冰就已经狠狠领教过了。   黄建海更是私下和他感慨:“这丫头的小脑瓜里一天天都装了啥啊,她咋那么会演呢?”   电视剧都没她编的精彩!   被何冰夸奖,周茉大方接受,笑眯眯道:“都是领导们培养得好,慧眼识珠,行事果断,用人不疑,才会放心把这么重大的任务交给我……”   “打住打住。”   何冰举手投降,看向坐在周茉身旁,唇角隐约含着浅笑的应枢言,无奈似的轻咳一声,“应主任,让你见笑了哈,其实吧这孩子平时不这样……”   应枢言一本正经道:“何队言重了,小周同志确实表现出色,也离不开二位队长的栽培和信任。”   这下高情商如何冰也没法接了,干笑两声,拉回正题。   “蒋万彪终于松口,答应带你们去制.毒窝点,想必是已经囤够了原料,准备大干一场了。周茉,你对制.毒窝点的大致范围有没有什么想法?或者蒋万彪在言语中有没有露出什么线索?”   “目前已知蒋万彪把制冰这一块业务交给了麻子管理,那是他的心腹,早年一起蹲过大狱的铁杆兄弟,脑子一般,但胜在忠心,比蒋好对付。”   周茉也不插科打诨了,认真分析:“昨天蒋万彪是一个人来见我们的,麻子没来,估计是提前去‘大厨房’那边打点了。我猜那地方一定藏得很隐蔽,不在城区之内。”   应枢言突然开口补充:“窝点八成是在桦城北边的山林里。昨天蒋万彪离开前还特意叮嘱一句,让我们多穿点。”   不过当他看到墙上挂着周茉斥巨资买的那件貂皮大衣之后,就不提这茬了。   “要进山啊……”   何冰皱起眉头,这个时节在大雪漫天的山林里实施抓捕,难度不小,难怪蒋万彪有恃无恐。   最重要的是,山上范围那么大,警方跟踪也不好跟得太紧,一旦失去目标,周茉要如何将制.毒窝点的具体方位传递给他们呢?   毕竟她又不能随身携带大哥大或者bb机,太显眼了,而且进了山能不能有信号都不好说。   周茉眼巴巴地看着何冰,期待无所不能的何队想出一个好主意。   然而令她意外的是,何冰突然笑了,完全看不出对她提出这个问题的紧张担忧。   “怪不得黄队总说你这孩子有运道,是一员福将呢。”   何冰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推过去,“看看这是什么?”   周茉好奇地打开,里面是两枚硬币大小,金属材质的小装置。   她微微睁大眼睛,不敢相信一般,“这是……”   “无源无线电信标装置。”   应枢言拿起一枚“硬币”翻到背面,念出铭刻在边缘的一圈英文缩写,不由讶异挑眉,“我们现在也攻克这门技术了?”   他记得以前在一本国外讲户外运动的杂志上看到过这个,很适合那些爱往深山老林里面钻的户外探险者。当然,最开始是配置给那些需要在无信号地区执行任务的军人使用的。   “算是吧。其实咱们警方一直和军工、无线电那边都有合作,将高新技术应用到警用设备上,省厅还有专门的特种警用设备研发实验室呢。”   桦城周边就有好几家全国知名的军/工厂、机械厂、无线电厂,共/和/国/长子的含金量自不必说。   特事特办,警方请厂里的工程师将这种信号发射器的体积不断压缩,最后做出了这样便于隐藏携带的卧底小装备。   何冰指着那两枚小硬币:“市局为了你们这次行动往上面打了申请,今早才送过来。”   就是周茉今天不联系家里人,他也要想办法来和她接头送装备的。   结果这不就巧了吗?再晚一天,周茉和应枢言就要跟着蒋万彪去制.毒窝点了。   “一人一个,把这玩意儿藏在你们的鞋底或者皮带扣里。这种信号发射器是不需要接收卫星信号的,每隔8小时会发射特定频率的无线电脉冲。我们在外围跟踪的时候会带上专用电台接收信号,通过三角定位测算发射器位置,进一步确认制.毒窝点的具体方位。”   周茉脑子转的飞快,“信号8小时发射一次,假如我们到达制.毒窝点之前刚好发射过一次信号,那就意味着你们在外围最多要等待16个小时,接收到两次从同样位置发出的信号后,才能确认我们已经抵达目的地?”   “没错。而且三角定位法在平原上的范围大概能精确到几十米,但如果你们真的进了山,受山体、树林等复杂地形影响,这个范围大概要扩大到200米以内。”   毕竟要尽可能让发射器做得更小更隐蔽,就得压缩电池体积,降低发射频率,保持低能耗,延长续航。在时间仓促之下,这已经是这个年代技术能做到的最大极限了。   何冰叮嘱:“所以你们到了那边以后,小心行事,不要轻举妄动,至少给我们再争取十几个小时的时间,确定制.毒窝点的准确位置后再进行下一步行动。”   何冰毕竟是实战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了,在菜还没上齐之前就已经设计出了几套应急方案。   “无论窝点是在城外郊区,废弃工厂,还是深山老林,我们先约定几套不同的传讯暗号,到时候见机行事……”   周茉听得认真,全神贯注,将不同情况的应对方案一一记下。   最后一道小鸡炖蘑菇端上来,何冰起身,“我该回去了。记住,明天行动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先保证你们自身的安全。”   “放心吧何队。”周茉拍着胸口,“我一定会保护好应主任的!”   话音刚落,就被应枢言弹了个脑瓜崩。   应主任面容紧绷,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冰冰模样。   “何队是让你保护好自己,又不是保护我。”   他是不如铁头小女警能打,可也不是毫无自保之力的废物。   周茉捂着脑门不服气地瞪他:“那我本来就是要保护你的嘛……”   何冰左看看右看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站在哪边。   溜了溜了。   等二人吃完离开,蒋万彪留下来盯梢的那两个小青年也进了这家餐馆。   “服务员。”他们叫住一个年轻小伙子,“刚才出去的那对男女都点了什么菜?就他们两个人吃的吗?”   “对啊,就他俩。”服务员正是周茉同事,一脸真诚回答,“点的小鸡炖蘑菇,熘肝尖,还有白菜炒木耳。”   二人面面相觑,光是听菜名就听饿了。   “行,给我们也照样来一份,打包带走。”   ……   应主任又生气了。   一回到小院,他就把自己关进西屋,不知道在鼓捣什么。   周茉盘腿坐在炕上,唉声叹气。   她也没说错啊。如果她和应主任之间非要选一个的话,那肯定是她更能打,更能承担起保护者的责任嘛。   术业有专攻,她又没和应主任比谁的验尸技术更高超,他干嘛非要和她比长项呢?   真是男人心海底针,大少爷,公子哥儿,太难伺候了……   周茉小声碎碎念,想象出一个空气小人版应枢言,掐脖子敲脑袋扇巴掌,噼里啪啦,哼哼哈嘿~   打得太过忘情太过投入,连应枢言什么时候进来了都没发现。   “你在干什么,跳大神吗?”   周茉唰地抬头,扬起一个灿烂笑容,“你忙完啦?”   应枢言把何冰给的小盒子递过去,“刚刚改造了下,把我那枚发射器缝进腰带里了。”   “是吗?我看看。”   周茉坐着,应枢言站着,她想也不想地一伸手,抓着他的皮带扣就把人拉了过来。   应枢言没想到她说动手就动手,一时没防备,身子往前踉跄了下,连忙双手撑住炕沿站稳,保持距离,“你……”   怎么能随便扯别人腰带?   然而周茉真的只是想看看而已。她低下头凑近,咔哒一下解开金属皮带扣,翻过来调过去,又用指甲轻轻叩击表面,困惑地仰起头看他,“在哪儿呢?”   应枢言耳根一热,仿佛被烫到一样,整张脸瞬间就红透了,一把打掉周茉的手,快速后退几步,微微侧过身子,语气里带了几分恼。   “缝在皮带扣后面双层牛皮里面了,你当然看不到。”   她要是能看到的话,那他不就白藏了吗?   周茉盯着他瞬间爆红的俊脸,啊了一声,慌慌张张从炕上跳下来,“对不住啊应主任,我那个……以前抓赌的时候铐子老是不够用,我抽人皮带抽习惯了就……”   她语无伦次,最后认命似的低下头,鹌鹑似的小声哼哼:   “要不你再弹我几个?我保证不还手。”   应枢言默默做了几个深呼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吗,怪不得你动作这么熟练。”   “那当然了!我专门去商场里练过,市面上所有款式的皮带扣,我三秒之内都能解……开……”   周茉抬起头眉飞色舞说了一半,对上应枢言越来越难以形容的难看脸色,又自动消音了。   “要不你还是打我几下吧。”   她伸出一只手,缩着脖子夹着肩膀,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胡闹。”   应枢言象征性地在她手心拍了一下,声音恢复淡定,“下次动手之前,先动一动脑子。”   “昂。”   应主任原谅她了,小周又支棱了,眼巴巴地看着他问:“那你觉得我的发射器藏在哪儿比较好?要不我也缝腰带里?”   应枢言冷静反问:“你有腰带吗?”   周茉尴尬地笑了两声。   她好像……是没有哈。   女装对腰带的需求没有男装那么高,连衣裙自带收腰设计,女裤也大多在腰头上加了松紧带,女式腰带更多起到一种装饰作用,大多是那种细细窄窄的款式,根本藏不住一枚硬币宽度的发射器。   假如周茉为了藏匿发射器特意系一条宽腰带,反倒更惹人注意。   “要不藏进鞋跟里?”   周茉拎起她新买的红色大棉鞋看了半天,自己先否定了,“不行,这个鞋底划开再粘上太麻烦了,万一胶水不结实,走到半路开胶了更麻烦。”   藏进鞋子里?周茉把硬币发射器塞到鞋垫下面,但它本身就有一定厚度,脚踩在上面不舒服,硌得慌,而且走路还有点一高一低的不协调感。   应枢言摇头,“不行,太明显了,而且不好固定,万一晚上要在那边过夜,脱了鞋子不安全。”   就在二人冥思苦想之际,周茉突然咳嗽一声,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开口:“其实还有一个地方可以藏,而且就算蒋万彪让手下对我们搜身,应该也不敢碰……”   应枢言看向她,刚才还天不怕地不怕敢扯他腰带的小女警,小脸通红,黑亮的眼睛忽闪忽闪,视线飘忽,仿佛不敢和他对视。   视线不由向下移动了四十公分,又立刻挪开,他抬手摸了下领口,掩饰一般,语速飞快,“那你自己……藏好,我先回去了。”   一定是东屋这边的炉子烧得太旺了,烤得人口干舌燥,他得去隔壁冷静一下。   周茉目送他逃也似的离开,立刻关上门,背靠门板,摸着心口,扑通扑通跳的好快。   啊啊啊啊快点结束这个任务吧她要把蒋万彪枪毙一百八十遍!   周茉钻进被窝,隔着外衣狗狗祟祟脱下里面的小背心,拿出便携针线盒,穿针引线,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后,把发射器缝了上去。   缝好之后,她先自己在地上蹦哒了几圈,举着小镜子照了半天,还是不确定藏好了没有。   可能是心理因素作祟?毕竟是她自己缝上去的,最清楚在哪个位置,很难假装看不到。   一切都是为了任务,为了任务!   周茉给自己洗脑五分钟,跑去敲西屋的门。   “应主任,你帮我看看藏好了没有?”   应枢言打开门,对上周茉努力伪装自然,但细看还是有点不自在的模样,挑了下眉,“转一圈看看。”   周茉伸开双臂转了一圈,又举起胳膊向后拉伸。   屋里热,她只穿了一件高领毛衣,浅绿色的,薄薄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秾合度的好身材。   随着她蹦蹦跳跳的大幅度动作,毛衣下摆也跟着往上跑,间或闪过一抹细细的白。   不用动手确认也知道,一定是柔韧的,充满力量的一截腰肢,像春天湖边的柳浪,生机郁郁。   直到周茉喊了他两声,应枢言才惊觉自己的思绪居然朝着不该想的地方一路狂飙。   好在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哪怕走神了也能极好地掩饰自己,对周茉点点头:“嗯,藏得很好。”   “真的吗?”   周茉半信半疑,仔细端详他的神情,总觉得应主任还有什么话没说,好像在糊弄自己?   她又问了一遍:“你真没看出来我把发射器藏在哪儿了?”   她觉得还挺明显的……   应枢言:……   这要他怎么回答?   轻咳两声,他握住周茉肩膀,让她站直了面对自己。   “嘉嘉,别忘了我们现在是什么身份?”   周茉还没反应过来:“啊?”   “除了我,没有人可以长久地盯着你的……某个部位。”   应枢言竭力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静,“蒋万彪手下敢这样做,就是以下犯上,阿严哥会挖掉他们的眼睛。这样你放心了吗?”   周茉眨眨眼睛,“对哦。”   她是谁?她可是明师傅!是和严师傅一起被高价请来的大厨!   就算在蒋万彪那些小弟眼里还不够被称一句“大嫂”的,好歹也是个二嫂吧?   “哼,谁敢碰我,挖掉他们的眼珠子!”   周茉比划了个九阴白骨爪的手势,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了。   搞定!   绿色的小鸟儿叽叽喳喳飞远了。   但应枢言眼底始终有一抹莹白在晃动,久久不散。   ……   出发前的最后一晚,照例还是分房睡。   应枢言却破天荒地失眠了。   已经睡了好几晚的西屋,莫名变得哪哪都不舒服起来。   是白天把炉子烧得太热了吗?屋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身下的褥子更像是着了火,越睡越烫,他只能在本就不算宽敞的两张桌子之间来回腾挪,轮流散热。   然而14岁考上大学,一路本硕博的天才法医应主任忘了两件事:   1.桌子之所以叫桌子,是用来放东西的,不是拿来睡人的。   2.他曾说过周茉因为常年锻炼,肌肉含量和体重都比同体型女性更高,却忘了他自己也是个自律的健身狂。   总之,就在他今晚第不知道多少次带着躁意重重翻了个身……   咔嚓。   砰!   “应主任?!”   周茉听到隔壁一声巨响,急急忙忙跑过去,连拖鞋左右都穿反了。   她摸到门口灯绳用力一拉,便看到应枢言裹着被子坐在地上,一脸茫然,仿佛在怀疑人生。   在他身后是断了一条腿,奄奄一息,歪倒在地的长方形桌板。   周茉紧紧咬住嘴唇,想要扶应枢言起来吧,又有点不知从何下手,两条胳膊伸出去划拉了两下,茫然地停在半空,还在微微颤抖。   “应,应主任,摔疼了吧?有没有伤到哪儿啊?你现在,还能动弹吗?”   应枢言叹了口气,撑着后腰慢慢站了起来,似是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想笑就笑,不用憋得那么辛苦。”   “没有没有,我哪敢笑你啊噗噗噗噗……”   周茉实在憋不住了,赶紧用胳膊堵嘴,结果还是无法控制地溢出一连串笑声。   笑声带动腹部剧烈收缩,简直比做了二十个卷腹还酸爽,她实在是没招了,弯下腰用力拍着大腿,笑到最后已经发不出声音来。   救救我救救我,谁能把应主任坐在地上一脸呆萌的样子从我脑子里删掉啊啊啊!   就在周茉笑得不能自拔的时候,应枢言已经默默将瘸了腿的桌子抬起来,对着灯泡检查了下,是从根部整个断开的,大晚上的根本没法修补。   而另一张看似还完好的桌子,经过他仔细检查,估计也坚持不到明天早上了。   应枢言脸上再度浮起一片茫然。   难道这就是老天对他心猿意马胡思乱想的惩罚?   那边周茉终于笑够了,上前捡起散落一地的褥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冲他一扬头,“还愣着干嘛?跟我回去啊。难道你还想在这儿站到天亮?”   应枢言原地纠结五秒钟,最后乖乖跟在周茉身后去了东屋。   他看着周茉把那两床褥子反复折叠,堆成一个高高的被卷儿,然后整整齐齐摆在火炕正中间的位置。   “你看,这样就不用担心我半夜会吵到你了。”   周茉转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等待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她又懊恼似的拍了一下脑袋。   真是的,早该想到这个办法,否则应主任也不用睡那么多天的硬桌板,还把桌子给睡塌了哈哈哈哈……   她赶紧拧了下自己大腿,换上一本正经表情,“明天就要行动了,今晚得养精蓄锐睡个好觉,你自便吧~”   然后爬进她那边的被窝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这次应枢言没有拒绝,抱着枕头躺到了“楚河汉界”另一边。   可惜他今晚的失眠似乎不是换个房间就能解决的,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是周茉裹着被子卷,从靠墙的最里侧滚了过来。   她小声问:“应主任,你睡了吗?我有点睡不着。”   应枢言轻轻嗯了一声,“是紧张了吗?”   “好像有一点儿。”   周茉把头靠在被卷上,明明屋里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到,可她就是能想象出应枢言此刻的表情一般。   “我小时候就有那个……春游综合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就是只要第二天要参加什么比赛,活动,或者坐车,出门,旅游……反正只要有事儿,我就一定会失眠,怎么也改不了。”   “很正常,大部分人都会有这种情况。”   应枢言平缓的声音传过来,隔着厚厚的被褥仿佛有些失真,却依旧带着令人信服的安定力量。   “换个角度想,正因为你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太想把事情做好,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所以才会在脑中不断给自己施加压力,造成失眠。”   “但是,周茉,你要记住,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这个任务是我们两个人共同执行的,不要把担子都压在自己身上,我和你是一起的,我们一定会圆满完成任务,将蒋万彪团伙绳之以法,好吗?”   周茉眨眨眼,想说应主任这样好像在立flag哦。   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   她偷偷替应主任“破”了一下,想了想又认真对他说:“白天和何队见面的时候,我不是故意说你需要被我保护的。我就是,就是……”   她有些词穷,不知该如何对应枢言解释。   “我没有生你的气。”应枢言声音淡淡的,“或者说,我生气的不是这个。”   他突然翻了个身,面朝周茉的方向,清冷的眼眸里似有一点流光闪动。   “周茉,我们是并肩战斗的伙伴,保护我并不是你的第一任务,你的首要任务是先保护好自己,再谈其他的。”   周茉好像懂了,一股热流从心底升起,这种陌生的感觉让她有些心慌。   不好,难道是发射器漏电了?她怎么觉得心口附近有点麻麻的……   周茉偷偷把手伸进衣服里摸了几下,没感觉有电流啊?   见她那边沉默不语,应枢言皱了下眉,正在反思是不是自己话说得太重,太说教,小女警脸皮太薄,委屈得偷偷抹眼泪呢?   就在此时,二人中间的被卷儿动了动,从最下面伸过来一只小手。   “应主任,我们拉钩吧。”   小手冲他晃了晃,伴随着周茉轻快的声音。   “我会保护好自己,你也要保护好自己,我们在彼此都有余力的情况下,再互相保护保护,一起完成任务,一起平安回家,好不好?”   应枢言怔了怔,随即伸出手,慢慢勾住那根灵活的小拇指。   “好,拉钩。”   两颗大拇指轻轻碰了一下,约定达成。   ……   应枢言知道他想错了,大错特错。   这根本不是惩罚。 第34章 第 34 章:“不行。这人不能杀。”   周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被应主任开导之后,她的春游综合征好像确实缓解了不少,一夜好眠。   窗外天光大亮,又是一个晴天。   她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应枢言又比她起得早,堆在火炕中间的被子卷也已经叠好收进柜子里。   门外隐约传来说话声,她听到朱亮的声音,估计是蒋万彪派来接他们的。   想到今天的任务,成败在此一举了。   周茉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下一秒耷拉着眼皮,没精打采端起脸盆去厨房接水洗漱。   “嫂子醒了。”朱亮乐呵呵地问候,又故意装出一副困惑模样,“西屋那两张桌子咋瘸腿儿了?”   此话一出,他身后的应枢言脸色有一瞬不自在,正要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就见周茉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照着朱亮小腿踢了一下。   “给你闲的,成天打听我们俩的事做什么?不该问的少问!”   她这一脚没收力,疼得朱亮一激灵,整张脸都抽抽了,倒吸一口冷气,“嫂子,你这……劲儿挺大啊?”   周茉接完井水,又打开暖壶倒了半盆进去,伸手搅了两圈试水温。   闻言她轻哼一声,“我阿爸是寨子里的杀猪匠,从小叫我跟着他摁猪,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一刀抹了那死鬼脖子的?”   朱亮后颈一凉,下意识看向应枢言。   严哥,你天天跟她住在一块,就不害怕吗?   也是,真要害怕的话就不能把桌子都折腾塌了……   结果应枢言就跟没听到似的,冲着她回屋的背影喊了一声:“你快些收拾,小朱说我们今天要早点出发。”   “知道啦!就会在这种时候催催催……”   周茉语气越发不耐烦,脸盆重重往架子上一放,叮了咣当的。   朱亮缩了缩脖子,小声问:“明师傅今天心情不太好?”   应枢言眸光微闪,心虚似的清清嗓子,“女人嘛,都这样。”   朱亮又懂了。   看来严师傅昨晚也没吃饱饭。   但是桌子都塌了……?   简单用过早饭后,朱亮开车带二人离开了小院。   周茉似乎还在生闷气,上了车就靠在车窗旁边,赌气似的盯着窗外,跟应枢言中间隔了好大一块。   应枢言仿佛拿她没办法,摸了摸鼻子,和朱亮搭话:“蒋老板在哪里?他已经先去大厨房那边了吗?”   “没有啊,万哥不是住在城外嘛,他就在那边等咱们过去呢。”   后排的两人隐秘地交换了一个视线,下一秒又继续“冷战”。   一个小时后车子开出城区,和蒋万彪及其手下小弟汇合。   蒋万彪朝二人走过来,笑得热情,手里却拿着两个黑布袋子似的东西。   “二位也是资深大厨了,应该懂咱们的规矩吧?冒犯了哈。”   周茉轻哼一声,抢过一个黑布袋子,“不用蒋老板动手,我自己来。”   应枢言也如法炮制,二人分别将黑布袋子套在头上,还像模像样地打了个结,又被重新扶进车里。   车子继续启动,一开始周茉还能在心里估算大致方位,但中间车子拐了几道弯,她怀疑是蒋万彪疑心太重,哪怕给他们头上套了袋子,也要故布疑阵绕圈子。   周茉不动声色地按了下胸口,不再费心记忆路线。   蒋万彪在里边龙场悟道学的那些玩意儿早就过时了,现在拼的是什么?科技生产力!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绕来绕去,中间二人还换了一次车,从朱亮开的小汽车换进了一辆处于报废边缘的破面包车里。   发动机难听得要死,像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八十岁老头,时不时卡个痰,随时都要撅过去那种。   暖风也不咋好使,气若游丝,时有时无的,车里和车外的温差,居然是零耶:)   抱歉,又开始怀念应主任的绝美保时捷了……(bushi)   周茉沉浸在精神世界里自娱自乐,一时忘了面包车里座位狭窄,应枢言和她紧紧挨坐在一起,不小心碰到她冰凉的指尖。   蒙在黑布下面的眉头微微皱起,下一秒应枢言毫不犹豫地将她的手拢进掌心。   “冷吗?冷就靠过来一点。”   周茉回过神来,双手已经落进他散发着源源热意的怀抱里。   应枢言不光握住她的手,还解开羽绒服拉链揣了进去,用自己的体温帮她暖手。   她一个没注意,双手就结结实实贴上他小腹,紧接着就感觉到掌心下的触感由软变硬,隔着毛衣似乎都能勾勒出块垒分明的轮廓。   “咦?”她不自觉地按了两下,好奇道:“我穿得比你厚,怎么你身上比我更热?”   不等应枢言开口,前排传来蒋万彪的笑声。   “妹子你这话说的,大老爷们儿身上不烫,那还能算个男人吗?”   车里发出一阵哄笑。   周茉垂下眼睛,假装怕冷似的往应枢言那边靠了靠。   只有他们俩能感受到彼此微微加快的心跳。   蒋万彪什么时候也上了这辆车?他之前怎么一直没出声,是在偷偷观察他们吗?   难道应主任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会用这种方式提醒她继续演戏?   这么一想逻辑就通顺了。周茉心安理得地贴在他怀里,像抱了一个自发热的大号抱枕一样,果然就没那么冷了。   ——反正他也看不到。她想。   随着她的靠近,应枢言的身体从微微紧绷到慢慢放松,准确捉住某人不太老实的小手,仿佛低声恳求一般:“别动,很痒。”   ——幸好她看不到。他想。   蒋万彪从镜中看着后排二人“打情骂俏”,笑得更大声了。   这对亡命鸳鸯的感情倒是真好,怪不得把他家里的老榆木桌子都给折腾散架了。   那可是从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老古董啊,可结实了。   随着路况越来越颠簸,车身摇晃得更加厉害,哪怕周茉看不到,也能感觉他们离城外的山区越来越近。   风声也越发狂号呼啸,透着开阔的犷野之气。   终于,面包车歪歪斜斜停了下来,周茉和应枢言摸索着下了车,“到了吗?”   “还远着呢,辛苦二位下来再走一段路。”   蒋万彪扯下二人头套,前方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座连绵不断的大山,地上积雪层叠,成片的树干笔直插向云霄,寂静幽深。   这个老壁灯,果然把窝点藏进了鸟不拉屎的深山里。   周茉腹诽了一句,面上却露出新奇惊讶之色,“好大啊,好像回到我老家一样,不过我们那边可不会下这么大的雪。”   应枢言也跟着点评了句:“蒋老板这个厨房选得好,这下就不怕差佬摸过来了。”   “哼,严老弟这话就不对了,真以为我害怕那群绿皮狗?”   远离了城市,蒋万彪终于肆无忌惮地露出一丝彪悍匪气,神色狂妄,朝着身后一招手。   二人回头看去,蒋万彪的手下从后面两台面包车上下来,每个人手里竟然都拿着枪。   长短不一,型号不同,有老式猎枪,也有自制土枪。   现在是1994年年底,而面向民间枪支的全面统一收缴管控,要到1996年《枪支管理法》正式颁布实行以后才在全国范围推行开来。   蒋万彪作为野心勃勃的黑.社会团伙兼制.毒贩.毒团伙老大,手里必定掌握着不少枪支武器,周茉对此早有预料。   但她没想到蒋万彪会如此重视这次进山炒货,居然还带了这么多荷枪实弹的小弟一起跟来。   得想个办法通知外围实施收网抓捕的同事们,让他们提前有个准备,避免造成不必要伤亡。   周茉往应枢言身边一靠,挽着他的手臂,仿佛不满似的抱怨了句:“蒋老板,我们是来炒货的,又不是要跟人拼命。你带了这么多真家伙进山,莫不是想吓唬我们,翻脸不认账了吧?”   她要是真是南边来的厨子,见到这样的阵仗,怎能不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万一蒋万彪学会了新技术,耍赖不结账,直接给他们一人一枪子儿,往山里一扔,连坑都不用挖。   应枢言配合地揽住周茉肩膀,脸上露出抗拒之意。   “蒋老板,我以为我们合作还算愉快,你这是什么意思?”   “哎呀,二位真是误会我了。”   蒋万彪摆摆手让小弟把枪收好,又堆起笑脸,“干咱们这行的,出门在外,不带点防身的家伙事儿怎么行?再说你们有所不知,这山贼大,林子贼深,指不定里面就有野狼、熊瞎子啥的,前两年听说还有人见过老虎呢!咱们一帮人进山不带枪,那不是给熊瞎子送饭去了吗?”   见她脸都吓白了似的,连忙又补充一句:“大妹子别害怕嗷,我也是以防万一,咱们这老多人呢,又不往林子深处钻,只要不落单就没事儿。”   说完他正要抬腿进山,周茉还不乐意,跺了下脚,“蒋老板,你的人都有枪,我和阿严哥怎么办?你既然口口声声说不会赖账,就把枪也分我们一把,这样才公平。”   蒋万彪犹豫了下,他当然不乐意让这两个外人拿枪,但站在明师傅的角度,她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说好了要进山炒货发大财,这还没走到一半呢,先因为这种小事谈崩了,不划算。   反正他们就两个人,就是拿着枪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大不了就多安排几个手下勤盯着点儿。   想通以后,蒋万彪走到朱明身边,从他手里拿了一把小手枪,递给周茉,还问了句:“妹子,会开保险不?”   周茉一拿到手就认出这是民间仿制的54式,做工粗糙,和她的配枪完全没法比。   听到蒋万彪的话,她轻笑一声,拇指一蹭拨开保险,食指绕着扳机转了个圈。   “瞧不起谁呢?开枪有什么难的。你这支是化隆货,还是松桃的?”   周茉微微抬起下巴,一副云淡风轻的高人模样。   “我和阿严哥也有些门道,下次买枪可以找我,有内部价,量大优惠哦。”   蒋万彪肃然起敬。   明师傅还是太励志了,这业务也太广泛了!   他哈哈一笑,“行,下次有需要肯定先找你们。那咱们这就进山?”   “带路。”   周茉关上保险,随手将枪往貂皮大衣兜里一揣,深一脚浅一脚往山里走去。   雪很厚,很干净,踩在上面咯吱作响,抬腿时需要用点力气才能把自己“拔”出来。   头顶是澄澈如镜的蓝色天空,又像天上的一汪湖水。阳光透过树林间的缝隙洒下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微尘,又像是水汽凝成的冰晶,吸一口便直入肺腑,透心的沁凉。   雪后的深山密林别有一番风味,天辽地阔,身处其中只觉自己格外渺小,每前行一步都不由感慨大自然的造化神奇。   ——如果同行之人不是一群毒贩子的话,简直再完美不过了。   周茉转过头,看到应枢言就在她身旁不超过三步远的距离,突然笑了一下。   应枢言抬眸,对上她明灿如雪阳的笑脸,心头一颤,加快脚步走到她身边,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问:“走累了?”   周茉摇头,想了想又点头。   应枢言:?   她盯着他的脸,应主任哪怕穿着这么老土的长款黑色羽绒服也依旧能打,穿在别人身上就是行走的地缸,可他人高腿长,迈一步顶别人三步。   不像是在雪地里艰难跋涉,倒像是受时尚杂志邀请出来拍封面大片。   光是站在那里,就和身后的树林,积雪,群山,天空相得益彰,完美融入。   周茉一边欣赏一边暗暗感慨,幸好这次卧底是和应主任一起行动,光是每天能随时随地看到这张脸,她就觉得工作都充满劲头。   别说是让她爬桦城郊外这座十八坎子山了,她觉得她现在都能去挑战一下珠穆朗玛峰!   另一边,应枢言见她摇头又点头,之后也不说话,眼珠盯着他转个不停,嘴角露出蜜汁微笑,越发摸不着头脑。   “嘉嘉?”他抬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突然觉得不妙,“你不会是雪盲了吧?”   人在雪地里长时间行走,如果一直盯着雪面看,很容易被积雪漫反射的紫外线灼伤眼睛。   周茉回过神,使劲眨了眨眼,突然感觉眼球一阵刺痛,有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怪不得她看应主任越看越好看,整个人自带一层七彩霞光似的,原来是出现幻觉了。   “快闭眼。”   应枢言翻遍全身上下口袋,找出一条深蓝色格纹手帕,蒙住她的眼睛。   “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周茉听话地紧紧闭上眼,手帕上仿佛还带了一点温度,挡住了刺骨的冷风。   脸上的眼泪被风吹得微微刺痛,她抬手抹了一把,摇摇头:“就是感觉眼睛好像肿了,睁不开……”   蒋万彪等人走在前面,发现身后两人突然停了下来,又折回来询问:“咋了?”   应枢言脸上的担忧毫不作伪,“嘉嘉她眼睛痛,好像是你们说的那个雪……”   “雪盲了?”   蒋万彪反应过来,一拍脑袋,“瞧我,忘了提醒你们了,走在山里不能一直盯着雪地,盯久了容易伤眼睛。大妹子,你还能坚持不?”   “蒋老板,这里离厨房还有多远?嘉嘉需要休息。”   应枢言将周茉两条胳膊搭上自己肩膀,一副要背她继续往前走的架势。   “快了快了,再走个十来分钟差不多就到了。”   蒋万彪估计了一下距离,对应枢言道:“严老弟,你先背着弟妹走一段儿,要是累了就换人,我这边有的是壮劳力。”   “多谢,这点路我还能撑住。”   应枢言稳稳背起周茉,脚步比他刚才自己走时还快了几分。   蒋万彪也跟着加快步伐,走到前面带路去了。   “对不起啊,又要你背我了。”   周茉伏在他肩头小声道歉,语气懊恼,“太丢人了,我一个本地人居然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应枢言握住她小腿又往上提了提,语气还算轻松,“一回生,二回熟。”   他背过思思小姐,对嘉嘉师傅也不能厚此薄彼。   “而且不必自责,你这雪盲来得恰到好处,更能坐实我们的身份。”   应枢言微微偏过头,声音仿佛就贴在她耳边。   “别忘了,我们还要拖延十几个小时呢。”   明师傅雪盲伤了眼睛,蒋万彪还怎么好意思让她立刻开工呢?   “对哦。”周茉眼睛一亮——被手帕遮着又一暗,兴奋地捏了应枢言一下,“还是你聪明。”   应枢言轻咳一声,无奈提醒:“小姐,虽然我有坚持锻炼,背你走路绰绰有余,但请你也不要人为增加难度好吗?”   这可是在山里,积雪最深处能淹没小腿,她身上还穿着又厚又沉的皮草,就别再乱扭乱动了。   周茉嘿嘿偷笑,仗着自己被蒙着眼看不见,毫不客气地紧紧搂住应枢言的脖子。   七彩霞光是幻觉,但应主任不是啊。   终于,十五分钟后他们走出密林,前方视野豁然开朗,几座木屋错落有致地搭建在一片大约五百平米的空地上,样式不一,看起来不像是同一批盖好的。   蒋万彪对应枢言介绍:“这里早年是猎户进山打猎歇脚的住处,后来渐渐没人就荒废了。我让人在旁边又加盖了几间房,安全又隐蔽,不管闹出多大动静都不怕有人听见。”   走下山坡,屋里的人听到动静出来,正是提前被派来打前哨的麻子等人。   他们手里也都端着枪,见到蒋万彪才放下心来,热情地上前迎接,“万哥,你们可算来了,我早上还下套子抓了两只山鸡炖上了……明师傅这是咋了?”   应枢言已经将周茉放下来,扶着她充当人形拐杖,解释了句:“走路没注意,雪盲了。”   麻子啊了一声,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别说你们南方人了,就是我们在雪地里走路也得多加小心呐。”   又指着最右边那间木屋,“特意给你们俩收拾出来的,里面都烧上炉子了,快扶明师傅进屋躺会儿。”   “谢谢麻哥。”   等应枢言扶着周茉进了木屋,麻子才咧了下嘴,对蒋万彪道:“现在咋办?我还寻思等你们来了就能开工呢。”   万哥说了,时间就是金钱!   “行了,人都来了,也不差这一天半天的。”   蒋万彪不以为意,招呼手下都进屋暖和暖和,他自己和麻子去了存放原料的仓库。   周茉这一“雪盲”就歇到了晚上,中间吃饭都没出来,是应枢言单独盛了一盒子野鸡肉回去喂她吃的。   蒋万彪还跟着过去看了一眼,手帕下的眼睛又红又肿,跟俩大核桃似的。   “蒋老板,我知道你急着炒货,但是你们的原料纯度不行啊,这样我没法开工的。”   周茉知道一味拖延行不通,就算她能装病,不是还有严师傅吗?   她做出一副气恼自己身体不争气,又不想耽误蒋万彪大事的态度,主动开口:“这样吧,今天就先让阿严哥带你手下的弟兄们把原料提纯一遍,准备工作都做好,明天等我眼睛好了,我亲自手把手教你们的厨子炒一锅好货。”   蒋万彪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教学的事儿,顿时喜不自胜。   “好好好,大妹子,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你真是敞亮!咱俩这脾气对路啊,我都想把你们俩一直留下来了。”   周茉配合地笑笑,“那就要看蒋大哥你有多少诚意咯?”   “放心,我蒋万彪从不亏待自己人,不信你出去打听打听,咱的口碑绝对是这个。”   他比了一个大拇指,又揽着应枢言的肩头往外走,“严老弟,你来教教兄弟们怎么做……”   应枢言跟他来到存放原料的仓库,挨个检查了一遍,心里就大致有数了。   “蒋老板,这些粗原料里杂质多,要先加萃取剂溶解,再静置分层滤掉渣,之后还要低温重结晶让有效成分沉出来……”   蒋万彪如听天书,举手打断,“你就说该怎么做,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吧。”   应枢言认真想了想,“熟手的话,搅拌溶解大概要半小时,静置分层需要两三个小时,最后等重结晶冷却,差不多要一晚上。”   “这么慢?”   “慢工出细活嘛。”应枢言不紧不慢解释,“本来呢,如果你们新买的机器运进来,在原料提纯这一步还能稍稍放松一下,但现在不是没有新机器嘛,蒋老板你又想要出好货,就只能精益求精咯。”   蒋万彪虽然心急,但也知道这都是在为他考虑,叹了口气点点头,“行,那就辛苦严老弟今晚加个班了。放心,只要能做出好货,我绝不会亏待了你们。”   他把吃饱喝足的小弟们叫进来,“严师傅让你们干啥就干啥,手脚麻利点,别给我掉链子。”   应枢言便指挥这些人先将原料搬到操作间,先配试剂,再加热搅拌,磨磨蹭蹭的,硬是把时间又拉长了两个小时。   且他摸鱼的技巧十分高明,针对每个小弟的性格特点,故意先让他们去负责自己本不擅长的环节,搞得手忙脚乱,他再过来纠正弥补,重新演示操作步骤。   麻子,还有之前那个从化工厂招来的学徒小华,二人在边上看了半天,也没发现应枢言在故意拖延,只当是手下小弟太笨,连这么简单的操作都弄不明白。   麻子回去告诉蒋万彪,后者正在烧得热乎乎的屋子里喝小酒,不由感慨:“南边技术是更先进哈,可惜咱们没这条件,不然真应该挑几个机灵的送到那边进修一下。”   “万哥,我觉得要是能把他俩留下真挺好的。”麻子积极献计,“南边现在风声紧,抓的严,他俩回去了也未必安全,还不如老老实实跟在您身边,当个技术指导啥的,等这批货卖出去,您还能亏待了他们?”   “不急,等这批货做出来的。”蒋万彪嘬了一口小酒,低低笑道:“人才啊,就得抓在自己手里。就算他们想走,还要看我放不放人呢。”   二人聊得起劲,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叫骂,有呵斥,甚至还有子弹上膛的咔哒声。   蒋万彪脸色一变,丢了酒盅大步冲出去。   天已经黑了,木屋四周插着火把照明,在雪地投下远处树林张牙舞爪的枝条,影影绰绰,随着火光跳动。   “怎么个事儿?”蒋万彪一出来,就看到手下小弟正押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脸上带血,眼神惊恐。   “你们是什么人?要干啥啊?快放开我……”   有人从他兜里掏出一本工作证,递到蒋万彪面前,低声道:“万哥,好像是个新来的护林员,不知道怎么走到咱们这儿来了。”   蒋万彪狠狠皱起眉头。   他当初选中这个地方作为撤退后的制.毒窝点,就是因为这地方离护林员日常的巡山路线还有老远的距离,等闲不会有人过来。   而且入了冬天寒地冻的,原先那个老护林员干了大半辈子早就懈怠了,成天猫在家里喝酒睡觉,日常巡山也就是草草应付了事,压根不上心。   他走到年轻人面前,沉声问:“你是新来的?赵老歪呢?”   年轻人被压在地上,说话含糊不清还带着哭腔。   “赵叔上礼拜脑血栓了,我是从其他区被调过来替他班的……大哥,大哥你放了我吧,我不是故意找到这儿来的,我发誓我什么都没看到……”   原来是从其他林区调来的,估计是不熟悉路线,在山里迷了路,又看到这边有灯光,以为是其他护林员的歇脚处。   算这小子倒霉。   蒋万彪没心情听他鬼哭狼嚎,对手下淡淡吩咐:“处理一下,走远点儿啊,别弄出血把狼引来。”   年轻男人的脸色瞬间惨白,绝望地闭上眼睛。   几个小弟将男人从地上拽起来,想拖死狗一样往远处走去。   “等一下!”   吱嘎一声,东边木屋的门被打开,周茉眯着眼睛,手搭在眉前,深一脚浅一脚慢慢走过来。   “吵吵嚷嚷的,你们干什么呢?”   蒋万彪立刻换了副面孔,笑着迎过去。   “大妹子,把你吵醒了?没啥大事儿,一个鬼催命的小子闯进来了,我这就让人把他远远地埋了去——”   “不行。”周茉眉头紧皱,不客气地打断他,“这人不能杀。”   蒋万彪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火光摇动,映得他那张脸越发阴晴不定。   再开口时声音冷了几分,“明师傅,你这是啥意思啊?他都摸到咱们老窝来了,我不杀他,难道还留着过年吗?” 第35章 第 35 章:“应主任,我给你唱首歌吧!”   身陷敌巢,群狼环伺,周茉说是在休养,哪能真睡得着。   从外面闹出动静开始她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凑在窗缝后面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毒.贩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蒋万彪更是其中佼佼者,坏得流脓,护林员落到他手里必死无疑。   虽说她身为卧底警察,完成任务,将罪犯一网打尽才是首要目标,但要她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群众即将命丧深山,死得无声无息,周茉的良心做不到,她曾对着国徽许下的,保卫人民安全的誓言更做不到。   内心一番天人交战,直到她看着年轻的护林员一脸绝望闭上眼睛,任凭自己被拖走时,再也无法袖手旁观,冲了出去。   果不其然,蒋万彪对她劝阻的行为起了疑心,态度冷淡下来,也不叫她大妹子了,就连他手下那帮小弟也都神色不善地瞪着她。   “蒋老板,你听我说完。”   周茉定了定神,裹紧身上的貂皮大衣,怕冷似的呵出一口气,搓了搓手,“人嘛,肯定是不能留的。”   护林员本以为从天而降一个为他求情的女神仙,哪怕她穿得像个压寨夫人也倍感亲切,没想到周茉一开口就是不能留人,他才亮起来的双眼又黯淡下去。   蒋万彪神色稍霁,就听周茉又道:“但怎么杀,什么时候杀,这些都是有讲究的。你还想不想炒出好货了?”   “这和货好不好有啥关系?”   蒋万彪一头雾水,又因为周茉当众反驳他,伤了面子,恼火地踹了护林员一脚。厚底皮靴狠狠踢中他小腹,一声闷响,护林员痛得缩成虾子一般,喊都不敢喊,只能哀哀地吸气,眼泪和血水糊了满脸。   “蒋老板,你看我的眼睛。”   周茉努力让自己忽略护林员的惨状,指着自己说,“我才进山就伤了眼,出师不利啊。我思前想后,一定是因为我们这次进山炒货,没有拜山神保佑,祂老人家不高兴了,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呢。”   蒋万彪脸上浮现出难以言喻的神色,看起来有些无语。   就他干的这些遭雷劈的事儿,还能求山神保佑?   他真怀疑明师傅是不是自己偷偷溜.冰,把脑子都溜坏了。   谁知周茉表现得比他更惊讶。   “不是吧不是吧,难道你们以前出货走货,从来都不拜神的吗?”   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态度,反而把蒋万彪问懵了,好半晌才不确定地开口:“这是你们南边的习俗吧?我们也不信这个啊……”   再看其他小弟也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呆样。   周茉叹了口气,“怪不得你们生意做不顺,原来是心不诚。”   她清清嗓子,“听好了啊,干我们这一行呢,都要拜玛玛索神,这是从……传来的,是他们信仰的大地女神。”   周茉抬起两只手比划了一个三角形,指代的是什么地区大家都懂。   “大地女神?”蒋万彪更糊涂了,“人家凭啥保佑咱们啊。”   “那我问你,白粉的原料是什么?”   “……大.烟花?”   “对咯!那大.烟花又是怎么来的,是不是种在地里的?既然种在地里长在地里,那就是庄稼,为什么不能祈求玛玛索神保佑丰收呢?”   周茉越编越顺畅,豪迈地一挥手,“我们辛辛苦苦翻山越岭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我们是凭着自己的双手,自己的劳动在赚钱,为什么不能拜山神?”   蒋万彪彻底被她忽悠瘸了,顿时觉得自己的腰板都更直了。   就是啊!他这挣的可都是辛苦钱!   他自觉跟上周茉的思路,试探着问:“大妹子,你是想说,拿这小子当祭品,献给山神老爷,保佑咱们明天开锅顺利?”   “没错。”周茉欣慰点头,随手一指地上的护林员,“你不是说这个地方人迹罕至,没人能找来吗。可他偏偏就摸过来了,说不定这也是天意呢?”   “说得没错!”蒋万彪重重一拍手,哼笑道,“小子,别怪我心狠,这是你命里该着的,是老天要收你,可不是我啊。”   他指挥手下找来一捆麻绳将护林员五花大绑,嘴也堵上了,丢进最边上那座塌了半边屋顶没人住的破旧木屋里。   蒋万彪兴奋搓手,露出嗜血凶残的本性,“大妹子,明天怎么杀,是剥皮还是放血,都归你说了算!”   这招好啊,要是真能灵验,以后他每次炒货前都抓个倒霉蛋来祭山神。   周茉双手揣兜,摸着那把仿54,要很努力才能克制住现在就把他突突了的冲动。   她只是故作高深地笑了下,又叮嘱一名路过的小弟,“给他点个火盆,别冻死了。”   小弟站定,不满似的嘟囔,“明天就要杀了,还费那劲干啥?”   他还心疼生火烧的木头呢。   结果被蒋万彪照脑袋瓜来了一下子,“笨蛋,你家年三十晚上没祭过祖啊?那活蹦乱跳的大公鸡,和病得半死不活的瘟鸡,祖宗看了哪个能高兴?”   周茉竖起大拇指。   孺子可教,都学会抢答了!   另一边,应枢言才从配料房出来,就听说刚才外面发生的这场风波,假装关心周茉的眼睛,快步走进二人的小木屋。   周茉正坐在床边烤火,见到他轻轻一挑眉,带了点小得意似的表功,“别担心,智勇双全的明师傅已经解决啦~”   应枢言坐到她身旁,怕有人在外面偷听,两个人挨得很近,几乎是耳语一般交换了双方情况。   “……你没事就好。”   应枢言悄悄松了口气,对上她狡黠灵动的眼神,到底还是没忍住,抬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发顶,“蒋万彪疑心甚重,亏你想出这么……咳,这么神奇的理由。”   能把罂.粟说成是长在地里的庄稼,还要大地女神保佑丰收……可以,这很明师傅。   “这你就不懂了吧。越是那些什么道上的大哥,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哪个不是手上戴着一排串儿,佛牌玉佩不离身,家里还要一天三炷香地求神拜佛。”   配料房那边没生火,应枢言在里面待了几小时,人都快冻透了。周茉拉着他的手往炉子边上凑,心想她终于也有比应主任更热乎的时候。   她学着他之前的样子,将他两只大手翻来覆去地搓热,一边碎碎念:“……还不是因为他们最清楚自己做了多少亏心事,才换来今天拥有的一切,只能加倍祈求神佛保佑,妄图洗刷罪孽。”   无论蒋万彪在小弟面前表现得多么狂妄不可一世,难道他就没有过午夜惊醒,被自己害死的人冤魂不散来索命的噩梦时刻吗?   周茉那番话看似强词夺理,把种罂.粟比成种庄稼,把制.毒贩.毒说成是靠双手劳动赚钱,其实是在给蒋万彪一个合理、美化自己犯罪行为的借口,让他更加心安理得,自然会对这套说辞深信不疑。   应枢言不动声色享受着她提供的取暖服务,橙红色的火光映着她幽黑似墨的瞳仁,四周还微微泛着细小的红血丝,仿佛为这番发自肺腑的感慨也染上一层血色。   “你才上班几天,懂的倒是不少。”他故作轻松语气,“难怪何队说你是个干审讯的好苗子。”   周茉转头冲他笑了下,笑意很淡,轻声说:“我也是听我……大学老师讲的,有的毒.贩被抓之后还在狡辩自己是勤劳致富,说那些yin君子买不到毒.品难受得要死,是他给他们带去快乐和安宁,不让他们痛苦到自残自杀,是在做善事呢。”   应枢言蹙起眉头,视线微凝,看她的眼神里带出关切。   不知为何,他突然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淡淡的忧伤,和藏在忧伤之下,对毒.贩、对毒.品深刻的痛恨。   “没错。毒.品对大脑造成的损伤是永久性、不可逆的。吸du者的思维异于常人,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为了追求那片刻的,短暂的超出阈值的快.感可以无所不作,突破底线,漠视生命,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的尊严,只剩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   他反握住周茉的手,语气坚决。   “我们一定可以完成这次任务,绝不让一克冰流进桦城。”   “嗯!”   周茉眼底那一点悲伤仿佛转瞬即逝,又恢复了斗志满满的元气模样,较劲似的用力握紧应枢言的手指。   应主任的手比她大了一圈半,手指也好长,她怎么努力也无法将他的整只手包拢起来,不服气地来回尝试。   应枢言存心逗她,手指灵活翻转闪躲,墙上映出一只大手和一只小手互相追逐交叠的影子,活灵活现。   两人正玩手玩得起劲,门外传来不解风情的叫喊声。   “严师傅,原料都弄好了,下一步该干什么啊?”   周茉:……   应枢言:……   仿佛有什么氛围被瞬间打破,二人动作一顿,下一秒齐齐收回手,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应枢言站了起来,掩饰似的摸了一下喉结,轻声道:“我先去那边看看,你还是闭上眼睛多休息,放心把外面的事交给我就好。”   “嗯嗯。”周茉也跟着起身把他送到门口。   门一打开,来喊人的小弟就看到明师傅“依依不舍”地拉着严师傅,叮嘱他把衣服穿好,拉链拉严实了,千万别着凉云云,不由咧嘴一乐,调侃道:“明师傅放心吧,咱们忙完了就把严师傅还给你,保证冻不着也饿不着他。”   周茉哼了一声,表情嫌弃:“你们要是没那么笨手笨脚,我还真信了。”   应枢言回到配料房,检查搅拌加热后的原料已经开始降温,出现缓慢分层,点了点头。   “这一步做的不错,再静置两小时看看分层效果。”他看了一眼手表,“等到十二点半,我再叫你们起来‘巡锅’。”   众人才要松口气,听到半夜还要起来干活,又面露苦色。   “现在知道明师傅说得没错了吧?你们赚的可是辛苦钱。”   应枢言现学现卖,画了一圈小饼,把小弟们都赶回去抓紧休息,“别怕,半夜就是叫你们起来把反应釜都搬到外面去重结晶,之后等到天亮就能用了。”   等人都走光以后,他假装清点原料,不动声色地在存放高锰酸钾的架子前停下脚步,飞快装了一小包揣进羽绒服内侧口袋里。   ……   休息了一夜,周茉的眼睛基本已经恢复了。   山里的天比城里亮得更早,推门出去,扑面而来的是深山雪后清新冷冽的空气,极目远眺,林海雪原苍凉而壮美。   蒋万彪他们是真不嫌冷,一人手里拿个搪瓷缸子,正围在空地上刷牙。见到周茉出来,他热情地招了招手。   “大妹子,昨晚睡得咋样?你觉不觉得山里的空气都比下面的更好?”   懂得多,会制冰,还有买枪的门道,蒋万彪已经打定主意,说什么也要把两位师傅留在自己身边当左膀右臂,一起发财。   作为土生土长的桦城人,他对脚下的这片山林土地还是很有感情的,更是以这片壮丽辽阔的自然风光为豪,变着花样给周茉介绍北地风光。   兴之所至,还亮嗓子唱了几句: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①   “好!”麻子带头鼓掌,小弟齐声叫好。   再看周茉和应枢言,二人站在原地,眉头微皱,表情困惑,似乎毫无反应的样子。   蒋万彪:……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你们这些不解风情的南方人!这可是国粹!国粹!   冷场了他也不气馁,赶紧换了个话题,“咱们今天啥时候开工啊?还有昨晚抓住的那小子,大妹子你说怎么处理?”   仿佛只要周茉一声令下,那个护林员就会像年猪一样被拉出来开膛破肚。   “急什么,太阳还没升起来呢,阳气不足,火力不旺。”   周茉假装很懂地观察了一会儿天色,又跟应枢言去看昨天半夜他起来巡锅的成果。   山里夜间气温够低,重结晶效果很好,就连蒋万彪这个纯外行都看出了门道,指着容器里的淡黄色结晶体笑道:“这个好,一看就比麻子之前弄出来的像样,有点冰的意思了。”   周茉仿佛不满意似的摇头,“条件有限,最多也就能做到这一步了。放在我们那边,这种成色都是要当成废品丢掉的,砸招牌。”   “无妨无妨,二位师傅辛苦了,等咱做出这一锅成品,指定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蒋万彪神情火热,见周茉眼睛已经恢复正常,立刻催着她赶紧开锅。   周茉心中却暗暗焦急——从他们昨天下午进山到现在也有十几个小时了,怎么还不见外围传来的信号?   再不通知行动的话,她和应主任真要违反纪律了啊啊啊……   “咳咳!”   她背着小手踱了两圈,突然一指厨子小华,“你过来,我考考你。”   小华:?   他一头雾水地走上前,态度还算恭敬,“明师傅,您想考我什么?”   “昨天阿严哥带人给原料提纯的时候,你全程都在旁边看着吧?”周茉一副要悉心培养徒弟的架势,“现在你把提纯的整个过程重复一遍,我看看你记熟了没有。”   “哦哦。”小华不敢怠慢,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本,一板一眼地把昨天记下来的步骤都念了一遍。   周茉:……看不出来你还挺上进?   “很好,大体上没问题,就是有几个操作上的细节还要注意……”   她真真假假地胡说八道,小华专心地奋笔疾书。   蒋万彪等人如听天书,但挡不住他们对周茉崇拜的眼神越来越炽热。   明师傅真是好人哪!这是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亮出来了!   唯有应枢言听着周茉那些驴唇不对马嘴的操作步骤,凭借超强自制力才没有让自己笑出声来。   幸好这一群人里面没一个懂化学的,真就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就在众人沉浸于知识的泥石流之中时,距离小木屋外不到五十米的范围内,已经有一片绿色的海洋无声无息漫了上来。   打头几名侦察员穿着迷彩作战服,手里拿着松树枝,利用雪地和树林作为天然掩体,小心地快速接近到木屋前方的山坡。身体匍匐,只露出一双眼睛,将木屋的布局,地形,以及目前能见到的人手和武器分布通通记在心里。   人群中最为惹眼的是那个穿貂皮大衣的年轻女人,她正站在一堆制.毒原料前指指点点,如同讲课一般。其他人都在认真听她说话,唯有站在她身后那名穿黑色长羽绒服的英俊男人,视线一直停在她身上,目不转睛,极为专注。   侦察员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知道这一男一女就是南关分局派来的卧底同志,一会儿行动时可别认错了。   其中一名侦察员慢慢后退到安全距离,然后转身快步奔向大部队集结地点。   黄建海立刻上前询问:“找到地方了?看到我们分局的两位同志没有?他们没被发现吧?”   “找到了,两位同志都在,瞧着都好好的,那名女同志正给毒.贩子上课呢。”   侦察员这话一出,周围听到的一小圈人不由露出会心微笑。   黄建海身体一松,不由笑骂了句:“这个小周茉!”   胆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法无天,都敢忽悠到毒.贩子头上去了。   何冰提醒他:“周茉和应主任已经为我们拖延了足够的时间,现在得通知他们,随时准备行动了。”   这次进山抓捕蒋万彪团伙的围剿行动,是由南关分局和桦城武警支队直属一大队共同执行。市局申请调来了三百名全副武装的武警同志,保管将制.毒窝点围个水泄不通,叫犯罪分子插翅难逃。   黄建海点点头,叫人拿过来一只他们出发时特意带上山来的半大野鸡,在它腿上夹了一个山里最常见的铁制捕兽夹,造成野鸡出来觅食不慎被夹住的假象,交到那名侦察员手里。   “寻个合适的口子,把野鸡撒出去,我们的同志看到了就会明白的。”   这是何冰提前和周茉商议好的方案之一,用这种方式通知他们,外围布控已经就位,只待信号发出,立刻行动。   侦察员拎起被堵了嘴、捆了翅膀的野鸡又跑回去了,武警这边的负责人刘大队长走过来问:“黄队,里面的同志打算怎么给我们发信号?我也好提前有个准备。”   黄建海咧嘴一笑,脸上满是对周茉的自豪和信任,“放心吧刘大,那孩子闹出来的动静啊,指定小不了。”   刘大队长将信将疑,但还是依言配合,按照和市局早前商议好的方案,把手里三个中队的战士拆成八个小队,分头摸去指定山口,顺着山坡把小木屋围成了个口袋。   ……   山坡下,周茉还在现场激情教学,突然听到上方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扑棱扑棱的细碎声响。   “什么人?!”   有耳朵尖的小弟已经朝发出声音的方向举起枪,几个人呈三角阵型缓步靠近。   蒋万彪也沉下脸色,皱着眉头骂了一句:“邪了门了,怎么一个个不长眼的都往老子这里跑?”   昨晚撞进来一个护林员,今天上午又来,他这大厨房还能安全吗?   不行等这一批货炒出来,还是再换个地方吧……   他正琢磨着挪窝,耳边传来一阵激烈的“咕咕咕——”声。   那几个跑去查看情况的小弟嘻嘻哈哈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只野鸡。   “万哥,没事儿,这回不是人,是鸡!”   蒋万彪松了口气,摆摆手,“拿一边儿去,拔了毛中午炖上。”   说完又想起来,问周茉:“这鸡是咱们自己吃,还是供给山神爷啊?”   周茉正看向野鸡飞来的西南方向。昨天她假装要走远一点去上厕所,已经提前把小木屋周围的地形观察了一圈。   西南方向不远处是一片乱石沟,陡坡雪厚,路滑难行。   按照警方抓捕布控的习惯,那里是最适合作为口袋阵的口子——如果有人慌不择路想从乱石沟逃跑,守在下面一抓一个准。   这道口子是留给蒋万彪团伙的死路,却也是留给她和应枢言的生路。   黄队和何队已经用那只野鸡告诉她,他们来了。   思绪飞转只在一瞬间,周茉转过头,冲蒋万彪扬起一个过于灿烂的笑容。   “怎么吃都行,听蒋老板的。”   出了这么一个小插曲,好几个小弟自告奋勇去杀鸡——他们宁可给野鸡拔毛,也不想留在这儿听天书了。   小华被塞了一脑袋化学原理,头晕脑胀,却还坚持学习,捧着小本子凑过来,“明师傅,下一步是……”   “不讲了。”周茉双手打了个叉,“光讲原理你也记不住,咱们这就开工,边干边学。”   哎呀我的山神祖宗姑奶奶,终于要开工了?蒋万彪激动的不行,却还没忘了被丢在破屋里的“祭品”,忙问周茉要怎么杀。   “问问问,你着什么急,现在开工,离做出成品还要好几个小时呢。”周茉摆摆手,“等一会再祭山神也来得及。”   蒋万彪让她折腾的都快没脾气了,昨天是谁口口声声说要给山神爷送祭品的?   应枢言经过他身边,十分理解地拍拍肩膀,“女人嘛,都这样,顺着她就好啦。”   蒋万彪心说我那些女人可不敢这么对我呼来喝去的。   但是谁让明师傅有本事呢?他忍!   反正他又不用像严老弟一样忍她一辈子。   周茉和小华进入配料房,这还是她第一次进来,挨个问小华这里都有什么原料,又成功拖延了十来分钟。   以黄队他们的速度,从送野鸡下来时应该就已经准备好了,不过以防万一嘛,多留一点反应时间。   应枢言也跟着进来了,趁周茉手把手指导小华将提纯后的原料混合加热时,悄悄站在二人后面,将他昨晚藏起来的那包高锰酸钾,飞快抖入一会儿要用来调酸碱度的浓硫酸溶液中。   紫黑色的高锰酸钾粉末落入浓硫酸,迅速发生反应,变成墨绿色的油状七氧化二锰,但分量很少,混在深褐色的制.毒原料中,很快就变成黑乎乎的一团,难以察觉。   做完这些,他低低清了一下嗓子,和周茉交换了一个隐秘的点头。   周茉眼神微闪,继续指挥小华操作,又过了几分钟,她突然蹙眉捂住肚子,小声道:“我去外面上个厕所,你就按照这个手法继续下料啊,等我回来。”   小华头也不抬,全神贯注地盯着反应釜里逐渐升温的原料,“嗯呐,师傅你去吧,我这儿没问题。”   应枢言关心地扶住周茉,“是不是昨晚受凉了?我陪你去……”   二人顺理成章地离开配料房,往西南方向的山坡那边走去。   配料房里,小华还在一丝不苟地下料,很快就轮到被应枢言加了料的那一份浓硫酸溶液。   他一股脑倒进去,深色液体咕嘟咕嘟冒起气泡,起初只是鱼眼大小,随后越来越大,反应越来越剧烈……   轰!   配料房里爆发出一道惊天巨响。   “卧槽?”   蒋万彪吓了一跳,他就站在门外不远处,险些被爆炸造成的气浪掀飞出去,和麻子踉踉跄跄栽进雪地里。   等他回过神来一看,木屋塌了半边,一股黑烟直冲而上,将屋顶撞出一个大洞,还在不停往天上飘,同时里面传出一股极为难闻的刺鼻气味。   “这是怎么回事儿?炸锅了?”   脑瓜子阵阵发晕,耳朵里嗡嗡直响,蒋万彪和麻子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身后是听到动静纷纷赶来的小弟们。   麻子脸色大变,冲里面大喊:“小华!明师傅!严师傅!”   一个小弟不确定地开口,指着西南方向,“明师傅和严师傅刚才不是去那边上厕所了吗?”   蒋万彪愤怒地转过头,正好看到二人从林子里面慌慌张张跑过来的模样。   他生气地指着他们大喊:“好端端的怎么就炸锅了?你俩到底会不会教!”   配料房塌了大半,不说里面那些半成品都糟蹋了吧,就连小华喊了半天都没动静,怕是也凶多吉少了。   结果呢,这俩人居然还好端端站在这里?   蒋万彪火气上头,掏出枪对准周茉,“明师傅,你给我解释——”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山坡上突然冒出了漫山遍野数不清的武警和刑警,仿佛一片绿色海洋,都是全副武装,手中枪管锃亮。   黄建海举着喇叭大喊:“蒋万彪!你已经被包围了,迅速放下武器投降!!!”   “不好,有条子!”   蒋万彪还来不及追究明、严二人,就被这群突然冒出来的警察弄得慌了神,众人四散奔逃,纷纷寻找掩体,试图和警方对抗。   周茉和应枢言本就是故意走到脱离大部队的位置,伺机逃跑,见状更是厉声大喝:“姓蒋的,你还说你没被警察盯上!你自己找死也别拖累老娘,阿严哥,我们快走——”   她从大衣兜里掏出那把仿54打开了保险,拉着应枢言转身就往西南方向的乱石沟跑去。   而在小木屋附近,蒋万彪团伙和武警部队发生激烈的交火。但蒋万彪手下那些良莠不齐的猎枪土炮又怎么会是正规武警部队的对手?很快就节节败退,不断有人中枪倒地,哀嚎不已。   “万哥,我掩护你,快跑啊!”   麻子端着一杆猎枪砰砰砰将子弹打空,冲蒋万彪疯狂招手,指着西南方,“你就跟着那对贼公婆跑,我看那边围的条子少,说不定还有出路!”   “好兄弟,哥哥永远也忘不了你!”   蒋万彪一脸感动,脚下速度却一点也不慢,飞快抓了一个小弟给他当人肉垫,一边砰砰放枪,一边追着周茉和应枢言跑了过去。   西南方向,深雪覆盖的乱石沟近在眼前。   周茉和应枢言占了先机,在雪地里玩命狂奔,耳边只剩呼呼风声和鼓噪的心跳。   这时前方的深沟下面突然冒出一个戴着雷锋帽的大脑袋,满眼放光,冲他们招手:“这儿,在这儿呢!”   周茉眼睛一亮,脸上不自觉绽开笑容。   没想到在这边接应他们的是雷子!   二人不由得加快脚步,正要一鼓作气滑下深沟,和战友们汇合时,雷星宇突然眼神一凝,厉喝:“趴下!”   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周茉拉着应枢言的胳膊就地一滚。   砰!   雷星宇朝二人身后开了一枪。   待周茉惊魂未定地转过头一看,蒋万彪倒在地上,胸前一个血洞,目光怨毒地死死瞪着他们,最终头一歪晕死过去。   “我靠,我靠我靠我靠!”   雷星宇开完枪似乎也被吓住了,手忙脚乱爬上去接应二人,又跑到蒋万彪身旁试了一下呼吸,不敢相信地喃喃开口:“好像,没气儿了?”   周茉反应过来,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击毙匪首,头功啊雷子!”   雷星宇仿佛已经失去思考,只会傻乐了。   “哎我,哎呀,不是,我天哪……”   他被师父安排到这边,带着一个武警小队接应周茉和应主任,本就没打算和蒋万彪团伙正面交锋了,只要能平安接到俩人就算圆满完成任务。   谁承想呢,这姓蒋的往哪儿跑不好,偏偏撞到他枪口上了!   远处枪声渐渐停歇,不用想也知道是武警部队占了上风,进入清点人头阶段。   周茉他们又在这边等了一会儿,确保没有任何漏网之鱼再逃过来,终于可以放心下山,绕到另一边和大部队集合了。   这场惊心动魄,耗时数日的卧底任务,终于即将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都说下山路难走,可周茉却从未觉得这条路这么轻松过,连蹦带跳,高兴的不得了。   她在路上来来回回溜达,和雷星宇疯狂吐槽蒋万彪有多凶残,连误闯进来的护林员都不放过。   “多亏了聪明无敌的我!”她摇头晃脑地显摆,又想起来什么,哼了一声,“他还好意思唱杨子荣,丫根本就是一座山雕!”   周茉眼睛一亮,冲慢慢走在后面的应枢言抬了抬下巴。   “应主任,我给你唱首歌吧!”   应枢言微微挑眉,难道明师傅又歌兴大发,准备唱死几个老公了?   周茉清清嗓子。   “今日痛饮庆功酒——”   雷星宇一听乐了,立刻扯开嗓子跟上。   “壮志未酬誓不休——”   走在他们身后那几名武警战士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下一秒,众人齐齐放声。   “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②   歌声豪迈嘹亮,雪原上晴朗的太阳明晃晃照在每一张年轻的面庞,谱出一曲胜利的赞歌。   应枢言看着周茉,她跳着,笑着,整个人仿佛被镀上一层金色光晕,回头遥遥望来,瞳光明媚,灿烂生光。   他不由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不对劲,他怎么好像也有点雪盲了。 第36章 第 36 章:“我用人格保证,周茉同志对组织绝对忠诚。”   小木屋这边的战斗结束得比预期还要更早一点。   行动开始前,武警这边的刘大队长还以为他们要对付的是什么穷凶极恶,性质恶劣的重大犯罪团伙,武器弹药备得足足的,生怕自己手下的兵一不小心吃了亏。   结果没想到分局派出去的卧底同志这么能干,发给他们的行动信号果然如黄队长所说“老大动静了”,直接炸塌了半边房,还一下子就把团伙成员全都集中起来了,正好方便他们包饺子。   几轮“81杠”扫射过去,大部分成员就先扛不住了,纷纷丢下武器抱头投降。   剩下几个冥顽不灵、负隅顽抗的,对上几百个荷枪实弹的现役武警战士,别说用枪了,一人给一拳头都够他们受的。   清理现场,刘大队长叉腰站在原地,仿佛不满地嘟囔了句。   “才这么点儿人啊?”   蒋万彪带来的小弟,加上之前跟麻子进山的那一批,加起来都不到三十个。   而他带了三百武警进山,更别说分局这边还有几十号刑警,属于家里能来的全都来了。   简直称得上是超饱和式围剿,十个对一个都不够分的。   这时,有一名武警搜查到空地边上那座已经荒废的破木屋,发现地上有个被五花大绑的年轻男人。   屋里的火盆早就熄灭了,他被冻得脸色发青,奄奄一息。   他转头向外喊了一嗓子:“这儿还有个人!”   不知是敌是友,他谨慎地举起枪慢慢靠近。   “哪儿呢?让我看看。”   “陈岩你别跟我抢,我今天还挂零蛋呢!”   几个离得近的武警立刻如狼似虎般冲上去,争抢为数不多的“敌方人头”。   等护林员被拍醒,一睁开眼就对上五六个圆滚滚的脑袋,将他围成一圈。   “你醒啦?”   视线下移,看到他们身上统一的迷彩作战服,还有肩膀上的武警袖标,护林员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亲娘嘞,他得救了!!!   要不怎么说他命大呢,巡山迷路误闯进制.毒窝点,被周茉这个卧底留下一命,关进破木屋,又因为火盆灭得太早,他冻得受不住晕倒在墙角,完美避开了刚才那场激烈的枪战,毫发无伤。   护林员被两名武警用担架抬下山,准备送往医院检查身体。   他嗷嗷哭了一路,痛骂控诉毒.贩的残忍。   “那里面有个女的老凶了!她还想把我扒皮放血祭山神呜呜呜……”   另一头,麻子胳膊上中了一枪,鲜血染红了半拉袖子,双手被反铐在身后,踉踉跄跄押到黄建海面前。   “麻志平,又是你。”   黄建海冷冷瞥他一眼,“看来上回在里面改造得不够彻底啊,你小子都敢碰du品了?老实交代!蒋万彪呢!”   麻子梗着脖子,满脸忿忿地不服输,“这事儿跟万哥没关系,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要杀要剐冲我来!”   “少特么跟我逞兄弟义气!”黄建海兜头就是一巴掌,“你以为你死挺着不交代,我们就没有证据了吗?”   麻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混不吝地瞪着黄建海,正要再说点什么刺激他的话,身后传来一声大喊。   “黄队,在西边找到蒋万彪的尸体了!”   麻子脸色瞬变,拼了命地扭过头去看,就见两名警察抬着一个人从西南方向走了过来,而那人身上穿的衣服和蒋万彪的一模一样。   “万哥!”   他撕心裂肺地大喊,玩命地挣扎想要凑上去看个清楚,“万哥,我不是让你逃了吗,你怎么……是我害了你啊!”   麻子双腿一软,跪在雪地里邦邦磕头,嚎啕大哭。   蒋万彪死了?   黄建海也没料到这个变故,皱着眉头快步上前询问,“什么情况?咱们的人干的?”   那两名一大队成员赶到时,恰好和周茉一行人错开了,闻言便摇摇头,“不知道啊,没看见呢。”   听到这话,麻子突然抬起头,双眼赤红,浓烈的恨意仿佛要吃人。   不对,警察不会这么轻易就杀了万哥,他们还指望从他嘴里挖出更多情报呢,肯定要留活口。   既然不是警察,就一定是那对贼公贼婆!   万哥是追着他们的方向跑的,现在那两个人下落不明,而万哥的尸体却被抬了回来,这意味着什么?!   那小娘们手里的枪,还是万哥亲手交给她的!   “政府,我要举报!”   麻子已经被愤怒和仇恨冲昏头脑,想也不想地冲黄建海大喊:“刚才这里还有一男一女,是我们花大价钱从南边请来的厨子,男的叫严书,女的叫明嘉,他们俩,他们俩才是这次制.毒的主谋!那个姓明的小娘们手上还有人命呢,她杀了她男人!她老家是云省保山的,对了,她还倒卖军火!她亲口跟我们说的,她有买.枪的门路,买得多还能优惠!”   黄建海:……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周茉怎么又给自己加戏了?   麻子浑然未觉那两名警察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古怪,甚至到最后都扭过头去,还在积极揭发二人的罪行。   “他们制.毒贩.毒赚了老鼻子钱了,在南边被禁毒大队盯上,所以才跑到咱们这边想开辟新市场,那些什么制冰的流程啊,提纯啊,都是他们教的,你们可千万不能放任这两个大毒.枭逍遥法外啊!”   大毒.枭的领导黄建海:……   “行了,有什么话留着回局里慢慢交代。哪些是你们干的,哪些是别人干的,警方自会调查清楚,用不着你在这儿胡编乱造推卸罪名!”   黄建海已经不敢直视刘大队长那揶揄的眼神了,无法想象以后周茉的“威名”在武警那边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他没好气地打断麻子,给两名一大队成员使了个眼色。   带走,赶紧的!   等一众犯罪分子被押送下山,留下来的警察和随后赶过来的技术科人员还得在库房和塌了一半的配料房里清点残存原料,核清重量,登记造册,再根据不同毒.品的转化率估算出能制成的成品毒.品量,这是给后续审判定罪量刑的核心依据,半分错漏都出不得。   黄建海假装自己很忙,忙得到处乱转,但还是被刘大队长堵了个正着,冲他挤眼睛:“你们队这个小丫头挺能耐啊。”   不光会制.毒,还兼职军.火贩子呢?   黄建海人都麻了,面上还要绷住,一本正经道:“嗯,这都是计划的一部分。我们的同志深入虎穴,当然要多给自己上几重保障。”   刘大队长哈哈大笑,也不计较黄建海说的是真是假,拍拍他的肩膀,“行吧,反正这次任务完成得这么顺利,多亏了那两位同志里应外合。下次再有这么轻松的活儿,记得还找我们嗷~”   等刘大队长走远了,黄建海揉揉鼻子,咬牙切齿无可奈何似的喊了句:“这个小周茉……”   “黄队!”   说曹操曹操到,从西南方绕了一大圈才回来,蹦蹦跳跳朝他跑来的正是周茉本茉。   她笑嘻嘻地冲到黄建海面前,双脚并拢站定,敬了个标准礼。   “警号230159,刑警周茉,申请归队!”   黄建海对上那张为了伪装身份,涂得蜡黄的小脸,被山上裹着雪粒子的北风吹得干燥起皮,不复细腻,唯有那双大而圆的杏眼依旧生机勃勃,温暖明亮。   他想绷起脸孔批评她几句,最终还是在周茉灿烂的笑容中败下阵来,眼角挤出几道细纹,笑着胡噜了一把她的脑瓜顶。   “好,平安回来就好。”   应枢言落后两步,此时也走上前对黄建海点了下头。   “黄队,幸不辱命。”   黄建海一把扒拉开周茉,用力握住应枢言的手,上下打量他,确认完好无损,松了口气。   “应主任好,好啊,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我们小周……没给你拖后腿吧?”   周茉正为自己“失宠”噘嘴呢,一听黄建海这话更不高兴了,不带这么埋汰人的。   应主任是宝贝疙瘩,她就是没人疼的小白菜呗QAQ   应枢言转头看了她一眼,眉眼之间仿佛冰消雪融,越发显得温润柔和。   “黄队言重了,是周茉一直在保护我。幸好有她,这次任务才能完成得这么顺利。”   “哈,哈哈哈,应主任太客气了,她还年轻呢,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   黄建海笑得比刚才还大声,嘴上说着自谦的话,其实对周茉满意的不得了,脸上全是骄傲和自豪。   应枢言也乐意配合他,两人一抬一捧,这个说你辛苦了,那个说不不不你们更辛苦……   雷星宇听不下去了,嗖一下子蹿到二人中间,挺起胸膛,一脸骄傲。   “师父,蒋万彪是被我击毙的!”   一枪命中,他从没有过这么好的射击成绩哈哈哈哈……嗷!   “傻小子,你倒是给人留口气儿啊。”   黄建海条件反射拍了他一巴掌,拍完又觉得不好,不能打击徒弟积极性,又顺着后脑勺捋了两下,“……但是干得不错,回去给你打个立功报告。”   “哎!”   雷星宇要是有尾巴,现在已经摇成螺旋桨了。   他!终于!也要有个人功了!   ……   任务结束,貂皮大衣上交,第二天周茉还是穿她的新棉袄去上班。   上次那件小羊皮夹克在她和粮食间谍的打斗中被毁得惨不忍睹,事后周茉心疼坏了,坚决不让沈女士再给她买贵贵的衣服,为表决心甚至连着穿了好几天的军棉大衣。   最后沈兰君实在看不下去了,她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正是年轻漂亮能打扮的好年纪,天天穿的跟个退休老大爷似的,像话吗?   拉着周业成逛遍桦城各大商场,终于买到一件结实又挡风的涤卡面料的棉服,又找裁缝在里面加了一层羽绒内胆,轻轻薄薄的,既不影响日常活动跑跳,还比外面卖的成品羽绒服面料更耐磨耐造。   棉服外层颜色也是精心挑选的宝石蓝,蓝色本来就百搭,这种又浓又正的颜色更衬得闺女的小脸越发白净透亮,唇红齿白,娇俏又活泼。   蓝棉袄配红帽子红围脖,周茉风风火火蹬着自行车,坚信自己就是大街上最靓的崽~   一进办公室就收到大家的热烈鼓掌欢迎。   “欢迎周茉归队!”   卧底行动圆满结束,一大队上下都松了口气,昨晚集体睡了个好觉。   被蒋万彪带进山的小弟不是全部,还有一些漏网之鱼在外面,但是大多都在警方的掌控之中。   雷星宇说:“师父终于大方一回,把抓捕其他小弟的任务分给隔壁老窦了。咱们吃肉,也得让二大队喝口汤啊哈哈哈。”   隔壁老窦?   周茉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蓝脸的窦尔敦是吧……   “你又瞎起外号,当心蓝队长听见了来找你。”她假装吓唬雷子一句。   小张路过二人身边,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问了句:“明姐,听说你有买.枪的门路?这么大的案子,可不能便宜了外人啊。”   他一开团,其他同事秒跟。   “对啊明姐,听说你手上还有几条人命?”   “麻子昨天被抓进来就一直在骂你,还嚷嚷着让黄队赶紧发全国通缉令呢。”   “这下你和应主任真成一对亡命鸳鸯了哈哈哈……”   众人围着周茉不停打趣,办公室里充满快活的空气。   直到门口传来一阵刻意用力的咳嗽声。   黄建海板着脸出现:“周茉,这是市局纪检组的两位同志,关于你这次卧底行动,有些细节需要再确认一下。”   “哦,好的。”   周茉立刻切换至工作状态,整理了一下衣摆,走到门口,随二人一同下了楼。   一楼有专门供警方内部谈话问询的办公室。像她和应枢言这样执行过卧底任务回来的警察,按照规定都要接受上级有关部门的问话调查。   才到一楼走廊,就从另一边楼梯上看到应枢言走下来,身后同样跟着两个陌生面孔。   “应主任。”周茉率先和他打招呼。   应枢言轻轻颔首,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交汇一瞬,又飞快错开,各自进入了彼此的谈话室。   房间面积不大,进门是两排面对面的双人沙发,中间一个圆形小茶几。靠窗摆着两张办公桌,整体显得有些空荡。   “小周同志,坐吧。”   其中一名年长些的男同志先开口,语气温和,“别紧张,我们就是找你再确认一些细节。”   “好。”   周茉坐在左边沙发上,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配上她那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孔,就像那种亲戚家的乖巧听话的小姑娘。   很难相信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女警,能把蒋万彪那一群老油条耍得团团转,到死都没发现她的真实身份。   “你和分局法医处的应主任冒充蒋万彪托掮客乌达钦从南边请来的‘厨子’,那你们是如何让他们相信,你们掌握了成熟的制作冰.毒的技术,并且能为他们提供指导的?”   周茉眨眨眼,仿佛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是公安大学毕业的,高中时我的化学成绩就一直稳定在90分以上。在接受这个任务之前,我又跟着应主任突击学习了好几天,与其说我们懂制.毒,不如说是掌握了化学的基本原理。”   二人来之前就已经拿到了周茉和应枢言的履历档案,知道他们都是分局不可多得的高学历人才,尤其是正在隔壁接受问话的应枢言。   “当时分局只有我符合‘南边来的厨子’这个身份要求,但黄队长考虑到我是技术人员,深入毒.贩老巢可能会有危险,便选择让周茉同志作为我的搭档配合行动。”   一墙之隔,应枢言有条不紊地回答着。   “一对年轻男女,夫妻是最好的伪装身份。我们提前研究了化学合成冰.毒的原理——事实上这并不难,高中学历就足以胜任。周茉同志很聪明,学得很快,但最主要的操作环节都是由我来完成的。”   ……   “应主任说,蒋万彪团伙买到的制冰配方有问题,针对可能遇到的情况,他提前设计好几套话术,让我背熟,随机应变。”   “周茉同志身上还兼顾着保护我的任务,所以她的‘剧本’是一个杀过人的泼辣的女性形象,这样就算偶尔有出格的举动,蒋万彪团伙也不会起疑心。”   “关于那个护林员,我当时心里也有过犹豫,怕自己擅作主张会影响抓捕行动,但我的良心不允许我眼睁睁看着他被杀害,所以只能赌了一把。幸好我和应主任之前铺垫的身份很有说服力,蒋万彪相信了我的话,没有立刻杀他灭口。”   “你们可以调阅周茉同志的档案,她上个月才在粮食间谍案中立下个人二等功,听说国安的栾震栾处长对她也赞不绝口。她不但身手勇武,在审讯方面也很有天赋,善于洞察人心,把蒋万彪团伙骗得团团转,为我调包原料、制造爆炸、通知外围警方实施抓捕争取到了充足的时间。”   “应主任说,让我配合他的行动,我的作用就是麻痹蒋万彪他们,我在明处他在暗处,反正我们的目的都是一致的,决不能让蒋万彪做出冰.毒,流向市场,危害人民。”   “周茉同志的化学基础很扎实,但是化学学得好的人就一定会去制.毒吗?她是公安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走正规流程被分配到南关分局刑侦一大队,参加工作以来一直勤勤恳恳,从不懈怠,不久前还因为抓捕犯人负伤住院,这些分局领导和同事们都有目共睹。了解制.毒知识,掌握制.毒流程都是工作需要,不该因此对她抱有色眼光。”   “应主任说……”   “周茉同志……”   ……   “应主任选我执行任务,当然是因为我比其他同事化学基础更好啊。制.毒什么的,我只能说是,略懂?哈哈哈,都是应主任教得好……假如以后有相关案件需要我协助调查,或者帮助拆解制.毒工艺,抓捕制.毒人员,我一定义不容辞,随时接受组织安排调配。”   “制作冰.毒相关的知识是我教给周茉同志的,我愿意作为她的担保人,随时接受组织审查。以及,我可以用人格保证,周茉同志对党和国家,对组织绝对忠诚。”   ……   “情况我们都已经了解了,小周同志,你可以回去了。”   年长男同志合上笔记本,对她露出一个比进门时更加真诚和蔼的笑容。   “感谢你们捣毁了一个性质恶劣,危害人民的大毒窝,组织不会忘记你们的付出。”   周茉也跟着松了口气似的,露出一个有点孩子气的微笑,站起来认真鞠了一躬,“谢谢领导,二位也辛苦了,我会继续努力工作的!”   她慢慢走出谈话室,直到上了二楼,才把紧紧攥着的手心松开,往裤子上抹了一把汗。   昨天大部队收工下山前,应主任找了个机会把她拉到没人的角落,语速飞快地低声叮嘱:   “过两天应该会有市局的人下来问话。你只要咬定一个事实——那些制冰相关的知识技术,都是我教你的,记住了吗?”   周茉愣了两秒,呆呆地睁大眼睛,正要追问下去,应枢言已经动作利落地转身离开,上了法医处的车。   仿佛卧底任务一结束,二人又恢复了普通的同事关系。   周茉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更没想到市局纪检组的人来得这么快,完全没给她“串供”的时间。   她以前就听说过,有的老警察因为常年反扒,抓小偷一抓一个准,甚至眼力比一些新入行的小贼还毒,手比他们还快。这种真本事都会写进内部档案做特别备份,算在册的特殊能人。万一遇到什么相关的疑难案件,可以直接借调过来配合侦查。   这么一看,她小周警官今后也是要有内部秘密档案的人啦?   这辈子周茉虽然没想当个专职缉毒警,但只要组织上有需要,她一定义无反顾,绝不退缩。   她一鼓作气跑上三楼法医处,却被小冉法医告知应主任还没回来。   他那边谈话要这么久?   周茉有些摸不着头脑,又回到二楼,倚着栏杆向下张望。   大概又等了十多分钟,楼下传来开门声,还有低低的交谈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那抹熟悉的挺拔身影转过拐角,走进大厅,周茉咻地缩了回去。   “辛苦二位了。”   应枢言送两位纪检组的同志出来,余光瞥见某人跟个小老鼠似的躲在上面,唇角不易察觉地轻轻勾起。   “客气了,这也是我们的工作,感谢应主任理解。”   二楼,周茉自以为藏得很好,还准备趁应枢言上楼时吓他一跳。   没想到应枢言走了另一侧楼梯,悄无声息绕到她身后,弯下腰在她脑袋上轻轻弹了一记。   周茉:!   她捂住嘴巴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更像偷油的小老鼠了。   “在等我?”应枢言直起身子,眉眼温和,又恢复了她这段日子最熟悉的模样。   周茉一骨碌站起来,生怕纪检组的同志还没走远,拉着应枢言往角落里躲,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问:“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应枢言轻轻挑眉:“你指哪方面?”   “比如有没有怀疑你利用专业知识制.毒……”   周茉说到一半自己先反应过来。   应主任是谁啊,港城豪门的大少爷,根正苗红的爱国华侨。   应家赚钱就像呼吸一样简单,他是有多想不开要费劲巴拉去制.毒贩.毒……   周茉眼神突然变得哀怨,小刀子似的剐了他一眼。   哼,可恶的有钱人。   应枢言不明白她怎么突然阴晴不定的,却还是习惯性地摸头安抚,轻声问:“按照我教你的话说了吗?”   她的头发又黑又厚,扎成马尾头顶也是蓬蓬松松的一团,手感极好。   应枢言没忍住又多摸了几下,才在周茉略带抗议的视线中收回手,轻咳一声。   “说啦。都是应老师教导有方,我这个学生的化学水平还不及你万分之一……”   周茉故意夸张语气,最后带了点小炫耀似的歪头看他:“纪检组的领导说,会把这个技能写进我的内部档案做备份,以后有需要会再联系我哒!”   应枢言眸光一凝,很快又恢复正常。   他望着周茉红扑扑的带着兴奋的小脸,哪怕有千言万语也只能汇成一句:“……是你想要的结果就好。”   虽然他本意是想把周茉在这次任务中起到的作用尽可能减弱,尤其是在合成冰.毒这方面的技能上,这样能让她少很多麻烦,也少很多危险。   但看她现在这副眼睛亮亮,充满期待的模样,应枢言就知道,她心里大概还是愿意能亲手多抓住几个毒.贩的。   她有她的前途和理想,他不该擅自替她决定什么。   至少现在不行。   “你别怪我自作主张就好。”想通这一点,应枢言立刻向她坦诚道歉。   “抱歉,希望没有给你造成困扰。”   周茉脑袋上升起一个大问号。   好端端的应主任道什么歉?   他哪里困扰到她了?   “没有啊,其实就算你昨天不说,我本来也打算全都推到你身上的。”   周茉开口坦白自己的小心思时还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微热,眼神闪躲,不敢看他的眼睛,“应主任你根红苗正,就算懂这些东西也不会有人怀疑到你头上……”   她总不能向领导承认,她其实有金手指,有制.毒工艺全流程精通,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吧?   这些怪力乱神她又解释不清楚,那当然是全都推到应主任身上最省事啦^_^   应枢言却误会了她的意思,见周茉声音越来越低,脑袋都快垂到地上了,下意识上前握住她的肩膀,语气急切又肯定。   “没关系的。我是说,你全都推到我身上就可以,我相信你不会做那些事,我也愿意为你担保……”   “真的?”周茉抬起头看他,眼眸恢复闪亮光彩,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应枢言被她感染,不自觉地跟着弯起嘴角,又点了下头。   “真的,不骗你。”   ……   “哇哦。”   “哇哦。”   二人在角落里聊得专心,丝毫没有察觉到拐角处鬼鬼祟祟露出两个脑袋。   一个是冉平,一个是叶蓁。   二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角落里那对俊男靓女。从周茉害羞低头——应主任靠近扶肩膀——周茉欣喜抬头——应主任笑着点头——围观了全过程。   冉平:“应老师好久都没这么笑过了……”   叶蓁:“这俩人同住一个屋檐下那么多天,终于捅破窗户纸,互相表白啦?”   正嗑得来劲,直到雷星宇的声音大咧咧从身后响起。   “你俩蹲这儿看啥呢?”   叶蓁&冉平:危!   下一秒,雷星宇抬起头,冲前方角落里突然弹开的两个人用力挥手。   “周茉,你的二等功奖章和证书发下来啦!” 第37章 第 37 章:“谁让你来看遥遥的?”   回一大队办公室的路上,叶蓁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飞刀似的眼神嗖嗖往雷星宇身上扎。   就你嗓门大!就你眼神好!   她还等着看那俩人下一步要干啥呢……   偏偏雷星宇还一无所觉,乐呵呵地问她:“叶技术员,你老看我干啥啊?是不是突然发现我比郑望宁帅多了哈哈哈!”   叶蓁嘴角抽抽,无语凝噎。   算了,她跟个傻狍子计较什么?   反正有一就有二,有三就有四,来日方长,她等得起嘿嘿嘿~   ……   周茉一马当先冲进大办公室,跑得太急,气还没喘匀,就迎来同事们又一轮更热烈的欢呼。   何冰笑眯眯冲她招手,“快过来看看,这可是你从警生涯的第一枚奖章。”   周茉深吸一口气,又激动又紧张,走路都有点同手同脚了,像个大号企鹅歪歪扭扭地挪了过去。   金灿灿的二等功奖章静静躺在方盒子里,旁边是一本红底金字的荣誉证书。   何冰翻开证书,清了清嗓子念道:   “周茉同志:你在10·16专案联合行动中表现突出,英勇果敢,不畏艰难,出色完成攻坚任务,功绩显著。特记个人二等功,颁发此证,以资嘉奖。桦城市公安局,1994年12月24日。”   “哦~~~”   同事们用力鼓掌,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真诚的祝福。   虽然周茉是入队最晚,年纪最小的老幺,可谁也没忘记她单枪匹马去追间谍,跟他赤手空拳战斗到最后一刻,满脸是血还不撒手的模样。   这份荣誉是她应得的奖赏,也是对大家最振奋人心的激励。   小张打趣她:“市局那边肯定也没想到,周茉上个案子的二等功才发下来,她就又捣毁了一个大毒窝吧?”   “就是,我真服了周茉了,怎么她立功比咱们吃饭喝水还简单?”   “哈哈哈,这就叫——周茉在前面嗷嗷飞,功劳在后面rourou追!”   何冰也笑,又拍拍她肩膀低声安慰:“这次你和应主任都立了大功,但是你的二等功才批下来,也不好连着申请。放心,黄队和我都给你攒着呢。”   应枢言是法医处主任,他上头还有市局法医中心,跟他们刑侦大队不是一个部门,大家各报各的功。   一大队这边,一个集体功是跑不了了。除此之外,黄建海还打算给雷星宇申报个人三等功。   毕竟蒋万彪确实是他亲手击毙的,而且傻徒弟参加工作也快一年了,算是他这个当师父的一点小私心吧。   一大队光有周茉这个拔尖苗子还不够,既然是一个集体,就要雨露均沾,共同进步,才能更好地蓬勃发展。   周茉捧着奖章,心里早就美得冒泡泡了,对何冰和黄建海的安排也全盘接受,笑道:“我明白的何队,我才参加工作几个月啊,就能拿到这么有分量的荣誉,哪还有不知足的呢?”   没看雷星宇上班这么久,才将将够到一个三等功,都把他兴奋得跟什么似的。   而且老话不是说了吗,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   她喜欢一大队,喜欢队里每个同事,巴不得大家都能立功拿奖才好呢。   何冰见她神色疏朗,毫无不悦,脸上笑意更深,又告诉她一个好消息。   “个人二等功不仅是组织上对你进行的荣誉嘉奖,还有更实际的——现金奖励八百元。以及从下个月开始,你的工资也要跟着涨一级咯。”   “哇!”   周茉一把扯过雷星宇,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听到他的惨叫后满意点头,“原来我不是在做梦啊。”   雷星宇龇牙咧嘴:“那你掐我干啥……”   周茉从何冰手里接过装着八百块奖金的信封,已经盘算着要用这笔钱给爸妈买一份像样的礼物了。   说来惭愧,上班以后小周警官也一直在啃老QAQ   嘿嘿,这下终于可以装一波大的了。   同事们起哄要让周茉请客吃饭,她也大方答应下来,“今天晚上,食堂的杀猪菜和酸菜馅包子管够!”   办公室内一片欢呼,人声鼎沸之际,周茉却突然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   她不由转过头向门口望去。   应枢言静静站在门外的走廊上,斜倚着窗台,对上她的视线,唇角微勾,做了个恭喜的口型,然后随意地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跟着过来,又为什么选择站在这里,只是远远地看着周茉被同事们簇拥祝贺,享受她此刻的荣耀。   但她能在这个时刻想起自己,用目光四下追寻他的踪迹,还是让应枢言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照不宣的欣喜。   应主任心情好了,就连上楼的脚步都比往日轻快几分。   他走到三楼突然停下来,似是无奈地转过身。   “你还想跟着我去哪儿?”   他还没追究他鬼鬼祟祟蹲在那里偷听呢。   冉平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憨笑,“应老师,今天的骨骼身份鉴别训练……”   应枢言推了下眼镜,“知道了,通知大家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集合。”   冉平两眼放光,忙不迭转身跑了,脚步落在瓷砖上咚咚作响,仿佛冬天被饿醒从树洞里钻出来的大黑熊。   他冲到法医处办公室,兴奋地吆喝一嗓子:“快点收拾东西,应老师今天要给咱们开小灶了!”   “为啥啊?我以为应主任今天被纪检组叫去问话,心情不好,说不定会取消教学呢。”   冉平笑而不语。   你们这些凡人懂什么?应老师心情好,当然是因为某人立功了。   要问某人是谁?嘿嘿嘿……说不定他很快就要有师娘了。   ……   晚上周茉和同事们在食堂热热闹闹吃了一顿杀猪菜——当然,猪是她趁中午休息时候自己去市场花钱买的。   这时候的猪还是吃粮食的,和饲料猪的口感完全不一样,又是现宰现杀,从活着到下锅都没超过一天,吃的就是一个鲜。   三肥两瘦的五花肉片,连皮带骨的猪蹄剁成小块,心肝脾肺各色猪杂,方方正正暗红色的猪血豆腐,再配上大师傅自个腌的酸菜,今年秋天当季的新压粉条,满满当当炖了两大锅。   还没到下班时间,浓郁的肉香混着冲鼻子的酸味儿直往外面飘,勾得还在楼里上班的人心猿意马,揉着肚子纷纷猜测食堂大师傅今天心情一定很好,这是要提前发年货的节奏?   周茉也是低估了分局众人的好鼻子好胃口,说是请一大队同事吃饭,但闻着味儿找来的陌生同事越来越多,她也不好意思拒绝,见者有份,每个人都给打了满满一饭盒的杀猪菜,自然也收获了一声又一声的恭喜。   她拍着胸脯暗自庆幸,幸好她去市场找的是沈兰君的熟人,二话不说给她挑了又大又肥的一扇猪肉,还送了一大袋子新鲜下水,否则买少了还不够分的呢。   “白叔,今天辛苦你啦。”   她去后厨找大师傅老白道谢,又拿出一个提前备好的大肘子塞给他,“您拿回去做了和我婶儿慢慢吃,这家肉铺是常年给我妈酒楼供货的,都是自家养的粮食猪,可新鲜了。”   白师傅也没推辞,笑呵呵收下了,“怪不得呢,我炖肉的时候就闻出来了,是好猪肉。”   等周茉离开,他带的小徒弟好奇地问:“师父,她就是前几个月才来一大队上班的那个新人吧,咋这么厉害,这么快就立功了?”   “说明人家天生就适合干这个呗。”白师傅白得一个大肘子,心情正好,点了徒弟两句,“你就瞧好吧,这姑娘将来出息大着呢。”   ……   周茉在单位吃得饱饱的,最后还喝了一大碗酸菜汤溜缝儿,吃肉吃得浑身发热,顶着风骑车回家也不觉得冷。   虽然才穿来两个多月,但她的身体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冬天,虽然外面冷了点,但人心是暖的,烫的,干什么都格外起劲儿。   她怀里揣着热乎乎的奖章和证书,一路小跑上楼,轻车熟路地拿出钥匙开门,棉袄都没脱,直奔客厅。   “亲爱的爸爸妈妈,我的二等功发下来啦!”   其实下午周茉打电话回来,说晚上要和同事在食堂吃饭,周业成和沈兰君就猜测是不是为了刚破的案子庆功呢。   没想到真相比他们猜测的还要令人惊喜。   “二等功?!”   沈兰君嗷了一嗓子冲过来,拿着奖章翻来覆去看个不停,难以相信,“老周,你不是说咱闺女资历太浅,最多拿个三等功吗?”   她举着奖章冲周业成显摆,“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几?”   周业成也没想到自己走了眼,假装不满似的冲周茉抱怨,“你这孩子还学会藏心事儿了,咋不提前告诉我们一声。”   周茉吐了吐舌头,“我忘了嘛。”   当时她还在住院,写申报材料什么的都是黄队和何队弄的,后来她去市局汇报才知道三等功变成了二等功。   紧接着又是抓赌、扫黄、突击娱.乐城、卧底入毒窝……一连串的任务就没歇口气。而且还有保密条例,不能什么都跟家里说,忙着忙着就给忘得透透儿的。   周业成也就是随口一说,女儿取得荣誉他比谁都高兴。两口子头挨着头欣赏了半天,又为奖章和证书摆在哪里争论起来。   周业成一指沙发后面的置物柜,“跟我那军功章摆一块多好啊,这就叫上阵父女兵!”   沈兰君哼了一声,“你也就那一块奖章呗,我们小茉以后还要拿回来更多呢,摆不下,得单独给她打个柜子。”   周业成立刻举双手同意,“过两天我去商场看看,买一个那种四面透明的玻璃展示柜,里面再粘一圈小彩灯,就你去年过年买的那种,到时候开关一开,五颜六色的,照得奖章和证书也亮闪闪……”   周茉越听越耳熟,好家伙,这不就是后世那帮二次元布置的痛柜吗?   人家往痛柜里摆自推的谷子,她摆自己的奖章嘿嘿嘿……   一家三口边畅想边傻乐,沈兰君已经琢磨着如何改一改客厅的布局,务必让来家里的客人一进门就能看到最显眼的“痛柜”。   “不行,都摆在外头,万一被小偷偷走了怎么办?”沈兰君眉头一皱,又换了个想法,“要不还是买个保险柜,锁起来藏在床底下吧。”   周茉:……哪个小偷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偷到她家来啊?   不过眼看年关将至,正是入室盗窃的高发期,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家算是桦城高档小区,保安日常巡逻也还勤快,但正因如此,小偷也知道这里面住的都是有钱人家,难保不会半夜摸进来。   话题又从客厅布置转到了家庭安保,父女俩立刻检查了一番家里的防盗窗,钢条够结实,锁扣也好使,这才放心。   “爸,妈,我这大半个月没回来,家里都挺好的吧?”   周茉窝在沙发上,抓了一把花生,搓掉红衣一粒一粒往嘴里丢,一边随口问道。   沈兰君脸色有一瞬不自然,很快又恢复正常,摆摆手道:“这话说的,往年你这时候不也在学校呢吗,家里能有什么事儿啊。”   “就是,我和你妈又不是小孩儿了,离了你还能饿着自己啊。”   周业成乐呵呵地补了一句,又逗她,“看看,咱闺女真是长大了,都会说大人话了。”   周茉轻哼,一脸傲娇,“那是,我都上班了,当然是大人啦。对了,何队还说从下个月开始给我涨一级工资,每个月能多发23块钱呢。”   沈兰君趴在丈夫肩头憋笑,一边不忘竖起大拇指。   “我姑娘真厉害!以后咱家就靠你养了哈哈哈……”   周茉:不嘻嘻:)   晚上,两口子关起门说悄悄话。   沈兰君摸着胸口:“小茉刚才问那句话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她知道什么了呢。”   周业成搂过她肩膀感慨,“往年这个时候她还在学校里,咱俩偷偷去祭拜那孩子她也不知道。今年也是巧了,正好赶上小茉在外面执行任务不回家,又糊弄过去一年。”   “我就想着,明年可咋办啊。”沈兰君蹙起眉头,轻叹一声,“林姐的状态越来越差了,你看看她,瞧着像比我老了十几岁,一阵风都能把人吹跑了。”   “想那么远的事儿干什么,你这纯属自寻烦恼。”   周业成把手伸向沈兰君颈侧,那里有一道已经结痂的长长的划痕,被睡衣衣领遮着,所以周茉也没发现。   卧室里没开灯,沈兰君看不清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当年的事咱们家也是受害者,她心里再有怨恨,也不该冲你发疯啊。”   也就是他不好和女人动手,但眼看着自己的妻子被人又打又骂,他要是无动于衷,还是个男人吗?   “行了,你也别怪她,我都不生气了,再说我本来也没资格生气。“   沈兰君的声音越来越低,靠在他怀里慢慢垂下眼睛。   “不管怎么说,咱们的女儿活着回来了,林姐的女儿却……”   夫妻俩相顾无言,只能越发抱紧彼此,共同守护这个不知道还能瞒多久的秘密。   ……   时间回到周茉还在外面执行卧底任务的那一天。   昨晚又下了场雪,今早起来天色也阴沉沉的,压得人心里不舒坦。   沈兰君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和周业成都穿了一身黑,手上拎着香烛纸钱、金银元宝、水果贡品,二人沉默地上了车,来到城外的安乐园殡仪馆。   这条路他们已经走了十四年,可每次过来的心情都是一样的复杂难言。   进了大门先是一条长长的主路,路旁种了两排高大的杨树,叶子早就掉光了,枝条光秃秃地杵在那里,萧索清冷。   道路前方尽头是一座由追悼厅和告别室组成的二层小楼,但并不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夫妻俩从右边绕到后院,东边是火化车间,旁边是一排长条平房,便是殡仪馆存放骨灰的往生堂。   守门老头懒洋洋地坐在门后烤火,两只手拢进大衣袖子里,闭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假寐。   十几年了,沈兰君每次过来见他都是这副模样,每次都觉得明年再来时说不定门卫就要换个人,然而第二年过来,他还是这样没精打采地打着瞌睡。   或许老话说得对,生命在于静止?   又或许在这里看门,守着这些往生之人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本身就是一件功德,能添福添寿的。   空地上积了一层薄雪,踩上去有细微的咯吱声,很轻,但老大爷还是立刻抬起了头,那双一直眯缝着的眼睛也睁开了,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巴笑了,“又是你们俩。我记不清日子,但估摸着也就这两天了。”   他在这儿守了大半辈子,看过无数人来来去去,见过多少场离合悲欢。   有的人一开始来得勤,从每周,每个月,慢慢变成了每个季度,半年,一年,渐渐消失不见。   从四时八节,年年祭拜,到最后变成连一年几块钱的寄存费都找不到人来交,只能将骨灰罐挪到园子更深的角落里集体落葬,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可是这对夫妇和别人都不一样。   他是一年又一年地看着他们从年轻的小两口变成了沉稳的中年人,身上穿的衣服越来越好,手上拎的祭品越来越多,却还能坚持每年过来,为一个与他们毫无血缘的孩子烧香祭拜。   “哎,是我们,您老身体还硬朗吧?”   周业成露出一个遇见旧人的微笑,上前扶了老人一把,又从袋子里拿出两个大苹果,塞到老人的大衣兜里。   “好,我好着呢,昨晚还吃了一大碗饭。”   “嚯,您可悠着点儿,都说早吃好,晚吃少……”   周业成扶着老人去一边避风的地方说话,沈兰君站在长桌前,将祭品拿出来一一摆好,最后在边上放了一个金发洋娃娃,一只棕色毛绒玩具熊。   都是她前几天去商场买的,售货员说是现在小孩子中间最流行的样式。   殡仪馆的规矩,来往生堂祭拜的家属不能在里面烧纸,以免引发火灾,只在外面摆了一张掉漆的长条木桌,旁边是一个大铁桶。   沈兰君抬起头往里看,房间里面靠墙码着整整齐齐的木制格架,从地面一直到房顶,每个格子里都是一个小小的骨灰盒,旁边是专属的编码,挂了一个小小的铜牌。   地面是磨得发乌的水泥地,因为常年不见阳光,冬天返潮,墙角长着暗绿色的霉斑,窗玻璃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屋顶挂着一只昏黄的15瓦旧灯泡,亮了也是聊胜于无。   她依稀记得,那孩子的骨灰就存放在靠东墙第五排,从上往下数第十一个格,很深,要走到最里面把头抬得高高的才能看到。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进去过了,里面那种昏暗压抑的气氛让她喘不过气,太沉了,是活着的人无法承受的重量。   就当她是胆小,是逃避吧。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孩子,还有她的妈妈。   沈兰君点燃了一个金元宝丢进铁桶里,沉默着,一个又一个丢进去。   火舌舔舐过厚厚的一打黄纸,在边缘烧出一圈层层叠叠的焦黑,卷曲起来,像是边沿泛着橙红的一朵大花,又像是振翅欲飞的金边蝴蝶。   纸灰飘出铁桶,扑簌簌地落在雪地上,融成了一片灰黑。   “遥遥,阿姨又来看你了。今年家里有事,耽搁了两天,你不会怪阿姨来晚了吧。”   沈兰君拿起那只毛绒小熊,透过它琥珀色的塑料眼珠,仿佛在和那个活泼聪明的小女孩说话。   “你还记得茉茉吗?她今年大学毕业了,被分回咱们桦城,当上了一名刑警。她工作很努力,上次抓坏人受了很严重的伤,后脑勺磕了个大口子,流了好多血……”   沈兰君吸了下鼻子,努力对小熊露出一个笑脸。   “我当时就想,肯定是遥遥在天上保佑她,才能让她很快又活蹦乱跳起来。但是我也不确定,或许你已经投胎转世,变成别的小孩儿了,说不定现在又背上了小书包,重新回到学校里……”   她神色专注,对着玩具小熊絮絮叨叨,完全没有注意到,从前边告别厅过来的另一条小路上,有一抹枯瘦孱弱的影子正向她飘来,越走越快,直到猛地伸手一推。   “……啊!”   沈兰君猝不及防被推倒,脑袋差一点就撞上里面正烧着纸钱的滚烫铁桶,吓得她心跳都停了一拍,不敢置信地转过头,正对上林芳萍猩红的眼眸。   “林姐,你怎么……”沈兰君脸色又白了几分,双手撑在冰凉的雪地上,仿佛使不出力气,试了几下都没能爬起来。   林芳萍却直勾勾盯着桌上那些丰盛的祭品,还有坐在旁边的,穿蕾丝蓬蓬裙的金发洋娃娃,唇红齿白,睫毛长长,眼睛还会活动,一眨一眨地好像在对她笑。   “谁让你来看遥遥的?”   她突然尖叫着冲上去,一股脑将祭品都扫到地上,又抓起那个洋娃娃疯狂扯着她的头发,“谁让你来看她的!我说过让你们不要来打扰她,我的女儿不想见到你们!!!”   沈兰君有点害怕,狼狈地在地上挪动了好几下,回头大喊:“老周!周业成!”   周业成正陪老大爷在他的小屋里下象棋呢,听到媳妇惊恐的喊声连忙奔了出去,顿时瞳孔一紧。   “你干什么?!”   他跑过去扶起沈兰君,正要问她伤着哪儿没有,林芳萍又突然扑过来,将扯得七零八落的洋娃娃扔到她脸上。   “滚,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周业成拳头攥得紧紧的,忍无可忍出声,“你疯了吗?我们只是想来看看孩子,尽一份心……”   “用不着你们假惺惺!”   林芳萍抄起什么砸什么,口中咒骂不停,“我女儿死了,你女儿还活着,怎么不让她下去陪遥遥!她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啊???”   “林姐!”   沈兰君可以忍受打骂,但不允许她这样诅咒自己的女儿,眼里瞬间蓄满泪花,“小茉又做错了什么?她当年也只是个孩子啊!”   林芳萍显然已经失去理智,陷入癫狂,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硬是逼得夫妻俩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直到前边又冲过来两道人影。   “大姐!”   来人是林芳萍的弟弟林方正,和他的妻子张颖。   俩人一左一右拉住发狂的林芳萍,又冲二人使眼色,“周哥,嫂子,你们先走吧,我姐最近情况不太好,我求你们别再刺激她了。”   张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瓶,飞快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哄着林芳萍,“大姐,你今早忘吃药了,听话,先把药吃了啊……”   周业成见状只好扶着沈兰君快步离开。   等二人坐进车里,暖气一开,沈兰君后知后觉感到颈侧一阵刺痛,照着镜子一看,不知怎么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倒是不深,就是有种丝丝拉拉的疼。   周业成拧起眉头,浑身萦绕着怒气,握上车门把手,“我找她去——”   “别!”沈兰君连忙拉住他,目露哀求,“算了,林姐也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就是太想遥遥了。”   易地而处,如果当年被警方找到的那具孩童尸体是小茉,沈兰君也不知道自己要如何活下去。   更何况她也不是没有失去过一个孩子……   右手无意识地抚上小腹,沈兰君使劲眨了眨眼,把泪意压了回去。   也是不巧,他们每年都会避开遥遥的忌日过来祭拜,就是不想和林家人撞上。   谁想到林芳萍今天突然也来了呢?   周业成回想起二人离开时,林芳萍的弟妹哄着她吃药的模样,冷哼一声,“我看她就该送进精神病院好好治一治。”   “别说了,我们先回家吧。”   沈兰君向后一靠,疲惫地闭上眼睛,喃喃道:“等晚些时候再去找小林问问,林姐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为什么瞧着比去年一下子苍老衰弱了许多,是生病了吗?   ……   殡仪馆后院。   林芳萍吃了药,很快就安静下来,双目无神,整个人呆呆的,手里紧紧抱着沈兰君买来的那只毛绒小熊,似乎把它当成了遥遥一般。   张颖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边,看着林方正对看门大爷连连鞠躬道歉,又借来扫把和簸箕,把地上打翻的祭品,未燃尽的纸钱元宝等打扫干净。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里对林芳萍这个大姑姐有些埋怨,但又实在无法苛责这个苦命的女人。   打扫完毕,林方正去外面叫了辆出租车,又折返回来,背着林芳萍慢慢走了出去。   老大爷又坐回门口的椅子上,烤着火盆,望着远去的背影,又慢慢阖上了眼睛。   ……   回到林家时,林芳萍已经在药物作用下睡着了,林方正直接把她放到卧室床上,轻手轻脚地脱下外套和鞋子,盖上被子。   他也不年轻了,折腾了一通累得满头大汗,拳头一下一下捶着后腰。   “找到我大姑了?她去哪儿了?”   林方正和张颖的儿子林之芃从卧室推门出来,见状关心地扶着林方正去沙发休息,“爸,要不我给你按一按吧。”   林之芃十八,今年刚考上辽阳医专。   他是为了他遥遥姐的忌日特地赶回来的,从辽阳到桦城坐客车只需三个小时,不算太远。   林方正说好,林之芃就在他后背上慢慢按摩起来。   张颖给自己倒了杯水,回答儿子的问题:“你大姑还能去哪儿,不是市局,就是安乐园呗。”   他们早上起来就发现林芳萍不在家,还以为她出门买早点去了,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影,这才觉得不对。   夫妻俩先去了市局,门卫都跟他们处成熟人了,一见面就摆手说林芳萍没来。   于是二人又赶紧打车去了殡仪馆,正好赶上林芳萍在追打周家夫妇,连忙上前拉架。   林之芃按摩的动作一停,问道:“周家,就是当年和我遥遥姐一起被绑架的那个孩子?妈,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这个问题从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问了,可是爸妈总是避而不谈,当他还是个小孩呢。   张颖点点头,对上儿子已经逐渐长开的硬朗面庞,心知这件事早晚也瞒不过他。   瞥了一眼林芳萍卧室门,她压低声音:“你遥遥姐小时候,和周家那个孩子,是最好的朋友,天天上学放学都一起走,好的跟亲姐妹似的。对了,她叫周……周什么来着?”   林方正趴在沙发上,冷不丁来了一句。   “茉茉,她叫周茉。”   “对,周茉。”张颖继续道,“周茉她妈,就是现在牡丹楼的大老板,她是从78年以后就开始做生意的,很厉害一个女人,又泼辣又能扛事。她爱人当时也在武装部上班,听说是立了战功转业回来的,两口子是又恩爱又能干……”   林方正无奈又好笑地打断妻子,“你扯那么多有的没的干啥,芃芃又不是要听这些。”   林之芃也笑,他妈一直就这样,说话总说不到正题上。   “哦哦,我这不寻思着给芃芃从头开始讲吗。”   张颖努力省略一大堆前因后果,“……总之就是周茉她妈做生意赚了钱,遭人眼红了,有那坏心眼的歹徒绑了她女儿,管她要一万块钱赎金,不然就撕票。”   80年的一万块钱是什么概念?能在桦城一口气买五套房。   而且别说是在桦城了,当时全国上下也找不出几个万元户啊。   “一万块钱?”林之芃震惊地瞪大眼睛,“不说当时是80年,就是咱家现在存款也没有一万块钱吧?”   牡丹楼他是知道的,桦城最大的海鲜酒楼,听说里面一桌饭菜顶普通人一个月工资,反正他是从来没去过。   只是没想到牡丹楼的老板是个女人,而且十几年前就那么能赚钱了,居然能攒下一万块钱?   林之芃不由困惑道:“歹徒绑架她闺女就得了,为什么还要绑我遥遥姐啊?”   “因为你遥遥姐命苦,她倒霉,被那黑心烂肺的绑匪一块抓走了,还没摊上一个有钱的妈。”   卧室门突然打开,林芳萍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同一抹幽魂。   林之芃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大姑,你怎么醒了?”   “睡不着啊。我一闭上眼,就能听到遥遥在喊妈妈,说她好冷……”   林芳萍回卧室抱出女儿的遗像,端端正正放到餐桌上,又拿干净的毛巾擦了又擦,对着照片露出一个慈爱的微笑。   “遥遥不怕,妈妈就在这儿陪着你。还有舅舅一家,你看,小芃也从学校回来看你了。”   她在自言自语,而林方正一家三口似乎早已习惯了,毕竟这十几年来,这个家里一直都有五口人。   包括从来没有被忘记过的,林之遥。 第38章 第 38 章(捉虫):“林姨,我和遥遥天下第一最最好!”   林之芃从学校回来,张颖便张罗着晚上要包饺子,包他爱吃的芹菜猪肉馅。   林芳萍却又打开冰箱拿出一小块牛肉,头也不抬地说:“遥遥爱吃胡萝卜牛肉的,我给她单独包一份。”   张颖语气自然地接上,“行,大姐,那我再多舀半碗面。”   说完回头看了林之芃一眼,对上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轻轻摇头。   等林芳萍去了厨房,他轻手轻脚走到张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妈,我怎么感觉大姑的身体又变差了?”   他现在也算是医学生了,再看林芳萍如今的精神状态,越发觉得不对劲。   明明在他九月份去辽阳上学的时候,大姑看着还挺正常的。   “自从遥遥出事,你大姑离了婚搬到咱们家,她不就一直这样时好时坏的吗。”   张颖叹了口气,要说她这个大姑姐也是命苦,唯一的女儿没了,男人又是个靠不住的,翻脸比翻书还快,幸好还有林方正这个弟弟。   姐弟俩的父母去得早,林芳萍又当姐又当妈把弟弟拉扯大,年轻时就是厂子里出了名的勤快利索人,也是看在她的份上,张颖的爸妈才同意了这门婚事。   但是等张颖结了婚才明白,找男人不能光看脸,任他甜言蜜语说得多动听,首先得是个能过日子的人啊。   林方正就是被他姐给惯坏了,油嘴滑舌会哄人,却是个酱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主,结婚以后也改不了爱出去玩的毛病,把张颖气得在家直哭,一有事就去找林芳萍,然后林芳萍再去外面把弟弟给找回来,循环往复,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那年张颖都快忍不下去了,厂子里效益不好,连着几个月没发工资,芃芃上托儿所的伙食费都快交不上了,林方正还三天两头不回家,也不知道去哪儿鬼混了。   张颖抱着儿子哭着回了娘家,说什么也不肯跟他过了。   结果就在这个当口,遥遥出事了。   她和那个叫周茉的小姑娘一块被人绑架了,绑匪开口就要一万块赎金,两个人就是两万。   林之芃巴不得听她多讲一些当年的细节,闻言便问:“80年那会儿,咱们家也没有电话,绑匪是怎么跟家属联系的?”   “当时周茉她妈不是开了个小饭店吗,人多眼杂的,绑匪大概是趁着晚上快打烊的时候,偷偷把信封放进了柜台里,等到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   张颖回忆着当年警方办案的细节,“我记得那封匿名信上面的字都是从报纸上一个个抠下来的,你说这绑匪多精啊,连字迹都没留下,上哪儿查去?”   林之芃挠头,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既然绑匪知道周家有钱,要绑他家的孩子肯定得事先蹲点儿吧,怎么就非得把遥遥姐也一块抓走呢?他难道不清楚咱们家就是普通小老百姓,上哪儿变出一万块钱来啊?”   张颖被他一连串的问题堵得说不出话,假装生气地拍他胳膊一下,“我又不是绑匪,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兴许就是看两个孩子成天在一起玩,分都分不开,索性一块抓走了呗。”   林之芃唉了一声,“那我遥遥姐死得也太冤了,怪不得我大姑那么恨周家人。”   小时候的事他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家里十几年如一日摆着遥遥姐的照片,大姑又一直在家里住着,潜移默化地,他好像也渐渐想起来,曾经是有过那么一个漂亮又爱笑的小姐姐带着他一起在院里玩玩具,分他零食,还会帮他擦手擦脸,特别有耐心。   然而张颖听到他这句感慨,眸光闪动,仿佛有些心虚似的摆摆手。   “今天我把从前的事都告诉你了,你心里清楚就行,以后也别在家里说这些话,尤其不要当着你大姑的面提周家,记住没有?”   “知道啦,我又不傻,大姑现在这样,不能受更多刺激了。”   晚上,一家四口围坐在桌边吃饺子。   那盘林芳萍亲手包的胡萝卜牛肉馅饺子被放在了林之遥的遗像前。   林之芃正吃着他面前那盘芹菜猪肉饺子,大姑突然从遥遥姐那盘里给他夹了一个。   “芃芃,你尝尝这个大姑包的。”   林之芃咀嚼的动作一顿,皱着眉头道:“大姑,我不……”   他从小就不爱吃胡萝卜,一吃就犯恶心,大姑带了他十多年,怎么会忘记呢?   林芳萍就像是看不出侄子脸上的抗拒一样,又往他碗里夹了两个,嘴里念叨:“遥遥小时候最爱吃这个馅儿了,可是那时候牛肉多贵啊,我老是舍不得买,就跟她说,只要你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妈妈就给你包……”   她突然一丢筷子,捂脸大哭起来。   “可是还没等到期末考试呢,我的遥遥就……她再也吃不到我包的饺子了……她走的时候是不是饿着肚子,是不是还在恨我啊……”   林方正立刻放下碗筷给她擦眼泪,不停拍着林芳萍的后背,“姐,别哭了,遥遥……她在天上肯定也不愿意看到你这样,她从小就听话懂事,哪会因为一顿饺子就怪你呢?”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儿子,脸孔严肃:“就你事儿多,你大姑给你夹了你就吃,非得惹她伤心!”   什么芹菜猪肉胡萝卜牛肉,不都是饺子吗,吃什么不是吃?   张颖心疼儿子,拳头都攥起来了,下意识辩解:“芃芃不爱吃胡萝卜,他都吃了好几个月食堂了,回家还不能吃顿顺口的吗?”   “大小伙子挑什么食!”林方正一听更生气了,“你在外面也这不吃那不吃的吗?”   眼看战火就要升级,林之芃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连忙夹起一个胡萝卜牛肉饺子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就囫囵吞了下去。   “你们别吵了,我吃,我这就吃……”   胡萝卜的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奇怪,但更要命的是大姑今天调馅发挥失常,盐好像放多了,齁得他简直要灵魂出窍,只能疯狂往碗里倒醋。   一边是丧女多年,精神状态越发错乱的大姑姐,一边是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却要被迫吃下讨厌食物的儿子。   再想到今天早上二人顶着冷风满大街找人,大老远赶去城外殡仪馆,丈夫还要点头哈腰替大姑姐收拾烂摊子……张颖忍无可忍,起身回到卧室,重重关上门。   很快,门内传来她低低的抽泣声。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好好的一顿团圆饭吃成这样,林方正听着妻子压抑的哭声,心里也不是滋味,冲林之芃缓了语气,“进去看看你妈。”   林之芃哦了一声,走到主卧门口轻轻压下把手,开了道缝挤进去。   “姐,再吃几个吧,你最近都瘦了十多斤了,多吃点儿,不然让遥遥看见该心疼了。”   林方正拿起外甥女的遗像,放到林芳萍怀里,又劝她:“你看,咱们遥遥这小脸蛋圆嘟嘟的,她从小就不挑食,啥都爱吃,你这个当妈的也不能落后啊,对不对?”   林芳萍仿佛听进去了,被他哄着劝着,终于又吃了五六个饺子。   林方正这才松了口气,起身收拾桌子,把剩饺子端进厨房,想着等一会儿妻子消了气,再给她热热。   林芳萍又在擦拭女儿的遗像了,望着林之遥那双无忧无虑的笑眼,她鬼使神差般突然开口。   “遥遥,你还记得茉茉吗?她长大了,还当了警察……”   厨房里传出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片刻后林方正跑出来,瞪大了眼睛问:“大姐,你刚才说什么?”   林芳萍也不看他,自顾自道:“我说啊,周茉那孩子,她当警察了。”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下午,她抱着遥遥的遗像坐在市局对面发呆时,那个突然朝她走来的年轻姑娘。   十四年了,足够让一个圆头圆脑的小胖丫头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如果不是她先开口,说自己叫周茉,林芳萍还真没认出来。   周茉,茉茉啊。   她把遥遥的遗像拼命举到她面前,想让她好好看个清楚。   可是她真的全都忘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那是她最好的朋友,不记得她曾经脆生生地喊她林姨。   “林姨,我和遥遥天下第一最最好!”   “林姨你做饭真好吃,不像我妈只会炸厨房,我要是天天都能在你家吃饭就好了。”   “啊啊啊我不回家,我今晚要和遥遥一起睡!”   “遥遥!”   “遥遥……”   记忆里还是两个小姑娘手拉手一起去上学的模样,背着同款不同色的小书包,梳着双马尾,连头花都要买一样的,被班主任打趣她们就像双胞胎,连体婴。   可是命运无情残忍作弄,一个变成了小小的、冷冷的尸体,变成一抔骨灰,变成一张永远不会长大的遗像。   而另一个却忘记了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搬了家,转了学,依旧是那个父母双全,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这叫她如何不怨?如何不恨?   “怎么,怎么就当警察了呢?”   林方正眉头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眼中满是迷茫,“她当年……被警察救出来的时候,高烧超过40度,大夫都下病危通知书了,后来人是救回来了,可无论警察怎么反复问话,她什么都不记得,甚至连咱们家人全都忘了……”   他还记得那时候沈兰君似乎也病倒了,她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像一头虚弱的母狮子护在女儿病床前,就差给那帮警察下跪磕头,求他们不要再来了,不要再一遍遍逼她女儿回忆了。   “钱我们给了,我们认了,只要我女儿平安活着,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追究,求求你们别再问了,她真的经不起更多刺激了!”   那一幕令林方正记忆犹新,毕竟很少有人能看到,牡丹楼的沈老板曾经也有那样狼狈憔悴的时刻,只是作为一个差点失去孩子的母亲。   按照林方正的想法,经过女儿被绑架一事,沈兰君两口子应该对警察避之不及,全无好感才对,怎么会答应让他们唯一的宝贝女儿当警察呢?   林芳萍却冷哼一声。   “沈兰君多精啊,怕我上门去纠缠,想方设法搬进了老公安家属院,把周茉也塞进了附属子弟小学,学校和家里大门口都是站岗的,对我严防死守,生怕再吓着他们的宝贝闺女。”   林方正摸了摸鼻子,小声劝了一句:“那孩子确实什么也不记得了,警察都问不出线索来,大姐你又何苦呢?”   “我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没疯!”   林芳萍突然抬高声音,眼眶微红:“我就是,就是想替遥遥再看看她,假如遥遥还活着,她们俩还能一起长大,一起考大学……”   可是那两口子好像把她当成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周业成甚至把武装部的工作都给辞了,天天亲自接送女儿上下学,半点都不肯放手。   林芳萍突然就觉得挺没意思的,从此再也没靠近过周茉的学校,周茉的家,刻意让自己屏蔽了与周家有关的一切消息。   唯一不变的,就是她每年冬天都会带着遥遥去市局等消息,等哪天有个好心的警察愿意帮她重启旧案,抓到绑匪,替遥遥报仇。   十四年了,不是没有警察帮过她,可是当年留下的线索太少了,唯一活着的受害者又忘记了一切。   听说市局还有领导专门打了招呼,无论谁要重启此案,最好都别去打扰受害者现在的生活,想办法从别的角度找线索。   久而久之,市局上下都知道了她的故事,却也不再有人愿意花费时间精力去调查一桩陈年旧案。   直到那天下午,那个年轻姑娘像一头小鹿一样跑过来,眨巴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说她叫周茉,愿意帮她再试一次。   林芳萍不知道,这是命运对她开的又一个玩笑,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但为了遥遥,她也想再试一次。   林方正还不知道二人已经见过面了,正要再问,腰间的bb机突然响了两声。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眸光微闪,“大姐,我刚才不小心把酱油打翻了,我出去再买一瓶啊。”   林芳萍没应声,只是隔着玻璃用手指一下一下描摹着女儿的轮廓。   “遥遥,茉茉。遥遥,茉茉……”   遥遥,你说这次茉茉会替你报仇吗?   ……   林方正走出胡同,一抬眼便看到街对面停着那辆熟悉的白色桑塔纳,车灯闪了两下,仿佛在和他打招呼。   他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暖风迎面扑来。   “周哥,嫂子,你们找我?”   沈兰君坐在后排,微微向前探出身子,眉心微蹙,轻声问:“方正,你大姐她是生病了吗,为什么突然瘦了那么多?还有,往年她不是只在遥遥忌日那天才会去安乐园吗,怎么今天突然就……”   林方正露出一个苦笑:“嫂子,不瞒你说,我大姐她,这里好像出了点问题。”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之前她不是一直在家里帮着照顾芃芃吗,那时候还好好的,看着跟没事人一样,顶多就是每年冬天上市局折腾一趟,我们也都习惯了……”   周业成和沈兰君对视一眼,这些他们一直都知道。   可以说多亏了林方正一家这十多年的照顾,才能让林芳萍安安稳稳的,也不再来打扰他们的生活。   沈兰君自己就是当妈的,听了林方正的话立刻反应过来,“芃芃今年考上大学,林姐是不是觉得家里一下子冷清了,没事可做,所以才?”   周茉刚考上大学那年她也有类似的症状,好几次都想坐火车去首都看女儿一眼再回来。但她毕竟还有偌大一个酒楼的生意要管,忙着忙着自然也就没那么想念了。   林芳萍不一样,她在失去女儿之后,把全部的心思都转移到了侄子身上,如今这种“安稳”的生活骤然被打破,她也失去了正常生活的秩序。   林方正点点头,“我和小颖也是这么分析的,还去医院问了大夫,大夫说这是一种心理疾病,叫什么……躁郁症?听说她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就给开了这个助眠的药。”   他出门时就有准备,特意揣上了药瓶,正是白天张颖哄着林芳萍吃的那瓶药。   “大夫还说她要是情绪激动,控制不住的时候也可以吃两粒,能帮助病人尽快冷静下来。”怕二人误会似的,他又解释了一句。   沈兰君听到这里面露难色。   身体上的病好治,可这心理上的病怎么治?   而林芳萍的心病症结在何处,所有人都清楚,只是谁都没办法。   “总之林姐的身体还要你多费心了,要是有时间最好带她去医院做个全面的检查,费用不是问题。”   沈兰君说着,一边从包里拿出一个颇为厚实的信封递过去。   林方正连连摆手,“不行的,嫂子,这些年你们一直偷偷给我们家送这送那的,我这,我实在是心里有愧啊。”   他抬手搓了把脸,闷声道:“我大姐就像我妈一样把我拉扯大,我本来就该照顾她一辈子,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你收下了我才能安心。”   沈兰君给周业成使了个眼色,他离林方正更近,直接把信封塞进他外套兜里。   她吸了下鼻子,语气坚定了几分,“当年要是我能借到更多的钱,遥遥也不会……这是我欠林姐的,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周茉被绑架的时候,她的生意才刚刚起步,全部身家都投进店里了,要么就是拿去订货了,上哪儿变出一万块钱来?   她先是回娘家借钱,沈家老两口,包括她在内一共四女一儿,全家人想方设法也才凑了三千多。   沈兰君又去找她前几年做小生意攒下的那点人脉,挨家挨户上门去求,一百二百地借,最后两千块钱还是找人牵线介绍的,原先在黑市放高利贷的,好不容易才凑齐一万块,平安赎回了女儿。   她知道林姐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钱,本想着一咬牙一狠心,干脆多借一万,可那个放贷的却不肯,怕她还不上,说除非沈兰君愿意把刚开业不久的那家饭店抵押给他。   但那是沈兰君手里唯一能留着翻身的生意了,如果没了这家店,她就又要回到过去倒卖服装的辛苦日子,东拼西凑的一万块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还清,全家都会被压上沉重的债务,更没法和父母姐妹交代。   而就在她迟疑不决的那天晚上,绑匪选择了拿着已经到手的一万块钱逃之夭夭,在离开前残忍杀害了另一个家里凑不出赎金的孩子。   这么多年过去,沈兰君还是没办法原谅自己,哪怕她后来挣了再多的钱,也不能赔给林姐一个活蹦乱跳的女儿了。   “拿着吧,芃芃不是考上大学了吗,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周业成也跟着劝,按住林方正想把信封掏出来的手,语气另含深意,“只要……你们能看好你姐,让她别再往外乱跑就行了。”   林方正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不再和他推搡,转而又问:“对了周哥,我怎么听说你家周茉当警察了?”   “啊,对啊。”周业成挠挠头,“她当年考的就是公安大学,我没说过吗?”   说完自己也反应过来,这么多年其实他们和林方正的交情并没有多深,甚至可以说就是一种“单纯的金钱关系”。   沈兰君于心有愧,每年都找机会往林家送钱,既是弥补林芳萍丧女之痛,也想为林家缓解一些经济压力。   毕竟林芳萍离了婚没了工作,林方正夫妇又只是普通工人,家里多了一张嘴,日子也紧巴巴的。   而大家每次见面也就是不咸不淡地问候几句,刻意避开了有关孩子的一切话题。   林方正心下微沉,又试探着问了句:“周茉当警察,是为了查当年的案子吗?”   “怎么会?”沈兰君听到这话比他还惊讶,“小茉从那次生病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管来多少警察问话也是一样,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在家里也什么都没说过。”   周业成点头:“是啊,而且警方虽然有整理积案旧案的习惯,但那得是在他们手头没案子,不忙的时候,而且一般也就是查查前两三年,三五年的案子,怎么会特意去翻十几年前的旧案呢。”   “这样啊。”林方正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是我误会了,我就想着吧,既然孩子把那些可怕的事儿都忘记了,那就一辈子都别想起来才好,安安稳稳过现在的日子。”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周业成拍拍他的肩膀,“所以还要麻烦你多费点心,这大冷天的,就别让你姐再往外跑了,你说是不?”   林方正连连点头应下了,这才下了车,拐到街角杂货店去买了瓶酱油。   付账时才想起来自己出门没带钱,摸出沈兰君给的信封,打开封口往里瞧了一眼,瞳孔一紧,慢慢抽出一张百元大钞递了过去。   杂货店老板嚯了一声,“你等会儿啊,我上后头给你找零去。”   这人可真行,拿一百块钱来买瓶一块二的酱油,存心换零钱来了……   林方正心脏怦怦直跳,连忙将信封合上,紧紧塞进兜里。   这两口子出手一次比一次大方,牡丹楼一年到底能赚多少钱啊?   如果当年……   林方正低下头,发出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低低叹息。   ……   这场两个家庭之间的对话,发生在周茉不知道的某个冬夜。   紧张刺激的卧底任务结束,小周警官又恢复了两点一线,枯燥且充实的上班生活。   年终总结表彰大会在即,二大队也是铆足了劲想要多捞几口肉汤,蒋万彪那些流窜在外的小弟还没跑出去多远,就被一个一个逮了回来。   而蒋万彪团伙的覆灭,在桦城hei道也算是一起大事件了。   “大名鼎鼎的万哥”前阵子还扬言要干一番大事业,瞧不上他们那仨瓜俩枣呢,怎么一转眼就金盆洗手退圈了——退的还是生物圈?   有那消息灵通的不知怎么就摸到了老掮客乌达钦家里,听说万哥生前吩咐下去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找他介绍生意。   ——既然是连万哥都看好的买卖,那他们为何不能来分一杯羹呢?   可惜乌达钦已经不是从前的老乌鸦了,他现在被招!安!了!   凡是闻风而来找上门,打探蒋万彪到底是怎么被条子盯上,又是因为沾了什么烫手买卖的,他一律按照警方教的说辞回答:   “我劝你们趁早歇了这份心思吧,你们知道姓蒋的他干了什么吗?他想甩开南边的大货头,自己单干!结果惹恼了大老板,亲自派了手下一对特别凶残、特别残暴的鸳鸯杀手,千里迢迢追来桦城把他给做了!还把他手下整个团队都举报到条子手里了!你就说残不残忍,可不可怕?”   “我还听说啊,那个叫‘明姐’的女人离开前放了话,说谁要再敢背着大老板搞事情,自个儿偷偷研究毒.品拿出去卖,她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你问我她和她男人现在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啊,不过听说他们在南边被公安发了A级通缉令,待不下去了,所以才跑到咱们这旮沓来接个活儿,顺便避避风头。喏,兴许不是在桦城,就是在辽阳,要不在锦松?这谁说得准呢。”   这个说法很快在地下世界流传出去,一时间各个大小团伙风声鹤唳,谁都怕自己成为“明姐”下一个盯上的对象,甚至连散货都不敢往外出了,每天烧香拜佛,祈祷“明姐”早日顺利偷渡出境,哪怕是去祸祸北边那帮老毛子呢?只要别盯着他们就行……   于是治安大队的工作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难以相信,歌厅居然只是唱歌,舞厅居然只是跳舞?   yin君子呢?散货仔呢?KPI呢???   ……   明姐哪儿也没去,明姐还在苦哈哈地骑自行车上班。   好在元旦快要到了,小偷小摸的案子自有各片区派出所操心,等闲轮不到他们一大队出马。   12月31日,分局举办年终总结表彰大会,周茉力压全局,顺利拿下先进个人荣誉奖,除了金灿灿的奖状,奖品还有一个黑皮笔记本,一支英雄钢笔,一张三十元的新华书店购书券,两条纯棉毛巾。   顺便提一句,去年拿了先进个人的是郑望宁,可把蓝队长给嘚瑟坏了,恨不得把奖状贴到黄建海脸上。   相比之下,今年黄建海表现得可就矜持多了,看都没看蓝队长一眼。   毕竟跟个人二等功一比,区区一个分局的先进个人就洒洒水啦~   开完表彰大会,接着是一个小型的元旦联欢会,各个大队,各个科室都出了节目,有大合唱,有诗朗诵,有快板,甚至还有小品。   周茉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整天和她在同一栋楼里办公的同事们,居然还有这么多才艺。   叶蓁作为技术科一枝花,也是今年联欢会的主持人,她今天穿着一条大红色丝绒长裙,乌黑亮丽的长卷发披散在肩头,脸上两团腮红越发衬得粉面桃腮,明媚又喜庆,端庄又大方。   她手里捏着提词卡,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字正腔圆地播报:   “接下来请欣赏小提琴独奏:《爱的礼赞》。表演者:法医处应枢言——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应主任闪亮登场!”   台下先是愣了一瞬,随机爆发出比刚才所有节目加起来都要热烈的掌声。   他们没听错吧?法医处,应主任,小提琴独奏???   他都来桦城分局六年了,这可是第一次在新年联欢会上表演节目啊!   叶蓁极力压抑住激动的心情,才没在台上喊破了音去。   报完幕走下台前,她意味深长地朝着观众席的周茉看了一眼。   这傻丫头,还在那儿瞪着眼睛东张西望呢,准备好接受某人的孔雀开屏吧! 第39章 第 39 章:“为什么应主任穿衬衫一点也不皱?”   叶蓁报完幕往后台走,在过道里和应枢言打了个照面。   她眼睛唰地一亮,又因为时间紧迫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克制住激动的心情冲他挥了下拳,“……应主任加油!”   应枢言似乎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嗓子吓了一跳,又很快调整过来,礼貌点头,“谢谢。”   二人擦身而过。   叶蓁更激动了,几乎是跑着回到候场区,一抬头就对上郑望宁略带醋意的眼神,“应主任表演节目,你那么激动干嘛?”   别以为他在后面没听出来,她那小嗓子都快夹劈了。   “你懂个der。”   叶蓁面对正牌男友毫不掩饰自己的小辣椒本性,抡起小拳头照他胸口捶了一下,“我激动是因为……”   “因为什么?”   “不告诉你。”   叶蓁故意卖了个关子,自己躲到一边偷笑去了。   这种全分局上下只有她知道的惊天超绝无敌大八卦,真是太~爽~啦~   笑了一会儿她又反应过来,拿上新的手卡拔腿就跑。   应大主任孔雀开屏,这种载入史册级别的名场面她怎么能不在第一现场亲自目击!   战地记者叶小蓁冲冲冲——   ……   应枢言在全分局充满期待的目光下,不疾不徐走上舞台中央。   还没正式开始演奏,不出意外地先收获了一片热烈掌声。   要知道,别看两个刑侦大队跟和尚庙似的,只有周茉一根独苗,但分局其他科室,尤其是内勤和文职相关的女警察却是不少,有些工龄长的老大姐,年纪说不定比沈兰君还大一些。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应主任的外形条件已经足够优越,但当他脱下千篇一律的制服,换上自己的常服,还是狠狠惊艳了同事们一大跳。   为了这次演出,他今天穿了一件冰川蓝色的衬衫,瞧着不像是市面上常见的混纺或者牛津布面料,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柔软有光泽。   浅浅的雾蓝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高级的哑光质感,尺寸也是严丝合缝,仿佛量身定做,找不出一丝多余的褶皱。   领带则选了颜色更深一点的宝石蓝,同色系渐变过渡和谐,层次清晰,雅致又稳重。   下搭黑色精纺羊毛西裤是最保险的安全牌,两条笔直长腿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可越是如此,越透出一丝禁欲的危险。   毕竟老话说得好——穿的越多,穿的越少。   此时台下一众有老有少,有老公没孩子的女同胞们都产生了同样的念头:   今天光是看到应主任站在这里,就已经回本了!   大家是毛衣也不打了,瓜子也不嗑了,一双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歘欻欻!   好在应枢言并没有被台下无数热烈的目光吓退,又或者他早就习惯了这样万众瞩目的场合,清冷眉眼丝毫不为所动,平等地环视过全场,微微颔首,礼貌致意。   叶蓁躲在幕布后面激动啃手。   她可以对灯发誓,刚才应主任的视线扫过周茉附近时,绝对多停留了0.05秒!   而周茉对此一无所觉,因为她已经沉浸在应主任的超绝穿搭品味里无法自拔了。   真想钻进他的衣柜里翻一翻,这个人怎么有这么多好看又显贵的衣服啊!   而且为什么每一件衣服都死死踩在她的XP上……   周茉无意识地咬住嘴唇,小脸红红的,心跳也加快了几分。   她正担心会不会被人看出来她在犯花痴,结果回头一看,户籍科和档案室那边的女同事们,已经兴奋得直拍大腿了。   ……原来大家都在欣赏应主任的美貌啊,那没事了^_^   整个小礼堂似乎沉浸在奇怪的粉红泡泡里,就连坐在前排的吴局长等人都笑呵呵地望着台上的应枢言。   看看,这是我们分局的!   应枢言向舞台边上负责给节目播放音乐的广播员做了个手势,后者点点头,按下磁带播放键。   很快,音响里传出一阵悠扬的钢琴伴奏,与此同时应枢言已经将小提琴架在肩头,丝滑地切入旋律。   当他拉动琴弓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气质也随之一变,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成日与尸体打交道的冷面法医,而是一位高贵的,优雅的,正用琴声诉说自己心声的绅士,像一个真正的音乐家。   那双握惯了手术刀的手,换成琴弓也是同样的丝滑流畅。他一手拉弓,一手在琴弦之间灵巧地移动换位,轻揉慢捻,如蜻蜓点水,却又做到了令人可怕的精准,换把时没有发出丝毫杂音,低音温润,高音清亮,且力度均匀,每一个音符都圆融而饱满。   周茉是第一次听这支曲子,她不懂什么创作背景,但能听出乐曲中充满着温暖又欢快的气息,从低到高,从温柔浪漫,到明亮舒展,像夏天的冰镇酸梅汤,像冬天的暖姜红枣茶,也像每年春天和秋天都会有的,那种天高云淡,微风徐徐,不冷不热的好天气。   总之就是……就是非常好听!   两分半的曲子很快就走到尾声,琴声变得低缓,带着小提琴独有的缠绵悱恻之意,尾韵悠长,渐渐止息。   演奏结束,应枢言放下琴,冲台下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大步离开,将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都潇洒地抛在了身后。   “好听!!!啊啊啊应主任!!!”   周茉随大流疯狂鼓掌,拍得手心都红了,整个人就像是被天宫灵泉洗涤过一般,通体舒畅,第一次切身体验到了什么叫如听仙乐耳暂明。   不行,等明天放假她就要去商场买盒磁带,以后天天在家听!   周茉赶紧拿出新发的笔记本,在上面端端正正写下《爱的礼赞》。   可别不小心买错了。   雷星宇凑过来跟她八卦:“应主任今天穿的蓝衬衫可真好看,你说是不是得比梦特娇还贵啊?”   “……你就知道个梦特娇。”周茉给他一肘子,摸着下巴思考,“我也不知道啊,兴许是他从港城带来的,或者是在国外读书的时候买的?”   雷子同志现在眼光也是变高了,看不上他三十五块钱的地摊白衬衫了。   要是能管应主任借一套衣服去相亲……那效果肯定杠杠的。   他又想到一个问题,问周茉:“为什么应主任穿衬衫总是板板正正的,我穿就鼓鼓囊囊的,塞进裤腰里还老往外跑?”   难不成应主任还有什么从国外传回来的,穿衬衫不皱的小妙招?   他捅咕周茉:“你跟应主任熟,帮我去问问他呗?”   元旦连着周末放三天假,他还要抓紧时间去相亲呢,现在能学点儿是点儿。   然而他刚说完这句话,就看到周茉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红,最后恼羞成怒似的踩了他一脚。   “……你自己问去。”   雷星宇摸不着头脑:这又是怎么了?他也没说错话啊?   周茉趴在桌面上,整个脑袋都埋进胳膊里,心跳的更厉害了。   雷星宇不提这茬还好,他一提她就想到了。   应主任的衬衫之所以那么合体熨帖,不会是因为……他用了传说中的衬衫夹吧?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她的思绪就如野马狂奔,再也拉不回来了。   满脑子都是应主任今天穿的西装长裤,还有包裹在里面的结实有力的大腿,以及大腿上面挂着的……   啊啊啊救命我有罪我要忏悔不能再想了!   小周警官变成小周鸵鸟,流下了罪恶的口水。   她就这样晕乎乎地,如同喝了二斤假酒一般,飘飘悠悠地回到家,那种如在云端的梦幻感依旧挥之不去,激动的心情难以抑制,迫不及待想要和人分享——   “妈!!!”   周茉扑进沈兰君怀里,紧紧拉着她的手,语无伦次道:“你知道吗,今天我们单位联欢会,应主任他上台拉小提琴了!听说这是他上班这么多年第一次参加表演!”   “啊!!!”   沈兰君表现得比她还激动,母女俩在沙发上滚作一团,不时发出嘻嘻哈哈的窃笑和叽叽喳喳的尖叫。   沈兰君悔得直拍大腿,“为什么你们单位联欢会不让家属参加,有没有录像带?能不能拷出来一盘让我也看看?”   她现在想办法承包分局食堂,还能赶上明年的联欢会现场直播吗?   厨房里的周业成酸成一颗大柠檬。   应主任应主任,又是应主任!   他辛辛苦苦准备一大桌子晚餐庆祝元旦,结果还比不上那个拉小提琴的?   饭桌上,周茉严肃宣布明天要去商场买磁带,就买应主任拉的那首《爱的礼赞》。   “买!咱俩一块去,多买几盒换着听,咱们也陶冶一下情操。”   沈兰君当场批准,并大方表示明天的采购费用她报销了。   好不容易放了个小长假,没有案子,还不得带着闺女使劲逛街去?   周业成依旧不吭声,直到吃完饭一家三口坐在客厅看电视,他不知从哪儿翻箱倒柜找出一把旧口琴,用袖子擦了擦,呜哩哇啦吹了起来。   周茉一脸惊奇,“爸,你还会这一手呢?”   周业成继续试音,百忙之中抽空回了一句:“小瞧你爸了吧,谁还不是个文艺青年了?”   就在周茉和沈兰君被他呜呜哇哇不成调子的吹奏快要折磨得失去耐心时,周业成终于找回手感,吹出一句完整的好听的调子。   沈兰君先是一愣,随即了然地挑眉一笑,跟着曲子轻轻哼唱起来: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正是他们这代人的经典神曲《喀秋莎》。   得到媳妇儿的肯定,周业成吹得更起劲了,仿佛合着口琴声回到了年轻时那段浪漫岁月。   周茉跟着打拍子,笑着看爸妈从沙发上站起来,搂着转圈跳舞,小小的客厅里洋溢着幸福的氛围。   最后周业成打开了家里的立式录音机,一首首耳熟能详的歌曲响起,客厅仿佛变成了家庭卡拉OK,一家人跟着乱七八糟地唱,也不管在不在调上。   就这样沉浸在歌声、曲声、口琴声里,周茉和爸妈一起度过了1994年,迎来1995年的第一天。   ……   新年第一天,周茉睡了个懒觉,九点多才起床。   走进客厅,沈兰君正在落地镜前试她新做的旗袍,满意地转了好几圈,见到周茉出来,连忙塞给她一件同款同色的,“试试,咱娘俩今天也穿一回母女装。”   周茉本想拒绝这种行动不便紧绷绷的衣服,但沈女士难得这么有兴致,而且今天又是假期,穿一回应该也不要紧。   万一下次再有变装行动的时候说不定就用上了呢?   周茉很快说服自己,回到卧室三下五除二就给套上了。   尺码刚刚好。   沈兰君满意的不得了,母女俩就这么穿着同款旗袍逛街去了,留老周同志自己在家解决剩菜。   二人先去了开在新亚商厦隔壁的一家面积很大的音像店,进门就问有没有小提琴或者钢琴曲磁带。   “要有《爱的礼赞》的。”周茉在旁边补充。   “古典乐专辑啊,有的有的,在这边。”   老板带领二人往里走,打量着周茉红润饱满的面颊,笑眯眯地打趣:“姑娘,处对象了吧?”   周茉:!   她连连摆手说没有,又好奇地问老板为什么这样说。   “我猜错了吗?”老板摸了摸下巴,“可是《爱的礼赞》这首曲子是作曲家送给他未婚妻的定情礼物,我看你一进门就点名要这个,还以为是……哈哈哈,不好意思啊。”   周茉站在原地没动,仿佛开启了静音模式,天地间只剩她怦怦乱跳的小心脏。   别说她自恋啊,但是应主任来分局六年都没上台表演过节目,今年突然就上了,而且选的还是这样一首曲子,该不会是……   沈兰君听到老板介绍这首曲子的来历时就已经笑开了花,再一看闺女眼波流转,含羞带怯,春心萌动的模样,哪还有什么不懂的?   她一边笑一边故意问老板:“要是有个男孩子给她拉了这首曲子呢?”   老板松了口气,竖起大拇指:“算他有品!”   接着又给沈兰君一通科普,说这首曲子看似简单,其实里面全是技巧,没个十年八年的童子功,敢在公开场合拉这个,那就是自取其辱。   讲得来劲了,老板当场拆了一盒新磁带,A面第一首正是《爱的礼赞》。   沈兰君听得如痴如醉,再一想昨天女儿听到的可是应主任现场演奏版本,顿时更后悔了。   早晚有一天,她要让小应在她家客厅里拉上十遍!   母女俩拎着满满一大袋子古典乐磁带走出音像店,周茉还晕乎乎地回不过神来。   沈兰君恨铁不成钢地拧了她一把。   “小傻蛋,别寻思了,应主任那首曲子就是拉给你听的,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明明脑子和模样都随了她,怎么在处对象这事儿上就跟不开窍似的?   她当年和老周认识的时候,一个眼神就知道他相中自己了,就是这么自信!   “哎呀,那人家又没明说这首曲子是送给我的……”周茉捂脸小声哼唧,突然扭捏起来。   现在回想起来,昨天应主任上台演奏的时候看她了吗?有还是没有呢?   糟糕,光顾着对他的好身材偷偷流口水了,完全没注意啊啊啊!   沈兰君又照她屁股拍了一下,“别犹豫,大胆上!我单方面宣布就要这个女婿了!”   周茉也是拿她妈没招了,举手投降,先糊弄过去再说。   “咱们中午在哪儿吃饭啊?”她左右张望,试图转移话题。   “去商场四楼吃火锅。我和你罗阿姨早就约好了,正好今天小云也休假,咱们几个聚一聚。”   小云说的就是范海云,之前被周茉见义勇为救下的那个二院女医生。   前阵子她不是抓间谍又受伤住院了吗,范海云一下班就来看她,一来二去的和沈兰君也熟悉了,连带着她妈妈罗阿姨也成了沈女士的逛街搭子,俩人还挺聊得来的。   对于沈女士的社交悍匪天赋,周茉也只能甘拜下风。   ……现在想想,她能在蒋万彪面前胡说八道而面不改色,说不定也是一种遗传?   二人到了商场四楼,很快和范海云母女汇合。   “哎呀,你们娘俩穿这一身可真带劲儿!”   罗阿姨一见到周茉就赞不绝口,夸了又夸,又遗憾地捏捏自己腰上赘肉,“可惜我是穿不进去咯,不行,我也要减肥了!”   话是这么说,但点菜的时候罗阿姨可是半点没手软,什么高钙羊肉脆骨羊肉手切羊肉一个都没放过,嘴里念叨着明天再开始。   两个妈妈凑在一起,话题自然也离不开孩子。   罗阿姨说范海云:“早知道当医生这么辛苦就不让她考医大了,本科五年累得要死,上了班也没一天清闲的时候,糟心事说都说不完,还要担心自己的小命。”   沈兰君说周茉:“她这名儿算是白起了,自打上班以后,也没过过几个正经周末啊。天天风里来雪里去的乱跑,和坏人斗智斗勇,我这心呐,没有一天是能安稳放进肚子里的。”   罗阿姨总结:“我跟你说,周茉要找对象千万不能找医院的。”   沈兰君附和:“小云找对象也不能找当警察的。”   周茉和范海云这两只小社畜只能默默给彼此夹菜,顺便加油打气。   确实,医生很好,警察也很好,但医生和警察组成的家庭就……   她小声跟范海云说:“我听过一个段子,说医生和警察的孩子三岁就能颠勺炒菜了。”   范海云反应过来,把脸埋进碗里笑得不行。   这就是她喜欢和周茉相处的原因,无论工作有多忙,她就像个永不疲惫的小太阳一样,连带着身旁的人也被她满满的活力所感染,变得阳光起来。   不过她有一阵子没见到周茉了,怎么觉得她今天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范海云说不上来,但就是莫名觉得周茉好像又变得漂亮了?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她正要问周茉是不是又破了什么大案,立了什么大功,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抓小偷”的呼喊。   这三个字仿佛瞬间开启了周茉的身体开关,她眼神一凝,单手撑着桌旁的半隔断围栏就翻到了对面,以最短直线距离冲到火锅店门口,追了出去。   速度之快,沈兰君根本没反应过来。   ——周茉还穿着她新买的小旗袍呢,就这么飞出去了?!   然而追出去的周茉根本没想那么多,她跑得虎虎生风,凭借敏锐的眼力和反应力,一下子就锁定了跑在人群最前头那个灰黑色的小个子身影,找准目标冲了上去。   “站住!警察!”   她边跑边喊,很快就超过了帮着抓贼的热心路人,丢钱包的苦主本人,渐渐跑到了最前方。   期间耳边隐约传来几道细微的刺啦声,她也来不及细想,只是觉得越跑越快,好像有什么束缚被解开了一样。   就这样追着小偷足足跑了三层楼,在迷宫似的男装柜台之间来回穿梭,周茉终于觑着一个空子,抢先截到小偷前面,一个饿虎扑食,狠狠将他压在地上。   “还跑不跑?!”   她用膝盖死死抵在小偷后背上,反手利落地抽了他裤腰带,反绑双手。   等商场保安、钱包失主、热心群众一大帮人追过来时,就见小偷被绑在地上,跑得脸色发青,舌头都快吐出来了。   周茉从小偷怀里摸出一个新款男士钱包,打开看了一眼,从隔层抽出一张身份证,冲着人群喊了一嗓子。   “林之芃,林之芃在不在?”   “在,我在这儿呢!”   一个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的男青年艰难地挤过来,面上还带着点青涩的学生气,“警,警官?这是我的钱包。”   他刚才好像听到这个年轻姑娘喊自己是警察来着?   周茉拿身份证上的照片和面前的人对比了一下,点点头,把钱包递给他,“看看少了东西没有,丢了就让他赔。”   说着又把绑在小偷手腕上的腰带紧了紧,喝道:“老实点儿!”   “没有,什么都没丢,谢谢警官!”   林之芃一脸后怕,他元旦放假回家,和高中同学约在这里吃饭,没想到先被小偷掏了兜。   虽然里面没多少钱,但要是身份证弄丢了可就麻烦了。   他对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女警官充满好感,正要问她是哪个单位的,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焦急的女声。   “周茉!你没受伤吧?”   范海云气喘吁吁追过来,见到这里围了这么多人,脸色一变,赶紧脱下外套披在周茉腰间,小声提醒:“你的衣服……”   周茉低头一看,才发现新旗袍已经彻底被她穿崩了,原本开衩在小腿肚,现在直接开到腰了。   “没事儿,我里面还穿着一件呢。”周茉默默扯过一块布料,盖住她的粉色小熊秋裤。   沈兰君和罗阿姨追过来,看到这里简直两眼一黑。   谁家穿旗袍会在里面套秋裤啊!不都是穿肉色丝袜的吗!   不过现在也只能说,幸好周茉里面穿的是秋裤……   周茉心虚不敢看她妈。   其实是她今早出门前偷偷换下来的,她嫌丝袜太薄,冻腿。   商场保安过来带走了小偷,又对周茉连连道谢。   范海云又一次见到周茉见义勇为,忍不住道:“你要是个男的就好了,咱俩明天就领证去。”   这下她妈肯定不会再催着她相亲了。   周茉哈哈一笑,摇头拒绝:“不行,我妈不让我找医生。”   围观群众看了一场热闹陆续离开了,只剩林之芃站在原地,拿着钱包,心中惊疑不定。   他刚才没听错吧?后赶来的那个女的管她叫周茉?   就是那个,和他遥遥姐一起被绑架的周茉?   “怎么了你,吓呆了?”林之芃的高中同学喊了他几声,笑着打趣:“还是被女警官的飒爽英姿迷倒了?趁着人还没走远,赶紧去要个电话啊。”   林之芃连忙否认,“别瞎说,我就是在想,要怎么感谢人家才好。”   “那你也得问问人家的姓名和工作单位啊。”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朝订好的餐厅走去。   走出一段路以后,林之芃又忍不住回头看。   目之所及只有往来不息的顾客,哪还有周茉的影子?   林之芃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他虽然不知道周茉在哪个单位,但他知道有一个地方肯定能找到她。   第二天上午,林之芃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牡丹楼,直奔大厅中央的柜台。   坐在里面负责收钱的中年大姐笑容可掬:“你好,请问几位用餐啊?”   林之芃第一次干这种事,难免紧张,犹豫了几秒才开口:“我找周茉,她是你们老板的女儿对吧?”   大姐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左手慢慢移向柜台里的座机,一边不动声色地问:“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林之芃从书包里掏出一封信推了过去。   “我有很重要的事找她,能帮我把这封信转交给她吗?”   ……原来是送信啊。   大姐摸向话筒的动作一顿,重新扬起笑脸,“如果她过来这边的话,我就帮你转交。方便留一下你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吗?”   “不用,她看了信就知道了。”   林之芃摆摆手,随即像完成了一桩大事一般,逃也似的离开了。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大姐皱起眉头,随手将信封塞进抽屉里。   一个女服务员走过来:“张姐,那小孩儿来干嘛的啊?”   干这一行的察言观色是基本功,林之芃本来年纪就不大,才考上大学,身上还一股学生气。   张姐一耸肩膀,“可能是来给咱家小老板送情书的吧。”   她可是牡丹楼的老员工了,这种情况从周茉上高中起就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那些胆大包天的皮小子,不敢跟周茉表白,怕被她揍,净整这些没用的。   张姐一开始还会把情书打包转交给沈兰君,后来沈兰君都懒得看了,直接让她自己处理。   女服务员是去年新来的,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捂嘴偷笑:“小老板不是都上班了吗,怎么还有人搞这一套啊?”   “谁说不是呢?”张姐抓了把瓜子咔嚓咔嚓嗑起来,“算了,等晚上沈总过来盘账,我再交给她吧。”   好多年没替小老板收情书了,还怪新鲜的呢。   然而牡丹楼的生意是越到晚上越好,张姐忙得团团转,早就忘了那封被她随手塞进抽屉里的“情书”,被压在了几本台账的最下面。   ……   三天假期,周茉就第一天不幸报废一条新旗袍后,被沈兰君勒令在家躺着,不许出门,更不许出去管闲事。   于是这几天周家都弥漫在古典音乐的氛围中,尤其那首《爱的礼赞》不知道被沈兰君放了多少遍。   听到最后周业成耳朵都快起茧子了,疯狂抗议:“就不能换一首吗?”   沈兰君幽幽望向周茉,“那你得问咱闺女想不想换。小茉,你说换不换啊?”   周茉明知道她在调侃自己,还是不争气地红了脸,赶紧把自己关进房间里冷静冷静。   这三天过的简直是又短又长,周茉从没比现在更盼着去上班,自行车都要蹬出火星子了。   可临到分局楼下,她又突然踌躇起来。   万一碰到应主任……她是问呢,还是问呢,还是问呢???   就这样怀着忐忑的心情复工了,她在办公室无所事事地坐了一上午,几次想去三楼,又硬生生强迫自己坐回去。   都一上午了,也不见他来找自己,会不会是她误会了?   万一要真是误会了,那该多尴尬啊,她以后还怎么好意思面对人家……   周茉在椅子上挪来挪去,百爪挠肝似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心里有事。   直到走廊上隐约传来“应主任”,她立刻如火箭发射般原地弹射出去。   然后差点撞到雷星宇身上。   “你干什么啊?”周茉捂着脑袋抱怨。   “你干什么啊!”雷星宇捂着胸口回击,“我不就提了一句应主任,你怎么跟召唤兽似的……”   周茉白他一眼,理不直气也壮,“我,我找应主任有事不行吗?”   “啊,那你算是来晚了。”   雷星宇笑呵呵地泼了一大盆冷水,“我刚从三楼下来,冉平说应主任昨天被辽阳市局请过去协助破案了,没个三五天回不来。”   “啊……”   周茉肉眼可见地蔫吧了,就像一株原本生机勃勃的小植物,突然间叶子软了,杆也弯了,整个人都没精打采起来。   可恶,她在这里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他却一声不吭跑了,算什么意思嘛!   走就走,她还不稀得问了呢!   周茉一秒复活,决定不再为这些俗事烦扰。   她要奋斗!她要工作!   “我要破an——”   还没喊完就被雷星宇一脸惊恐地捂嘴,“姑奶奶!收了神通吧!”   他还想多过几天安生日子呢!   周茉大眼睛滴溜溜直转,用眼神保证她不再乱说话,雷星宇才警惕地松开手。   周茉一溜烟冲进黄建海办公室。   “黄队,我要破案!”   黄建海:?   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现在哪有案子让你破啊,去去去,上一边玩去。”   个熊孩子,大好的日子,怎么能说出这么不懂事的话?   余光瞥见雷星宇在门外鬼鬼祟祟的身影,黄建海默默又给他记上一笔。   肯定都是雷子教的!   “我没闹,黄队,我真的要破案,旧案。”   周茉也是刚刚才想起来,她好像答应了人家一件事,至今还没履行承诺呢。   她提醒:“就是那个,咱们上次去市局的时候碰见的那个母亲。我想查她女儿的案子。”   黄建海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她找你了?我跟你说啊周茉,你可不要因为一时心软就答应某些受害者家属的不合理要求,有些案子迟迟破不了是有原因的,不是我们警方不作为。你……你还年轻,刚立了功,正是前途无量的时候,可千万别给自己惹麻烦啊。”   按说这些话都不该在明面上讲出来的,可谁让周茉是他相中的好苗子呢。   小苗儿就得慢慢长,得有人在旁边扶着,照看着,不能苗还没长成,先被一阵狂风骤雨给打折了。   “我知道您是为我考虑,可她没有找我,是,是我自己主动答应她的……”   周茉越说声音越低,底气不足似的,怕黄建海发火,又眼巴巴地瞅着他,“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就是看到她抱着女儿的遗像坐在那儿,我心里就特别难受,特别想为她做点什么……”   要不是被洪超的案子,和后来卧底潜入蒋万彪团伙的任务绊住手脚,她早就来找黄队申请重启旧案了。   “哎,哎呀你这,我就说了你两句,咋还哭了?”   眼看小丫头眼睛越来越红,声音也带了哽咽,黄建海反而手忙脚乱起来,翻箱倒柜给她找纸擦脸。   周茉背过身使劲擤了一下鼻涕,又赶紧抹抹眼睛,挤出一个笑脸。   “总之您就让我试试呗,万一呢,万一真让我找出点新线索呢?”   黄建海叹了口气,再三向她确认,没有给受害者家属做出什么不切实际的许诺,这才答应。   “你去写一份重启旧案的书面申请,就说……就说最近整理其他同类案件时,疑似发现了新线索,申请调取本案卷宗。”   黄建海连理由都替她想好了,“你写了书面申请,我这里通过了,再去找吴局签字,你才能去档案室调取卷宗,流程上不能有瑕疵。”   “好嘞。”周茉脆生生地答应了,“谢谢黄队!”   写报告对她来说一点也不难,黄建海和吴局长那里也很快就签字通过。   但等周茉拿着审批申请去了档案室,管理旧案卷宗的陈姐帮她找了半天,最后摇头:“不对,这个案子好像不在我们分局,是市局的。”   她找出一份颇有年头的记录文件,指给周茉看:“1980年11月17日,两名女童被绑架、杀害案由市局牵头成立联合专案组……这份卷宗现在应该被存放在市局档案室,你得去那边看看。”   “好,谢谢陈姐。”   周茉硬着头皮又去找黄建海,双手合十,“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嘛……”   黄建海气乐了,弹她一个脑瓜崩,“谁是佛?”   “当然是您,我们最最敬爱的黄队长!”   周茉毫不吝啬彩虹屁,拿出在家里哄老周同志的本事,把黄建海拍得通体舒畅,大笔一挥写了封介绍信。   “行了,拿去市局找穆局长吧,她是咱们南关分局出来的,这点小忙还是能帮的。”   周茉又马不停蹄赶往市局,很幸运,穆局长刚好有空。   她走进办公室,略带拘谨地说明来意,穆局长一下子就变了脸色。   “你要查林之遥的案子?”   周茉不明白她的态度为什么会突然转变,谨慎点头,又问:“这个案子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还是我不该查?”   穆局长定定看了她一会儿,仿佛要把眼前这个年轻活力的小女警,和当年那个被她从冷冰冰的破屋子里抱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紧紧搂着她脖子不撒手的小胖丫头联系起来。   十四年了啊。命运兜兜转转,还是把这个案子又送到了她面前。   “案子本身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证据不足,可供追查的线索太少,才变成了一桩悬案。”   穆局长起身示意周茉跟她出去,一路来到档案室。   超过十年的积案被单独存放在档案室最深处的铁皮柜里,穆局长打开其中一扇柜门,没怎么费力就找出了那串让她难以忘怀的编号,将档案盒抽了出来。   周茉正要双手接过,穆局长突然握住她的手,语气凝重,又带着一丝隐隐的关切。   “周茉,我希望你在打开这份卷宗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希望这里面藏着的真相,是你有勇气能接受的。” 第40章 第 40 章:她的好朋友,像一个小天使。   沉凝的目光,饱含深意的话语,让周茉一时怔住,久久未曾回神。   为什么穆局长会这么说……这个案子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脑袋里好像裹了一层浆糊,她只能下意识地谢过穆局长,“那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我先回去……”   穆局长温和一笑,牵着她的手又回到办公室。   “别急,你就在这儿看吧,正好看完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就问我了。”   她点了点档案盒脊背下方那排手写的小字。   主办:穆剑英。   周茉猛地抬起头:“这个案子当年是您主办的?”   “对。当时我还在南关分局一大队,市局成立了联合专案组,因为我是女警察,更适合处理这种儿童绑架案,就点了我带队。”   穆局长回到办公桌前,翻开没看完的文件,对周茉说:“你慢慢看,渴了就自己倒水,不用客气,怎么自在怎么来。”   周茉心里直犯嘀咕:为什么穆局长从第一次见到她起就对她这么好啊?爸妈真的没有瞒着她进行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吗……(bushi)   但此刻她对怀里这个案子的好奇心和探索欲更占上风,深吸一口气,周茉小心地解开固定外壳的线绳,熟练地翻到案情记录第一页。   “1980年11月17日晚23点40分,南关分局刑侦一队接到报案,两名8岁女童自放学后便失去踪迹……”   泛黄的纸页有受潮造成的凹凸不平的痕迹,边缘微微卷曲,纸上蓝黑色钢笔写下的字迹娟秀端正,收笔处有些许氤氲。   但周茉还是在密密麻麻的案情记录中迅速找到了那几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报案人:周业成,沈兰君,系夫妻关系,家住……   林芳萍,陆明山,系夫妻关系,家住……   两名失踪女童为南关六小二年一班学生,林之遥(曾用名:陆之遥),周茉,均为8岁。失踪时身穿……   林之遥!   周茉!   为什么,为什么卷宗上会同时出现她和林之遥的名字?   她们俩一起失踪了?被绑架了?而林之遥还……   眼前突然一阵模糊,周茉发现自己好像不认识字了。   那些工工整整的小字开始旋转,变形,扭曲,拉长,最后变成一个个她不认识的外星符号,铺天盖地朝她砸过来。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嘴唇颤抖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穆局,我……我是当年的,受害人?”   穆局长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文件,从周茉打开档案盒开始,她的目光就一直锁定在她身上,平静的,温和的,悲悯的。   面对周茉微微发白的脸,惶然无措的神情,穆局长轻叹一声。   “周茉,你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对吗?”   她应该想起来什么?   周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纹路交错纵横,一如她此刻心境,仿佛被命运从高空狠狠抛下,落入一个永远找不到出口的无限迷宫。   林之遥林之遥林之遥林之遥……   她反复默念这个名字,可她的大脑好像生了锈,上了锁,竟然完完全全找不到关于她的一丝痕迹。   她不记得林之遥,不记得林阿姨,不记得自己被绑架过,更不记得她在那么小的年纪里就经历过死亡和失去。   一滴眼泪突然砸到档案盒上。   周茉手忙脚乱去擦,又赶紧把这份珍贵的卷宗挪到旁边沙发上。   可她的眼泪依旧不听使唤地往下掉,越哭越汹涌,心底却是一片空落落的茫然。   好奇怪,她到底在为什么而悲伤?   穆局长坐到她身边,将周茉抱进自己怀里。   “好孩子,想哭就哭个够吧。你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早晚要面对。”   ……   1980年11月17日,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傍晚。   林芳萍下班回家,见女儿的房间是空的,也没多想,系上围裙钻进了厨房。   遥遥肯定是又跟着茉茉去她家写作业了。   这两个孩子从一年级起就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白天在学校要一起玩,放学回家也要凑在一块写作业,今天在我家,明天去你家的,两边大人早就习惯了。   毕竟从学校回家走路也就十来分钟,而且都是走惯了的大路,一路上全是住在附近街坊邻居家的孩子,跑跑闹闹地就到家了,根本不用家长操心安全问题。   而且还是两个小姑娘,又不像那些皮猴似的臭小子成天在外面瞎跑,不到饭点喊不回家的,除了去彼此家里写作业,玩玩具,林芳萍想不出她们还能去什么别的地方。   就这样一直等到八点多,往常这个时候遥遥早该回来了。   她跟丈夫陆明山提了一嘴,他心不在焉地回:“说不定是在茉茉家住下了呢,上礼拜六茉茉不是还在咱家住了一宿吗?”   “这孩子,也不知道托同学捎个信回来。”   林芳萍擦了一会儿柜子,突然想起,“不对,遥遥中午回来吃饭时说了,明天学校要交两块钱书本费,她还没管我要钱呢。”   “这有什么的,让茉茉爸妈先帮着垫一下,明天再让遥遥还回去呗。”   林芳萍不悦地瞪了丈夫一眼,他总是这样大大咧咧的,明知道周家条件比自家好,还要这么说,万一让人家误会了怎么办?   自从遥遥和茉茉成了好朋友,她平时没少偷偷叮嘱女儿,去茉茉家作客要乖一点,不能看见什么好吃的都想吃,实在馋了就回家告诉妈妈,她再给女儿买。   她和陆明山都有正式工作,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也将近一百块了,又不是掏不出这两块钱来。   林芳萍打定主意,换上厚外套,准备去周家给女儿送明天要交的书本费。   出门前她还去厨房捡了七八个晚上蒸的大包子,装了两层饭盒,外面还裹了一层厚厚的棉布套子。   “茉茉爱吃这个黄蘑馅儿的,正好给她俩明早热了吃。”   两家离得不远,骑车十来分钟就到了。   然而当林芳萍敲开周家得大门,却对上周业成一脸困惑的神情。   “茉茉不是跟着遥遥回你家了吗?”   入了冬的寒夜里,二人瞬间都被冷汗浸得透心凉。   坏了!   周业成推出自行车,和林芳萍一起骑到外面大路上,找到一家装了公共电话的杂货店,一个打给沈兰君,一个打给陆明山。   两对父母把学校、老师、同学、亲戚家里,能想到的地方全都找了个遍,也没人看见茉茉和遥遥放学后去了哪里。   一直找到快半夜,周业成当机立断。   “不能再拖了,必须报公安!”   ……   那一晚,无数人在睡梦中被电话声、敲门声惊醒,匆匆赶往单位。   穆剑英也是其中之一。   两名女童失踪案发生在南关分局辖区内,她是当时南关分局刑侦一大队队长,自然责无旁贷,立刻组织起搜索队伍,又联系各个片区派出所启动紧急响应,全员出警,分片包干寻找两个孩子的下落。   一夜过去,毫无所获。   第二天早上,沈兰君拖着心力交瘁的身体来到小饭店,准备挂上停业公告,让厨师和服务员暂时不用来了。   然后就在柜台的账本下面发现了一封匿名信,里面用报纸拼贴成的内容令她胆战心惊,几近晕厥。   “两个孩子在我手上,一人一万,三天之内放进防洪纪念广场西边第二个垃圾桶,否则撕票。”   ……   周茉渐渐止住哭声,穆局长的怀抱干燥而温暖,制服上淡淡的肥皂味也让人安心。   她一直是周茉事业上奋斗的榜样,追逐的目标,没想到二人之间的缘分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结下了。   “还能坚持吗?能的话我陪你一块往下看。”   穆局长拍拍她的后背,又抹去她脸上泪痕,轻轻捏了一下,“还是这么爱哭,怎么抓坏人啊?”   周茉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生怕领导怀疑她的业务水平,连忙大声辩解:“我平时不这样的!不信您可以去问黄队……”   对上穆局长微弯的笑眼,她才意识到自己小题大做了,不由讪讪。   “我知道,你可是咱们全局最年轻的个人二等功。是不是啊,小铁头同志?”   周茉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   被剃秃的那片区域才长出一层短短的毛茬,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有点儿扎脑袋,幸好外面还有一层长头发挡着,倒是看不出来。   但周铁头这个花名,恐怕要和她的“最年轻个人二等功”牢牢绑定,代代相传下去了QAQ   “穆局,我准备好了。”   周茉做了个深呼吸,就算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她还是个警察啊。   是警察就要破案,就要抓到凶手,就要不死不休。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暂时跳过那些分区分片搜索的记录和排班名单,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牵起1980年上的时间线,将时间拨到了绑架案三天之后。   绑匪向两个家庭分别索要赎金一万元,这在当时绝对是个不可能的天文数字,远远超出一般工人家庭的收入水平。   甚至有警察提出猜想,说绑匪绑走两个孩子不是为了求财,根本就是寻仇报复——什么家庭能在三天之内筹齐一万块赎金啊?市长的闺女吗?   他还推测,勒索信只是转移警方视线的烟雾弹,恐怕两个孩子早已遭遇不测,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当然,这些推理都是在内部会议上私下讨论的,当时还不敢让悲痛欲绝的两个家庭知道。   “周茉,你妈妈真的是一个很坚强,很有韧性的母亲。”   穆局长轻抚她的发顶感慨,“我们都觉得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她偏偏做到了,在三天之内凑齐了赎回你的一万块。”   周茉默然不语,心脏一抽一抽地揪痛。   现在一万块对她家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她知道家里的每一分钱都是沈女士辛辛苦苦赚回来的。   她是失去了被绑架的那一段记忆,不代表她就忘记了小时候沈兰君每天早出晚归的忙碌身影。   从小饭店到大酒楼,她以为妈妈靠自己的双手打拼出如今这番事业已经够辛苦了,却想不到她还曾经差一点失去自己唯一的女儿。   卷宗上没写沈兰君是怎么凑齐这一万块的,但周茉知道她妈妈在那三天里一定过得十分煎熬。   好想变出一双翅膀立刻飞回家,抱紧沈女士大哭一场。   但周茉忍住了,她继续往下看,突然瞪大眼睛。   “……警方在纪念广场蹲守了两天两夜,没有抓到绑匪,赎金也被拿走了?!”   怎么会这样?   穆局长发出深深的一声叹息,微微偏过头,仿佛不敢直视周茉的眼神。   “是啊,我至今也想不通,绑匪到底是如何在层层包围之下拿走了赎金,又逃之夭夭的。”   ……   第三天晚上,卡着绑匪要求的最后期限,周业成亲手将装在信封里的,用黑色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一万块钱放进了指定的垃圾桶里。   当时,纪念广场四面八方都布满了从各个分局,派出所抽调过来的警力,无数双眼睛盯着那个垃圾桶,任何企图靠近垃圾桶方圆一米之内的人都会成为高度怀疑警戒的对象。   “但是绑匪选择纪念广场作为交接赎金的地点是有原因的。”穆局长解释:“那时候纪念广场就是咱们桦城最有名的城市景点之一了,而且当时广场上正在举办为期十天的秋季物资交流大会,人流量更是可怕。”   见周茉目露困惑,她又道:“你可以理解为一个超大规模的展销会、赶大集。”   80年那会儿全国还在恢复商品流通,桦城作为东北区域的商品集散中心,每年秋冬都会在纪念广场上举办区域性的物资交流大会。   11月底刚好是秋粮收完、农副产品上市的时间。周边农村供销社会上来卖秋收的山货、皮毛,城里的百货商店会摆摊卖紧缺的棉鞋、冬装、上海牌收音机这类紧俏商品,还有本地小剧团会在广场上搭起临时台子唱二人转、评戏助兴。   从早到晚,男女老少,广场上的人流就没断过。绑匪肯定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才能钻了空子得手。   毕竟警察人数再多也是靠肉眼去一个一个盯,他们是人眼又不是天眼。   “……总之,我们在广场蹲守了两天两夜,期间还抓了好几个拾荒的,翻垃圾桶的,包括广场上的环卫工也没放过。最后有同事实在憋不住,打开垃圾桶翻了个底朝天,才发现那一万块赎金早就不见了。”   穆局长撩了一下头发,挫败似的揉了把脸,摇摇头。   “广场西侧紧挨着老平房区,有一条连通三条小巷的后门,绑匪把放赎金的垃圾桶位置选在离后门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也许是深更半夜,也许是趁着我们换岗交接的空隙,拿了赎金就跑。”   周茉理解地点点头,80年代的人海战术,就算放到现在也是一样,是人就会有力所不逮的时候。   再说赎金只有一万块,一个信封就能装下,还没有一块砖头沉,揣进怀里都看不出来,某种意义上来说对绑匪又是一重便利。   蹲守绑匪失败后,专案组警方心中充满挫败,又怀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万一绑匪收了钱,把两个孩子都放了呢?   那可是整整一万块钱啊,够他逃出去逍遥快活了,难道还不知足?   但无论是周家,还是陆家,都没有再收到绑匪送来的任何消息。   警方当然也不能坐在办公室里等两个孩子自己回来,他们在全城范围内的搜索始终没有放松过。   终于在案发第八天,桦城南边三十里的福民镇上传来消息,有村民称东边山脚下一户已经荒废多年的破屋,前几天看到那个方向在冒烟,怀疑有人住在里面。   穆剑英立刻带队赶往福民镇,快速制定抓捕计划,全副武装破门而入。   她永远也忘不了,当她第一个冲进冷得像冰窖的房间里,看到的画面。   茉茉双手双脚都被绑着,另一头系在床头栏杆上,她坐在床上哇哇大哭,小脸冻得又红又肿,嗓子都哭哑了,只能发出近似小兽呜咽的低低哀嚎。   而就在她身旁,遥遥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一样。   穆剑英一步步靠近床边,终于在看清楚遥遥那泛着青白色的脸蛋时,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忍着悲痛小心翼翼地绕开这个孩子,解开茉茉身上的绳子,将她抱在怀里。   “茉茉不怕,阿姨来了,阿姨来救你了……”   茉茉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哭得更厉害了,“阿姨,救遥遥,为什么遥遥不说话也不理我,她都睡了好几天了,我怎么也叫不醒她……”   嗓音沙哑破碎,字字宛若泣血。   穆剑英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顺着衣领流进去。   假如绑匪拿到赎金第一时间选择丢下孩子逃跑,离开前还残忍杀害了遥遥……那么这几天里就只有茉茉和已经死去的遥遥共处一室,又冷又饿又渴,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   随后赶到的法医也证实了她的猜测,遥遥的死亡时间超过三天以上,因为冬季气温低,屋子里又没生火,所以面部还未出现明显的尸斑,只是透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白。   茉茉被紧急送往桦城人民医院,途中就发起了猛烈的高烧,抢救期间医院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书,最后终于幸运地捡回一条小命。   可当她再次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直到如今。   穆局长握住周茉想要翻开下一页的手,“你……”   这份卷宗是她亲手记录整理,每一页上是什么内容都熟记于心。   周茉死死咬着嘴唇,她知道她将要面对什么,但她必须面对。   纤细的指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她缓慢而坚定地翻过一页。   ——是林之遥的死亡现场照片。   这是她继林阿姨怀中抱着的那张遗像后,再次看到她曾经的好朋友。   遥遥身上穿着一件红底黑花丝绒连衣裙,两个马尾辫整整齐齐地平铺在耳朵两旁,带着荷叶花边的裙摆微微散开,荡出优美的圆弧,让人联想到站在八音盒上跳舞的水晶娃娃。   她闭着眼睛,睫毛又长又翘,鼻头小小的,嘴巴也小小的,唇角微微上翘,仿佛还在笑。   她的好朋友,像一个小天使。   哪怕周茉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她再看到遥遥的第一眼,就坚信她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   可是她为什么这么不争气!为什么偏偏全都忘了!   周茉咬紧牙关,突然握紧拳头朝自己脑袋上使劲敲了好几下。   想啊,死脑子你快想啊!!   “茉茉。”   穆局长掰开她的手,强行把人困在怀里,放软了声音安慰她:“别勉强自己,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也是无辜的受害者。”   周茉靠在她怀里,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还在逼着自己用理性的那一半大脑思考。   “穆局,我被救出来以后,你们有找我问过话吗?问过几轮?有没有尝试过各种让我恢复记忆的办法?”   她对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全无印象,只是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好像生了一场大病,住了很久的院,等出院以后家里就突然搬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周围都是穿着制服的叔叔阿姨,然后认识了住在楼上的郑望宁……   “问过。那段时间我天天去医院看你,变着法儿地让你想起遥遥这个名字,可你总是眨巴着眼睛问我:阿姨,遥遥是谁啊,是你家的小朋友吗,怎么不带她来跟我玩儿?”   穆剑英和医生用了各种办法检验茉茉的记忆,谁也说不准她的大脑为了自我保护开启了怎样的防御机制,总之有关遥遥的一切仿佛都从她的生命中被一笔抹去了。   一旦穆剑英继续追问如“你最好的朋友是谁”“你每天和谁一起上学、一起写作业”“你的同桌叫什么名字”之类的问题,引得茉茉深入思索,她的头就会剧烈疼痛,最严重的一次甚至呕吐不止。   最后是沈兰君和周业成先崩溃了,夫妻俩哭着求她别再来打扰茉茉了,就让她忘掉那几天发生的一切不行吗?   周茉又问:“这么多年过去了,就没有其他警察想要重启这个案子吗?为什么他们都没有来找我问话?”   “你以为没有过吗?”穆局长意味深长道:“别忘了,后来你和郑望宁一起长大,形影不离,他爸爸和爷爷可都是老刑警了。”   周茉瞳孔一紧,“您是说,郑爷爷和郑伯伯……其实一直在监视观察我的状态?”   “谈不上监视,没那么严重。”穆局长摆摆手,“考虑到你的情况特殊,既是绑架案受害者,又是可能唯一见过绑匪长相的目击者,又刚好搬进了老公安家属院,我师父,就是你郑爷爷主动提出,由他和郑哥平时多照看着你,观察你是否有恢复记忆的征兆,免得警方三天两头上门找你问话,把你们一家三口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日子再弄得一团糟。”   周茉恍然大悟。   怪不得从她搬进老公安家属院起,老周同志好像就没上过班了,成天不是围着她就是围着厨房打转,还停了她的舞蹈班,转而让她去学散打,每天早上还要把她从被窝里拎出来,绕着家属院跑圈。   她小时候一点也不爱学散打,更不爱跑步,天天不是喊累就是喊疼。可每到这个时候,就连最惯着她的妈妈都会硬起心肠,逼着她穿衣服下楼。   直到周茉上了中学,有天放学回家路上碰到几个初三的混混勒索她同班同学,收保护费,她拎着砖头就冲上去了,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学的东西好像有用?   原来她也可以保护别人。   从那以后她才真心喜欢上了散打武术,又在周围一群警察叔叔阿姨们潜移默化的熏陶之下,越发坚定了要考公安大学,当警察的决心。   怪不得爸妈对她和郑望宁走得近乐见其成,甚至有阵子放了学就把她扔到郑家写作业。   郑爷爷是桃李满天下的老刑警,家里经常会有徒子徒孙上门拜访,有时候正好赶上周茉也在,他还会把周茉叫到他们面前,像显摆自己亲孙女一样夸她成绩好又听话懂事云云。   现在想来,说不定那些人里就藏着曾经想要重启本案的某个警察,正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还傻乎乎地只当是亲戚朋友间的社交寒暄呢。   “……郑爷爷不愧是老警察,手段够高的。”   周茉想起那个总是笑呵呵给她塞零花钱的白胡子老头,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儿,酸酸涩涩,却又混了一点甜。   她一直拿他当亲爷爷一样,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哪能没有真感情呢?   但她心里很清楚,没有郑爷爷郑伯伯这么多年的默默看护,她不会有这十几年不被打扰的安稳生活。   她身边的所有人,为她织起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安全网,她在里面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就这么无忧无虑、没心没肺地长大了。   周茉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沉重的负罪感。   她不可以这么自私,不可以自顾自地去幸福去快乐,那遥遥怎么办?谁来还她一个本该平安长大的人生?   “穆局,我要查这个案子,我要破这个案子。”她喃喃自语,“我一定要为遥遥做点什么,否则……”   ……   按照回避政/策,周茉作为当事人,其实不应该参与本案侦查。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首先这桩绑架、杀害女童案已经积压了十五年,目前并没有主办警察,考虑到周茉本人参与案件的意愿强烈,而且她又是市局看好的优秀新警苗子,本身具备过硬的刑事侦查能力,穆局长决定特事特办,重启此案。   她又一次在主办警察那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穆剑英。   周茉瞪大眼睛:“穆局?”   “放心,我就是帮你挂个名,这样对上面也好交代。”   穆局长夸张地捶了捶肩膀,“年纪大了,跑不动咯,案子就交给你们年轻人去破吧。”   周茉心里清楚,穆局长是在用自己的职业荣誉为她保驾护航,或许也是想弥补十五年前未能破获此案的遗憾。   她郑重地敬了一个礼。   “谢谢您愿意相信我。我愿意对着警徽发誓,一定要抓住那个可恶的凶手!”   回到分局,周茉直奔一大队……隔壁的二大队。   “郑望宁!”她中气十足地朝屋里大喊,“你出来,我有事找你!”   比郑望宁先跑出来的是老窦,啊不,老蓝队长。   “哎呦这不是我们的先进个人小周茉吗,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来来来,站门口干啥,进来说话啊,我们二大队的花生瓜子糖块管够……”   周茉哭笑不得,连连婉拒,“蓝队长,我真的找郑望宁有事儿,是……一点私事。郑望宁!”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   郑望宁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一眼看出周茉眼眶红红像是哭过,脸色一凝,拉着周茉去了外面走廊上。   “出啥事了?谁欺负你了?”   周茉冷着脸把档案盒往他手上一塞,“老实交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郑望宁低头看了一眼,表情突然紧张,“你想起来了?”   周茉:……她就知道!   “你们都瞒着我一个人……”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又有些不情愿地补充:“我没想起来,但是就阴差阳错,不知怎么,命中注定……反正这个案子我接了!穆局替我担保,我要重启。”   说起来这个案子也算是她的私事,周茉不好意思找一大队的同事,就想着先过来问问郑望宁,果不其然他也是知情人。   “你别生我气啊,我爸和我爷爷看得那么紧,我要是敢跟你乱说话,腿都得给我打折咯。”   郑望宁看着这个和他一起长大的小妹妹,揪了一下她的马尾辫,“无知是福,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何必自寻烦恼。”   周茉瞪他一眼,“你才无知呢。”   就算想不起来被绑架期间发生的事,她照样也有办法破这个案子……   “周茉!”   叶蓁下来送报告,离老远就看到他俩,乐颠颠跑过来,对上周茉微红的眼眶一秒变脸,“谁欺负你了?”   转头狠狠捶了郑望宁两拳,“是不是你?你又干啥了,都把人给惹哭了!”   郑望宁:……窦娥都没我冤啊!   周茉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俩人的脑回路可真是太配了。   马上锁死!原地结婚!   想要重启此案就离不开技术科的帮助,周茉定了定神,组织语言讲了来龙去脉。   叶蓁一目十行看完卷宗,再抬起头眼睛也红了,一把将周茉搂进怀里。   “我的天啊你怎么还经历过这么可怕的事呜呜呜茉茉不怕让姐姐抱抱你啊……”   周茉:……姐,有点喘不上来气了姐。   但是她的心情真的一下子变好了许多哎。   郑望宁真是好福气,能娶到这么好的叶子姐!   叶蓁搂着周茉狠狠哭了一通,接过那封被装在证物袋里,报纸拼贴成的勒索信,牙齿磨得咯吱作响。   “80年查不出来的痕迹,95年可未必。等着吧,我今晚不睡觉也要帮你把这个杀千刀的薅出来!再把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第41章 第 41 章:【统啊,你要是还活着就吱一声啊?】   分开前,郑望宁收起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认真对周茉说:“需要帮忙就吱个声,我和你嫂子一样,随叫随到,没有二话。”   周茉弯起唇角,下一秒某人果不其然又挨小拳头了。   “你跟谁俩呢?”叶蓁挽上周茉胳膊,“乖啊,别听你姐夫胡说八道。”   “好的叶子姐,我都听你的。”   周茉改口改得无比丝滑,假装没看到郑望宁控诉的眼神。   瞅什么瞅,一起长大的也不好使。   被他俩这么插科打诨的一闹,周茉心情松快了不少,抱着档案盒回到一大队,刚进门就被黄建海提溜进了小办公室。   “穆局答应让你重启旧案了?”黄建海轻咳一声,眼神飘忽,顾左右而言他,“咱们队最近也挺清闲的,你可别中了其他人的奸计啊。”   显然,周茉和郑望宁的“密谋”让黄队长产生了极大危机,生怕她被蓝铁雄的花言巧语所迷惑,信了什么合作共赢的鬼话,再把这个案子稀里糊涂拱手让出去。   至于周茉能不能破了这个在市局积压了十五年的棘手案件,黄建海脑子里完全没有她会失败的想法。   她过往展现出的能力和成绩给了黄队长“盲目”的自信,大手一挥:“需要查啥你就吱个声,我让雷子给你跑腿。”   周茉被他大包大揽的架势逗笑了。真要说起来,让雷星宇给她跑腿好像还是她刚上班时打赌赢回来的,为期一个月。   但是现在都过去三个多月了,雷子同志怎么还越用越顺手了呢^_^   “黄队,谢谢您的信任,但是这个案子……”   她迟疑了下,不知道怎么开口,干脆把档案盒递过去,“您看了就知道了。”   她这有些古怪的态度让黄建海心里不由犯嘀咕:难道是这案子不好下手,小周茉后悔接过来了?   那也不要紧,年轻人嘛,总要走些弯路,摔几个跟头才能更快成长,就当是用这个案子给她的冲动上一课……   黄建海这样想着,直到他翻开案情记录,看着看着脸色瞬变,猛地抬起头,“周茉,你……这是重名了吧?”   不对,就算周茉这个名字撞了,可她爸妈的名字总不会跟着一起重复了吧?   周茉笑容苦涩,轻轻点头,“没有重名,就是我,我就是当年绑架案的另一个幸存者。”   这下黄建海也说不出话了,全程眉头紧皱看完卷宗,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孩子,你咋……唉……”   他一向嘴笨,说不出安慰人的好听话,真想立刻把何冰叫回来。   “我没事儿,您不用安慰我,真的。”   小女警的双眸被泪水冲刷过后越发澄澈明净,细看过去,眼底还燃着不服输的火光。   “我答应穆局,一定会破了这个案子,为了遥遥,也为了我自己。”   “好!有志气!”   黄建海一拍桌子,虎目生威,“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咱们从哪里跌到,就从哪里爬起来!”   周茉正要说话,身后突然传来吱嘎一声。   小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雷星宇、韩江、小张、老李等人挤作一团扑了进来。   黄建海眉毛一瞪:“鬼鬼祟祟像什么样子?”   真是学坏一出溜,都让二大队那几个耳报神给带坏了。   雷星宇皮糙肉厚的早就被师父骂习惯了,一个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急急忙忙道:“周茉你别担心,这个案子我们陪你一块查!”   小张也道:“就是,咱们才是一家人,你可别胳膊肘朝外拐啊。”   韩江第一次被拉来做这种偷听的事儿,耳根还有些红,闻言也重重点头:“算我一个。”   周茉来到大办公室,才发现他们几个偷听的只是前哨兵,其他同事看似还坐在自己位置上,都伸长脖子朝她望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关心。   看得周茉心里暖烘烘的,朝大家认真鞠了一躬。   “谢谢,我知道大家一直都很照顾我……”她压下喉间哽咽,直起身子,露出一个小周警官的招牌笑容,“那我们就一起加油,争取早点把这个案子破了,还受害者和家属一个公道!”   ……   要让一桩十五年前的积案重见天日,可不是靠喊几句口号就能做到的。   传统的重启旧案思路,通常是根据当年案情重新推演一遍,找出当年警方在侦查过程中可能遗漏的线索,顺着新线索重新走访摸排嫌疑人踪迹,再结合新技术重新检验当年封存的物证,最终锁定真凶、闭合证据链,给受害者和家属一个迟来的交代。   一大队众人各显神通,翻出了十五年前的桦城地图,纪念广场的布局图,还有当年的穆局长带队全城搜索两个孩子下落时,按片分区的路线图。   周茉在地图上先画了几个红圈,分别是她和遥遥当时就读的南关六小,她家原来的住址,遥遥家的地址,纪念广场,还有城外的福民镇。   从地图上来看,学校和两个家庭之间离得很近,呈三角形,每条直线不超过两公里。   雷星宇觑着她的脸色小心举手:“我问一下啊,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放学,你和遥遥去了哪儿吗?”   周茉平静摇头,“不记得了。但是我们俩应该都不是那种会在外面乱跑的性格,放学要回家写作业,不是去她家就是去我家。”   正因如此,在两个孩子失踪后,双方家长都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反而给了绑匪足够的转移时间。   “那肯定是熟人作案了。”雷星宇难得脑子聪明一回,“只有足够了解两家情况的人,才能钻了这个空子。再说如果不是熟人,你们俩应该也不会跟着人家走吧?”   八岁的孩子也不小了,应该知道陌生人的东西不能要,除了爸爸妈妈不要跟陌生人走吧。   “那也不一定,如果绑匪使用乙/醚类麻醉药物将两个孩子迷晕后带走呢?”   这回轮到韩江和他对杠了。   他翻出一张尸检报告复印件,“当时的法医在林之遥体内化验出大量安眠药成分,就连周茉也……”   韩江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都说警察办案不要夹带个人情绪,可当卷宗里的受害者变成和你并肩作战的同事,那些触目惊心的现场照片,那一张张病历报告,无一不诉说着小小的周茉曾经遭受了多大的折磨,身体和心灵都受到了巨大创伤。   为了破案,周茉甘愿撕开自己身上的伤口给大家看,但任何一个在座的同事都舍不得再让她受伤,都在心里将那个该死的绑匪用意念突突了一千遍一万遍。   周茉明白韩江的未尽之意,冲他浅浅微笑示意自己没事,接上话头:“当时也有警察提出可能是熟人寻仇报复所为,重点调查了我爸妈和遥遥爸妈身边的社会关系,但都没有找到具备作案时间和作案工具的嫌疑人。”   假如她和遥遥不是被熟人哄骗带走,而是被陌生人用乙/醚迷晕带走的话……80年代初期乙/醚尚未被列入严格管制名单,但也不是普通人就能随随便便弄到的东西。   遗憾的是,乙/醚在人体内残留时长为1-4天,如果是附着在指甲或衣物上,在密闭干燥的环境内最长可以保留7-10天。   在遥遥和她体内都被检测出大量安眠药成分,说明绑匪试图用药物令二人陷入昏睡,无法反抗,但并没能检测出乙/醚,所以是否使用过这一点还要打个问号。   “不管是熟人还是陌生人作案,这个人能在纪念广场上,在那么多警察的严防死守下成功拿到赎金逃跑,说明他具有一定反侦查意识,心理素质极强,不排除有过成功前科。”   何冰开口,将二人的争论暂时搁置,换了一个角度:“绑架儿童,索要高额赎金,对没能及时给钱的孩子残忍撕票,震慑警方和家属。当时穆局他们有没有从过去发生的,类似的绑架案件中搜寻过可疑对象?”   “穆局说她有考虑过并案。”周茉答:“但在当时人均收入普遍不高的情况下,绑架案发生的频率本就不算高,更不要说绑架儿童,还要勒索家属一万块天价赎金了。”   说句不好听的,这要真是个有前科的犯案老手,抓到两个孩子转手卖了都比勒索家属来钱更快,被抓的风险还更低呢。   “对啊。”雷星宇一拍大腿,“他为啥不把你们俩卖了呢?就算遥遥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钱,他把人带上逃得远远的,卖个几百块钱也划算啊。可是他把人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多亏啊。”   卷宗里有遥遥的照片,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能看出是个极为漂亮可爱的小姑娘,完全可以卖给那些生不出孩子,但经济条件好的人家,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周茉无可奈何地白他一眼,真行啊雷子,替她俩把买家都找好了是吧?   她轻哼:“你咋不说把我买回去当童养媳得了。”   “哎,我奶奶可是老革命,她才不会犯这种错误呢。”   雷星宇一本正经否认,又一甩头发,“再说了,哥哥我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有的是姑娘哭着喊着要嫁给我,还用给自己预备童养媳?”   众人不由哄笑,一时间会议室内的沉重气氛倒是被吹散了不少。   黄建海好气又好笑地冲他挥了下巴掌,“净扯那些没用的,早知道联欢会给你报个单口相声了呗?”   周茉知道雷星宇是故意逗自己开心,抿了抿唇角,试图把话题拉回来。   “你清醒一点,绑匪和人贩子不是一个赛道的。如何带着孩子转移不引人注意,如何找到合适的买家,专业的人贩子都有一整条犯罪链路的,你当这是在街边摆摊卖大白菜呢?”   韩江突然道:“所以绑匪有不得不杀死遥遥的理由。他没办法带着她逃跑,又不能放她活着回去……”   周茉脑中灵光一闪,“难道是遥遥看到了绑匪的脸,又或者,她可能认识绑匪?!”   何冰看了她一眼,缓缓开口:“周茉,警方当年的侦查思路,一直是将重点更多放在你父母的社会关系上对吧?”   两个孩子被绑架,一个家境优渥,一个是普通工人家庭,却同时被绑匪勒索天价赎金。   或许大部分人都会先入为主,认为绑匪是冲着家境更好的那个孩子来的,另一个孩子只不过是个不幸的“添头”。   假如真相并非如此,而是恰好相反呢?   “何队,你的意思是……绑匪的第一目标是遥遥,我才是那个顺带的?又或者,绑匪是从遥遥身边的某个渠道知道了我家条件不错,才生出歹心,动手绑架?”   何冰点头,“不管是这两种情况中的哪一种,我都认为我们现在应该换一个新思路,不能追在当年的同事们屁股后头跑。”   当年他们都没能查出的线索,十五年后能留下来的东西只会更加少得可怜,重复毫无意义。   “那就还是熟人作案嘛!”   雷星宇为自己的直觉沾沾自喜,斩钉截铁道:“这个绑匪指定跟遥遥家里脱不开关系,要么是为了报复她爸妈,要么就是顺着遥遥绑了茉茉,既能报复,又能发财,一举两得。”   “那我们接下来就按照以下几个方向分头调查。”   周茉看了黄建海一眼,得到他默许的眼神后,站起来给同事们布置任务。   “一:重新调查林之遥父母的社会关系。他们是否曾与人结仇;身边是否有人在绑架案发生前出现重大经济危机,需要大笔钱财;在绑架案发生后的一到两年内,是否有人突然发财,出手阔绰。”   “二:安排一组人再走访纪念广场西边的老平房区。分析绑匪拿到赎金后可能走的逃跑路线,上门找老住户问话,询问绑架案发生前几天,片区内是否有陌生可疑面孔走动,或许就是绑匪提前在踩点儿。”   “三:关于那封送到我妈妈店里的勒索信。”   说到这儿,周茉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在和内心的某个念头激烈交战。   她凭着本能继续说下去:“我已经将勒索信交给技术科的叶蓁,请她利用新技术重新分析检验。如果运气好有新的发现……我会去找我父母问话,让他们再回忆一遍当年案发前后的所有细节。”   何冰眉头一皱,问她:“你父母知道你接手了这个案子吗?”   周茉苦笑摇头。   从她在穆局长手中接过并打开档案盒那一刻起,曾经很多萦绕在她心头的不对劲的小细节,就全都串起来了。   爸妈一直希望能将她保护在他们的羽翼之下,可她既然选择了成为一名人民警察,就注定要走上这条布满荆棘艰险的道路。   虽然她活着回来了,平平安安长大直到今日,但十五年前的绑架案,一定依旧是扎在他们心上的一根毒刺。   只有重启调查,破了这个案子,抓住凶手,才能让被卷入这起案件的所有受害者和家属都得到真正的安宁。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她学着雷星宇吊儿郎当的一耸肩膀,“说不定我运气好,还没到找他们问话那一步,就已经抓到凶手了呢?”   何冰微微弯起眼睛:“说得对。实在不行,还有我们陪你一块去。”   这案子是周茉一家的心结,更是如今一大队全体需要攻克的难关。   ……   案情分析会暂时告一段落,众人轻车熟路地分工组队,投入马不停蹄的摸排走访中。   周茉跟今晚值班的同事商量好了,往家里打了个电话。   “爸,我今晚值班,不回家住了啊。”   “你不是后天才值班吗,怎么突然改到今天了。”周业成很意外,“我还预备今晚给你炖小鸡儿呢,能不能回来吃了再去单位啊?”   “同事家里临时有事,和我换了一下。”   周茉使劲掐着手心,不让自己的声音露出异样,“我手头还有一份报告没写完呢,就不来回折腾了,你和我妈自己吃吧,不用等我。”   说完她假装很忙的样子,飞快挂断电话,这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今天这个状态肯定不能回家,老周同志多精啊,一下子就得露馅。   再说了,她还得回宿舍办一件大事呢。   她从档案盒里取出遥遥那张照片,郑而重之地贴在心口。   回到寝室,她先把头发散下来,照着衣柜门后贴的小镜子,重新给自己梳了个双马尾。   本来她还想找条裙子换上的,可惜寝室里本来就没放几件衣服,还都是裤装。   算了算了,系统只说还原姿势,又没说还原服饰。   深吸一口气,周茉躺到床上,先把双马尾捋顺了摆在脸颊两侧,双手自然伸直垂下,慢慢闭上眼睛。   天灵灵地灵灵,系统保佑,最好能让她看到遥遥死前的回溯影像,只要能看到凶手的脸,她就有一百个理由把他抓回来……   周茉静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   周茉倏地睁开眼睛。   再躺一会儿她就要睡着了!   【系统系统,呼叫系统!】   她在脑子里疯狂呼喊:【人呢?不是,统呢?我都完美还原姿势了,为什么还不给我奖励?】   然而系统一直没有回应,久到她都怀疑这个破统子是不是没电关机了。   呸,什么劣质产品,我要向315晚会举报你!   周茉坐起来,认真盯着照片上遥遥的姿势,重新躺下,又坐起来,再躺下……   就很奇怪,她记得在宋健仁被杀一案中,系统明明还会提醒她哪里还原得不到位,还能让她反复调整姿势来着。   怎么今天连个提示都没有,真关机啦?   周茉百思不得其解,但她可以肯定的是系统和她依旧处于绑定状态,那是一种很微妙的难以形容的精神链接,从她穿过来就有了,至今也在。   她托着下巴长长叹了口气,“败家玩意儿,要你何用?”   平时用不着的时候吧,净往她脑袋里塞那些枪毙小妙招。现在需要它帮忙,它还装上死了。   她百无聊赖地想:【统啊,你要是还活着就吱一声啊?】   【……吱。】   周茉被脑子里这一声吱吓得一激灵,回过神来就是对它一通激情问候。   结果呢,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它又不说话了,跟个机器人似的,开始自动回复模式。   【欢迎绑定神奇正义系统!本系统旨在帮助宿主破案追凶,事业一路登峰!宿主只需成功还原死者被害姿势,就可以获得各种奖励,死亡回溯,关键证物,神奇能力,犯罪百科,应有尽有……】   翻来覆去就是这套词儿,听得周茉眼睛要聋了,赶紧给它静音。   破系统估计是版本太旧卡机了,算了先不管……   咚咚咚。   房门突然被敲响,外面传来叶蓁的声音。   “周茉,你在里面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周茉赶紧下床去开门,“叶子姐?我没事,就是回来拿点东西……这是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叶蓁手里的纸质报告上,唰地亮起。   “是不是勒索信上发现新线索了?”   叶蓁见她不像生病的样子,松了口气,又冲她得意地挑挑眉毛。   “怎么样,还是我对你好吧?”   她这一下午都没闲着,甚至还跑去法医处借了应主任那台死贵死贵的薄层色谱仪——幸好他出差不在家,是冉平帮她开的门。   “好,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姐姐,么么哒!”   周茉一目十行看起了报告。   80年的技术人员只在勒索信上提取到了几枚残缺不全的指纹,其中一枚是沈兰君的,一枚是当时饭店的服务员吕秀艳的。   余下几枚残缺指纹线条变形严重,断断续续,无法作为排查和对比的证据。   但当时采集指纹的方法只有相对传统的碘熏法和粉末法,如今来到1995年,刑事技术飞速发展,已经普及真空镀膜法、502胶熏显等新技术,可提取纸张表面、黏连层下几十年遗留的潜在隐形指纹,提取成功率提升70%以上。   “我把那些粘在信纸上的,从报纸上抠出来的字连着背后的胶水全都揭下来了,在其中一个字后面提取到一枚完整的箕型纹,这个位置肯定是绑匪拼贴勒索信时留下的!”   叶蓁一边说,一边偷偷在背后活动着酸胀的手指。   “还有还有,当年的技术水平不是只能检测出绑匪粘字用的是胶水,而不是自家熬制的浆糊吗?我这次用薄层色谱仪重新做了成分分析,这款胶水里含有铅粉,有润版药水成分,还提取出了微量的松香残留物……总之这是印刷厂里才会用的胶水。”   “印刷厂?”周茉已经看到薄层色谱分析结果,眉头深深蹙起。   “对,就是印刷厂。”叶蓁肯定点头,“不过桦城一共有五六家印刷厂,每个厂子的润版药水配比都会有一些独特的调整,具体是哪家厂子里的胶水,还得找他们分别索要样本进行对比……”   周茉脱口而出:“应该是新华印刷厂。”   叶蓁惊讶地睁大眼睛:“你咋知道的?”   “因为遥遥的爸爸陆明山,就是新华印刷厂的工人。”   叶蓁顿时更惊讶了,“不,不会吧,你是说……”   “我也希望是我猜错了。”周茉回过神来,“叶子姐,麻烦你再等我一会儿,我现在就去新华印刷厂要一份润版药水回来,你帮我做个对比。”   叶蓁一口应下,“没问题,我就在技术科等你。”   周茉回到前面办公室,让雷星宇给她当司机,二人马不停蹄赶往新华印刷厂,顺利要到一份润版液,还拿了一瓶厂里的印刷用胶水。   叶蓁立刻做了对比分析,半小时后结果出来,二者成分完全一致。   周茉握紧拳头,眼中闪过一道寒芒。   “雷子,明天跟我去找陆明山问话。” 第42章 第 42 章:“陆叔叔,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第二天上午,周茉和雷星宇先去了陆明山家所在的片区派出所户籍科,出示证件和介绍信后,拿到了他的户籍资料。   资料显示,陆明山和林芳萍在1981年3月办理了离婚手续,林芳萍户口迁出。半年后陆明山与同厂女工孙悦再婚,一年后生下儿子陆垚,如今已经12岁了。   雷星宇咦了一声,指着陆明山如今登记的家庭住址问户籍警:“他是搬家了吗?怎么和卷宗上的地址不一样。”   “对,是搬家了,不过也不远,就在他原来房子后面那条街,所以还在我们所辖区内。”   户籍警解释,这一片原来就是印刷厂给自家职工盖的福利房,要是赶上家里孩子多了,要结婚的、分家的,大家就会找相熟的同事互相换房,只要在厂里房管科做个登记就行。   陆明山家里出了那样的意外,他不愿意继续住在原来的房子里触景生情也能理解。   雷星宇没忍住嘟囔了句:“是啊,房子换了,媳妇儿也换了,可真是‘从头开始’呢。”   拿到新地址后,二人离开派出所。雷星宇正准备直接开车过去,周茉却说:“先去南关六小。”   雷星宇哦了一声,乖乖照做。   周茉站在南关六小的校门前,眺望着不远处浅黄色的三层教学楼。   卷宗上写她和遥遥都是南关六小二年级的学生,这里是她的母校。   深吸一口气,周茉朝着遥遥家的方向慢慢走过去,一边打量着沿途的景象。   可惜一直走到院门口,她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雷星宇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见状安慰道:“都过去十多年了,这里肯定早就大变样了,你想不起来也很正常。”   周茉勉强扯了下唇角,“走吧,去陆明山家。”   正赶上中午休息时间,两口子都回来了,孙悦正在厨房炒菜,陆明山起身出来开门,见到二人不由有些疑惑:“你们找谁?”   雷星宇得了周茉授意,上前亮出证件,“我们是南关分局刑侦一大队的,最近在重启调查1980年你女儿被绑架杀害的案子,过来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话音刚落,陆明山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再看面前的两个年轻警察也没了好态度。   “十几年了,你们当初就没抓到凶手,现在又想来问什么?”   周茉紧盯着陆明山,突然开口:“配合警方办案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难道你就不想抓住凶手,替你女儿报仇吗?”   陆明山瞪大眼睛,像是受了什么污蔑一般,语调抬高:“你这个同志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我不想抓住凶手?”   “那就请你配合我们工作。”周茉语气冷硬,态度坚决,“你是想在这里说,还是让我们进去坐下慢慢说?”   胡同里人来人往,正是下班时间,陆明山怕被厂里同事看见,平静的生活再起风波,只得没好气地将门拉开,“请进!”   客厅面积不大,却布置得很整洁温馨,沙发、茶几、柜子上都罩着各种蕾丝花纹的盖布,冰箱上面摆着一幅放大的全家福,陆明山和孙悦并排坐在椅子上,中间站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真是个幸福的三口之家。   孙悦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用眼神询问丈夫发生了什么事。   陆明山叹了口气,低低回答:“还是为了当年的案子。”   孙悦蹙了下眉头,略带不安地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两名年轻警察。   “没事儿,你炒菜去吧,估计他们也问不了几句。”   陆明山把孙悦支开,坐到二人对面,语气平淡:“你们要问什么就赶紧问,我下午还要回厂里上班呢。”   他越是这样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周茉就越是压不住心里那股无名火,脱口而出:“陆明山,遥遥也是你的女儿,她不明不白被人害死,你就能心安理得继续过自己的小日子吗?你有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   “警官,你到底是来查案的,还是来查我的?”   陆明山早就感觉这个小女警似乎对自己有种莫名的敌意,眉头皱得更紧了,“明明是你们警方办案不力,没抓到绑匪,也没救回我女儿,怎么还要倒打一耙,全都把责任推到我头上?我才是受害者啊。”   “是吗?我倒是没看出来你哪里受害了。”   周茉冷冷回击了一句,余光瞥见雷星宇欲言又止的神情,意识到自己今天似乎太冲动,太情绪化了,暗暗用力抠了一下掌心,找回几分理智。   “请你回忆一下,你女儿被绑架前你在做什么,在印刷厂有没有和什么人结过仇,有没有和人产生过经济纠纷?”   陆明山耐着性子一一回答,大致情况和卷宗里当年的笔录都能对应得上,“……都过去十多年了,具体的细节我实在记不清了,但是那几天我和芳萍都跟单位请了假,一直在家等警方的消息,哪儿也没去过。”   至于后两个问题,陆明山认真思考后还是摇头。   “没有,我在厂里就是正常上班下班,偶尔放假和同事打打牌,喝点小酒,这不犯法吧?”   周茉又问:“我听说印刷厂里用的胶水都是有专门配方的,你们平时会把胶水带回家里自己用吗?”   陆明山理直气壮承认了,“会啊,大家都这么干。厂里的胶水都是那种50公斤装的大桶,我们上工前需要自己找容器接出来用,有时候用完剩个底儿,下班就顺手带回家了。”   这样平时粘个东西什么的也不用去外面买胶水了,过日子嘛,能省一点是一点儿。   就像服装厂的工人能往兜里揣几块布头,食品厂的工人会偷偷藏点原料回家一样,这些都属于厂子里大家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只要别做得太过分,门卫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放行了。   雷星宇记笔录的手不由一顿。   陆明山这么轻易就承认了?那他到底知不知道绑匪用的就是他们厂里的胶水啊?   “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在你们的女儿被杀害后仅仅四个月,你就和林芳萍离婚了?是你们夫妻感情出现了问题,还是有其他原因?”   周茉紧紧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表情。   “你知道林芳萍这么多年来一直坚持去市局询问案情进展吗?你呢,作为遥遥的父亲,你又为她做过什么?”   陆明山被她犀利的目光盯得无所适从,又仿佛自己心底最隐秘的羞耻被揭开,令他恼怒不已。   他冷笑一声:“警官,看你这么年轻,应该没结婚,也没有孩子吧?那你肯定也不懂,一个家庭失去孩子以后,是根本没办法再继续生活下去的。”   他和林芳萍是在服装厂和印刷厂组织的联谊会上认识的,彼此看对了眼,没多久就领了结婚证。   在遥遥没出事以前,他们也算是附近有名的模范夫妻,幸福的三口之家。   可是那场绑架,让一切美好的生活都彻底灰飞烟灭了。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了,就跟着了魔一样,也不去上班,成天抱着遥遥的遗像哭,动不动就往市局跑,见着一个公安就问案子怎么样了,抓到绑匪了没有……”   陆明山眼角微红,飞快抹了一下,“遥遥也是我的女儿,我能不心疼她吗?可是活着的人总要继续生活吧,都像她那样闹,工作不要了?厂里分的房子不要了?”   陆明山父母本就对林芳萍只生了一个女儿颇有微词,遥遥出事以后,他们还想着劝两口子再生一个,时间会冲散一切,日子总要过下去。   但是林芳萍不肯,还把陆家人全都指着鼻子骂了一顿。   陆明山他妈气得够呛,以死相逼,让儿子赶紧跟这个疯女人离婚算了。   她就不信了,她儿子有工作有房子,三十出头正是男人的黄金年龄,再找一个有什么难的?   “一开始我就是想吓唬吓唬她,让她收了心好好过日子。可我那个小舅子……”   陆明山现在提起来都牙痒痒,“从前芳萍给这个弟弟收拾了多少烂摊子,我都懒得提。结果这回家里一出事,他倒是像个人了,跟着忙前忙后不说,还撺掇芳萍跟我离婚,说什么……他愿意养他大姐一辈子。”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梁骨,“能看出来吗,有点歪,就是让林方正给我揍的,要不是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我早就报警让警察抓他了。”   不过陆明山也没想到,林方正居然真的做到了,把林芳萍接回自己家里一住就是十几年,毫无怨言。   “反正那也是他该做的,芳萍从小把他拉扯大,为他吃了多少苦头,好不容易攒下点钱,都拿去给他堵窟窿了……”   陆明山显然对这个前小舅子颇有怨言,抱怨起林方正来滔滔不绝。   周茉却敏锐地意识到其中的违和之处。   “能再说说林方正的情况吗?他以前很爱玩儿?在外面欠了钱?是因为什么,打架斗殴,还是赌/博?”   “嗐,他就是仗着自己长得好,油嘴滑舌的,没少在外面撩扯小姑娘,好不容易结了婚也不老实,跟以前的高中同学又联系上了……那姑娘家里成分不好,但是人长得好看,性子又绵软,就被林方正给骗了,还弄大了肚子……”   那个年代还是有流氓罪的,这事要是闹大了,林方正都得被抓去坐牢。   陆明山记得,那时候林方正和张颖结婚还不到一年,他不敢让媳妇知道,只能来找姐姐姐夫求救。   林芳萍虽然狠狠骂了他一通,到底也是舍不得唯一的亲弟弟去坐牢,只能亲自上门去找那个姑娘说和,陪她去做了流产手术,又赔了一大笔营养费。   周茉又问他记不得那姑娘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记得她好像叫施诗?挺好听的名字,她爸妈没挨过批斗,早早就没了,家里好像就剩下她一个人了,也是怪可怜的。”   周茉若有所思,随后从包里拿出指纹捺印卡和专用印油,让陆明山在卡纸上按下十指指纹。   陆明山不由一愣:“要我的指纹干什么?”   周茉清清嗓子,“刑事技术科重新检验了当年那封勒索信,在胶水背面提取到一枚完整指纹,需要进行对比。”   “对比我的指纹?”陆明山腾地站起来,气得胸口不停起伏,“你们怀疑我,绑架了我自己的亲生女儿?!”   “身正不怕影子斜。”周茉打开印油盒盖,带了几分挑衅似的看他,“你不敢吗?”   “我有什么不敢的。”陆明山铁青着脸咬着牙,重重将十个手指按了一遍,还问:“一张够不够,不够我再多给你们印几张!“   “够了,谢谢你的配合。”   在陆家坐了半天,周茉的情绪已经平复,头脑恢复了冷静。   她意识到自己陷进了先入为主的误区,光凭绑匪用的是新华印刷厂的胶水,并不能断定陆明山和绑匪就是一伙的。   新华印刷厂有那么多工人,谁都有机会把用剩下的胶水带回家,甚至分给亲戚朋友,那这个范围就大了去了。   而且陆明山的反应也符合一个失去女儿,家庭破裂,决定重新开始的普通中年男人形象。   等回去再对比一下他和勒索信上的指纹,如果不符合,那就基本可以暂时排除嫌疑了。   不过她今天这一趟也没白来,反而得到了一条当年警方不曾获得的新线索。   施诗。   周茉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名字,画了一个圈。   陆明山冷着脸把二人送到门口,没忍住阴阳怪气了一句:“希望我的指纹对你们破案有帮助,早日抓到凶手,也算我对得起遥遥了。”   周茉忽然转过身看他,声音放轻:“陆叔叔,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陆明山愣了一下,不由认真端详起她的眉眼,看着看着,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你,你是……”   “我是茉茉,周茉。”周茉平静地承认了身份,“没错,现在是我在查遥遥的案子。”   陆明山嘴唇直哆嗦,定定看着她,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茉茉,你,你当警察了?你想起来当年发生什么事了吗?啊?你——”   在他充满强烈希望的视线里,周茉缓缓摇头。   “对不起,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我会以一个警察的身份,重新调查,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线索。”   陆明山再看她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有震惊,有怀念,有悲痛,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极力克制的怨恨。   他扭过头去不再看她,冷冷道:“你走吧,没事别再来了,我不想看见你。你要是……心里还有遥遥这个朋友,就说到做到,替她抓住凶手。”   说完,他重重关上了门。   车还停在南关六小对面,周茉和雷星宇沿着原路往回走。   今天是个晴天,虽然大家总说冬天的太阳就跟冰箱里的灯一样,但是有也总比没有强。   二人慢慢走过纵横交错的胡同,雷星宇突然长长吐了一口气。   “太好了,幸好不是遥遥她爸干的。”   “是啊,太好了。”周茉轻声附和。   他们干刑警的,接的都是大案凶案命案,而这其中占比最高的又属熟人作案。   无论是为了钱,或是为了情,甚至只是因为几句口角争吵,同事、亲戚、朋友,乃至夫妻、父子、兄弟、姐妹,都有可能反目成仇,挥起屠刀。   见的案子越多,就越容易对世界、对人性失望,甚至会让人怀疑世间是否还有真善美的存在。   “雷子,我今天问话时的态度不太合适,你千万别告诉黄队啊。”   周茉向他坦诚承认了自己的冲动,略带懊恼地蹙起眉头,“都说医生没办法给自己认识的人动手术,警察也没法查和自己身边人有关的案子,回避政策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没有啊,我觉得你表现挺好的。”雷星宇眨眨眼,一本正经道:“你不是在故意刺激陆明山,好让他说出更多真心话吗?”   周茉定定看了他几秒钟,突然笑着捶了他一拳头。   “不得了啊,你这嘴是不是背着我偷偷上哪儿进修了?”   真不敢相信,这居然是雷子同志能说出来的话。   甚至由于他过分真诚的表情,周茉一时都分辨不出来,他到底是真心这样觉得,还是在变着花样安慰自己。   傻子不可怕,但一个真诚的傻子杀伤力可就太大了。   雷星宇嘿嘿一笑,得意地挑了下眉。   “我这明明叫大智若愚!”   周茉撞他一下,“我看你是大愚若智……”   俩人跟幼稚小学鸡似的,一路推推搡搡,跑出一身汗,等坐进车里都不用开暖气了。   回到分局,先拿着陆明山的指纹样本去找叶蓁。   叶蓁扣上马蹄镜,仔仔细细对比了一遍,摇头,“不是他的,十个手指头都对不上。”   周茉对这个结果也早有预料,平静点头,“确实。自打报失踪以后,我爸妈和遥遥爸妈就一直在警方视线之内,无论是粘贴勒索信的,还是拿走一万块赎金的,都应该另有其人。”   叶蓁对这个案子比其他的都格外上心,戳戳雷星宇胳膊,小声问他们今天是否还有别的发现。   “有啊有啊。”雷星宇翻开笔记本,“陆明山提到了他前小舅子,说他结婚以后还不老实,还让一个姑娘怀孕了……”   如果说林芳萍和陆明山都是不会和人结仇的老实性子,但林方正就不一定了。   “施诗?”叶蓁念出这个名字,不可置信地瞪圆眼睛,“是我知道的那个施诗吗?”   周茉连忙问她:“叶子姐,你认识她?”   “你不认识她吗?”叶蓁反问,“她就是《潜龙下江南》里那个特漂亮的大反派南宫月啊。”   “啊,我也看过这个剧!”雷星宇目露兴奋,“我记得南宫月是因为被潜龙始乱终弃,想跳崖轻生,结果没死成,还学会了一套贼厉害的武功秘籍,然后就开宗立派,收留了一大堆小姑娘,把她们培养成杀手,二十年后来找潜龙复仇……”   “对对对!最后大结局是她和潜龙在西湖上一对一单挑,那个打戏老帅了,最后南宫月死在潜龙怀里,终于等到他一句迟来的道歉,含笑而终……”   叶蓁和雷星宇越说越起劲儿,听得周茉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夏雨荷张无忌移花宫大杂烩吗?   “浪漫个屁啊!”叶蓁一声气鼓鼓的咒骂拉回她的思绪,“当时把我气坏了,这什么破结局,我要是南宫月,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在潜龙身上扎十八个窟窿,拉他同归于尽!”   周茉哭笑不得,举手投降,“我说,你们俩聊得这么起劲儿,万一只是重名呢?”   “不会的,我之前在杂志上看过施诗的采访,她老家就是咱们桦城的。”叶蓁肯定的道。   雷星宇自言自语:“妈呀,这还是个女明星呢,应该干不出来绑架杀人的事儿吧?”   “那就查她的户籍资料,找她的社会关系。”   周茉匆匆和叶蓁告别,下楼去找何冰。   “何队,麻烦你帮我查下这个人。”她把写了施诗名字的那页纸撕下来,“陆明山说她和林方正是高中同学,就从林方正的学校查起,应该会有保留的学籍信息。”   何冰点头,“包在我身上。”   根据陆明山提供的信息,这个施诗有充分的理由怨恨林家姐弟,进而对林芳萍的女儿痛下杀手。   但案发时她也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不具备作案能力,所以还得调查她身边的所有人际关系才行。   何冰动作很快,顺着林方正的高中一路查过去,顺利找到了施诗从前登记的家庭住址。   他将两份档案放到周茉面前,语气凝重。   “陆明山记错了,施诗不是没有家人,她的父母虽然去世了,但她还有个哥哥叫施磊,因故意伤害罪判了六年,80年夏天减刑出狱。”   这对兄妹因为成分不好,一直相依为命,施磊伤人也是因为妹妹被街上混混调戏,甚至有胆子大的趁施磊不在家时半夜去翻施家的窗户,差点把施诗糟蹋了,后来被施磊开了瓢,腿也打断了一条,因此入狱。   雷星宇在隔壁听了一耳朵,探过头来震惊道:“林方正真是色胆包天啊,明知道施诗有个这么猛的哥哥,还敢招惹她?”   周茉掰着手指头算,“林方正婚内出轨招惹施诗时,施磊还在坐牢。他可能以为自己和外面那些流氓混混不一样?而且最后不是被他从小依赖到大的姐姐给解决了吗。”   雷星宇磨了磨牙,“怎么可能?要是我有个妹妹被人这样欺负了,哪怕已经过了好几年,我也不会放过他。”   周茉盯着档案上施磊的一寸照片,有个漂亮的能当明星的妹妹,他长得也不差,寸头凸显出优越的骨相,还有那双狭长的微微上挑的凤眼,看人自带一股桀骜的狠厉。   绑匪会是他吗?   为了替自己被辜负的妹妹报仇,就绑架了负心汉的外甥女?   “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有一个新的怀疑目标了。”   周茉让雷星宇把施磊的照片复印几十份,给还在纪念广场周围摸排走访的同事们送过去,让他们拿着照片再去挨家挨户询问,是否有见过这个青年。   她自己也拿了一张,对何冰说:“何队,我想现在是时候找我爸妈问话了。”   如果施磊真是绑匪,或者绑匪之一,他要提前踩点,就一定会在她家,或者沈兰君的小饭店周围出现过。   她已经失去了当年被绑架的记忆,又暂时无法通过系统获取“奖励”,那就只能从另一对受害者家属身上寻找新线索了。   何冰在心中无声叹息,“我陪你去吧。”   周茉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得知沈兰君还在牡丹楼,便让周业成也过去。   “我有事找你们,半小时后牡丹楼见。”   沈兰君正在办公室里对账,见到周业成有些惊讶:“你咋来了?”   “还不是你那宝贝闺女,神神秘秘的,非说有事找咱俩,还不能在家说,让我折腾一趟过来……”   周业成嘀嘀咕咕,进门之后就没闲着,开始把沙发上茶几上丢的到处都是的各种文件报表分类整理好。   又等了十多分钟,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沈兰君抬头望去,原本预备好的开场白一顿,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周茉是和何冰一起进来的,而且二人身上都穿着制服,表情十分严肃。   沈兰君立刻站起来,快步走上前,紧张地问:“何队长,出什么事了?我家小茉是不是闯祸了?”   此情此景,让她不由想起周茉高中时和同学打架,她被叫到学校,老师让她领孩子回家反省几天的可怕回忆。   但是现在闺女都上班了,应该不至于被退回来吧?   对上二人如出一辙的关心神情,周茉鼻头没来由地一酸,连忙低下头去。   何队说要跟她一起来是对的,她可以给陆明山问话,却无法理性面对小心翼翼呵护了她二十多年的爸妈。   “二位别紧张,周茉在单位好着呢。”   何冰试着挤出一个温和的笑意,明知道接下来的话会很残忍,还是不得不硬起心肠。   “我们今天过来,是为了80年那起案子。”   沈兰君和周业成齐齐变了脸色。   “小茉,你……”沈兰君一把抓住女儿手腕,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想起来了?”   周茉摇摇头,她还是不敢看沈兰君的表情,低着头,但眼泪已经一颗接一颗砸到地砖上。   何冰拍拍她的肩膀,仿佛给了她继续下去的勇气。周茉定了定神,飞快逼回泪意,用最简洁的语言交代了她决定重启此案的来龙去脉。   沈兰君失声叫道:“你已经见过你林姨了?”   为什么上次见到林姐时她没提过这事?还有小林也不告诉她一声?   周业成揽过她的肩膀,低低劝道:“可能这就是命,小茉既然当了警察,早晚有一天会碰上她。”   她已经不是那个被他们严防死守,护在安全区里的小姑娘了。   沈兰君还怔怔地回不过神来,尽管这么多年她从未忘记遥遥那个孩子,却也没想到这个案子还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主办警察依旧是当年的穆大姐,如今的穆局长,而协办却变成了他们的女儿。   “爸妈,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她把施磊的复印照片推过去,“你们仔细想一想,有没有在家里和店里附近见过这个人?”   周业成还在仔细端详施磊的五官,沈兰君已经啊了一声。   “我见过他!”   她语气肯定,“不会错的,这人来过店里吃饭,而且不止一次。有一回正赶上我进货回来,他还帮我搬了几筐菜呢。”   周茉松了口气,又有点想笑。   沈女士爱看帅哥这个毛病几十年如一日,没想到终于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要怪就怪施磊长得不够普通吧。   她又引导沈兰君回忆施磊出现的大致时间。   “好像是80年的夏天或者秋天?反正那阵子饭店不是也才刚刚开业没多久吗,大多是住在附近的街坊,或是我以前的同学朋友来捧场,本来生面孔就不多,更别提长成这样的了。”   沈兰君道:“不过他就来了那几次,以后就再没见过了。”   “那他又是怎么把勒索信放到店里的呢?”周茉小声和何冰嘀咕,“难道是花钱雇人放进去的?”   何冰回忆着卷宗上的内容,摇摇头,“先不管他怎么放进去的,只要把施磊的指纹和你们新提取出来的指纹一对比,他怎么狡辩都没用。”   一抬头,沈兰君已经气得直掉眼泪,掐着周业成的胳膊恨恨道:“这个黑心烂肺的王八蛋,我是哪儿得罪他了啊,凭什么要绑我女儿?亏我还请他喝过饮料呢,早知道就该放一包耗子药毒死他!”   因为施磊目前只是怀疑对象,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周茉就也没提他们兄妹和林家姐弟之间的爱恨情仇,悄悄给何冰使了个眼色。   何冰再次施展自己的高情商话术,成功将夫妻俩搪塞过去。   ——或许也没成功,毕竟有周业成这个前转业军人,前武装部干事在,就算当了十几年家庭煮夫,人家也不是吃素的。   但这对父母最令人感慨,最通情达理的地方就在于,他们会永远无条件支持女儿的工作,不该问的绝对不问。   周茉和何冰下了楼,正要离开时,被柜台里的张姐叫住。   “小茉,你等会儿。”   周茉一回头就被她塞了个信封,“张姨,这是什么?”   “嗐,前几天有个小伙子找过来,给你送的情书。”张姐有点不好意思,“我本来想交给你妈,但是忙忘了,今天看到你才想起来。”   她冲周茉挤挤眼睛,“反正你也是大姑娘了,收个情书也不要紧,自己拿回去慢慢看吧。”   周茉越听越糊涂了,这什么人啊,送情书送到牡丹楼来了,还不如直接送去分局门卫呢。   等等,难道是?   她脑中闪过一个名字,耳根莫名有些发热。   真是的,明明就楼上楼下的距离,还要搞得这么迂回婉转……   何冰打量着她的神色,笑着问了一句:“要不我先去车上等你?”   “不用不用,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周茉语无伦次地解释了句,三两下拆开信封,取出信纸看了起来。   越看脸色越不对劲,直到信纸末尾的落款“林之芃”三个字,让她觉得有些眼熟。   她连忙拉住张姐,比划着形容,“送信的是不是一个大概这么高,小平头,脸上还有几颗痘痘的男生?”   张姐连连点头,又小声补了一句:“我觉得挺一般,你慎重考虑啊。”   周茉哭笑不得,转头把信纸塞到何冰手里,“何队,你自己看。”   把何冰吓了一跳,迟疑着问:“这是我能看的吗?”   “这是林方正的儿子写给我的。”周茉无奈道,“他说我既然当了警察,为什么不替他遥遥姐报仇,为什么不能给他大姑一个公道。还问我欠了一条人命的滋味好受吗,这么多年能睡着觉吗?”   还挺愤青的,就是纯情绪发泄,没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何冰看完信上内容,不由感慨:“这可真是……周茉,不管你想不想,这个案子注定要落到你手里。” 第43章 第 43 章:想想应主任会怎么做?   有了沈兰君的证词,施磊的嫌疑又加深几分。   然而户籍档案上显示,施磊和施诗兄妹俩的户口在1990年就已经迁出桦城,准迁地填的是沪市普陀区某街道。   何冰又费了不少工夫联系上沪市房产管理局,查到兄妹俩如今名下各有一套市中心房产,施磊同时还是一家建筑公司的总经理,经营良好,生意兴隆。   周茉抱了一摞从叶蓁那里借来的电影杂志,翻到有施诗采访的那一页。   “报道上说施诗在80年冬天来到沪市,跑了三年龙套,终于演到一个有名字有台词的小配角……”   雷星宇捧着杂志声情并茂朗诵起来。   “我至今还记得,在沪市过的第一个冬天特别冷,我和哥哥花光身上全部积蓄也只能租得起一间小小的阁楼,当时家里只有一个小炉子,哥哥怕我冷,每晚都会把炉子放在我的房间里,他自己只能盖着旧棉被和棉衣取暖,白天还要去外面工地找活干,攒下钱来支持我的演艺梦想……啊!没有哥哥就没有我的今天,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哥哥为我做过的一切……”   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副被煽情到牙疼的表情。   “绑架案才过去不久,兄妹俩就离开桦城去了沪市,时间掐的咋就这么巧呢?”   可疑,十分可疑!   还在采访里把自己说的那么惨……说不定他们身上还藏着周茉爸妈给的一万块钱呢!   “这就是施磊的高明之处了。”何冰点评,“此人心思缜密,反侦查意识很强,能从纪念广场取走赎金而不被警察抓到,离开桦城后也没有如一般的犯罪分子那样大手大脚挥霍,哪怕后来在沪市开公司、买房子,都是随着妹妹的演艺事业上升而逐步进行的,让人难以辨别他的资金来源。”   毕竟施诗现在大小也是个女明星了,谁也不知道她这十几年间赚了多少钱,又给哥哥花了多少。   雷星宇气鼓鼓道:“不行,我一想到这兄妹俩的第一桶金是靠绑架勒索来的,说不定还害死了一个无辜小女孩……我再也不看她演的电影了!”   “目前并没有确凿证据指向施家兄妹。”周茉劝他消消气,冷静道:“要想对比勒索信上和施磊的指纹是否一致,恐怕我们还得跑一趟沪市。”   这年头最让警察头疼的就是跨省跨市办案了,得先跟上级领导层层打报告审批,申请办案经费,还要联系当地警方配合工作,再去火车站订票……费时费力,没个十天半月的工夫都弄不完。   “或许不用这么麻烦。”何冰笑道,“你们没看内刊吗,首都和沪市前几年就启动了指纹档案库建设工程。如果我们这边掌握了充分证据,证明施磊有重大作案嫌疑,可以直接和沪市警方联系,调取他的十指指纹卡进行专项对比。”   当然,前提是施磊已经在他如今的户籍所在地派出所进行过指纹建档才行。   何冰提议他们可以做两手准备,一边在桦城继续调查,一边开始申请异地办案协助调查手续。   周茉和雷星宇立刻眼巴巴地望向他,“何队——”   “知道了,手续这块我来办,你们赶紧出去找新证据吧。”   何冰一脸无奈,自嘲般摇头,“我这一天天跟老妈子似的,没个省心的时候。”   周茉眉眼弯弯,冲他比了个心。   就算是老妈子,何队也是全分局最好的男妈妈^_^   ……   雷星宇在屋里待不住,又去纪念广场那边跟着摸排走访附近住户了。   周茉坐在办公桌前,又一次翻看起当年的卷宗,试图寻找新线索。   就算想不起当年发生的事也没关系,她不必把自己当成受害者,不必强求自己一定要回忆起什么。就把自己看成是一个重启旧案的普通警察,跳出迷局,以旁观视角重新回看案情。   第一个问题:假如施磊就是绑匪,他是怎么把两个一放学就回家写作业的乖巧小女孩骗走的?   周茉手边就放着施磊的照片,她拿起来看了看,指尖轻轻一弹,摇了摇头。   虽然以她现在的眼光来看,施磊的确是个长相帅气的男人。   但对于八岁的茉茉和遥遥来说,他太凶了,属于那种一看就不像好人的类型,不可能傻乎乎跟着他走,而不惊动当时街上其他放学回家的孩子们。   那会是施诗吗?一个年轻漂亮的大姐姐对小女孩还是很有吸引力的,而且施诗和林方正曾经还有过一段感情,说不定遥遥之前就认识她?   周茉想到这里,果断摇头。   不对,假如施磊真是绑匪,以他对妹妹的爱护程度,绝不可能把她卷进来,背上绑架勒索的罪名。   排除掉不可能的选择,剩下的唯一一个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林方正。   他是遥遥的亲舅舅,当年的自己对他一定也不陌生。   如果是他来接她们放学,说要带她们出去玩,去买好吃的之类的理由,她和遥遥一定会毫不犹豫跟着他走。   周茉闭了闭眼,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陆明山说过,他这个小舅子从前吊儿郎当不务正业,却在姐姐失去唯一的女儿之后性情大变,这十几年来更是把林芳萍照顾得无微不至,堪称现实版的浪子回头金不换。   可是一个人的本性真能这么轻易就改变了吗?   除非他不得不这样做。除非他是出于愧疚和补偿,以及无法言说的心虚和悔恨。   刘海有些长了,垂下来挡住她的视线,周茉从抽屉里拿出一排彩色小夹子,将碎发整个都别上去,露出光洁锃亮的脑门,自己拍了两下。   真是讽刺,她不久前才排除了陆明山的嫌疑,林方正就进入了调查视线。   周茉又仔细翻看了一遍当年的卷宗,只在梳理两边父母的亲属关系时提了一句,说当时林方正和妻子张颖吵架,张颖带着儿子回了娘家,直到听说遥遥被绑架才赶回来,那几天一直陪着林芳萍等消息云云。   林方正和张颖毕竟不是案件直接的当事人,想要了解他们在绑架案前后的行动轨迹,还得亲自上门求证。   但要是上门问话,就不可避免地会再见到林芳萍……   周茉再一次明白了什么叫近乡情怯,她宁可再进山抓十个蒋万彪那样穷凶极恶的黑老大,也不敢直视林芳萍那双盛满悲伤的眼睛。   “唉……”   她蔫头耷脑地趴在桌上,完全没了往日的活力。   黄建海出来接水,见到周茉没精打采的样子顿觉不妙,拉着何冰商量对策。   “你瞅瞅,这个案子都把小周茉折磨成啥样了?要不别让她查了,我替她跟穆局说去。”   何冰劝他别急,再等等。   “我相信周茉,她不是那种会被困难吓倒的孩子。”   黄建海更急了,隔空指着那个趴在桌上的背影,“孩子的心气儿都要磨没了,以后还怎么干工作啊?”   虽说他们干刑警的年头久了,手里总会积压几个没能破得了的案子,但人总要向前看,如果永远把积案悬案背在身上,就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早晚要被压垮的。   “可这个案子不是一般的积案,从它被放到周茉面前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是她的心魔了。”   何冰的话听起来仿佛有些残忍,“黄头儿,你是希望周茉勇于面对,打败这个心魔,从此蜕变为更优秀、更成熟的刑警,还是就此放弃,逃避面对现实,最后彻底泯然于众人呢?”   黄建海沉默了。   他是战场上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老兵了,两军交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只看谁更能豁得出去,谁敢先冲着对面开枪。   如果周茉迈不过心里这道坎儿,背上永远背着一块沉重的石头,是走不远,爬不高的。   “你说得对。”黄建海搓了把脸,“我也是太心急了,再多给她一点时间吧,她一定能转过这个弯儿来。”   “你是关心则乱。”何冰揶揄了句,“哎呀,当初是谁嫌人家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来着?”   “谁说的?反正不是我。”黄建海嘴硬不承认,端起大茶缸子转身就走,脚步匆忙,差点给自己来个原地拌蒜。   何冰差点笑出声,再一转头,发现周茉的办公桌已经空了。   嚯,小丫头恢复得还挺快?   ……   等周茉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怎么来了三楼,前面就是法医处办公室。   她连忙停下脚步,不由好笑地摇了摇头。   真是被案子急昏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周茉,你来找应老师啊?”   冉平正要去楼下送报告,见到她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应老师还没回来呢,他没告诉你吗?”   “啊?我,我不是,我没有,我就随便溜达溜达。”   周茉否认三连,甚至有些欲盖弥彰地解释了句,“应主任出差就出差呗,干嘛要告诉我啊……”   “哦~”冉平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是谁上班六年从不参与集体活动,突然就在全局同事面前拉小提琴了?好难猜啊。   他清清嗓子,故意皱起眉头露出一副为难表情,“那你现在有空吗,能不能帮我去应老师的办公室找一份《人体皮肤陈旧性伤痕形态模拟实验对比记录》?我手头这个案子正好要用,但是我现在还要去派出所送一份紧急伤情鉴定报告,那边羁押手续等着办呢。”   “行啊,你告诉我放在什么地方,我去帮你找。”   周茉一口答应下来,反正她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该干嘛,不如找点事情做。   冉平领她去了应枢言的办公室,拿出钥匙开门,指着最里面的一个文件柜,“之前做过的实验记录都在里面,蓝色封皮的,你照着标题应该就能找到。”   应枢言不在家,他大概是真的很忙,匆匆交代两句就赶紧跑了,地砖踩的咚咚响。   周茉按下门边开关,几排灯管依次亮起,冷白灯光照在房间最里面的不锈钢操作台上,越发显得清冷凄清。   应枢言的办公室就跟他本人一样,一丝不苟的整洁,井井有条的摆放,强迫症来到这里一定像是上了天堂。   法医也是医,医生多少都有点洁癖和强迫症,周茉路过他的办公桌就忍不住手欠,非要把摆得整整齐齐的笔记本往左边歪斜30°,再把插在笔筒里齐刷刷朝着同一方向的笔杆都弄乱,呈天女散花形状,这才心满意足地收了手。   ……怪不得有人喜欢在超市里偷偷捏方便面,搞破坏确实解压。   周茉打开文件柜,先认真观摩了一番法医们日常做的那些千奇百怪的模拟实验记录,然后找到冉平要的那本,放到他办公桌上,又折返回来,毫不客气地霸占了应枢言的转椅,在地上来回滑着玩儿。   平时习惯了在一大队办公室里热热闹闹的办公,突然发现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也很好啊。   尤其是在眼下这个心烦意乱的时候,她很需要一个单独的空间静一静。   滚轮停了下来,周茉托着下巴仿佛在发呆,思绪不知飞到了何方。   不知道应主任还要在辽阳待几天,什么时候才回来……   之前他们俩住在蒋万彪家老屋的那几天,虽然晚上是分屋睡的,但白天大多数时候都待在一块,总不能干瞪眼不说话。   周茉最怕冷场了,总会绞尽脑汁找一些话题。应枢言虽然话不多,但也会配合她聊上几句。   经常是他才开了一个头,她就能滔滔不绝讲下去。话题也是天马行空,从沈女士做饭贼难吃,到她小时候邻居家养的大白猫,简直是梦到什么说什么,也多亏应枢言从不嫌他烦。   ——虽然她十分怀疑他就是纯粹懒得说话,好像往地上丢个毛线球,她就能自己玩儿起来一样。   可是偏偏在她最想找他说话的这个时候,应大主任挥挥衣袖出差去了。   周茉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开始在办公室里巡回溜达。   走到解剖台前,她鬼使神差地停下来,然后躺了上去。   【系统系统,申请还原林之遥死亡姿势。】   【滴,姿势错误。】   周茉默默翻了个身。   好消息:系统终于不装死了。   坏消息:但它也白活了:)   周茉不断变换姿势,收到一连串错误提示后,系统仿佛不乐意被她这样卡bug,又开始装死不说话。   她只好回想,上一次姿势错误是因为她没有还原出宋健仁手脚被绑的绳结,所以无论怎么试都不对。   可是遥遥的死因是窒息,当年的尸检报告上写的清清楚楚,凶器就是当时放在她们俩身边的那个荞麦皮枕头。   凶手下手干净利落,遥遥被杀害时大概还处于安眠药作用下的昏迷状态中,没受什么罪,也没有剧烈挣扎的痕迹。   到底还有什么细节是被她忽略了的呢?   周茉又躺了回去。   这座小型解剖台应该是应枢言平时用来化验分析一些人体样本的,毕竟总共长度才一米五,还不够放下一个成年人的。周茉躺在上面,小腿肚以下都悬在外面,时间久了还有点麻。   她灵机一动把两条腿盘起来,摆出一个类似还阳卧的姿势,这下长度正好,再把窗帘扯过来盖在身上,连被子都有了。   一阵睡意慢慢涌上来,周茉安详地闭上眼睛。   想想应主任会怎么做?   应主任一定会说,就算天塌下来也要好好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当应枢言风尘仆仆赶回分局,远远瞧见办公室透出来的明亮灯光,眼底仿佛有坚冰融化,脚步不由加快几分。   刚才在楼下碰到冉平,他挤眉弄眼对自己说办公室里有惊喜,莫非……   应枢言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竟然有些紧张,缓慢地压下把手,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轻轻推开门。   然后就被解剖台上那一团隆起的白布惊得瞳孔一紧。   万圣节早就过了,愚人节离得还早,这是哪门子的惊喜?   他谨慎地放轻脚步走进去,却低估了周茉对声音的敏锐。   于是那团白布腾地坐了起来,窗帘随之滑落,露出周茉睡得红扑扑的小脸,眼神对上他时还有点迷蒙,“咦,你回来啦?”   应枢言心跳不可控制地乱了一拍,在他自己还没察觉到的时候,嘴角已经微微上扬,“嗯,回来了。”   他伸出手轻轻叩了两下不锈钢台面,无奈又好笑,“小姐,这里不是给活人躺的地方,你先下来好吗?”   周茉哦了一声,却没动弹,而是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几乎要把大半个身子向后仰过去。   应枢言吓了一跳,下意识跨步上前伸手去接。   周茉头倒过来看他,眼睛眨巴眨巴:“你干嘛?”   应枢言轻咳一声,手上稍一用力,把周茉上半身推了回去,又重复一遍:“下来。”   周茉活动着肩膀跳下来,别说,这解剖台要是再长一点,可比一大队会议室的椅子好睡多了。   她上下打量了应枢言几眼,没话找话似的,“你不是还要几天才能回来吗?”   “尸体死后被冷冻又解冻过,辽阳市局的法医拿不准死亡时间,请我过去帮个忙,没费什么工夫。”应枢言放下公文包,解开绕在颈间的羊绒围巾,叠成整整齐齐的方块,放到桌上。   一转头就看到他天女散花的笔筒,东倒西歪的笔记本,不由对某个罪魁祸首挑了挑眉,“手痒痒了?”   周茉:嘻嘻。   应枢言也不生气,慢条斯理把东西重新整理好,握住转椅椅背往前一推,滑到她面前,“坐。”   他倚着身后的办公桌,手撑在桌面上,一条长腿斜斜伸出去,是个很放松,又很游刃有余的姿势,冲她抬了下下巴。   “一个人躲在这里装尸体,请问这位神探小姐是遇上什么难题了吗?”   周茉对上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提问,摸摸自己的脸,“这么明显吗?”   二人一站一坐,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应枢言一弯腰一探身,指尖轻松点上她的眉心,盖章似的按了一下。   “皱得这么紧,路过的麻雀都知道你有心事了。”   周茉叹了口气,抬头直视他的眼睛,“确实是有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认真讲起她和遥遥的故事。   应枢言慢慢站直身体,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凝重起来,专注地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等周茉把自己心里那些愧疚、纠结,还混合着一点逃避的心情乱七八糟地讲完,应枢言拿起放在旁边的围巾,打开,然后系在了周茉脖子上,绕了两圈。   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给你五分钟,去楼下办公室穿好外套,然后我们就出发。”   周茉双手抓着围巾两边,还没反应过来,“去哪儿?”   她还没准备好去面对林姨呢。   “不去林家。”应枢言仿佛会读心一样,“我们去城外,去福民镇。”   见周茉还在愣神,他索性抓起她的手腕向外走,走出办公室,走下楼梯,一边问:“你是一定要破这个案子的,对不对?”   周茉点头。   “既然眼前是一片迷雾,看不清正确的路在哪个方向,那就先闯过去。”   应枢言走到一大队办公室前停了下来,将她往里面轻轻一推。   “正好我的假期还没休完,不介意给你当一回专职司机。”   ……   四十分钟后,车灯刺破黑夜,在一处塌了半边围墙的旧屋前停了下来。   应枢言从后备箱拿出两把手电筒,分给周茉一把,朝前方斑驳的大铁门晃了晃,“是这里吗?”   “应该是?跟卷宗里夹的现场照片差不多,这么多年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只是墙砖塌得更多,周围的野草长得更茂盛了而已。   八十年代对农村宅基地的管理还没有那么严格,这座老屋在80年以前就因户主迁出而荒废许久,后来又出了命案,更是成了附近村民避之不及的凶宅。   大门没锁,推开时发出腐朽沉闷的吱嘎声,在夜色中越发刺耳。   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院子,周茉用手电一寸寸扫过去,试图唤醒被封锁的记忆。   最后,她径直走向院子最里面的三间土胚房,进门右转,一眼就看到靠在东边墙角的那张一米二宽的铁架床,以及铺在上面的,早已被风吹日晒到褪色,勉强能辨认出是红白格子图案的床单。   她自嘲似的笑了下,回头对应枢言道:“镇上人保护现场的意识真不错,这里跟十五年前比几乎没有变化。”   凶宅的威名恐怖如斯。   应枢言时刻关注着周茉的状态,虽说沉疴需下猛药,但就这样毫无准备地带她来到当年的案发现场,他心里其实也有些没底。   不过没关系,就算真出了什么突发状况,他也略懂一些急救手段。   周茉在屋里走了一圈,突发奇想问他:“你在国外有没有学过什么催眠疗法,能不能帮我把忘掉的记忆找回来?”   应枢言:……   他无奈提醒:“我是法医,不是法师。”   “我倒宁愿你是个法师……”周茉小声嘀咕。   她从衣兜里小心取出遥遥的照片,放到床上一模一样的位置,回头问:“应大主任,你见多‘尸’广,帮我想想还有什么遗漏的细节?”   应枢言上前两步,弯下腰仔细盯着照片上面容安详的小女孩,突然道:“她是死后被摆成这个姿势的。”   太刻意了。   周茉一愣,想了想不确定的道:“或许是我?”   虽然她不记得了,但穆局长说过,在遥遥死后,她可能与她的尸体单独相处了两三天。   或许是那时候不懂事的自己为了叫醒好朋友,无意中将她的死亡姿势重新摆正……   等等?   死亡姿势……还原错误?   周茉脑中似有灵光闪过。   她好像明白系统这回为什么一直不肯给她更多提示了。   系统说明是要她正确还原死者“被害时的姿势”才能兑换奖励,而照片上遥遥呈现出的姿态,是在死后被人摆出来的,而非她被害时的那一瞬间。   整整齐齐的发辫,自然散开的裙摆,还有脚上穿的枣红色短帮棉鞋,鞋带上都被打了两个对称的蝴蝶结……   “undoing。”   周茉喃喃念出一个单词,对应枢言说:“犯罪心理学中的抵消行为,又叫心理撤销行为。当凶手与被害者关系亲密,往往会回避正面攻击,或者在杀死对方后进行整理姿势和修饰尸体等一系列行为,用以抵消自己的愧疚,缓解道德压力……”   她走到床边,拿起遥遥的照片,在应枢言的注视下,突然躺到床上。   80年的那个冬天,屋子里很冷,她和遥遥突然被抓到这个地方,肯定很害怕。   周茉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床里,把自己想象成遥遥,而对面是当年那个弱小无助的茉茉。   在安眠药发挥作用之前,她会做什么,遥遥会做什么?   沈兰君说过,遥遥的生日比她大了两个多月,平时也一直像姐姐一样照顾她。   周茉蜷起身子,伸出胳膊,将“茉茉”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哄着。   “别怕,茉茉不哭,警察叔叔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滴,宿主成功还原死者被害姿势,奖励:被遗忘的记忆*1】 第44章 第 44 章(捉虫):世间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1980年11月17日傍晚。   南关六小的放学铃声响起,茉茉和遥遥混在一群小豆丁里,背着小书包,手拉手向外走。   “遥遥,今晚去我家写作业吧?我们一起堆积木,给娃娃盖房子!”   “好啊,不过你可要快点写,别磨磨蹭蹭边写边玩了……”   才出校门,遥遥一抬头就看见路边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脸上绽开笑容,蹬蹬跑过去,“小舅!”   林方正一把将外甥女抱起来,轻松扛在自己肩头,问她:“想不想看《哪吒闹海》连环画?”   遥遥眼睛亮了,“我妈说新华书店断货好久了,现在能买到了吗?”   “嗯,今天下午刚到的,听说老多人在那边排队了,咱们快点过去,晚了该赶不上了。”   林方正一边说,一边不经意地冲茉茉伸出另一只手,“走啊,茉茉,一块买连环画去?”   “谢谢小舅,但是我妈妈不让我要别人的东西。”   茉茉虽然也很想看,但还是攥住书包肩带摇了摇头,“我先回家告诉我爸爸,让他领我去买……”   说完她转身就要自己回家,又被林方正拦住。   “哎呀,等你回家再去书店排队就来不及了。”   他变戏法一般从兜里摸出两块奶糖,给两个小姑娘一人一颗,神神秘秘道:“我最近发现一个好地方,麻雀特别多,用竹筐一抓一个准,等买完了连环画,我再带你们烤麻雀去。”   香香的烤麻雀哎,茉茉有点动摇了,遥遥也不想和好朋友分开,“跟我们一起去吧,积木可以明天再玩,可是今天买不到连环画,不知道又要等多少天了。”   “那好吧……”茉茉牵起林方正的手,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对他说:“小舅,你先借我一点钱,等我回家了就让我爸爸妈妈还给你。”   “没问题,茉茉真乖。”   就这样,林方正带着两个小姑娘顺利地离开了南关六小,走了一条与回家完全相反的路线。   “走小路过去比较快。”   出于对小舅,对大人的信任,茉茉和遥遥听话地跟在他身后,直到她们来到一条之前从未走过的陌生小巷。   林方正突然停下,伸手在兜里掏了半天,脸色一变:“我钱包好像掉了,你俩站这儿等我一会儿啊,千万别乱跑。”   说完就慌慌张张地往回跑,很快不见了踪影。   两个小姑娘百无聊赖地站在原地发呆,等啊等啊,谁也没发现身后悄悄出现了一个戴着帽子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猛地钳住她们,用一块湿淋淋的毛巾捂在二人脸上……   周茉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失而复得的记忆是那样清晰,哪怕已经过了十五年,她依旧能感受到口鼻处传来的类似水果腐烂的甜腻感,紧接着是辛辣和刺激,足以让一个八岁小女孩迅速失去意识。   果然,绑匪是用了乙/醚才能悄无声息将她和遥遥带走……   “周茉,周茉!”   应枢言抓着她的肩膀,连声唤回她的思绪。   视线慢慢重新聚焦,周茉对上他担忧又焦灼的神情,那张冷冰冰的英俊面孔上满是对她不假思索的关心。   两支手电筒被胡乱丢在一旁,在墙上打出两道交叉光柱,黑漆漆的屋子里半明半暗,两个人离得很近,几乎呼吸相闻。   周茉直勾勾地盯着他,她的瞳仁好像比别人更大更圆,尤其是在这样格外专注的时候,看起来神秘又深邃,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幽泉。   冬夜,荒郊,废屋,凶宅……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又添了几分阴森诡谲。   哪怕坚定如应枢言这般的无神论者,心跳也不受控制地越发错乱,咚咚狂跳不止。   “周茉,你……你还记得这是哪里,我们过来要做什么吗?”他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握住她肩头的手掌微微用力,仿佛要以此来确认她身上是否还有人的温度。   “应主任……”   她说话了,声音很轻,气息幽幽,擦过他耳垂,令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明天给我做个精神鉴定吧。”   眼角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水光闪过,她眨了两下,微微仰起头,嗓音轻快,含了点笑意。   “你说得对,我好像,真的闯过去了。”   ……   门口传来钥匙拧动的声响,周业成一个箭步冲过去开门。   “今天咋回来得这么晚……你咋来了???”   他瞪着站在周茉身后的应枢言,十级警报!   应枢言对此视若无睹,淡定地对周业成点点头,“周叔晚上好,我送周茉回家。”   周叔?怎么听着跟喊他家司机似的……   周业成老大不乐意,正要把人弄走,身后传来一道巨力,将他扒拉个踉跄。   “小应来了?吃了没有啊,快进来坐下一块吃点儿……”   沈兰君热情发出邀请,但应枢言只是摇头。   “刚从外地出差回来,不好空手上门,改天再来品尝阿姨的厨艺。”   他伸手轻轻把周茉推进门内,又安抚似的拍拍她,“跟你爸爸妈妈好好聊一聊吧,我回去了。明天上午直接来办公室找我。”   “好,你路上小心。”   周茉目送他下楼,直到声控灯陆续熄灭,才关上门,转过身对爸妈郑重开口。   “我想起当年发生的事了,所有的。”   她走向沈兰君,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抱住。   “妈,我本来应该有个妹妹的,对不对?”   沈兰君先是一怔,随即心头涌上巨大的,山呼海啸般的悲痛,伏在女儿的肩头痛哭出声。   周业成也红了眼眶,沉默地走上前,将母女两个一起抱进怀里。   沈兰君哽咽着:“对不起,小茉对不起,妈妈那段时间太忙了,又怀了你妹妹,对你有些疏忽……”   她和周业成结婚之后只生了周茉一个女儿,周奶奶心中颇有微词,她还是那种传统的多子多福的老思想,总觉得家里没个儿子不行,每次小两口回去都要旁敲侧击地催生几句。   其实沈兰君也不是不想生,只是她又要赚钱,又要照顾家里,哪怕有周茉姥姥帮着搭把手带孩子,她也只想用挤出来的时间多接几单生意,给女儿提供更好的生活。   她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吃的穿的用的都得是最好的。才不要像那些孩子一大堆的家庭,排在后面的连件新衣服都混不上,永远只能穿缝缝改改打补丁的。   沈兰君自己就是这样过来的。   她常跟周业成抱怨生孩子生的多有什么用,又不是养鸡养鸭,长大了就能拉出去卖了换钱。   但是随着周茉一天天长大,开始上学以后没那么需要大人时刻照看了,沈兰君的生意也逐渐步入正轨,日子安稳顺遂,眼看着一切都蒸蒸日上,她觉得以自家现在的经济条件,再生一个似乎也不是不行?   正好进了80年以后,计.划.生.育的风越吹越大,都说一旦政.策落地,像周业成这样的公家干部就不能要二胎了,否则工作不保。   周奶奶也收到风声,催得一天比一天急,小两口决定赌一把。   不管二胎是男是女,这辈子就ta和小茉两个孩子,再也不生了。   怀孕满四个月的时候,沈兰君偷偷托关系去照了B超,得知是个女孩以后高兴坏了。   她可是敢一个人去黑市卖货的女同志,骨子里就很叛逆,婆婆越是想要孙子,沈兰君心里就越不想如她的意。   B超结果出来以后,她还再三叮嘱周业成不许告诉他妈,反正等孩子生下来,她还能把她怎么着?   “本来我都想好了,你叫茉茉,妹妹就叫莉莉,我要给你们穿一样的裙子,梳一样的辫子,你们俩就是妈妈最爱的一对小茉莉花……”   可是谁也没料到就在这个当口,周茉被人给绑架了,对方还索要一万块天价赎金。   只有三天时间,沈兰君和周业成发动身边所有关系去筹钱,沈家几个姐妹的存款都被她掏空了。   可是周业成他妈是怎么说的?说家里一年到头种地也落不下几个钱,话里话外又嫌小茉是个女孩儿,不值得为她到处借债,最后还数落沈兰君说都是她平日行事高调张扬露了富,才会让小茉被坏人盯上。   沈兰君拿她当空气,还剩最后两千块的空缺,她就是去借高利贷也要把女儿赎回来。   从周茉失踪开始,她每天都生活在巨大的紧张和忧惧里,直到那天警方出动大部队去城外抓人,不知怎么传回来的消息出了差错,说绑匪拿钱跑了,撕票了,还在现场发现了女童尸体。   沈兰君受了刺激当场晕倒出血,孩子没能保住。等术后醒来才知道,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的女儿小茉还活着,只是忘了一切,包括绑匪,也包括遥遥。   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周茉强打起精神让她爸端回厨房热一热,又拿了毛巾过来给沈兰君擦脸。   “不哭了,是妹妹和我们家没有缘分,她又回去当小天使了,说不定又给自己挑了一对更好的爸妈呢。”   沈兰君吸着鼻子用力点头,又把周茉抱过来在她脸上使劲亲了一口。   “小茉,爸妈这辈子就你一个孩子了,我们尊重你的理想,但你在外面执行任务的时候,千万千万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一家人坐回饭桌旁,沈兰君还没拿筷子就迫不及待地追问:“你都想起来了,那你见到绑匪的脸没有?是不是那个叫施什么的小子?”   周业成摇摇头,“怎么可能呢?小茉要是见过他的脸,不也被……”   绑匪又不会未卜先知。   “我确实没见到他的脸。”周茉承认,“但我找到了新线索——哎,你们俩别问了,在案子没破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知道知道,你有纪律。”沈兰君叹了口气,“真希望早点把这个案子破了,林姐也不用一直这样折磨自己。”   周茉没接这句,默默扒了口饭。   周业成多看了女儿几眼,若有所思。   饭后,周茉又掏出笔记本,正儿八经给两位受害者家属做笔录。   “妈,你当年在黑市卖东西的时候,知不知道从谁手里能买到乙/醚?”   “我就是去卖山货的,卖完就走,从不多留,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更是从来不碰。不过你可以去找这个人问问。”   沈兰君翻箱倒柜找出一张“盛祥典当行”的名片,交给女儿。   “盛祥,就是这个人,以前咱桦城最大的黑市就是他张罗起来的,也是他在管理,想进去卖货要交摊位费,不过他也有门路,稽查队过来前总能收到风声,所以就当是花钱保平安了。”   78年以后黑市陆续被取缔,盛祥也趁机洗白上岸,做起了正经生意——但也没那么正经,明面上开的是典当行,其实私底下还是放贷那一套。   也是他当初借给沈兰君两千块钱,才帮她凑齐了赎金。   这些年二人虽然没什么交情,但沈兰君是开酒楼的嘛,来的就是客,有时候在店里碰上了还会打个招呼,大概就是这么一层关系。   周茉把名片夹进笔记本里,希望这位盛老板记性够好,能给她想要的东西。   ……   第二天上午,周茉来到应枢言办公室,在他和冉平的见证下,完整地重复了一遍自己恢复的所有记忆。   黄建海和何冰也来了,坐在边上旁听。   一旦周茉以绑架案当事人的身份提供证词,从原则上来说,她就不可以再继续主导调查,必须将案件移交给其他同事。   当他们听到周茉清晰说出,她和遥遥是被林方正带出了学校,又在偏僻无人的巷子里将二人丢下时,黄建海拍案而起。   “畜生!他可是遥遥的亲舅舅!”   何冰深吸一口气,果断道:“可以传唤林方正过来问话了,他绝对有重大嫌疑。”   “我还想申请一张对林方正家的搜查令。”   周茉转头对二人道:“如果可以,就在他家里现场问话,效果或许会更好。”   他瞒了所有人整整十五年,现在是时候让林姨看清他的真面目了。   ……   元旦假期结束后,林之芃就又回到了学校,准备期末考试。   自从他把那封给周茉的信送到牡丹楼,心里就一直惦记着,每天都去宿舍楼下排队给家里打电话,旁敲侧击询问。   他不敢说的太清楚,张颖也听得稀里糊涂。   “家里一切都挺好的啊,你大姑这几天也不往外跑了,还会做好饭等我们下班回来吃,能有什么事啊?”   林之芃百思不得其解,是周茉没看到那封信?还是她看到了,但是没当回事?   她怎么能这样呢?要不是被她家里连累,遥遥姐也不会出事,大姑也不会和姑父离婚,本来一切都应该好好的……   就在这样复杂和纠结的心情里,他终于考完最后一门课,收拾东西坐车回家。   也就是在这天下午,南关分局一大队浩浩荡荡上了门。   家里大人都在歇晌,林之芃过去开门,见到身穿橄榄绿制服的周茉当场愣住,“你……”   “林之芃,如你所愿,我来重新调查遥遥的案子了。”   周茉对这个敢为表姐打抱不平的年轻人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方便让我们进来说话吗?”   “哦哦,快请进。”林之芃反应过来,连忙将门拉开,招呼周茉和她身后的几名男警察进来,一边往屋里喊:“爸,妈,大姑,警察来了!”   话音刚落,主卧的门被拉开,林方正连拖鞋都来不及穿,慌里慌张跑出来,见到一屋子警察,瞬间傻眼。   “你们,你们是……”   何冰上前出示证件,“我们过来是想了解一下当年遥遥被绑架的案子。”   林方正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他左右转头,最后定格在客厅唯一的女警察身上,颤着嗓子问:“你是,是周茉吗?”   “是我。”   周茉静静看着他,在落针可闻的客厅里,一字一顿地发问:“小舅,你答应我的《哪吒闹海》连环画,还有烤麻雀呢?”   这一刻,年轻的女警察和记忆里那个肉乎乎的小姑娘重叠在了一起。   林方正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像是被人抽去了全身的骨头,瘫软着倒在地上。   “你,你都想起来了……你爸妈不是说,说你都忘了吗?”   他坐在地上,突然情绪爆发一般朝她大吼,拳头用力捶着地面,“你不是全都忘了吗!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记得?!”   雷星宇气得火冒三丈,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一拳,被韩江用力拦住。   仔细看就会发现韩江也是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得紧紧的,眼神带着慑人的寒芒。   不只是他们,一大队其他同事也被林方正这通吼叫震惊了。   世间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周茉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字字锋利如刀,剖开他最丑陋的内心。   “是啊,我要是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你就可以一辈子心安理得地扮演林姨的好弟弟,林家的一家之主,还可以毫无愧疚地从我爸妈手里一次又一次地拿钱,对吗?”   如果爸妈知道,他们一年又一年对林姨的愧疚和补偿,其实全都是眼前这个虚伪的男人一手造成,他们深埋在心底十五年的自责和悔恨,那些本该是一家四口团圆美满的大好时光,又该找谁来赔?   林方正被她句句犀利的质问逼得哑口无言,只能如穷途困兽一般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张颖听得糊里糊涂,但本能意识到情况不对劲儿,左看右看,神情无助,“你们在说什么啊,不是在查遥遥被绑架的案子吗?你,你是周茉,是和遥遥一起被抓走的茉茉?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说到最后已然带上了哭腔,绝望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丈夫。   他当年到底干了什么……   周茉只对张颖说了一句:“当年就是他,遥遥最喜欢的小舅,是他把我们俩从学校带走的。”   张颖双腿一软,踉跄着往下滑,幸好被林之芃冲过来扶住,“妈!”   “你怎么,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张颖抓着儿子的手臂,整颗心直直往下坠,“遥遥是你亲外甥女啊,你怎么下得去手……”   “我没有!”   林方正红着眼睛回头大吼,“我不知道,我也不想这样的,都是施磊,施磊他骗了我!”   他一把抱住何冰的大腿,语无伦次道:“领导,我要自首,都是施磊干的,是他绑了两个孩子,是他拿走了周家给的赎金!我,我就是帮着把两个孩子从学校骗出来,我以为他收了钱就会放人的,我真的没想到遥遥会……”   80年夏天,施磊出狱了,他满心期待着和妹妹重逢,可回到家里却只等来妹妹心碎欲绝的哭泣。   他找上林方正,要他帮忙把两个孩子从学校骗出来,管周家狠狠敲上一笔,否则就弄死他替妹妹出气。   林方正怕极了,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   他想,反正周家那么有钱,就当是花钱消灾了。   他想,人人都会以为绑匪盯上的是家里有钱的茉茉,没人会怀疑到他这个遥遥的亲舅舅身上。   他想,反正只是把孩子绑走关几天,等施磊拿到钱消了气,再把孩子放回去就皆大欢喜。   可等他收到施磊的消息,兴冲冲赶去旧屋接孩子时,看到的却是外甥女已经冰冷的尸体。   “是他骗了我!他恨我,也恨我姐带施诗去做手术……他就是要报复我们家,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让遥遥活着回来!”   林方正以头抢地,哭得涕泪横流,仿佛在宣泄这十五年来的悔恨。   咔哒一声,客厅另一边的卧室门打开了,林芳萍慢慢走了出来。   她最近有在按时吃药,睡得很沉,思维也比平时更加迟缓。   她的目光先落到周茉身上,又缓缓看向跪地磕头不止的弟弟。   “你刚才说什么?是谁绑架了我的遥遥?”   林方正抬起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嗫喏着出声:“是施磊,就是施诗她哥……”   施诗啊,那个当年被她弟弟骗着怀了孕的女孩子。   林芳萍全都想起来了,她低低笑了两声,声音越来越大,突然抬手开始扇自己的脸,一下又一下。   “林姨!”   周茉冲上去紧紧按住她的手,语气坚定:“别这样,遥遥的死不是你造成的,你也是受害者。”   林芳萍看似被她劝动,却突然挣脱周茉,朝林方正扑了过去。   “爸妈走得早……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还我女儿,你还我的遥遥!!!” 第45章 第 45 章:搜证技术哪家强,南关一大队找韩江!   林芳萍拼了命地去厮打林方正,在他脸上、脖颈抓出一道道血痕。   按理说一大队成员应该上手劝阻的,但谁也没有动弹,只是默默移开目光,任凭一个母亲宣泄着迟到了十五年的痛恨。   直到林芳萍力竭跌倒,周茉才走过去将她搀扶起来。   林方正一动不动趴在地上,手指微微蜷缩抠着地砖,嘴里喃喃:“姐,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是真心想要弥补你的……遥遥没了,我就让芃芃给你养老,我们全家都一辈子照顾你……”   张颖捂着脸无声落泪,拼命摇头。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在遥遥出事以后,林方正就跟彻底变了个人似的,也不出去瞎混了,还把芃芃的大名从林晓芃改成了林之芃。   她还以为是他终于洗心革面浪子回头,有好几次从噩梦中惊醒,还喊着遥遥的名字,一个人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原来……原来他根本就是做贼心虚!   不敢想象睡在自己身边十五年的男人心里竟然藏着这么大的秘密,张颖感到一阵阵后怕和胆寒。   何冰给了韩江一个眼神,他上前几步抓起林方正的手腕,“咔哒”戴上手铐。   何冰对张颖出示了搜查令,她面无表情地点头应下,“你们搜吧,我也想知道他还藏着多少秘密。”   林之芃紧紧守在她身边,抬眸望向坐在沙发另一侧的林芳萍和周茉,想要说点什么,脑子里却只剩一团乱麻。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是……是他爸害死了遥遥姐,还骗了周家那么多钱?   林之芃深深低下头,痛苦,纠结,悔恨……仿佛过去十八年的平静生活全部是一场假象,被撕开后露出血淋淋的真相。   很快,警方从主卧的床垫子夹层里面翻出一张林方正开户的存折,上面每隔几个月就会存入一笔钱,从十多年前的几百块,逐渐变成几千块。   中间也有取出过几次钱,但截至目前为止,存折上的余额还有将近三万块。   雷星宇拿着存折去问张颖:“你知道家里有这笔钱吗?”   张颖看着上面的数额震惊不已,转头看向林方正:“这些都是周家给的?你不是说只管他们借过一两次钱吗?!”   她记得很清楚,一次是芃芃阑尾炎做手术,一次是家里想买个新冰箱,还有一次是芃芃高中时物理课跟不上,花钱找老师补课开小灶……   平时家里靠着他们俩的工资,还有林芳萍偶尔接点街道上的零活,一家四口也能勉强维持生活,但偶尔遇到这种需要大笔支出的情况难免捉襟见肘。   每次都是林方正说他出去找人周转一下,张颖心里也清楚,要说他们身边认识的条件最好的人家,也就只有周家了。   说是借钱,但哪有只借不还的道理?   直到看到这张被林方正偷偷藏起来的存折,张颖什么都明白了,也彻底对他寒了心。   她每个月的工资都拿来补贴家用了,有时候还要厚着脸皮回娘家连吃带拿,结果他不声不响背着她偷偷攒了这么多钱?   儿子都十八了,他还这样防着她,夫妻过日子过成这样还有什么意思?   更别提他当年才结婚一年就出去勾三搭四,惹下的风流债最后要让无辜的遥遥和大姑姐来偿还……   “林方正,我要跟你离婚!”张颖冲他大喊,“你没良心,没担当,你算什么男人,这辈子你对得起谁?!”   她拉着儿子慢慢走到林芳萍面前,小心翼翼去拉她的手,“姐,我没脸说什么求你原谅的话……总之以后芃芃就跟你亲生的没有区别,他要是敢不孝顺你,我就打断他的腿!”   “是我没脸求你原谅才对。”林芳萍反握住她的手,两个女人都已经不再年轻,手背上的皮肤粗糙,指节也在长年累月的操持家务中粗大变形。   “你是个好姑娘,嫁到我们家才是受委屈了。”   姑嫂两个头挨着头默默垂泪,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十五年,此刻却是两颗心最贴近彼此的时候。   搜查还在继续。韩江走进林芳萍的卧室,敲了敲和隔壁房间相连的那堵墙,声音不对,听起来比其他墙体更薄。   他走出来问:“这个房间是后砌出来的吗?”   张颖抬头,抹了把眼泪道:“对,之前我们家就两个卧室,大姐搬进来以后住不开,林……他就找工人上门干活,又隔出来一间小的。”   韩江点点头,又开始从上到下仔细地叩击各处墙面,时而侧耳倾听,神情专注。   而一直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的林方正,却突然抬起头,死死盯着韩江的动作,眼神里流露出几分紧张。   周茉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心虚,当机立断开口:“韩哥,砸墙。”   “不行!”   林方正果然如被踩了尾巴一般叫嚷起来,眼珠乱转,语无伦次,“我已经什么都交代了,绑架案不是我做的,我也没拿那一万块钱赎金,这么多年周家给的钱都在那个折子里,你们还想搜什么?”   周茉走到他面前,“如果墙里没藏东西,你慌什么?”   “我……你们把墙砸坏了,家里还怎么住人啊?警察就可以随便,随便破坏公民私人财产吗?”   周茉冲他微微一笑,“不就是一堵墙吗,砸坏了我来赔,保证恢复原样,一点也看不出来。”   转过头看韩江,语气又凌厉几分:“砸!”   她相信韩哥的直觉,还有林方正的反应,更验证了墙里绝对有问题。   韩江得令,正要去楼下车里找能砸墙的工具,一直不声不响的林之芃突然站起来,“我家就有锤子,我去给你拿!”   他假装没看到林方正愤怒的眼神,低着头冲进厨房后面的小储藏室,翻出了一把颇有年头的铁锤。   韩江拿到手里掂了两下,然后握紧木柄,开始砸墙。   咚!   墙面破开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的碎砖块和木板断茬。   怪不得敲起来声音这么脆,原来不是实心砖墙。   韩江一锤又一锤砸下去,两个房间逐渐被打通,直到听见啪嗒一声,从夹层里掉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铁盒。   “找到了!”韩江弯腰捡起,走进客厅递给周茉。   周茉弯起眼睛,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搜证技术哪家强,南关一大队找韩江!   在林方正惨白如纸的脸色中,周茉慢条斯理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铁盒。   雷星宇按捺不住凑过来看,脱口而出:“这是什么?小女孩的发卡?”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周茉手上。   她将那枚发卡拿出来,是很常见的鸭嘴夹样式,但不像商场里卖的那些上面粘着五颜六色的塑料花,而是一朵朵焊在上面的五瓣小花,层层叠叠,做工十分精巧。   发卡通体呈现出雪亮的银白色,显然是因为被密封在墙体里十几年不见天日,没有氧化的缘故。   周茉将发卡翻转过来,在背面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千足银”印记,旁边还有一个圆形图案的戳子。   果然如此。   她举起发卡问林方正:“这是谁的东西,你为什么要藏在墙里?”   林方正低下头闷声道:“这是我从遥遥身上拿下来的,我寻思着给大姐留个念想,就趁工人砌墙的时候偷偷藏了进去……”   当时他被施磊骗去福民镇,看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遥遥吓坏了,强忍着悲痛替她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鞋子也整理好。   然后他就看到了别在遥遥头上的这枚小花发卡,特别精致,阳光一照似乎还在发光。   鬼使神差地,他将发卡取了下来,后来仔细一看才发现竟然是银子打的,本想着找个银匠熔了换钱算了,但到底还是没舍得这么精致的做工,就一直藏在了家里。   “留个念想吗?那你刚才为什么拦着我们不让砸墙?”   周茉将发卡装进证物袋,又把铁盒翻转过来,抠着边缘往外撬,果然被她撬开一道缝,啪嗒一声,从里面掉出一个黄色的叠成三角形的小纸片。   她将三角形慢慢拆开,变成一条长方形的黄纸,上面用红色的朱砂写着看不懂的符号。   雷星宇瞪大眼睛,“这不是做法事用的符纸吗?林方正,你把你外甥女的发卡和符纸放在一起,还砌进墙里,你想干什么?!”   林方正目光闪烁,嗫喏着解释:“是,是我找大师求的,帮遥遥超度的安魂符……”   “安魂符?”周茉抖了抖那张黄符,冷笑,“谁家安魂符中间写个大大的‘镇’字!林方正,你别以为警察不懂这些封建迷信的玩意儿就能胡诌八扯,信不信我现在出去找个阴阳先生问清楚?”   究竟是超度的安魂符,还是林方正做了亏心事,害怕外甥女冤魂不散,费尽心思求来的镇魂符?   林方正的所有狡辩在周茉犀利的视线下彻底无所遁形,他木着脸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任凭一屋子的警察投来鄙夷憎恶的视线。   而林芳萍和张颖,已经连上前打他骂他的心思都没有了,看他的目光漠然而沉寂,仿佛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顺便告诉你一句,你镇错人了。”   周茉拿起证物袋对他晃了晃,“看到这上面的小花了吗?这是茉莉花。这枚发卡,其实是我的。”   是沈兰君专门找老银匠打的,送给女儿的生日礼物。因为遥遥喜欢,周茉大方表示可以借给她戴几天。   接着就发生了绑架案,等周茉好不容易被救回来,又忘了一切,沈兰君光顾着照顾女儿了,哪还记得什么茉莉发卡的下落,只当是被绑匪一并带走了。   如今真相大白,原来是被林方正偷偷拿走了。   多亏了他贪小便宜的心理作祟,倒将这个关键物证完好无损地保存了十五年。   ……   林方正被带回分局接受更进一步的审问。他究竟是绑架案的主谋还是从犯,又在其中参与到什么程度,不能光听他的一面之词,一切还要靠证据说话。   周茉正琢磨着去劳务市场雇几个泥瓦工回来,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帮林家把墙补好。   张颖却追了出来,不由分说将那个存折往她手里塞。   “孩子,你拿回去还给你爸妈,我们不能要这个钱。”   她紧紧拉着周茉的手,眼睛还红肿着,“是我们错怪你们家了,遥遥不是被你连累的,你才是……”   张颖用眼神一遍遍描摹着周茉的五官,真好啊,如果遥遥能平安长大,是不是现在也跟她一样,长成漂亮的大姑娘了?   “张姨,这我可不能替我爸妈做主。”周茉将存折推回去,语气温和而坚定,“再说了,这些是给林姨的。就当是……就当是我替遥遥孝敬她的吧。”   她没有了工作,身体又不好,这笔钱放在手里也是一份保障。   她相信爸妈也会和自己做出同样的选择。   听到她提起遥遥,张颖不由愣住,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绝,周茉已经上了警车,摇下车窗冲她挥挥手:“案子还没结束呢,我先干活去啦!”   张颖只好又转身进屋,将存折放到林芳萍面前,无奈道:“大姐,她不肯收。”   “我猜也是。”林芳萍看起来很平静,将存折收起来,淡淡道:“那就先放我这儿吧,明年芃芃还要交学费呢。”   张颖欲言又止,总觉得林芳萍的反应不太对劲,但今天大家都受了太多刺激,她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一回头见到林之芃蔫头耷脑地蹲在墙角,她过去把人拎起来,小声叮嘱:“这个寒假你就别往外跑了,多陪陪你大姑。”   “哦,好。”林之芃打量着她的脸色,小声问:“妈,我以后是不是就没有爸了?”   “他干出那样的缺德事,你还想认他?”张颖眼睛一瞪,“从今天起你就当他死了,你妈我有手有脚有工作,还能让你上不起大学是咋的?”   “我不是,我没有!”林之芃赶紧否认,又扯了扯张颖的衣角,小声说:“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等毕业回来找个好工作,我会孝敬你和大姑的。”   张颖鼻梁一酸,搂住比她高了一头的儿子,“好,我们俩以后就靠芃芃了。”   ……   另一边,在何冰坚持不懈与沪市警方联络和沟通中,加上林方正的口供,分局这边终于可以申请对比施磊留在沪市指纹档案库中的指纹样本。   叶蓁左眼扣着马蹄镜,面前是两份指纹样本,身后是嗷嗷待哺的一大队成员。   “……5,6,7,8。”她一边对比一边画圈,突然抬高声音,“已经有八个特征点吻合,确认匹配,胶水背面的指纹就是施磊右手中指的!”   雷星宇嗷了一嗓子就往外跑。   那还等什么,赶紧打报告申请,直奔沪市抓人去!   黄建海以最快速度向上层层申请,又有穆局长提前打招呼,异地抓捕的相关手续和介绍信很快就批了下来。   他派了韩江,雷星宇还有小张三个人一起去沪市,“务必要将施磊顺利带回来。”   雷星宇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放心吧师父,我们几个也不是吃素的。”   施磊要是敢拒捕,正好让他尝尝雷哥的拳头!   从桦城到沪市最快的火车也要42个小时。第五天中午,风尘仆仆的出差三人组带着施磊回到南关分局。   周茉没有露面,她站在二楼走廊向下看去。   十五年过去了,施磊也从相貌英俊的青年变成了中年,他穿着黑色长款羊毛大衣,系棕色格纹围巾,风度翩翩,神情自若,看起来就像个成功企业家。   “怎么样,对这张脸有印象吗?”   周茉转过身,对应枢言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也可以说我从没看见过他的脸。”   施磊有前科,坐过牢,他不想再被抓进去,不想再和妹妹分开,一定是做足了万全准备才实施绑架。   周茉和遥遥被他从背后用乙/醚迷晕,又被藏进福民镇上的废屋,全程没有露脸,还给二人灌下安眠药,令两个孩子始终处于昏迷状态。   这样就算周茉被救出来时没有失忆,她也无法形容出绑匪的真实长相。   “确实很聪明,才让他逍遥法外了十五年。”应枢言声音很冷,“但我相信他这次一定逃不掉。”   周茉双手向后扶着栏杆,歪头看他:“应主任这么有信心,为什么?”   应枢言认真看着她回答:“因为他已经被你盯上了,我还没见过有凶手能从你手里逃掉的。”   周茉如果有尾巴,此时已经翘上天了,她噗嗤一笑,理直气壮地抬起下巴,“当然啦,我可是很厉害很厉害的……”   “周铁头?”   周茉:不嘻嘻。   再提这个外号就让你尝尝周铁拳!   “开个玩笑,不逗你了。”   应枢言一本正经跳过话题,“有黄队和何队两位老将出马,对付一个施磊应该问题不大。”   ……   审讯室内,黄建海和何冰问题很大。   倒不是说施磊不配合,恰好相反,他特别配合,一听警方是为了80年那起绑架案找他来问话,立刻全盘交代了。   “警官,都是我的错,是我被林方正那个畜生骗了,我也没想到他会那么丧心病狂,连自己的亲外甥女都能下毒手啊!”   何冰眉头一挑,不紧不慢地问:“你说是林方正杀害了遥遥?”   “没错,就是他。”施磊答得毫不犹豫,“就连绑架两个孩子的主意也是他出的,是他告诉我周家有钱,说他能把两个孩子骗出来,到时候拿了钱我们一人一半。一切都是他干的,我充其量就是个从犯。”   “是吗,那为什么警方在勒索信上找到了你的指纹?”   黄建海出示证据,施磊眼神有一瞬惊慌,又很快镇定下来。   “没错,勒索信是我写的,但是是林方正让我干的,他家里有老婆孩子不方便,就把信纸、胶水、还有抠字用的废报纸都拿到我家里来。他姐夫不是印刷厂的吗,他家里最不缺这些东西了,你们应该能查到的吧?”   黄建海和何冰隐秘地交换了个眼神。   施磊比他们想象中更难对付。这小子从决定拉林方正下水那一天开始,就已经策划好怎么让他替自己背锅了。   何冰轻咳一声,“林方正家里有老婆孩子,你家里不也有个妹妹吗?你们俩计划绑架的时候,你妹妹在哪里,她知道多少?”   话音刚落,施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强调:“这件事和我妹妹没关系,她什么也不知道,你们别破不了案子就随便污蔑别人。”   何冰对他的威胁不置可否,轻敲桌面,“你妹妹施诗,现在可是沪影厂的大明星啊,肯定有很多记者想要采访她吧?要是被媒体知道,施诗唯一的家人,她最重要的哥哥是个绑架犯,你觉得那些小报杂志会怎么写?”   施磊重重一砸桌面,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我说了,你们不要打扰她!”   砰!   黄建海比他拍桌更用力,“施磊,你要是个男人就敢作敢当,老实交代,到底是谁杀了遥遥?!”   施磊咬紧牙关,两腮微微鼓起,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后反而冷静下来。   “是林方正。”   他又重复了一遍,“一切都是林方正做的,他才是主谋。”   ……   “我真服了这两个王八羔子,狗咬狗啊这是!”   雷星宇抓狂挠头,没好气道:“反正两个都不是好东西,干脆一块拉去枪毙算了,打死哪个都不冤枉。”   “消消气,案子不是这么办的,没有确凿的证据链,就是送到检察院也会被打回来。”   何冰给自己泡了一杯浓浓的菊花茶,败火。   “你信不信,咱们要是把案子囫囵着递上去了,搞不好施磊还会反过来起诉咱们诬告陷害呢。”   韩江冷静道:“说来说去,还是十五年前留下的线索太少了。”   就算周茉恢复记忆,有她作为受害人的口供,也只能证明她和遥遥是被林方正骗走的,后续的绑架勒索过程中,谁是主犯谁是从犯,又是谁杀死了遥遥,没有证据,就不能钉死真凶。   周茉坐在长桌最边缘,她目前暂时退出了调查,正在手上翻来覆去看着那个银制茉莉发卡。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在层叠的花瓣中间,看到一个微不可察的小黑点。   她闭上眼睛,再一次仔仔细细地回忆她和遥遥被施磊迷晕绑走的片段。   刺鼻的气味涌入鼻腔,她和遥遥都在拼命挣扎,而施磊一个人要同时控制住两个孩子,慌乱中动作越发粗暴。   直到遥遥猛地一甩头,撞上他的手掌,花瓣边缘割破皮肤,沁出几滴血珠……   周茉拿起发卡冲了出去,直奔应枢言办公室。   “应主任!”   她紧张得心脏咚咚直跳,深吸一口气,将发卡举到他面前,“十五年前残留的血迹,现在还有机会验出来吗?”   应枢言对上她明亮到慑人的眼神,先是一怔,随即了然。   他双手接过证物袋,郑重向她承诺。   “我一定竭尽全力。” 第46章 第 46 章:“你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样本保存状况良好,避光、密封、干燥,且纯银制品本身性质稳定……”   应枢言穿上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在显微镜下仔细观察残留在发卡花瓣缝隙间的陈旧血迹,抬眸看向对面。   “他倒是挺会保管东西的。”   周茉骑在椅子上,抱着椅背转了个圈,深有同感地点头。   “但凡他把这枚发卡随手丢在家里某个角落,血迹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用不了几年就彻底氧化变质了。”   林方正自己做了亏心事,误以为这枚发卡是遥遥的遗物,阴差阳错,倒是替警方留下了这份关键物证。   应枢言很快进入工作状态,有条不紊地操作工具,分离血迹样本。   周茉以前听说外科医生的手稳到能缝葡萄皮,今天一看才发现,应主任的手稳程度也毫不逊色。   发夹全长不过六七厘米,上面雕刻的茉莉花瓣更是只有几毫米大小,要从这样繁复层叠的花瓣之间提取出更加细微的血迹,无论是对眼力还是手指的灵活程度都有极高的要求。   周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忍不住出声提醒:“其实你把上面的花瓣都掰开也没关系。”   她看得出来,应枢言是想在尽量不破坏发卡完整形状的前提下剥离出那一点血痕,但这样做难度太大,也太折磨人了。   周茉倒是想得开,反正这枚发卡也不是什么珍贵的老古董,就算弄坏了也不会太心疼。   大不了就去找那个银匠再定做一个。   但是让她看着应枢言一次又一次尝试,却始终差了那么一点点,周茉心里莫名就开始不得劲起来。   应枢言动作一顿,隔着镜片投来一道探究般的目光,“你在怀疑我的操作水平?”   周茉:……   朋友,你是想气死我吗:)   她瞪了应枢言一眼,气鼓鼓地转了个圈,不看他了。   应枢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误会了什么,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举着手的动作看起来有些无措。   过了好一会儿,周茉才听到他在身后轻轻开口。   “这毕竟是承载了你和遥遥童年回忆的信物,我不想弄坏它。”   说完又重新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和那两片花瓣作斗争。   周茉悄悄转了回来,肆无忌惮地从上到下打量着他。   从他浓密的微微上翘的睫毛,到能轻松撑起镜片的挺拔的鼻梁,下半张脸都被挡在白色口罩下,边缘贴合着棱角分明的轮廓,以及……在她的注视下渐渐变成淡粉色的耳朵。   她有点想笑,又赶紧忍住,欲盖弥彰地望向窗外。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仪器待机时发出的轻微嗡嗡声,和操作台上偶尔传来的不锈钢器具和载玻片的碰撞声,如同天然的白噪音,周茉听着听着就开始犯困,下巴搭在椅背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等应枢言终于成功取下针尖大小的一点血迹样本,提取出可溶成分,滴入血清,等待红细胞凝集反应时,耳边传来了久违的窸窸窣窣的小呼噜声。   两个人“同居”的那段日子里,周茉再三对他解释,红着脸强调自己平时不打呼噜,只有在案子特别忙,睡眠不足,或者累狠了的时候才会这样。   而她又是那么要强又负责的性子,恐怕从接手这个案子开始,就再没睡过一个好觉了吧。   检验结果还要等几个小时。应枢言取下挂在衣架上的大衣外套,动作很轻地披在周茉身上,而后在她身旁坐下,拿起一本解剖学笔记静静翻看起来。   ……   “滴滴。”   仪器亮起绿灯,周茉蓦地睁开眼睛,赫然发现外面天都黑了,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小台灯。   她迅速揉着眼睛站起身,活动了几下手脚,“结果出来了吗?”   应枢言已经站在打印机前,伴随着哒哒声响,热乎的检验报告从里面吐出来。   “A型血,和施磊的血型吻合。”   应枢言将报告递给她,抬手揉捏着眉心,语气微沉,似有不满,“如果要做更进一步的DNA对比,还得送去省城实验室,不知道要排队排多久。”   这种明知道有更先进的技术能够彻底锁死犯罪嫌疑人,而自己却用不上的情绪实在是太糟糕了。   “没关系,有这个就够了。”周茉理解他的心情,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轻快,“林方正是B型血,施磊逃不掉了。”   手里捏着热乎乎的报告,她突然上前两步,飞快地抱了应枢言一下。   “谢谢应主任,我现在就去找黄队——”   一个很短的,一触即收的拥抱,快到让应枢言还来不及感受,某只落荒而逃的小鸟已经冲出办公室,不见了踪影。   ……   凌晨两点半,审讯室内。   施磊被困在又窄又硬,冷冰冰的审讯椅上,浑身肌肉紧绷酸痛,想睡睡不着,眼底遍布血丝,神情萎靡。   房门突然被打开,黄建海和何冰又一次走进来。不同的是这次二人身后跟着一名年轻女警,在靠墙的旁听席坐了下来。   施磊紧紧盯着她,逐渐与记忆中另一张年轻漂亮的面孔重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是……”   “我是周茉,被你绑架的那个周茉,开饭店的沈兰君的女儿周茉。”   施磊瞳孔一紧。   何冰向他出示了那枚茉莉发卡,以及从发卡缝隙里提取到的血迹检验报告。   “施磊,警方已经掌握了充分证据,证明你才是80年绑架、杀害儿童案的主犯。除了在现场提取到的血迹样本,还有你去黑市购买乙.醚的证词,以及绑架案发生前,你曾多次在纪念广场西边平房区徘徊逗留,提前策划逃跑路线,被附近居民认出来的证词。如今人证物证俱全,你还要死不承认吗?”   周茉的突然出现显然给施磊带来了极大的震撼,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那个差点死在他手上的小女孩居然当了警察,而且还是她亲手重启了这桩旧案。   在何冰和黄建海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的默契配合下,以及有意无意提到他最在乎的妹妹,施磊终于放弃抵抗,坦白了一切罪行。   当何冰问他是如何将那封匿名勒索信神不知鬼不觉送进沈兰君的店里时,施磊说:“就是在街上随便找了个人,给他五块钱,让他帮我偷偷塞进去的。”   黄建海追问:“为什么那人愿意帮你送信?”   “很简单。”   施磊突然看了周茉一眼,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恶意。   “我跟他说,这家店的老板和我是老相好,她嫌贫爱富把我给踹了,如今我在外面做生意赚了钱,想约她重温旧梦……”   这种桃色绯闻一向最吸引人了,更何况那个男人还收了他的钱,立刻双眼放光,信誓旦旦表示一定会把信送到。   黄建海眉头拧紧,看他的眼神越发厌恶。   畜生东西,绑了人家的女儿不说,还要在外面造黄谣?!   然而周茉的反应比他们都要冷静,她看着施磊,神色淡淡:“你是想激怒我吗?还是你觉得这样就能伤害到我,报复到我?”   施磊冷笑一声,眼神凶戾。   “早知道当初就该把你一起解决了,不留后患。”   他当年还是太心软了,还坚持着所谓的江湖道义。   又或者,是因为他故意接近沈兰君,帮她搬菜,趁机摸清饭店后院布局时,一转头对上她写满感谢的笑脸,和那瓶刚从裹着棉被的泡沫箱子里拿出来的,摸起来凉丝丝的橘子汽水。   “人生没有后悔药,从你决定报复林家姐弟,手上沾了一个无辜女孩的性命开始,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周茉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   她走在长廊上,越走越快,仿佛要将那段黑暗的过往彻底抛下,轻装上阵,重新出发。   自从系统帮她找回那段记忆后,周茉想起了很多事情。   她想起上辈子的自己在父母相继去世后,过了很长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脑子里时不时会冒出一些陌生的画面,一个长得和她一模一样,却生活在完全不同世界里的另一个周茉。   她一直以为自己能来到这里,是像绿江小说写的那样穿书了,可又是谁为她量身打造了这个书中世界?是谁弥补了她不能和父母长久相伴的遗憾?   假如生活在202X年的周茉,其实才是现在这个自己的一场幻想呢?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又或者说,她们本来就是平行宇宙中不同时间线上的同一个自己。   她相信一个人的灵魂底色是不变的,正如她的父母,无论是选择为了崇高的理想献出生命,还是选择守护自己的小家,他们始终将她放在第一位,期盼着她能平安、快乐长大。   而她在“未来”学到的,那些更先进的犯罪学理论和刑事技术手段,是否也是为了有一天回到“现在”,解开心结,给当年的茉茉和遥遥一个真相?   我与丹青两幻身,世间流转会成尘。①   周茉就是她,她就是周茉。   她在窗边停下脚步,抬眸望去。   远方朦胧的楼群轮廓逐渐变得清晰,一轮红日从覆满薄雪的地平线上遥遥升起,把漫长的冬夜浸成一片透亮的橘红,光线斜斜照进来,玻璃上映出一张年轻的微笑的脸庞。   天亮了。   周茉用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现在就要回家睡大觉!   走到一楼大厅,她一抬头就看到了应枢言。   他站在大厅中央,太阳自他身后冉冉升起,仿佛为他披上一层晨光。金色的无形的纱幔轻抚过他冷峻凌厉的眉眼,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温柔起来。   周茉脸上的笑意不自觉又灿烂了几分。   熬了一宿只为审讯施磊那个没人性的糟心玩意儿,她现在急需美色洗眼!涤荡心灵!   她下意识地乐颠颠跑过去,仰起脸看他,带了自己都没察觉的表功语气:“施磊招了!”   离得更近了,于是她清晰地看到,应枢言的确在笑,眼底如坚冰消融,似春水汨汨流淌。   “意料之中。”他轻车熟路地抬起手拍拍她的小脑瓜,“我早就说过,被你盯上的人都逃不掉。”   周茉直直望着他的眼睛,大胆接上:“也包括你吗,应主任?”   应枢言眉头微挑,轻轻嗯了一声,“你说什么?”   择日不如撞日,她觉得今天就是个好日子。   周茉深吸一口气,终于把藏在心里半个多月的疑问说了出来。   “你在联欢会上拉的那支曲子,是送给我的吗?”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应枢言的耳垂染上一层薄红,还在有飞速向上蔓延的趋势。   他微微睁大眼睛,像是充满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又像是发生了什么计划之外的突发事件。   “其实,那支曲子,是……”应枢言的语气有一瞬不自然的停顿,眸光连闪,试图掩饰地侧过脸,又被周茉坚持不懈地追过去,绕着他转了半圈。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好玩地盯着会害羞会脸红的应主任,抓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是不是,是不是送给我的?不可以否认哦,不然我会伤心的……”   “当然不是。”   应枢言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有歧义,连忙补充,“是,我说是,那支曲子就是送给你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往年对于元旦联欢会这种集体活动一向是能避则避,却在今年冉平他们商议法医处要报什么节目时,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不,应该说他心里很清楚,这样的转变是因为谁。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只叽叽喳喳的小鸟早已闯进他的世界,飞进他的心里,而且越待越久,颇有安家筑巢的架势。   他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要离她近一点,更近一点,又怕自己的急切吓到她,只敢选了这样一支婉转含蓄的曲子,甚至在台上演奏时都不敢朝她的方向多看一眼。   他怕自己会忘记曲谱,忘记指法,把一切一切都忘了,脑子里只剩下她亮晶晶的眼睛。   想说又不敢说,希望她听不懂,又盼着她能懂。   直到刚才在办公室里那个飞快的拥抱,让应枢言惊觉醒悟,原来他想要的还有更多,只是一个拥抱,一个拉手,一个摸头还远远不够。   只是他没想到,周茉会比他预料中的更大胆,也更勇敢,仿佛一旦下定决心,就会毫不犹豫向他走来。   活泼的小鸟围着他叽叽喳喳,周茉对他绽开明媚笑脸。   “应枢言,我好像有一点喜欢你哎,你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应枢言身体轻轻一颤,沉默了几秒钟才问:“只是‘好像’和‘有一点’吗?”   周茉脸上一红,不高兴似的跺了下脚,小声嘟囔:“你怎么这样啊,我不要面子的吗?”   ……就许你暗搓搓拉小曲表白,也不给句痛快话,她还不能稍微加几个修饰词表婉转吗?!   应枢言这次是真的被她逗笑了,笑出声的那种。   他低低笑了半天,直到眼看着周茉下一秒就要翻脸了,连忙收敛表情,一本正经回答:“不行。”   周茉:!   啊啊啊啊她真是疯了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主动和人表白结果还被拒绝……   应枢言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眉眼沉凝,语气郑重。   “不行的意思是,这些话不该由你先说出来,是我的不对,抱歉。”   他的手向下一滑,轻轻握住她的指尖。   “周茉,你愿意以结婚为前提,接受我的追求,与我进行深入接触和了解,坚定彼此的心意不变后,向所有人公开我们的关系吗?”   周茉:……   这下轮到她沉默了。   叽里咕噜说什么玩意儿呢?别人表个白谈个恋爱有这么长吗?   应枢言一口气说完,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回答,看似面无表情,实则手心冰凉,局部温度至少下降15%。   周茉眨巴眨巴眼,凭借超强记忆力在脑子里捋了几遍,终于让她品出不对劲了。   “什么叫‘以结婚为前提’啊?”   她故意学着他刚才的语气回敬过去,眉心微蹙,故作苦恼:“万一我们处着处着,发现彼此不合适怎么办?我还能反悔吗?”   某宝还能七天无理由退货呢,这可是关系到自己一辈子幸福的人生大事,哪能这么草率?   应枢言感觉自己的体温大概要下降30%了,他默默松开周茉的手,后退半步,冷静开口:“你的顾虑有一定道理,我也不是想现在就逼迫你做决定。但‘合不合适’这个说法本身具有强烈的主观色彩,而并非客观理由。”   停顿了一瞬,他又补充:“如果你遇见了比我更好的人——我是指从客观条件上讲,家世、财产、学历、长相、性格、工作能力……等多个维度衡量都比我‘更好’,而且他对你的喜欢和爱慕之心远胜于我,只有当这些条件全部都满足,我一定会放手并祝福你们。”   应枢言冲她微微一笑,他站在熹微晨光里,举手投足间都是成竹在胸和带了一点矜贵的傲慢,毫不掩饰地向她展露出自己的全部优点。   “现在你还需要考虑吗?”   周茉看似面无表情,其实一直在偷偷咬嘴唇里面的软肉,不然她怕自己会笑出声来。   啊啊啊应主任现在这个样子更像孔雀开屏了……   她在他自信的眼神里慢慢点头,“我想我还是需要考虑一下……”   然后转过身,一步步向门口走去。   留应枢言不可置信地站在原地,第一次对自己拥有的一切产生怀疑。   是他哪里做的还不够好,不够让她坚定选择?   他现在收回刚才的告白还来得及吗?其实就算不以结婚为前提的恋爱也没关系,反正他有信心让她从此眼里和心里只有他一个人……   就在应枢言患得患失,心绪不宁,胡思乱想的这一刻,没有注意到周茉才走出十几步就转身飞奔回来,猛地扑到他身上,手脚并用将应枢言紧紧缠住。   他条件反射般搂住她的腰,一低头,对上她狡黠的小狐狸似的眼睛。   “嘿嘿,我考虑好了,就决定是你了!”   人生的大起大落就在这十几秒钟,应枢言说不出现在是什么心情,只能将她又往上抱了抱,不轻不重地在她腰后拍了一下。   “……胡闹。”   一楼和二楼之间的平台拐角处,黄建海和何冰蹲得腿都麻了,大气也不敢出。   直到应枢言就这么抱着八爪鱼似的周茉走出大厅,送她回家,俩人才毫无形象地往地上一坐,龇牙咧嘴地揉着腿。   何冰笑道:“还得是咱们小周茉啊,上班不到半年,就拿下了咱们分局头号钻石单身汉。”   “哼,我还说是他早就对周茉心怀不轨呢。”黄建海岁数更大,难免带了点老岳父心态,“怪不得应枢言最近有事没事就来二楼溜达,我这几个月见到他的次数,比过去五六年加起来还多!”   何冰斜他一眼,“你就说这俩人般不般配吧。”   黄建海沉默几秒,“……配。但我就怕应主任家条件太好了,万一他爸妈嫌咱们周茉就是个小警察咋办?”   何冰哭笑不得,“哎呦我的黄队,你还真把自己当老岳父了?这个问题还是留给周哥操心去吧。”   再说了,谁说周茉这辈子就只能当个小警察?   俩人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互相搀扶着回到办公室,准备开始写结案报告。   今天是个好日子,双喜临门~   ……   市局积压了十五年的案子在他们南关分局一大队手里破了,众人扬眉吐气,喜提两天假期。   沈兰君早就张罗着要请周茉的同事们来牡丹楼吃饭,就定在了假期第一天中午,特意把楼上的小型宴会厅腾了一间出来,满满当当坐了两大桌。   作为桦城首屈一指的高档海鲜酒楼,大部分一大队成员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吃饭,先是被包厢内金碧辉煌的欧式装修震撼了一波,等到一盘盘海鲜山珍如流水般端上来,更是集体傻眼。   比拳头还大的清蒸梭子蟹,红澄澄的外壳,张牙舞爪的螯钳子,堆在白瓷大盆里,当仁不让地占据了旋转圆桌的C位。   还有比手掌还长的海湾对虾,不兴开背挑线那套花活,就是白灼,蘸点最简单的姜醋汁,壳薄肉甜,鲜得能叫人吞掉舌头。   如果嫌清蒸和白灼口味太淡,还有葱烧海参,红烧整条大带鱼,油爆花蛤,家焖黄黑鱼,个个都是下饭神器。   最后再来上一碗汤色奶白,味醇浓厚的牙片鱼汤,撒上一点点白胡椒粉,一口下肚,鲜美中带着些微辛辣,从里到外都被暖透了,是冬日里最佳的驱寒良方。   “海胆饺子来了——”   沈兰君亲自带着一溜服务员进来上菜,每人面前放了一只小巧的竹笼屉,里面是四只皮薄馅大的蒸饺,掀开盖子还在冒着热气。   “来,海胆得趁热吃,不然该腥了。”   她笑意盈盈地张罗着,见一众大小伙子面露难色,摸着肚子说吃不下了的模样,惊讶地睁大眼睛:“怎么会呢?我也没准备多少菜啊。哎呀这饺子又不大,再吃几个溜溜缝……”   雷星宇打了个夸张的饱嗝,眼泪汪汪地拉着沈兰君的手,“妈,咱家还缺儿子不?能扛煤气罐上六楼的那种。”   沈兰君笑眯眯地捏他腮帮子,“儿子不缺,缺女婿——但是现在也不缺了。”   众人把目光齐齐投向坐在周茉身旁,正专心致志给她剥螃蟹的应枢言,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唯有雷星宇还摸不清状况,“今天不是咱们队破案的庆功宴吗,为啥应主任也来了?”   说完又自己反应过来,笑道:“差点忘了,是应主任在发夹上提取到了施磊的血迹,他也是大功臣。”   庆功宴嘛,没看叶技术员和郑望宁都来了?   虽然他觉得郑望宁就是纯粹来蹭饭的:)   然而应枢言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将一条完整的蟹腿肉放到周茉面前,慢条斯理开口。   “我今天不是功臣,是功臣家属。” 第47章 第 47 章:“桦城理工发生大规模学生中毒案件。”   说起来,周茉本来还没打算这么快就告诉大家她和应主任好上了。就,当众宣布这种事情总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但她只不过是回家补了个觉的工夫,下午再去上班,怎么大家就全都知道啦?!   可能这就是和一群刑警当同事的“坏处”吧,别说是处对象了,就连你今天早上吃的是包子还是烧饼都瞒不过他们的火眼金睛。   不过周茉倒是因此松了口气——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就不用她特意再强调一遍了嗷~   今天的庆功宴也是,一开始周茉还没想好要不要邀请应枢言参加,毕竟他好像对这种集体活动一向兴致缺缺。   但她才刚开了个头,某位主任就睁大了眼睛看她,也不说话,一下一下勾着她的小拇指。   把周茉盯的,都盯出负罪感了,好像自己才收养了一只名贵牌子猫,一转头就要把他自己扔在家里,一个人出去潇洒似的。   哎呀不就是吃顿饭吗去就去!   于是当应枢言堂而皇之地跟在周茉身边走进牡丹楼大堂,前台的张姐看到了,传菜的服务员小丁看到了,就连沈兰君和周业成……也明白了。   惊!我那么大一个闺女怎么突然就名花有主了?!   别人怎么想不知道,反正沈兰君是乐疯了,拿出十二万分的热情招待周茉的同事们,和她的宝贝女婿。   “小应啊,你也别光顾着伺候她,你自己吃饱了没有啊?桌上的菜还满意吗?要是不喜欢这些,妈……阿姨给你拿菜单,你再点几个自己爱吃的?”   周茉发誓,沈女士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温柔和她说话了。   抗议!不许差别对待!   下一秒沈女士的死亡射线朝她投来,恨铁不成钢似的数落,“你没长手啊,就知道吃现成的,给小应也剥个虾啊。”   周茉:QAQ   “阿姨不用这么客气,我吃饱了。”   应枢言温声回答,一个不落,“菜很好吃,不用单点。茉茉爱吃螃蟹,我顺手就剥了,不费事。”   骨碟中间摞着四五个蟹壳,左右两边是从上到下依次排列的蟹钳和蟹腿,其他不能吃的部位如蟹心蟹胃也被摘除得十分完整,一丝不苟地摆在边上。   让沈兰君有种把这几只螃蟹拼回去还能活一会儿的错觉。   她干笑两声,不愧是法医哈,随时随地都在锻炼手上功夫!   说话间,应枢言已经剥出最后一团蟹黄,放进周茉面前的饭碗里。   晶莹剔透的米粒已经被蟹油浸得金灿灿,上面堆起一座橘红色的蟹黄小山。   “可以吃了。”他说,“螃蟹性寒,今天就吃这些,下次我让钟叔给你做避风塘炒蟹。”   周茉早就迫不及待了,终于等到他发话,立刻拿勺子将蟹黄和米饭用力拌到一起,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幸福地眯起眼睛。   没有人可以拒绝不用自己动手拆螃蟹的新鲜现做的蟹黄拌饭!   周茉快乐嚼嚼嚼,一边冲已经走到包厢门口的沈兰君抛去一个嘚瑟的小眼神。   嘿嘿嘿,他愿意~   沈兰君哭笑不得,冲她比划了好几个手势加眼神,周茉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拿起旁边没用过的干净勺子,舀了一口递过去。   “要不要尝尝你的劳动成果?”   周茉喜滋滋地想,她可真体贴,知道应主任剥完螃蟹还没洗手,都给他喂到嘴边了。   应枢言眼底笑意更深,望着她那副带了点小得意,求夸奖的小表情,配合地低下头。   “嗯,好吃。谢谢茉茉。”   周茉自觉完成沈女士布置的任务,终于可以放心开吃了。   左看右看,趁着没人注意,又飞快给应枢言塞了一口。   她冲他使了个眼色,应枢言配合地凑过来,在她耳边问:“怎么了?”   周茉眼珠乱转,忍笑,“你能不能用粤语讲‘牡丹楼’?”   “mou……”应枢言才开了个头就反应过来,不由忍俊不禁,“这就是阿姨给酒楼取名的原因吗?”   “当然不是啦,我妈说牡丹是花王,所以她开的酒楼也必须做到最好。”   周茉和他咬耳朵:“我姥爷爱养花,所以我妈和她几个姐妹的名字里都带花,以后你见了她们就知道了……”   听着她嘀嘀咕咕,自然而然地准备要将他介绍给她的家人们,应枢言心底仿佛也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在生根破土,长出一片嫩芽。   现在,他也有了属于自己的那朵花。   ……   “不是,他俩到底啥时候好上的啊?咋没人告诉我一声呢?”   和雷星宇发出同样疑问的,还有坐在对面目瞪口呆的郑望宁。   他比周茉早上班一年,深知这位应大主任在工作上有多难缠,性格有多挑剔,仿佛全分局所有的活人加起来都比不上他办公室里那具骨头架子标本可爱。   怎么就把他机智勇敢聪明活泼的铁头妹妹给骗走了?   哦,还要再加上一个沈姨。   骗一送一啊这是!   郑望宁腾地就要站起来,以异父异母的亲哥哥身份发出灵魂拷问。   下一秒脚上传来一阵剧痛,他又脸色扭曲着坐了回去。   扭头看叶蓁:“你踩我干啥?”   “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轮得到你这个妖怪多嘴?”   叶蓁往他盘子里放了一只螃蟹,“你也给我剥。”   郑望宁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开始拆螃蟹。   没一会儿叶蓁就看不下去了,她错了,她怎么能妄想让张飞绣花呢?   好好的螃蟹落到他手里算是白死了。   这种精细活还得是他们搞技术的来干啊……   叶蓁扒开蟹壳,照着中间那团蟹黄啃了一大口,又赶紧往嘴里扒拉一口米饭。嗯,味道也差不多~   ……   这一顿丰盛的海鲜大餐可把大家都吃美了,最后恨不得扶着墙出门。   沈兰君站在门口一一送别,回头趁人不注意就给了周业成一肘子。   “拉拉个脸干啥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心疼这顿饭钱。赶紧的,给我笑。”   周业成挤出一个敷衍的假笑,一抬头,应枢言已经来到二人面前。   “伯父伯母。”他微微倾身,神情严肃,态度端正,“抱歉,未能第一时间告知二位,我与令嫒欲以结婚为前提进行交往,希望能得到你们的同意与祝福。”   周业成现在连假笑都没有了,只剩冷笑。   你俩又是拉小手又是互相喂饭的,现在才想起来问我同不同意?   然而沈兰君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立刻接上:“我同意,我祝福,你们俩好好处,慢慢谈……那什么,要不今年来家里一块过年?”   周业成默默捂脸。   还有十天就要过年了啊媳妇!   应枢言仿佛也被她逗笑了,对于沈兰君这个提议十分心动,然而只能拒绝。   “谢谢您的邀请,但我已经订好回港过年的机票,贸然改变行程,不好向家里交代。”   眼看周业成眼睛一瞪又要挑刺,应枢言不急不慢补上后半句。   “……正好这次回家就可以告诉他们,不必再为我的终身大事操心了。”   这下轮到沈兰君惊讶了,“这、这么快?”   小茉和他不是才好上没几天吗,她怎么有种马上就要见亲家的错觉?   “这也是我想向二位表达的诚意。”应枢言认真回答,“从学业到工作,我父母向来尊重我的所有决定,在婚姻大事上也不例外。所以您不必担心会发生那些电视剧里才有的桥段,没有人能轻易拆散我们。”   直到周茉最后一个出来,沈兰君还是一副晕乎乎的状态,一把抱住女儿。   “还是我大宝儿有福气,看看人家小应,方方面面都给你考虑好了。”   刚才她听应枢言话里的意思,将来就算俩人结了婚,他也会配合周茉的步调。   她想留在桦城,他就继续当他的法医处主任。她要是升职调动,他也跟着一起,反正以他的学历和工龄,这些都不是问题。   这样女儿就算嫁出去了也还是留在自己身边,而公公婆婆远在大海另一边,钱多事少管不着,这跟白捡了一个上门女婿有什么区别?   就连周业成都挑不出更多毛病了。   更不用说沈兰君刚才狠狠威胁了他一波:“差不多行了啊,当年我爸也没对你这么挑三拣四的,不然你还能娶到我?”   周茉听得稀里糊涂,但不影响她紧紧抱住她妈,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当然,我找对象的眼光就像找凶手一样准!”   ……   快过年了,雷星宇又开始每天对着苹果做法。   周茉嘴上笑他搞迷信,其实自己时不时也会摸摸脖子上的小苹果吊坠。   太太平平的日子一直到了腊月二十七,应枢言回港城的前一天。   今天是风水先生算出来的,给遥遥下葬的日子。   安乐园后面就是一片墓园,墓地是沈兰君很多年前就买好的,以前还想让林方正劝劝他姐,早点让遥遥入土为安,但林芳萍一直不肯。   如今林方正和施磊都已经被移交到看守所进入审查起诉的最后阶段,只等检方整理完全部证据链,就会正式移交法院提起公诉,为他们犯下的罪行付出应有的代价。   周茉和应枢言是特意请了假赶过来的,她想送她的好朋友最后一程。   林芳萍见到二人,视线落在交握的两只手上,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真好,我就等着喝你们的喜酒了。”   听到这句话,周茉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她之前联系过张颖,让她把家里所有带安眠成分的药物都收好了,就怕林芳萍一时想不开。   张颖起初还没当回事,直到她有天发现自己治荨麻疹的药突然少了大半瓶,接着就在林芳萍枕头下面找到了一个包着大量药片的小纸包。   她吓得六神无主,情急之下只能给沈兰君打电话。   沈兰君以最快速度赶过来,和林芳萍关在房间里不知道说了什么,最后两个人抱头痛哭,终于打消了林芳萍的轻生之念。   “我和你林姨商量好了,等年后天气暖和了,就帮她找个合适的铺面,开一家童装店。”   沈兰君给周茉理了理围巾,笑着说:“你林姨以前可是服装厂的劳模,她做衣服的手艺比我当年的野路子强多了。”   现在各家的条件都越来越好,也更舍得给孩子买新衣服了。开一家店,一来让林芳萍有事情做,靠自己的双手赚钱,二来借着给不同的孩子量身定做衣裙,也算是弥补了几分她未能看着遥遥长大成人的遗憾。   “真的吗?”周茉配合地捧场,又露出遗憾的表情,“可惜我已经是大人了,不能穿林姨做的衣服了。”   “再大也是孩子,怎么不能穿?”林芳萍温言细语问她,“你想要什么样式的?画报杂志上的那种,只要有个图样,我都能给你做。”   周茉瞥了应枢言一眼,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跟上次去百汇娱.乐.城接她穿的那件差不多,搞不好都是同一个裁缝做的,一样的轻软又保暖,气场两米八。   她理直气壮道:“那我要跟他身上这件差不多的!”   哼,谁还没有个私人高级定制了?   林芳萍笑弯了眼,指挥应枢言,“后退几步,转一圈让我看看。”   应枢言配合地转圈,抬手,仿佛人形模特,直到林芳萍观察得差不多了,点点头,“能做。茉茉想要什么颜色的?”   “黑色,或者深灰都行。”   周茉想象着自己穿上应主任同款羊毛大衣,小腰带一扎,小墨镜一戴,再涂个大红嘴唇……简直不要太飒!   应枢言适时开口:“我身上这件用的是进口精纺羊绒,内地不太容易买到。稍后我让钟叔联系一下工厂,等买到合适的布料就给您送过来。”   他从大衣口袋里取出随身记事本,写下一串电话号码交给林芳萍。   “应家在内地也有开办服装厂和面料厂,您有什么采购方面的需求都可以联系他。”   沈兰君眼睛一亮,立刻道:“这个好啊,林姐,我们也做高端定制,用好料子,好版型,专攻上流客户,正好我酒楼不少客户家里都有小孩,到时候我还能帮你打打广告。”   她为什么一心要把牡丹楼打造成桦城最高端的海鲜酒楼,当然是因为有钱人的钱才好骗……不是,才好挣啊。   只要她放出风声,说林姐做的衣服用的都是进口面料,港城最新款,媲美国际大牌,还愁没有客户吗?   林芳萍果然被她描绘的事业蓝图所打动,两个人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   周茉不由感慨,沈女士还挺有做心理咨询的天赋,这不一下子就把林姨的注意力给转移了?   突然,腰间的bb机震了两下,她脸色一变,连忙拿出来查看。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又有案子了。   她凑到应枢言耳边,压着嗓子快速小声说:“桦城理工发生大规模学生中毒案件。”   应枢言神情一凛,抓住周茉手腕,大步向墓园外走去。   周茉只来得及冲沈兰君和林芳萍挥挥手,一句“有案子”便消散在风里。   应枢言开车,二人以最快速度赶到桦城理工大学,正好赶上两辆救护车风驰电掣地开出来,直奔最近的医院。   来到男生宿舍楼下,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学校保安和辖区民警正在维持秩序,让围观的同学不要靠得太近。   这时又有两名男同学被搀扶着出来,眉头紧锁,脸色苍白,身形微微佝偻着,双手捂着肚子,看起来十分不适。   但这两个人的症状似乎比前面被救护车拉走的要轻一点,校方找来一辆面包车,把他们也送去医院。   周茉打量着人群,随手挑了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同学,拍拍她的肩膀,好奇地问:“里面出什么事了,为什么学校里来了那么多救护车?”   女同学回头,见周茉面嫩,以为她是校友,便好心解释:“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他们昨晚在学校后门的美食街吃了什么烤鸭腿,然后就集体闹肚子,食物中毒了吧?”   周茉点点头,又问:“快过年了,你们怎么都没回家啊?”   “你不是我们学校的?”   女同学终于反应过来,下一秒周茉亮出证件,对她不好意思似的笑笑,“我来查案子,请你配合一下。”   “哦,警官好。”女同学倒是没害怕,带了几分新奇似的打量她,回答:“我要留在学校准备考研啊,我家是贵省的,一来一回太耽误时间了,就跟我爸妈商量好,今年不回去过年了。”   周茉又随机问了几名同学,得到的留校理由也是五花八门。   有勤工俭学申请了图书馆留校岗位,整理期刊和旧书归档的;有研究生跟着导师做课题,为了实验室不用排队的。还有准备竞赛的,参加社会实践的等等。   桦城理工算是桦城最好的大学,重点院校,这里的大学生可比周茉当年卷多了。   见他们也提供不了更多信息,周茉客气地道了谢,回头叫上从刚才开始就默默站在一边的应枢言,“上楼看看。”   等二人走进楼道,最开始被周茉问话的女同学后知后觉,“现在当警察还要看长相吗?”   就不说周茉了,刚才那个被她叫走的男警官,风度翩翩,温文儒雅,乍一看跟大学教授似的。   周茉和应枢言上到三楼,小张在走廊上冲二人招手:“这儿呢。”   “什么情况啊,我刚刚在楼下打听了,说是食物中毒?”她一边问,一边跟着小张走进一间男生宿舍,“嚯——”   继男澡堂之后,小周警官又开辟新地图了。   六人间的宿舍塞得满满当当,衣服鞋子满地乱扔,在暖气片的烘烤下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周茉回头看了应枢言一眼,他面无表情站在门口,脸上明显带着嫌弃,说什么也不肯迈进来半步。   反正这里也没有尸体给他验,她就没有强求。   “我们接到的报案也说是食物中毒。”   小张从桌上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看了一眼,里面还有半杯水,便又拧紧盖子,在杯子上贴了个标签,装进证物袋。   按照公共卫生事件处置规则,当同一起疑似食源性事件中出现5名及以上有相似肠胃炎症状的师生时,学校必须第一时间上报属地卫生防疫部门,同时同步通报辖区公安。   一大队成员来到理工大学后兵分两路,一半去了学校食堂找工作人员调查情况,收集食堂剩余食材,公共水房水样,以备送检。   另一半就是小张他们,来到中毒学生的宿舍,提取他们个人水杯、饭盒,吃剩下的零食等残留样本。   周茉学着小张的动作,找到了其他人的饭盒,吃剩的半包方便面,还在床下垃圾桶里找到了半截没吃完的烤鸭腿。   鸭腿烤得外焦里嫩,上面撒满芝麻孜然,散发着辛辣刺激的烧烤料的香气,但仔细一闻,里面又隐隐夹杂着一丝肉类变质般的臭味。   她举着鸭腿冲到应枢言面前,“看看,是不是有问题?”   应枢言就着她的手,把半截鸭腿转了一圈,冷静道:“显而易见,里面的肉都绿了。”   他帮周茉打开证物袋,让她把鸭腿放进去,摇了摇头,“食品安全问题刻不容缓。”   周茉耸耸肩膀,小声说:“如果学生们真是在外面吃坏了肚子,校方倒是能松口气了。”   应枢言点点她的额头,“小周警官也能松口气了。”   食物中毒,以二十来岁年轻人的身体素质,住几天院也就好得差不多了。恢复得快的,说不定还能回到学校过年,吃着校领导送来的饺子看晚会呢。   大家都能过个好年。   在宿舍楼采集完样本后,周茉他们去食堂和其他同事汇合。   “食堂目前看起来没什么问题。”黄建海说,“最大可能还是在校外吃坏了东西,雷子和韩江他们已经去后门美食街蹲点儿,等着抓那个卖鸭腿的了。”   他看了周茉一眼,还有已经正式开始休假,却被叫来当司机的应枢言,笑着一挥手:“行了,没什么事你俩就先回去吧。”   应枢言把周茉送到她家楼下,打开了车内灯,却没马上开门,转过头看她,“我今晚开车去琴岛,坐明早七点半的飞机,在沪市中转,大概晚上八点左右抵港。”   周茉眨巴眨巴眼,这算是提前向她报备行程吗?   嗯,至少某人比上次不声不响去辽阳出差自觉多了。   她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拉了一下他的衣袖,“那你今晚开夜车要小心一点,不要开太快,多观察路况……明天上了飞机就好好补个觉,再一睁开眼就到家啦!”   应主任变身应大少爷,可以端着红酒杯欣赏维港夜景了。   应枢言唇边含笑,听她絮絮叨叨地叮嘱那条他已经走过无数遍的回家之路,突然打断:“你想对我说的就只有这些?”   “啊?还有……一路平安,新年快乐,早点回来?”   周茉眯着眼睛冲他笑,没心没肺的。   应枢言突然俯身过去,一只手托起她的后脑,指腹轻轻摩挲她粉红色的小巧耳垂,呼出的热气仿佛带了蛊惑的意味。   “女朋友,不给我一个goodbye kiss吗?” 第48章 第 48 章:“新年快乐。”   周茉晕乎乎上了楼,好像喝了二斤假酒,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棉花上。   沈兰君在客厅看电视,听到开门声回头扫了一眼,见只有她一个人上来,不由问道:“小言送你回来的?也不叫人家上来坐坐。哎,你今天下班挺准时,案子不严重吧?”   “没事儿,就一大学生集体食物中毒。”周茉大半张脸都罩在围巾下面,声音有些发飘:“应主任明天早上的飞机,今晚就要连夜赶去琴岛了。”   她脱了棉袄挂在门口衣架上,却不摘围巾,就这么捂着跑进了卧室。   沈兰君对着关上的房门做了个鬼脸。   啧啧啧,好像谁没谈过恋爱似的。   房间里,周茉把自己丢到床上打了个滚。围巾散开,她捂着脸一边滚动一边无声尖叫。   啊啊啊应主任简直太犯规了!   她扯过一只玩具熊抱在怀里,抬手轻轻碰了一下额头。   刚才在车里,她还以为他会……   结果应枢言只是在她眉心轻轻吻了一下,然后用那双能溺死人的深邃眼眸久久地凝望着她,仿佛要为即将到来的分别而牢牢记住她的轮廓。   他替她系好围巾,动作很慢又很认真。对上周茉一眨不眨的眼睛,他轻勾唇角,抬手挡了一下。   “不要这样看我。”他开口,嗓音微哑,比平时更低沉,也更诱人,“否则我要后悔了。——听话,上楼去吧。”   周茉看着天花板傻笑,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从额头一直蔓延到心口,跳得越来越快,整个人好像泡进了热乎乎的澡盆里。   这份好心情一直延续到第二天去上班,她一进办公室就看到雷星宇半死不活地趴在桌上,神色萎靡,眼下挂了俩大黑眼圈。   “咋了这是,昨晚没抓到卖鸭腿的?”   周茉关心了一句,转头一看,韩江也没比他好到哪儿去,同样是一脸菜色。   雷星宇长叹一声,“抓是抓到了……但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吃路边摊了!”   桦城理工后门那条美食街还挺有名的,除了本校大学生,住在附近的几个小区住户也常去光顾,所以哪怕是在学生寒假期间,生意也很火爆。   他们昨晚赶过去时,离老远就看见了那家排队最长,生意最好的烤鸭腿摊位,队伍里甚至还有好几个消息不灵通的桦城理工的学生,正眼巴巴地盯着烧烤架上的鸭腿流口水呢。   雷星宇上前出示证件,要求摆摊的母子俩跟他们回去接受调查。结果那个儿子当场就闹腾起来,说自己靠小本生意养活全家有多么多么不容易,又说多少老顾客每天就盼着这一口,怎么可能用劣质食材砸自己的招牌呢?   就连不明真相的顾客也跟着起哄,还有人问雷星宇是不是收了别家摊位的好处,故意来找麻烦。   气得雷星宇恨不得把证件怼到那人脸上,“看清楚了,我是刑警!不是工商也不是城管!”   关键时刻还是韩江的冷脸更有威慑力,他就往摊位前面那么一站,冷冰冰的视线扫过一圈,顾客们便不自觉地后退,后退,也不提排队买鸭腿的事儿了。   “等我们抓了人,扣了车,又去了那母子俩的住处一看……”雷星宇绝望捂脸,“那些鸭腿都不知道是从哪个市场低价批发回来的冷冻货,乱七八糟地堆在厨房地上,连个冰箱都没有。有些肉都化了,还往外冒血水呢。”   幸好现在是冬天,气温低,多少能延缓一些食物腐败变质的速度。   但就是在这样的天气,还能把那些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吃进医院,那原材料得烂到什么程度啊?   韩江补充:“卫生防疫站连夜化验了我们送去的烤鸭腿成品和原材料鸭腿,各项细菌严重超标,里面还添加了大量的止泻药成分。”   周茉:……就是一边拉一边治是吧?   雷星宇抓狂挠头,“往年夏天我最喜欢在路边撸串了,以后再也不去了。”   周茉好笑地安慰他:“不要一竿子打死一船人嘛,肯定还有更多摊主是正正经经做生意的。我家楼下就有一家烧烤特别好吃,肉串都是每天上午现切现串的,不过最近老板关门回家过年了,等年后我带你和韩哥去尝尝。”   雷星宇有气无力地点头,又突然发狠:“等天气暖和了,我就提议让治安大队和工商城管联合执勤,把那些用烂肉臭肉、变质食材的黑心摊主都抓起来拘留罚款!”   周茉捧场鼓掌,“食品安全小卫士就是你!”   到了中午,防疫站的电话打到办公室里,称他们已经将桦城理工大学内三个食堂的当日留样饭菜,和各个楼层公共水房的饮用水样本都化验过了,菌落总数、常见致病菌全在合格线内。   周茉挂断电话,指尖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敲了敲,“食堂的饭菜和饮用水都没问题,看来卖鸭腿那母子俩要被刑拘了。”   她冲雷星宇一抬下巴:“下午咱们再去一趟医院,把还在治疗的学生挨个问一遍,到底哪几个是确确实实吃了鸭腿以后出现症状的,发病时间也要捋清楚。不然卷宗上写得含含糊糊,递上去也要被打回来,丢人。”   “行。”   ……   桦城中心医院。   这次食物中毒入院的大学生共有11名,七男四女,被安排在了两间病房里。   周茉和雷星宇分头行动,一一询问过去,发现只有五男三女是在吃了烤鸭腿后一个小时内出现明显的腹痛腹泻症状。   而4号女生是因为她前一天在校医院拔了一颗智齿,医生给她开了止痛的抗生素,但她忘了医生不能空腹吃药的叮嘱,一口气吃了两颗,药物刺激引发了剧烈的肠胃反应,上吐下泻,乍一看跟急性肠胃炎的症状差不多。   这四个女生都是一个寝室的,其他三个都因为吃了烤鸭腿而出现不适症状,4号自己也稀里糊涂的,隐约记得自己好像也尝了一口,就跟着一起来医院了。   周茉问她:“你不是刚拔了牙吗,医生应该有叫你忌口吧?你连止痛药都是空腹吃的,怎么会吃油腻辛辣的烤鸭腿呢?”   4号一脸懵懂,终于回忆起来,“我好像是没吃?”   其他三个舍友听到这里也叽叽喳喳附和,“对啊,你就是没吃,当时婷婷还问你来着,你说牙疼不敢吃。”   周茉哭笑不得,默默将她的名字从鸭腿受害人名单中划去。   同样的,雷星宇那边也揪出一个漏网之鱼。   6号男生也没吃烤鸭腿,他是在寝室偷偷用酒精炉煮从老家带来的腌肉,但那罐腌肉被他放在暖气管子旁边放了半个多月,早就变质了,他吃的时候也没尝出来,结果半夜就开始上吐下泻,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赶上隔壁寝室组团吃鸭腿中招,他就跟着凑热闹一起来医院打吊瓶了。   雷星宇一脸无语:“这热闹也能凑?”   6号脸红红的,“寝室里不让用酒精炉,被宿管发现了要通报批评的……警察叔叔,你可千万别告诉学校啊。”   年方25周岁的雷星宇:……你管谁叫叔叔呢!   问完话,他和周茉在走廊上碰头,感慨:“幸好咱俩又来了一趟,不然还冤枉那爷俩了。”   他们售卖变质食物固然有罪,但丁是丁卯是卯,该几个受害者就是几个受害者,法律是公平公正的,对每个人都要一视同仁。   雷星宇数了数本子上的人数,“不对啊,这才十个人,怎么还少了一个男生?”   周茉去了护士站,亮出证件,“昨天送来那批食物中毒的大学生,还有一个叫……唐博文的,他是出院了吗?”   护士查询住院记录后摇头,“没有,他嫌大病房里太吵,说影响休息,转到楼上单人病房去了。”   她凑近周茉耳边小声嘀咕:“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娇气着呢,非要换病房,说他家里不差这几个钱,要是不给他换,他就要找主任,找院长投诉我们。”   周茉若有所思。   有钱人家的娇气少爷,也会吃路边摊的烤鸭腿吗?   她和雷星宇去了楼上,找到唐博文的病房。   还未走近,就听到里面传出一道不耐烦的年轻男声。   “我说了不想吃不想吃,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   二人齐齐停下脚步,对视一眼,鬼鬼祟祟凑近房门上方的玻璃窗。   只见一个年轻男生躺在病床上,眉头紧皱,神情不悦。   地上有一个被打翻的保温桶,汤汤水水流得到处都是。   旁边站着一个长发女孩,低着头,双手无措地绞在一起。   周茉屈起手指敲了几下门。   “进来。”   唐博文抬头望去,发现来人没穿白大褂,不由问道:“你们是?”   “南关分局刑侦队的,来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周茉在隔壁陪护床坐了下来,不经意地看了那名长发女生一眼,“你女朋友?”   唐博文嗯了一声,很轻,说不上来是承认还是否认,目光落在被打翻的保温桶上,眉心狠狠一跳,无奈道:“你就不能去找个拖把打扫一下吗?”   “哦,我这就去。”   长发女生如梦方醒一般,慌慌张张去卫生间拿了拖把出来,干活的动作倒是很利落,她很快将地砖擦干净,然后又怯生生地站到唐博文旁边不远的位置上。   周茉打开笔记本开始询问。   “唐博文,你也吃了学校后门的烤鸭腿吗?”   “没有,我从不在外面吃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唐博文眼底满是嫌弃,又问她:“你们是来调查食物中毒的吧,那不用把我算进去了,我没吃过什么烤鸭腿,昨天连学校食堂的饭菜都没怎么碰。我想我应该是最近压力比较大,所以肠胃不舒服,在医院住两天就没事了。”   雷星宇偷偷撇嘴。   得,又一个跟着凑热闹的。   “为什么压力大?是学业上还是生活上遇到了问题?”   周茉没有立刻结束问话,而是一脸关心地追问:“眼看快过年了,你还留在学校里,也是为了准备考研吗?”   唐博文摇头,“不是,我在准备申请出国留学要用的材料,留在学校比较方便,可以随时去找行政处的老师填表签字什么的。”   周茉又问长发女生:“你呢,你也跟着他一起出国吗?”   长发女生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摇头。   “我的成绩还不够申请留学。”   她长得很漂亮,很有那种古早清纯小白花的味道,我见犹怜。   唐博文清清嗓子,“警官,没有其他问题的话你们可以离开了吗?我想休息。”   “好,那我们不打扰你了,祝你早日康复。”   周茉对二人点点头,和雷星宇向门口走去。   唐博文的女朋友程雪主动起身送他们,小声解释:“他身体不舒服,所以心情也不太好,你们别介意……”   周茉转身握了一下她的手,语重心长道:“男人不能惯,越惯越完蛋。”   程雪一怔,再一抬头,那名女警察已经脚步轻快地走远了。   等二人上了车,雷星宇调侃她:“行啊你,才跟应主任好上几天,这小词儿就一套一套的。”   “都是我妈教的。”周茉理直气壮,咔哒一声系好安全带,“收工,回单位!”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雷星宇还逗她,“应主任回港城了吧,怎么样,想他了没有?”   周茉白他一眼,“我俩昨晚才分开,有什么好想的?”   “不都说恋爱中的人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雷星宇摸着下巴,“等过年放假,我也得抓紧相亲了,我奶奶还等着抱孙子呢。”   “努力吧雷子同志。”周茉拍拍他肩膀,“我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二人回到分局,向黄建海报告大学生食物中毒情况,包括其中混进去的三个漏网之鱼。   黄建海听完也气乐了,“这帮孩子怎么稀里糊涂的,连自己吃了啥都记不住?”   “你也说了,还是孩子嘛。”何冰笑道,“都是千里迢迢从外地来读书的,放假都没回家,要是还得留在医院过年,也太惨了。”   周茉对黄建海说:“我现在就担心变质鸭腿的受害者不止那几名大学生,万一还有附近的居民也吃坏肚子了呢?”   “范围太大,不好查啊。”黄建海想了想说:“我再给辖区派出所打个电话,让他们抓紧时间在周边小区发个通知。如果有身体不适的赶紧去就医,到时候再来局里备个案。”   ……   单间病房内。   唐博文又一次捂着肚子从卫生间走出来,脚步缓慢虚浮,脸上浮起一层冷汗。   程雪扶着他躺回床上,担心地问:“不是已经打了一天针吗,怎么还是这么严重啊?”   她刚刚还去楼下那两间大病房看了一眼,那几个吃了变质鸭腿的同学,现在都好多了。   唐博文摇摇头,“我怎么知道?我跟他们又不是一个病症,可能还是压力太大了。”   系里一共就两个公费留学的名额,但他这学期期末成绩排在第三。虽说专业成绩不能作为唯一的选拔标准,但他还是担心自己会落选,这一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他家里虽然条件不错,但自费留学依旧是一笔天文数字,父母未必会同意送他出国……   越想越烦,唐博文闭上眼睛狠狠捏着眉心,头也不抬地对程雪道:“天快黑了,你也早点回学校吧,不用留下来陪我。”   程雪目露犹豫,“可是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我不放心……你不喜欢医院食堂的饭菜,那我出去给你买好不好?”   “不用,我是真的吃不下。”   面对女朋友真切的关心,还有那张楚楚可怜的漂亮脸蛋,唐博文心情再差也不好对她发火,勉强挤出个笑脸,“我刚才不是还打了一瓶葡萄糖吗,少吃两顿也饿不死。”   “好吧,那你早点休息,我回去了。”   离开前,程雪拿着他的保温杯去水房接了一杯热水,这样晚上他就不用出去打水喝了。   ……   除夕夜,周茉一家三口在自己家里过年。   周业成张罗了一大桌年夜饭,期间沈兰君想进去帮忙,被他塞了两头大蒜,“听话,把蒜扒完就能吃饭了。”   沈兰君气呼呼地坐回沙发上,扭头问女儿:“我做饭有那么难吃吗?”   周茉不敢出声,盯着电视屏幕目不转睛。   信号太差~她听不见~   同一时刻,港城,应宅。   应家从应枢言爷爷那一辈就被送来港城开辟事业,五十年后已然发展成一个枝繁叶茂的大家族,各房儿女齐聚一堂,将偌大的餐厅坐得满满当当。   “三哥!你终于肯回来了。”   堂妹应宝仪拉着他的衣袖问个不停:“大陆到底有什么好玩的,你放着家里的生意不管,非要留在那边剖尸体……你还记不记得我的好朋友Lily?她一直对你念念不忘,推掉好几场相亲宴啦!怎么样,要不要和她吃个饭接触一下?”   “不记得,没印象,不感兴趣。”   应枢言面无表情否认三连,从他走进应家大门那一刻起,短短两天时间里已经推掉了不知多少个相亲饭局。   正好今晚年夜饭大家都在,他敲了敲杯子。   “各位不必再为我的婚事操心,我已经有了正式交往的对象,她很好很优秀,是我未来妻子的唯一人选。”   应二婶立刻追问:“是哪家千金?我们怎么从未收到风声?”   “是小言警局的同事。”徐婉华笑眯眯回答:“我看过照片了,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而且年纪轻轻就立了二等功,很优秀呢。”   应宝仪哇了一声,“三哥,你居然找了个女公安?”   “有什么问题?”应枢言淡淡道,“她是警察我是法医,我们天生一对。”   饭后,应宝仪软磨硬泡,非要看未来三嫂的照片。   应枢言掏出钱夹打开,夹层里静静躺着周茉的一寸证件照。   对上那双狡黠灵动的眉眼,他的面容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可以看,不要乱动。”他紧紧捏着钱夹,不许应宝仪上手。   应宝仪抓着他的衣袖,不情愿地承认:“好吧,确实够靓……只比我差了一点点!”   “痴线。”   应枢言无情推开堂妹的脑袋,一个人上楼回到房间,走到阳台落地窗前。   远眺维港,墨蓝色的海面在月光下泛起细密的银浪,对岸尖沙咀次第亮起霓虹灯牌,如繁星眨眼,流虹溢彩。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离二人约定打电话的时间还早。   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是和家人坐在电视机前看晚会,还是被伯父带去楼下放烟花?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样甜蜜又难熬。   ……   1995年的春晚堪称神仙打架,从刘天王的《忘情水》到那姐的《雾里看花》,还有《同桌的你》《辣妹子》《风中有朵雨做的云》,都是十几二十年后依旧传唱不衰的经典曲目。   语言类节目也有小品太后“麻辣鸡丝”的名场面,周茉跟着电视里一起唱“春季里开花十四五六”,台词接得比演员还溜。   周业成还纳闷呢,“你什么时候爱听评剧了?”   周茉眼珠一转,想也不想的答:“黄队,是黄队爱听,他老在办公室放这个,我们听着听着就会唱了。”   好不容易把老周同志糊弄过去,她转过脸偷偷吐了下舌头。   死嘴快忍住啊,不能再接台词了!   等到十一点以后,外面陆续传来鞭炮声和烟花腾空的咻咻声,周业成搬起一箱早就买好的烟花,冲周茉一抬下巴,“下楼放花炮去?”   “走!”   周茉兴冲冲地站起来,还不忘拉上沈兰君,母女俩裹得严严实实下了楼,一路上和碰到的邻居互相拜年,说着吉祥话。   窜天猴,二踢脚,魔术弹……周茉把每个花样都放了一遍,就急吼吼地回楼上去了。   周业成一头雾水,还有半箱没放完呢。难道是闺女长大了,不爱玩这个了?   “你傻啊,没看她这一晚上抬头瞅了多少次挂钟?”   沈兰君拆开一盒仙女棒,拿打火机点了两根,慢悠悠在空中画着圈。   “肯定是等着跟小言打电话呢。”   周业成酸溜溜,“臭小子,都回港城了还打什么电话,长途费多贵啊。”   沈兰君把剩下的仙女棒都塞给他,“咋的,有我陪你放炮还不够啊?”   “够够够。”周业成搂了下她的腰,“闺女大了不由爹,咱俩今晚也二人世界——”   另一边,周茉刚拧开门锁,就听到客厅电话铃铃铃响个不停。   她一个箭步蹿过去,抄起话筒甜蜜蜜地喂了一声。   “……三姨啊。”周茉干笑,“过年好过年好,你和三姨夫身体都挺好的吧?对,我们今年也是初二回姥姥家,到时候再见,嗯嗯嗯拜拜!”   好不容易挂断电话,她对着座机默默祈祷,千万不要在应主任打来的时候占线啊啊啊!   接下来她又接了好几个电话,无一例外都是亲戚朋友打来拜年的。   周茉嗯嗯啊啊地敷衍过去,频频抬头看表。   她等啊等,眼看时针和分针就快要重叠了,铃声再度响起。   “喂……”她有气无力地接起。   然后听到对面传来熟悉的,含着笑意的嗓音,“女朋友,你家电话真的好忙。”   周茉一秒满血复活,紧紧握着话筒,假装不经意地清清嗓子,“你刚才一直在拨电话吗?”   “是,一直占线,好不容易才挤进来。”   应枢言站在阳台上,想象着电话另一头她娇俏活泼的模样,正要说话,海面上突然腾起一朵巨大的烟花。   听筒那一头也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   他弯起唇角,在全世界的喧嚣和庆祝中轻声说:“茉茉,新年快乐。”   周茉无声地笑了,听筒里他的声音很近,又带了一点信号传输后的失真,但还是能分辨出独属于应枢言的咬字和音调。   于是她也对着听筒小声回:“新年快乐呀,应枢言。”   这一个新年有爸爸妈妈在身边,有喜欢的人在心上,她再也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   同一个除夕夜,有人灯火团圆,也有人命悬一线。   值班护士好不容易拨通电话,慌慌张张地喊:“主任您快来一趟吧,206病房的唐博文突然昏迷抽搐不止,血氧已经掉到75%了!” 第49章 第 49 章:“我们俩还没结婚呢,他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大年初二,周茉跟爸妈回姥姥家拜年。   姥姥姥爷一共生了五个孩子,前三个都是女儿,分别以梅、兰、竹命名,第四次怀了一对龙凤胎,就是她老姨和老舅,总算给老沈家生了个儿子,用现在的话说是可以封肚了。   本来二人里有一个要顺着姐姐们的名字往下排,叫沈菊君的,但是读着太拗口,也不好听,jujuju的好像在喂鸡。   最后姥爷大手一挥,为姐弟俩取名沈柏君和沈松君,一家子整整齐齐植物系。   大姨家的一双儿女都在外地工作结婚了,今年没回来。周茉就成了家里最大的,带着三姨家的表妹,老舅家的表弟一起守在厨房门口,等着姥姥投喂现炸的萝卜丸子。   过年就是要敞开肚皮放肆吃喝!除了炸丸子,还有炸花生,炸面果,肉皮冻,卤猪蹄,卤猪肝,凉拌菜……还没正式开席呢,三小只就先把自己混了个七分饱。   电视里重播着春晚小品集锦,沈兰君姐妹四个坐在沙发上嗑瓜子闲聊。客厅另一边,沈姥爷和三个姑爷支起麻将桌,乒乒乓乓的碰牌声不绝于耳。   老舅今天不在家,舅妈说有朋友请他吃饭,下馆子去了。   年味儿就在厨房一阵阵飘出来的香味里,在一家子热热闹闹的团聚里。   “茉茉姐,当警察好玩不,是不是能天天打枪?”   小表弟才上初中,对周茉的工作充满向往,不停缠磨她,“你今天咋没带枪啊,我还没见过真枪呢。”   周茉往他嘴里塞了块皮冻,“想啥呢,我们出任务才能领枪,哪能天天揣在身上?”   舅妈端着一盘红烧鱼走出来,笑道:“沈重现在可崇拜你了,说他长大了也要当警察。我告诉他,你得像你茉茉姐学习那么好,先能考上公安大学再说。”   她放下菜盘子,把周茉拉到一边小声问:“上次你妈拿回来那袋米,说是什么农科院的新品种,你家里还有吗?”   周茉摇头,“没了,我也是跟着领导沾光,只分到了一点点,早就吃完了。”   “这么少啊,我还以为你家有多的,能再给你小弟拿点儿呢。”舅妈一脸失望,拉着她诉苦:“沈重最近可挑食了,就爱吃他二姑送来的大米,说跟外面买的不是一个味儿,我每次还得单独给他做一份。”   周茉只是笑,“真没了。您也知道那个大米有多好吃,物以稀为贵嘛。”   正好姥姥招呼她进去端菜,舅妈哎了一声,又风风火火地忙活去了。   周茉转头偷偷撇嘴。   她舅妈这个人吧,倒是没什么大毛病,人前人后也是个爽快利落的性子,就是有点掐尖要强,觉得自己是给老沈家生了宝贝大孙子的功臣,在家里也得高人一等。   也就是沈兰君她们姐妹几个懒得跟她计较,小儿子小儿媳嘛,老爷子老太太都乐意惯着,反正平时也不住在一块,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但是周茉让沈女士送回来的那几斤大米,是她孝敬姥姥姥爷的,怎么最后全进沈重肚子里去了?   哼,下次单独接姥姥姥爷去她家里吃,才不给沈重那个小胖子。   周茉暗自腹诽,这边姥姥已经做完最后一道菜,招呼大家可以来吃饭了。   她刚走到饭桌旁边,屁股还没沾到椅子上呢,bb机就响了。   沈兰君一脸紧张,“又有案子了?”   “嗯,队长呼我,我得走了。”   周茉大步走到门口迅速穿衣服穿鞋,冲饭厅里的家人们挥挥手,“你们吃好喝好不用等我姥姥姥爷新年快乐长命百岁——”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没影了。   姥姥一脸心疼,“还没吃饭呢,小茉这工作也太辛苦了。”   又说沈兰君:“你自己就是开饭店的,平时多给她上点小灶,我瞅小茉都瘦了。”   沈重捏着一根排骨边啃边说:“茉茉姐刚才吃了一大碗炸丸子呢,现在肯定不饿。”   “……排骨都堵不上你的嘴。”舅妈拍他一下,对沈兰君道:“二姐你别担心,小茉肯定能照顾好自己,单位总不能不管饭吧?”   沈兰君点点头,又劝她妈,“咱们吃咱们的。她这工作就这样,我和老周都习惯了,可谁让孩子喜欢呢?”   ……   周茉从姥姥家出来,花了几分钟走到大路上,前面没多远就是一个公交站台,刚好有直达桦城中心医院的线路。   大过年的,街上行人稀少,车辆更是寥寥。她一个人站在挡雨棚下面,双手揣在袖子里,不停地来回跺脚取暖。   半小时后,她在中心医院大门口下了车,才进一楼急诊大厅,就看到雷星宇冲她招手。   “什么情况?”周茉跟着他快步上楼,一边问:“是医闹,还是有病人死得蹊跷?”   “都不是。”   雷星宇语速飞快,“还记得理工大学那个唐博文吗,他……到了。”   走廊上,黄建海正和医生谈话,扭头冲他们招招手。   雷星宇小声补上后半句:“年三十晚上,唐博文病情突然恶化,陷入昏迷,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里。”   周茉瞳孔一紧。   怎么会?他得的不是急性肠胃炎吗?   她和雷星宇走过去,正听到医生说:“……病人的症状来得蹊跷,我们怀疑不只是急性肠胃炎那么简单。目前做了很多检查也没查出具体的病因,只能先按照重症神经炎,或是急性脊髓炎来处理,但也不能排除是误食了某种有毒物质。所以医院和学校共同商议后决定报警,希望你们能尽快查清真相。”   唐博文被推进手术室抢救当晚,校方就通知了他的父母,但因为唐博文家在外省,过年期间又不好买票,最快也要今天下午才能赶到。   周茉站在一旁静静听着,总觉得唐博文的症状听起来有点熟悉,她上辈子在学校好像学过类似的案例……   一抬头,看到唐博文的女朋友程雪坐在长椅上,长发凌乱地垂在肩头,脸色苍白,眼睛通红,双手紧紧抱着手臂,看起来惊惶又无助。   周茉走到她身旁坐下来,轻声问:“这几天你一直都在医院照顾他吗?”   程雪点点头,又摇头:“自从他被推进ICU,每天只能进去探视两次,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她望向周茉,大大的眼睛里盛满泪水,“警官,博文他会死吗?”   周茉看着这个没比自己小多少的女孩,叹了口气,拉过她冰凉的双手紧紧握住,安慰道:“医生一定会尽全力抢救的,你别自己吓自己。”   程雪靠在她肩头小声啜泣。   周茉等她情绪平复了一点,又问:“你能不能回忆一下,从我和同事问完话离开,一直到唐博文病情恶化,中间这两天时间里,他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异常?”   程雪慢慢坐直身体,认真回忆:“博文的症状比其他吃坏肚子的同学都要严重,一开始他总往厕所跑,后来又……又有点便秘,我以为是医院给的止泻药有效过了头,还问医生能不能再开一点润肠通便的药。但是医生说没事,说这是正常现象,等肠胃功能自己恢复就好了。”   她偷偷瞄了周茉一眼,见她听得认真,又继续道:“那两天他身体不舒服,吃完东西就恶心想吐,这么来来回回地折腾,心情就更差了,冲换药的护士大吼大叫,问她们是不是没有换过病房的床单,不然为什么他一躺上去就觉得浑身都疼,像是被针扎一样……”   医生刚好听到这里,对黄建海道:“这是典型的神经损伤症状,所以我们才会判断他是得了某种不明原因的重度神经炎,并伴有意识障碍,出现烦躁谵妄。”   周茉眉头紧锁,努力回忆着脑海中储存的相关知识,突然问程雪:“唐博文说他全身像针扎一样疼,具体是从哪个部位开始的?是不是先觉得手脚刺痛,然后逐渐向上蔓延?”   程雪不确定地点头,“好像是?我记得他那天上午突然喊脚疼,穿不了拖鞋,我扶他上床休息,可他又说床单好硬,一碰就疼。”   “那他有没有突然脱发?除了头发,还有眉毛,腋毛之类的?”   程雪张了张口仿佛答不上来,医生却点头:“有。我今天上午去ICU查看情况,护士说他突然大量脱发,轻轻一碰就带下来一大把。”   他紧盯着这个问话头头是道,眸光亮如寒星的小女警,“难道你以前见过类似症状?他到底得的是什么疑难杂症?”   一条年轻的鲜活的生命正躺在ICU里昏迷不醒,性命垂危,医生心里比谁都着急,一脸迫切地望着周茉。   “铊中毒。”周茉缓缓说道。   唐博文的所有症状都能对应上,一定是铊中毒。   “他中毒?”雷星宇目露迷茫,“是啊,他是中毒了,中的啥毒?”   “是铊,不是他。”   周茉掏出笔记本写下一个大大的“铊”字,而后抬起头,不出意外地在医生脸上看到一丝不解和困惑。   这也难怪,这种藏在元素周期表里,隐秘而残忍的下毒方式在1995年还是太过冷门了,别说是在桦城,就算是不少国内顶尖的综合医院,此前也几乎没有接触过铊中毒的完整病例。   “铊是一种稀有的剧毒重金属,常见形式为铊盐,无色无味,极易溶于水,不到一克的用量就能杀死一个成年人。”   周茉现场科普:“铊中毒前期症状和急性肠胃炎极其相似,所以很容易被混淆和误诊。当毒素在体内累积到一定程度才会爆发,就像现在的唐博文一样,如果不能对症下药,其他治疗手段都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慢慢走向死亡。”   “卧槽,凶手也太阴毒了。”雷星宇骂了一句,“这谁能想到啊。”   唐博文是跟着那几个吃烤鸭腿吃坏肚子的大学生一起住院的,当时大家都以为这只是一起普通的集体食物中毒案件,抓到那母子俩就完事了。   谁能想到唐博文和他们的症状看似相同,实际上是被人投毒,而且还是这么冷门的玩意儿,连大夫都没听过?   “所以病人是重金属中毒?”   医生在震惊过后最先反应过来,迅速进入专业状态,“我们之前也考虑过这个方向,但常规的重金属砷、汞中毒化验都做过了,并不符合指标。你说的这个铊元素……我们医院没有这种检验设备啊?”   “理工大学的化学实验室。”周茉转头看向黄建海,语速加快,“把唐博文的血样、尿样、毛发样本送去化验,只要验出样本中铊含量超标,就能确诊。”   “好,我去联系学校。雷子去ICU,让护士给你采集化验样本!”   说完师徒俩拔腿就跑。   周茉又对医生说,“普鲁士蓝是专门治疗铊中毒的排铊药物,但大部分医院不会储备这种非常规用药,得赶紧联系上级卫生部门调配。我不是医生,对具体的治疗手段也不太清楚,不敢指手画脚,您还是尽快联系这方面的专家进行会诊吧。”   “好好好,我知道了,警察同志,真是太感谢你了!”   医生用力握住她的手,“你帮我们找出了病因,后续的治疗就有方向了。”   他得赶紧联系ICU那边,先按照重金属中毒的治疗方案操作,尽可能排出唐博文体内的铊毒素。   医生眼里又有了光,抬头纹仿佛都跟着展开了,风风火火跑了出去。   周茉轻轻吐了口气。   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一转头,对上程雪专注的视线,漂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她冲这个清纯美丽的年轻姑娘弯起唇角,“别担心,只要找到病因,你男朋友一定会没事的。”   程雪也跟着笑了,一滴眼泪掉下来,仿佛喜极而泣,“是啊,太好了。”   她依旧望着周茉,微微歪着头,带了几分好奇:“周警官,你为什么懂的这么多啊?”   就连中心医院的内科主任,还有刚才那个年纪大的老刑警,听到铊中毒都是一脸闻所未闻的迷茫表情。   而周茉不但能说出这种剧毒元素的性状和用量,甚至连治疗铊中毒的特效药都一清二楚。   “因为我是首都公安大学的,有一门课上刚好学过这方面的知识。”   周茉微微一笑,又补充了句:“而且我男朋友是法医,他在国外留学的,最了解这些稀奇古怪,冷门的杀人手段了。”   不好意思啊应主任,这里有个锅需要你背一下。   程雪轻轻啊了一声,仿佛很惊讶的样子,“你们都好厉害啊,原来你也是大学生。”   “没办法啊,干我们这一行的,如果不能比凶手懂得更多,怎么抓住他们的狐狸尾巴?”   周茉清清嗓子,貌似不经意地看了程雪一眼。   “对了,还没问过你是哪个系的?”   程雪愣了一下道:“我是外语系的,英语专业。”   “咦,那你们专业应该更适合出国啊,最困难的语言关已经不是问题了。”   周茉仿佛和她八卦闲聊一般,“唐博文家里条件不错吧,听说他爸爸是开公司的,为什么不送你们俩一块出国呢?”   程雪低下头,语气很轻:“我成绩一般,系里公费留学的名额轮不上我。如果自费的话,一年要十几二十万呢,哪有这个条件啊。”   “那要是唐博文顺利申请上留学名额,你们俩不就变成异国恋了?”周茉一脸关心,“异地恋都很难了,隔着大洋还有时差,你们俩以后怎么办啊?”   程雪能考上桦城理工,就不会是傻瓜,她已经听出了周茉话语里的试探,沉默了几秒钟后反问:“周警官,你是怀疑我会因为不想博文出国,不想和他分开,所以就下毒害他?我们俩还没结婚呢,他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语气隐隐带出几分尖锐,与她清纯小白花的外形有些不符。   “抱歉,职业习惯。”周茉丝毫没有被指责的不悦,神色平静,“但你应该很清楚,唐博文被人投毒,你作为他的恋人,最能轻而易举接触到他日常饮食,是警方的头号怀疑目标。如果你不想跟我回局里问话,那就向我证明你是清白的。”   程雪做了个深呼吸,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双手用力攥紧衣角。   “首先,我从未听过你说过的那个‘铊’。我是外语系的,是文科生,对化学一窍不通,平时在学校里也接触不到那些化学试剂啊仪器什么的,我怎么给博文下毒?”   “其次,我和博文……”她哽咽了一下,“我们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算是青梅竹马,高中时就在一起了,还约好要考同一所大学,等毕业了就结婚。我们感情很好的,他要出国深造,我只会祝福他,等着他回来,为什么要杀他呢?”   “感情很好?”周茉不客气地指出,“我没看出来他对你感情有多深,他要是真心喜欢你,怎么舍得在外人面前让你难堪?”   程雪咬紧嘴唇,显然也想起了那天周茉和雷星宇进入病房时,那个被打翻洒了一地汤水的保温桶。   但她不肯承认,只是一味为他辩解:“他从小就是大少爷脾气,当时身体不舒服,心情不好也很正常。再说了,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相吗?为什么非要说我们感情不好?”   程雪转过身,认真盯着周茉,“警官,你们应该去抓真正的凶手,而不是在这里和我浪费时间。”   周茉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以你对唐博文的了解,他平时和哪些人有过矛盾?你觉得谁最有可能,谁最有条件给他下毒?”   程雪不假思索回答:“他室友,还有和他竞争公费留学名额的前两名,都比我更有嫌疑吧?对了,他有个室友好像就是化学系的,因为那边寝室名额满了,所以混住到博文寝室的。”   她不情不愿地补充:“你也知道博文脾气大,寝室那么小的房间里挤了那么多人,和室友闹矛盾也很正常……可是我想不到他们会这么狠心,为了一点点小事就想要害死博文……”   说着说着她又悲从中来,捂住脸默默落泪。   周茉正要继续问她知不知道唐博文哪几个室友也留在学校,远处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那个是小雪吗?”   一对中年男女指着程雪不确定地打量了一会儿,然后快步朝这边走来。   两个人都是风尘仆仆疲惫不堪的模样,像是赶了很远的路过来。   看来这就是唐博文的父母了。周茉正要迎上去自我介绍,那个中年女人突然加快脚步从她身边经过,直奔程雪,二话不说就给了她一巴掌。   “你是怎么照顾博文的?!”女人双眼通红,神情焦灼,“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只是肠胃炎吗,怎么就住ICU了?”   周茉倒吸一口凉气,眼看她还要抬手打人,上前一把攥住女人的手臂。   “博文妈妈,你先冷静一点……”   中年女人看了周茉一眼,微微一愣,正要开口,程雪捂着通红的半张脸抬起头,“妈,博文被人下毒了。”   周茉:?   不是说没结婚吗,怎么这就叫上妈了?   对上她疑惑的目光,程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周警官,这是我妈,不是博文妈妈。”   周茉更懵了,又看向落后几步的中年男人,“你是,程雪爸爸?”   奇了怪了,唐博文的父母呢?   男人轻咳一声,不自在地整整衣领,“我是唐胜军,唐博文的爸爸。”   周茉:……   唐博文的爸爸,和程雪的妈妈?   这是什么组合?   程雪眼底闪过一抹飞快的不易察觉的寒意,平静开口:“博文妈妈身体不好,常年卧床休养,出了这种事肯定不能让她知道,她承受不住。”   周茉恍然大悟。   看来程雪没说谎,她和唐博文确实感情很深,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所以一听说唐博文出事,程雪妈妈就也跟着赶过来了?   然而程雪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大吃一惊。   “我妈是唐家的保姆,所以我才能和博文一起长大。”   程丹凤到底没拦住女儿,狠狠瞪了她一眼,转头又对周茉赔笑脸:“警察同志是吧?情况确实是这样,博文妈妈现在还不知道孩子出事了,所以我就跟着一起过来看看……小雪还有博文这两个孩子。”   她把程雪拉过来,紧紧握住女儿的手,神情有些不自然,“对不起啊小雪,妈妈刚才太着急了,不是故意打你的……博文呢,他现在在哪儿,情况到底怎么样了?中的什么毒啊,严不严重啊?”   程雪声音冷淡:“那些术语我听不懂,具体情况你问这位警官吧。”   程丹凤和唐胜军齐齐望过来。   而周茉此时在心里默默呼叫系统。   【统啊,假如死者……还没死的话,我能还原他的被害姿势吗?】 第50章 第 50 章:“我们现在就是在和死神赛跑。”   系统当然不会回答周茉的异想天开。   【神奇正义系统,守护神奇,守护正义!宿主只需正确还原死者被害……】   周茉:闭了吧:)   她就是问问,又不是为了破案就盼着受害人死掉的变态魔警。   就算系统不给提示,她照样可以靠自己找到投毒的真凶。   周茉正在脑子里和系统斗智斗勇,没注意到程丹凤和唐胜军看她的眼神逐渐带上怀疑。   这小女警看着还没博文年纪大呢,靠谱吗?   幸好这时候主治医生和黄建海一块回来了。   黄建海目光扫过二人,“唐博文的家长?我姓黄,是负责本案的分局刑侦队长。”   程丹凤和唐胜军不得不又解释了一遍二人的关系,程丹凤还后退半步,和唐胜军拉开距离。   “不好意思,认错了。”黄建海不动声色岔开话题,“让医生先跟你们说说唐博文现在的情况吧。”   他又看了周茉一眼,周茉会意,拉着程雪走远,来到消防通道附近。   “你刚才为什么没告诉我,你和唐博文家是这样的关系?”   程雪脸上还顶着那个巴掌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她抬起头冲周茉苦笑了下,“我和博文谈恋爱,系里的同学都以为我是和他门当户对的富家千金,谁会知道我只是一个保姆的女儿,说出去很好听吗?”   周茉叹了口气,“我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再说做保姆又怎么了,都是凭自己的劳动赚钱,你不必这样贬低自己。”   “周警官,你不懂。”程雪摇头,“刚才我妈对我的态度你也看见了,从小到大她就是这样教我的,博文是唐家的少爷,我是她的女儿,所以我也要照顾他,伺候他,事事把他放在第一位。他的书包要我背,他的衣服要我洗,他说喜欢我,要和我谈恋爱,我也……”   周茉越听越无语。   解.放的时候是忘记通知程丹凤了吗?快21世纪了还有人的奴性这么大,不光作践自己,还要把女儿也教成一个小奴才?   她拉起程雪的手,轻轻问:“那你刚才还说自己和唐博文感情很好,你是真心和他在一起的吗?”   程雪咬着嘴唇,睫毛轻颤,轻柔的嗓音破碎。   “我有说‘不’的权利吗?这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的事,是唐家把我养大,供我读书,等我和博文结婚生了孩子,还能和他共享唐家的财产。”   她冲周茉弯起唇角,“这样不是也挺好的吗?周警官,害死博文对我没有任何好处,我真的没有给他下毒。”   ……   “我靠,童养媳啊这是。”   会议室内,听完周茉的回忆,雷星宇不由咂舌,“真是越有钱的人家越封建。”   他对程雪的印象还挺好的,会外语的大学生,又漂亮又温柔,被男朋友发脾气也不生气,还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简直就是所有男人心里最想娶的那种完美老婆。   结果现在告诉他,程雪对唐博文这么好只是因为她是保姆的女儿,从小就被她妈给洗脑了?   太惨了太惨了。   雷星宇摇头叹息,又数落周茉:“小雪已经很可怜了,你还紧咬她不放,属狗的啊,疑心病这么重……嗷!”   黄氏铁砂掌重出江湖,“怎么跟周茉说话呢?办案就办案,不许夹带个人情绪。”   雷星宇捂着脑袋小声哼唧:“我才没有呢,明明是某人和对象分隔两地心情不顺,看别的小情侣不顺眼……嗷嗷嗷!”   周茉快准狠地拧上他耳朵,“少编排我啊,我和应主任好着呢,才没有你想的那么变态!”   雷星宇挣脱反击,俩人乒乒乓乓上演全武行。   何冰坐在对面看热闹,“雷子还说周茉呢,我看他更像属狼的,一天天的就会嗷嗷嗷。”   最后周茉以一招小擒拿扣住雷星宇手腕,啪地按在桌上,疼得他嗷嗷求饶,“小茉姐息怒,我错了啊啊啊!”   周茉轻哼一声,敲敲桌面对众人强调:“美人计对我没用,不管程雪把自己说的多么无辜多么可怜,我依旧对她保留怀疑。”   犯罪心理学研究显示:女性往往更多会选择投毒的作案方式,隐蔽性强,而且契合女性体力较弱,不擅长正面对抗的特点。而男性则更倾向于纵火、暴力伤害等更为直接的手段。   当然,这只是专家们根据大量案例总结出的一般规律,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   尽管程雪再三强调唐家对她的恩情,以及她只要按部就班地听从安排,和唐博文恋爱结婚,就能得到别人奋斗一辈子也换不来的财富和地位,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诱惑。   但就当是周茉的一种直觉吧,她觉得程雪外表看似柔弱,内里却不像是会轻易屈服的性子。   程丹凤那怒气冲冲的一巴掌,多少打乱了几分程雪的节奏,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暴露了更多信息。   “还记得邵衡的案子吗?”周茉语气淡淡,“聪明人总是容易想太多,多说多错。”   何冰赞同点头,以他丰富的审讯经验,那些自诩聪明的文化人可比脑袋空空,一身蛮力的悍匪恶霸好对付多了。   毕竟后者有时候真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主,任你有千般话术万般技巧,对方就是死不开口,能奈他何?   黄建海走到黑板前,写下一个大大的“铊”字。   “雷子把唐博文的血液、毛发和尿样都送去了理工大学的化学实验室,他们用专业设备检测出样本中的铊含量严重超标,唐博文被正式确诊为铊中毒。医院那边也跟着调整了治疗方案,那个什么普,普鲁士蓝试剂?明天就能送到,希望能来得及把人救回来。但这依旧是一起投毒杀人未遂案,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何冰补充:“多亏周茉见识广,第一时间判断出唐博文是铊中毒,为他抢救治疗争取到更多时间。大家要向周茉学习,平时多看书,增长见识,扩展知识储备,关键时刻能救命啊。”   一大队成员齐齐鼓掌,周茉又不好意思了,连连摆手,“我就是,就是对化学这方面比较有兴趣呵呵呵……”   雷星宇冲她挤眼睛:“懂,夫唱妇随嘛。”   那些瓶瓶罐罐烧杯试管的玩意儿,不正是应主任的强项?   周茉:笑一下蒜了.jpg   没关系,男朋友嘛,就是用来背锅的……要相信应主任结实的背阔肌!   眼看周茉快被大家夸到桌子底下去了,黄建海适时救场:“周茉,说说你的想法。”   “程雪不是给出好几条理由自证清白吗?这恰好也为我们提供了侦查思路。”   周茉起身发言。   “第一,她作为一个非化学系的文科生,是否有渠道接触到铊元素的相关知识?比如外语系会不会帮忙翻译一些化学领域的英文资料?她在化学系有没有熟人或者好朋友?”   “第二,在怀疑程雪的同时,对唐博文的室友和他申请公费留学名额的竞争对手也不能放过,要像调查程雪一样,把他们的行动轨迹和人际关系都犁一遍。”   “第三,关于毒药来源。铊盐属于化学系教学实验用的常规试剂,主要存放在化学楼的药品试剂库房中,化学相关专业的学生做实验都能接触到这种试剂,凶手很有可能趁机夹带出来,再伺机投毒。”   “第四,关于作案时间。我认为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投毒杀人,而大学生食物中毒是一起意外的突发事件,凶手利用了这个巧合,很高明地将唐博文中毒后的症状和其他吃坏肚子的学生混在一起,误导警方和医院,以达到混淆调查视线,延误治疗的效果。”   周茉看向黄建海,“我们得弄清楚那八名大学生食物中毒发作的时间,和唐博文出现症状的准确时间,两个时间点之间的空档,就是凶手给唐博文下毒的机会。”   “嗯,分析的很全面了,目前这几个调查方向,大家分一下组。”   黄建海注意到韩江若有所思的模样,叫他,“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自从周茉来到一大队,这头独狼终于也开始学着和人合作了。   周茉也看向他,一脸期待:“韩哥,光我一个人肯定有考虑不到的地方,你还想到什么就跟大家分享出来嘛。”   “图书馆。”   韩江慢慢吐出三个字,“我在想,大学图书馆里能不能查到铊中毒的相关知识?”   周茉打了个响指,“没错,还有借阅记录!”   现在还不是后世那个信息爆炸的年代,想知道什么都能在网上查到。理工大学虽然有自己的机房,但也不是每个人想进就能进的,要提前申请登记,超出一定时长甚至还要收费。   相比之下,大家还是会更倾向于选择传统的去图书馆查阅资料的方式。   “不错,就得这样查漏补缺,人多力量大嘛。”   黄建海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就由韩江负责图书馆借阅记录,老李去化学楼试剂库房查进出登记表,小张去外语系查程雪,雷子去材料工程系查唐博文的室友和竞争对手,把各种资料都复印一份带回来。”   周茉补充:“最好能拿到这两个系的学生名单和成绩单,还有唐博文他们申请留学需要的那些材料。”   一共就两个名额,谁被选上的希望最小,谁就有可能铤而走险,干掉一个对手。   雷星宇斜她一眼,“你不是怀疑程雪吗?”   “我也没有不怀疑其他人啊。”周茉一本正经,“我只是提醒你不要被美色迷惑,对程雪放松警惕而已。”   雷星宇搂着韩江的肩膀往外走,小声蛐蛐:“我就说她适合干国安吧,疑心病晚期,将来搞不好天天怀疑应主任……”   韩江认真回:“我看你是又欠抽了。”   ……   一大队其他同事都被安排去各处调取资料了,何冰带着周茉来到男生宿舍楼,找唐博文的室友问话。   理工大学是六人寝室,除了唐博文,还有两名室友今年寒假也没回家,其中一个正好是程雪提到过的,那名被分过来混住的化学系男生。   “我早就说过,你有审讯的天赋,你的直觉也不该浪费在查资料上。”   何冰拍拍她肩膀,既是鼓励也是安慰,“别听雷子胡说八道,保持怀疑,保持警惕才是刑警的美德。”   周茉抿唇一笑,“我知道。再说就雷子那个脑子,我还能跟他计较吗?”   就是俩人天天在一起工作,混熟了,感情好了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开玩笑,她没那么小心眼儿。   而且有雷子同志跟她抬杠也是件好事。   ——周茉不敢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出错,万一她在某个案子里钻了牛角尖,而其他人出于对她的盲目信任,跟着她一条道走到黑,放跑了真正的凶手怎么办?   “真理越辩越明!”周茉挥了下拳头,故作深沉:“当一个人身边全是鲜花和赞美,没有反对的声音,那就很危险了。”   朕的身边正需要雷子这样的直臣!   何冰不由失笑,得,他还准备给小周茉做做思想工作呢,结果人家自己就调理得明明白白的。   何冰真是越看她越满意,自从破了遥遥的案子,战胜心魔以后,周茉整个人都脱胎换骨,越来越有一个成熟刑警的风范了。   说话间,二人来到唐博文寝室,周茉抬手敲门。   来开门的是唐博文的同班同学,叫吕洪泽,他说另一个室友严午去实验室了。他自己本来今天要去图书馆的,但是早上起来有点不舒服,就决定休息一天。   周茉走进寝室看了一圈,一共三张上下铺,左边两张床,右边是一张床和一排柜子。   她自己也住过寝室,一下就能分辨出右边的铺位更好。   “那个就是唐博文的床位吧?”她指着右边上铺问吕洪泽,上面铺的床品一看就不便宜。   吕洪泽点头。   周茉又问:“唐博文家条件不错,他为什么没搬出去住呢?”   “其实他也想搬出去,但是他爸不让。”吕洪泽如实道:“他爸对他要求很严,说怕他出去租房子住会学坏,不如寝室里更有学习气氛。”   毕竟学校会不定期突击查寝,每晚也有门禁。   周茉点点头,“所以唐博文想出国留学也是听他爸的安排?他是不是一直都特别用功啊?”   吕洪泽迟疑了一下,“好像也没有吧。他大一大二的时候老出去玩儿,成绩也就排在年级中等,直到大三才突然开窍了一样,又是跟着老师做课题,又是发文章的,成绩也追上来了,不然哪能争取到公费留学的名额啊?”   他也是无意中听到过唐博文抱怨,说他爸逼他逼得太紧,一定要公费留学,否则家里是不会给他出这笔钱的,将来也别想继承家里生意之类的话。   周茉默默记下,在唐胜军的名字后面写了个“控制狂?”。   之前没看出来,这还是一位虎爸?   难怪唐博文大过年都没回家,留在学校准备材料,还误以为自己是压力太大导致的神经性肠胃炎了。   吕洪泽觑着二人脸色,小心翼翼问:“博文他出了什么事吗?我看其他吃坏肚子的同学都出院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何冰笑着反问一句:“你这么关心室友,为什么没去医院探望他啊?”   吕洪泽面露窘色,支吾着答不上来。   “其实你跟唐博文的关系也没那么好吧?”何冰不紧不慢道:“他一个有钱人家的大少爷,事儿多脾气大,寝室里偶尔发生一些小摩擦也在所难免,但是有必要下毒手吗?”   “什么?!”吕洪泽惊得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您是说有人要杀他?不不不,绝对不是我啊!”   他为了考研每天一大早就去教室复习,直到熄灯前才赶回来,简单洗漱一下就上床睡觉了,每天累得话都不想说,哪有工夫和唐博文闹矛盾啊?   周茉问:“那严午呢,他和唐博文关系怎么样?”   吕洪泽欲言又止,“那个,我要是跟你们说了,能替我保密吗?”   周茉认真点头。   “好吧,其实严午才是和唐博文矛盾最深的,他本来就是化学系的寝室住满了才分到我们屋的,平时上课的时间也不一样,尤其是上学期,化学系天天早上都有课,他每天早上都得早起,弄出动静吵醒了博文,俩人还为此打了一架,差点惊动系里。”   再加上严午老家是农村的,听说他的学费都是全村父老乡亲给凑出来的,平时特别节俭,一有空就在学校里捡瓶子,攒够了一定数目拿去卖钱,他把捡到的瓶子都洗得干干净净收在床底下,但是唐博文非说他捡垃圾弄得寝室里一股臭味儿,让他不许再往回带瓶子,否则就举报他。   周茉:“现在严午还往回捡瓶子吗?哪个是他的铺位?”   吕洪泽摇摇头,又指向左边靠近门口那张下铺。   “唐博文和严午因为捡瓶子的事吵架的时候,你们其他几个人是什么态度?寝室里真能闻到臭味儿吗?”   吕洪泽涨红了脸,不敢直视周茉的眼睛。   周茉心中了然。   其实严午捡瓶子的行为多少也影响到了其他人,只是大家碍于面子不好说,正好唐博文当了这个出头鸟,不如顺其自然。   再者两个人的家境和未来的发展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吕洪泽不想得罪唐博文,也是人之常情。   要不怎么网上有段时间流行“多谢室友不杀之恩”的梗呢,把一群来自天南海北的年轻人强行塞进一个小空间里同住四年,真的是一场对人性、对道德的巨大考验。   “你还记得1月25、26、27这三天你都在什么地方吗?唐博文和严午呢?”   1月27号就是一大队接到理工大学报案那天,八名食物中毒的学生是在25号和26号晚上在美食街买了烤鸭腿,然后陆续出现腹泻症状的。   由此可以推断,唐博文的中毒时间应该也在这三天里。   “25号和26号我都在教室里自习,26号晚上回来就听说隔壁寝室好像有人吃坏肚子了。”   一个星期之前的行踪,吕洪泽的记忆还算清晰,“我记得那晚回来时就看到唐博文躺在床上,好像不太舒服,我还问他是不是也吃坏东西了,他说没有,还说自己从不吃路边摊的脏东西。”   吕洪泽就是随口关心一句,还劝他不舒服就去医院看看,别硬撑,第二天早上又出门复习去了。   等他晚上回来,才知道唐博文也跟着其他同学去医院了。   “我以为他就是嘴硬,吃坏东西不好意思承认,毕竟那家烤鸭腿我以前也买过,确实挺好吃的,而且老板做生意的态度也好,说我们大学生离家在外不容易,一定要让我们吃口新鲜的热乎的,还说看我们就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   吕洪泽越想越气,突然道:“警官,你们一定要把卖鸭腿的抓起来判刑啊!”   周茉不由失笑,连连点头,“放心,已经在走法律程序了,他们逃不掉的。”   “严午那几天应该也跟我差不多?他天天从早到晚泡在实验室里,有时候回来的比我都晚,还得让宿管阿姨帮着开门呢。幸好现在是放假期间,晚归也不会被扣分。”   周茉记下,唐博文26号晚上出现不适症状,然后往回画了一个箭头。   “但你也不能确定严午26号白天有没有回过寝室,对吧?”   吕洪泽说是。   周茉想了想又问他:“你对唐博文的女朋友程雪了解多少?他们平时感情如何?”   “程雪啊,她可是外语系系花,当年新生入学的时候就很出名,结果开学没几天就听说她有男朋友了,和唐博文是青梅竹马,高中就在一起了。”   吕洪泽露出几分惋惜神色,“但是唐博文……不是我想说他坏话,他对程雪真的挺一般的,平时衣服都不洗,全都扔给程雪,也不想想其他人会怎么说她?连我都听说过有人背地里骂程雪倒贴,说她看上唐博文家有钱,死皮赖脸也要缠着他什么的,还有更难听的……哎呀我都说不出口。”   他连连摆手,在周茉再三追问下又吐露出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我怀疑唐博文在外面有小三儿了。我有次晚上回来,看见他在寝室楼下和一个女生说话,还抱着人家不撒手……”   当时天太黑了,唐博文和那女生又躲在角落里,吕洪泽没看清她是谁,但他很肯定那个女生不是程雪。   “大家都知道他和程雪是一对,还用躲在树后面偷偷摸摸的吗?”   “那你告诉程雪了吗?你觉得她知道唐博文变心了吗?”   吕洪泽摇头,“我哪能掺和这种事啊。不过我猜程雪应该不知道吧,她对唐博文一直都挺好的,上礼拜还来寝室拿他的脏衣服回去洗呢。”   寒假留校的学生本来就不多,男生宿舍也没有女生宿舍管得那么严,程雪经常来给唐博文收拾屋子洗衣服,连楼下宿管阿姨都认识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放过去了。   “所以程雪也有你们寝室的钥匙,能自由出入男生宿舍?”   周茉咬着笔杆,眼神凝重。   如果唐博文真的另有新欢,这会是程雪对他起了杀心的原因吗?   毕竟唐博文要是和她分手了,她这么多年的辛苦付出,和未来唐家女主人的身份可就全都没了。   因爱生恨,激情投毒?   离开寝室,去往化学楼找严午的路上,周茉对何冰说出自己的推测。   “假如吕洪泽提供的线索为真,那么程雪的确有杀人动机。”   何冰说:“但关键点在于,她一个外语系学生是如何接触到铊的相关知识,又如何从化学楼试剂库房偷出铊盐的。”   刚才他们还试探了吕洪泽,他虽然也是工科生,但只在大一大二上过公共化学课,只知道铊是一种稀有重金属,在元数周期表上见过这个字而已,对它的毒性,致死量等等一概不知,毕竟老师也不会在大课堂上讲这种知识。   而严午是化学系学生,他了解铊元素,也有条件接触到铊盐,而且他和唐博文积怨已深,比程雪更具备作案动机和作案条件。   “设想一下,假如严午早就预谋要给唐博文投毒,他可以把铊盐随身携带,反正只需要一点点。”   何冰捏起食指和拇指,“就这样。然后他在25号晚上回到寝室的时候,可能听说了隔壁有人食物中毒,结合铊中毒的早期症状,他因此受到启发,在26号早上或者中午,偷偷把一克铊盐粉末倒进唐博文的水杯里,然后照常去实验室。而唐博文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喝了那杯水,还以为自己是肚子不舒服……”   “程雪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给他下毒啊。”周茉反驳,“而且谁说唐博文一定是在寝室喝下有毒的水?兴许他26号就不在寝室,是在外面和程雪在一起呢?”   何冰也不生气,笑眯眯问她:“所以唐博文和程雪26号的行踪你了解了吗?”   周茉瘪瘪嘴巴,“……没有。”   她和雷星宇27号下午去找唐博文问话的时候,他一口咬定自己没吃坏东西,只是神经性肠胃炎,又表现出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没说几句就下了逐客令。   何冰一看她低眉耷眼的模样就知道周茉在自责,“别多想,当时我们也都是按照食物中毒案件处理的,是凶手太狡猾,难道你还能未卜先知?”   再说了,要是没有周茉及时认出铊中毒的症状,凶手说不定已经得逞了,唐博文哪还有被抢救的机会?   周茉鼓起腮帮子,缓缓吐出一口气,又恢复了精神,“何队你说得对,我们现在就是在和死神赛跑,既要救回唐博文的命,也要救回……凶手的。”   不管是严午,是程雪,还是唐博文的某一个竞争对手,他们都是天之骄子,都是国家未来的栋梁人才,不该因为一时冲动,毁了两个人的人生。   二人来到化学楼下,正好碰上老李,兴奋地冲他们挥手。   “我这儿有发现。”   他拿出一份复印的试剂库房出入登记表,“这个严午是唐博文的室友吧?他在25号和26号都去过库房,有很大机会接触到铊盐!”   何冰和周茉对视一眼。   他说:“看来这次是我赌赢了?”   周茉一摊手:“那我给您打一个礼拜热水?” 第51章 第 51 章:他想折断那只天鹅的翅膀,令她永远飞不高,逃不掉。   严午被从实验室叫出来时,身上还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护目镜。   何冰向他出示证件,严午点点头,一边摘护具一边说:“你们来找我是为了唐博文的事吧?”   “你知道他出事了?”何冰微微眯起眼睛。   严午语气平淡:“知道,是铊中毒,他的血液样本还是我检测的。老师还让我帮他配一份解毒的普鲁士蓝试剂,我刚做到过滤纯化,就被你们叫出来了。”   何冰和周茉不由面面相觑。   刚才过来的路上他们还怀疑是严午给唐博文投毒呢,怎么一转眼他就变成了给唐博文配制解毒药剂的“救命恩人”?   何冰意味深长道:“你们实验室的老师倒是挺信任你的,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交给你做。”   “唐博文是在学校里中的毒,只有化学楼的试剂库房里能拿到铊盐,出了这种意外,化学系难辞其咎,只能尽力弥补。”   “再说普鲁士蓝的核心合成反应是最经典的无机沉淀,没有技术门槛,任何一个有基础化学实验能力的本科生或实验员都能完成。”   严午答得一板一眼,态度客观而冷静,很典型的理科生思维。   就是好像缺了一点“人味儿”。   “唐博文是你的室友,他现在躺在icu里生命垂危,你的反应是不是太平淡了点?”   严午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轻蔑地扯起嘴角,“警官,你们来找我之前应该做过调查,知道我和唐博文关系恶劣吧?他是死是活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替他检测血样,配制普鲁士蓝,都算是以德报怨了。”   何冰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心中不由感慨现在的大学生倒是越来越难缠了。   周茉上前一步:“这么说,唐博文被投毒与你无关?”   “当然。我已经可以留校保研了,犯不着为了他搭上我的前途吧?”   老李按捺不住,上前出示那张库房出入登记表。   “那你怎么解释你25号和26号都去过库房?你去里面都拿了什么东西?有没有接触过铊盐?”   严午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蓦地攥紧,他凑近仔细看了一会儿登记表,又慢慢直起身子。   “没错,我那两天是去过库房拿实验用的耗材制剂,这很正常,我们实验室里的人都会轮流去拿东西,仅凭一张出入名单,就能怀疑我偷拿铊盐,给唐博文下毒?”   严午说完摇摇头,“要是按照你们这个逻辑,名单上所有人都有嫌疑,你要把我们全都抓起来吗?”   周茉一直在旁边观察着他的神态和肢体语言,假如以老李拿出那张登记表作为分界点,严午在看到表格前和看到表格后,他的态度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一开始,严午很清楚警方为什么会找上他,但他对此无所畏惧,态度坦荡,甚至还有点理直气壮。   直到老李拿出那张出入表,他的解释似乎就没那么有底气了,从双手插兜变成了双手抱臂,一个很典型的下意识的防御姿态,甚至对警方的态度也多了几分敌意。   难道真的是他趁着去库房取实验试剂的时候偷偷拿了铊盐,给唐博文下毒,结果没想到医院这么快就判断出真正的病因,他只能将计就计,以救命恩人的姿态为他配制解毒试剂,好洗清自己的嫌疑?   这个推论看起来很合理,但周茉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还在冥思苦想的时候,何冰和老李对视一眼,上前两步。   “严午,目前证据显示你有作案嫌疑,跟我们走一趟吧。”   老李防备着严午会抵抗,结果他只是犹豫了两秒,就点头答应。   “我可以跟你们回去,但能不能先让我回实验室交代一声,让其他人把试剂配好,尽快给唐博文送去。”   他认真道:“早点用上排铊试剂,对身体的损伤也会小一点。你们不懂化学的人就不要乱搞这些,真的会出人命的。”   老李轻轻啧了一声,他都快糊涂了,这小子到底是真的还是演的?   ……   严午被带进审讯室后,会议室里展开了激烈讨论。   其他去理工大学调资料的同事陆陆续续都赶回来了,桌上现在堆满了各种纸质资料和文件档案。   “所以到底是不是严午给唐博文下的毒?”雷星宇一脸茫然,“他下毒,然后又给唐博文解毒,他图啥啊?”   周茉说:“他跟我们回来的时候倒是挺平静的,没有反抗,但也不承认自己给唐博文投毒,毕竟光凭一张出入登记表证明不了什么。”   寒假期间留校做实验的学生不多,而且那时候又快过年了,看管库房的工作人员更是态度松懈。   老李去找出入登记表的时候,他甚至都没在办公室里,而是在宿舍睡大觉呢。   “我看他说不定就是哪个领导塞进来的关系户,觉得看库房就跟看大门差不多,每天坐在那儿登个记就行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守着的其实是一个火药桶。”   老李一脸忿忿,就连他这个大老粗都知道化学试剂多危险,什么浓硫酸浓盐酸,沾到人身上能毁容的,要是人人都能钻空子进库房偷拿试剂,不就乱了套了?   周茉拿笔一下一下敲着脑袋,“我还是倾向于他没有下毒,但是——”   眼看雷星宇又要抬杠,她飞快接上,“他绝对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比如……他在为真凶打掩护?”   雷星宇立刻道:“你就直说你还是怀疑程雪得了呗。”   周茉不理他,转头问小张:“外语系的老师和同学对程雪评价怎么样?她的成绩单呢?”   “这儿呢。”小张塞给她一堆资料,一边道:“我找到程雪的辅导员,她对程雪印象很好,说她大学四年都很用功,成绩排在年级前列,去年还拿了奖学金呢。不过她平时不怎么和同学来往,也不爱参与课外活动,平时除了上课、自习,剩下的时间都跟唐博文在一起。”   辅导员还挺为程雪惋惜的,觉得她不该把更多精力都放在男朋友身上,有这时间干嘛不用来提升自己,博个好前程呢。   但这毕竟是程雪的私事,是她自己的选择,而且唐博文在外人看来也算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如果程雪能牢牢抓住他,将来日子过得也不会差。   只能说人各有志吧。   “看看,我就说程雪没跟我说实话吧。”周茉找出外语系期末成绩单,指着最上面那几行,“她还说自己成绩一般,年年都是前五名,这叫一般?”   “说明人家谦虚。”雷星宇凑过来看了一眼,“而且她不参加学校活动,不积极评优评奖的话,公费留学的名额也轮不上她啊。”   “那还不是因为她要分心照顾唐博文吗?她要是不谈这个恋爱,成绩肯定会更好。”   拿到程雪的成绩单,周茉再次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以程雪的能力,她会甘心只做一个“唐太太”?   就算不是因为唐博文变心找了别人,哪怕她就是为了自己,应该也很想摆脱这段被身边所有人控制的关系吧?   “不过,我也问了外语系其他留校的同学。”   小张开口补充:“她们都没接触过化学领域的外文资料。有个同学说,像这种专业性比较强,有大量专有名词的英文资料,就算化学系那边要找人翻译,也只会找到系里的老师帮忙,然后老师可能会安排给一些研究生,因为是按字数收费翻译,还能赚点外快。一般不会找本科生。”   周茉点点头,也就是说从这个角度无法确认程雪是否有机会接触到相关知识。   “江哥,你咋才回来?还拿了这么多东西。”   雷星宇走到门口帮忙,接过韩江手上的纸箱,双臂猛地一坠,“这啥啊这是,这么沉?”   韩江把另一个纸箱也摞了上去,在雷星宇哇哇大叫的抗议中快步走进会议室,直奔周茉。   “我查了程雪大学四年所有的借阅记录,发现她从去年开始,借了很多外国的侦探推理小说——”   周茉双眼一亮,不等她开口,韩江便道:“嗯,我已经把程雪借过的书全都带回来了。”   “推理小说?”雷星宇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难道程雪是想从里面学习杀人的手法?”   周茉抬起下巴,嘚瑟地冲他挑了挑眉毛:“现在还觉得我是疑心病吗?”   “雷子,你和韩江他们几个分一分,今晚就都留在办公室看小说吧。”黄建海直接发话,“找找里面有没有用铊盐投毒的犯罪手法。”   “是。”雷星宇严肃起来,拿出当年备考的劲头,唰唰翻了起来。   结果没一会儿就被里面长长的外国人名给绕晕了,只能一边掐大腿一边喊,“有没有好心人给我泡一壶浓茶啊?”   何冰手上拎着四五个水杯,路过周茉身边笑着说了一句:“小周警官,要不要热水?”   周茉没听见,她已经翻开了唐博文和其他几个竞争对手的申请资料,认真研究起来。   系里一共就两个公费留学名额,这意味着一年能省下十几二十万的开销,绝对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足够让人一时冲动,铤而走险。   她记得吕洪泽说过,唐博文大一大二的成绩并不突出,大三才突飞猛进,有资格竞争公费留学名额。   是他在学业上突然开了窍,还是发生了什么其他的事情?   周茉把从大一到大四上学期,全系所有的成绩单都放在一起进行比对,发现大一大二的期末成绩单上,一个叫高阳的学生每次都是年级前三名,大二下学期更是考了年级第一,好几门课程都是满分。   周茉肃然起敬,这是真学霸啊。   但转折发生在大三上学期,高阳的名字竟然掉到了年级一百名开外,成绩惨不忍睹。   虽然在大三下学期又追了上来,但也只是在年级二十多名徘徊,普普通通,泯然众人。   唐博文和高阳,在大三那年一个成绩突飞猛进,一个学霸突然陨落,对比如此明显,难道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周茉自己就绑定了个神经……神奇系统,她都要忍不住脑洞大开,以为这两个人互换灵魂了。   她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真是加班加晕了,都开始胡思乱想了。   夜渐渐深了,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一片安静,只有唰唰翻书的声音。   周茉伸了个懒腰,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高三教室,只不过大家看的不是课本,而是小说。   “……我找到了!”   雷星宇一嗓子打破了满室寂静,他激动地挥舞着一本小说,“这本书里的凶手就是用铊投毒,而且一开始也用肠胃炎做伪装,只不过书里的医生一直没查出来,让他成功毒死了一大家子人!”   说完,他把书往周茉怀里一塞,趴在桌上倒头就睡。   亚瑟法伦科迪艾瑞尼斯玛丽安娜……永别了!   周茉哭笑不得,转头问:“黄队,明天是不是可以把程雪带回来问话了?”   黄建海问她:“你觉得程雪有动机,那她是怎么拿到铊盐的?”   “或许她和严午是同谋?”周茉大胆猜测,“严午负责从试剂库房偷出铊盐,交给程雪,而她利用从侦探小说中学到的情节,找准机会给唐博文下毒。”   这样的话,严午前后反常的态度也能得到解释了,他是在为程雪打掩护?   “不对不对。”周茉说完自己又觉得不对劲,摇头否认,“假如他真的参与了投毒,见到我们时不该那么冷静,那么理直气壮,而在他看到那张出入登记表以后……”   她飞快从桌上一堆资料里翻出那张出入登记表。   老李拿回来的是复印件,油墨痕迹有些粗糙模糊,周茉找出放大镜,仔细观察25号和26号,严午的两个签名,瞪得眼睛都酸了,终于找出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   “两个签名的笔迹不一样。”周茉抬起头,目光炯炯,“严午在说谎。”   黄建海叫醒老李:“赶紧的,去理工大学把登记表原件拿回来,送技术科检验笔迹!”   周茉补充:“再问问那个管理员,他在25号和26号当天到底有没有亲眼见到严午进出库房?”   ……   “为什么要说谎?”   审讯室内,周茉拿出登记表原件,展示给严午,“经过技术科专业鉴定,26号登记的‘严午’签名与你日常笔迹有细微差别,系他人伪造。而且库房管理员自己也承认,他26号那天偷偷溜回家买年货去了,根本不在岗位上。”   老李半夜杀过去要登记表,在老刑警的积威逼问之下,管理员终于承认是自己玩忽职守。   他以为寒假学校里没什么人,实验室里又都是那几个熟悉的面孔,反正他们缺试剂了自己会过来拿,也不用他时时刻刻盯着。   结果没想到真出事了。他怕学校知道了会处分,甚至开除自己,所以一直不敢说出实情,以为能糊弄过去。   “严午,其实你昨天就认出26号登记的不是你的字迹了吧,那你为什么要承认呢?你是不是知道是谁模仿了你的笔迹,是谁偷偷溜进库房拿走铊盐,是谁给唐博文下毒,你在掩护谁?!”   周茉连声追问,语气一声比一声严厉,最后猛地一拍桌子。   “别以为你死撑着不承认就能瞒过我们。伪造口供、妨碍警方办案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严午脸色终于变了,看来这个讲起化学实验头头是道的理科生,对《刑法》似乎还不够了解。   “刑事责任?我,我会被判刑吗?”他紧张地握紧拳头,眼神里带出几分慌乱,“可是我真的没有给唐博文下毒,我……”   “但你心里应该有怀疑的对象,是吗?”   周茉放缓语气,“你考上大学不容易,努力了四年才换来保研留校的资格,不要因为一时意气,毁了你的前途。”   “好……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严午艰难开口:“没错,我昨天就认出来26号登记的签名不是我的。我,我以为是……”   瘦瘦高高的青年脸色涨红,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仿佛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做心理斗争。   周茉也不催促,静静等待他的答案。   “是程雪。”   严午捂住脸,像是不敢面对自己的软弱和背叛。   他想保护她的,可他终究还是一个胆小鬼。   直到他听到对面那个年轻的女警官轻轻问他:“你喜欢她吗?”   严午紧紧抿着嘴唇,他觉得现在自己不配回答这个问题了。   “程雪,她很善良,她是个很好的姑娘,唐博文根本配不上她。”   他垂下眼,遮去眼底的一丝不甘和隐秘的嫉恨。   他是嫉妒唐博文的,嫉妒他一出生就赢在了起跑线,不光家境优渥,父母疼爱,更重要的是,他能和程雪从小一起长大,理所应当成为恋人。   大一大二的时候,他们寝室关系还没那么紧张,唐博文虽然有点少爷脾气,但性格不错,出手也大方,买了零食水果会给大家分,还动不动就炫耀他和程雪的感情。   作为唐博文的室友,严午经常能见到程雪在宿舍楼下等他,给他送早点,送吃的,送洗干净的衣服,还会帮他写公共课的期末论文,帮他做小组作业等等。   她是外语系系花,又漂亮又温柔,讲一口流利的英文,还在新年晚会上表演节目,像一只优雅的白天鹅。   这么好的女孩儿,全心全意地照顾着他,可是唐博文根本不懂得珍惜。   有一次程雪没来得及写完他的英语作业,他就在宿舍楼下对她大发脾气,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完全不顾及她的脸面。   以至于后来校园里流言四起,都说程雪倒贴唐博文,为了攀高枝什么都能忍,是个心机女,根本不像她外表那样柔弱无害。   就连严午都看不下去了,旁敲侧击问唐博文,外面都在诋毁程雪,他作为她的男朋友不该做点什么,澄清一下吗?   可是唐博文不以为意,还得意洋洋地显摆,“你们懂什么,外面说的越难听,她才会越依赖我,越不敢离开我啊。”   严午这才明白,原来那些沸沸扬扬的谣言,有很大一部分就是从唐博文这里传出去的。   他想折断那只天鹅的翅膀,令她永远飞不高,逃不掉。   看着那张耀武扬威的脸,严午恨不得一拳捶过去,打断他的鼻子。   周茉问他:“唐博文有和你们讲过程雪的身世吗?”   严午点头,“他只在寝室里提过一次,说程雪是他家保姆的女儿,从小就是他的小跟班什么的。”   但是在外面他是不会说这种话的,甚至巴不得让人以为程雪是和他门当户对的千金大小姐才好,这样他才能更享受那种肆无忌惮使唤她,呼来喝去的快.感。   保姆的女儿,一听就是要伺候人的,多没意思啊。   周茉托着下巴感慨,“你们还挺善良的,替程雪保守了这个秘密,没有到外面乱说。”   “这就算善良了吗?只是保持了一个人的基本良知而已。”   严午摇摇头,“唐博文那天是喝多了才会说出这些话,当时寝室里只有我和另一个室友,我们俩都不是爱传话的人,听过就算了。”   他们每天看着程雪被唐博文呼来喝去已经够可怜了,何必要在她伤口上撒盐呢?   周茉又问:“你和程雪私下里有过接触吗?为什么你会怀疑是程雪给唐博文投毒?”   严午迟疑了好一会儿,慢慢点头。   “去年,就是大三那会儿,唐博文要申请公费留学,但他之前成绩一般,根本不够资格,那段时间他脾气特别不好,像个火药桶,在寝室里摔摔打打,骂骂咧咧,对程雪的态度也更差了,好像要把怒气全都发泄在她身上。”   有一天严午下课回宿舍的路上,正好碰到程雪哭着跑出来,一不留神撞到他身上,结果把自己摔得不轻,膝盖都破皮流血了。   严午就扶她去了医务室,校医给程雪处理伤口的时候,他不小心看到她胳膊上的淤青,像是被人打过。   周茉声音微冷,“是唐博文干的?他打了程雪?”   严午重重点头,“所以我说他就是个混蛋!”   当时程雪也注意到被他发现了,连忙拉下衣袖遮掩,又小声哀求他不要告诉别人。   周茉叹了口气,“所以你和唐博文打架最厉害的那一次,其实不仅仅是因为作息矛盾吧?”   “是。”已经说到这里,严午也痛快承认了,“我早就想替程雪打他一顿了。”   他以前不是这么冲动的性格,他知道自己考出大山不容易,不能拿着乡亲们凑的学费胡闹,他得拼命学习,博一个好前程,才能回报全村的恩情。   但他同样也是个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也会有自己偷偷关注,默默喜欢的姑娘。   那段时间,程雪泪眼朦胧哀求他的模样不断在他脑海里闪现,压抑紧绷的情绪终于在唐博文被他早起故意摔打脸盆的声音吵醒后,顺理成章地爆发出来。   “后来程雪还特意来找我道歉,大家都以为她是替唐博文善后,毕竟这样的事她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严午突然笑了,淡淡的笑容里带着一种只有自己知道的隐秘的欢喜。   “但我们心里都清楚,真相并非如此。”   周茉轻咳一声,心里的小人无声尖叫。   醒醒啊孩子,你坠入爱河了!   她不得不残忍地提醒严午,“但她模仿了你的笔迹偷进库房,所以你今天才会坐在这里。”   “我知道,但她是有苦衷的。”严午微微抬高声调,“她只是,只是想摆脱唐博文,她受够了这样的日子,她需要自由!”   “所以是你教她用铊盐给唐博文下毒的?”   严午一怔,随即摇头,“不是,不是我。是她……她有天拿了本推理小说来问我,这上面写的作案手法是不是真的。”   “《雪夜行》?”就是昨晚雷星宇找到的那本小说,“凶手用铊盐杀死了仇人全家?”   严午点头,“她当时确实问了我很多关于铊的知识,我以为她就是好奇而已,没想到……”   周茉:“所以你在唐博文的血样中检测出铊含量超标后,就怀疑是程雪干的,然后赶紧开始配制普鲁士蓝试剂?”   “其实我一开始只是猜测,毕竟程雪是最有机会给唐博文下毒的人,他也不会防备她。”   严午说:“直到你们给我看了那张登记表,我才敢确认是程雪,除了她,还有谁会模仿我的笔迹呢?”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严午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跟着警察回到分局。   他以为自己只要咬死不承认,就能替程雪打掩护,让警方查不到她身上,尽可能多争取一点时间。   但他小瞧了这些经验丰富的刑警,他那点小心思小手段根本瞒不过他们的火眼金睛。   “警官,如果唐博文能被抢救回来,是不是程雪的罪名就没那么严重了?”   严午一脸期盼,迫切地看着周茉:“求求你们不要追究她了,她就是一时糊涂而已,是唐博文先对不起她的,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卖给唐家的丫鬟!”   周茉无奈摇头:“你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看在你今天态度还算配合的份上,我们就不追究你昨天说谎的行为了。”   严午走到今天也不容易,眼看都保研留校了,不能在他的档案上留下瑕疵。   雷星宇从隔壁观察室冲出来,指着周茉点点点了半天,最后不情愿地开口:“汪汪汪!”   周茉笑眯眯摸他脑袋,“好狗~”   小张带头起哄,同事们挨个上前摸他脑袋,拍他肩膀,挠他下巴。   还有同事坏笑着问:“用不用我去找壮壮她爸,给你也要个小钢盆儿啊?”   壮壮,南关分局五条警犬里最厉害的小姑娘,最高记录是追了五条街后一口咬穿嫌疑人的小腿肚。   雷子泪流满面。   他再跟周茉赌凶手他就是狗!   回到办公室,何冰拿着严午签字的口供,问周茉:“现在就去医院?”   周茉迟疑着点头,“嗯,先把程雪带回来吧。”   雷星宇疯狂举手,“我去,何队让我去!”   童养媳变黑寡妇,真是瞎了他的狗眼,这次定要一雪前耻!   他和小张几个气势汹汹地出门去了。   何冰在周茉面前摆了摆手,“严午都说是程雪干的,你怎么还犹豫起来了?”   “就是觉得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周茉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皱着眉头,神情有些苦恼,“严午的口供说来说去都是他自己的猜测。而且我总觉得程雪有故意接近他,拿他当挡箭牌的嫌疑。”   “聪明人总是想太多。”何冰卷了个纸筒轻轻敲她脑袋,“这句话也原样还给你。”   这孩子,当初信誓旦旦怀疑程雪的是她,现在有口供有证据,她又反悔了?   “等雷子他们把程雪带回来,一切就能真相大白了。”   从严午口中了解程雪的遭遇后,何冰不免也对她心生惋惜,“如果她真有苦衷,自首承认一切,或许还能判得轻一点。”   医院那边还在争分夺秒抢救唐博文,是故意杀人,还是故意伤害,可就在这生死一线间了。 第52章 第 52 章:如果严午是她的挡箭牌,她会不会也是另一个人的挡箭牌?   大年初三,上午九点。   距离一大队接到医院报案还不到24小时,在周茉和同事们不眠不休的努力排查后,终于锁定这起高校投毒案的重大嫌疑人。   雷星宇带回程雪的同时,也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唐博文脱离危险,已经转回普通病房了。”他说,“多亏昨天下午理工大学往医院送了一份配制好的医用级普鲁士蓝试剂——就是严午做的那玩意儿,提前给唐博文用上了。”   医生还说唐博文半夜里苏醒过一次,虽然很快又昏迷过去,但这是个好兆头。   小张没跟他们一块回来,留在医院等唐博文苏醒,好第一时间弄清楚他25号和26号的行踪,让程雪再无狡辩的机会。   同事们纷纷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没有出人命就是最好的结果。   他们是刑警又不是变态。   “对了,我还发现一个惊天大秘密。”   雷星宇神秘兮兮凑近他的八卦搭子,“……我怀疑程雪她妈和唐博文他爸有一腿!”   说完他一脸期待地等着看周茉露出震惊的表情。   五秒钟过去。   十秒钟过去。   周茉:“哦。”   雷星宇:!   “不是,你咋这么平静啊?”雷星宇失望极了,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难道你早就知道了?”   周茉耸耸肩膀,“男女之间那点事儿,很难猜吗?”   儿子中毒性命垂危,当爹的瞒着身体不好的妻子情有可原,但大老远的带着家里保姆赶过来算怎么回事?   黄建海闻言点头:“从他们俩一到医院我就看出猫腻了。”   程丹凤那个做派,可不像是给人当保姆的,更像个太太。   “师父你也看出来了?”雷星宇气得跺脚,“你们咋都不告诉我啊。”   周茉揶揄:“我们也没想到你这么傻啊。”   雷星宇不服气,嘀嘀咕咕说着自己的分析:“我瞄到程丹凤在袖子下面戴了个大金镯子!有我小拇指那么粗,谁家保姆能这么穿金戴银的啊?还有还有,她跟唐胜军在病房里坐得可近了,看到我和小张进屋才慌慌张张分开……”   “程雪呢?她不在病房里吗?”周茉突然问了一句。   雷星宇摇头,“不在,我们是在医院顶楼的楼梯间里找到她的,她说她妈嫌她没照顾好唐博文,不许她出现在自己面前碍眼……我真是服了,怎么有人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像对待仇人一样?”   虽然已经确定程雪十有八九就是投毒的凶手,但雷星宇看到她孤零零坐在台阶上的纤瘦身影,还是对她讨厌不起来。   “太缺德了,真的,程丹凤跟唐胜军之间不清不楚的,是觉得自己没机会上位了,就把女儿也贡献出来讨好唐家父子吗?”   不仅如此,程丹凤自己对唐博文好的跟什么似的,还给他擦脸擦手,照顾得格外用心……肯定都是做给唐胜军看的!   雷星宇忍不住替程雪打抱不平,周茉却忽然顿住,若有所思。   如果……会是她猜测的那样吗?   她问雷星宇:“唐博文老家是哪儿的来着,他爸在当地做的什么生意?”   “我找找。”雷星宇赶紧去翻资料,大声回答:“唐博文老家是汉陵的,湖省省会。他爸的公司叫唐氏木业,好像是做实木家具的。”   汉陵?   她记得大姨家的晓婧姐就在汉陵上班。   周茉赶紧给沈女士打电话,让她帮着找大姨要联系方式。   折腾了半天,终于拨通《汉陵日报》编辑部的电话。   “你好,我找你们报社的记者华晓婧……喂,大姐,我是周茉,我这边有个案子和你们汉陵的一家公司有关……”   长途话费不便宜,周茉以最快的速度说完她的猜想,就听到电话那头华晓婧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唐氏木业在汉陵也算是纳税大户了,没想到唐总的儿子就在咱们桦城上学。谢谢小茉,我正愁最近没有大新闻呢。你放心,我这就去查个清楚,有了新进展我们随时联系!”   华晓婧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干脆利落挂断电话,背起采访包就冲了出去。   周茉回到办公室,雷星宇好奇地问:“你刚才给谁打电话呢,是要查唐博文老家的事儿?”   “嗯,我大姐刚好在那边工作,托她帮我查点东西。”周茉笑眯眯地炫耀,“她可厉害了,省级日报的金牌记者哦。”   “真的?咱姐长啥样啊,结婚了没有?”   “死心吧你,我大外甥女都两岁半了。”周茉敲他脑袋,“少废话,跟我审程雪去。”   ……   “又见面了。”   周茉在程雪对面坐了下来,神情冷淡地看着这个苍白柔弱的姑娘,“程雪,已经到了这里,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雷星宇板着脸硬邦邦地补充:“抵抗没有任何意义,自首才是你唯一能争取宽大处理的机会。”   “两位警官,我不明白你们的意思。”   程雪一脸无辜地摇头,“为什么你们还是怀疑我要害博文呢?我说过,他死了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周茉拿出那本《雪夜行》,“这是你在学校图书馆借过的书,里面详细描述了凶手如何用铊盐投毒。你还拿着这本书去问过唐博文的室友,化学系的严午。程雪,你昨天是怎么跟我说的,需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吗?”   程雪定定看着封皮,眉心微蹙,仿佛在努力回忆。   “想起来了,我确实看过这本书。因为我有一门专业课的期末论文就是研究外国文学本土化翻译的问题,有段时间借了很多这类小说来对比分析……可能是我当时对这种杀人手法很好奇?刚好博文的室友就是学化学的,所以我就跟他打听了几句。”   程雪抬手别了一下头发,不紧不慢说道:“但那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谁会把小说里虚构的剧情一直放在心上呢?而且博文住院的时候,他自己都说是肠胃炎,医生也没检查出别的症状,我又不是学医的,想不起来也很正常吧?”   “那你怎么解释,26号有人冒充严午的笔迹进入化学楼试剂库房?”   周茉又拿出一份证据,“严午已经亲口承认,他和你私下里有过频繁来往,你问他做实验有没有用过铊盐,打听过化学楼试剂库房的位置。他还知道你被唐博文打过,知道你不堪忍受被他一直控制……”   “够了。”程雪声音变冷,用力咬住嘴唇,“请你……不要再说下去了。”   她垂下眼睛,平静地撸起袖子,上面层层叠叠布满着新旧交加的伤痕。   雷星宇瞳孔一紧,下意识地身体前倾,又连忙移开目光,握紧了拳头。   程雪手指停在领口纽扣,冲周茉微笑,“身上还有更严重的,你要看吗?”   “程雪,我很同情你的遭遇,我也承认唐博文确实不是个东西,但这不是你采取极端手段报复他的理由,更不值得为了一个渣男赔上你的后半辈子。”   周茉走到她身边,帮她把袖子放下来,整理好,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指尖。   “现在交代一切还来得及,唐博文的情况正在好转,到了法庭上,你的罪名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周警官,谢谢你。”   程雪仰起头露出一个比刚才更真诚几分的笑容,随后缓慢而坚定地摇头。   “但我还是那句话,我没有给博文下毒,没有。”   周茉站直身子,后退了几步看她,眼底漫出失望。   “1月26号,就是你们说博文中毒的那天。”程雪声音很轻,不疾不徐地回忆,“那天博文一大早就去机房打印留学材料,而我一直在图书馆学习,没有离开过,也没有和他见面。请问我要如何给他下毒呢?”   雷星宇脱口而出:“你没和他见过面,为什么在唐博文的保温杯里检测出残留的铊盐,杯子上还有你的指纹?”   程雪不由失笑:“因为我要给博文打水啊,他住院那几天行动不便,饭菜和热水都是我去外面带回来的,我给他接水,刷洗杯子,上面当然有我的指纹。”   周茉看她的眼神越发凝重而严肃。   唐博文中毒初期症状被误判为肠胃炎,因此错过了最早的问话和固定证据的时间。   程雪既然敢说她26号没见过唐博文,那么图书馆里的同学都能给她做不在场证明。   现在缺少的就是能够证明是程雪在唐博文水杯里下毒的直接证据,如果找不到这个证据,光凭警方的推理分析,无法指控程雪投毒,构不成完整的闭合证据链。   难怪她如此有恃无恐,不光有严午这个痴情的挡箭牌,就算他迫于压力坦白一切,他的口供依旧只能作为间接证据。   “程雪,你真的很聪明,可惜你浪费了这份天赋,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周茉最后看了她一眼,叫上雷星宇,一起离开审讯室。   房门被重重关上,程雪怔怔地望着周茉离开的背影,眼前不断闪过她那掺杂着同情和失望的眼神。   对不起啊,周警官,但我真的不能承认……   程雪低下头,任凭长发遮住自己的面容。   ……   雷星宇跟在周茉身边,大气也不敢出,时不时偷瞄一眼她的脸色。   二人就这样一路沉默着回到大办公室,面对同事们期待的眼神,周茉吐出一口气,摊开双手。   “没招。”   是程雪没招,也是周茉拿她没招了。   “别气馁,办案子不就是这样,哪个嫌疑人会一坐下就老实交代一切啊,还不都是抱着侥幸心理,能扛多久扛多久。”   黄建海塞给她一个桔子,“消消气,甜甜嘴。”   周茉三两下扒出一个完整的桔子皮,顺手放到暖气片上,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瓣,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然后分给雷星宇一半。   “太甜了,我不爱吃。”   雷星宇不明就里,“甜还不好?你不吃我吃。”   他一口整个扔进嘴里,才嚼了两下,整个人瞬间呆住,片刻后爆发出怪叫。   “啊啊啊酸死了!周茉!!!”   周茉已经第一时间躲到黄建海身后,“是黄队说桔子甜的!”   雷星宇抱着大茶缸子吨吨吨,喝到肚皮都微微鼓起来,才把嘴里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酸麻压下去,一脸委屈:“师父,你到底是想坑谁啊?”   “臭小子,我谁也没想坑。”   黄建海也纳闷了,这一兜桔子是他早上新买回来的,刚才大家吃了都说甜,怎么偏偏给周茉拿了个最酸的?   “可能这就是命吧。老天也知道我出师不利,送我一个酸桔子醒醒脑。”   周茉把剩下的桔子瓣都吃了,面无表情嚼嚼嚼。   酸吗?再酸也没她心里酸。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没错,程雪一定和本案脱不开关系,但现在偏偏找不出直接证据,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何冰拍了两下手,“好了,大家也集思广益,想一想还能从什么地方找出程雪投毒的证据。”   “小张不是在医院等唐博文苏醒吗,问问他26号那天到底都吃了喝了什么东西,有没有程雪送去的?”   “申请对程雪寝室的搜查令,说不定能找到没用完的铊盐?”   “再去男生宿舍楼里问问26号那天留在寝室的学生,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人物接近唐博文的寝室?”   “对啊,程雪说她26号一直在图书馆,中间还说不定去上厕所,或者去食堂吃饭了呢,谁能保证她一整天都在里面没出来过?”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纷纷提供新的侦破思路。   一阵滑轮滚动声传来,周茉将移动黑板拉到中间。   “我刚才又仔细想了一下,我们都觉得程雪给唐博文下毒是为了摆脱他的控制,但是她既然已经忍了这么多年,为什么突然不忍了呢?”   周茉在唐博文下面画了个箭头,写下“出国留学”。   “如果唐博文能顺利申请下来公费留学的名额,半年后就要出国,接下来至少三四年不能和程雪见面,也不能控制她,打骂她,这不算是自由了吗?”   半年而已,再忍一忍就熬过去了,为什么要想不开给唐博文下毒?   雷星宇眼珠一转,举手:“万一唐家想让程雪和唐博文先结婚,然后唐博文再出国呢?”   周茉摇头:“这个理由也不够充分。程雪已经大四了,等她毕业找到工作就能养活自己,完全可以离开唐家,离开程丹凤。”   就程丹凤对程雪那么恶劣的态度,她不觉得程雪有舍不得离开的理由。   退一万步讲,她都敢给唐博文下毒了,难道还没有出走的勇气吗?   何冰开口:“昨天唐博文的室友提到,他见过唐博文和别的女生搂搂抱抱,也许是因为他变心了?”   说完他自己就否决了,“不对,程雪又不是真心喜欢唐博文,她巴不得唐博文变心,和自己分手才好。”   “说来说去,我们似乎都没找到程雪真正的作案动机。”   雷星宇恍然大悟,“对了,就像邵衡那个案子,他是因为看到邵秋萍的肺癌诊断书,受了刺激才会动手杀人。那程雪……程雪得了绝症?还是程丹凤得了绝症?”   把黄建海都气笑了,“少在这儿生搬硬套!”   周茉还在回忆她和程雪的对话。   程雪反复强调,自己没有给唐博文下毒。   她是撒了很多谎,对自己,对严午,对其他所有人,但或许这句话是真的。   如果严午是她的挡箭牌,她会不会也是另一个人的挡箭牌?   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给唐博文下毒,充其量是在他中毒后拖延时间、销毁证据,顶多算个从犯,所以才敢跟周茉硬扛。   周茉在程雪名字旁边写了个“从犯?”,对大家说出她的推测。   黄建海点头表示认可,“既然在程雪身上找不到动机,就从主犯身上找。”   雷星宇不怕死地杠了师父一句:“但是主犯在哪里?万一根本没有这个人呢,万一程雪就是用了什么办法伪造不在场证明,从图书馆偷溜出去给唐博文下毒呢?”   “那就得问唐博文了。”周茉用笔头敲敲他的名字,“别忘了,我们至今还没拿到受害者的口供呢。”   ……   中心医院病房内。   小张一脸严肃坐在唐博文病床对面的折叠椅子上,等他醒来接受问话。   唐胜军坐在隔壁的陪护床,看着浑身插满管子的儿子,眉头紧皱,默默叹气。   程丹凤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袋盒饭,“张警官,这是我在对面小饭馆买的,我看店里还挺干净的,你也跟我们一起吃点儿吧?”   唐胜军也跟着劝:“是啊警官,这都中午了,博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你得吃饱肚子才有力气工作啊。”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小张谢过二人,从塑料袋里随便拿了一份肉沫土豆丝盖浇饭,拆开一次性筷子,大口扒拉起来。   另一边,程丹凤拆开筷子以后又来回摩擦了好几下,把上面细小的毛刺都给刮掉了,才递给唐胜军。   她自己也顺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看一眼唐博文,吃一口饭,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担忧。   期间唐胜军脸上不小心沾到一粒饭,被程丹凤看见了,想也不想就要抬手替他抹掉。   唐胜军吓了一跳,连忙推开她的手,飞快冲病床对面努了下嘴。   程丹凤扭过头,见小张正在专心致志扒饭,头都没抬,不由给了唐建军一个大惊小怪的眼神。   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小警察,长得一副老实相,他能懂什么?   “一脸老实”的小张将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看得清清楚楚,心中轻嗤。   这俩人要是没猫腻,他把张字倒过来写。   草草吃完一顿盒饭,唐胜军欲盖弥彰地招呼程丹凤收拾屋子倒垃圾,把她指使得团团转,又跟小张解释:“小凤在我家干活很多年了,博文妈妈身体不好,博文相当于是她带大的,感情很深。这次一听说孩子出事,她是又惦记博文,又记挂小雪,所以才跟我一块过来。”   小张配合地点点头,又问,“我听说唐博文和程雪高中就在一起了,处了这么多年,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话音刚落,正在收拾桌子的程丹凤突然抬起头,“博文还要出国读书呢,这一走就是好几年,将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反正两个孩子都年轻,结婚的事不着急,是吧唐总?”   “呃,对,主要还是看两个孩子的意思。”唐胜军警告地看了她一眼,“你也别只顾着关心博文,小雪才是你的女儿,我还没说你呢,怎么能一见面就打孩子?”   程丹凤低下头,唯唯诺诺应是,“我也是太着急了……博文?博文你醒了?”   病床上的唐博文手指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神色还有些茫然。   程丹凤立刻扑上去,紧紧抓着他的手,激动不已,“博文,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你看看我,我是凤姨啊,我和你爸爸都来了……”   唐博文先喊了一声爸,环顾病房一周,“小雪呢?”   程丹凤正要解释,小张已经来到病床前,出示证件。   “唐博文,你知道自己被人下毒了吗?”   “下毒?我不是肠胃炎吗?”   唐博文脑袋晕晕的,记忆还停留在除夕夜昏迷之前,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   小张简明扼要地介绍了一部分情况,问他:“1月26号那天你在哪里?”   “26号?”唐博文皱着眉头努力回忆,“我……在机房,准备留学要用的一些材料。”   “你那天有没有见过程雪?都吃了喝了什么东西?”   “我没见过小雪啊,吃的喝的也都正常……”唐博文越说越困惑,“我中毒和小雪有什么关系?”   程丹凤越听越不对劲,突然反应过来,程雪早上被她赶出病房以后,到现在还没回来。   再结合张警官的问话,她蓦地瞪大眼睛,“警官,你的意思是,是程雪给博文下的毒?”   小张谨慎回答:“程雪目前的确有一定嫌疑,所以正在局里接受问话。”   程丹凤眼睛越瞪越大,突然用汉陵方言骂了一大段话,表情都跟着扭曲起来,“……@#¥%这个小贱人是疯了吗?!”   唐胜军脸色大变,猛地拉住她,“你疯了,怎么能这样说她?警官现在只是叫她回去问话,又没说她是凶手!”   程丹凤不吭声了,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里仿佛要喷火。   小张将二人的反常态度暗暗记下,继续问唐博文:“你说26号没见过程雪,那有没有接触过其他人?你仔细回忆任何可疑的对象,给你下毒的凶手可能就藏在这些人中间。”   唐博文眉头紧皱,目光连闪,本就虚弱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飞快地瞄了唐建军一眼,眼球转动速度加快,最后看着小张小声说:“警官,要不……要不你们别查了吧,我真的不知道是谁,反正现在我也没事了,不如就这样算了吧,别再追究了,我还要申请出国呢,闹大了我怕影响不好……”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替那个小贱人说话!”   程丹凤气得直跺脚,“她要下毒杀你啊!要不是医院及时抢救,你现在已经被她害死了!”   她转头瞪着小张:“查,你们一定要狠狠地查,一定要把这个凶手抓出来枪毙!”   小张合上笔记本,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程雪不是你女儿吗,为什么你要这样大义灭亲?”   “警官,她不是这个意思。”   唐建军用力将程丹凤扯开,急急辩解,“博文不是说他中毒那天没见过小雪吗,说明小雪不是凶手啊,他们在一起很多年了,将来还要结婚的,她有什么理由害自己的男朋友呢?”   “既然你觉得不是程雪下毒害的你,那你总要给我一个怀疑的对象吧?”   小张看向唐博文,后者目光越发闪躲,突然哎呦哎呦地叫起来。   “我肚子好疼,医生,快叫医生……”   病房里一阵兵荒马乱,医生赶来给唐博文用了药,他再次陷入昏睡。   “病人虽然已经抢救过来了,但他的身体还很虚弱,经不得太多刺激,你们问话也要注意分寸。”   “好的,谢谢医生,麻烦你了。”   小张离开病房,去医生办公室打电话。   他语气肯定:“黄队,唐博文在说谎,我觉得他知道是谁给他下的毒,但他不肯说。”   黄建海挂断电话,目光炯炯地看向周茉。   “又让你说对了,真的还有一个凶手!”   雷星宇使劲搓了把脸,“不是吧,唐博文脑子有病吗?他明知道是谁下的毒,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或许他想隐瞒的不只是凶手的身份,更是对方要杀他的动机。”   周茉已经连续24小时没合眼了,但她完全不觉得困,甚至因为小张打回来的这通电话,案情有了新进展而更加精神奕奕。   “黄队,我申请再次搜查唐博文的寝室,他一定还有秘密瞒着我们。”   说完她冲韩江一招手,“韩哥,又该你上场了。”   韩江点头,默默跟上。   雷星宇困得哈欠连天也不甘示弱,“我也去我也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跟着周茉有肉吃……啊不,有线索! 第53章 第 53 章:“我来自首。”   搜证小分队再出发,直奔理工大学。   周茉刚要拉开副驾驶车门,被韩江拉到后排。   “你从昨天中午到现在都没合眼,路上正好眯一会儿。”   “行,到了叫我。”周茉没跟他们客气,上了车倒头就睡,争分夺秒。   半小时后,吉普车停在理工大学门口,她已经满血复活,迫不及待地拉开车门冲出去。   “我去找个人问问机房在哪儿。”   雷星宇一边找地方停车,一边纳闷道,“咱们不是去搜唐博文的寝室吗?”   “她应该是想再确认一遍唐博文1月26号的行踪。”韩江冷静开口:“那小子明显还有事瞒着我们,谁知道他有没有撒谎。”   雷星宇斜他一眼,“你也被周茉传染疑心病了?”   但是有一说一,当怀疑对象变成唐博文的时候,这种感觉就很爽了。   等二人停好车,走进学校大门,周茉已经跟路过的同学打听出机房位置,冲他们摆了下手,大步走在前头带路。   “周茉真是个铁人啊。”雷星宇感慨,“我昨晚好歹还趴桌上打了个盹儿,她都不累吗?”   太拼了,怪不得人家一来队里就哐哐立功,这股不抓到凶手不罢休的拼命劲儿,真不是一般人能学得来的。   韩江: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太虚?   ……   来到机房,周茉找到管理老师,出示证件后顺利拿到了1月份的上机记录。   虽然以她的视角看这些“大脑袋”显示器都老旧落后得要命,但在当时的大学里可是一笔重要资产,有专门的老师管理维护,学生登记出入也十分严格。   毕竟还要按上网时长收费的。   1月26号记录显示,唐博文上午八点半来到机房,十一点下机离开。   “这小子果然撒谎了。”雷星宇冷哼,“他不提下午和晚上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肯定心里有鬼!”   周茉仔细翻看了一遍1月26号所有的学生上机名单。   她又一次看到了高阳的名字,和唐博文差不多是前后脚离开的。   是巧合吗?   暂且放下心中疑问,三人赶到唐博文宿舍,开始搜查。   吕洪泽被提前叫回来。集体宿舍嘛,需要他帮忙辨认哪些是属于唐博文的东西。   雷星宇和韩江搜查唐博文的床铺和行李,周茉站在寝室中间观察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和其他几个室友的铺位相比,唐博文放在寝室里的东西似乎并不多?   这年头可不流行什么极简主义断舍离,大家要在寝室里生活四年呢,各种日常生活用品不知不觉就会堆得满满当当。   她走到唐博文的单人衣柜前,拉开柜门扒拉了一下里面挂的几件衣服,问吕洪泽:“他平时穿的衣服就这些吗?”   吕洪泽上前查看,回忆了半天才道:“好像是缺了几件,我记得他去年穿过一件黄色的羽绒服,是在百货商场买的,好几百块钱呢,总不能穿了几个月就不要了吧?”   周茉点点头,又来到唐博文书桌前,挨个拉开抽屉,发现只有一些上课用的教材和练习册、草稿纸之类的,找不到关于申请出国留学的相关材料。   唐博文把这些东西放在哪儿了?除了寝室,难道他还有其他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   “周茉,你看这个。”   韩江手里拎着一个钥匙圈,上面挂了两把钥匙。   “从床垫下面找到的,我试了,不是寝室钥匙,也不是衣柜和抽屉的,尺寸对不上。“   雷星宇转头看了一眼,想也不想的道:“这个大小明显是家门钥匙啊,是不是唐博文自己家里的钥匙,留着放假回家开门用的?”   周茉反问:“如果是家里的钥匙,为什么要单独取出来,还藏在床垫下面?”   “对哦。我就把单位钥匙和家里钥匙都放在一起。”雷星宇从裤兜摸出一大串钥匙晃了晃,“这样多方便啊,分开放还容易弄丢呢。”   “唐博文可是住院都要住单间病房的人,他过惯了大少爷的日子,真能忍受六个人挤在小小的寝室里?”   周茉看向吕洪泽,“你再好好回忆一下,唐博文真的没有在外面租房子吗?”   吕洪泽皱起眉头,一脸为难,“警官,我跟唐博文的关系也就一般般,他平时有什么事儿也不会跟我说……啊,我想起来了!”   他突然一拍脑袋,“我以前去后门美食街买夜宵的时候,有几次见过他从里面出来,我还以为他也是去那边吃东西的。”   所以26号那天他回到寝室,见唐博文肚子不舒服,才会以为他也吃了不干净的烤鸭腿。   周茉看了雷星宇一眼,后者恍然大悟,“美食街附近有好几个居民小区,唐博文可能在里面租了房!”   难怪他们在寝室里搜了半天也没搜出什么值得唐博文隐瞒的秘密,原来他在校外还有一个窝!   “唐胜军不许儿子在外租房,但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叛逆的时候,反正唐胜军人在汉陵,鞭长莫及,唐博文想瞒着他爸搞点小动作也很容易。”   周茉他们离开寝室,往后门走去,一边分析。   现在的租房市场一般还是以熟人、街坊介绍为主,还有就是本身住在附近,交际圈子广阔,手中掌握大量房源租售信息,类似于后世房产中介的角色。   几人拿着唐博文的照片分头打听,很快就在热心大妈的介绍下找到这一片有名的中介玲姐。   “哦,这个小伙子是在我这里找的房。”玲姐一眼认出唐博文,语气肯定,“大概有一年多了吧?啧,他看房可挑剔了,太老的太旧的太破的都不要,不过房租倒是给的很大方,半年一付,从不拖欠。”   玲姐带他们去了附近的光明小区三单元301,周茉把韩江找到的两把钥匙挨个试了一遍,果真打开了防盗门。   房子不大,是个一居室,墙面应该是新刷的,看起来很干净。   雷星宇绕到门后,一眼就看到挂在衣帽架上的一件黄色男士羽绒服。   “波司登啊。”他翻开商标,不由咂舌,“这不得老贵了。”   周茉走进厨房,空空荡荡,连个锅都没有,灶台上也积了一层灰。   看来唐博文没打算在这里开火做饭。   她在面积不大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有些奇怪,“怎么完全没有女性生活的痕迹?程雪没来过这里吗?”   “我明白了!”   雷星宇拍了下手,神神秘秘道:“你们记不记得吕洪泽说唐博文可能在外面有小三儿?所以程雪没来过这里,因为这个房子是给他和小三儿租的!”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周茉打开衣柜往里扫了一眼,“但是这个小三儿,好像也没留下什么生活痕迹啊?”   衣柜里总共没几件衣服,还都是男款。床上也只有一个枕头和一条单人被。   完全没有一个“金屋”应该有的样子。   韩江拿起茶几上几张凌乱散落的草稿纸,具体内容看不懂,但似乎都是唐博文所在的材料工程系研究的相关课题的实验记录之类的。   雷星宇语气干巴巴,“不会吧,难道唐博文就是单纯在外面租了个房子,好方便他写文章、做实验?”   这说明他勤学上进啊,有什么怕让人知道的?   就算告诉唐胜军也不要紧吧,说不定当爹的听了一高兴,还能多爆点金币呢。   “不管了,反正他鬼鬼祟祟在外面租房,一定有秘密。”   周茉一挥手,“韩哥,雷子,上!”   二人立刻风卷残云一般在屋里扫荡起来。   周茉也跟着翻抽屉,挪沙发,连抱枕都拉开拉链,把里面的棉花掏出来检查了一遍。   还是没什么发现。   她随手拿起茶几上那些让人头晕眼花的实验报告,翻了几张终于发现不对劲。   这里面好像有两个人的笔迹,有几张草稿纸上的内容还是重复的。   就像是有一个人先写完,然后另一个人再誊抄一遍。   周茉眼前仿佛浮现出四个大字:   学术造假。   难道这就是唐博文要在外面偷偷租房,还要瞒过所有人的秘密?   因为他的成绩根本达不到申请公费留学的条件,而唐胜军又是一个望子成龙,要求严格的虎爸,所以唐博文只能想方设法伪造成绩,甚至……窃取他人的实验成果。   谁会是那个被他选中的“枪手”?   脑海中再次跳出那个名字。   高阳。   一个在大一大二还能考全系第一,单科满分的学霸,怎么会突然成绩大幅度下滑,而另一个人的成绩却如同坐火箭一般快速上升呢?   除非两个人的成绩互换了。   假如在考试的时候直接在试卷上写对方的姓名和学号,只要监考老师不去一个一个核对,其实很难发觉。   周茉闭上眼睛回忆昨天晚上翻阅的那些留学申请资料,里面提到的有唐博文参与的那些课题实验项目,其中似乎也夹杂着高阳的名字……   “周茉!”   韩江的声音从卧室传来,语气急切,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压抑颤抖,“你,你过来一下。”   周茉走进卧室,两只警犬果然不负所托,把衣柜门板都卸下来了。   他们找到一个夹层,里面是一个上锁的盒子,锁头已经被韩江用多功能军刀暴力撬开。   她好奇地瞥了二人一眼,笑道:“找到了什么?脸怎么红成猴屁股了。”   雷星宇不吭声,拳头攥得紧紧,用力咬着腮帮子,看起来不像是害羞,更多的是愤怒。   周茉打开盒盖,只一眼就变了脸色,呼吸逐渐急促。   她绷着脸孔飞快翻过那些照片,终于忍无可忍,“……畜生。”   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雷星宇立刻接上,一通口吐芬芳。   “@#¥%……怪不得程雪忍了他那么多年,他居然用这种龌龊的手段威胁她!王八羔子,还下什么毒啊,就该一刀把他给阉了!”   “嗯?”周茉听着听着不对劲,“你以为这些照片是程雪的?”   “不是吗?”   雷星宇反应过来,和韩江对视一眼,俩人脸上都还是红红的,“我们就撬开盒子的时候瞄了一眼,也没敢仔细看……”   “不是程雪。”   周茉摇头,平静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的叹息。   “是高阳。”   他们找到的这些照片,已经让她把整件案子的前因后果全都串起来了。   “高阳是谁?”   雷星宇一头雾水,韩江提醒他:“就是那个大二考年级第一,大三成绩下降到一百多名的。”   雷星宇眼睛瞪得更大了,“高阳是是是个女生?!”   成绩单上又不写学生性别,他还以为……   “女生就不能学好工科了吗?”周茉叹了口气,“不光是你,我也被刻板印象迷惑了。”   工科学霸,偏中性的名字,硬朗利落的笔迹……   “从来就没有什么小三儿。”周茉摇头,“吕洪泽看到的那个和唐博文拉扯不清的女生应该就是高阳,唐博文用这种卑鄙下流的手段威胁她给自己当枪手,替他考试、做实验、写文章,好让他顺利拿下公费留学资格。”   “所以给唐博文下毒的人不是程雪,是高阳?!”   雷星宇在地上来回转圈,“怪不得唐博文不敢说出他26号去了哪里,见了谁,因为他一旦说出来,那他成绩造假,欺骗学校的事儿就藏不住了!”   他突然脚步一停,“不对啊,那程雪……她是在替高阳打掩护?”   她们两个又是什么关系?   ……   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   程雪抬起头,脸上是一抹恰到好处的无辜神情,“周警官,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你还想问什么?”   “真的吗?”   周茉进来后没有直接坐下,而是走到程雪身边,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这是我在光明小区三单元301找到的,你要看看吗?”   听到这个熟悉的地址,程雪的眼神一瞬间变了,指尖不受控地微微颤抖,她不得不用力按住桌面,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我不知道这个地方,这和我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这是唐博文醒来以后主动交代的。”   周茉小小撒了个谎,紧盯着程雪的眼睛,语速放慢,“对了,他已经成功抢救过来了,你高不高兴?”   程雪低低笑了一声,失望的,嘲弄的。   “周警官,我们还是别绕圈子了,你知道我根本高兴不起来。”   她唇边逸出一声叹息,“真是……太遗憾了。”   这一刻,她终于不再掩饰自己对唐博文的厌恶和杀意。   “不,你应该高兴,只有这样,你们投毒的罪行才能减轻一点。”   周茉刻意在“你们”上加重语气,没有错过程雪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慌。   她假装没听懂,转头看向墙面,默然不语。   周茉轻轻把盒子放到她面前。   “真的不打开看看吗?看完之后,或许你就又想和我聊聊了。”   审讯室内很安静,能听到程雪逐渐急促的呼吸声。   她颤抖着伸向那个盒子,想打开又不敢打开,仿佛猜出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却又不敢面对。   周茉没有给她纠结考虑的时间,啪地一声掀开盒盖。   程雪瞳孔一紧,脸色惨白,从刚才起一直积蓄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争先恐后涌出来。   她彻底慌了神,拼命用双手去捂住那些照片,闭上眼睛不停摇头。   “别看了,求求你,周警官,把它们统统毁掉,不要再让更多人看到了……我,我要自首!”   程雪突然大喊出来,一边流泪一边强调:“我认罪,是我给唐博文下的毒,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干的,和别人没有关系!”   周茉轻轻合上盖子,递给程雪一块手帕。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在1月26号那天给唐博文下的毒?”   程雪擦着眼泪,断断续续的答:“我刚才说谎了,我知道那个房子是唐博文租的,我也知道他平时会去那边……写报告,准备材料什么的,他说这些东西放在寝室里不安全,担心有人会给他搞破坏,影响他申请留学……”   “所以我那天就模仿严午的笔迹去库房偷拿了铊盐,然后用我之前偷配的钥匙去了他租的房子里,把铊盐下到水杯里,再赶回图书馆假装学习……”   “好。”周茉翻出那张库房出入登记表,又递给程雪一张纸一支笔。   “你现在把严午的签名再模仿一遍。”   程雪身子一颤,仿佛呆住,迟迟没有动作。   周茉又问:“唐博文在外面租房为什么要瞒着你?你说你偷配了一把钥匙,现在放在哪里?我让我的同事去取。”   “他瞒着我是因为……因为怕我告诉唐叔叔,唐叔叔不让他在外面住。”程雪绞尽脑汁地想借口,“钥匙,钥匙被我用完以后丢掉了,对,找不到了。”   “程雪,你知不知道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掩盖?”   周茉轻轻敲了一下盒盖,“我知道你是想保护她,可你如果不交代出全部真相,只会害了她。”   程雪咬紧牙关,嗓音颤抖:“你们不就是要找凶手吗,我都已经承认了,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说的话?反正只要有人为这个案子负责不就够了吗?”   “程雪,你是大学生,不是法盲。”   周茉语气微沉,表情严肃,“我们查案查的不仅仅是一个能结案的凶手,而是真相。真相不可以被隐瞒,也不可以被混淆。”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强迫程雪和自己对视,“我现在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希望你不要越陷越深,希望你早日醒悟,争取一个宽大处理的机会……不光是为了你,也为了高阳。”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程雪能数清周茉眼底密布的细小血丝。   她看起来好像很久没睡过觉了。   如果在几分钟以前,程雪会以为她是为了唐博文。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原来周警官想要拯救的是自己,还有高阳。   “我……”   就在程雪鼓起勇气,想要说出一切的时候。   何冰拉开门,“周茉,你出来一下。”   周茉跟着何冰回到办公室,一眼就看见站在中间的年轻女孩。   她脱口而出:“高阳?”   “对,我是高阳。”年轻女孩望向她,眉眼间满是平静,“你是负责调查唐博文中毒的警官吗?”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把钥匙,还有一小包装在透明袋子里的白色粉末。   “我来自首。”   ……   审讯室内,程雪不安地等待着。   为什么周警官会突然离开?警方是不是查到了新线索?   还有唐博文……他已经醒了,他又会对警方说什么?   那个无耻的混蛋,畜生,早知道还不如买一包老鼠药来得痛快!   程雪捂住脸,失望和愧疚在心底不断发酵。   她们的计划本来可以很完美,偏偏出现了一个最大的变数。   周警官。   她懂得真多啊,一下子就看穿了唐博文是铊中毒而非肠胃炎。   一步错,步步错,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   程雪在脑中反复回忆二人合谋的各种细节,还有哪些漏洞是她可以利用的,这样等一会儿周警官再回来的时候,她一定可以编出一个更完整的作案经过……   咔哒一声门响,是周茉回来了。   程雪立刻擦干眼泪,充满期待地望向她:“周警官,我准备好了,你问我吧。”   周茉却对她摇了摇头,“已经不需要了。”   程雪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表情有一瞬罕见的茫然,“什么叫,不需要了?”   周茉走到她身边,握住程雪的手。   “我明白,你几次翻供都是为了保护她。但你有考虑过她的感受吗?程雪,她也想要保护你。”   程雪浑身冰凉,脑海一片空白,直到耳边传来周茉的叹息。   “高阳,她刚刚来自首了,现在就在你隔壁。”   片刻后,审讯室内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程雪紧紧搂着周茉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藏在心底二十多年的委屈一股脑发泄出来。   从周茉第一次见到程雪,她似乎一直是一副楚楚可怜小白花的模样,她的眼泪是她的伪装,也是她的武器,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骗过了许多人。   直到这一刻,周茉才终于见到程雪真正的模样,看到她眼泪下面藏着的那颗真心。   程雪和高阳,既是受害者,也是共谋者。   周茉一直寻找的作案动机,那个触发点,就藏在两个女孩子对彼此的保护里。   ……   病房内。   小张静静等待着唐博文再次醒来。   “警官,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唐博文还在狡辩,小张却摇摇头,“我同事托我给你带句话。”   唐博文一怔:“什么?”   “她想问你——喜欢摄影吗?”   唐博文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发抖,额头直冒冷汗。   唐胜军不明就里,还跟着点头:“对啊,你们怎么知道的?博文高中就跟着我学拍照,我家里还有全套的冲洗工具……博文?博文你怎么了?”   伴随着程丹凤的尖叫,唐博文再次抽搐着晕了过去。 第54章 第 54 章:“男朋友,我们一起当猴子吧!”   “是我给唐博文下的毒,和别人没有关系。”   周茉才一坐下,高阳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她不由一怔,而后露出一个复杂的,无奈的,又带了一点点欣慰的笑意。   对面的女孩身形纤瘦,留中长发,五官很淡,却能在她眼中读出孤注一掷的勇气和决心。   两个同样年轻优秀的女孩,明明未来还有无限可能,却选择了最错误的那条路。   幸好现在一切还来得及。   “高阳,你能主动来投案自首,这很好,但我希望你不要再试图隐瞒、混淆警方办案,我们调查出来的东西,远比你和程雪以为的更多。”   周茉不露痕迹地敲打几句,“你是从何处拿到严午的笔迹、唐博文出租屋的钥匙,又是谁在唐博文中毒后拖延时间、清理现场、洗掉杯子上多出来的指纹。犯罪过程中的每一个环节,该是谁做的,就是谁做的,没有谁能替谁顶罪的说法。”   高阳沉默了几秒钟,“对不起,我会把我做的一切如实交代。但程雪真的只是想要帮我彻底摆脱那个混蛋,她……她会判刑吗?”   她看周茉的眼神带上几分祈求和卑微的期盼,“警官,求求你们不要追究她了,行吗?”   “我们会将整个案件的前因后果完整记录下来,递交检察院复核,至于如何量刑是法院的工作。但,法理之外亦有人情。”   周茉没有急着问她和程雪是如何合谋给唐博文下毒的,反而换了个问题。   “高阳,你现在愿意向我报案,控告唐博文对你实施迷j、拍照勒索、并长期控制你伪造学术成果、骗取国家补贴吗?”   ……   隔壁,程雪审讯室内。   这次主审换成了何冰,他拿出最温和的语气一点点引导她说出真相,听她回忆从小到大被控制、洗脑,不由自主的人生。   谈话过程中几度由于程雪情绪太过激动而中止,但何冰很有耐心,给她准备了干净的手帕和温水,安静等待。   “我和唐博文……名义上是情侣,其实我更像是他的随身保姆,一个可以用来炫耀的挂件,一个心情好了哄几句,心情不好就打骂的小猫小狗。”   程雪自嘲地勾了下唇角,“时间一长,我好像也习惯了。因为我妈说,这就是我的命。只有照顾好博文,我才是她的好女儿,是唐家未来的好媳妇。”   从小程丹凤就对她耳提面命,要她珍惜现在的生活,她们母女拥有的一切都是唐家给的,看看外面那些吃不饱饭、上不起学的人家,她一个女孩儿能跟唐家的独生子一起上学,一起坐小汽车回家,简直就是天大的恩赐。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程雪很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她知道自己要表现得乖巧听话,才能换来程丹凤的一个笑脸。   没有哪个女儿不渴望母亲的爱,但这份爱似乎永远要排在唐博文后面。   所以程雪模模糊糊地明白了,只要她能哄得唐博文高兴,妈妈就会高兴,就会承认她是一个好女儿。   何冰咳了一声,委婉提问:“你知道你的母亲程丹凤和唐博文的父亲,疑似有不正当关系吗?”   程雪肩膀颤抖,露出一个被刺痛的神情,死死咬住嘴唇,仿佛感觉不到疼一样,“……知道。”   等她长大一点,明白什么是羞耻心以后,她就深深为她和妈妈感到羞耻,还有无尽的痛苦。   她们两个简直就像一对寄生虫,死死地扒在唐家,一点点蚕食占据,最后抢走陶阿姨的丈夫和儿子。   “从我记事起,陶阿姨的身体就不好,她常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爱出门,还要喝很多很苦的中药。”   彼时唐氏木业正在高速发展,生意蒸蒸日上,唐胜军也成了炙手可热的知名企业家。人人都知道他有个常年病弱,无法陪他交际应酬的妻子,可唐胜军依旧不离不弃,很少参与那些乌烟瘴气的饭局酒局,花更多时间陪伴妻儿,简直是汉陵当地好老板、好丈夫的最佳典范。   唐氏木业打出了好口碑,这几年越来越多新婚小夫妻在置办新房时,都会优先选择购买唐氏的成品家具,认为有唐胜军这样的好老板,对家庭专一,爱护妻儿,是个好意头,能保佑他们的婚姻家庭也同样美满幸福。   “可惜他们都被骗了。”程雪摇头,“他每天从公司早早下班回家,究竟是为了陪谁,他自己心里清楚。”   何冰:“你说的陶阿姨,就是唐胜军的妻子陶丽敏,这么多年她都没发现这两个人之间的婚外情关系吗?”   “她应该知道,但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程雪不明白何冰为什么会好奇唐家复杂的家庭关系,但还是一五一十回答:“我有时候觉得唐叔叔和陶阿姨之间似乎没什么感情,两个人更像是……搭伙过日子?对陶阿姨来说,我妈永远只是唐家的一个保姆,不会影响到她的地位,而我妈又确确实实对唐博文十分上心,属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毕竟这年头像她这么‘忠心’的保姆也不好找。”   “你和陶丽敏平时接触得多吗?”   程雪摇头,“陶阿姨身体不好,从小我妈就叮嘱我不许打扰她休息,只有在她偶尔下楼散步,看到我和唐博文一起玩的时候,会把我叫过来关心几句。还说她要是有一个像我这样的女儿就好了,肯定会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买很多花裙子给我穿。”   提到陶丽敏,这个唐家唯一没有控制过、伤害过她的人,程雪的面容都柔和了几分,眼中闪过一抹怀念。   只是后来等她长大了,隐隐约约察觉到她妈和唐叔叔之间不正常的关系,再见到陶丽敏难免会感到心虚和愧疚,不敢直视她温柔慈爱的眼睛,总是找借口提前避开,减少接触。   话是这么说,但在她和唐博文谈恋爱以后,陶丽敏还是很高兴,破天荒地出了门,带她去商场买了好几件新衣服,还偷偷给她塞零花钱,让她也学着多打扮自己,俨然是对待未来儿媳妇的待遇。   然而等程雪穿着新裙子高高兴兴回到家,迎接她的却是程丹凤一通毫无来由的责骂。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看不上我这个当保姆的妈,这就迫不及待去讨好你未来婆婆了?程雪我告诉你,别以为博文喜欢你就一定会娶你,只要我不点头,你这辈子也别想进唐家的门!”   最后,程丹凤逼着程雪脱下那条裙子,当着她的面用剪刀剪个稀巴烂,还凑近她耳边恶狠狠地诅咒:“你觉得我当小三给你丢脸了?我告诉你,你是小三的女儿,这辈子也是当小三的命!博文才不会娶你呢,我不答应!”   “何警官,你见过这样当妈的吗?我是她女儿啊,她为什么要这样恨我?”   程雪对唐博文本来就没多少真心,可程丹凤才是最知道如何往她心上捅刀子的那个人。   程雪闭了闭眼,两行眼泪顺着光洁的面庞滚落下来,这个从小就不被爱的女孩儿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仿佛在过去无数个迷茫的默默流泪的深夜,也是用这样的方式为自己取暖。   ……   “我还是想不明白。”   雷星宇趴在桌上,皱着眉头:“按照程雪的说法,程丹凤不许她跟唐博文结婚,那唐博文早晚要娶别人的啊,她再坚持几个月,熬到大学毕业,唐博文出国就行了,为什么……要帮高阳给唐博文下毒呢?”   周茉不语,只是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韩江跟着念出来:“白骑士综合征……什么意思?”   “程雪的情况,其实有点像长期被丈夫家暴的妻子,一旦习惯了这样逆来顺受的生活,很难有勇气做出改变。这里面蕴含了很多复杂的心理成因,当局者迷,不是简单的一句劝她离婚/分手就能解决的。”   在基层派出所干过的何冰对此深有同感,“我们以前最怕接的就是这种案子,往往是妻子前脚报了案,一看我们要把丈夫带走,又开始埋怨我们管得太宽。她们只想让警察替自己撑腰出头,教训男的几句,最好让他不敢再打她,但你要真敢劝她离婚,她第一个就来所里投诉你。”   周茉点点头,“但是,在一些长期遭受家暴后突然反抗甚至杀夫的案例中,我们可以发现,很多都是母亲为了保护儿女,为了不让丈夫的拳头落在更弱小的孩子身上,忍无可忍,愤起反抗。”   在程雪和高阳合谋投毒的这个案子里,程雪作为常年被控制,逆来顺受,没有得到过保护的人,当她发现高阳成为被唐博文威胁的新一个受害者,而且因为他手里的照片,将会长期持续地进行这种控制霸凌的行为,她的心中会生出一种巨大的强烈的保护欲,甚至不惜为此铤而走险,触犯法律。   “程雪固然可以等到唐博文出国后逃离原生家庭,但高阳怎么办呢?谁知道唐博文出国以后会不会继续逼迫高阳,压榨她的学术天赋,毁掉她的人生,只为给他当垫脚石?”   周茉总结:“与其说程雪是在保护高阳,也可以说她是在透过高阳,保护从前那个弱小的自己。”   雷星宇似懂非懂,突然长叹一声。   “这个案子可真是……受害者是加害者,加害者又是受害者,恩恩怨怨,剪不断,理还乱!”   何冰轻轻叹息:“如果高阳在第一次被唐博文以有偿补习的名义骗去出租屋,给她下药后拍摄私密照片威胁她时,就能勇敢站出来报警,或许这一系列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但他也能理解高阳的怯懦和退缩,她毕竟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子,乍然遭受这样的打击和伤害,如何有勇气面对报案后可能会遭受的指指点点和流言蜚语呢?   “千错万错都是唐博文的错。”韩江一锤定音,“是他毁了两个姑娘的大好人生,毒死他都活该。”   “咳咳!”   黄建海重重咳嗽,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小点声儿,咱们是刑警,有纪律。”   唐博文被投毒和他迷j勒索高阳是两个案子,无论是受害者还是加害者,各办各的,不能混为一谈。   现在已经是大年初四凌晨两点半,黄建海扫过办公室里一个个熬得跟猫头鹰似的警员们,大手一挥。   “现在两个案子情况基本明朗了,都给我麻溜回家补个觉,明早八点准时回来继续工作。”   雷星宇眼皮都快睁不开了,还在抬杠:“师父,应该说是今早八点……”   “你滚不滚?”   黄建海假装踹他,雷星宇捂着屁股冲了出去。   其他人也动作麻利地边穿衣服边往外走,这个年让他们过的稀碎稀碎,现在只想赶紧回家陪陪媳妇和孩子。   何冰和周茉不知不觉落在了最后,二人并排行在走廊上,影子被一闪一闪的灯泡拉得老长。   “周茉,你让我询问程雪和程丹凤的母女关系,唐家的情况,是不是还有什么疑点?”   周茉想了想,也没瞒着他,一五一十说出自己的猜测。   “唐胜军对唐博文有很强的控制欲,望子成龙,在生活开销上管得很紧,但唐博文在外面租房子,还有贿赂系里教务老师,对他的成绩睁一眼闭一眼,帮他造假出国留学材料的资金又是从哪来的?”   “你怀疑是程丹凤给的?”   何冰想到雷星宇提过的,程丹凤藏在衣袖下指头粗的金镯子,唐胜军对她倒是大方。   “嗯,程雪不是也说过吗,程丹凤疼爱唐博文远胜于她这个女儿,再加上她从小就没见过自己的爸爸,程丹凤也从不提她的身世,所以我怀疑……”   周茉不好意思说是自己上辈子听狗血小说听多了,忐忑地问:“何队,你不会觉得我异想天开吧?”   何冰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小周警官,你还是太年轻了,干咱们这一行,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   再说了,那《狸猫换太子》的戏词唱了几百年,谁说不是艺术来源于生活呢?   周茉眨眨眼,“所以我托我表姐在汉陵那边打探消息,她说一有新情况就联系我。”   “我倒真希望是你想的那样。”何冰面露恻隐,“至少这样能让程雪知道,不是因为她不够好才不被爱,她只是一个大人阴谋的无辜牺牲品。”   二人走到分局门口,何冰家和周茉家是两个方向,他正要说先送周茉回去,一抬头就见两道光柱刺破黑夜,伴随着引擎声自远而近驶来。   “肯定是你爸又来接闺女了。”   话音刚落,何冰就被打脸了。   来的不是周业成那辆白色桑塔纳,而是一辆他再熟悉不过的黑色丰田。   “应主任这么快就从港城回来了?”   何冰脸上笑意更深,揶揄了周茉一句:“看来你爸这个专属司机要提前下岗咯。”   周茉已经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只是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应枢言的车慢慢滑停至大门口。   车门打开,那道熟悉的,久违的,朝思暮想的高大身影走下来,皮鞋踩在薄雪上,咯吱咯吱的,脚步很稳,却隐隐透出几分与往日不符的急切。   应枢言走到周茉面前,见她仿佛还在愣神,没忍住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肉。   “看到我就这么惊讶?”   “你不是一直休假到初五吗?”   周茉脑子乱乱的,还有点晕乎乎,抬手戳了一下应枢言的胸口。   硬硬的。   她还以为自己加班加到出现幻觉了……   周茉后知后觉,冲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你回来啦!”   “昨晚往你家打电话,沈姨说你们有案子,午饭都来不及吃就跑了。”   应枢言微微俯身,凑近观察女朋友的黑眼圈,一语道破:“是不是一直忙到现在还没睡过觉?”   “这个嘛……”周茉心虚望天,眼珠乱转,疯狂给自己找补:“但是案子破了!黄队现在放我们回家睡觉哈哈哈……”   咦,她是不是好像忘记了什么?   回头一看,何冰已经朝反方向走出几十米,头也不回地冲二人摆摆手。   “我家离得近,几分钟就到。应主任快送小周回去吧,当我不存在就行——”   声音越来越远,依旧能听出那股调侃的笑意。   周茉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转移话题,拉着应枢言的衣袖:“你怎么提前回来了?还这么晚……你又从琴岛连夜开回来?”   “嗯,不是说有案子?”应枢言拉着她上了车,语气一本正经:“我早点归队,就能早一点配合小周警官开展工作。”   周茉轻轻哼了一声,窝在副驾驶上歪着脑袋看他,“只是配合工作?”   “当然不是。”   他轻俯欺身,为她扣好安全带,气息在她耳畔停留,低柔缱绻。   “是因为想你,很想你,想快点回来见到你,可以吗?”   总算等到让她满意的答案,周茉一把抱住他的手臂,像考拉终于找到自己最喜欢的那根树枝,再也舍不得撒手。   将近四十个小时的调查走访、审讯问话,大脑高强度运转,分析推理,找出嫌疑人口供中的漏洞并予以反击……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彻彻底底放松下来。   现在这里没有小周警官,也没有周茉,只有一只想回到亚马逊雨林荡绳子啃水果的猴儿。   “好累哦,不想做人了。”她趴在应枢言胳膊上眼巴巴地看着他,“男朋友,我们一起当猴子吧!”   应枢言:……   几天没见,女朋友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他把手臂抽回来,好笑地跟她商量:“请问这只聪明美丽的猴女士,现在还回花果山吗?”   “……回。”   周茉盯着他重新启动车子,修长分明的手指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露出手腕上一段棕色鳄鱼皮纹表带。   “你换手表了?”她凑过去仔细看,表盘上的马耳他十字纹logo深深刺痛小周警官的玻璃心。   好好好,男朋友回了一趟港城半山大house,劳力士都升级成江诗丹顿了。   “我妈买的,她说冬天不要戴金属表带,小心冻伤。”   应枢言示意她打开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她还给你准备了一份见面礼,特意托我带回来。”   周茉大惊,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真的跟家里说我们……我们谈恋爱的事啦?”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脑袋也越来越低,偷偷摸了一下脸,热热的。   “为什么不能说?”   应枢言分出一只手把她脑袋抬起来,指腹刮过脸颊,语气仿佛有些委屈:“我都见过你父母了,小周警官,你是不想对我负责吗?“   周茉下巴卡在他掌心里,小鸡啄米,“负负负,当然负责!”   没了应主任,她上哪儿再捡一个这么好的男朋友?   “那就打开看看她送你的礼物。”   他打了半圈方向盘,周茉家小区近在眼前,不由放慢速度,转头冲她挑了下眉,“还是你想要更有仪式感,由我亲手送给你?”   “咳,那倒不用,咱俩谁跟谁啊~”   周茉想装得矜持一点,但翘起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喜滋滋拉开,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礼物盒。   好好奇啊,应妈妈会给她准备什么礼物呢?看这个盒子大小,难道是手表、项链、手链一类的?   千万不要太贵啊,否则她爸妈回礼会很有压力的……   周茉深吸一口气,郑而重之打开盖子。   “咦?”   居然全都猜错了?   黑色绒布上躺着一块手柄形状的青玉,打磨得光滑温润,边缘有一道淡褐色纹路,仿佛天边一抹流云。   周茉把它握进手里,轻轻一按,上方噌地弹出一截雪亮的刀刃,六七厘米的长度,刚好卡在管制刀具标准线内,显然是一枚小巧精致的防身匕首。   “哇!”周茉发自内心地赞叹出声,高兴地挽了好几个刀花,“我喜欢这个!”   应枢言余光一直留意着她的反应,直到看见她眼底毫不掩饰的雀跃欢喜,唇角跟着微微上翘。   “她让我转告你,寻常的珠宝首饰家里有的是,将来我们结婚以后都是你的,如果随便拿一件出来当作给未来儿媳妇的见面礼,难免显得不够用心。”   那天在牡丹楼聚餐,应枢言嘴上说是等他回港城以后再告诉父母,其实早在他和周茉确认关系当晚就给家里拨了个长途电话。   徐婉华这半个月跑遍了港城大小古董店和拍卖行,选了又选,终于买到这把精致又实用的仿古款玉柄银刀。   “她希望你随身带着这把小刀,既是防身,更重要的是记得家里有人在等你,无论何时何地,平安最大。”   周茉刚刚还在为应枢言那句“将来我们结婚以后”脸红心跳,接着就被应妈妈这番话感动得鼻头发酸。   车停在周茉家楼下,她磨磨蹭蹭打开安全带,抓着应枢言的衣袖,“……不想回家。”   他们两个都好几天没见面了!长途电话又不耐打,每次都说不上几句话……   应枢言一伸手将她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发,压低声音:“那就,跟我回家?”   周茉:!   她像受惊的猫头鹰咻地炸开,一抬头对上他揶揄的神情,和恶作剧似的一点点坏笑,气得抡起拳头捶了他好几下。   虽然我们是睡过一张炕的关系但你也不能这样胆大妄为异想天开进展神速!   吓死了,她差点就要当真了……   应枢言闷哼一声,捉住她的手腕,“女侠拳下留情,你知道我打不过你的。”   回答他的是周茉高傲的一声:“哼!”   应枢言拉过她的手,在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   “好了,交感神经太兴奋,当心睡不着觉,明早不是还要上班?”   周茉嘴硬:“我睡眠质量一向很好,倒头就睡。”   “知道了,粉红小猪。”   他捏捏她的鼻子,眼神柔和下来,“听话,抓紧时间上楼补个觉,我们明天单位见,不必急在这一时半刻。”   周茉轻手轻脚进了门,幸好没吵醒爸妈。   不过按照往年惯例,老周同志白天应该还在姥姥家和姥爷、姨夫们拼酒,现在正是享受高质量睡眠的时候。   她趴在客厅窗台往下看,路灯下的黑色汽车还静静停在那里,没有离开。   周茉灵机一动,从抽屉里翻出手电筒,打开,往楼下晃了好几下,直到车子缓缓向后退去,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卧室。   躺到床上,她手里还握着那把玉柄小刀来回把玩。   冰冰凉凉的,就像应主任。可是越握越热,也像应主任。   困意汹涌袭来,周茉闭上眼睛,梦里都在笑。   ……   “啊啊啊要迟到了!”   周业成震惊地望着从房间里蹿出来的闺女,“你啥时候回来的?”   “半夜三点。”周茉咬着牙刷含糊不清汇报,“案子基本破了,黄队放我们回来睡觉。”   周业成扒拉手指头一算,还不到48小时。   嗯,肯定又是他闺女立功了。   老周同志对小周警官就是这么盲目自信。   周茉揣着两个刚出炉的红糖烧饼踩点冲进办公室,坐下歇了口气,美美掏出早饭,往两边一撕,里面的红糖馅儿还烫着,焦黑浓郁的甜香直往外淌。   古有关羽温酒斩华雄,今有周茉热饼赶早八!   雷星宇过来抢了半个,才拿到手就被滚烫的糖馅烫得一哆嗦,“嚯,哪买的这是?”   “就分局拐弯路口,新开那家烧饼店。”   周茉见他被烫得直甩手,庆幸自己没有马上就吃,对着缺口一下一下吹着气,等凉得差不多了才伸出舌尖小心翼翼舔了一下,立刻被甜得眯起眼睛。   大冷天的,就是要吃点热乎乎甜丝丝的东西才有力气上班啊~   “这老板够拼的啊,大年初四就开业了。”   “这种小本生意,手停口停,哪敢多休息啊。”周茉咬了一大口,“再说了,现在春节的法定假期就三天,算上前后周末,明后天开始就要上班了。”   雷星宇一拍脑袋,“我都过糊涂了,咱们可是大年初二就回来上班了。我的相亲局啊,全完蛋了……”   “案子还没整完,你好意思放假?”   黄建海大步如风进了门,看着手下勉强恢复了几分元气的兵,开始派活。   “雷子,跟技术科一起再去一趟唐博文出租屋,提取高阳投毒时可能留下的指纹或脚印,还有唐博文抄她的实验报告,文章那些材料,总之两个案子涉及到的证据通通带回来。”   “韩江,你和老李再去理工大学,联系校方还有材料工程系的主任,把被唐博文收买,伪造成绩的那个老师带回来。对了,再给其他几个申请公费留学名额的同学录个口供。”   黄建海笑了一声,“都是竞争对手,我就不信他们没怀疑过唐博文的成绩有水分,这都是现成的人证。”   又点了几个同事,“你们去医院跟小张换个班,接下来24小时轮流看守唐博文和那两个搞婚外情的,不许他们离开医院范围内。”   也就是现在唐博文体内的毒素还没排干净,否则黄建海早就把他提溜回局里了。   周茉眼巴巴等了半天,“黄队,我呢,我干啥?”   “你?”黄建海嘿嘿一乐,“吃你的糖饼吧。”   这个小周茉,连轴转了两天都不觉得累吗?   早知道昨晚多叮嘱她一句,不用这么早就过来,在家睡到中午多好。   “哟,今天是我迟到了。”   何冰溜溜达达进来,发现办公室都空了,就剩周茉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半个饼,眨巴着杏仁似的大眼睛,懵懵的,也萌萌的。   他咳嗽一声,压低声音笑着问:“应主任把你安全送回家了吧?”   “嗯嗯。”周茉连连点头,把另一个塑料袋递过去,“何队,你吃不吃饼?”   何冰摇头,带了几分不经意的炫耀,“你嫂子早上起来给我现煮的小米粥,还切了俩冒油的咸鸭蛋,吃饱啦。”   周茉:嗯……她吃狗粮也吃饱了。   接下来几天,案情有条不紊地推进着,程雪和高阳的证词互相补充了整个作案过程,各个环节的物证和口供也一一落实。   医院那边,唐胜军和程丹凤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限制行动,愤怒地质问守在病房外的便衣警察,“我们是受害者家属,为什么要像看犯人一样看着我们?”   今天过去轮班的是雷星宇和周茉,她一板一眼地答:“唐博文是投毒案受害者不假,但他现在还涉及另一起案件,请你们配合警方工作,相信很快就有一个结果。”   唐胜军气咻咻回到病房,瞥了一眼躺在病床上脸色萎靡的儿子,没忍住数落了一句:“我让你好好对小雪,她从小就听话懂事,对你百依百顺,如果不是你把她逼急了,她怎么会给你下毒呢?”   警方一直没有公布案情,直到现在他还以为是程雪给儿子下的毒,毕竟她从那天被警察带走就再也没回来。   程丹凤还站在门口,这几天她看着明显憔悴了一大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茉的脸色,以为她年轻好说话,“警官,你能不能告诉我,博文身上还有什么案子啊?他在学校一直都很听话的,努力学习,从不惹是生非……”   “是吗?”周茉语气冷淡,“程女士,你不关心一下你亲生女儿的下落,怎么满脑子都是唐总的儿子啊?”   “我……”   程丹凤支吾着说不出话,直到走廊上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她抬头望去,大惊失色,“她怎么来了?!”   周茉顺着视线看过去,只见五六个陌生的中年男女气势汹汹直奔病房,而跟在他们后面的是她两年没见的大表姐华晓婧。   晓婧姐手上扶着一名苍白病弱,但颇有气质的中年女人,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眉眼间竟和程雪有几分神似。   “大姐!”   周茉小跑过去,一脸意外,“我还在单位等你电话呢,没想到你们直接过来了?”   走近一看,才发现她大姐夫也来了,走在最后,肩上扛着一台摄像机,绿灯闪烁,正在工作中。   对了,她大姐夫是《汉陵日报》的摄影师,俩人属于大学同学变同事变夫妻。   华晓婧刚要说话,最先冲到病房门口的中年男人一声大喝:“唐胜军,你给我滚出来!”   唐胜军出门一看,震惊不已,“大哥二哥三哥,你们……啊!”   话音未落,陶家的三个大舅哥已经你一拳我一脚将他打翻在地。   “丧了良心的白眼狼,竟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玩偷龙转凤!小敏被你们这对奸.夫淫.妇骗了二十多年,你无耻!”   程丹凤早在看到陶丽敏时就想跑了,结果被陶家大舅妈一把薅住头发拽过来,二舅妈抡起胳膊就是一巴掌,三舅妈朝她脸上狠狠啐了一口。   “不要脸的老biao子,我说你怎么对那个小畜生比丽敏还上心,原来就是你和姓唐的孽种!”   陶家三对兄嫂分工明确,各打各的,人人铆足了力气,将唐胜军和程丹凤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程丹凤在哭叫,唐胜军鼻青脸肿,嘴角流血,不停冲着雷星宇和周茉伸手,“警官,警官救命啊!”   雷星宇假装拉架,实则后退,再后退,直到挪到周茉身边,再也压抑不住激动的心情,“这咋回事啊?上来就打人,太刺激了吧!”   还有他们说的偷龙转凤、孽种……又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周茉身旁比她大了几岁,姿态干练的短发女性开口:“唐博文是唐胜军和程丹凤的私生子,他们在陶女士生产时买通医生和护士换了孩子,程雪才是陶女士的亲生女儿。”   华晓婧也是接触到陶丽敏以后才知道,虽然她父母都已去世,但她上面还有三个哥哥,而且生意做得都不小。   这也是唐胜军不敢和陶丽敏离婚,还要在外面打造爱妻人设的原因之一。   当年换孩子的事儿看似天衣无缝,但人只要起了疑心,很多东西根本经不起细查。   华晓婧和丈夫全程追踪了这个偷龙转凤的大新闻,如今跟着陶家兄妹千里迢迢回到桦城,正是要为这出大戏录下拍手称快的结局。   “你就是华记者的妹妹,周警官吧?”   陶丽敏抓住周茉手臂,眼底盛满泪水,“小雪在哪里?能不能让我见见她?” 第55章 第 55 章:“春光路支行发生持枪抢劫!”   唐胜军被三个大舅哥压着打,终于觑了个空子挣脱出来,一眼望见站在后方,眼神愤恨瞪着他的妻子,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大哥,你们也是男人,为什么不能理解我?我只是想要一个自己的儿子有什么错?!凭什么我辛辛苦苦打拼半辈子挣下来的家产要便宜一个外人……”   哐!   陶三哥脾气最爆,也是三兄弟里最年轻力气最大的,一脚踹翻唐胜军,将他按在地上啪啪扇巴掌。   “谁特么要理解你?当初要不是我妹夫出了意外,就凭你也配当陶家的女婿?!”   “这么多年我们兄弟几个是看你还算老实,对小敏的孩子疼爱有加,知道你吃了亏,才会在别的地方补偿你,不然你以为光凭自己你能有今天?”   “唐胜军,做人不能太贪心,既要又要!这二十年我们陶家是怎么拉拔你的?尊严有没有给你!面子有没有给你!这就是你回报我们的方式?把那个野种放在眼皮底下耍我们,还要虐待我妹妹的亲生孩子!”   雷星宇嘴巴大得能塞下一个鹅蛋,这又是什么神转折?   他还以为唐博文和程雪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去分局的路上,陶丽敏也没瞒着他们,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其实我当年原本要嫁的根本不是唐胜军,只是他在婚礼前半个月突然出了意外……而我当时已经怀孕了。”   陶丽敏和未婚夫感情很深,出事后她悲痛欲绝,哭得死去活来,不顾家人劝阻,坚持要留下这个孩子,哪怕自己一个人养大也没关系。   “唐胜军是我爸爸的一个学生,以前就追求过我,知道这件事后他主动上门提亲,说愿意娶我,发誓会把这个孩子当成自己亲生的。”   二十年前社会风气相对保守,陶家也算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家,要是出了一个未婚先孕的单亲妈妈,难免要被人指指点点。   唐胜军在陶家人面前伪装得很好,让所有人都信了他是真心爱慕陶丽敏,便顺水推舟答应了这门婚事。   “刚结婚那几个月,他确实对我无微不至,哪怕我给他甩脸色他也不生气,还请了一个保姆来照顾我——如今我才知道,那个保姆就是程丹凤的姑妈,她们早就合谋算计着要换我的孩子!”   见她越说越激动,华晓婧一边安抚着陶丽敏的情绪,一边对周茉低声说:“按照医生推算,陶女士的预产期本来还有大半个月,但唐胜军和程金娣故意挑了个陶家人不在的日子,害陶女士摔倒早产,趁机将她生的女儿和程丹凤前几天生的儿子互换。”   那天是陶二哥家小儿子摆满月酒,所以陶家人都去吃席了,等他们第二天赶回来,陶丽敏已经“平安生下一子”。   当时唐胜军抱着小婴儿高兴的样子完全不似作假,还主动让岳父帮着取名,上户口什么的也特别积极痛快。   陶家人只觉得他对女儿/小妹情根深种,才对她生的孩子爱屋及乌,谁能想到这个卑鄙的男人早早就开始谋划布局了呢?   而陶丽敏因为这次早产伤了身子,医生说她将来很难再怀孕。正好她对唐胜军也没什么感情,便以休养身体为由,出了月子依旧分房睡,各过各的。   陶家人知道唐胜军以后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出于补偿心理,在唐胜军开始做木材生意以后,几个大舅哥都不遗余力地拿出人脉资源帮扶他,唐胜军也表现得十分感激,多次在家宴上声称,将来他的一切财产都留给博文,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儿子云云。   “其实就算他在外面找女人生孩子,我都不会这么生气,只要不闹到我面前,我根本无所谓。”   陶丽敏攥紧掌心,“但他怎么敢……把我的女儿交给程丹凤养,害她从小受了那么多委屈,还以为自己只是一个保姆的女儿……”   车子开回分局,周茉让华晓婧先陪陶丽敏去谈话室等候,她去找黄队开探视手续。   “还真让你说中了?”何冰也在办公室里,一脸若有所思,“原来程雪不是唐胜军的女儿,怪不得……”   怪不得他不反对两个孩子谈恋爱,甚至对于将来结婚也是无可无不可。   毕竟程雪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长得漂亮,性格温柔体贴,学历也拿得出手,两个孩子青梅竹马,等将来结了婚,说不定他心里还觉得是还了陶家提携的恩情呢。   可惜他自以为在两边找到了一个完美平衡,却低估了程丹凤对陶丽敏母女的恶意。   程雪从小在那样畸形扭曲的环境里长大,还能出淤泥而不染,靠自己考上大学,简直是一个奇迹了。   十几分钟后,程雪被从拘留室带过来,一进门就愣住了。   “陶阿姨?”   汉陵和桦城相隔千里,陶阿姨的身体根本不适合这种长途奔波。   是谁告诉她唐博文中毒的事了?她是来找自己兴师问罪的吗?   程雪脑子里一片混乱,本能地不敢面对她,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走近。   陶丽敏再也按捺不住,起身快步奔向程雪,将她紧紧抱住,泪水奔涌而出。   “小雪,我的孩子,我不是你陶阿姨……我是妈妈啊!”   妈妈?   程雪身体紧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陶丽敏松开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庞,专注的眼神在她五官一寸寸扫过。   “我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亲生女儿就在我身边生活了二十年,我竟然一点都没认出来……孩子,你的眼睛、眉毛和下巴,简直和你亲生父亲一模一样。”   她颤抖着取出一条项链,打开心形吊坠盒,里面是一张小小的,已经泛黄的老照片。   “你看,这就是我和你爸爸年轻时候的照片,我们本来就要结婚了……”   程雪恍惚地凑过去看,一对年轻男女互相依偎,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   待陶丽敏颤抖着说出来龙去脉,程雪再也坚持不住,抱着她嚎啕大哭。   在场所有人都不由为这一幕而动容,眼睛红红,鼻头酸酸。   雷星宇更是哭得鼻涕泡都喷出来了,狼狈地到处找纸。   周茉和华晓婧眼泪汪汪地靠在一起,下一秒就听见她指挥姐夫:“镜头推近一点,多拍几秒大特写啊。”   ……大姨说得没错,晓婧姐真是工作狂来的。   “你不懂,我这也是为了程雪和高阳打算。”   华晓婧跟她小声咬耳朵,“两个姑娘都太可怜了,一时想不开才走错了路,等我们回去剪好片子投到电视台,引起社会广泛讨论,法院说不定会参考舆论风向,酌情轻判呢。”   周茉朝她竖起大拇指,这就是无冕之王的含金量吗。   “对了大姐,你要是写评论文章的话,能不能再从高校内部物资管理这方面发挥一下?”   其实从接到这个案子以后,周茉心里就隐隐约约有这个想法,正好华晓婧就是专业的笔杆子,肯定比她绞尽脑汁编出来的东西专业多了。   她希望能以这起投毒案为契机,号召全国高校积极自查,严格管控校园内化学专业相关危险试剂制品的存放和取用,完善相关制度。   唐博文固然是罪有应得,但她不希望同样的手段再被用到其他无辜的人身上。   也算是她在这个平行世界里做出的一点微小贡献吧。   ……   下午,陶家三对哥嫂战绩辉煌地来到分局和妹妹汇合,也是来跟外甥女认个亲。   “这些年苦了你了,别怕,家里一定给你们请最好的律师。”   三舅妈一手搂着程雪,一手拉着高阳,“你们都是好孩子,人生的路还很长,就算犯了错误也要有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陶丽敏也劝高阳:“我们总是把外人的眼光看得太重,其实只要你自己不在乎,别人爱说什么话就由他们说去,根本伤害不了我们。”   她当年也是跟高阳差不多的年纪,因为惧怕流言蜚语才不得不跟唐胜军结了婚,结果反而酿成这桩长达二十多年的悲剧。   高阳也没想到程雪的身世还藏着这样一个大秘密,但看到她终于和自己真正的亲人团聚,只会由衷为她感到喜悦。   程雪忽然看向静静站在边上的周茉,拉着高阳走到她面前,对她鞠了一躬。   “周警官,我曾经怨恨过你打乱我们的计划,但是现在我只想谢谢你。”   如果没有周茉及时察觉唐博文的症状,她们很可能就要背上故意杀人的罪行。   如果没有周茉委托华记者调查她的身世,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其实是被期待着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她有爱她的妈妈,还有这么多真心实意为她考虑的亲人。   高阳也对她深深道谢,谢周茉的温柔,保护和开导,鼓励她有勇气用法律捍卫自己的尊严。   周茉吓了一跳,连忙将二人扶起,认真道:“我只是尽了一个警察的责任,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陶家人这次过来,除了要帮两个女孩请律师打官司,陶丽敏自己也要起诉唐胜军和程丹凤拐骗儿童,还要跟唐胜军打离婚官司,让他把这些年挣的钱通通吐出来,别想便宜了那对黑心母子。   这几起案子环环相扣,至于如何量刑裁决,就交给律师和法官们头疼去吧。   雷星宇喜滋滋把陶家人连夜定制的锦旗挂到办公室荣誉墙上,不由感慨:“谁还记得啊,我们一开始就是想查个变质烤鸭腿来着?”   结果查到现在,食物中毒案已经是最简单干脆的那个了。   “这就叫善恶到头终有报,天道好轮回啊。”   何冰端着茶水走过来,环顾一圈,“周茉呢?”   雷星宇指了指头顶,挤眉弄眼,“除了应主任办公室,她还能去哪儿?”   ……   周茉确实在应枢言办公室,不过她可不是来谈情说爱的,她有正经事!   应枢言听她结结巴巴讲完,沉默几秒,伸手推了一下眼镜。   “所以自从我教会你制.毒以后,你就对化学产生了更多兴趣,连铊元素的性状和毒理知识都熟练掌握了?”   周茉小声挤出一个“嗯”。   她绕到应枢言身后,殷勤地给他捶肩膀,“应主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当时情况危急,我不可能见死不救对不对?”   所以后来何冰问她是如何懂得这么深奥冷门的化学知识时,她立刻毫不犹豫推到应枢言头上,“他教的。”   小周警官难得体贴一回,应枢言静静享受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开口:“让我背锅也可以,但你总要给我一句实话,你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   “真是上课时候听老师讲的。”周茉眨着眼睛,睫毛忽闪着,表情不能更真诚了,“当然,也离不开我的……勤奋好学,哈哈。”   再说了,程雪都能从外国推理小说里学到这种下毒手法,她一个正儿八经的公安大学毕业生,懂的多亿点点怎么啦?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周茉假装板起脸,凶巴巴揪着他衣领威胁:“你就说你帮不帮这个忙吧!”   “没说不帮。”应枢言给她顺顺毛,“但是你说要我再总结一些冷门的隐蔽的谋杀手段,拿去给你们大队讲课科普……”   周茉一秒变脸,好听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你可是咱们桦城最最年轻,工龄六年,啊不,工龄七年的法医处主任,留学归来的天才双科博士!这还不是手拿把掐,小菜一碟吗?”   她今天特意过来找应枢言对口供,除了让他帮忙背锅,也想把其他同事都“拉下水”。   只要大家都能熟练掌握各种犯罪手法(?)她混在中间不就显得没那么特别了吗?   周茉知道应枢言平时除了给法医处带教上课,不喜欢和其他部门打交代,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谁让他找了个刑警女朋友呢?   她绕着他来回转圈圈,最后下巴往他肩膀上一靠,试图卖萌:“就当是支持我工作好不好?”   应枢言视线落在她近在咫尺的唇瓣,眼神微暗,凭着强大的自制力缓缓移开,低低说了声好。   两天后,应主任小课堂正式开讲。   本来这是周茉给自家同事争取到的福利,结果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让蓝铁雄知道了,跑去找吴局撒泼打滚,说大家都是南关分局的兄弟,怎么一大队偷偷开小灶不带我们啊?   于是讲课地点从小会议室变成了大礼堂,一大队、二大队、甚至技术科也来凑热闹,齐刷刷坐了好几排。   应枢言看着台下黑压压的脑袋,对上一双双求知若渴的小眼神,其中还夹杂着某个不敢看他的“罪魁祸首”,翻过一页笔记,露出一个带了点无奈的轻笑。   算了,她喜欢就好。   他打开麦克风,试了下音量。   “今天我们学习几种常见的毒理反应、体表特征以及现场初判方法……”   沉稳冷静的嗓音在礼堂内回荡,教学状态下的应主任轻松掌控全场,各种专业知识信手拈来,游刃有余。   周茉一边做笔记,一边忙里偷闲欣赏他的绝美侧颜,直到应老师一道警告似的冰冷目光投来,她赶紧低下头在纸上划拉,心脏砰砰快要跳出来。   怎么感觉男朋友冷脸的样子更帅了啊啊啊……   一堂课讲完,应枢言干脆利落地收拾东西出门,一抬头不由顿住脚步。   “穆局,吴局。”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能听到小应一次说这么多话。”   穆局长笑眯眯调侃他,“年轻人谈恋爱了就是不一样,瞧着比从前热乎多了。”   被领导这样打趣,应枢言掩饰地摸了下领口,一本正经解释:“为了提高分局整体办案水平,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穆局长早就从吴局那里知道了整件事的原委,也不戳穿他,只是笑道:“那你也不能只顾着南关分局,就不管其他兄弟单位了吧?怎么样,要不要我给你安排一个全市各分局巡回讲课?”   应枢言脸上终于出现几分招架不住的神情,沉默了几秒后果断道:“我会尽快把笔记内容整理出来,您发给其他分局自行学习就好。”   望着他仿佛落荒而逃一般的背影,穆局长哈哈大笑,又点点昔日的老搭档:“算你命好,应枢言和周茉都落到南关分局手里了。”   一个是省城都要请他出差支援的天才法医,一个是刚参加工作就屡破大案奇案的新锐干警,如今这两人又走到了一起,就连穆局长也要赞一句天作之合。   吴局长笑得皱纹都展开了,“哎呀,什么你的我的,不都是为了守护咱桦城的和平安宁吗?”   应枢言为了不去拉去全市巡讲真的很努力,很快桦城各个分局都收到了来自应主任的“爱心投递”,掀起了一股轰轰烈烈的大学习活动。   为此穆局长还专门给他发了一个内部通报表扬,鼓励各个分局外勤刑警和技术人员加强合作,互相学习,提高刑侦队伍整体攻坚水平。   周茉把这篇通报表扬贴在应枢言办公桌对面墙上,后退了好几步,左看右看,确保没有贴歪,满意地点点头。   她冲应枢言得意地挑了下眉毛:“怎么样,听我的话没错吧?”   应枢言将她拉进怀里,从后面环住她的腰,轻轻蹭了下她的头顶。   “是,多谢小周警官提携,以后我就跟着你混了。”   “嗯……看你表现。”   周茉被他弄得脸上痒痒的,不甘示弱,反手去捏他腰间软肉。   应枢言抓住她的手不许到处作乱,被周茉灵巧挣脱,小蛇一般沿着他肩背轮廓游走,仿佛在玩一个“点到哪里哪里就归我”的幼稚游戏。   他索性放弃抵抗,任凭女朋友在她的领地上来回巡视,顺便验收他最近的健身成果。   就在周茉双手不老实地瞄向衬衫下摆,好奇应枢言是否真的用了传说中的衬衫夹时,一阵急促敲门声打断短暂的约会时光。   “周茉,应主任,黄队要你们赶紧出现场——春光路支行发生持枪抢劫,有人质受伤,目前生死不明!”   ……   春光路上已经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一排警车将银行大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红蓝警灯闪烁不停。   市局派来的有丰富谈判经验的一线刑警正举着大喇叭朝里面喊话。   “里面的人听着,我是桦城市局的,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不要轻举妄动,不要再伤害人质!有什么诉求可以提出来,我代表现场指挥部给你们答复,说话算话!”   等周茉他们赶到现场时,最先看到的是外围已经就位的武警部队,其中还有上次进山打过交道的刘大队长。   她突然咦了一声,“韩哥怎么也在里面?”   雷星宇小声解释:“江哥以前就是部队里有名的神枪手,一般遇到这种狙击任务都会借他过去帮忙,上个保险。”   韩江穿着防弹背心,从武警手里接过一把85式狙击步枪,整个人的气质瞬间都不一样了,如宝剑出鞘,寒光毕露。   他冲黄建海比了个手势,转身跟着两名武警到对面寻找合适的狙击点位去了。   周茉上前,“黄队,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要做什么?”   “据第一批逃出来的群众回忆,绑匪一共五人,戴黑色头套,手里都有枪,进门就先朝大厅里面扫了一通。”   黄建海紧紧盯着紧闭的银行大门和拉下卷帘门的落地玻璃窗,神情凝重,“目前里面大约还有二十来个人质,市局同志正在和绑匪谈判,让他们把伤者先送出来接受治疗。”   幸存群众表示他们跑出来时看到地上流了好多血,不知道是几个人的,但要是再耽误下去,情况一定更加危险。   这时银行里面传出一道粗哑男声。   “人是不会还给你们的,不想他们死的话,就派个医生进来,要女的,别跟老子耍花招!”   说完里面又响起一连串突突突的枪声,伴随着人质的尖叫,此起彼伏,听起来情况十分惨烈。   “黄队,让我去吧。”   周茉想也不想地主动请缨,“这几个劫匪攻击性太强,普通医护人员承受不了这么大压力,再说我们也需要派人进去摸清里面的情况,配合解救行动。”   黄建海环视现场,只找到周茉一个女同志,眉头皱得更深,“你懂急救操作吗?”   周茉呃了一声,不确定的道:“要不……我现学一下?”   转头看向跟她一块赶过来的应枢言。   “我跟周茉一起进去。”应枢言上前一步,“人质受的是枪伤,必须尽快止血包扎,必要时给予一定药物,需要医生专业的判断力,短时间内不可能速成。”   他扣住周茉手腕,对上她不赞同的眼神,用更冷的目光看回去,紧绷的面孔神情严肃,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周茉:……不好,应老师又顶号了。 第56章 第 56 章:不是警察也不是大夫,是大仙儿!   市局派来和劫匪喊话谈判的刑警姓安,和黄建海也是老相识。   他们俩再加上刘大队长,三个人很快拍板做了决定,让周茉和应枢言装成医生护士一起进去。   时间紧迫,黄建海一边要派人联系离这里最近的医院,按照应枢言列出的清单,找他们借急救药品和设备,一边要和周茉商议好不同的行动方案,如何传递信号,里应外合。   待一切准备就绪,已经是四十分钟以后了。   应枢言穿上白大褂,周茉也换上了一身护士服,胸前绣着医院的标识。   “知道你机灵,我就不啰嗦那些废话了。”黄建海使劲捏了一下周茉肩膀,语气严肃,“千万注意安全,千万不要手软。”   周茉认真点头,又看了应枢言一眼,悄悄冲他伸出小拇指。   应枢言心领神会,二人飞快地拉了个钩。   保护好自己,这是他们对彼此的约定。   老安再次拿起大喇叭:“喂喂,医生和护士赶过来了,现在正往你们那边走,开门放他们进去啊?”   躲在门后的劫匪扒开一道缝往外看,见一男一女拎着药箱,背着氧气瓶之类的设备朝这边慢慢挪动,立刻不满地叫嚷起来。   “站住!我不是说了要女大夫吗,让那个男的回去!”   对此老安也早有准备,解释道:“一时半会儿我上哪给你找胆子大的女大夫?再说你看那氧气瓶那么重,女的也背不动啊!”   顿了顿,他又补充:“受伤的人质等不了太久,你们也不想背上人命吧?其他条件都可以商量,但是能不能先让大夫进去?你看,我们都站得远远的,保证不会靠近你们!”   很快,卷帘门被拉起,拉到大约一米五的位置停下来,一杆黑洞洞的枪口从门里探出来,冲应枢言和周茉晃了两下,“双手拿出来,慢慢往前走,谁敢乱动我就崩了谁。”   二人配合劫匪要求,把两只手都露在外面,小碎步挪到门口,被里面伸出来的几只手蛮横地拽了进去,又立刻迅速放下卷帘门。   黄建海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对面,紧张地攥紧拳头。   银行大厅内。   周茉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目光不由投向东北角。   地上趴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身下流出一大滩血,生死不明。   大厅里面是一排办业务的柜台,大部分玻璃都已经被打碎,只剩一排形同虚设的铁栏杆。侧边供柜员出入的铁皮通勤门敞开着,里面有两名劫匪正在翻箱倒柜,将一摞摞钞票塞进他们带来的黑色尼龙袋里。   二人身材相仿,都戴着头套,但露出的眼睛很像,先叫他们熊大熊二好了。   剩下三个守在门口,周茉很快锁定其中一名眼神阴鸷的壮年男子,其他人都隐隐以他为首,就叫他黑皮。   另外两个根据他们身上露出来的特征,分别叫花臂和痦子。   她和应枢言被拽进来以后,花臂和痦子命令他们把药箱和急救设备都放下,开始搜身。   应枢言配合地张开双臂,但还是不由多看了周茉几眼,有些担忧。   周茉此刻已经快要哭出来了,小脸煞白,怯生生地不敢抬头看人。   花臂摸完她的胳膊又摸腰,还揩油似的拍了一下她的屁股,笑着问:“别人都不敢进来,你怎么敢来啊?”   周茉鼻头通红,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我是今年新分来的,别人家里都有关系,就我没有……院长说我不来就要开除我……”   花臂:……   这年头上班的比他们抢银行的还惨啊?   见他磨磨蹭蹭,黑皮神色不悦,催促了句:“检查完了没有?赶紧让他们进去。”   “知道了大哥。”花臂悻悻收回手,冲二人一抬下巴,“跟我走。”   二人跟着他走进柜台里面,熊大熊二还在开柜子装钱,边上放着一把长柄刀和一把手枪。   穿过走廊来到出纳室,花臂一脚踢开房门,里面又是一串尖叫。   “喊什么喊,给你们送大夫来了!”   不大的房间里挤了将近二十个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惊恐,惶惶不安。   躺在中间的一名男子伤得最重,腹部中弹,鲜血染红了半边棉衣,脸色十分苍白,呼吸微弱,几乎难以维持清醒。   应枢言没有犹豫,立刻进入工作状态,指挥周茉帮他将伤者放平,隔离人群腾出空间,对伤口进行紧急处理。   “剪刀。”   “纱布。”   “止血带。”   他有条不紊地发出指令,周茉很快跟上,二人配合默契,打消了花臂的怀疑。   正好痦子过来查看情况,他便转身去大厅找黑皮汇报。   “大哥,外面的警察没骗我们,那俩人真是大夫和护士,你就放心吧。”   黑皮还在和老安谈条件,要警方给他们准备一辆加满油的吉普车。   “我给你们两个小时准备,两小时后见不到车,我就把人质抓出来一个一个杀!”   ……   周茉一边给应枢言递工具,一边不动声色打量四周。   进来之前她已经看过这家支行的内部构造图,出纳室位于西北角,屋里有一扇窗,但外面焊了一层防盗铁栏。如果武警想从这里突入,必须先锯断栏杆,很难不惊动外面的劫匪。   想必他们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会将人质关在这里。   周茉回忆着脑海里的构造图,出纳室、会计室、值班休息室,小型金库,支行领导的办公室,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有了。   “大哥,我,我想上厕所。”   她回头看痦子,捂着肚子小声说。   痦子的痦子长在左边眉毛里,黄豆大的一颗很显眼,他不高兴地皱起眉头,“你咋这么多毛病?”   “我从小就这样,一紧张就想上厕所。”周茉夹紧双腿,一脸讨好,“求你了,让我去吧,不然我,我就……”   痦子似乎拿她没招了,抱着枪歪了下脑袋,“走,我跟你去。”   周茉赶紧来到走廊上,还假装不认路地问他:“厕所在哪儿啊?”   “……往前走。”   痦子举着枪跟在她后面,等周茉进了女洗手间,一眼就看到西侧墙上那一排约两米长、六十公分宽的换气窗。   窗子安得很高,离地面将近三米,所以外面没装防盗栏杆。   适合突围。   但在这之前,她要想个办法把消息传出去,并且在约定突围的时间里制造混乱,分散劫匪注意力。   周茉很快从里面出来,双手举在身前,上面还沾着水珠,“我好了,谢谢大哥。”   她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的确很有迷惑性,痦子没说什么,又把她押回出纳室。   应枢言给那名腹部中弹的人质做了止血,戴上了氧气面罩,现在正在给一个腿部被流弹擦伤的男人冲洗伤口。   他用镊子夹出伤口附近的细小沙粒和金属碎渣,男人吃痛,不停地低低呻.吟着。   周茉趁机给其他几个试图反抗,结果被劫匪用枪托砸得头破血流的人质清创包扎。这种基本的急救操作她还是懂一点的,不然光让应枢言干活,她这个“护士”就显得很没用了。   视线在人群中扫过,她眼神蓦地一凝。   这些人质当中居然还有一个孕妇?   她一个人靠坐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护着肚子,明显隆起的弧度看起来有五六个月大了。   她瞧着也就二十五六岁,戴眼镜,气质斯文,虽然很害怕,但依旧努力保持着镇定。   仿佛察觉到周茉担忧的眼神,她抬起头对周茉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在安抚她。   周茉脑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趁门口的痦子不注意,偷偷拿起一块刚才应枢言用过的止血纱布,借着给其他人处理伤口的机会,一点点靠近那名孕妇,飞快塞进她手里。   孕妇手心冷不防感到一片濡湿,下意识地就要打开查看,却被周茉一把按住,一脸关切地连声询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肚子很疼吗?”   孕妇瞬间反应过来,一边哎呦哎呦地大声喊疼,一边趁机将纱布塞到衣服下面。   周茉也配合她的动作,冲着痦子惊恐地张开手心,“大哥,她怀着孕见红了,必须马上送医院,否则孩子会有危险!”   “好疼啊,肚子好疼,我快坚持不住了……大哥,求你行行好,放我出去吧!”   危急关头,这名孕妇也爆发出巨大的潜力,眼泪说来就来,脸色扭曲,满头大汗,大口大口喘着气。   痦子可以对腹部流血不止的男人视若无睹,但当受伤的人换成了一个女人,一个孕妇,他本能地生出几分恻隐,犹豫了几秒钟后,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周茉知道她这把赌对了,这个痦子哥看着凶,但他其实比花臂更好说话,也更容易心软。   她刚才假装去上厕所,和痦子单独走在走廊上时,闻到了一丝从他身上传出来的,混合着奶腥味和小婴儿尿戒子的味道。   冬天外面冷,家里有小孩的人家洗完尿戒子就会搭在火墙或者暖气片上烘干,时间一长,屋里就会有股这种味道,错不了。   痦子来到大厅,黑皮一见他就皱眉,“不是让你在后面看着他们吗,怎么出来了?”   “大哥,人质里面有个孕妇,她,她流血了。”   痦子结结巴巴解释,眼底带上几分哀求,“反正咱们手里还有那么多人,少她一个也不要紧,要不就先把她送出去吧?”   花臂啐了一口,没好气道:“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现在在干什么?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儿,你还有空管别人死活?”   黑皮也想发火,但一想到痦子家里的儿子才几个月大,难怪他会这么着急。   思考了一会儿,他再次冲着外面喊话。   “我要的车准备好了没有?”   老安的声音传来:“已经在给你找车了,你先别急……”   “少特么糊弄我!”黑皮用枪托重重砸了一下卷帘门,“你们警察不是害怕人质受伤吗,现在我手里可有一个孕妇!”   老安面色一变,连声追问:“她现在情况怎么样?我们送进去的医生给她检查了没有?”   黑皮问了痦子几句,又大声喊:“情况不好,流了很多血,还一个劲儿喊肚子疼。”   不等老安开口,他继续道:“我现在可以把她送出去,但是半小时内必须给我找到车,否则一切免谈!”   刚才还说要两小时,怎么一下子就只给半小时了?   老安他们原本是想尽可能多拖延时间,等到里面的周茉和应枢言传出准确消息再行动,结果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意外给打断了。   黄建海眉心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咬着牙道:“答应他。”   就算只剩半小时,他相信也足够周茉和应主任随机应变。   医院的急救人员已经在现场随时待命了,老安又和黑皮交涉了几轮,转身挥了一下手,扮成护工模样的雷星宇和小张立刻抬起担架慢慢靠近大门。   卷帘门再次被拉起,孕妇踉跄着被人推出来,雷星宇只看到周茉的身影在她背后一晃而过,很快就被另一个戴头套的劫匪又拽了回去。   来不及细想,他和小张赶紧把孕妇抬上担架,送回对面。   孕妇四下张望,很快锁定了一群警察里最像头头的黄建海,拼命朝他招手。   “那个护士是你们的人吗?”   得到黄建海肯定的答复后,孕妇连忙道:“她让我告诉你:卫生间西窗,第二套方案。”   ——刚才周茉扶着她从出纳室走到大厅里,只来得及对她说这两句话。   黄建海精神一振,眉头舒展开来。   好样的周茉!   ……   花臂一把将周茉拽回来,哼笑一声:“你还想跟她一块出去?”   周茉连忙摆手摇头,“不敢不敢,我们主任还在里面呢,我哪敢走啊。”   这时黑皮看了一眼大厅墙上的挂钟,吩咐花臂和痦子:“去后边,把所有人都带到这里来。”   他根本不相信外面的警察会真心替他们准备逃跑用的车,眼看离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他们得和人质待在一起,这样才安全。   花臂和痦子走了,黑皮又问熊大熊二,“装好了没有?”   “差不多了。”熊大露出一个憨笑,“还是大哥你厉害,知道今天有好几个厂子要发工资,柜台里放了四十多万呢,比平时存的钱多多了。”   他拎着旅行袋从柜台里面走出来,包里塞得满满当当,拉链都拉不上了,左边咧开一道口子,露出一叠钞票的灰色尖角。   黑皮将旅行袋放到自己脚边,一下一下摩挲着枪身。   很快,应枢言就跟着那帮人质一起被押出来,花臂和痦子让他们都蹲去角落里,旁边就是那个被打死的保安。   周茉也配合地蹲到应枢言身边,趁机耳语:“还有二十五分钟。”   应枢言点了下头,将之前趁乱装进白大褂口袋里的玻璃瓶交给她。   好巧不巧,花臂的眼神此刻正好扫到她身上,立刻喊了一嗓子,“你手里拿的什么?”   周茉慢慢站起来,朝他伸出手,“是医用甘油……刚才处理伤口的时候没用完,我顺手揣兜里,忘了。”   花臂拿过来检查,还打开盖子闻了闻,“干什么用的?”   “给伤口做湿性愈合,隔绝细菌,还可以用来便秘导泄。”周茉张口就来,最后小声补了一句:“我们平时都拿这个擦手,省得买雪花膏了。”   花臂哦了一声,没什么兴趣地还给她。   周茉又蹲回后面,借着衣袖遮掩,拧开盖子,将那瓶甘油悄悄倒进墙角的花盆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黑皮几人频频抬头看表,哪怕戴着头套也能感觉到他们内心的焦灼。   他好几次冲外面喊话催促,不耐烦地砸着玻璃,每次一有动作就吓得人质们一哆嗦,活像一群缩在笼子里待烤的鹌鹑。   终于,外面老安的大喇叭再度响起。   “车子已经准备好,就在外面,你们可以出来了!”   熊大熊二脸上露出喜意,想也不想就要去拉卷帘门。   就是现在!   周茉立刻将提前藏在另一只手心里的一大把高锰酸钾粉末撒进花盆里,然后迅速后撤。   粉末与甘油接触,几秒钟后发生剧烈的氧化还原反应,腾地一下子燃起一簇火光,烟雾迅速弥漫开来。   “啊啊啊着火了!”   离花盆最近的一名人质吓得大喊,连滚带爬,不停扑打,总算将衣角溅上的一点火星扑灭。   “怎么回事?”   黑皮举枪瞄准,发现着火的是角落里的一大棵盆栽,不由恼火,枪口对准人质,“谁干的?”   人质们集体摇头否认,一边往远离火源的地方躲避。   花臂揉着眼睛,不敢相信似的对黑皮道:“大哥,真没人,刚才我就一眨眼的工夫,那棵树就自己烧起来了。”   周茉突然尖叫,指着地上保安的尸体哆哆嗦嗦喊:“诈尸了,我刚才看到他睁眼睛了!”   应枢言抬手一指盆栽:“你们看,火里好像有一张人脸?”   “啊啊啊啊!”   众人又惊又怕,疯狂尖叫,连黑皮手里的枪都吓不住他们了,所有人都拼命往大厅另一头躲,场面乱作一团。   “不许动,都别乱动!”   黑皮愤怒大喊,气得朝天花板连开了好几枪。   然而枪声和尖叫声已经完美盖过了武警从卫生间气窗突破进来的声响,一队训练有素的身影轻盈落地,没有发出任何多余声音,逐步逼近大厅。   此时大厅里积聚的烟雾越来越浓,几乎要到不分敌我的程度,黑皮没办法了,一边咳嗽着一边让熊大熊二赶紧开门。   这场火倒是来得正好,车子现在就停在门外,只要他们借着烟雾掩护身形,就能安全上车离开。   然而不知为何,刚才还能顺滑拉开的卷帘门,才打开半米就被卡住了,熊大熊二铆足力气也无法再抬高半分。   “快点儿!”黑皮连声催促,眼神越发狰狞。   咔咔两声,大门终于缓缓拉开,花臂和痦子见状正要上前,却被身后如鬼魅般突然现身的武警双双扑倒,当场缴械。   周茉和应枢言立刻拉起离他们最近的一名人质往后推,一边大喊着让其他人往里跑。   武警突袭势头凶猛,熊大熊二接连中枪倒下,黑皮见状不妙,立刻抓起黑色旅行袋,撇下兄弟从门下钻了出去。   车子近在眼前,他就要……   砰!   对面飞来的一枚子弹正中眉心。   黑皮瞪大眼睛,几秒钟后重重跪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个旅行袋。   黄建海第一个冲上去,几人合力将卷帘门完全打开,门后露出周茉安然无恙的笑脸。   她拉着应枢言从里面钻出来,二人脸上都被烟熏得灰扑扑的,眼睛也红红的,但好在都没受伤。   应枢言伸手在她脸上抹了一把,“小花猫。”   “那你就是大花猫。”周茉不甘示弱,双手并用给他来了个烟灰spa,抹匀了。   大门打开,急救人员顶着烟雾冲进去,很快就将里面受伤的人质都带了出来。   那名腹部中弹的男子,由于应枢言急救处理得当,被抬出来时神智还是清醒的,拉着应枢言的手不停道谢:   “神医啊,大夫你是哪个医院的,我一定要给你送锦旗!”   周茉:……南关分局法医处,这是可以说的吗?   算了,还是先不要刺激这位病人比较好:)   然而随着人质们被送进医院,“保安显灵”“天降鬼火”的灵异故事迅速流传开来。   所有人都信誓旦旦声称,一定是被劫匪打死的保安冤魂不散显灵了,否则那盆绿植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烧起来,而且火里还有一张人脸?   越传越邪乎,最后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   “其实那天被送进去的不是警察也不是大夫,而是两位大仙儿!”   于是周茉好不容易摆脱了周铁头的外号后,又喜提新花名。   马哥从门岗里探出头,“哟,周大仙儿还用亲自来上班啊?”   周茉双指一并,学着白娘子施法的手势冲他biubiubiu,“何方妖孽,快快现出原形!”   算了,周大仙儿也比周铁头好听,再说她也不是一个人^_^   她哼着西湖美景三月天上了楼,突然眯起眼睛,隔着长长的走廊冲对面打招呼。   “早啊,应大仙儿!”   应枢言:……   早知道就不配合她胡说八道了。   科学,是科学啊,怎么就没人相信呢? 第57章 第 57 章:“28岁的应主任就是双倍水灵!”   事实证明,拜周大仙比拜苹果好使。   一大队把春光路抢银行的案子收了尾——主犯被韩江当场击毙,余下四名劫匪经过三轮突审,将预谋踩点、分工劫钞的罪行交代得明明白白,走完现场指认流程后,统一送往看守所羁押,等待他们的审判。   随后南关分局迎来了一段久违的“空窗期”,没有大案要案,没有恶性.事件,大家每天按时打卡上下班,好不清闲。   黄建海端着大茶缸子对何冰感慨:“这才对嘛。”   百姓安居乐业,城市繁荣发展,每个警察心里都有一个“天下无贼”的愿望。   雷星宇带来的苹果都进了周茉肚子里,不过她也不白吃,眼看出了正月积雪消融,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她不耐烦成天窝在办公室里写报告,一有空就叫雷星宇去楼下小广场过招,活动活动。   当然,是她单方面舒展筋骨,雷子永远是挨打的那个。黄建海坐在办公室里都能听到他的鬼哭狼嚎,逐渐成为分局一景。   时间一长,就连隔壁二大队的都来看热闹,还有不服气的跃跃欲试想跟周茉切磋,于是手下败将不断+1+1+1……   蓝铁雄站在围观叫好的人群里,越看越馋,越馋越看,悔得肠子都赤橙黄绿青蓝紫了。   这么大一个宝贝疙瘩怎么就让他白白放跑了呢?   等周茉打遍分局无敌手,深感无敌是多么寂寞后,她又不乐意玩儿了,开始天天跑去三楼骚扰男朋友……啊不,是向应主任虚心学习医疗急救常识,以备不时之需!   对于她的要求,应枢言自然无有不应。只是教着教着,他发现小周警官似乎太好学了一点?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他合上一本解剖学笔记,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某人是不是打算出师以后,就能把我甩开单独行动了?”   “谁说的?”周茉捂嘴瞪眼,演技十分浮夸,“学海无涯啊应老师,你在国外学了八年才毕业,我才学了不到八天,怎么敢跟您相提并论。”   当然,万一系统哪天冷不丁奖励她一个外科急救精通、解剖精通……这不就师出有名了吗?   周茉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叮当响,完全没注意到应枢言微微蹙起的眉头。   “在我面前不许用‘您’。”他声音低了几分,似是不满,“我有这么老吗?”   “不老不老。”周茉不演了,赶紧拉住他的手晃了两下,“我这是尊师重道——冉平跟你说话不是也用‘您’吗?”   应枢言转过头,小声嘀咕了句:“你跟他又不一样。”   周茉没听清,但没等她追问,应枢言又换了个话题。   “小周警官,你天天来找我偷师,怎么还不交学费?”   周茉凑到他面前,笑嘻嘻地问:“我不就是学费吗?”   她突然撞过来,应枢言猝不及防,下意识抬手扶腰帮她站稳,心跳狠狠乱了几拍,掩饰地咳嗽一声,“这个……不算。公平起见,你也要教我一点东西才行。”   他不想每次一起行动的时候,都被当成需要保护的对象,如果可以,他更想和她并肩战斗,做她最坚实的搭档和后盾。   周茉秒懂,抬起拳头晃了晃,“但我练的是童子功,你这个年纪——”   应枢言的眼神突然危险起来,语速放慢,嗓音压低:“我这个年纪,有什么问题?”   “当然没有!”周茉对灯发誓,“俗话说得好,18岁的应枢言是水灵,28岁的应主任就是双倍水灵!”   应枢言险些被她呛到,这是哪门子的俗话,女朋友的小脑瓜里整天都装了什么东西?   不过听起来……倒也不赖。   至少她并没有因为二人之间六岁的年龄差就嫌他老。   “纠正一下,过了年我已经29岁了。”应枢言绷着脸提醒她。   真是个讨厌的数字。   周茉想也不想,“那就是2.1倍水灵。”   应枢言:……   “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啊。”   周茉终于回过味来,双手捧住他的脸来回揉了几下,好像在撸一头大猫。   “小应同志,可不可以不要顶着一张这么可爱的脸,说出这么残忍的话?如果长成你这样都叫老,那我每天岂不是在和一群叔叔伯伯当同事?”   瞧瞧,她都快把他的脸揉成面团了,这么大力蹂.躏都没有变形扭曲,简直是361度无死角!   反正周大仙是不会承认她本质就是一个颜狗的!   “你说我……可爱?”应枢言无法想象自己这辈子还能和这个词联系到一起。   从小到大他都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随父母出门做客应酬,一举一动都像被尺子量过一般精准无误,人人都夸应家三少爷斯文有礼,小小年纪就有名流风范。   后来因为那场意外,他不顾家人劝阻提前修完高中课程,14岁就申请到国外读书。身处异国他乡,年龄又比其他同学小,为了不让自己被人小瞧轻慢,早就习惯了时刻保持一副生人勿近的严肃模样,为自己竖起一道高高的心墙。   直到周茉出现。她像邻居家养的那条漂亮边牧一样肆无忌惮、不管不顾地翻进他的生活,将那道墙撞得稀巴烂,也狠狠撞进他心底,再也别想跑出来。   现在,比他小了六岁的女朋友,居然反过来说他可爱?   周茉认真点头,“对啊,你就是很可爱!”   会被她打直球撩拨得耳朵红红,还要假装无事发生。偶尔被她收不住力气捶了好几下,还要嘴硬说不疼。明明是个洁癖强迫症,也不嫌弃她因为加班不修边幅,总是跟在她后面默默收纳归置整齐……   周茉靠在他怀里,一条条细数着男朋友的好,“最最重要的是,其他人都只能看到严肃专业的应主任、应老师,而我拥有的才是最真实,最完整的应枢言。”   她仰起脸看着他,眼神清澈又诚恳:“每个人都会变老,但有你先替我体验前方的风景,等我到二十八九岁的时候,就不会觉得慌张害怕了呀。”   一阵长久的静默后,应枢言更加用力地将她抱紧,高挺的鼻梁轻轻蹭过她的颈窝。   “抱歉,这些话本该由我说才对。”应枢言声音闷闷的,“现在是不是不觉得我可爱了,甚至还有一点幼稚?”   作为情侣中更年长的那个人,他本应该扮演好一个照顾者的角色,居然会为年龄这种事情而患得患失,实在不应该。   而周茉明明自己还是个小姑娘,却能精准察觉到他的不安,还反过来安慰他,将他的小情绪都捋顺熨平,整个人像是泡进温泉里,从里到外都透着惬意安宁。   周茉拍拍他的背,“不会啊,我也有偶尔钻牛角尖的时候,我们可以互相开导,互相安慰……共同进步?”   应枢言轻笑出声,最后加上的这句实在是……很周茉了。   感受到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周茉心满意足,趁机在他结实有力的手臂上捏了两把。   难得见到应主任这样胡思乱想,患得患失的模样……不但不幼稚,简直可爱到爆炸!   周茉努力收起脑子里那些不让播的危险念头,一本正经问起他日常锻炼身体的强度,主要做哪些运动等等。   “天气暖和的时候会出门晨跑,如果工作太忙,就在家里做一些基础训练。”   应枢言貌似不经意地抛出一个钩子,“我在家里布置了一个小型健身房,跑步机、龙门架、单杠和哑铃都有,等下次放假你可以过来试试。”   顿了顿又补充:“钟叔也很想再跟你正式见个面,他做西餐很有一手,不输酒店大厨。”   周茉抿唇忍笑,偷偷瞄了他一眼。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怎么老想把人拐回家……   “那正好,你可以再准备一个拳击用的沙袋,中间画个圈,每天打个几百下。”   她假装没听懂,继续给他安排训练计划,“先增加出拳的精准度和爆发打击力,然后我再教你一些反挟制的手段,打到身上哪个部位最痛……”   ……   当街边的柳树抽出新芽,仿佛一夜之间,冬去春来,光秃秃的桦城又披上生机盎然的绿装。   白雪融入黑土,润泽大地,野草顽强地从石缝间探出头,一开始是零星几点,而后逐渐蔓延开来,不知名的小花夹杂其中,随风摇曳,蒲公英的种子吹上天,被路过的麻雀一口啄下。   今天是绑架案开庭的日子,周茉穿着林芳萍亲手做的羊绒大衣,以当年受害者和幸存者的身份出庭作证。   施磊的律师还想提出抗辩,认为周茉十五年后恢复的记忆存在虚构、臆想成分,不能作为有效供词。   但周茉对此早有准备,提前向法庭递交了她的精神鉴定司法认证。   “当事人目前精神状态正常,恢复的记忆与案件客观细节高度吻合,具备作证能力。”   落款处是应枢言的签名,字迹遒劲,力透纸背。这三个字在全省公检法系统里都是一张响当当的通行证,含金量自不必多说。   任凭律师巧舌如簧,在警方坚不可摧的证据链下注定徒劳无功。   庄严的国徽下,法官敲响法槌。   “全体起立。现在宣判。”   旁听席,沈兰君和林芳萍互相搀扶着站起身,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法官手里的判决书。   “经本院审理查明,被告人施磊于1980年11月17日,伙同被告人林方正,在我市南关区南关六小门外,将两名放学途中的未成年女童诱骗至城外福民村一废弃民宅,以勒索财物为目的实施绑架。期间被告人施磊为寻仇报复,将其中一名年仅8岁的女童残忍杀害,犯罪手段极其残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案发后隐匿十五年,被抓捕归案后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但毫无悔罪表现。”   “根据1979年《刑法》相关规定,被告人施磊犯绑架罪、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林方正,系本案被害人的亲舅舅,事前参与共谋,利用亲属身份诱骗两名未成年被害人前往案发现场,为后续犯罪行为提供关键条件,其行为已构成绑架罪共犯。但鉴于其未直接实施杀人行为,在共同犯罪中起次要辅助作用,系从犯;案发后十五年间无其他违法犯罪记录,抓捕归案后主动坦白全部犯罪事实,认罪态度较好,结合本案具体情节,依法减轻处罚。判决如下:被告人林方正犯绑架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林芳萍捂住脸颊,泪水无声滚落。   沈兰君也被眼泪模糊了视线,遥望着证人席上女儿挺拔的背影,露出一点欣慰的笑容。   这份迟到了十五年的正义,终于还是来了。   闭庭后,周茉一行人才走出法院大门,就看到施磊的律师和一个穿黑色长款大衣,头包围巾,戴着墨镜,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被一群记者团团围住。   “施女士,你是特意从沪市赶来看你哥哥的宣判结果吗?”   “你哥哥十五年前绑架杀害无辜女童,拿走一万元巨额赎金潜逃,你们兄妹在沪市有没有用过这笔钱?你知不知道他犯下这样恶劣的罪行?”   “施女士,对于被你哥哥伤害的受害者和家属,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周茉不由停下脚步。   是施磊的妹妹施诗,她什么时候来的?   林芳萍眼中迸发出怒火,想冲过去找她问清楚,被沈兰君拦住,冲她轻轻摇头。   就在这时,施诗转身望向她们,她缓缓摘下墨镜,露出一张不再年轻的,却依旧美丽优雅的脸庞。   她眼中噙满泪水,朝着林芳萍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我哥哥犯了罪,就要付出代价,我们尊重法院的一切判决,不会提出上诉……逝去的生命永远无法弥补,我真的,真的很抱歉,即日起我会退出影坛,去一个没人能找到我的地方为哥哥赎罪,也为那个无辜受害的孩子祈福。”   说完这些,她从记者中间穿过,头也不回地上车离开。   周茉不由好奇,“妈,这些记者是你找来的吗?”   这个案子涉及到未成年人,没有公开审理,按理说消息不会传得这么快啊。   沈兰君茫然摇头,“不是我。”   她虽然做着酒楼生意,有点人脉,但仅限于桦城境内,在市电视台和报社有几个熟人而已。   但是刚才采访施诗的那群记者里,好像还有专门从沪市赶过来的?   “是我。”   应枢言握住周茉的手,顺理成章揣进自己兜里,语气冷淡:“她作为既得利益者,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从施磊被收押到开庭的这段日子里,应枢言找的人也查出不少东西。   施诗还算识相,自己主动宣布息影退圈,给彼此留了几分体面。   不然应枢言也有办法让她再不能出现在大荧幕上。   周茉冲他笑,偷偷在衣兜里挠他掌心,“谢谢你呀。”   男朋友为了替她出气,居然使用钞能力。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谢什么?”应枢言轻咳一声,故作老成严肃模样,“净说些孩子话,幼稚。”   沈兰君和林芳萍对视一眼,彼此都对这个未来女婿满意极了。   年龄大一点怎么了,多会照顾人啊。   周茉皱起鼻子,趁她妈不注意做了个鬼脸。   哟哟哟,某人当着长辈的面还装起来了,说她幼稚……到底谁更幼稚啊?   应枢言读懂她的眼神,不动声色把人往自己身边拉近,稍稍低下头轻碰她的耳廓:“就当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好不好?”   周茉轻轻哼了一声。   算了,她可是23岁的大人,才不跟29岁的幼稚鬼计较呢。   过了几天,叶蓁下楼来找她八卦。   “听说了吗?施诗好像要息影退圈了。”   周茉点头,把开庭那天施诗被记者围堵的情形讲了一遍。   “原来如此。”叶蓁啧了一声,“怪不得杂志上写她最近把沪市的房子都卖了,还推测说她要出国呢。”   这样也好,不然她以后再在电视上看到施诗的脸,只会想起她是绑架杀人犯的妹妹,太膈应人了。   “对了,我还有一个新消息,绝对独家哦。”   叶蓁神神秘秘压低声音,“武向阳,武大导演的新剧,要来咱们桦城取景,听说还要和警方合作呢。”   周茉果然被勾起好奇心,“他要拍刑侦剧?那我们是不是有机会客串群演啊?”   “不不不,不是刑侦剧,是爱情剧。”叶蓁摇摇手指,卖了个关子,“而且他要借的不是人,是狗。”   周茉反应过来:“借警犬?拍爱情戏?”   这听起来也不搭界啊。   “据说武导拍这部剧是想探讨动物和人之间的关系,万物有灵,主角好像是个什么……宠物店老板,还是兽医来着?反正就是养了很多小动物,还收养了一条退役警犬,特别聪明,是他和女主角之间的爱情助攻。”   叶蓁打了个响指,一脸期待:“我觉得咱分局的壮壮姐就很不错,又机灵又威风,拍出来肯定特别上镜。”   而且要是壮壮被选中,剧组肯定要来分局这边取景,和领导沟通之类的,说不定她们就有机会近距离接触那些明星,签名合影什么的。   “这部剧的男主角可是金启华,是我最喜欢的演员了!”   叶蓁双手捧脸,表情娇羞,活脱脱一个追星少女。   周茉忍笑提醒:“叶子姐,别忘了你和郑望宁五一就要结婚了。”   “那咋了,结了婚还不让人追星啊?”叶蓁戳她脑门,揶揄了句:“好了好了,知道你对你家应主任矢志不渝,别的男人在你眼里都是草~”   郑望宁突然像鬼一样出现在她身后。   “那我呢?蓁蓁,我在你心里就不是宝了吗?”   叶蓁吓得脸都白了,转过身就是一通乱拳,“你神经病啊啊啊啊偷听人家说话!”   又说周茉:“你看见他进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周茉被他俩逗得前仰后合,朝叶蓁无辜地耸耸肩膀。   “我刚才就提醒你了,是你自己没听出来。”   叶蓁哼了一声,泄愤似的捏起周茉脸颊软肉,发现手感还挺好,没忍住又捏了好几下,把她搓成小金鱼似的,只能嘟着嘴巴啵啵啵。   跟郑望宁结婚也就这点好,白捡一个可可爱爱小妹妹~   总之在叶蓁每天坚持不懈的许愿下,她壮壮姐终于不负众望,成功打败其他分局参赛选手(爪),赢得男主角金启华的青睐。   在这部《宠物情缘》正式开拍前,金启华要来分局体验生活,跟壮壮的训导员学习如何发出指令,和警犬的日常相处,提前培养感情。   他来的那天,全分局的女同志都跑出来看热闹,金启华也十分大方,提前准备了一打签名照,见人就发。   叶蓁把技术科的相机都借出来了,自掏腰包买了一卷胶卷,让郑望宁专门帮她和偶像拍照。   周茉心想叶子姐真是百无禁忌啊,那台相机平时可是拿来拍……   咳咳,希望金启华不要知道这件事。   她站在边上默默看热闹,对和大明星合影这件事兴致缺缺。   不就是个奶油小生吗,比他更帅的她天天都能看见^_^   “你要是去拍电影,一定能大红特红,就像小李子一样,分分钟成为世男一!”   外面热热闹闹,周茉趁机溜进应枢言办公室,一通彩虹屁后翻出一本法医毒理学讲义,眨巴眨巴眼,“我们今天学这本怎么样?”   应枢言还在思考“小李子”“世男一”都是什么意思,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闪了腰。   “……我看你是盯上我法医处主任的位子了。”   应枢言抽回讲义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随后认命似的叹了口气,“说吧,想学哪一节?”   ……   几天后,《宠物情缘》主演下榻的酒店内。   场务找到女二号魏静媛的房间,轻轻敲门。   “魏姐,你在里面吗?下午拍你和启华哥的对手戏,武导想让你们提前对对词……啊!”   工作人员低下头,惊恐地看着从门缝中流出来的汨汨鲜血。   “魏姐?魏姐!”   她使劲拧着门把手,可是门从里面反锁了,打不开。   等她慌慌张张叫来导演武向阳和男主角金启华等人,等不及酒店找备用钥匙了,众人合力将门撞开。   “啊!!!”   只见一个长发女人趴在地上,背上插着一把刀,刀刃深深没入体内,身下的鲜血仿佛一条小河,朝着门口蜿蜒流淌。   “救命啊!杀人啦!”   一道粗哑声音从房内传出,伴随着扑棱棱的声响,一只成年葵花鹦鹉从架子上飞起来,在房间里不断盘旋,如同疯了一般。 第58章 第 58 章:“有鸟要和你抢应主任了!”   武向阳就是桦城人,这次特意回到家乡取景拍戏,一是因为桦城发展得早,城市现代化程度高,又有历史因素遗留下来的一些西式建筑,放眼全国也要夸一句摩登时髦,符合这部现代都市剧的调性。   二来也是想借着拍戏的由头让更多观众了解感受桦城风光,为家乡打造一张旅游名片,拉动经济,回馈父老乡亲。   这次拍摄是在市文化局和旅游局等相关部门备了案的,有上头领导大力支持,连开绿灯,不然也不会把分局现役警犬都借出来了。   结果正式开拍还没几天,居然发生了恶性杀人事件,死的还是圈内小有名气的中生代女演员魏静媛。   市局接到报案后高度重视,有人提到剧组借来拍戏的警犬属于南关分局,穆局长当场拍板:“让南关一大队接这个案子。”   她前几天在家属院楼下碰到老吴,听说局里那群泼猴最近闲得长草,没事就在楼下捉对切磋,堪称武德充沛。   至于小周茉那颗独苗?老吴说人家早已打遍全局无敌手,坐上评委席了。   正好,给他们接个新案子活动活动筋骨。   ……   赶往剧组酒店的路上,叶蓁特意跑来和周茉挤一辆车,抱着相机一脸惴惴不安,小声嘀咕:“咋回事啊?剧组好端端的拍着戏,怎么还出人命了?”   不会是被她用这台相机拍照给克的吧?   “……你别瞎想。”周茉哭笑不得安慰她,“我听说技术科好多同事都借过这台相机回家拍照,大家不是都好好的?”   叶蓁一想也是这个道理。   “对哦,而且我那天拍的是金启华,他不是还活着吗……”   这部戏主要取景地在城南老区,友谊路上沿途的欧式拱顶小洋楼,脚下踩的每块石砖都带着历史厚重的痕迹,放在后世也算是出片圣地。   车子停在丽辉酒店门前,这家是桦城最早的涉外酒店之一,剧组大手笔地包下两层楼给主要演员居住,结果魏静媛就死在她的房间里。   酒店外面聚集了不少围观群众,周茉下车时忽然被一道白光闪了一下,扭头望去,正对上一个举着相机的中年男人,小眼睛透着精光,贼兮兮的。   她立刻扭过脸不让自己被拍到,快步走到黄建海身边低语:“有记者来了,要不要联系附近所里的同事帮忙清个场?”   黄建海眉头微拧,让小张赶紧去摇人支援。   案子一旦和名人扯上关系就是麻烦,那些记者的鼻子比壮壮还灵,闻着味儿就来了,甩都甩不掉。   酒店有自己的安保人员,黄建海找到保安部主管,再三叮嘱他们一定要守好几个出入口,警方办案期间不许任何无关人员随意进入,妨碍调查。   说话间,技术科和法医处的同事们陆续赶到,大家进入酒店,直奔第一现场206房间。   “哎呀黄队长,可算把你们给盼来了。”   武向阳一直守在魏静媛房间门口,上前和黄建海握手,“我以前也拍过刑侦题材的电影,知道要保护现场。发现魏静媛出事以后,我们所有人都没进去过。”   “那就好。”黄建海点头,又问是谁第一个发现魏静媛遇害的。   一个年轻女孩站出来,她叫李莉,是剧组的场务,平时负责跑腿打杂,给各部门传个话什么的。   “行,老李带她去那边做个笔录。”黄建海一转头注意到门上有一个鞋印,问:“这是谁干的?”   金启华举手,不好意思地解释,“当时房间里面流出来好多血,我们太着急了,都想赶紧开门进去,说不定魏姐还有救,所以我就踹了几脚……”   黄建海表示知道了,转头就给技术科的同事使了个眼色。   房门打开,众人避开蜿蜒流淌,已经半凝固的血迹,小心翼翼贴着门边进入房间,开始调查。   这是酒店内仅次于总统套房的大开间,约莫有三十多平,中间用屏风隔出了卧室和会客区,魏静媛就倒在沙发和房门之间的过道上。   叶蓁举起相机拍个不停,应枢言带着冉平给尸体做初步勘验。其他人也是各忙各的,不放过现场留下的任何一丝痕迹和线索。   茶几上摆着两杯水,周茉用手背贴了一下玻璃杯壁,已经凉透了。   “一定是熟人作案。”雷星宇凑过来,“凶手和死者认识,进来以后死者还给ta倒水喝,结果二人发生争执,凶手用刀杀死魏静媛后逃之夭夭。”   他指着房间里面,窗台旁边打碎的花瓶头头是道地分析着。   周茉无奈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魏静媛不是桦城人,她来这边就是拍戏,能接触到的都是剧组里的人,不是熟人作案,难道还能是入室抢劫?   也太不把丽辉酒店的保安放在眼里了吧。   从他们接到报案的那一刻开始,整个剧组都有嫌疑。   她又往里走了几步,刚想绕过屏风去床上找线索,突然从里面飞出来一个白花花的东西,扯开嗓子大喊:   “杀人了!救命啊!”   “什么玩意儿?”   雷星宇吓得一激灵,定睛一看,一只头顶黄色,通身雪白的大鹦鹉站在屏风上面,两只有力的脚爪牢牢勾着木制边沿,黑溜溜的小眼睛盯着众人,脑袋一歪,“恭喜发财!你好!再见!”   武向阳从门外探头进来,解释道:“那是静媛养的鹦鹉,叫波波,好像四五岁了,特别聪明,会跟人说话。”   他们这部戏拍的就是人和动物之间的情感链接,除了训练有素的警犬,还会展示许多其他机灵的小动物。武向阳知道魏静媛家里养了一只聪明鹦鹉,便提出让她把波波带过来一块拍戏,说不定还能捧出一只明星小鸟。   魏静媛当然愿意了,毕竟要拍鹦鹉就少不了拍她这个主人,说不定还能多一些镜头。   没想到如今波波还活着,静媛却……武向阳深深叹了口气。   雷星宇灵光一闪,“既然魏静媛被害时,波波就在房间里,那它岂不是目击证人,啊不,证鸟?”   周茉不由失笑,“那你去问问它,愿不愿意告诉你谁是凶手?”   雷星宇真去了,为了不吓到波波,他还放慢脚步一点点走向屏风,冲它嘬嘬嘬,“波波,你好,你、好?”   “你好!”波波立刻回答,头顶的黄色羽冠微微竖起。   雷星宇顿觉有门,继续向前走,“波波,你……”   而波波看似若无其事,还在低头梳理羽毛,却在雷星宇凑近时突然张开翅膀,飞快啄了他一口,怪叫:“啊!!!”   “啊!!!”   雷星宇发出和波波同款惨叫,捂着脑门连连后退,等他放下手,额头上赫然出现一道口子,已经流血了。   “我天,这鸟怎么还叨人啊!”雷星宇嘶嘶吸气,喊冉平,“你那箱子里有纱布没,借我一块。”   应枢言头也不抬地开口:“带他去卫生间处理一下。”   “不用这么麻烦吧,又不是被狗咬了……”   雷星宇嘟囔着,被冉平拉到卫生间里用流水冲洗了半天,再用碘伏消毒,最后贴上一小块纱布。   冉平解释:“鹦鹉是不会传染狂犬病,但是鸟类本身就携带许多病毒,你这几天多注意点啊,一旦感觉身上哪儿不舒服,赶紧去医院。”   雷星宇脸都白了,“真的假的?”   不是吧啊啊啊他还没娶媳妇呢难道就要光荣在岗位上了?   “当然是假的。”周茉倚在卫生间门口,“波波被魏静媛养了好几年了,平时都在室内活动,又不是外面的野鸟,哪来那么多病毒。小冉你别吓唬他了。”   “好的师娘。”   冉平立刻乖乖答应,扭头冲雷星宇呲牙,“就吓唬你怎么了?本来干活就忙,你还给我添乱……”   雷星宇自知理亏,捂着纱布跟周茉出来,路过波波身旁时没好气哼了一声,“臭鸟!”   周茉停下来,饶有兴味看着波波梳理羽毛,对他说:“据说鸟类都是恐龙的后代,你看波波的鸟喙,又尖又硬,开核桃都不在话下,只把你脑门啄破一点皮,都算是它嘴下留情了。”   这种葵花鹦鹉的智商堪比3-5岁儿童,能理解简单逻辑并模仿人类行为。说不定真像雷子说的那样,它亲眼目睹了凶杀现场,只是需要一定的引导,才能让它把看到的东西说出来。   “合着咱们还得找个会训鸟的大师来?”雷星宇想了想,“哎,我们胡同的刘大爷就养鸟,什么画眉百灵,八哥鹦鹉,院里挂了一串笼子,一天天叽叽喳喳老热闹了。”   黄建海溜达过来,冷不丁给他一爆栗。   “不好好勘察现场,搁这玩上鸟儿了?就算它能说话,还能上法庭作证是咋的?”   “不是我,是周茉说的。”雷星宇捂着脑袋抗议。   黄建海立刻换了副面孔,笑呵呵地问:“周茉啊,你怎么看?”   这双标的态度,周茉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连忙收起笑脸一本正经道:“黄队,我就是随便想想,你看自从咱们进入房间,波波的羽毛就是炸着的,一直没恢复过来,说明它之前受到了很大惊吓。”   很多人都相信家养的猫狗感情深厚到一定程度就会通人性,还能保护主人,不然乡下农村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养狗来看家护院了。   “你说狗能护主我信,但是鹦鹉……”黄建海皱着眉头打量着波波,“这小玩意儿也能行?”   周茉绕到屏风另一边,凑近发现波波的尾羽似乎缺了几根,瞧着有些参差不齐,里层的绒羽也被凌乱地翻出来,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搏斗。   “周茉,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她回过头,就见叶蓁以极其狼狈的姿态趴在地上,使劲伸着胳膊往柜子底下的空隙摸去,艰难地划拉出来一大把白色羽毛。   周茉赶紧帮她打开证物袋,把这些羽毛都装进去,回头对黄建海道:“黄队你看,波波一下子掉了这么多毛,说不定就是和凶手厮打造成的。”   难怪它刚才会突然攻击雷星宇,八成是还处于应激状态,分不清敌我。   黄建海嚯了一声,“这家伙还真成目击证鸟了?”   周茉瞥了一眼依旧等在房间外面走廊上的部分剧组成员,压低声音:“可以暗中观察一下,谁身上有抓伤和啄痕,兴许就是杀害魏静媛的凶手。”   黄建海点点头,出门安排去了。   周茉这才有时间蹲到应枢言身边,小声问:“有什么发现吗?”   “结合现场尸体体位,尸斑集中分布于尸体低下未受压的颜面、胸腹部区域,体表创口流出的血液已完全凝固并浸透地毯纤维,初步推断死者死亡时间约为8小时,也就是凌晨两点半。”   人死后血液循环停止,血液会完全受重力作用,往尸体的最低垂部位血管里坠积,趴在地上时,颜面、胸腹的前侧就是整具尸体的重力最低处,血液自然会往这个方向流动沉积,形成对应体位的典型尸斑。   知道她想听,应枢言破天荒地多解释了几句,现场教学。   “凶器就是酒店房间里自备的水果刀,刃长六厘米,完全没入体内,凶手力气不小。”   周茉若有所思。   凌晨两点半,能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敲开魏静媛房门的人,一定和她关系非常密切。   但武向阳他们赶来查看情况时,房门是从里面被反锁上的,凶手在杀人之后又是如何离开房间的呢?   她转过头,视线投向房间内唯一的一扇窗户。   周茉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   “叶子姐。”她叫来叶蓁,指着下面不确定地问:“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个脚印?”   “还真是。”叶蓁眼睛一亮,“凶手杀完人以后,是从窗户翻出去逃跑的。”   她立刻叫上两个同事一起,去外面采集脚印,顺便搜集其他可能留下的痕迹。   周茉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什么新发现,她不死心地蹲在魏静媛旁边,蠢蠢欲动。   这次的死者被害姿势简单明了,只要她往地上一趴……   但是屋里还有这么多同事,她该找个什么理由呢?   “周大仙,你瞅啥呢?”雷星宇从她身后经过,随口道:“是不是又想说诈尸睁眼睛了啊?”   自从银行劫案以后,雷星宇动不动就拿这事儿调侃她,每次都会换来周茉一通暴揍。   但是今天!此时此刻!周茉只想夸夸她的好雷子!   “你提醒我了。”周茉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根据我在学校学到的知识,这个死者被害时的姿势啊,是很能说明一些问题的!”   雷星宇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比如?”   就连应枢言都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等着周茉发表她的“高见”。   周茉咳嗽两声,大脑飞速运转,“魏静媛是背后中刀,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凶手当时站在她身后。”   雷星宇:……   这不废话嘛!   “设想一下,你半夜来到我房间,我们两个好好说着话,我为什么会突然背对着你往门口走?”   周茉假装思考着往前走了几步,刚好停在魏静媛身旁,然后啪叽一下缓缓倒下,双手不经意地摆出和她同样的姿势。   凶手来,凶手来,凶手四面八方来……   【滴,宿主成功还原死者被害姿势,奖励:每日可附身鹦鹉5分钟。即刻生效——】   什么玩意儿???   周茉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身体突然一轻。   她她她……她飞啦!   雷星宇正要问周茉怎么趴在地上就没动静了,身后传来扑棱棱的声音。   从刚才起就一直安静蹲在屏风上面梳理羽毛的波波,突然摇摇晃晃飞了起来,东倒西歪,仿佛喝了假酒。   “妈呀,这鸟疯了?”雷星宇想起冉平的话,吓得脸色大变,“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狂鸟病?”   周茉现在简直想骂人,系统也不给她时间准备一下,原来做鸟这么难!   她拼命扇着翅膀,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平衡,不在房间里到处乱撞了,力竭似的滑停在茶几上,一张嘴:“哈哈哈哈哈!”   周茉:……   很好,学完飞行还要学说话:)   不光如此,她眼前的世界也变得比做人时更加五彩斑斓,仿佛自带紫外线灯,视网膜前流动着一层朦胧的光影。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小鸟总是歪头看人了,因为一只眼睛根本看不完。   此刻雷星宇在她眼里只有半个,而且被放大了好几倍,简直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太恐怖了啊啊啊!   周茉一边啊啊啊地大叫,两只脚爪来回挪动,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低头看向自己的左前爪。   趾缝间有种古怪的黏腻的触感,像是抓破了什么东西。   难道是波波在和凶手搏斗过程中,残留在爪子上的血迹或皮肤组织?   正好,赶紧让应主任提取一下。   周茉再次努力扇动翅膀,朝应枢言飞过去。   “去去!”小雷山突然出现,冲她不停挥动手臂,还不忘回头喊:“应主任你躲远点儿啊,这破鸟叨人可疼了!”   周茉气得哇哇大喊,好不容易仗着高空优势绕开雷星宇的围追堵截,一个俯冲落在应枢言肩膀上,站稳后冲他伸出左爪,“啊!”   雷星宇还想上前驱赶,应枢言抬手示意其他人都不要过来,他举着波波慢慢站起身,认真发问:“你想告诉我什么?”   周茉不语,只是一味伸爪。   “冉平,给我镊子和棉签。”   应枢言眼神好,一下子就看到残留在鹦鹉黑色钩爪间的一点半透明的皮肤碎屑。   “你乖乖的,不要乱动。”   应枢言声音压低,小心地握住鹦鹉前爪,动作轻柔而不失迅捷,趁它还没反应过来,已经用显微眼科镊子夹出芝麻大小的一点碎屑,放入透明塑料管中,拧紧盖子。   做完这些,他抬起手指轻轻抚摸过鹦鹉头顶的羽冠,眼底仿佛带了点笑意,“波波真聪明。”   不但敢于保护主人,还知道找警察求助,谁说鹦鹉不能像猫猫狗狗那样通人性?   周茉舒服得咕咕叫,原来当小鸟被信任的人抚摸时是这样的感受,不光是心理上的安全和愉悦,更像是被做了一场深层舒缓spa,多余的羽粉被清理,凌乱的绒羽被梳顺,还有指腹和身体接触时传递过来的温度……   她不停地左右歪头,想把应枢言看得更清楚。哪怕全世界在眼前变得光怪陆离,他依旧是那个最可靠的应主任。   雷星宇站在边上,和冉平小声嘀咕。   “真神了嘿,波波一见我就叨,怎么见到应主任就这么亲?”   说好的应激状态、敌我不分呢?   冉平一脸淡定:“应老师这么好,谁会不喜欢?”   鸟也不例外啊。   应枢言能感觉到波波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趁机掀开它的翅膀,观察体表有无伤口,是否需要处理。   周茉自然十分配合,抓着他的白大褂来回挪动,凑得越来越近,还用鸟喙轻轻碰了一下应枢言的脸,表示友好。   鹦鹉的舌头和发声结构跟人类完全不一样,周茉从附到波波身上开始就只会啊啊大叫,她拼命挤压喉咙,想说出点什么完整的句子——万一指认凶手的时候能用上呢?   系统给的奖励肯定有用,但什么时候能用上你就别管了:)   她吭哧瘪肚憋了半天,第一次发现说话也这么难,仿佛回到了婴儿牙牙学语的阶段。   应枢言不明白这只葵花鹦鹉为何突然与他如此亲近,那双黑葡萄似的圆眼睛滴溜溜地转,仿佛有很重要的话想要告诉他一样。   他也不催促,耐心等待,又伸手轻轻挠了挠它的脖子。   好巧不巧,周茉正觉得嗓子痒痒,就被应枢言恰到好处地搔过,她喉咙一滚,突然蹦出来一句:“老公亲亲~”   周茉:!   不不不你听我解释这不是我说的是波波说的但是现在我就是波波我真的好冤枉……   应枢言:?   他不由失笑摇头,自己刚才竟然真的把这只鹦鹉当成可以沟通的对象。   鹦鹉学舌,这句话肯定是它从主人那里学来的。   “啊啊啊!”   周茉大叫着想要逃离这个世界,刚飞出去没多远,忽然感觉身体一沉。   下一秒,趴在地上的她睁开眼睛。   五分钟附身时间结束了。   波波又变回那只敏感受惊的鹦鹉,居高临下地蹲在屏风上面,脑袋转来转去,仿佛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离那个和自己同样颜色的超级大鸟那么近。   雷星宇捂着肚子已经笑疯了,指着周茉上气不接下气,“哎我天,你刚才怎么没动静啊?有人,啊不是,有鸟要和你抢应主任了!”   他还学着波波的声音,夹着嗓子:“老公~亲亲~”   “别听他胡说。”应枢言转头看向周茉,目露关切,“你怎么了?脸这么红,是不是趴在地上压的?”   突然从鸟眼转回人眼,周茉还有点不习惯,晕乎乎的,她摸了一下滚烫的脸颊,支支吾吾,“没事儿,刚才想事情走神了。”   妈耶,她居然就这么“灵魂出窍”在地上趴了五分钟,幸好刚才大家的注意力都被鹦鹉吸引去了,否则不得以为她心脏骤停,猝死在案发现场?   下次再附到波波身上之前,一定得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存放自己……   破系统,体验卡来的也太突然了吧!   她努力绷紧小脸做出严肃模样。   “魏静媛早年结过婚,没两年就离了,之后对外一直宣称自己是单身。既然如此,波波嘴里的老公是谁?” 第59章 第 59 章:“这个剧组……剧组不干净,有鬼!”   应枢言判断魏静媛的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两点半。   一个大部分正常人都已经陷入沉眠的时间。   周茉来到走廊上,随手抓了一个剧组工作人员问:“206隔壁和对面房间住的都是谁?”   “208没人住。204是女一号姜莹莹,对面203是武导。”工作人员给她指了一遍,又补充:“华哥,就是金启华,他说自己睡眠差,不想被打扰,特意选了走廊最里面的房间220。”   她记得当时分房间的时候,魏姐还好心劝华哥,说尾房不吉利。   华哥只是笑着摆摆手:“如果尾房真的闹鬼,就让它把我吓晕好了,至少还能一觉睡到天亮。”   谁能想到,住尾房的华哥还好好的,魏姐却……   一阵冷风吹来,工作人员连忙抱紧胳膊,慌慌张张地跑了。   周茉又找到武向阳。   “武导,你就住在死者对面,昨晚没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吗?”   武向阳苦着脸摇头,“干我们这行的睡眠都不太好,我睡前习惯喝点小酒助眠,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她环顾左右,压低声音又问:“你和魏静媛认识很多年了,她身边有没有那种……交往亲密的异性,不太方便让外人知道的?”   武向阳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最后摇头。   “警官,我和静媛确实是老朋友,她出道的第一部戏就是我拍的,但是这么多年我们都是各忙各的,其实交情也没那么深……”   周茉笑笑不再追问,换了个话题:“那你认识魏静媛的前夫吗?他们是为什么离婚的?”   “认识,那小子就不是个东西。”   武向阳这回答得很快,眉眼间带出几分恼怒,“他也是个导演,早年我们合作过几部戏,他和静媛还是在我的剧组认识并结婚的。后来听说他接不到活,全靠静媛拍戏养着,还在外面欠了债……总之俩人闹得很不愉快,静媛为了甩掉他赔了一大笔钱。”   “她前夫叫什么名字,现在在什么地方,你们还有联系吗?”   “他叫曹坤,京城人,现在做什么不太清楚,反正不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混了。”   武向阳摆摆手,一副耻于为伍,不愿多提的样子。   周茉合上笔记本,四下张望:“金启华呢?他刚才不是还在这里吗。”   说曹操曹操到,远处传来一阵喧嚣,周茉扭过头,就见金启华扶着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年轻女孩走了过来。   武向阳见状一惊,连忙迎上:“莹莹,你的腿怎么了?”   金启华替她解释:“莹莹早上候场的时候听说魏姐出事,一不留神被道具绊了一下。我刚才陪她去医院看过了,医生说是软组织挫伤,最好静养几天,不要剧烈活动。”   “人没事就好。”武向阳摸了一把脑袋,叹道:“反正现在剧组一时半会儿也开不了工,你这两天就好好休息吧。”   奇了怪了,开机前他明明带着剧组拜神上香,祭品也供得足足的,怎么两个女演员还会接连出事?   周茉站在一旁观察,金启华毫不掩饰自己对姜莹莹的关心,二人之间的互动亲密自然,完全不像是普通同事的关系。   叶蓁不知何时从外面取证回来,凑近她耳边低语:“看到了吧?杂志上说这个姜莹莹是纯新人,之前没有任何作品,却能在武导的新剧里演女一号,都怀疑她和金启华是一对呢。”   周茉小小地哇了一声。   没想到九十年代的娱乐圈八卦就这么刺激了,当红小生为爱力捧素人女友?   二人聊得起劲,谁也没注意到身后魏静媛的房门被风吹开一道缝,波波突然飞了出来,直奔金启华和姜莹莹。   “亲亲~亲亲~”   波波站在金启华手臂上,似乎和他十分熟稔,小脑袋转来转去。   雷星宇怕鸟跑了,连忙追出来查看,听到这句一脸无语,“这鸟怎么见谁都亲啊?”   就看他一个不顺眼是吧?   金启华给波波挠痒,一边解释:“你们听错了,它说的是‘金金’,在叫我名字呢。”   武向阳也道:“去年开始筹备这个戏的时候,我们常去静媛家里聊剧本,波波和我们几个都混熟了。”   魏静媛在剧中饰演的女二号是女主角的小姨,也是男主角工作中的前辈和领路人,波波作为她的宠物,经常要和两个主角打交道,总不能一见到他们就炸毛吧?否则这戏也没法拍了。   “波波胆子很大的,从魏姐家里被带来桦城,住酒店也没有不习惯。而且它很聪明,喜欢和人互动,片场人来人往那么吵闹,它也适应得很好。”   波波在金启华手上走了几步,又跳到姜莹莹怀里,像个被她抱着的小宝宝。   “七月七日长生殿,芳草萋萋鹦鹉洲,凄凄惨惨戚戚,凄凄……”   雷星宇翻了个白眼,“这傻鸟,牛头不对马嘴的瞎背什么呢?”   姜莹莹一边给波波理毛,一边温温柔柔地说:“波波就是一只小鸟,听到哪句学哪句,它能懂什么呀,对不对?”   仿佛听懂她的话一般,波波又开始对着她“亲亲”个不停。   周茉轻轻挑了下眉。   武导说波波是魏静媛养了四五年的鸟,但它跟金启华和姜莹莹之间的互动好像更亲密?   金启华小声问武导:“魏姐死了,波波怎么办啊?她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唉,我已经联系了她的父母,几天后才能赶来。波波……”   周茉闻言抬头,顺势接过话题,“武导,波波作为案发现场唯一的目击证鸟,我们需要把它带回去配合调查。”   武向阳瞪大眼睛:“警官,你跟我开玩笑呢?波波它就是一只鸟啊,难道它还能认出凶手不成?”   “为什么不能呢?”   周茉轻轻翘起唇角,不动声色观察着几人的反应。   “我们从波波的爪子上采集到了疑似凶手的皮肤组织,合理推测波波为了保护主人,袭击了凶手。”   “真的假的?”三人脸上的惊讶如出一辙。   武向阳感慨不已,“我只知道狗会护主,没想到鹦鹉也可以。可惜……”   可惜这要是剧本里的内容,而不是血淋淋的现实该多好。   ……   初步勘察现场结束后,警方又在魏静媛房间里找到了鸟笼,配好的鹦鹉粮,还有杂七杂八的各种用品,通通打包带走。   武向阳还在担心波波不会轻易跟着这群陌生人走,结果周茉嘬嘬两声,波波就从姜莹莹怀里飞出来,顺着她打开的笼门乖乖钻了进去。   周茉拎起鸟笼,对他点点头:“武导放心,我们一大队全体都会照顾好这只目击证鸟的。”   离开酒店时,还在楼下碰到了壮壮和它的训导员,一人一狗刚刚结束今天的运动量,壮壮吐着舌头,亲昵地和一大队成员挨个打招呼。   叶蓁走在后面,偷偷举起相机给周茉拍了一张。   这不就是现成的“左牵黄右擎苍”?   ……   “魏静媛,女,三十六岁,职业演员,今天上午十点四十分被发现死于丽辉酒店206房间。死因为背部中刀,失血过多,死亡时间约为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   黑板中间贴着一张从杂志上剪下来的魏静媛的剧照,黄建海用笔头点了两下,继续说:“现场没有激烈搏斗和翻找财物的痕迹,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极大。情杀,还是仇杀?大家讨论一下。”   雷星宇抢答:“魏静媛是来桦城拍戏的,人生地不熟,活动范围只有片场和酒店,嫌疑人一定在剧组里。”   “那也不一定,万一是她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前夫曹坤找过来了呢?”   这回轮到周茉杠他了,她简单概括了一下和武向阳的对话,却话锋一转。   “但我觉得武向阳在撒谎。他们相识多年,又是二次合作拍戏,他一定了解魏静媛的感情状态,但出于某种原因选择了替她隐瞒。”   何冰轻咳一声,了然道:“要么是对方的身份地位敏感,不方便提及。要么就是对方已有家室,魏静媛属于第三者插足,那他就更不好说出来得罪人了。”   女明星的花边新闻,大多逃不开这两种。   雷星宇冷哼,“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遮遮掩掩的,他就不想早点抓住凶手吗?”   周茉一摊手:“魏静媛是死了,但武导还要在这个圈子里面混啊。”   “我问过剧组里一些工作人员,他们都说魏静媛性格很好,从不仗着自己资历老就耍大牌、难为人,在圈里的风评一向不错,没听说她有什么仇家。”   何冰道:“而且武导这部戏才开拍没几天,以她的性格更不像是能和人发生矛盾,而且激烈到要杀人的程度。”   “所以还是要先弄清楚魏静媛的感情状态。”黄建海拍了下手,“排查她的社会关系,再想办法联系京城那边,问问她前夫曹坤最近都在干什么。”   尸检报告和技术科的痕迹鉴定都还没出来,警方目前掌握的线索十分有限。   黄建海简单给大家分了一下任务,拧着眉毛:“我再去找一趟武向阳……”   “黄队,不用那么麻烦。”   周茉走到窗户前,指着分局对面那个鬼鬼祟祟徘徊的身影,笑道:“现成的证人已经送上门了。”   十分钟后,一个脖子上挎着相机,贼眉鼠眼的中年男人被“请”进了一大队办公室。   “从酒店一路跟到这里,外面挺冷吧?”   周茉给他接了杯热水,语气平和,拉家常一般,“你是哪个单位的?”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   《影视明星沙龙》通讯记者邹文斌。   下面一行小字是杂志编辑部地址,在京城。   “警官,这是我们最新一期的杂志。”   做完自我介绍,他从背包里取出一本花花绿绿的彩印杂志,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文章末尾的小字,“邹文斌就是我,如假包换。”   彩页上硕大的文章标题十分显眼——《玉女偶像被拍到深夜出入富豪别墅,经纪公司紧急辟谣》。   周茉:……   她清清嗓子开始问话:“你是为了武向阳导演的新剧特意追过来的吧?这几天蹲在酒店外面,有没有拍到什么大新闻啊?”   邹文斌眼珠一转,“警官,你找我是想问魏静媛的事儿吧。我听说她半夜三更死在自己房间里,你们都查到了什么?现在有没有怀疑对象?”   说话间他已经飞速掏出了小本子和圆珠笔,只等周茉开口,分分钟就能抢上杂志封面。   “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周茉眼睛一瞪,板起脸做凶狠状,“配合警方办案是每个公民的义务,少跟我讨价还价。”   邹文斌被唬了一跳,本以为这小女警面嫩好欺,没想到还是个硬茬子。   他不敢再拿乔,老老实实交代:“好吧,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无非是魏静媛的感情生活,她平时和什么人关系亲密,在圈里有没有仇家之类的吧?”   还挺上道,不愧是资深狗仔。周茉满意地敲敲桌面,“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其实我一直怀疑魏静媛和武向阳有一腿。”   邹文斌开口就是王炸,“魏静媛以前是在百货公司站柜台卖化妆品的,后来去了南方发展,陆陆续续试镜过一些小角色,直到八年前被武向阳选中,拍了人生第一个女主戏,才算是在圈里站稳脚跟。”   他冲周茉暧昧地挤眼睛,“你说这俩人之间要是没点什么特殊关系,武导凭什么选她当女一号啊?”   周茉反问:“你有证据吗?”   邹文斌:“……那倒没有。”   “没有证据就别瞎说。”周茉白他一眼,“说点儿有谱的。”   “是你非要问我的,我又不是警察办案还讲证据……”邹文斌嘟囔了几句,继续道:“反正后来两个人再没合作过。但是我仔细研究过魏静媛的履历,她参与的电影和电视剧,多多少少都和武向阳沾点关系。这个圈子其实很小的,武导成名早,人脉广,从指头缝里漏点资源给魏静媛,也足够她闯出名堂了。”   “所以你觉得武向阳是在避嫌,偷偷给魏静媛塞资源?”周茉问:“那为什么这次两个人又突然公开合作了?”   “我也想知道啊,所以我才千里迢迢来桦城嘛。”邹文斌一直捧着杯子,等到水没那么烫了,赶紧喝了一大口,“你们这边可比京城冷多了,冻死我了。”   热水下肚,他舒服地喟叹一声,冲周茉挑挑眉毛:“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拍到魏静媛的金主——就是这部剧的投资商,海茂集团的杜总!”   他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取出几张照片,“警官,我这可是独家一手爆料,连我们主编都没看过呢,你小心点啊。”   周茉终于被他勾起好奇心,配合地捏过照片一角,才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这么糊?”   “有就不错了!”邹文斌像是被她刺激到一样,振振有词,“我在酒店对面蹲了好几宿,才拍到魏静媛和杜总在房间里幽会……你看看,这个长头发的是她,穿浴袍的是杜总,俩人都抱在一起啃上了,还说没有关系?”   周茉看了一眼照片右下角自带的日期,“这是魏静媛遇害前一天拍到的?杜总也来桦城了?”   “对啊,这不是剧组刚开机,他过来看看情况,就住在丽辉酒店顶层总统套房。”   邹文斌故意卖了个关子,贼兮兮道:“而且杜总是和他老婆一起来的。你就说他胆子大不大吧,老婆就住在楼上,他还敢下来幽会小情人……”   ……   会议室的黑板上又多了两张照片。   海茂集团总经理杜成,以及他的妻子于明珍。   “魏静媛遇害前一晚,邹文斌拍到她和杜成在酒店房间内幽会。”   周茉把那张糊得只剩像素点的照片也贴上去,“我又查了魏静媛最近三年拍摄的电影电视剧,多多少少都有海茂集团的投资,而且她本人在京城和沪市的两处房产都是海茂集团名下开发的楼盘。”   “金屋藏娇啊。”雷星宇打了个响指,“所以真正在背后捧魏静媛的不是武向阳,而是这个杜成?”   “至少最近几年是这样。”周茉点头,“武向阳那天没说实话,大概也是不想得罪金主,不然他这部戏还能不能继续拍下去都是未知数。”   “那杜成的妻子于明珍就很有嫌疑了啊。”雷星宇分析,“跟小三住在同一间酒店,丈夫还半夜下楼和人家幽会,是可忍孰不可忍……哎,那个邹记者就没拍到魏静媛遇害当晚的情形吗?”   周茉叹了口气,“他拍到魏静媛和杜成幽会,一激动就喝了两瓶酒庆祝,结果把自己放倒了,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   完美错过了魏静媛遇害当晚的情形。   一大队全员齐齐叹气,该说他运气好还是不好呢?   黄建海拍板,“周茉,你和雷子再去酒店,找杜成夫妇问话,重点核实二人的不在场证明。”   说完他端起搪瓷缸灌了一大口茶水,突然脸色一变,哇地吐出一大口,“什么玩意儿?”   雷星宇眼尖,凑过去一看笑出了声,“师父,波波又往你水杯里拉屎了!”   黄建海脸色如打翻了颜料桶,捂着喉咙跑出去,没一会儿走廊上传来阵阵干呕。   “杀人了!救命啊!”   波波大叫着飞进会议室,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捂住杯子,一脸警惕地盯着它。   周茉无可奈何地伸出手,“波波,过来。”   波波在她手臂上站稳,下一秒突然张开双翅,摇头晃脑,用力扑腾,黄色羽冠炸开,真如一朵葵花般,“哈哈哈哈哈——”   “又来了……”雷星宇一边捂水杯一边捂耳朵,满脸写着生无可恋。   也没人告诉他这种鸟嚷嚷起来就像一头大叫驴啊!   简直就是个人来疯,精力充沛,一天天使不完的劲儿,到处搞破坏,而且飞得高还抓不着。   把它关进笼子里吧,它还会越狱,铁钳似的鸟喙格外灵巧,加了几道锁都能拧开,一不留神就让它溜出来,然后随机挑选一个倒霉蛋的办公桌开始狂啃,藏在柜子里的零食水果也难逃毒手。   不光如此,这小玩意儿还特别记仇,黄建海就是逗了它一回,故意抢走它剥好的砂糖橘,它就开始疯狂报复,逮着机会就往他杯里拉屎……   周茉哄着波波发泄完精力,带着它和雷星宇再次来到丽辉酒店,直奔顶楼。   杜成刚一打开门,波波就飞到他肩头。   “老公亲亲~”   他脸色一变,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两位警官,找我有什么事吗?”   一边抬手试图将波波从自己身上推下去。   周茉微微一笑,“杜总好像和魏静媛养的鹦鹉很熟啊?”   “是,是吗?”杜成眸光闪躲,心虚似的辩解,“这只鸟就是人来疯,跟剧组里的大家都很熟悉,也不光是我一个人……”   “杜成,你在和谁说话?”   身后传来一道女声,房门被整个拉开。   波波突然朝于明珍扑过去,大力拍打翅膀,对她又扑又咬。   “啊啊啊!死鸟快滚开!”   于明珍尖叫着挣扎着,杜成也赶紧过去帮忙。   推搡之间,周茉清晰地看到她脸颊和脖颈有几道细长的伤口,已经结痂。   几人合力,好不容易才将发狂的波波塞回笼子,周茉将笼子外面的保温罩盖回去,给波波营造一个黑暗的环境稳定情绪。   她走到于明珍面前,语气严肃:“于女士,魏静媛养的鹦鹉为什么会主动攻击你,你和她之间是否发生过激烈的冲突?魏静媛遇害当晚,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于明珍的头发被波波啄得乱七八糟,看起来十分狼狈,听到这句话她惊讶地瞪圆眼睛。   “你这话什么意思?怀疑我杀了那个小贱人?”   她冷哼一声,“没错,我那天晚上是去找过她,警告她安分一点,一个戏子而已,真以为杜成和她是真心的吗,玩玩罢了。”   结果她才甩了魏静媛一巴掌,那只死鸟就跟疯了一样冲上来,差点没啄到她的眼睛。   周茉微微蹙眉,“你是几点去房间找她的?当时走廊上有没有其他人见过你?”   “大概一点半。”于明珍没好气道:“我就是怕被人撞见才特意选在这个时间过去,又不像他那么不要脸。”   说着她狠狠瞪了杜成一眼,“都是你惹出的好事!要不是为了顺道去大黑山还愿,我才不跟你来呢。”   谁能想到她前脚从魏静媛房间离开,一小时后她就被人害死了?   杜成气恼归气恼,还是得跟妻子站在一起,“警官,我能给明珍作证,她那晚下楼不到十分钟就回来了,还被波波抓伤了脸……对了,我给酒店前台打过电话,让他们送个药箱上来,你们可以查通话记录,还有当晚值班的前台都能作证。”   雷星宇和周茉从套房出来,叹了口气:“还以为这两夫妻其中一个是凶手呢,结果一下子又被排除嫌疑了。”   “不急,一个一个来,京城那边不是还在查曹坤的下落吗?”   二人往楼下走,才到二楼就听见走廊上一阵喧闹。   “又怎么了?”   雷星宇好奇地跑过去看,只见姜莹莹的房门敞开着,她趴在金启华怀里哭,脖子上一圈红红的勒痕。   “启华,我们走吧,不拍了,这个剧组……剧组不干净,有鬼!”   姜莹莹小脸煞白,泫然欲泣,“魏姐已经被她害死了,下一个会不会就是我?”   在笼子里安静了一路的波波突然闹腾起来,扯着嗓子大喊:“七月七日长生殿,凄凄惨惨戚戚,凄凄……凄凄!”   雷星宇不由打了个冷颤。 第60章 第 60 章:世界上没有鬼,只有装神弄鬼的人。   波波不愧是大叫驴来着,一时间走廊上回荡着它凄厉嘲哳的叫喊,和姜莹莹的低声啜泣彼此呼应,越发增添了几分诡谲阴森的气氛。   雷星宇后背起了一层冷汗,默默又往周茉身边挪了几步。   周大仙,百邪不侵!   周茉已经从剧组工作人员口中得知了来龙去脉——   大约十分钟前,金启华来找姜莹莹,敲门敲了半天也没人应,不由着急起来,一边用力拍门一边大喊,很快就把其他人都从房间里惊动出来了。   要知道,姜莹莹隔壁就是魏静媛的房间,而她前两天才死在里面,同样也是房门反锁无人应答。   金启华担心女友安危,情急之下破门而入,就看到姜莹莹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脸色涨红,仿佛在遭受极大的痛苦。   等她终于被金启华摇晃着醒来,却哭着扑到他怀里,大喊有鬼一直掐她的脖子。   “我们都亲眼看到了,她脖子上那道红印是刚刚突然出现的,这不是鬼手是什么?”   胆小的工作人员吓得瑟瑟发抖,要不是碍于导演还在这儿站着,怕是已经冲回房间,打算收拾东西连夜逃跑了。   武向阳脸色也很难看,但他的注意力没有放在房间里互相安慰的小情侣身上,而是死死盯着周茉手里的笼子。   “波波,它刚才在喊什么?”   “背诗啊。”雷星宇不明就里,随口回答,“这破鸟儿,知识都学杂了,上句不接下句,就会七七八八的乱背。”   武向阳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仿佛要确认什么,不停向雷星宇追问:“七七,它是不是一直在喊七七?”   “是吗?也可能是‘亲亲’吧?”   随着波波安静下来,雷星宇也找回了几分胆量,反过来安慰他:“波波就是一只鸟,梦到哪句说哪句,你怎么还当真了?”   “你说得对,可能是我太疑神疑鬼了。”   武向阳抹了一把脑袋,挤出一个敷衍的苦笑,“剧组接连出事,每停工一天,烧的都是投资人的钱,我这实在是……”   雷星宇免不了安慰几句:“这个剧在我们领导那里挂了号的,警方一定会尽快抓住凶手。”   武向阳板起脸给剧组下了封口令,“赶紧都回自己房间待着去,规矩你们都懂,不许乱说话啊。”   众人喏喏应是,走廊上很快又恢复了寂静。   周茉一直站在门口,等姜莹莹的情绪平复了几分,才走进房间。   “姜小姐,方便单独聊聊吗?”   金启华抬头,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刚要拒绝,就被姜莹莹打断。   她虚弱地摇摇头:“没事的,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再说周警官是警察,一身正气,和她待在一块,我更安心。”   “好,我就在外面等着你。”金启华起身向外走,经过周茉身边,压低声音带了些恳求:“莹莹刚才受了惊吓,一时神志不清才会乱说话,你们……”   周茉微微颔首:“放心,我们只是想再了解一下魏静媛遇害当晚的一些细节。”   房门关上,雷星宇拿出笔录本。   周茉将波波从笼子里放出来,姜莹莹一看到它,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将波波抱在怀里,轻柔地梳理着它的羽毛,一边问她:“波波这几天没给你们惹麻烦吧?”   “麻烦可不少。”周茉故作苦恼,“我们队长已经喝了好几次‘鸟屎香’了。”   雷星宇也跟着帮腔,历数波波的“罪行”,姜莹莹越听越想笑,又觉得这样嘲笑警察不太好,只好假装轻轻打了波波一下。   “坏鸟。”   “亲亲~”   波波亲昵地蹭着她的脸颊,周茉顺着视线望过去,“能让我仔细看看吗?”   姜莹莹轻轻点头,将毛衣领口往下扯了扯,露出原本白皙纤长的脖颈,如今遍布一圈红肿痕迹,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周茉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疼吗?有什么感觉?”   “就是感觉喘不上气,很难受,想喊喊不出来,想睁眼也睁不开。”   姜莹莹身子瑟缩了一下,心有余悸道:“要不是启华及时冲进来把我叫醒,我真的以为自己要被鬼手掐死了。”   周茉连声追问:“你怎么判断是鬼手?你见到鬼了?它长什么样?”   “就是,就是一团影子,头发长长的,脸上白白的,七窍流血……”   姜莹莹蹙着眉头,仿佛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其实我那天在片场受伤,根本不是像启华说的那样不小心扭到脚,而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突然推了我一把。是启华不让我说的,他说魏姐刚刚被害,我又遇到这种怪事,如果让剧组的人知道了,这部戏很可能就彻底没了。”   她叹了口气:“这是启华好不容易为我争取来的机会,我不想就这么错过了。警官,请你一定要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好吗?”   “原来八卦杂志写的是真的。”周茉仿佛和她闲聊一般,“你和金启华是怎么认识的?”   姜莹莹露出一个羞涩甜蜜的微笑:“我们俩都是首都戏剧学院的,启华比我大几级,去年他回母校看毕业大戏,我演女主角,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周茉恍然大悟,原来姜莹莹也是科班毕业,不是她以为的纯素人。   看得出来,演技确实不错。   她又问:“你和魏静媛的房间挨着,她出事那晚,你就没听到任何声音?波波呢,它闹腾起来可是很吵的。”   “其实……我那天晚上不在房间。”姜莹莹似乎更不好意思了,声音小小的,“我在启华那里,他特意挑了走廊尽头的尾房,就是不想被人看到我们在一起,毕竟我们还没结婚嘛。”   她抓着周茉的手摇晃了两下,水汪汪的大眼睛仿佛会说话。   “警官,千万要替我们保密哦。”   离开前,周茉提出能不能在房间里参观一下。   姜莹莹大方点头,“你随便看。”   周茉在房间里溜达了几圈,最后走到窗台前,将窗户拉开,探出大半个身子向外看。   隔壁就是魏静媛房间的窗户,两扇窗子之间大概相隔三米,中间有一根直通楼顶的排水管,被漆成和墙面同样的砖红色。   周茉目测了一下,假如以她的身手,想从这扇窗爬进魏静媛的房间里应该不难。   但姜莹莹身材娇小纤瘦,看起来就是个软绵绵的普通姑娘,她有这个体力和胆量吗?   话是这么说,但她扭伤脚踝的时机是不是也太巧了一点?   心头怀着诸多疑问,但周茉脸上并没有表露出分毫,还安慰了姜莹莹两句,让她不要多想,好好休息。   回去的路上,雷星宇一直问个不停。   “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难不成剧组真的闹鬼了?”   周茉没好气地敲他脑袋:“纪律,纪律要不要了?”   他不服气地反驳:“但是姜莹莹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还有她脖子上那一圈手印,总不是假的吧?”   周茉哼了一声:“演得挺像,但是还不到火候。”   毕竟没有谁比她更了解,差一点被勒死是什么感觉了。   她对雷星宇说:“你知不知道有的人天生体质就比较敏感,哪怕是一不小心磕着碰着哪里,就会在身上留下明显的淤痕。”   无论是在片场被鬼手推倒,还是在房间里被鬼压床掐脖子,全都是姜莹莹的一面之词,她想怎么编都可以。   “可是她为什么要撒谎?”雷星宇一个激灵,“难道是她杀了魏静媛,谎称闹鬼,洗清罪名?”   周茉语气揶揄:“哟,你今天怎么不怜香惜玉了?”   到底是专业演员,姜莹莹趴在金启华怀里低低啜泣的时候,那叫一个我见犹怜,周茉都差点心动了。   “吃一堑长一智,你真当我傻啊?”雷星宇斩钉截铁,“我已经不会再被女人的眼泪迷惑了!”   张无忌他妈说得对,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直到车开进分局大院,雷星宇还在那里脑洞大开。   “如果真是姜莹莹杀了魏静媛,动机呢?她已经是女主角了,跟魏静媛这个女二号又不冲突……难道是魏静媛看上了金启华,她要捍卫自己的爱情?”   那个京城来的记者邹文斌可没少给他们爆料,说魏静媛明面上知性优雅大方,其实私生活特别混乱,不光是武向阳、杜成,还跟很多合作过的男演员都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你少听他胡说八道吧。”周茉一脸无语,摇头,“他就是个捕风捉影的狗仔,为了博眼球不择手段的。”   二人回到一大队办公室,正好碰上黄建海,手里拿着新出炉的尸检报告。   “杜成夫妇有不在场证明?”他点点头,“正好,应主任根据死者伤口形状做了模拟,依照下刀的角度和力度,结合魏静媛的身高判断,凶手应该是身高在170-175之间的成年男性。”   “杜成一米八,于明珍一米六出头。”雷星宇说完自己摇头,“这俩都不符合条件啊。”   还有姜莹莹。周茉在心里补充。   她和于明珍身高相仿,同样可以排除嫌疑。   但周茉还是觉得她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师父你都不知道,我们去的时候正赶上剧组闹鬼了!”   她正低头思考的时候,雷星宇已经竹筒倒豆子,手舞足蹈地形容了一番。   “……但是周茉说都是假的!”   眼看黄建海的脸色越来越黑,雷星宇终于聪明一回,飞快补上后半句:“她说世界上没有鬼,只有装神弄鬼的人。”   “这还差不多。”黄建海收回拳头,活动了一下关节,叮嘱他:“别听他们的鬼话,破案要讲事实,讲证据。”   周茉回过神来,问他:“找到曹坤的下落了吗?”   “没有。首都警方找到他家里,邻居说他已经一礼拜没回来了,还提到最后一次见到他时,曹坤脸上喜气洋洋的,邻居开玩笑问他是不是发财了,曹坤没有否认。”   雷星宇嘟囔了句,“发财?他一个无业游民街溜子,能上哪儿发财去?”   ……   剧组里没有秘密,尽管武向阳下了封口令,姜莹莹撞鬼的事还是在工作人员之间悄悄流传开来。   消息自然也瞒不过住在顶楼的金主爸爸,武向阳被杜成叫过去骂了个狗血喷头。   “一周,我最多再给你们一周时间,如果剧组不能复工,那就原地解散,滚回家吃自己去吧!”   武向阳心里叫苦不迭,他难道不想早点复工吗?可破案是警察的事,你有本事去给警察下最后通牒啊?   “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说不定霉运都是你带来的,非要捧那个女人……”   他骂骂咧咧下了楼,正好碰上老搭档,剧组的副导演刘勇。   “武哥,晚上咱们哥几个喝一杯?”   武向阳正想借酒浇愁,便答应下来。   桌上一共六个人,都是跟他合作多年的老兄弟了,知根知底。   酒过三巡,话匣子一开,刘勇大着舌头嚷嚷:“拍了这么多年戏,以前总听说谁谁剧组里不干净,没想到这次让咱们也遇上了。”   武向阳没接茬,心事重重地一杯接一杯灌着自己,突然被刘勇拉住胳膊,神神秘秘凑过来,“武哥,白天你也听到了吧?魏静媛养的那只鸟儿,它一直喊着七七,七七……”   “瞎扯,你听错了,它说的是亲亲。”武向阳脸色一变,想也不想地否认,还搬出雷星宇的话来反驳他,“一只胡说八道的学人鸟而已,胡乱喊了两嗓子,你还当真了?”   刘勇哼了一声,“别的我能听错,但这句绝对没错,它喊的就是七七!”   “勇哥,你跟武哥打啥哑谜呢?”另一个跟了武向阳四五年的摄影师好奇地问,“七七是个人名吗?是谁啊?”   刘勇显然已经喝醉了,捏了一颗花生米慢悠悠开口:“七七啊,那可是个大美人……”   “刘勇!”武向阳怒喝一声,喊他大名,带了几分警告,“喝了二两马尿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当年的事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   话音未落,只见刘勇整张脸突然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眼睛直往上翻,双手胡乱抓着空气。   “勇哥,勇哥你咋了?”摄影师刚想去扶他,刘勇已经踉跄着摔倒下去,身子弓起,捂着肚子哇哇吐了一地。   他头上脸上全是汗,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上面沾满了呕吐物,哆哆嗦嗦抬起手,“我,我喘不上气,救命……”   “怎么回事啊?快,快叫救护车!”   另一个人冲到床头柜前,抓起座机话筒,哆嗦了好几下才按对号码,打到前台。   “啊!”刘勇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双手胡乱挥舞,“别过来,别杀我,我没害你,我……”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嘴唇变紫,眼神涣散失焦,抽搐几下后彻底没了声息。   所有人都呆住了,武向阳壮着胆子上前探了一下鼻息,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耳边还回荡着刘勇撕心裂肺的叫喊。   “先生,先生请问您那边出了什么事吗?”听筒里传出前台小姐焦急而不失礼貌的催促。   握着电话那人打了一个冷战,语无伦次道:“我要叫救护车,不对,我要报警!死人了!”   ……   晚上十一点半,一大队再次来到丽辉酒店,每个人脸上都写满凝重。   魏静媛遇害后还不到72小时,剧组里就又死了一个。   周茉一进房间就闻到一股酒味混合着呕吐物的酸臭气息,折叠桌上摆满酒菜,此刻已经混作一团,汤汁横流,一片狼藉。   死者刘勇仰面倒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发紫,神色惊恐,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余下五人,包括武向阳在内,全都挤在房间最里面的沙发上,几个大男人叠罗汉似的互相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如鹌鹑。   黄建海走进去给他们做笔录,“……你们说,刘勇好好地喝着酒,突然就栽下去不行了?”   武向阳刚要点头,身旁另一个人大声否认:“不是!”   黄建海朝他看去,就听那人颤声道:“勇哥死前大喊着别杀我,不是我害你之类的话……有鬼,一定有鬼,勇哥就是被鬼吓死的!”   不然大家都喝了一样的酒,吃一样的菜,怎么偏偏就他出事了?   黄建海想翻白眼,又忍住了。   他算是明白周茉今天过来时的感受了,这帮拍戏的怎么一个比一个迷信?这觉悟还不如他隔壁裹小脚的三大娘呢。   他把笔录本往何冰手里一塞,丢给他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转身回到尸体旁边。   应枢言半蹲在地上,眸光专注,戴着手套正扒开死者的瞳孔检查。   “死者全身无明显机械性损伤,无扼颈、捂压口鼻形成的约束性痕迹,尸斑呈暗紫红色,眼睑结膜可见散在针尖状出血点。现场呕吐物有明显乙醇气味,初步判断为急性酒精中毒引发的某种心脏疾病,进而导致猝死。”   说完他又摇了摇头,“但根据其他人的证词,死者酒精中毒发作的速度太快了,不排除有其他毒物作用,需要拉回去做进一步解剖和毒理化验。”   黄建海心下了然。   要么是这个叫刘勇的是个心脏不好的酒蒙子,运气不好把自己给喝死了。   要么就是他被人下了毒。   “把桌上的酒菜都一并带回去化验。”他吩咐了一句。   另一边,何冰还在问话。   武向阳从警察赶来以后就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反应迟钝,一句话要重复好几遍他才能听清。   “刘勇身体一直很好,没听说他有心脏病啊。”武向阳喃喃,“而且他酒量也不错,一次能喝两斤白的,啤酒更是论箱来,怎么就……”   一颗心直直下沉,坠入不见底的深渊。   三天死了俩,他筹备了一年多的这部戏算是彻底完蛋了。   不不不,只是新戏流产也就罢了,就怕他也……   走廊上挤满了人,连楼上的房客都被惊动了,围在警戒线前伸长脖子看热闹。   有耳朵尖的客人突然侧过身子,疑惑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好像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他伸手一指,众人下意识地跟着噤声,齐刷刷地望过去。   那是,魏静媛生前住过的206房间!   “那天起/你对我说/永远的爱着我/千言和万语/随浮云掠过……”   一阵幽怨的,如泣如诉的歌声渐渐飘了出来,空灵缥缈,还带着微微卡顿的失真感,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来了,她又来了……”   姜莹莹颤抖着躲进金启华怀里,她刚刚为了洗澡方便扎了个丸子头,此刻恰好把脖颈上深红色的淤痕全部展露出来,仿佛在无声提醒众人,她也是受害者,只是运气好侥幸逃脱了而已。   而运气不好的那个……现在还在武导房间里躺着呢。   所有人都被这夜半歌声吓得瑟瑟发抖,可又觉得人多能壮胆,越害怕越想看,哪怕捂着眼睛也不肯后退半步。   这时周茉从对面房间走出来,毫不犹豫地打开206房门,摸到门旁开关,用力按下。   房间内瞬间灯火通明,门口地毯上还来不及清理干净的暗褐色血迹,触目惊心。   “装神弄鬼。”她环视房间一周,语气平静而冰冷,“有本事就出来见我。”   歌声戛然而止,房间内又恢复了安静,唯有白色纱帘随风飘动。   周茉眸光一凝,快步走到窗台前查看。   她记得那天结束勘察离开房间之前,窗户明明是关上的,如今却被开了一道缝。   案子还没破,现场必须维持原状,酒店也不可能派保洁进来打扫。   周茉沿着窗沿缝隙一寸一寸查找,终于被她发现卡在窗缝里的一丝不起眼的灰蓝色纤维。   她戴上手套,小心地将这根衣丝装进证物袋,回头喊了一声韩江。   “韩哥,进来抓鬼。”   十分钟后,韩江在床垫下面拆出一个类似电路板的装置。   周茉拿在手里摸索了半天,在背面找到一个凸起似的开关,轻轻一拨。   幽怨缥缈的歌声再度响起。   她拿着这个小型录音设备来到走廊上,对围观的客人和剧组成员微微一笑。   “各位,鬼在这里。一切都是凶手的阴谋,目的就是掩盖他的罪行!” 第61章 第 61 章:“她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女演员。”   恐惧往往来源于未知和想象。   围观的房客们好奇地盯着周茉手里的那个小装置,恍然大悟。   “嗐,这事儿整的。”   “这凶手太缺德了吧,不光杀人,还想吓唬我们这些活人?”   “多亏这位警察同志,否则我今晚都要不敢睡觉了。”   周茉稍稍抬高手臂,让后排的房客也能看清楚。   “大家不要惊慌,不信谣,不传谣,鬼神之说更是无稽之谈。”   她一边安抚众人情绪,一边不动声色观察他们的反应。   “要相信政/府,相信警方,我们一定会尽快侦破此案,给大家一个交代。”   恐惧的气氛逐渐消散,众人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女警,一双大而圆的杏眼明亮有神,比走廊上的壁灯还要闪亮。   她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沉稳有力。更不用说还是第一个冲进“闹鬼”房间的人,临危不惧,一身正气。   “说得好!”   不知道谁带头叫了一声好,走廊上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掌声。   大家使劲儿拍着巴掌,仿佛要用这响亮的团结驱散心中的阴霾。   周茉先是一愣,后知后觉勾起一抹羞赧浅笑,连忙抬手示意众人停下,又好言好语地劝说:“已经很晚了,请大家各自回房休息,以免影响警方工作——对了,如果有谁今晚看到可疑人物在附近出现,请及时向我们提供线索,谢谢大家。”   众人纷纷应好,三三两两散去。   周茉悄悄松了口气,一回头就见黄建海和何冰看热闹似的杵在门口,冲她竖起大拇指。   “干得不错。”   幸好周茉当场戳穿凶手装神弄鬼的阴谋,否则还不知道要被围观群众传成什么样子。   周茉连忙小跑过去,将录音装置和她在窗台缝里找到的衣物纤维交给二人。   “有新线索?”黄建海眼睛一亮,看清之后叹了口气,“这个颜色的衣服太常见了,满大街都是。”   “有总比没有强。”何冰安慰,“回去交给技术科,说不定能分析出更多痕迹。”   房间内,应枢言已经做完初步尸检,正指挥冉平和另外两个实习法医将刘勇的尸体装进袋子。   他起身向外走,经过黄建海身旁时停下脚步,“黄队,我们先带尸体回去,有新的发现会及时通知你们。”   “哎,辛苦你们了。”黄建海热情回应,心里暗爽。   要不怎么说朝中有人好办事呢,不用排队苦等尸检报告的日子真是太美好了。   应枢言轻轻颔首,趁着冉平他们要抬尸袋出门,几人纷纷避让时,他不经意地靠近周茉身边,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叮嘱:“我先回去,有事随时来楼上找我。”   周茉只来得及点了个头,他已经迈开长腿大步走远,雷厉风行地上车离开。   想了想,她走到走廊另一头,对姜莹莹温言询问:“你还好吗?别怕,都是凶手的诡计而已。”   姜莹莹勉强扯出一个笑脸,“是啊,幸好有你在,否则我还以为真的是……”   金启华用力揽过她肩膀,仿佛好奇一般询问:“周警官,刘导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武导他们几个也说是闹鬼啊?”   姜莹莹虽然害怕,可也壮着胆子竖起耳朵。   “具体死因还要等尸检报告。”周茉答得滴水不漏,“总之肯定不是闹鬼,你们大可放心。”   “那就好。”金启华松了口气,笑道:“我送莹莹回房间,就不打扰你们工作了。”   “慢走。”   周茉望着二人互相依偎着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转身折返,追上大部队,拿着刚才从刘勇身上找到的钥匙,去搜查他的房间。   “嚯,真是个酒蒙子。”雷星宇一进门就捂住鼻子,嘟囔:“不会真是把自己喝死的吧?”   地上胡乱丢着几个空酒瓶,床头还摆着一瓶未开封的二锅头。   周茉环视一圈,直奔垃圾桶,屏住呼吸掏出几团纸巾后,在最下面发现一个空药瓶。   她戴着手套小心翼翼拿起来,标签上贴的全是外文,看起来像是复合维生素之类的保健品。   拧开瓶盖,里面是空的,但瓶底还有一些残留的白色粉末。   周茉将空药瓶装进证物袋,等下带回去一并交给技术科化验。   一通忙碌下来已经接近凌晨两点,黄建海看大家都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挥挥手道:“雷子把物证送回局里,其他人各回各家,明早准时来上班。”   “是。”雷星宇没有异议,今晚本来就是他值班。   黄建海和何冰一边走一边低声讨论。   “等尸检报告出来,确定刘勇的死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如果是人为,和杀死魏静媛的凶手是不是一个人,再寻找这两名死者之间的共通点……”   周茉跟在二人身旁,突然停下脚步,抬手一拦。   她飞快小声说了一句:“武向阳在前面。”   训练有素的一大队警员们立刻屏息收声,齐刷刷挤在楼梯拐角后面,混乱中不知道谁被踩了一脚,表情扭曲也一声不吭。   周茉悄悄探出一只眼睛,看到武向阳和值班前台说了几句话后就急匆匆出了门。   她立刻拔腿冲向前台,“刚才他找你说什么?”   前台吓了一跳,连忙答:“他问我知不知道附近哪里有卖殡葬用品的……”   她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武导刚住进酒店的时候多风光多气派啊,可是刚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双眼遍布血丝,一边说话一边疑神疑鬼地频频回头,真是……   前台眼巴巴地望着突然冲出来的这群人,“警察同志,我们酒店不会真的闹鬼了吧?”   “哪来的鬼?”黄建海斩钉截铁,“分明是他心里有鬼。”   何冰把韩江和小张叫到旁边,“你俩今晚再辛苦一下,留在酒店外面盯梢,看看武向阳到底要干什么。”   ……   半小时后,丽辉酒店东边三百米的十字路口。   武向阳抱着一摞纸钱鬼鬼祟祟跑过来,早春的夜里依旧寒凉,他却跑得满头大汗。   马路对面树丛后的一辆车里,韩江叫醒小张,“他回来了。”   小张立刻揉着眼睛坐起来,炯炯有神地盯着对面。   街道上空荡荡的,唯有路灯的昏黄光线照亮下方的一小片区域,周围都是浓雾般的漆黑。   武向阳四下寻觅,好不容易找到一根趁手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但没画完,在朝北的方向留了个缺口。   然后他掏出一个打火机,先点燃几张散钱丢在圈外,权当给孤魂野鬼的买路钱。   做完这些,他把剩下的一大摞纸钱全都堆进圈里,哆哆嗦嗦点燃。   “刘勇刚死,他就烧上纸了?”小张自言自语,“这么快,他能收到吗?”   “过去看看。”韩江已经拉开车门,悄无声息向马路对面靠近。   小张连忙跟上。   此时武向阳已经点着了圈里的纸钱,火光纷飞,他不停用树枝扒拉着,嘴里念念有词。   “冤有头债有主,七七啊,静媛和老刘都被你害死了,你也该消气了吧?当年的事都是我不好,但我可从没想过要害你……你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以后逢年过节我都给你烧多多的纸扎祭品,让你在下面也不孤单……啊!!!”   武向阳惊恐地盯着地上那道突然出现的影子,离他越来越近……就在身后!   他大叫一声,也不敢回头,拿着手里的树枝疯狂胡乱挥舞。   “别过来,你别过来!”   话音刚落,就被韩江和小张一左一右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小张笑眯眯地问:“武导,给谁烧纸呢?”   武向阳满头大汗,看清来人先是松了口气,随即脸色更加苍白,汗珠大颗大颗滴落,眼神闪躲,语焉不详,“没,没有谁啊,就是想起了一个老朋友……”   “不说是吧?那就跟我们回局里慢慢想。”   小张收起笑容,将他押进车里。   韩江从绿化带里铲来一捧土,将火扑灭,又踩了几脚,确认不会复燃后跟着上车离开。   十字路口又恢复了死寂,只剩地上一块黑乎乎的痕迹。燃尽的纸灰迎风飞舞,仿佛平地刮起龙卷风,打着旋儿不断升高,最后消散。   ……   周茉回家补了个觉,第二天早上准时来上班。   一进门就迫不及待问小张:“抓着武向阳了吗?”   小张一边点头一边打哈欠,“审讯室呢,关好几个小时了,就是不说。”   “他身上肯定还有事儿。”周茉语气笃定,“先是魏静媛,再是刘勇,就像黄队何队分析的那样,这两人之间必定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联系,而这个联系就是他们被害的原因。”   小张想了想:“一个是导演,一个是演员,查查他们过去合作过的项目?”   周茉点头,“魏静媛出道八年,我们就搜集过去八年里的报纸、杂志、八卦节目等等。”   “大工程啊。”众人嘴上抱怨着,行动却半点不拖拉,熟练地分成几组,迅速赶往桦城各个图书馆以及报刊亭收集资料。   一上午时间,会议室又被各种不同年份的报纸杂志堆满,一大队成员们人手一本八卦小报,翻得唰唰作响。   应枢言下楼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沉迷书海”的画面,他屈指敲了几下门,才将众人唤醒过来。   周茉揉着眼睛走过去,“尸检报告出来了?刘勇的死因是?”   “正式报告还要等等,但毒理和血液化验结果出来了。”   应枢言递过去两页纸,“解剖时能看到死者有明显的乙醛蓄积引发的心肌水肿、器官淤血痕迹,从血液中检验出头孢类药物残留。”   周茉脱口而出:“头孢配酒,说走就走?”   应枢言轻轻挑眉,承认了这个顺口溜,“对,刘勇不是死于酒精中毒,也不是心脏病发,是典型的双硫仑样反应。”   他又道:“你们昨晚在他房间里找到的那个维生素空瓶,瓶底残留的粉末中也含有头孢类成分。”   一大队其他人都凑了过来,七嘴八舌讨论。   “凶手知道刘勇晚上要和武导他们喝酒,提前把他的维生素换成头孢了?”   “会不会是酒局上的其他人干的?”   “武向阳也有嫌疑吧,不然他干嘛死扛着不说?”   小张眼神一转,清清嗓子开口:“应主任昨晚肯定加班了吧?周茉啊,你还不赶紧送送人家。”   周茉也正有此意,她昨晚好歹还回家眯了几小时,应枢言可是一直熬到现在,眼角都有红血丝了。   顶着同事们调侃的神色,她大大方方伸出手,“应主任,陪我出去透透气?”   应枢言轻勾唇角,“我的荣幸。”   她陪应枢言回到办公室,像个小蜜蜂忙来忙去,拿热毛巾给他敷眼睛,自己也有样学样,往椅背上一靠,闭目养神。   “武向阳,魏静媛,刘勇。”她自言自语,“要说这三个人的交集,就只有八年前魏静媛演女主角的那部《寒梅花开》了。”   “还有魏静媛的前夫曹坤。”应枢言提醒,“他当时是这部电影的摄像。”   “对,还有曹坤。”周茉突然坐起来,晃了晃他的手臂,“其实这一点我也想不通,魏静媛为了拍戏成名付出那么多,好不容易能演女主角了,怎么会突然和长相平平,家世也平平的曹坤结婚呢?”   总不能是这俩人一见钟情,爱得天雷动地火了吧?   那后来为什么又以离婚收场,还闹得那么难堪呢?   周茉叹了口气,突然好怀念各大社交平台,以及无孔不入的狗仔和营销号们,这些明星八卦还能瞒得过他们?   与其大费周折去找当年《寒梅花开》剧组工作人员名单,倒不如盯紧如今就坐在审讯室里的武向阳。   可是要用什么办法撬开他的嘴呢?   正当周茉冥思苦想,是否有什么能用上的审讯技巧时,外面走廊上传来雷星宇气急败坏的大叫。   “呸呸呸,波波!你给我……呸呸,站住!呸呸呸……”   周茉扶额,看来“鸟屎香”受害者又增加一名。   说话间,波波已经飞到办公室门玻璃前,它仿佛认出了周茉,悬停在半空哇哇大叫。   “亲亲!”   周茉好笑地开门放它进来,波波仿佛找到了救兵,紧紧抓着她肩膀,只露出一个小脑袋挑衅地冲着雷星宇转来转去,嘴里咕哝个不停。   “七月七日长生殿,芳草萋萋鹦鹉洲。”   周茉灵光一闪,一把抓住雷星宇。   “带波波去审讯室。”   雷星宇还没反应过来:“你要审谁?”   “谁心里有鬼就审谁。”周茉眼神狡黠。   ……   审讯室内。   武向阳被困在狭小的椅子和桌板之间,低着头一点一点的打瞌睡。   房门被悄无声息打开了一道缝,波波像只走地鸡一样溜达进来,扑扇了几下翅膀才摇摇晃晃飞到空中,又落在审讯桌上。   它突然开始说话。   “七七。七七。”   武向阳一个激灵抬起头,对上波波黑溜溜的小圆眼睛,“你怎么进来了?”   “七七。”波波盯着他,再次吐出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名字。   “武导,我是,七七,你不记得了吗?”   武向阳的脸瞬间褪去血色,牙齿颤抖个不停,发出咯咯声响。   “七七?!”   他挣扎着,可座椅间的空间太过狭小,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曾经再熟悉不过的葵花鹦鹉步步向他逼近,漆黑的小眼睛空洞而毫无情感,仿若鬼魅。   “你不要过来!”   武向阳的心防彻底被击溃,他绝望地大喊:“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明知道静媛抢了你的角色还不敢替你出头……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她心思那么狠,竟然敢下手害你啊……”   咔哒一声,房门被推开,黄建海和何冰一前一后走进来。   “武向阳,还不快老实交代!”   武向阳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此刻更令他恐惧的是波波,他指着它不停大喊:“快赶走它,它是七七,它被七七附身了!”   “七七?亲亲?”   波波突然振翅高飞,在审讯室里盘旋了几圈后,准确无误地直奔黄建海的大茶缸,鸟屁一翘,啪叽——   黄建海的脸色也如鸟屎一般绿了。   隔壁空房间里,周茉猛地睁开眼睛,拍了拍胸口。   幸好她这几天都没有浪费那宝贵的五分钟,终于成功驯服了波波的舌头。   周茉赶紧去了观察室,假装刚从厕所回来,和大家一起盯着玻璃对面。   “七七……她全名叫戚星,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女演员。”   武向阳满头大汗,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再无隐瞒的念头。   “如果她还活着,当今影坛必有她一席之地。”   “八年前你筹拍《寒梅花开》,戚星是原定的女主角对吗?”   何冰拿起一份泛黄的报纸,指着角落里一张很不起眼的黑白照片问道。   当年关于这部电影的报道内容实在太少了,一大队全员翻了几个小时,才找到这篇豆腐块。   “对,本来她是女一号,魏静媛是女二号。”武向阳搓了把脸,露出一个苦笑,“魏静媛几次找我要求换角色,但我没同意。明明戚星比她更适合,我也有我的追求。”   “那你后来为什么又同意了?”何冰追问,“魏静媛成了《寒梅花开》女主角,凭这个角色拿了好几个奖,从默默无闻的龙套配角一跃成为影坛新星,她给了你什么好处?”   武向阳动了动嘴唇,又沉默了,唯有脸颊微微抖动的肌肉昭示着他此刻内心的巨大煎熬。   黄建海耐心耗尽,冷冷开口:“魏静媛和刘勇已经死了,他们做了什么亏心事,你心里清楚。你要是不想和他们落得同样的下场,就老实交代。毕竟……人在做,天在看。”   至于这个“天”到底代表着什么,只有武向阳自己清楚。   终于,他哑着嗓子开口:“从我第一次见到戚星,我就被她深深迷住了。每个导演都有一个专属于自己的缪斯女神,戚星就是我的缪斯,《寒梅花开》就是我献给她的礼物,我想追求她,可她却一次又一次地拒绝我,还说自己已经有男朋友了,他们很相爱,等拍完这部电影就结婚……”   当时他看着戚星提起恋人时露出的甜蜜表情,心里像是被一条毒蛇反复啃噬,却还要挤出笑容祝她幸福。   “当时电影已经开机一周了,魏静媛又来找我加戏,我心情不好骂了她一顿,可她不但没生气,还反过来安慰我,说一定会让我如愿以偿。”   武向阳艰难地吐露着自己的罪孽。   “我真的没想到,她会把戚星灌醉送到我的房间里,我当时没忍住,就……”   第二天早上戚星醒来以后崩溃了,不管武向阳怎么承诺自己会负责也不听,一个人跑进了山里。   “我们当时就在桦城北边的那座大黑山取景,当年那里还没被开发成景区,都是荒山野岭,戚星一个人跑进去一定会迷路的,我不敢耽搁,立刻发动全剧组进山找人。”   武向阳断断续续地回忆,突然涌出泪水:“结果当晚山里下起大雨,向导说很可能会发生泥石流,让我们都撤出来。直到第五天我们才被允许进山找人,可是戚星已经……”   他身子一软瘫了下去,嚎啕大哭。   “戚星,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报复我就动手吧,我把这条命赔给你!” 第62章 第 62 章:“在我们还一无所觉的时候,凶手的复仇已经开始了。”   堆满过期报纸杂志的小会议室再次恢复了原来的功能——开会。   根据武向阳交代,戚星遭遇泥石流意外发生在1987年7月。何冰先联系了大黑山下的石碾沟派出所,得知他们在前两年就把所里积压的历史卷宗统一移交到了县公安局综合档案室管理。   于是何队又发挥了他高超的社交小技巧,两天后,这份以意外结案的卷宗就摆到了会议室的长桌上。   众人各自翻开面前的复印件查阅,波波就在桌上大摇大摆地遛弯,偶尔在某个人面前停留,咕咕叫几声,催促对方快给它挠痒痒。   雷星宇默默拧紧保温杯盖,又递给波波一粒榛子,看它熟练地用脚爪和鸟喙轻松撬开外壳,一下一下啄着榛仁。   “吃吧吃吧,谁让你这回立功了呢?”   雷星宇一边抚摸羽冠,一边笑道:“武向阳还真以为是戚星的鬼魂附在波波身上了呢,吓得屁滚尿流的。”   “他自己做了亏心事,间接害死戚星,心里当然慌了。”何冰摇摇头,又补了一句:“多亏周茉想到这个好主意,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教会波波说话。”   雷星宇连连点头,又问周茉:“我早就想说了,波波成天到处捣乱,人憎狗嫌的,怎么一到你手里就乖得跟家鸡一样?”   难不成她还有驯兽天赋?   周茉干笑两声,“可能是我比较有鸟缘?波波那么聪明,当然知道谁对它好啦。”   “我还天天喂它吃苹果呢。”雷星宇不服气,“结果它还不是往我杯子里拉屎……”   最近一大队的日常就是天天跟在波波屁股后面捡屎,真·人类简史。   雷星宇发誓他这辈子都不会养鸟了,绝不!   黄建海敲敲桌面,“别光顾着玩儿鸟,快看卷宗。”   众人连忙收起玩笑心思,一目十行地快速浏览起来。   没人陪波波玩了,它也觉得无趣,扑棱棱飞到屋顶的吊灯上,自己给自己荡秋千。   周茉无意识地咬着笔杆,陷入思考。   八年前,一心逐梦演艺圈的魏静媛为了争取更多资源,盯上了《寒梅花开》女主角的位置,为此不惜算计原定女主戚星,将她灌醉后送进武向阳房间,借此要挟二人。   但她低估了戚星的烈性,她不堪受辱,宁可报警也要把事情闹大,为自己讨个公道。   当时武向阳已经是圈内小有名气的导演,他也怕这件事爆出来彻底毁了自己的演艺生涯,便和魏静媛合计将戚星反锁在房间里,意图劝她息事宁人。   戚星假意妥协,趁着夜色翻窗逃跑,结果半路遇上山里下暴雨,迷失方向,不幸遇难。   卷宗上将这起死亡定义为意外,死因是遭泥石流掩埋窒息而亡,草草结案,也没有做进一步的解剖尸检。   周茉反复查看卷宗里夹着的那几张现场和死者遗体的照片,突然出声。   “不对,不是意外。”   众人抬头齐齐望过来,周茉举起一张照片。   “你们看,死者后颈有一处暗褐色皮下出血,当年的法医在报告里标注为‘泥石流落石磕碰所致’,但照片里这块损伤的边缘整齐,形态规则,完全不符合不规则落石撞击的特征,更像是硬质钝器精准敲击留下的痕迹。”   她又飞快翻到尸检报告那一页,“死者的口腔和呼吸道内几乎没有泥沙,报告上写的是‘被泥石流快速掩埋,窒息征象不明显’,但这根本不符合泥石流遇难者的特征——正常在泥石流里被卷走的人,口鼻和呼吸道里一定会残留大量泥沙。”   雷星宇眼睛一亮,飞快接上,“这说明戚星在泥石流到来前,就已经处于深度昏迷状态,甚至已经失去了自主呼吸的能力,她根本不是在泥石流中意外遇难的!”   默契有了,周茉和他击了个掌。   黄建海眉头紧皱,“如果戚星的死是人为导致,那就是有人故意篡改、掩盖了犯罪事实?”   何冰低声补充:“我打听过了,石碾沟派出所副所长前年被举报贪腐进去了,当年戚星的案子就是他经办的。”   他点了点结案报告右下角的某个签名。   周茉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重重点头:“没错,只有这样才能说得通,凶手一定从某个渠道得知了戚星遇害的真相,为了给她复仇,对当年的‘凶手’展开报复。”   她想了想,又问小张:“查到魏静媛和曹坤之间的经济往来了吗?”   “查到了。”小张点头,“这两个人1987年8月结婚,1989年6月就离婚了,还不到两年。当时给出的理由是夫妻感情不和,但曹坤不想离,最后魏静媛赔了他一笔钱,连结婚时买的房子都没要,算是净身出户。”   他补充:“但二人离婚后,每年魏静媛都会给曹坤打一笔钱,少则三五万,多则七八万,好家伙,跟赡养费似的。”   “曹坤手里一定有魏静媛的把柄。”周茉打了个响指,“他当时是剧组摄像,又是魏静媛的追求者,说不定拍到了什么要命的东西,以此来要挟她嫁给自己,哪怕离婚后依旧在不停勒索她。”   结合戚星的死因疑团,十有八九就是这个把柄了。   黄建海点头:“周茉的分析合情合理,现在最关键的还是要尽快找到曹坤的下落。”   “没错,一定要快。”周茉神情凝重,“不然我担心……”   会议室房门被敲响,一名内勤探头进来。   “刚刚接到京城打来的电话,他们找到了曹坤……的尸体,在西郊一处废弃仓库,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一个星期了。”   “一个星期?”黄建海快速推算一番,不由道:“那岂不是说曹坤比魏静媛死得还早?”   周茉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黑板前,将曹坤的照片转移到魏静媛和刘勇前面,敲了两下。   “在我们还一无所觉的时候,凶手的复仇已经开始了。”   曹坤才是第一个死者。   而凶手或许是从他口中得知了更多真相,才会从京城来到桦城,继续对魏静媛和刘勇一一展开报复。   黄建海面容绷紧,吩咐对接电话的警员:“你给那边回个话,曹坤的死和我们这边一起连环杀人案有重要关联,晚点我会跟局长打报告申请并案,请他们尽快将现场情况和相关资料传真过来。”   “是。”警员赶紧跑回办公室。   “哎,不对啊。”   雷星宇突然开了窍,脱口而出:“这么一算,曹坤死的时候,武向阳和整个剧组已经来到桦城开始拍摄了,说明凶手不是剧组里的人?”   “不一定,万一凶手有同伙呢?”韩江反驳,“或者他先在京城杀死曹坤,再立刻赶来桦城和剧组成员汇合,时间上也来得及。”   “韩江说得对,你一会儿去酒店找剧组工作人员,问清楚他们准确的拍摄时间和日程表,还有曹坤死亡前后,剧组里是否有人请假离开之类的情况。”   黄建海直接给他派了个新活。   “戚星的案子还有疑点,我试着联系一下当年做初检的法医吧。”   何冰主动给自己安排工作,淡淡道:“副所长能收钱篡改卷宗,但石碾沟派出所里那么多人,肯定还有其他知情者。”   “行,外联工作本来就是你的长项。”黄建海拍拍老搭档的肩膀,又使唤徒弟,“雷子,你和小张去调戚星的档案,查她生前的社会关系。敢豁出性命为她复仇的人,关系一定非同一般。”   二人点头应下,揣上笔记本出门忙活去了。   黄建海叫上周茉:“跟我再去审审武向阳,我们现在手头就他一个知情者了,必须把他肚子里的东西都掏出来。”   周茉重重点头:“还得让他提供一份当年剧组的成员名单,跟现在的剧组名单做个对比。”   黄建海一点就通,“你担心凶手还会继续行动?”   “以防万一。”周茉申请,“要不再安排一些人去酒店那边监视保护?”   黄建海同意了,“是这个道理。我们已经掌握了凶手的犯罪动机,他有胆子再敢动手,正好抓个现行。”   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各自领了任务出门。   波波从灯罩上面飞了下来,稳稳落在周茉肩头。   黄建海和她并排出门,玩笑了句:“你还想带波波去审讯室?别再把武向阳吓犯病了。”   波波听到自己的名字,羽冠一展,又开始叽里呱啦背诗,间或夹杂着七七的名字。   黄建海轻轻拍它一下,“小样儿,学会几句新词就开始显摆是吧?”   周茉脚步一顿,对黄建海摇摇头。   “黄队,这不是波波新学的词,它本来就会说‘qiqi’。”   黄建海脸上有一瞬茫然,“什么意思?”   “从我们带回波波那天开始,它就一直在背诗。”周茉缓缓开口,“七月七日长生殿,芳草萋萋鹦鹉洲,凄凄惨惨戚戚……这几句诗有什么共通点?”   黄建海反应极快:“每句诗里都有‘qi’的发音?”   “没错,而且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周茉摸着波波,“雷子说过,他邻居刘大爷家的八哥会背十几首诗。注意,是十几首,而不是十几句。”   “对啊,教鹦鹉说话就像教小孩一样,都是整首诗整首诗的教,哪有这样东一句西一句的?”   被她这么一说,黄建海也回过味来,他盯着波波,试探着开了个头:“七月七日长生殿……”   波波立刻接上:“芳草萋萋鹦鹉洲!”   黄建海一摊手,“你瞅瞅,这不全都学杂了吗?”   周茉轻轻摇头,“除非是有人故意这么教它的。”   如果她是魏静媛,养了四五年的鹦鹉某天突然喊出“七七”,而这个名字又刚好属于那个曾经被她夺走前途,害掉性命的女演员,她一定也会觉得闹鬼了。   “看来这个剧组里的‘鬼’可真不少啊。”   黄建海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   “曹坤也死了?!”   武向阳脸上的震惊不似作伪,他伸长了脖子连声追问:“警官,他是怎么死的?是谁杀了他?”   “你说呢?”黄建海扯出一个讥讽的微笑,“八年前,戚星死在你的剧组,魏静媛成了女一号,曹坤是当时的摄像,拍完这部电影俩人就结婚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武导,明人不说暗话。”周茉沉稳地接上,“曹坤,魏静媛,刘勇当年都是《寒梅花开》剧组成员,如今接连被杀,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想明白他们之间的关联吧?”   武向阳脸色煞白,黄豆大的汗珠颗颗滚落,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戚星……他们是因为戚星才死的。”   周茉眼神转冷,“你应该庆幸自己现在坐在分局的审讯室里,铜墙铁壁,层层包围,否则谁敢保证,下一个死的不是你?”   黄建海一拍桌子,“不想死的话,就把当年戚星逃跑后的所有细节都交代清楚,不然我现在就放你出去——”   “别,别放我!”   武向阳慌了神,死死抱住小桌板,“我就在这儿待着,我哪也不去!”   他是对戚星犯了错,可他还不想死啊……   求生欲很快战胜了名誉,武向阳哆哆嗦嗦开口:“我记得当时在剧组里,曹坤就一直对魏静媛大献殷勤,但魏静媛一直对他爱答不理的,这也正常,曹坤没名气没资源,魏静媛跟他在一起也落不到什么好处,她心气儿高着呢,想当大明星,想拿奖……”   但曹坤又很会拍照,他镜头下的魏静媛比真人还好看,不拍戏的时候俩人就到处拍照留影,同进同出,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还以为二人是恋人关系。   “我记得,那是戚星出事一个月以后,两个人同时请假回了一趟京城,再回到剧组里,曹坤就给大家发喜糖,还说晚上一块吃饭,就当是喜宴了。”   武向阳惊讶极了,不理解魏静媛为什么会突然转了性子,但他自己还因为戚星的死而心虚着,也不敢多问。   周茉和黄建海对视一眼,轻轻点头。   没猜错,这段婚姻是曹坤强求来的,筹码就是戚星的死。   黄建海打断他凌乱跳跃的回忆,“仔细说说,戚星逃跑那晚,除了你和魏静媛,还有谁跟着追出去了?”   “没,没有了啊。”武向阳连连摇头,“闹出这种事,我藏着掖着还来不及,哪敢让其他人知道?”   魏静媛对外给出的理由是她和戚星对台词的时候惹她生气了,她耍小性子才会大半夜跑出去。   “魏静媛很会做表面功夫,可能和她以前的职业有关吧,无论对谁都是笑眯眯的,脾气很好。”武向阳解释了句,“戚星年纪小,有点傲气,又是第一次拍戏,明知道魏静媛想抢她的角色,对她肯定没有好脸色,落在外人眼里,就像是耍大牌一样。”   周茉:“那晚你和魏静媛一直是在一起行动的吗?”   武向阳摇头:“不是,魏静媛说两个人分开找会比较快,我们走的不是一个方向。后来山里下起大雨,路越来越难走,我坚持到快天亮的时候就回去了。魏静媛……我想起来了,她比我回来的要晚,而且是被曹坤扶回来的!”   他也不傻,被警方来来回回问话,终于反应过来,颤抖着开口:“难道戚星不是在山里遇到泥石流才出事的?”   周茉避而不答,又问:“当时山下的派出所接到报案赶过来查看情况时,没有人质疑过戚星的死因吗?”   “我不知道……我当时太害怕了,以为是我害戚星出了意外,看到她被人抬回来,我血压一下子就上来了,脑袋一沉就晕了,还是剧组其他人把我送到了山下的诊所。”   武向阳昏昏沉沉住了几天院,等他再醒来时,就被告知戚星的案子已经结了,是意外。   听到这个消息时,他不敢承认自己悄悄松了口气,至少戚星不会闹着要去报警告他了。   武向阳不敢承认自己间接害死了戚星,更怕魏静媛把这事抖搂出来,不光同意了她替代戚星演女主角,还打点剧组上下,想保住饭碗就不要乱说话,尽快将此事揭过,继续完成拍摄。   “你再想想,刘勇和戚星之间有过什么矛盾吗?”   “老刘这个人就是爱喝酒,一喝多了嘴上就没个把门的,有时候会占几句女演员的便宜……”   武向阳努力回忆,突然啊了一声。   “我们那时候在山上拍戏,借宿在附近的村子里,条件不好,也没有个专门洗澡的地方,女演员们都是借用老乡家的灶台,轮流烧水去洗,还能互相把风。但有次戚星洗到一半突然裹着毛巾冲出来,说有人趴在墙缝后面偷看她……”   周茉问:“不是有人轮流放风吗?”   武向阳目光闪躲,小声道:“后来我才知道,是魏静媛故意使坏,把其他几个女演员都叫走了,想吓唬戚星。”   周茉忍了又忍,偷偷翻了个白眼。   黄建海接过:“偷看戚星洗澡的人是刘勇?”   “应该就是他。”武向阳露出厌恶神色,“他们那几个人都是老色胚惯犯了,仗着自己在剧组里有点小权,就可以随便拿捏那些想要拍戏想要出名的年轻小姑娘。”   周茉没忍住怼了他一句:“你自己不也是这样对待戚星的?”   半斤八两,他还高贵上了。   武向阳老脸一红,讷讷着不说话了。   黄建海清清嗓子,拉回正题。   “武向阳,警方现在高度怀疑曹坤、魏静媛、刘勇之死是凶手为了替戚星报仇而开展的一系列连环凶案。你好好想一想,戚星身边的家人、朋友、恋人,有没有人在她死后来找过你的麻烦?”   ……   剧组上下一片愁云惨雾,短短一周,度日如年。   女二号死了,副导演死了,现在连导演也被警察带走,不知所踪。   于明珍从顶楼套房出来散心,在花园遇到姜莹莹和金启华,随口问了一句:“明天我要去大黑山还愿,你们要是没事的话,要不要跟我一起?”   姜莹莹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那边很灵吗?我听说很多有钱人都去大黑山烧香呢。”   “心诚则灵嘛。”于明珍笑笑,又叹了口气,“剧组闹出这么多事,我是想拜一拜,去去晦气。”   “既然于姐邀请,我们也想跟你搭个顺风车。”金启华欲言又止,“但是我听说这两天酒店外面有好些警察在巡逻,他们会不会不让我们离开啊?”   “不能吧?我们又不是犯人,凭什么关着我们?”   于明珍雷厉风行,当即冲出酒店大门,直奔街对面的执勤车,敲窗问话。   几分钟后她兴冲冲回来,冲二人点点头:“问完了,他们不限制我们的自由行动,就说最好提前报备一下行程。”   姜莹莹漾开笑脸,“好啊,谢谢于姐,那我们和你一起去。”   她拉了拉金启华的衣袖,软言央求,“我们也去拜一拜,保佑这部戏能继续拍摄,这可是我的第一个女主角啊。”   金启华挑眉轻笑:“那你还上什么山啊,直接拜你面前这位女财神不就行了?”   “对哦!”姜莹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挥着爪子小猫似的冲于明珍挠了两下,眨巴眨巴眼睛,“全世界最美丽最大方的于姐,你一定不会撤资的对吧?”   于明珍被她逗得哈哈笑,捏了一把姜莹莹的脸蛋。   “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当女主角吗?因为你这孩子招人喜欢,一看就有观众缘。”   这部戏的投资可不是从杜成一个人的腰包里掏的,是他们夫妻共同财产。   于明珍哼了一声,姓杜的鬼迷心窍非要捧那只狐狸精,现在老实了吧?   等案子破了,她再选个合心意的女二号,照样开拍不耽误。   但她并不打算这么早就告诉姜莹莹,故意逗她:“那就明天陪我上山还愿,看你表现。”   第二天一大早,司机载着于明珍、金启华和姜莹莹出发,快中午才到达山下。   从市区来到郊外,视野逐渐变得开阔,天朗日清,山峦静默矗立,初春的枝条发出新绿,鸟鸣啾啾,微凉的空气沁人心脾,深吸一口,仿佛能把过去数日积压在胸口的烦闷和担忧一扫而光。   金启华不露痕迹地恭维:“幸好我们跟于姐一块来了,光是站在这里,我的心情就好多了。”   “山上的风景更好,咱们抓紧时间,兴许还能赶上中午的斋饭。”   于明珍是个不磨叽的性子,拉起姜莹莹往上爬。金启华和司机落在后面,为二位女士保驾护航。   就在一行四人进山没多久,又有一辆低调的黑色丰田开了过来,缓缓停下。   周茉先一步下车,绕到驾驶座这边打开门,笑眯眯伸出手,“应主任请~”   应枢言才反应过来她刚才为什么不许他动弹,不由失笑,搭着周茉的手指尖下了车。   二人今天都穿了长款羊绒大衣,相近的款式和颜色,唯有脖子上系的围巾是一红一蓝,标准的情侣装打扮。   周茉挎上他的手臂,嘿嘿一笑,“感谢黄队,让我们可以假公济私,出来约个会。”   这可是她打败多少同事才抢来的宝贵的出外勤机会啊!   应枢言笑着拍拍她手背,“小周警官,再不出发你的目标就要跟丢了。”   “哦哦。”周茉恢复严肃,握紧拳头用力一挥,“出发出发!”   下一秒人已如离弦利箭蹿了出去,一步三个台阶,轻巧迅捷,眨眼间就将应枢言甩开七八米的距离。   应枢言:……   这是约会,还是拉练? 第63章 第 63 章:“周警官,我老公好像出事了!”   憋了一冬天,难得有个出来放风的机会,周茉就像解了笼头的小马,可着劲儿撒欢儿。   她在山路上来来回回倒腾,跑远几步又折回来看应枢言,理由都是正当的:“那几个人肯定也是要爬到山顶拜庙的,丢不了。”   “好。都听小周警官的。”   应枢言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还有心思欣赏台阶两旁丛生的新芽,深深浅浅的绿交织蔓延,零星野花点缀其中。   出了一身薄汗,周茉把围巾扯松,回到应枢言身边,踩着他的影子慢慢走。   他冲她挑眉:“累了?”   “没有。我年……年都是这个运动量。”   可不敢再伤害某位奔三老主任的玻璃心,周茉故意撞他一下,“你之前来过这儿吗?我妈说山上的庙很灵,还有一棵月老树呢。”   据说沈女士和老周同志还在树杈子上绑过红布条。一会儿要是有空,她和应主任也去绑一根。   应枢言失笑摇头,“既然是月老树,我一个人来干什么?”   过去他的日程十分规律:家、单位、殡仪馆。   还是个宅男……周茉在心里嘀咕。   “好吧,以后你就有我这个资深地陪了。”她拍着胸口保证,“桦城一年四季好玩儿的地方可多啦。”   应枢言笑笑,捉住她的指尖一起塞进大衣口袋里。   “那就辛苦小周导游了。”   山上山下又一春,与她同行,每一路都是好风景。   ……   于明珍他们顺利赶上了最后一波斋饭,每人买了一碗素面。   用香菇萝卜豆芽海带吊的素高汤,没有荤腥也格外鲜美,手擀面劲道十足,一口面条一口糖蒜,吃得几人胃口大开,最后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姜莹莹靠在金启华肩头打了个嗝,揉着肚子感慨:“我都好几天没吃饱了。”   于明珍也深有同感,天天关在酒店都快长蘑菇了。   她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对二人道:“我去找师父供香油钱,你们就在附近随便转转,别走远了啊,等我办完事咱们再一块下山。”   “哎,您去忙吧。”   姜莹莹和金启华送于明珍出了饭堂,看着她跟一位师父去了大殿侧后方的厢房,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金启华揽过她的肩膀轻拍两下,低声提议:“我们也去找师父问问,供一盏长明灯吧。”   姜莹莹跟着他往另一边走,频频回望黄色围墙之外的山林,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二人很快找到一位年轻僧人领路,来到一间小小的灯堂。   师父递给她一张登记表,“在这里写下往生者的姓名和生卒年月。”   姜莹莹拿起笔,弯下腰,一笔一划虔诚地写下:   “戚星。”   身后突兀传来一道女声,吓得她笔尖一颤,险些划破纸张。   她猛然回头,对上来人,眼中惊慌不定,几秒后露出一个笑脸。   “周警官,好巧啊,你怎么在这里?”   “不巧哦,我是跟着你们来的。”周茉摇头。   姜莹莹挡在桌前,下意识地想把登记表往身后藏,紧张得蜷起手指,语无伦次:“我们是跟于总一起来的,她说问过你们,不会限制我们自由活动。”   “没错。但我不是怕你们上山遇到危险吗?”   周茉意味深长道:“你都撞鬼好几次了,是该来庙里拜一拜求个平安,对吧?”   姜莹莹觉得自己快要装不下去了,深深吐出一口气,“周警官,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对,我都知道了。”   周茉直接承认,“我知道你母亲小时候被过继给了舅舅家,她的曾用名是戚洪燕。姜莹莹,你是戚星的外甥女,你想方设法进入武向阳的剧组,是为了给你小姨报仇,对吗?”   异地调取户籍档案手续复杂,耗时颇久,一大队也是昨天才正式确认了二人的姨甥关系。   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姜莹莹轻轻点头,“是,我知道你们早晚都会查到这里……让我先给小姨供一盏灯行吗?”   她的视线越过大门望向远方,“她是在这座山上出事的,害她的人现在都遭了报应,我得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可以。”   周茉后退两步,等她填完表,交了钱,师父捧来一盏灯,由姜莹莹亲手供上灯台,跪在蒲团上磕了几个头。   离开灯堂,二人在附近的石桌旁坐下来。   “外公家里三个儿子,但他和外婆一直想要一个女儿,我妈妈小时候算是在他家长大的,哪怕后来正式过继改了姓,但她和姑婆家的兄弟姐妹一直有来往,所以我小时候也是两头住,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小姨,从小就爱粘着她,给她当小尾巴。”   姜莹莹缓缓讲起她的故事,周茉充当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小姨最疼我了,小时候给我买零食买冰棍,长大了给我买头绳买裙子,她是我见过最最漂亮的人,我一直相信她会成为大明星。”   直到八年前的那场“意外”,15岁的姜莹莹永远失去了小姨,再也看不到戚星出现在大荧幕上。   周茉适时提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戚星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人为的?”   “小姨刚出事的时候,我们全家都很震惊,尤其是妈妈和姑婆她们,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姜莹莹摇头:“当时警方给出的结论就是意外身亡,我们虽然悲痛,也只能接受现实。”   直到姜莹莹考上戏剧学院,半只脚踏进演艺圈,有次无意中在老师办公室里听到她们聊起戚星,还有魏静媛。   “没人知道戚星是我小姨,她们聊八卦时也不背着人,那时候我才知道,魏静媛抢了我小姨的角色,《寒梅花开》的女主角本该是她,大红大紫的也该是她。”   姜莹莹留了个心眼,一边继续瞒住她和戚星的关系,一边想方设法追查当年的真相。   可她只是个还没毕业的学生,接触不到早已是圈内前辈的武向阳、魏静媛等人,直到她和金启华相识相恋。   “多亏有他,我才打听到更多内幕消息。我不信小姨是会耍大牌的性格,更不相信她会那么冲动任性,大半夜跑进山里,总之她的死一定有问题,整个剧组都脱不了干系。”   姜莹莹斩钉截铁说道,眼神里带着恨意。   “所以当你们知道武向阳要筹拍新剧,还要和魏静媛合作,就一起加入了这个剧组,想要近水楼台?”   周茉想了想又问:“波波背的那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诗,也是你教它的吧?”   “对。”姜莹莹点头,“去年我们常去魏静媛家沟通剧本,她其实根本不喜欢波波,平时都是丢给保姆照顾,正好给了我偷偷教它说话的机会。”   她就是想试探一下,魏静媛到底跟小姨的死有没有关系,如果波波成天在她耳边喊“qiqi”这个名字,她会不会有什么反常的表现。   “可惜她似乎早就忘了自己做过的孽,只想把波波当成炫耀和提升名气的工具,根本不在乎它说了什么。”姜莹莹摇头叹息。   “但你的确在教学过程中和波波关系拉近,以至于当你半夜翻窗潜入魏静媛房间时,它也没有发出任何异常声响?”   姜莹莹蓦地瞪大眼睛:“你怀疑是我杀了魏静媛?”   她连连摇头:“不不,周警官你误会了,我只是想要一个真相而已,在我自己还没弄清楚之前,我怎么会杀人呢?”   对此周茉早有预料,不慌不满道:“你没有杀人,但你和金启华搭了凶手的顺风车,在剧组里装神弄鬼。”   什么鬼手推人,什么鬼压床,全都是这对小情侣演的戏。   姜莹莹脸上一热,心虚地低下头。   “对不起……”   周茉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教训她:“知不知道你们这样是妨碍警方工作?公众人物带头宣扬封建迷信,要是让八卦小报写出去,以后还想不想演戏了?”   姜莹莹朝她伸出双手,“你要抓就抓我吧,都是我的主意,和启华没关系。”   金启华本来和应枢言一起站在不远处的树下,见状连忙大步上前。   “周警官,你别听她胡说,是我出的主意……”   周茉饶有兴味地看着二人你争我抢,不知道的还以为多光荣呢。   “好了,我暂时没有抓你们的想法,只要你们能将功补过。”   她开口打断,又问姜莹莹:“你知道戚星当时的恋人是谁吗?他有没有来参加戚星的葬礼?”   姜莹莹点头又摇头。   “我知道小姨当时谈了个男朋友,但是好像家里都反对他们,一提就吵架,说那个人配不上我小姨什么的。”   时间久远,姜莹莹努力从模糊的记忆中翻找,最后肯定道:“他没来送我小姨最后一程,我妈妈回到家还骂了一通,说这个男人果然靠不住,亏他还是什么高材生,大记者……”   周茉腾地站了起来,“记者?!”   原来如此。   只有他,既不属于剧组成员,又能堂而皇之出现在剧组周围,而不被人怀疑。   “我们赶紧下山……于女士?”   周茉一转身就见到于明珍慌慌张张跑过来,手里握着大哥大。   “周警官?”于明珍见到她如同天降救星,“你来得正好,我老公好像出事了!” 第64章 第 64 章:苍蝇也是会吃人的。   “杜成今天中午有个饭局,要招待很重要的客户,关系到公司下半年的好几笔大生意。”   于明珍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周茉,定了定神继续道:“结果我刚刚接到秘书电话,他说杜成上午一个人离开酒店,之后就联系不上了,一屋子客户都在包厢里晾着呢!”   她气得咬牙切齿,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儿,她才离开半天就闹出这种笑话。   但于明珍心里也明白,杜成在男女关系上荒唐归荒唐,赚钱的大事儿从不含糊,所以他肯定是出事了。   周茉沉思片刻后问她:“于女士,你实话告诉我,杜成一个大老板为什么非要亲自来盯剧组拍摄进度?”   于明珍想也不想:“还能为什么,为了魏静媛那个狐狸精呗!”   姜莹莹领悟到了周茉的意思,突然开口:“于姐,你认识戚星吗?”   “谁?”于明珍一脸茫然,“也是杜成在外面包的小情儿?不应该啊,他这几年只和姓魏的打得火热……”   姜莹莹冲周茉摇头。   “现在回城。”   周茉急着把新发现同步给同事们,又安慰于明珍:“你先别慌,兴许杜总是被什么急事绊住了呢。”   于明珍胡乱点了两下头,抓着姜莹莹的手心急火燎往山下赶,一边把老杜家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我真是上辈子造孽才瞎了眼嫁给他,要不是舍不得孩子和我辛辛苦苦挣回来的家产,老娘早就想一剪刀阉了这个烂裤.裆的玩意儿。”   “他要是被绑架了,我是绝对不会掏钱赎人的,我还要谢谢绑匪为民除害呢。”   “有本事他就死在外头算了,省得再弄出什么私生子来分家产……海茂是我和孩子的,谁也别想来占便宜!”   姜莹莹不敢接茬,只能假装低头看路,扶好于明珍不让她崴脚。   一路紧赶慢赶下了山,周茉让姜莹莹和金启华还是坐于明珍的车回去,她和应枢言在前头开路。   一坐进车里,周茉就迫不及待开口:“你觉得杜成失踪会是邹文斌干的吗?”   “不好说,要看杜成是否与戚星的死有关。”应枢言谨慎回答,“但看于明珍的态度,她应该是不知情。”   “摊上这么一个糟心的老公,每天都有生不完的气,偏偏还不能干脆利落地离婚……”   周茉摇头感慨,有钱人的世界太复杂了。   闻弦歌而知雅意,应枢言不动声色解释了句:“我父母感情很好,我上面还有一兄一姐,各自打理家中一部分产业,托他们能干的福,我每年收到的分红也是一笔可观数字,足够支撑我的工作爱好和未来组建家庭的生活成本,所以你大可放心。”   “啊?”周茉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倒在他肩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虽然她和应枢言在一起也有好几个月了,她对应家人好像也没什么实感,毕竟隔得太远,好的坏的都管不到她身上,嘿嘿。   她戳戳应枢言的小臂,“就算哪天你被家里赶出来也没关系,我妈巴不得要一个上门女婿呢。”   应枢言:“……谢谢?”   “不客气~”   笑闹几句,冲淡了杜成失踪带来的紧张气氛,周茉又把话题绕回案子上。   她气呼呼地捶了下座椅,“邹文斌啊邹文斌,我真是小瞧他了。”   此人心理素质极强,杀了魏静媛之后还能堂而皇之徘徊在犯罪现场附近,甚至主动接近警方,提供假线索混淆视线。   真是好一招灯下黑。   周茉回忆着那天找他问话的每一个细节,他用小报记者的窥私欲掩盖了对魏静媛的恨意,却也在不动声色引导警方追查魏静媛与武向阳过往的交集,牵出戚星遇害的真相。   “他在魏静媛遇害前一晚拍到她和杜成幽会的照片,说不定就是以此为把柄,深夜敲开了魏静媛的房门,以勒索为名,行杀人之实。”   或许在魏静媛眼中,他就像一只贪得无厌,为了要钱紧盯着她不放的苍蝇,整日在她耳边嗡嗡嗡,怎么都赶不走。   直到她生命结束的最后一刻才明白,苍蝇也是会吃人的。   ……   于明珍在山上就已经打电话报了案,等周茉和应枢言回到分局,一大队办公室里已经忙成一团,座机此起彼伏响个不停。   周茉找到何冰,“何队,我有重要线索,戚星的恋人是——”   “邹文斌。”   何冰抢先说出来,对上周茉惊诧的眼神,他笑笑解释:“我不是一直在联系当年负责戚星案子的退休法医吗,他今天上午打来电话,说戚星意外身亡结案几个月后,有个姓邹的记者找到他,在他家楼下和单位堵了一个来月。”   老法医回忆,那个小伙子像是从什么山沟沟里逃出来的一样,又黑又瘦像个难民,说几句话就咳得厉害,不管他怎么劝说,哪怕下雪天也不肯离开,就那么直挺挺地在楼下站着,等着,一心想为那个年轻的姑娘讨个说法。   后来不知怎么走漏了消息,传到副所长耳朵里,没过两天老法医就听说那个小伙子让人套麻袋揍了一顿,肋骨都打断了好几根,还有人专门打电话来威胁他,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   “怎么能这样?”周茉气坏了,这简直就是队伍里的大毒瘤。   “是啊,幸好该抓的都抓进去了,法律容不得他们继续为非作恶。”何冰拍拍她的肩膀,“我已经跟老法医核对过邹文斌的外貌特征,确认是他没错。”   “对了,还有他上次来局里穿的那件灰蓝色夹克外套,应该能和魏静媛房间窗户缝里的布料纤维吻合。”   周茉握紧拳头,“赶紧发协查通报吧,不知道杜成是不是在他手上,如果是的话,杜成现在也很危险。”   邹文斌为了给戚星报仇,已经杀了三个人了。一旦跨过那道红线,当法律和道德无法再约束他,谁也不能预料他还会做出什么事。   ……   深夜,一大队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关于邹文斌的档案和生平信息被陆续汇总过来。   “我天,这谁能想到啊。”   雷星宇左手拿着戚星的照片,右手拿着邹文斌的,把两张照片拼在一起,啧啧摇头。   “怪不得戚星家里人不同意,这俩人的长相差得也太远了吧?”   一个年轻美貌眼神灵动,一个秃头小眼胡子拉碴。   他还以为戚星的恋人至少得是金启华那个水平的。   “他是故意的。”   周茉翻出邹文斌大学档案上的一寸证件照,二十来岁的青年头发浓密,目光坚毅,虽然眼睛小了点,但要是搁在泡菜国说不定还能被称一句气质型男。   她对雷星宇道:“如果他长成这样,你还会觉得他是一个猥琐讨厌的小报记者吗?”   江城大学新闻系的高材生,文学社社长,校报《求真》主编,多次在全国性报刊发表犀利时评,货真价实的大才子。   如果戚星没有出意外,二人也算是男才女貌天生良配。   “确实,这样看着顺眼多了。”雷星宇弹了一下照片,“看不出来他还是个情圣……不对啊,他既然这么爱戚星,都敢为她杀人了,为什么连她的葬礼都没去参加?就因为戚星家里人不同意?”   周茉刚要说话,电话铃声响起。   “喂,晓婧姐。”   她握着听筒认真聆听,眉头微微蹙起,神情凝重,“好,我知道了,辛苦你大晚上还要帮我查东西。”   “自家人还说这个,等我下次回家就去二姨那儿蹭饭了啊。”   周茉笑了,“行,你们一家三口的饭我都包了。”   挂断电话,雷星宇凑过来,“咱大姐那边有消息了?邹文斌和她是一个学校的,她应该听过这个人吧?”   “我大姐,我的。”周茉白他一眼,起身来到传真机旁,没等多久,里面突突突吐出来数份报纸复印件。   她很快从里面翻出一篇头版头条。   《半年潜伏查黑幕非法煤窑终见天光》。   “这就是邹文斌没能参加戚星葬礼的原因。”   周茉将报纸递给他,雷星宇飞快扫了几眼,恍然大悟:“邹文斌是调查记者,戚星出事的时候,他在黑煤窑里暗访!”   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   怪不得老法医说邹文斌找过来时像个难民,身体也虚弱得厉害。   他在追寻新闻理想的时候,错过了爱人的求救,没能送她最后一程,以至悔恨终生,走上歧路。   “咦,他的笔名是‘文星’,是他和戚星名字的组合。”   雷星宇仿佛发现了新大陆,点点头,“也对,调查记者很危险的,这一下子得罪了多少人啊,当然不能用真名了。”   幸好周茉在新闻行业里还有她大表姐这个人脉,否则还不能打探得这么快。   “邹师兄可是我们系的骄傲,我上学那会儿就总听老师夸他,还收藏了好多他的文章。后来他突然辞职消失了,我真没想到他会去当什么娱乐小报记者……”   华晓婧在电话里的语气惊讶又惋惜,不敢相信邹文斌会“堕落”到这个地步。   周茉突然回过神,“雷子你说什么?”   “我说他的笔名……”   “不对,下一句。”   雷星宇被问懵了,不确定的道:“调查记者很得罪人?”   “对。”   周茉打了个响指,开始满屋子乱窜,见人就问:“海茂集团的资料放哪儿了?”   众人不明就里,但下意识跟她一起找,终于在角落里翻出被压在最下面的几份资料。   雷星宇跟在她身后问个不停:“你要找啥啊?杜成和于明珍两口子的嫌疑不是早就被排除了吗,他们和戚星的死没关系吧?”   “有关系。”周茉头也不抬,唰唰翻页,终于找到其中不起眼的一行。   “1987年8月,海茂集团名下一处煤矿因违规开采引发安全事故,造成15人伤亡,涉事相关人员被严肃追责,矿方依法处以相应罚款……”   雷星宇手里还捏着那张报纸,放在一起看了看。   “邹文斌暗访的黑煤窑也属于海茂集团?”   “时间地点都对得上。”周茉一把抢过报纸,敲开黄建海办公室,“黄队,杜成应该在邹文斌手里!”   他先杀死了那些伤害过戚星的人,现在要处决害得他们阴阳分离的罪魁祸首。   黄建海刚跟市局打完汇报电话,杜成可是纳税大户,知名企业家,如今人在他们的辖区里失踪了,必须严肃对待。   听到周茉的话,他揉了一把熬出红血丝的眼睛,“有进展了?那你觉得邹文斌最有可能把杜成藏在什么地方?”   “大黑山。”周茉不假思索的答,“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就在戚星当年出事的地方。” 第65章 第 65 章:“你的理想还长存吗?”   四月的山间犹带寒凉,到了夜里更甚。一弯新月隐在云层后面,星星也稀疏,冷风呼啸着穿林而过,沙土扬尘,扑打在杜成脸上。   意识缓缓回笼,他费力地睁开眼睛,还来不及看清周围环境,耳边先传来的是一下又一下的刨土声。   在他前方几米开外的空地上,有人正在挖坑。   深更半夜,荒山老林,此情此景令他魂飞魄散,想要逃跑,却发现自己被牢牢捆在一棵大树上。   “好汉饶命!”   杜成立刻闭上眼睛颤声喊:“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我什么也没看见,你拿了钱就放我走吧……”   话音刚落,挖土声停了下来,那人一步步走到杜成面前,强行扒开他的眼皮。   “杜总,不认识我了吗?”   杜成被迫睁开眼,借着昏暗夜色勉强看清来人的模样,顿时勃然大怒:“你是那个,总缠着静媛不放的记者?你想钱想疯了?赶紧把我放了!”   邹文斌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脸,“都死到临头了,还跟我耍大老板的威风?”   后脑勺被打晕的位置还隐隐作痛,杜成咬了咬牙,强自忍下怒火,好言好语商量:“你不就是想要钱吗?我给你就是了,犯不着闹成这样吧?”   邹文斌突然问他:“1987年塘坡县煤矿事故,你还记得吗?”   杜成一脸茫然:“什么?”   “不记得了?埋在矿下的八条人命,对你来说也无关轻重是吗?”邹文斌语气冷了下来。   杜成眉头紧皱,不耐烦地喊:“那又怎么样?我已经赔钱了,我赔钱了!”   采矿哪有不出意外的?只要赔偿金到位,每条人命都有价格。   他再次打量邹文斌,自以为猜到了什么,“你是哪个遇难矿工的家属?我告诉你啊,当年他们都拿了钱签了协议,这事儿已经了了,你别想再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来要挟我。”   绑架就绑架,净整这些花里胡哨的。   “你错了,我不是矿工家属。”邹文斌好心提醒他,“我是揭发你公司非法开采、压榨矿工的记者文星。”   “……是你?!”   杜成终于想起来了,表情越发狰狞,“好小子,断我财路,还敢出现在我面前?要不是你写的那什么破报道,害我赔了一大笔钱,还被上头重点监管,搭进去好几个负责人!”   那阵子他腹背受敌,气得花钱在道上悬赏文星的一只手,结果这小子跟泥鳅似的,所有资料都是伪造的,后来更是消失得杳无音讯,这才作罢。   杜成恨得牙痒痒,“行啊,藏得够深的,又干回你的老本行了?天天琢磨人家床底下那点事儿,你特么是守夜太监啊?”   他打心眼里就没把邹文斌当回事,疯狂扭动挣扎,“赶紧把我放了,大不了我们的恩怨一笔勾销。”   “算了,跟你这种蠢货没什么好说的。”   天冷土硬,邹文斌挖累了才有心思逗他几句,如今缓过劲来,抄起铲子又把杜成砸晕,继续挖坑。   ……   事不宜迟,黄建海连夜请示市局领导后,一大队成员和分局警犬队全员出动,即刻奔赴大黑山。   于明珍一直没回酒店,就在分局接待室等消息,见到大部队出动,死缠烂打也要跟着进山找人。   “周警官,我也跟你们去。”   姜莹莹拉着周茉不撒手,“他是为了我小姨才……我得劝他不要再做傻事了。”   周茉跑去请示黄建海,“姜莹莹是戚星的外甥女,有她出面劝说,或许效果更好。”   “行,让她跟你坐一辆车。”   数辆警车刺破黑夜,向城外呼啸而去。   一路无话,抵达大黑山脚下已经将近早上五点,乌青色的天空隐隐透出一线光,山林间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于明珍带来了杜成的贴身衣物,训导员拿给壮壮和其他几条警犬轮流闻了一遍,解开牵引绳,几条警犬立刻撒开四蹄奔入林间。   黄建海一手拿着当年戚星遇害的卷宗记录,一手拿着大黑山的粗略地图,划定搜索范围,分组分片行动。   周茉跟在雷星宇和韩江身后,在山地间深一脚浅一脚艰难穿行。   雷星宇难得有一次占了上风的机会,大步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笑话她一句:“周铁人,不行了啊?”   周茉回他一个白眼,撑着酸痛的大腿,话都懒得说,费力气。   铁人也扛不住24小时内连续爬山两次啊。早知道她昨天就住在山上不下来了……   当年戚星出事的地点在山的另一面,哪怕如今山顶已经被开发,凿出了可供游人上下通行的石阶,但其他区域依旧是未开发的野山,荒草丛生,偶尔还有受惊的野兔一闪而过。   雷星宇吓唬她:“你说山里会不会有狼?”   “不怕,我们有壮壮。”   远处不时传来几声犬吠,是警犬们在给两脚兽队友指引方向。   几十号人看着挺多,撒进山里就如同泥牛入海,消散得无影无踪,除了身边的队友,几乎再看不到其他人的踪迹。   周茉回头,姜莹莹和金启华彼此搀扶着,脸都累白了还在坚持,居然没掉队。   “体力不错啊。”她随口夸了一句,又说姜莹莹,“你之前不是扭到脚了吗,悠着点儿。”   “我那是装的,早好了。”姜莹莹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   太阳渐渐升起,薄雾消散,林间折射出梦幻的光线,鸟鸣啾啾,整座山仿佛活了过来,无悲无喜地注视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爱恨情仇。   “嗷呜——汪汪汪!”   找到了!   东南方传来此起彼伏的吠叫声,周茉精神一振,瞬间满血复活,一个箭步超过雷星宇蹿了出去。   所有人都朝着犬吠方向汇集,大约十分钟后,在邹文斌和杜成身边形成了一个半径十米的包围圈。   黄建海面容紧绷,语气严厉:“邹文斌,我们已经掌握了你的犯罪证据,不要再执迷不悟了,立刻放下武器!”   “来得挺快。”   邹文斌神情平静,面对荷枪实弹的包围圈也丝毫不惧,甚至还有心思冲黄建海点了点头。   “黄队长,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解决了这个祸害就跟你们回去。”   说完,他随意地用铲子扒拉了一下杜成的脑袋,锋利的铲尖抵在杜成颈侧,威胁意味十足。   雷星宇来迟一步,好不容易挤到前排,看清眼前的情形,不由瞠目。   “好家伙,他把杜成种土里了?”乍一看跟个大萝卜似的。   杜成整个人被直挺挺埋在土里,只露了个脑袋在地面上,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双眼紧闭,气息微弱。   周茉紧紧盯着邹文斌,几天不见,他像是换了个人,彻底褪去伪装,腰也不弯了背也不驼了,一手叉腰,一手持铲,大马金刀地站在杜成脑袋旁边,眼神冷漠,仿佛一个等待行刑的死亡使者。   对,他就是在等待,等待杜成因为胸腔被压迫,最终窒息而死。   就像当年那些被埋在井下的矿工一样。   不知道杜成已经被埋了多久,超过一小时就会有生命危险。   但若是强行突击,邹文斌手里的铲子就会瞬间切断杜成的脖子。   现场一时间陷入两难境地。   黄建海回头递了个眼色,韩江默默退出包围圈,野狼一般迅速消失在众人视野中,往高处寻找合适的狙击点。   周茉想了想,拉着姜莹莹往前走了几步,一边扬声:“邹记者,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人群分开,姜莹莹猝不及防出现在他眼前。   邹文斌脸色一变,“莹莹?谁让你过来的?”   姜莹莹也跟着熬了半宿,又爬了几小时的山,脸色苍白,头发凌乱,一对上邹文斌就先红了眼眶。   “小姨夫……”她开口,嗓音哽咽,“周警官都告诉我了,你就是当年和我小姨打电话的那个‘毛毛头’对不对?”   那次戚星带她出去玩,路过公共电话亭时回了个电话,姜莹莹刚好听到她笑着喊对面‘毛毛头’,眼角眉梢都裹了蜜似的甜。   邹文斌眼中闪过一抹动容,握着木柄的手微微颤抖,又强迫自己抓紧,狼狈地别过脸去。   “是我……是我对不起你小姨,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不能陪在她身边……”   “不是这样的!”姜莹莹大声反驳,“我小姨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当时家里人都不同意她跟你在一起,说你工作太危险,一走就是好几个月杳无音讯,不是能过日子的好对象。可她却说你和她一样,都在追逐自己的梦想,你们都有自己要完成的事业,哪怕两个人不能时时刻刻在一起,但你们的心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想到对方,哪怕再辛苦都觉得日子很甜……”   邹文斌闭了闭眼,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在他灰扑扑得了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小姨夫,我记得你。”姜莹莹往前走了两步,“《宠物情缘》开机发布会那天,我的裙子不知道被谁割了一道口子,要不是你突然出现,塞给我一把别针,我那天就上不了台了。”   她当时还以为碰上了哪个良心未泯的记者,遇到这种事情居然没有想着第一时间拍下她走光的窘态,而是替她好心遮挡。   直到今日她才明白,原来他就是那个差点成为她小姨夫的人。   “是魏静媛干的。”邹文斌哑着嗓子开口,“我跟了她五六年,她就只会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姜莹莹虽然没见过他,可他一直都在默默关注着她,戚星最疼爱的外甥女,和她走上了同一条路,如果可以,邹文斌情愿一直躲在幕后,为她保驾护航。   可惜,在他从曹坤家里翻出当年的照片和录音带后,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回去吧。”邹文斌冲她摆摆手,努力挤出一个笑脸,“不要掺和我的事,我也不是你小姨夫,别跟我扯上关系。”   周茉突然上前几步。   “邹文斌,你不想让姜莹莹有一个杀过人的小姨夫,那戚星呢?她如果知道你变成今天这个模样,她心里就会好受吗?”   邹文斌目光突然变得警惕,“周警官,你别过来,否则我现在就弄死他。”   他把铲子又往杜成脖颈狠狠抵了一下,大概是擦破了皮,昏昏沉沉的杜成突然被痛醒,啊啊大叫起来。   “我表姐也是江城大学新闻系毕业的,她说邹师兄是系里的骄傲,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你的每一篇调查新闻都被老师当做新闻写作课上的优秀范例,鼓舞着他们学习你,成为你,实现自己的新闻理想。”   周茉对杜成的痛呼充耳不闻,眼神诚恳地望着邹文斌。   “你为了给戚星报仇,放弃事业,放弃家庭,躲在娱乐小报写桃色八卦博人眼球,这是她想看到的吗?”   “逝去的人已经逝去,活着的人就算有罪,也该接受法律的惩罚,而不是被你执行审判,你凭什么能凌驾于律法之上,作为一名调查记者的原则和底线在哪里?”   “邹文斌,你的理想呢?你的理想还长存吗?”   邹文斌愣神的工夫,周茉已经走到他面前,以二人的距离,以她的身手,轻而易举就能将他制服。   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继续道:“跟我回去,交代一切,不要让戚星不明不白地死去,有罪之人也要公开在太阳之下,接受他们的审判。”   “……我跟你走。”   邹文斌丢下铲子,朝她伸出双手。   周茉掏出手铐,咔哒两声轻响,锁住了他的罪孽,又何尝不是解开了困住他八年的执念。   “周警官,她会恨我吗?”   邹文斌回头望向深不可测的山林,“她一个人逃出来的时候,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怨我不在她身边?”   不等周茉回答,他自嘲地笑笑:“没关系,我很快就可以亲自去问她这个问题了。”   另一边,黄建海迅速带人上前,七手八脚地把杜成从土里刨出来。   于明珍突然扑上来,啪啪朝杜成脸上扇了两个大嘴巴子,又搂着他的脑袋嚎啕大哭。   “丧良心的王八蛋,你死了我和孩子可怎么办啊!”   杜成艰难睁开眼,对上鬓发凌乱、形容狼狈的妻子,心中只剩劫后余生的庆幸。   “明珍,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   话还没说完,人又晕了过去。   “救护车呢?赶紧抬下山叫救护车!”   于明珍落后几步,眼看杜成被抬远,抬手随意地抹去眼泪,冷哼一声,回头对姜莹莹道:“你信他会改,还是信我是武则天?”   姜莹莹:……   “于总。”   邹文斌突然叫住她,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手里有武向阳的犯罪证据,他蹦跶不了几天了,《宠物情缘》这部戏……”   姜莹莹一颗心又提起来,眼巴巴地看向她。   “那就换个导演,再换个女二号呗,多大点事儿。”   于明珍不在乎地摆摆手,“杜成住院了,现在剧组我说了算。”   她虽然不清楚具体案情,但刚才听姜莹莹和周茉轮流上阵劝说,猜也猜出了个七七八八,当即揽过姜莹莹的肩膀向他保证:“她小姨夫,你今天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放心,以后莹莹有我照顾,谁也别想欺负她。”   邹文斌如释重负,冲她深深鞠了一躬。   他看着姜莹莹,又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笑着笑着流出眼泪。   “去吧,莹莹,替你小姨看一看更高处的风景。”   他的理想不在了,而她的梦想会有人继承,会走得更远。   ……   杜成被埋在土里将近四十分钟,虽然抢救及时,但长时间缺氧依旧造成了一定的后遗症,头疼眩晕,注意力不集中,思绪涣散,无法处理公务。   但他却没忘记于明珍跟着进山救他的这份恩情,感动不已,指天发誓以后绝不在外面沾花惹草,从此对她一心一意,好好经营这个家。   于明珍信没信不好说,但她趁机接过了杜成捏在手里的几个重要客户,替他开会,帮他应酬,在集团内话语权逐步上升。   与此同时,随着邹文斌归案,他拿出从曹坤家里找到的,记录了当年真相的照片和录影带,戚星的案子被重新启动调查,更正案情。武向阳也以强奸罪被正式逮捕。   就在圈内人都以为《宠物情缘》这部剧要流产时,于明珍直接携男女主演召开发布会,态度鲜明地和犯罪分子割席,还公布了姜莹莹和戚星的姨甥关系,并现场播放了一段武向阳珍藏多年的《寒梅花开》戚星版录影带。   和魏静媛出演的版本一对比,高下立现。   戚星这个名字再次回到大众视野,虽然她留下的作品不多,但依旧能看出她灵气逼人,天赋绝佳。   红颜凋零,天才陨落总是令人惋惜,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姜莹莹身上,期待她能否继承戚星的演技和天赋,带来令观众耳目一新的优秀作品。   ……   “《宠物情缘》又开机了,这回不光壮壮姐戏份变多,就连波波也成了重要角色,它现在被姜莹莹收养了,能背一整首《长恨歌》呢。”   久违的八卦时间,叶蓁下楼来找周茉,兴致勃勃分享。   “听说于总还要把‘鹦鹉显灵追凶’的故事编进电视剧里!不知道会不会找我们去客串警察?”   周茉托着下巴懒洋洋道:“她找我了,让我演我自己。”   叶蓁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我拒绝了。”周茉摇头,“我一个小警察拍什么戏啊,生怕犯罪分子认不出来?”   见叶蓁一脸失望,她狡黠地眨眨眼睛:“要不我推荐你去演我?反正你是技术人员,被坏人盯上的风险小。”   “拉倒吧。”叶蓁推她一把,“让我演我自己还行,演你?”   她凑近周茉耳边坏笑:“我怕我的头不够铁~”   说完撒腿就跑。   “叶子姐!”   周茉大叫着冲出去,笑声和奔跑声回荡在走廊上,沉闷的大楼里仿佛也有了春天的生机。   雷星宇拿起杯子感慨:“咱们分局两支花都名花有主了,今年能不能再分来几朵啊?”   他喝了口水,下意识要将杯盖拧紧,又想起波波已经被领走了,不会再有“鸟屎香”喝。   哎,没了它成天叽叽喳喳,时不时来一段甩头蹦迪,怎么还有点寂寞呢?   ……   久违的周末,周茉和应枢言又爬了一次大黑山,找到那棵据说有百年树龄的月老树,花十块钱买了两根红布条。   写点什么好呢?   周茉冥思苦想半天,认真写下:保佑周茉和应枢言经常见面,经常约会,身体健康,不用熬夜,破案顺利,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少点案子少点事故……   不好,愿望太多,布条写不下了。   周茉鬼鬼祟祟挪到应枢言身边,撞他肩膀:“你写完了吗?分我两行。”   应枢言已经扣上笔帽,瞥了一眼她手里写得密密麻麻的红布条,“你有这么多话?”   “你就写了两句?”   周茉抢过他的布条,定睛一看。   第一行是两个人的名字。   第二行就六个字:   情长久,两心同。   她脸上不自觉漾出笑容,心里甜滋滋的,还要装模装样指点他:“好不容易来一次,你就不能多写几句好听的?”   “像你一样写份总结报告?”   应枢言一目十行看完她写的内容,哭笑不得,胡噜了几下她毛茸茸的发顶。   “小姐,这是月老树,不是城隍庙。”   保佑不了那么多人。   “一根五块钱呢。”周茉理直气壮,“不写满岂不是亏了?”   趁应枢言没留神,她把他的布条抢过来,笔尖悬在上方,却怎么也不忍心破坏他遒劲有力的笔迹。   最后干脆在下面画了两颗紧紧贴在一起的心。   好了好了,就满足他这点小愿望吧^_^   周茉手里拿着两根红布条,让应枢言扶着梯子,她自己噌噌几下爬到顶,试图选一根最高最结实的树枝,牢牢绑死。   这棵月老树已经在山顶矗立多年,每根枝条上几乎都绑满了颜色深浅不一的红布条,随风摆动,收藏了多少心事,多少寄托。   她认认真真选了一根,将两根红布条挨着系上去,动作小心翼翼,紧张到手心冒汗,险些打滑。   她下意识地随手一抓,才稳住身形,发现手里多了一根褪色到泛白的布条。   完了完了,把别人的愿望扯下来了。   周茉心脏怦怦跳,心虚得不行,正要把这根布条重新系回去,目光无意扫过,瞬间怔住。   “茉茉?”   见她站在上面半天没动静,应枢言有些着急,喊了两声。   “来了。”   周茉回应,沿着原路返回,稳稳当当爬下来。   注意到她微蹙的眉,应枢言在她面前挥了挥手,“是不是爬得太高吓到了?”   周茉摇头,把攥在手心里的布条递过去,“你看。”   应枢言轻轻展开。   上面只写了两行字:   “希望戚星成为最好的演员,邹文斌要当最最最厉害的记者。”   “希望星星和毛毛头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周茉仰头望去,树冠参天蔽日,数不清的红布条轻轻摆动,每一根布条的主人,都曾经那么虔诚地许下愿望。   “哎呀,太阳好大,都把我晒出眼泪了。”   周茉飞快眨了几下眼睛,将泪水逼回眼眶,拉起应枢言的手。   “等我们回去,把这根布条交给邹文斌吧。”   那天在山上,她没来得及回答他的那个问题。   这就是最好的答案。   “好,我们回家。”   应枢言反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坚定。   她的愿望很多,他愿意陪她一个一个去实现。 第66章 第 66 章:春天是韭菜盒子味儿的。   春光正好,宜摸鱼,宜约会,更宜学车。   九十年代考驾照的流程和现在还不太一样,周茉提前几个月就跟队里打了申请,需要上级领导同意,政审没问题,无任何不良记录才可以报名。   再去交管部门提交相关材料,完成基础体检,获取学习驾照资格。   好在前置流程对她来说问题不大,政审更是小意思,还有比她这个“行走的二等功”更根红苗正的吗?   就是过程繁琐了些。周茉一边等驾校通知上课时间,一边在休息时跟老周同志去郊外没人的空地练车。   结果没几天就让应枢言知道了,随后周茉的教练就换了个人。   周业成对此十分不满,非要跟她一块去,理由还十分充分:“他一个喝洋墨水的,驾照也不是在咱们这边考的,他懂交规吗?别再把你教坏了。”   开车上班第七年的应枢言:……   当晚他就往周茉家里打电话,亲切问候了沈女士一番。   于是周业成第二天就被沈兰君带走了,把他丢到牡丹楼大堂,手里还塞了把拖布。   “你要是在家闲得慌就把地多擦几遍。”   等周茉跟着应教练学得差不多,都能在没人的大马路上开车绕圈圈时,她终于被通知可以去驾校上课加实操了。   进门一看,嚯,边上停着一排东风卡车!   这年头驾校的练习车都这么生猛的嘛。   周茉震惊,周茉跃跃欲试。   小汽车变大卡车,她可以一步到位,直接拿B类驾照了哎,酷~   周茉上手很快,且操作严谨,驾校里最严格的老教练都挑不出错来,后来又知道她工作性质特殊,更是一路开绿灯行方便。很快,她就在四月中旬拿到了实习驾照,半年后就可以转正了。   小周司机正式上路!以后再出外勤就可以和雷子轮流开车啦。   驾照拿到了,买车也要提上日程。   周业成已经研究好久了,一门心思想给闺女淘换一辆漂亮车。   跟沈兰君商量:“就算买不起保时捷,咱家也不能差太多吧?”   老周同志压力山大,现在下海做生意还来得及吗,能给闺女攒下百万身家吗?   真是又欣慰又心酸,以前怕女婿不上进,现在又怕女婿太上进……   沈兰君脸上贴满黄瓜片,说话也不敢太用力,嗡嗡了句:“愁什么,你闺女就是去蹬三轮,小言都要夸她蹬得比别人都快呢。”   “那就给她买个三蹦子啊?”   “我看你像三蹦子。”   得,没法聊了。   第二天周业成去找周茉探口风,问她喜欢什么车。   周茉想也不想:“大卡车!”   底盘高又抗造,开起来风呼呼的,多痛快。   皮了一句,她才认真道:“千万别给我买新车啊,非要买的话,去二手市场寻摸一辆旧吉普就行。”   天气暖和了,她每天跑步上班就当锻炼,体能训练不能落下了。   周茉的驾驶证在一大队办公室传了一圈,几个没摸过方向盘的男同事都羡慕极了,这要是学会了也是一门手艺。   大家商量着要不要组团报名去学车,雷星宇这个老司机走过来敲敲她桌面:“周茉,明天放假你有事没?没事的话请你们去我家吃饭啊。”   他奶奶念叨好几回了,说天气暖和了,让他领同事来家里热闹热闹。   雷星宇问了一圈,韩江,小张他们几个未婚的都有空,何队要陪女儿去动物园,婉拒了。   至于他师父嘛,嘿嘿,压根没在邀请名单上。   雷星宇冲她挤眉弄眼:“来吧来吧,我奶奶可想认识你了。”   周茉一口答应下来。   雷星宇家里就他和奶奶两个,住在城南老平房区,独门独户的小院被拾掇得利利索索,墙根下面搭了一排鸡笼,边上还开出了一小块菜地,冒头的小青菜一片绿油油,散发着春天独有的旺盛生命力。   第一次上同事家做客,周茉两手拎得满满当当,买了奶粉和罐头,还有一袋长白糕,一袋炉果,都是适合老人家的软口点心。   雷奶奶一见到她就喜欢的不得了,拉着周茉不撒手,把雷星宇使唤得团团转,一会儿沏茶一会儿洗水果的。   “你这孩子太客气了,买这么多东西干啥,下次不许了啊。”   雷奶奶笑眯眯地指着挂在客厅中间的三等功奖状,“大宇都跟我说了,他能拿这个三等功多亏了你,还夸你厉害呢,以后要多向你学习……”   雷星宇从厨房探出头,脸都红了,“奶,你咋啥都往外秃噜呢?”   他不要面子的吗?   雷奶奶瞪他:“咋,还要我启用保密条例啊?那你不够格。”   聊了一会儿,小张和韩江几个也陆续上门,放下水果点心就去院里干活,有劈柴的,有翻地的,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周茉往外面瞅了一眼,提议:“要不我去喂鸡?”   雷星宇拎着烧水壶出来,按人头数出几个玻璃杯,各自捏了一撮茶叶冲进去,客厅里蔓延开一阵清苦香气。   他对周茉道:“你坐这儿陪我奶说话就行,不用管他们。”   小张站在院里听得真切,笑道:“就是,周茉你别跟我们比啊,我们要是不干活,中午都不好意思多盛饭了。”   家里平时就雷奶奶一个人操持,老人家再能干,一些重活还是力有不逮,他们这些年纪相仿的同事私下里都商量过,谁有空的时候就过来搭把手,照应一二。   雷奶奶不容易,自己就是老革命,丈夫和儿子都牺牲了,一个人把孙子拉扯大,是位可敬又智慧的长辈。   韩江没说话,只是沉默有力地挥动斧头,将木头劈成一根根粗细适中的柴火,整整齐齐码到墙角。   “今儿中午不做饭,我给你们烙韭菜盒子,管够。”雷奶奶笑呵呵招呼他们。   周茉立刻拎起小板凳,“那我陪您摘韭菜去,咱们边干活边唠,不耽误。”   “行,这活细致,正适合你们小姑娘。”趁着孙子不在,雷奶奶小声抱怨:“大宇要是早点成个家,我也不用操心这些了。”   周茉跟着笑,雷子同志的相亲之路太坎坷,已经被案子打断好几次了。   她陪雷奶奶进了厨房,一个洗韭菜,一个和面,配合十分默契。   周茉好奇雷奶奶年轻时打小鬼子的故事,雷奶奶也想听她立下二等功的凶险经历,一老一少一见如故,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才是亲祖孙。   “可惜了,我怎么就没生个孙女。”   周茉眨眨眼:“您就当我和雷子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弟呗。”   窗户后面探出个脑袋,“周茉你又占我便宜!我要当也是你哥!”   周茉:略略略。   揉面擀皮,炒鸡蛋碎拌馅,很快,巴掌大的韭菜盒子一个个下了锅,面皮渐渐变得金黄薄脆,烟囱里传出阵阵霸道香气。   “好没好,好没好?”   雷星宇几个人围坐在方桌边上,肚子被勾得咕咕叫,跟大鹅似的抻长了脖子往厨房方向探个不停。   终于等到周茉端着两大盘新出锅的韭菜盒子出来,雷星宇一眼识破她沾着油星的唇角,“好啊,你偷吃!”   “雷奶奶让我尝尝咸淡。”周茉理直气壮,厨子的事儿怎么能叫偷吃呢?   小张他们已经顾不上说话了,盘子刚一落桌,几双筷子立刻冲上去,金黄的小山瞬间被削平。   春天的头茬韭菜最是鲜嫩,在高温热油下几乎要化成液体,合着碎金般的鸡蛋在嘴巴里炸开,汁水丰盈,是不同于海味的,独属于大地的鲜美滋味,热腾腾,油汪汪,香得直冲天灵盖。   周茉刚刚在厨房已经吃了最先出锅的两个,雷奶奶的调馅手艺实在是好,面皮也擀得又薄又脆,一口咬下去咯吱作响,是不掺任何杂质的小麦的原香。   但是吃饭这种事儿,就是人越多越香,一时间什么战友兄弟情,什么女士优先都统统放到一边,饭桌成了战场,大家狼吞虎咽,抢得一个比一个猛。   等雷奶奶端出一大盆菠菜鸡蛋汤时,被桌上两个干干净净的光盘吓了一跳,简直哭笑不得:“慢点吃,厨房还有呢,我再给你们烙一锅去。”   进了厨房一转头,身后多了几根小尾巴,一个个眼巴巴的围着锅台转,竟是连厨房到客厅这几步路都等不了了,都想吃到热乎出锅的。   她只能抄起铁勺敲着锅边维持秩序,“排好队不许抢,一个一个来啊。”   嗯?这种感觉怎么有点熟悉,好像回到当年给公社喂猪的时候……   一锅又一锅,面盆空了,馅也光了,可算把这几头小猪崽子喂饱了。   周茉扶着腰来回遛弯,刚要打嗝,连忙捂住嘴巴,端起一杯凉茶跑到院里漱口去了。   韭菜盒子好吃归好吃,吃完那个味道也十分美妙。   她决定回家的时候不坐公交车了,挑人少的小胡同慢慢走回去吧。   小周警官就是这么有公德心!   雷星宇拉着小张进厨房刷锅去了,周茉回来就看到韩江板板正正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双眼放空,整个人的气质都从野狼变家犬了。   又吃撑一个,晕碳的威力恐怖如斯。   雷奶奶笑眯眯地左看右看,满意的不得了。   这时大门被敲响,有人在外面喊:“婶儿,你在家不?”   雷奶奶出去开门,“春兰呐,找我啥事儿?”   “大宇今天放假吧?”被叫做春兰的中年妇女往院里扫了一眼,略带兴奋地压低声音,“我侄女不是在铁路小学教书吗,去年分来一个语文老师,二十三岁,模样好,性格也好,你看要不要领来跟大宇见个面?”   丁春兰和雷家算是拐着弯儿的表亲,雷星宇还要叫她一句舅妈,是给他安排相亲的主力军,这两年没少操心。   “小学老师?那可挺好。”雷奶奶面上露了笑,又问了一句:“姑娘家里是做什么的?”   丁春兰清清嗓子,“婶儿,我也不瞒你,纪老师爸妈在大地震里遇难了,她是在福利院长大的,但是这姑娘自己争气考上了师范,毕业后分到咱们桦城来。”   这样的身世可能有些人家会介意,但丁春兰觉得她婶儿应该不是这么迂腐的人。   她拉着雷奶奶的手解释:“咱们自家亲戚,我也不是为了图啥。但纪老师的条件真挺合适的,说句不好听的,要是摊上那不省心的娘家人,还不如没有呢。”   雷奶奶不以为意,轻哼一声:“可不,以前还有人背地里说我克夫克子呢,那又怎么样,我还不是把大宇养得活蹦乱跳的。”   丁春兰眼睛一瞪:“您可是烈士家属,谁敢这么丧良心地嚼舌头根子?我找他去。”   “急啥,都死光了。”雷奶奶笑呵呵摆手,“心宽的人活得长,我才不和他们争长短。”   丁春兰松了口气,觑着她的脸色又问:“那您看,要不要先见一面?我知道大宇工作忙,难得有个休息日,您要是答应,我一会儿就给我侄女打电话,下午让她领着人过来坐坐。”   反正她已经给纪老师看过大宇照片了,也介绍过他的工作情况,听那姑娘的意思还挺满意的。   雷奶奶答应了,约了今天下午三点半,丁春兰立刻回家张罗去了。   回到屋里她一说这事,雷星宇本人还没反应过来,小张和周茉一个比一个激动。   “还愣着干啥,赶紧收拾屋子去。”   “不对不对,我们来收拾,雷子你赶紧去浴池洗个澡,头发也剪剪,回来换身干净衣服。”   “哎,不是,我……”   砰地一声,大门在他面前无情合上,周茉站在院里喊:“洗不干净别回来了!”   总不能顶着一身韭菜盒子味和人家姑娘见面吧。   雷星宇恍恍惚惚,到底是谁要相亲啊?   “雷奶奶,反正我们几个也没事儿,就留下来陪您参谋参谋呗?”   周茉眼珠转个不停,挽着雷奶奶胳膊使出周氏撒娇大法。   雷奶奶被她哄得晕乎乎,一迭声答应下来,“行,人多热闹。”   便是这次相看不成,出去就说是几个年轻人在家聚餐,也不会影响女方的名声。   雷奶奶是真喜欢周茉,拿她当孙女了,祖孙俩去里屋小声介绍女方情况。   “我倒是不介意身世什么的,真要说起来大宇也没爸妈,只要两个孩子看对眼,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将来等我眼睛一闭,这家里的一切都留给他们小两口,关起门过日子还更自在呢。”   周茉赶紧让她呸呸,“净瞎说,您身体这么好,一定能长命百岁,等着给曾孙子娶媳妇呢。”   逗得雷奶奶哈哈笑,“那我不成老妖怪了?”   周茉让她躺下歇歇晌,收拾屋子的活交给他们几个。   一时间,院子里的地皮都被铲秃一层,角落里的鸡笼都被周茉挨个指着警告一遍:“……谁敢随地拉屎,今晚就宰了炖粉条!”   韩江更是把柴火劈完,按长短粗细重新整理了一遍,强迫症看了都说好。   “好样的韩哥。”周茉路过拍拍他肩膀,“等你相亲的时候,我一定带上雷子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韩江笑了下,摆摆手说不用这么麻烦。   小张在屋里喊:“周茉,你来把这个花瓶洗一洗,我上外面薅一把连翘去。”   刚才来的时候正好路过一片连翘花丛,黄艳艳的,鲜亮极了。   小张抹了把汗,“看在韭菜盒子的份上,我跟我对象逛街的时候都没这么殷勤过。”   周茉给他一肘子,“你就不会多采一把,晚上回家的时候给人送去?信我的,她肯定喜欢。”   一大队这帮不解风情的钢铁直男哦,要不是组织介绍,一个个都得变成老光棍。   时间在忙忙碌碌的大扫除中过得飞快,雷星宇也洗干净回来了,新剪的小平头倍儿精神。   周茉围着他闻了好几圈,还好还好,香皂终究战胜了韭菜盒子。   不多不少三点半,丁春兰再次敲响大门。   周茉推了雷星宇一把,“赶紧开门去。”   雷星宇指着自己:“我去啊?”   “不然呢?”周茉好笑,抬手一划拉身后几个男同志,“万一人家认错人了怎么办?”   小张耍帅地一撩头发,“放心,哥今天不抢你风头,一会儿就去锅底抹把灰。”   雷星宇让他滚犊子,整了整衬衫领口,深一脚浅一脚开门去了。   韩江这时开口:“有照片,错不了。”   “对哦。”周茉反应过来,干笑两声。   都怪室友,让她跟着听了那么多狗血年代文哈哈哈……   “舅妈来了。”雷星宇开门招呼,“快进来坐。”   丁春兰往前走了两步,藏在她身后的年轻姑娘抬起了头,露出一个有点腼腆的微笑,“你好。”   雷星宇眼前一亮,顿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了,紧张地扎着手,“你你你也好,请进……”   “哇哦。”   周茉小张韩江几个脑袋蹲在窗台下面偷看。   那姑娘穿着一身红白波点图案的的确良衬衫,下搭黑色长裤,低跟小皮鞋,个子大约一米六出头,但比例很好,看起来文静又气质。   她留着中长发,大概到胸口的位置,两侧头发挽到后面用小发卡别起来,是时下很流行的公主头,也是长辈最喜欢的那种乖乖女打扮。   雷奶奶果然很喜欢,热情地把人招呼进客厅,端出果盘点心招待,又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今天大宇休假,约了几个同事来家里吃饭,顺便看看我这个老太太。”   听话听音,丁春兰立刻接上,对纪采玉说:“大宇是刑警,工作是忙了点,但没有案子的时候还是能正常上下班的,是吧?”   说完又给雷星宇使眼色。   然而雷星宇不但没顺着她,还摇头否认:“忙才是常态,不忙纯属意外。”   丁春兰差点气笑了,她这不省心的大外甥,之前几次相亲怎么黄的还没长记性吗?   哪个姑娘愿意听到自己未来丈夫是个十天半月不着家的啊?   偏偏雷星宇还有自己的道理,“我们工作就这样,总不能撒谎骗人吧?”   警嫂没那么好当,注定要在家庭里承担更多的责任。   就在丁春兰以为这次见面大概也要无疾而终时,纪采玉认真看向对面,带了几分好奇和崇拜:“你们平时工作一定很辛苦吧,多亏有你们保护这个城市,才有我们和平安定的日子。”   雷星宇脸唰地就红了,不敢对上她的目光,结结巴巴道:“其实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伟大,谁让我干的就是这个工作呢。”   丁春兰笑着打圆场,“这孩子,又谦虚上了,分明是老雷家的家风好,左邻右舍谁不知道你们是光荣之家……”   纪采玉看雷星宇的眼神更加羞涩滚烫,坦然说出自己的身世:“我被埋在废墟下面几天几夜,是部队的军人把我救出来的,我从小就对穿制服的人特别有好感,要不是身体条件不过关,说不定我自己就参军去了。”   所以同事一给她介绍雷星宇的条件,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下来。   今天见到雷家祖孙两个都是好相处的性子,心里更是满意了大半。   她真的很想有一个家。   里间,周茉几个交换眼神,“这回看起来能成?”   小张摸着下巴装酷:“不是我吹,咱们这行在相亲市场上还是很抢手的。”   他每次穿制服去接对象下班,都把她迷得不要不要的。   纪老师看雷星宇的眼神,就跟他对象看他一样,全是崇拜啊~   客厅里,相亲双方都对这次初步会面很满意,条件说开了,剩下的就是慢慢相处。   第一次上门,丁春兰几个没坐太久,大约半小时后起身告辞,“不早了,我还得回家给孩子他爸做饭呢。”   雷奶奶点头,推了孙子一把,“替我去送送。”   雷星宇忙不迭跟上,还没出门就听到里屋传来周茉的嘶嘶声,冲他指了指茶几上的那瓶连翘花。   他脑子终于快了一回,将嫩黄色花束一把抓起,大步追上纪采玉,红着脸往前一递,“那什么,你拿回去插个瓶。”   纪采玉大大方方接过:“好,谢谢你。”   丁春兰脸上笑意更盛,跟侄女交换了个喜滋滋的眼神。   她这么费劲巴拉撮合人家图啥啊,不就图两个小年轻看对眼这一刻的满足感吗?   小张哼哼:“借花献佛,那明明是我摘回来的。”   周茉扒着窗沿露出迷之微笑:“你看那小花黄黄的,像不像雷奶奶炒的碎鸡蛋?”   韩江默了几秒问:“你中午没吃饱?”   喂猪挺辛苦的,雷星宇出门送人去了,他们几个也不好意思再让雷奶奶做晚饭,趁她没防备,泥鳅似的往外钻,一直跑到胡同口才拍着胸脯停下来顺气,打了个招呼各回各家。   一大队没有秘密,转天周茉去上班,就看到雷星宇被同事们围在中间,你一拳我一脚地调侃着。   雷星宇还嘴硬,“哎呀,昨天才见面,还没怎么接触呢,也不知道能不能合得来……”   话是这么说,但他整个人都跟偷了蜜的熊瞎子似的,笑得傻乎乎又甜滋滋。   周茉也替他高兴,过了几天下班后约应枢言出去吃饭顺便练车,还在兴致勃勃形容雷奶奶烙的韭菜盒子有多香,纪老师看雷子的眼神有多亮。   “五一郑望宁和叶子姐结婚,小张和他对象应该是八月,要是雷子动作再快点……我今年要随这么多份子啊!”   周茉数着自己的工资奖金,突然很有危机感。   应枢言轻咳一声,不动声色道:“不要紧,早晚能收回来。”   “不对,我们还是亏了。”周茉一拍方向盘,着急道:“咱俩分开吃席,得随两份礼啊。”   应枢言看她像个小松鼠似的嘟嘟囔囔,仿佛清点存粮一般数着那点家当,内心的愉悦如同冒泡的温泉,热腾腾,咕噜噜。   他努力克制又克制,唇角上扬的弧度还是比平时高了好几度。   哎,小管家婆怎么这么可爱。   车子慢悠悠在街上开着,民政局的牌子一闪而过。   让应枢言有种现在就抢在所有人前面,把两份礼金变一份的冲动。   脑子里正思索着结婚报告要怎么打,哪天打,周茉猛地踩下刹车,解开安全带,一个飞扑到他身上。   “嗯?”应枢言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揽住她的腰,紧接着才发现周茉不是要抱抱,而是在……偷看?   她趴在他怀里,大号毛毛虫似的蛄蛹蛄蛹,眼睛几乎要贴上车窗,眨也不眨盯着对面胡同里那两个拉拉扯扯的年轻男女。   应枢言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率先看到的就是女人一身大胆暴露的吊带短裙,还有身旁流里流气的小青年,不由微微蹙眉,低声问:“你认识?”   周茉用力揉了揉眼睛,不确定似的喃喃:“我一定是眼花了吧?”   她怎么越看那个女的,越像纪老师呢? 第67章 第 67 章:“等你结婚那天,我也不放应枢言进门!”   职业病发作,周茉一把拉过应枢言手腕,低头看表。   七点二十。   胡同口的老路灯微弱地亮着光,而那两个人已经往里面走得更远,影影绰绰,越发看不真切。   周茉不敢耽搁,一个鲤鱼打挺拧转身体,火急火燎开门下车,拔腿便追。   但还是晚了一步。   这种平房区里的小胡同四通八达,不熟悉地形的人进去就跟迷宫似的。   等周茉追进去,四下张望,已不见二人踪影。   她蔫头蔫脑地往出走,正碰上应枢言慢了一步赶来,揉了揉她的脑袋:“没找到?”   周茉点头,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看那个女的有点像纪老师,所以才……”   应枢言轻轻挑眉:“和雷星宇相亲的那个小学老师?不会吧。”   虽说只是隔着绿化带遥遥望了一眼,黑灯瞎火看不真切,但那对男女的做派明显不是什么正经人,跟小学老师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他轻轻按了下周茉肩膀,“八成是你看错了。”   “不可能,我两个眼睛视力5.0呢。”周茉想也不想地否认,假装生气揪住他衣领,危险眯眼,“你敢质疑我?”   “不敢。”应枢言配合地举起双手,“但你没有证据啊,小周警官。”   周茉泄了气,松开手,轻轻踢开挡在路中间的一块小石头。   “我这不是担心雷子年纪轻轻涉世未深,再让人给骗了嘛。”   她苦恼地摸摸鼻子,“我们处对象要跟单位报备的,政工部还会找对方单位或所在街道了解情况。”   她和应枢言是楼上楼下的同事,所以才省了这一环。   “那你就更不用担心了。”应枢言老神在在,“若纪老师在作风方面真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还能瞒得过分局领导的火眼金睛?”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周茉振振有词,“有些人在外面看着一本正经的,结了婚就原形毕露了,否则哪来那么多出轨家暴打孩子的?”   应枢言不由失笑,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语气认真。   “本人随时愿意接受小周警官考察,无限期。”   周茉被他逗笑,沉重的思绪一扫而空,轻轻抱了应枢言一下。   路灯下,两道交叠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点点星光洒在她晶亮的眉眼间,人影微微晃动,时而靠近,时而拉开,时而密不可分,几乎要融为一体。   ……   心里存了事,周茉第二天早上破天荒地没被闹铃吵醒,提前起了床。   周业成从厨房端出一盘白菜猪肉馅饼,招呼她洗漱完过来吃。   “最后两颗冬储菜,赶紧吃完拉倒。”   “嗯嗯嗯。”   周茉嘴里塞得满满的,连吃带拿,又装了两层饭盒,拎着网兜下了楼,往自行车把上一挂,风驰电掣上班去。   才进办公室,不出意外被如狼似虎的同事们拦下,你一口我一块地分了个干净。   饲养员小周露出欣慰的笑容。   感谢好养活的同事们,她再也不用一天三顿大白菜啦。   真是吃得够够的了。   “啥玩意儿这么香,我一上楼就闻到了。”   雷星宇比她晚了几分钟进门,迅速加入分饼大军。   周茉眼珠一转,喊他:“雷子,你昨晚……”   话音未落,雷星宇抢答:“你怎么知道我昨晚和纪老师看电影去了?”   同事们沉默几秒,集体发出:“噫——”   谁问你了!   被群嘲的雷子同志不以为意,整个人都散发着恋爱的芬芳。   周茉却瞪圆眼睛,不可思议地又问了一遍:“你,昨晚,和纪老师看电影?几点的场次?哪个电影院?”   “大华影城,六点半的《红拂女》,可好看了。”   “几点散的场?”   “我没注意,大概八点?”雷星宇挠头,“看完电影我就送她回家了,那时候差不多八点半吧。”   “纪老师家住哪儿?是不是城西拖拉机厂后面那一片?”   雷星宇更迷糊了,摇头,“当然不是,她住铁小家属楼啊。”   周茉在心里快速勾勒地图,铁小家属楼在东边,离她昨晚看到那个年轻女人的地方至少隔了十几公里。   再说那时候纪老师正和雷星宇坐在电影院里,她又不会分身术。   她暗暗松了口气,太好了,真是她看错了。   雷星宇被她查岗似的问了半天,终于觉出不对劲来,“你今天咋回事啊?问得比我奶还细。”   周茉心情转晴,冲他做了个鬼脸,“我关心你行不行?”   雷星宇嘿嘿一笑,还要拿腔拿调:“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嗷,到时候给我多随点份子就行。”   “想得美!”   ……   平静的日子如流水,随着街上行人越来越轻薄的衣装,春末夏初的气息越发浓郁,一片欢欣洋溢。   五一劳动节,郑望宁和叶蓁结婚。   周茉当仁不让加入伴娘团,一大早就赶去叶蓁宿舍,和几个手巧的女同事张罗着给新娘子化妆。   叶蓁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红底金凤纹样旗袍,就是沈兰君之前定做的那家,老师傅的手艺极好,尺寸合宜,衬得她身材越发高挑玲珑,行走间顾盼生辉,漂亮极了。   再加上她本就是明媚大气的五官类型,眉不画而黑,唇不点而红,特别适合这种喜庆到热烈的打扮。   周茉都要看呆了,拉着她的手感慨:“叶子姐,你今天真漂亮。”   叶蓁俏皮眨眼:“怎么,我昨天就不漂亮了?”   “昨天也漂亮,今天是特别特别特别漂亮!”周茉对灯发誓,表情诚恳极了,“你整个人都在发光哎。”   叶蓁笑容更艳,唇角小梨涡越发深邃,轻轻刮她鼻尖,“小甜嘴,等你当新娘子那天,一定更漂亮啦。”   周茉嘿嘿笑,转头被伴娘们拉着去藏鞋。   楼下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是新郎官带着同事们来接亲了。   周茉趴在窗台往下看,回头打趣:“你的白马王子来了。”   郑望宁穿着一身白西装,意气风发,大步挺胸走在最前面,迫不及待要接上他心爱的姑娘回家。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娘们合力堵上大门,周茉更是被委以重任:“小铁头,咱们今天能拿多少红包就看你的了!”   周茉:“……行!”   今天有她在,郑望宁别想轻易进门!   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双方展开激烈角力。   郑望宁肩膀死死抵着门板,额角渗出细汗,一边觑空往门缝里塞红包,小声恳求:“茉啊,我知道是你,赶紧放哥进去,差不多得了啊。”   周茉像大蜘蛛一样死死趴在门板上,浑身上下都在使劲儿,眼看红包一个一个塞进来,她努力忍笑:“不够不够,郑望宁你的诚意呢?”   气得郑望宁放狠话:“臭丫头,等你结婚那天,我也不放应枢言进门!”   周茉假装没听见,快乐一天是一天~   楼道狭窄,空间有限,伴郎们一身力气也无处施展,情急之下,一大队二大队摒弃前嫌,迅速制定突入方案。   飞快打了几个战术手势后,众人兵分两路,一队留在原地破门,一队绕到楼后撬窗。   “三,二,一,撞——”   轰隆两声接连响起,左边是从窗台翻进来,绕背偷袭打了伴娘们一个措手不及,右边是不堪重负的木门摇摇欲坠,连门带框一起被郑望宁他们撞开。   幸好周茉反应快,拉着伴娘后撤避开,不然差点被压在下面。   门板被迅速抬走,郑望宁一个闪身挤进屋内,快步冲向他的新娘,“蓁蓁,我……啊!”   他踉跄着单膝跪倒在叶蓁面前,逗得门外众人哄笑不止。   技术科的同事见缝插针辗转腾挪,快门声响,定格这一珍贵瞬间。   蹲在边上的周茉偷偷收回一记黑脚,深藏功与名。   宿舍太小不够施展,好在郑家早就给儿子准备好了婚房,就在分局斜对面,接亲都比别人少走弯路。   郑望宁今天就跟浑身力气使不完似的,抱着叶蓁下楼,也不骑自行车,轻轻松松把新娘子一路抱进新房,全程脚不沾地。   粉刷过的新房处处明亮,沙发上方挂着大幅婚纱照,门窗和家电上都贴着红喜字,足见对新婚小夫妻的重视和喜爱。   接下来照例是改口发红包环节,又有夫妻快问快答,比如结婚以后谁做饭谁管钱,还有人拿了早就预备好的苹果系在绳子上,让两个人抢着去咬,结果郑望宁一扭头,结结实实亲在叶蓁脸上。   “哇~!”周茉跟着大家起哄,脸上的笑从进门后就没停下来过,笑得腮帮子都酸了,连应枢言是什么时候挤到她身边的来的都没注意。   满室喧闹,热烈欢庆的气氛里,他的眼里始终只有她一个人。   想象着她身披白纱,手捧鲜花的模样,应枢言只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把他脑中一切美好的幻想变成现实。   中午的喜宴定在牡丹楼。   郑望宁也是沈兰君看着长大的,算是半个儿子了,自然责无旁贷,陪着郑母一起张罗,还给她打了个超大折扣,相当于只收了个菜钱。   “老曲你别跟我撕吧,这都给孩子的。”沈兰君眼疾手快把红包往她兜里塞,“就当我是拿你儿子媳妇练手,等茉茉结婚办席我就有经验了。”   曲阿姨没辙,只得收下这份心意,和沈兰君挽着胳膊说悄悄话:“小茉和应主任到哪一步了,什么时候吃喜酒啊?”   两个妈妈齐齐望过去,正好看到周茉在窸窸窣窣剥糖,“这可是我最喜欢的喔喔佳佳,快尝尝,是不是超好吃?”   应枢言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口糖,奶甜香气弥漫开来,他眉眼舒展,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甜。   嗑糖嗑美了的沈兰君把头埋进闺蜜怀里笑的花枝乱颤,嘴上还矜持:“不急不急,我们都听孩子的。”   今天这顿喜酒简直是全市公安系统大联欢,市局分局应到尽到,放眼望去一片深深浅浅的橄榄绿,沈兰君发誓酒楼方圆五百米的治安从没这么好过,什么醉酒闹事小偷小摸,根本不存在。   落在楼上包厢不知情的客人眼里,越发觉得牡丹楼的沈老板深不可测,背景雄厚。   虽说今天是五一假期,但考虑到大家工作性质特殊,席上几乎没摆酒,只有果汁汽水管够。   郑望宁和叶蓁敬酒转到一大队这桌,周茉瞥见伴郎手里的酒瓶,和叶蓁交换了一个默契眼神。   沈女士早就让人往酒瓶里兑了八成水,可不能毁了小夫妻的洞房花烛夜。   热热闹闹,大家吃得七七八八,黄建海腰间BB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眉头一皱暗道不妙,拿起来一看,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咳嗽两声,他举起一杯橙汁假装要提一个,等队员们目光齐聚过来,压低声音飞快道:“来案子了。听我口令,两人一组分批悄悄退场,不要惊动其他宾客。”   安排完自家孩子,他转头跟隔壁桌的蓝铁雄做了个口型。   蓝铁雄和他是前后脚收到消息的,脸色顿时如打翻的颜料盘,精彩极了。   今天可是他好徒弟的大喜日子,这个案子只能交给一大队了。   两个死对头隔空比划了几下,心照不宣。   蓝铁雄不情愿地冲黄建海抱个拳,又捶了下胸口,表示这个人情他记下了。   等一大队悄咪咪往外撤退,他点了几个二大队成员,端着饭菜挪到隔壁桌去坐,这样看起来就没那么明显了。   ……   吉普车风驰电掣驶向案发现场。   越往西走,周茉越觉得眼熟。   巧了,这不是上次她看见“纪老师”的地方吗?   那晚过后周茉还不死心,为了证明自己的眼睛没有花,她下班后还特意来这片溜达过好几圈,打算再来一次偶遇。   但那个年轻女人却再没出现过,仿佛一切都是她的一场错觉。   或许真的是人有相似,不然也不会有特型演员、替身演员之类的职业了。   前方连片的房屋上空弥漫着滚滚灰烟,一辆消防车停在路边,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周茉等人一下车就纷纷捂住鼻子。   法医处和技术科还没到,黄建海先找到现场负责的消防员了解情况。   “一小时前我们接到火警,报案的是着火这家斜对面的邻居。”   消防员带路,将众人领到一个中年男人面前。   “哎呦警察同志,你们可算来了。”男人抹了把汗,咳嗽两声,着急的道:“今天我同事结婚,我出门吃席去了,一回来就看见对面那屋子呼呼直冒烟哪,我赶紧就打119了!”   黄建海心说今天结婚的人还真不少,他们也是刚吃席回来。   中年男人心有余悸:“我们这片好多老住户都搬走了,房子不是空着就是租给外地来打工的。多悬哪,我要再晚回来一会儿,说不定连我家都给烧没了。”   那火烧的,又大又浓,一盆水泼进去都没反应,怎么也浇不灭,透着一股子邪性!   黄建海低声问:“不是家庭自然起火?着火点是什么?”   没等消防员回答,他又往着火的院子里走了几步,隐约飘来一股刺鼻的汽油味。   “应该是汽油。”消防员的声音同时响起,“就是怀疑有人纵火,才把你们给请来看看。”   扑灭大火后,消防员进入现场勘查,在卧室的位置发现一具烧焦女尸,立刻通知公安机关。   若排查后确认无放火嫌疑,由消防部门出具火灾原因认定书;若发现他杀痕迹,由刑侦部门直接立案开展后续侦查。   “行,我们先进去看看。”黄建海拍拍消防员小伙子的肩膀,道了声辛苦。   周茉和雷星宇紧跟在黄队身后,一进屋就闻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高温炙烤后的肉味儿,有点香,但紧接着反上来一股恶心,齐齐捂住口鼻,脸色七彩变幻。   救命,她决定从今天开始吃素……   黄建海脸色也不好,但他到底年纪大,见多识广,只是低低感慨了句造孽。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墙壁熏得漆黑,卧室是起火源头,也是重灾区,家具基本被烧得只剩个架子,衣柜,梳妆台已经完全炭化。最醒目的还是房间中央,床上那一团焦黑——如果那个位置还能被称作是床的话。   不等他吩咐,众人已经默契地四散开来,在一片狼藉的火灾现场里寻找可能有价值的线索。   刚才回分局取工具箱的技侦人员陆续赶来,不大的卧室里挤满了人,各司其职。   应枢言蹲在焦尸旁边,面不改色报出初步勘察:“女性,身高160-165,年龄大约在20-25岁之间。面部损毁严重,暂时无法确认身份。”   黄建海叫小张:“报案人说这房子是租出去的,你去外面迎一迎房东,让他提供租户信息核对。”   小张如蒙大赦地跑了。   一出大门就碰上一个小跑着赶过来的老大爷,满头大汗,瞧着快要哭出来了,呼吸也越发急促。   他赶紧上前扶住大爷帮他顺气,“您别激动,慢慢说,这房子是您租出去的吧?租给谁了?”   “是,是我,我都带来了。”   老大爷被邻居电话喊来时已有准备,哆哆嗦嗦从兜里掏出一个记事本,“我这房子是去年冬天租出去的,租给一个姑娘,叫马红红……”   小张接过本子一看,老大爷还抄了她的身份证号,算算出生年月,今年刚好24岁。   他又问:“这个马红红长什么样?个子多高?她是做什么工作的?”   “长什么样我也忘了,挺漂亮的,挺会打扮,头发扎得跟鸡毛掸子似的,脸上五颜六色,我就没看清楚过。”   老大爷努力回忆,“个头差不多一米七?但是她天天穿高跟鞋,我也说不好。至于工作嘛……嗐,反正没听说她上过班,天天在家不出门,谁知道钱都是从哪儿来的。”   反正只要按时交租,老大爷也懒得管那么多。   谁承想好好的房子让人点了,人也烧死了,这不就成凶宅了吗?   他现在心里一万个后悔,早知道就不贪图马红红每个月多给那二十块租金,租给有正经营生的人就好了。   “这人呐,还是得有个正经工作,千万不能跟外面不三不四的人瞎胡混,早晚要出事!”   小张正在抄马红红的身份证号,闻言挑眉:“听您这意思,马红红是干那个的?”   老大爷老脸一红,连连摆手,“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他跟老伴早就搬到楼上和儿子一块住去了,平时也很少过来这边。   小张注意到刚才报火警的对门邻居还站在边上看热闹,目光闪烁,似乎有话要说,便朝他走过去,直接问:“着火那屋住的姑娘是叫马红红吗?”   男人啊了一声,脱口而出:“她不是叫琳达吗?”   对上小张似有深意的目光,他涨红了脸,结结巴巴解释:“我也是有一次下夜班回家,看到一个有钱老板开车送她回来,他好像就是就这么叫她的。”   他媳妇儿也撞见过几次,说住对面的姑娘成天在外面鬼混到半夜才回家,裙子一条比一条短,简直伤风败俗,带坏孩子,还揪着他耳朵再三警告,不许跟人家搭茬。   小张默默在本子上写“社会关系复杂,疑似特殊职业”。   他回屋找黄建海汇报,后者一听就皱起眉头,“这可麻烦了。”   这时周茉也拿着从衣柜里找到的几块残存布料过来,“黄队,屋里没找到任何有价值财物,不确定是烧光了还是被人拿走了。不过这个衣服……”   她拎起一块烧得有些变形的银色缀珠片小布料,打趣道:“我上次见到这种衣服还是在百汇娱.乐城呢。”   小张:“巧了,我刚打听到这个马红红还有个花名叫琳达。”   卧室里,应枢言和冉平合力将焦尸翻转过来,戴着手套一寸寸摸过后脑,发现一处直径约三厘米的凹陷,疑似钝器击打伤痕。   结合尸体呼吸道和口腔中并未发现黑色炭灰,初步判断死者是先遭钝器击打陷入昏迷,再被淋上汽油点火烧死。   “太残忍了。”冉平扭过头,不敢对上焦尸空洞的眼眶,喃喃自语:“这是多大仇啊。” 第68章 第 68 章:汉尼拔见了你都要连夜扛着火车跑!   出了命案,假期自然如奶油般化开。   回分局的路上,雷星宇唉声叹气,一脸幽怨:“我还打算明天约纪老师去月湖公园划船呢。”   五月可是一年当中最舒服的天气,到时候在湖上吹着小风,划着小船,一边慢悠悠欣赏两岸垂杨柳绿,多浪漫。   “瞅你矫情的。”小张不客气地拆台,“就你一个人有对象啊?我和周茉还没说话呢。”   周茉笑笑,把车窗开到最大,好吹散身上的烟熏味,随口问:“那你今天怎么没带纪老师来吃席?”   小张都领对象来了,结果正赶上案子,下午的约会也泡了汤,说了一箩筐好话才把人哄回去。   好在他对象挺通情达理的,谁让他们干的就是这一行呢,早晚要习惯。   “嗐,本来都约好了,今早她往我家打电话,说要临时出门办点事儿,不能来了。”   雷星宇听她电话里的语气挺着急的,也就没多问。   红灯转绿,他拍了一下方向盘,打鸡血似的,“早点破案,早点放假,同志们有没有信心?!”   小张&周茉&韩江:……   万年铁树开花,真是要了命了。   下午,一大队小会议室内座无虚席。   桌上还摆着郑望宁和叶蓁送来的花生瓜子和喜糖,然而刚从火灾现场回来的众人都毫无食欲,龇牙咧嘴地看着贴在黑板上的一张张惨烈的现场照片。   忍住,中午吃的可是牡丹楼的席面,不能糟蹋了。   黄建海环视一圈,突然点名,“我嗓子让烟熏得不舒服,周茉,你来主持这次分析会。”   “行。”   周茉大大方方走到黑板前,清清嗓子开口:“今天上午十一点,消防队接到火警,城西拖拉机厂后院老家属区四马路16号院发生火灾,灭火后在卧室发现一具烧焦女尸,面容损毁严重,难以辨认,但身高和年龄都符合房屋租户马红红的特征。”   “现场发现大量汽油泼洒痕迹,集中分布在尸体表面及周围床单,是第一起火点,因此可以判定为谋杀焚尸。”   “马红红,24岁,齐市丰原县人,无业,根据房东和邻居住户反应,此人昼伏夜出,打扮时髦,出手阔绰,曾与多名不同男性来往,怀疑其从事特殊职业,是个坐台小姐。”   “目前现场未找到现金或其他贵重物品,也没有任何能证明死者身份的证据,但从作案手法来看,首先可以排除流窜犯入室抢劫杀人。”   谁家抢劫犯还会随身带汽油啊?   雷星宇举手抢答:“凶手肯定是个男的,不是被马红红骗了感情就是骗了钱,所以不光要杀人,还要放火泄愤。”   之前周茉不是说过吗,女的爱下毒,男的爱放火。   他一脸很有经验的模样,“像这种坐台小姐社会关系混乱,接触人员又多又杂,但总归逃不开这几种原因,钱情仇嘛。”   周茉点点头,算是认可这个思路,“但现在比较麻烦的是我们手头没有马红红的照片,只有齐市户籍部门传真过来那张模糊不清的黑白寸照,只能先凭‘琳达’这个花名,去各大娱乐场所碰碰运气了。”   小张啧了一声,“现场烧得太干净了,一点有用的线索也没留下啊。”   “马红红刚来桦城半年,出租屋大概就是个过渡的落脚点,说不定她就没带多少东西。”   但周茉还是对小张说的那句“干净”上了心。   她盯着黑板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张现场照片说:“床头柜这里有个黑色长方形的痕迹,看大小应该是个相框,但里面没有照片烧焦后留下的感光层化学印记,应该是空的,照片在放火之前就被人取走了。”   除了在房东那里登记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就好像死者所有的信息都被凶手刻意抹除干净了似的。   “会不会是因爱生恨?”雷星宇大开脑洞,“凶手虽然杀了马红红,但心里还是爱着她,舍不得她,所以要带走她的照片留作纪念?”   韩江一脸无语:“畸形。”   “肯定的,正常人也干不出这种事儿啊。”   周茉:“总之先抓着马红红这条线,查她的工作地点,社会关系,近期来往密切的男伴。再分出一组人走访老家属区周边,看有没有其他邻居今天上午恰好在家,注意到可疑人物的。”   她看了一眼挂钟,“这个时间娱.乐城和歌舞厅应该都没开门,晚上再去吧。”   黄建海全程旁听,突然道:“周茉就不用去了,别再让人认出她来。”   雷星宇反应过来,揶揄了句:“可不是吗,万一江湖上还流传着思思小姐的传说呢?”   周茉丢他一个笔帽,笑骂:“这都大半年了,谁还记得我啊。”   何冰摆摆手:“那可不一定,上个月治安大队不是还在溜冰场抓到一个小马仔,竟敢说自己是替‘明姐’出货的,拉大旗扯虎皮,还真让他威风了好些日子。”   “还有这事儿?”周茉震惊,假装生气拍桌,“我不是早就放出风声,桦城是我罩的地盘吗?”   众人哄笑,纷纷打趣她:“明姐太久没出山,在桦城不好使了。”   周茉打定主意,等破了这个纵火案,她再去找老掮客乌达钦“谈谈心”,抓几个刺头出来杀鸡儆猴。   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这帮毒虫子又该紧紧皮了。   “目前我们掌握的线索有限,就先按照周茉分析的思路去查。”   黄建海做了个“收”的手势,拉回大家注意力,“老规矩,两人一组,今晚去桦城各个歌舞厅、娱.乐城、录像厅等地下场所打探马红红或‘琳达’的行踪,再问问近期有没有小姐突然辞职或无故旷工的。”   又说周茉:“你负责跟楼上技术科和法医处对接进度,一旦有新的发现,及时反馈更新。”   何冰自觉举手:“我跟齐市那边联系过了,等他们查到更多马红红的情况,会尽快通知我们。”   雷星宇伸了个懒腰,“又要大海捞针咯。”   他走到韩江身边撞了他一下,“江哥,咱俩一组呗?”   “行。”   ……   托思思小姐的福,周茉今晚不用跟着他们到处跑了。   她先去楼上转了一圈,技术科正对着从火场封装带回的痕迹载体,逐一比对筛选有鉴定价值的指纹、鞋印样本。   “别抱太大希望。”   和她对接的眼镜刘提前打了预防针,“现场被高压水枪冲得一塌糊涂,剩下的痕迹十有八.九都是救火时留下的,能筛出半个有用的指纹都算撞大运了。”   周茉下意识附和:“是啊,太干净了。”   眼镜刘脑袋上冒出问号。   那房子被火烧得乌漆嘛黑的,哪里干净了?   没等他再细问,周茉已经摆着手走远,直奔她的第二个家。   不出意外的话,应枢言还在做尸检。   但要是出意外的话……   砰地一声,解剖室的门被从里面打开,冉平一脸菜色,踉踉跄跄冲出来,见到周茉,还来不及打招呼,脖子猛地一耸,捂着嘴巴就往卫生间跑。   片刻后,走廊上回荡着他大吐特吐的声音,伴随阵阵干呕,好不可怜。   周茉不由意外。   冉平跟着应枢言学习这么长时间,连巨人观都见识过了,怎么对着一具焦尸还能吐成这样?   她好奇地走进解剖室,指节轻叩门板,公事公办地问:“应主任,尸检做的怎么样?”   没人应。   进门正对着的是一张不锈钢解剖台,那具焦尸就平放在上面,胸腔被打开,几团烧得发褐的脏器规规矩矩摆在旁边的白搪瓷方盘里。   周茉鼓起勇气多看了几眼,突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头呢?   角落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一股混着碱味和熟骨头的腥气漫过来。   她转头望去,应枢言正蹲在一个小煤炉前,上方架着一口大号铝锅,而那颗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头骨正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他手里拿着一双炸油条用的长筷子,不时伸进锅里搅动几下。脚边放着一个装着清水的塑料盆,里面是他捞出来的一部分颅内组织,飘在上面泛着暗灰色的油花。   这个架势,就很像老周同志给她炖大骨头之前要先焯水撇去浮沫……   啊啊啊快住脑!   周茉艰难地吞咽几下,怪不得冉平要冲出去大吐特吐了。   她赶紧从兜里摸出一个棉布口罩,隔绝那股子腻人的怪味,小碎步挪到他身旁,轻轻戳了一下应枢言的肩膀。   “哎朋友……你这是作甚啊?”   汉尼拔见了你都要连夜扛着火车跑!   应枢言正专心把控火候,闻声回头,对上周茉颤颤巍巍的模样,这才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指纹和面容变形损毁严重,我想带他们尝试做一下颅骨复原。”   冉平真是白长那么大个子了,胆子比心眼还小。   周茉也没好到哪里去,揪着白大褂躲在他身后,一副想看又不敢多看的模样,瞄一眼又赶紧缩回去,跟守在洞口望风的小老鼠似的。   在这个没有三维扫描、数字建模、大数据匹配、AI智能颅面重建的时代,法医想做人像复原,唯有水煮加泥塑,真·手艺活。   这么一想她也不害怕了,只剩钦佩和心疼。   这年头的法医太不容易了。   她问应枢言:“还要煮多久?我陪你等。”   “再煮一个小时看看。”他解释,“全程要维持小火慢煮,避免破坏细小骨缝结构,影响测量数据精度。”   周茉听得认真,又和他同步了一下调查进度。   “这案子来得寸,正赶上五一假期,丰原县又是个小城,办事效率懂的都懂,我们现在也是摸着石头过河,碰运气吧。”   她有种直觉,今晚雷子他们去娱乐场所摸排走访可能不会太顺利。   从事色.情行业的年轻女性流动范围太广了,到处赶场子是常事,而且有几个会用真名示人的?   更不用说火灾现场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一张纸片都没给他们留。   线索太少,她想不通,但就是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周茉学着黄队的派头,一脸凝重拍拍他:“小应啊,这回说不定真得靠你们了。”   应枢言一本正经配合:“我们一定尽力。”   玩笑归玩笑,他到底也没舍得让周茉留下陪他受罪,等冉平吐完了,小脸煞白地飘回来,应枢言一秒切换严师状态。   “过来看火,今晚不把头骨上残留的皮肉组织剥离干净,你也不用下班了。”   冉平:师娘救救QAQ   周茉给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加油冉小平!   回到楼下办公室收拾了一会儿资料,差不多到下班时间了。   周茉一路小跑回家,进门就听见周业成热情招呼。   “闺女,今晚吃大骨头啊。”   周茉:……   她戒肉了,真的!   第二天一早,周茉萎靡不振地去上班,看着比走访到半夜的男同事们还没精神。   雷星宇打着哈欠,点点她的黑眼圈:“昨晚做贼去了?”   周茉摇头,是吃又吃不下,还饿得睡不着觉……   等众人陆续到岗,交流汇报昨晚的摸排成果,不出周茉所料,基本算是“全军覆没”。   “十几家歌舞厅和娱.乐城的小姐都没听过马红红这个名字,我们也遇到几个叫琳达的,但人家都活得好好的。”   小张跟着道:“金桃夜总会和美美歌厅倒是有人反应,说最近有几个小姐妹辞职不干了,给了我几个呼机号码和地址,一会儿我再挨个联系一遍。”   周茉补充:“技术科暂时没有新发现。法医处那边,应主任正带人做颅骨复原,看能不能给出一个大致的模拟人像。”   “还得是应主任。”黄建海夸了一句,“这是走在咱们前面了。”   周茉替他骄傲五秒钟先。   黄建海:“夜总会这条线先放放,小张核实那几个突然辞职的小姐是什么情况。其他人今天去现场外围走访,重点关注附近的公共电话亭和小商铺。马红红在那住了半年,我就不信没人注意过她。”   电话铃响,何冰立刻接起。   “丰原县派出所?对,我是桦城分局刑侦大队……你说什么?”   一向稳重的何冰突然站起来,声音抬高,脸上写满不可思议。   雷星宇他们才走到门口,又齐刷刷折返回来,交换眼神。   马红红老家那边传来新消息了?   “好,我知道了,这就安排人过去,麻烦你们继续盯着她家。”   何冰放下话筒,人还有些恍惚,抬起手搓了搓脸,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你们猜怎么着?丰原派出所的同志说,马红红昨天回老家了。”   雷星宇啊了一声:“所以房子里被烧死的女人不是马红红?那她是谁?”   “这就是凶手想掩盖的东西。”周茉恍然大悟,那些觉得违和的点全都串起来了。   “凶手纵火焚尸,清理所有身份信息,就是想让警方以为死的人是马红红,误导我们的调查方向。”   “不管是谁,人死在马红红租的房子里,她还跑回老家了,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黄建海当即拍板:“周茉,你带雷子和韩江跑一趟丰原,把马红红带回来问话。”   从桦城开车去丰原县要七八个小时,正好周茉拿了驾照,能和雷子轮换着开。   何冰叮嘱:“带上洗漱包,不行就在当地招待所住一晚,别开夜车。”   三人点头,出门去了隔壁更衣室,拿上早就预备好的差旅包。   出发前周茉冲办公室里喊:“何队,帮我告诉我爸妈和应主任一声啊。”   雷星宇立刻接上:“帮我告诉我奶和纪老师……”   一大队众人:噫!   等二人喊完话,回头一看,韩江都快走出一楼大厅了。   “还是我江哥潇洒,无牵无挂的。”   雷星宇琢磨,“要不等这个案子破了,我让纪老师给他也介绍个对象?”   不然以后集体聚餐,大家都成双成对的,就他一个光棍,多孤单啊。   周茉啧啧两声:“小雷啊,我看你真是飘了。”   才脱单几天啊,就操心上别人的终身大事了。   这是周茉第一次去外地抓人,还挺激动,主动提出:“我先开一段,雷子你帮我看路啊。”   雷星宇答应了,从市区出城这一段路相对好走,正好让她熟悉一下路况,练练手。   二人轮流开车,下午路过某个乡镇,在街边快餐店随便对付了一口,中间还差点走错路,停下来找人问了好几次,终于在晚上七点多抵达丰原县主干道。   周茉扶着车门下来,两条腿跟软面条似的,原地蹦跶了好几下才找回精神。   县城不大,他们很顺利找到了派出所,和当地民警赵大明接上头。   “喏,前面就是马红红家。”   赵大明坐上副驾带路,指着一片土坯平房中间那栋仿佛鹤立鸡群般突兀拔起的小楼房,“村里独一份,气派吧?听说都是马红红在南方打工挣回来的,今年初才盖好。”   雷星宇从后排探过头,“这么挣钱,她在南方干啥啊?”   “她爸妈说是什么大公司的化妆品销售?我是不懂,那些雪花膏啊粉啊的,能挣那么多钱?”   赵大明摸摸鼻子,谨慎道:“左邻右舍也有说一些不好听的话,但咱们没有证据啊。”   吉普车在夜色下缓缓停在斜对面,周茉注意到马家的大铁门上贴着双喜字,“她家最近有什么喜事吗?”   “对,马家小五明天结婚。”赵大明介绍,“老马家一共五个孩子,老大和老五是儿子,中间三个姑娘,马红红是老四。我估摸着她是赶回来参加弟弟婚礼的。”   雷星宇:“怎么都选在这两天结婚?”   赵大明笑笑:“五一假期嘛,图个热闹。”   周茉想了想回头对二人道:“今天太晚了,抓到人也没地方安置。等明天马家摆酒吃席,我们趁乱把马红红带走,这样应该不会闹出太大动静。”   赵大明也同意:“对,马红红还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明天就是她弟娶媳妇的正日子,她跑不了。那我领你们去招待所?”   三人点头说好。   到了招待所,拿出工作证和介绍信,身旁又有赵大明这个本地警察陪同,服务员不敢怠慢,麻利给开了两间房。   周茉选了二楼走廊靠里面那间,雷星宇大咧咧挤进来,替她检查窗户,一边道:“我跟江哥就住隔壁,你自己不害怕吧?”   韩江没进去,只站在门口拨了几下门锁,又试了试插销。   周茉从包里翻出一条床单铺上去,头也不回的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有什么害怕的。”   比起害怕有坏人,她更害怕这张不知道被多少人睡过的床铺洗干净没有。   雷星宇转头看到一张粉红色小碎花床单,乐了,“肯定是我周叔准备的吧?”   “那当然。”周茉又掏出一条枕巾,忙忙活活布置了半天,这才勉强满意。   条件有限,凑合一下吧。   ……   第二天上午,他们再次来到马红红家附近。   空气中的硝烟还未散尽,崎岖不平的土路上散落着鞭炮燃尽后的红色纸屑,来吃席的宾客陆陆续续往马家小楼方向走,很是热闹。   马家人站在大门口招呼客人,赵大明指着左边那个穿黄色套裙的年轻女人,“她就是马红红,旁边两个是她二姐和三姐。”   姐妹三个长得很像,但马红红最年轻,打扮的最时髦,细细弯弯的眉,眼角抹了一点亮粉,嘴巴也涂得红红的,透着一股和县城格格不入的洋气。   三人下了车,慢慢靠近。   这时马红红突然抬起头,先看到了站在路边的赵大明,又注意到周茉这几个陌生面孔,脸色一变,转头就跑。   “站住!”   周茉拔腿便追。   这趟真是来对了,马红红心里要是没鬼,她跑什么?   仗着熟悉地形,马红红领着他们在小路里七拐八绕,距离不断被拉大。   韩江和雷星宇交换眼神,二人默契分开,左右包抄,纵身一跃翻上矮墙。   马红红一口气跑出去老远,两条腿仿佛灌了铅,大口大口喘着气,脸上的妆也花了,斑驳一片。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刚要松口气,突然从左前方的墙头跳下来一道身影。   韩江目光沉沉,一步步逼近。   马红红慌了神,转头要跑,这时周茉也从后方追来。   三面围堵,无路可逃。   她脸色惨白,沮丧地往地上一蹲,带了几分委屈的哭腔。   “我都已经洗手不干了,你们怎么还追到老家来抓我啊?” 第69章 第 69 章:滥赌的爸,生病的妈,辍学的弟弟,破碎的她?   马红红这一下至少跑出去二里地,都快出村了。   周茉咬着牙冷着脸把人从地上薅起来,按住她肩膀,挟制她行动。   “跑什么跑?知道我们是谁吗?”   马红红抬起头瞄了她一眼,又看看身后那两个,不情愿似的哼道:“跟大明子走在一块的还能有谁,条子呗。”   雷星宇嘿了一声,“好好说话!”   “知道知道,警察嘛。”马红红咬着嘴唇,“我都进去改造过了,懂法,你们又没抓到现行,不能带我走。”   周茉轻挑眉梢,顺着往下问:“抓什么现行?”   马红红似乎也破罐破摔了,大咧咧道:“卖.淫嫖.娼,治安拘留呗。”   “既然知道,你还跑什么?”   雷星宇偷偷把手伸到后面捶大腿,刚才跑得太猛,一下子抽筋了。   马红红低下头不吭声。   周茉板起脸,“你自己做过什么,自己心里应该很清楚。是现在就坦白交代,还是跟我们回局里慢慢聊,这性质可就不一样了啊。”   马红红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在周茉冰冷的审视中败下阵来,啐了一口。   “老色鬼王八蛋,又菜又抠门,我不就拿了他一块表,至于这么不依不饶的吗?老娘白陪他睡那么多天了!”   韩江抬眸,雷星宇张嘴。   我滴妈,还有意外收获?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周茉左手下移,扣住马红红手腕,在她耳边低语:“老实配合工作,你也不想被家里人看到戴铐子吧?”   马红红轻轻嗯了一声,假装被周茉牵着手,一行人往回走。   她说:“前院人多,我带你们从后边绕过去行不行?”   结果才走进马家小楼后面连通的小巷,早就收到风声等在附近的马母气势汹汹大步冲上来,揪着马红红的头发就是一巴掌。   “糟心玩意!宝根娶媳妇的大好日子全让你给毁了!”   怕被前面的客人听见,马母极力压抑着声调,但还是气急败坏地对她又打又骂。   周茉挨得近,差点也被推搡了好几下,连忙拦住马母,“婶子你冷静一下,我们就是来找马红红了解一些情况……”   “了解什么,是不是她在外面做的那些脏事儿让人给举报了?”   马母恶狠狠地瞪着女儿,“我就说不让你回来,你非要回,我看你就是见不得家里好,非要给你弟弟添堵!”   刚才马红红跑得突然,又有赵大明这个县派出所的熟人突然出现,已经让不少宾客心里犯起了嘀咕。   来送亲的小儿媳妇娘家人更是拉着她委婉打听,问四姑姐是不是在外面欠债或惹了麻烦,不然怎么警察都找到家里来了?   安静了一路的马红红突然爆发,歇斯底里冲马母大喊:“家里的房子是我掏钱盖的,宝根娶媳妇的彩礼是我出的,我凭什么不能回家?怎么,现在嫌我脏了,那我挣的脏钱你们也别花啊!”   “你喊什么喊,让前院那些人听见怎么办?”马母扑上来捂她的嘴,“没说不让你回来,谁让你非要赶在这个时候……”   周茉让韩江和雷星宇出手,一起把马母拉开,这才有机会拿出证件说完开场白。   “我们是桦城南关分局刑侦一大队的,有个案子来找马红红了解情况,婶子你再吵吵着拦路不放人,那我们只能去前头席面上找个能主事的过来了。”   这话算是掐中了马母的七寸,她怎么敢让这几个外地警察去前院把事情闹大?   “好好好,你们赶紧从后门进去,上红红屋里说话。”马母抿了一下头发,挤出个笑脸,“警官,你们吃饭了没有,要不我去厨房给你们端几盘菜?还没上桌呢,都是干净的。”   “谢谢,不用了。”   周茉推着马红红进了后院,从侧门进屋,来到厨房旁边一个朝北的小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上了年头的旧衣柜。   墙角立着一个黑色布面大号旅行箱,几件花花绿绿的衣服搭在床脚,成为这间昏暗小房间里唯一的亮色。   韩江在客厅转了一圈,拿进来一摞塑料折叠凳,不然他们几个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马红红自顾自在床边坐下来,听着前院遥遥传来的推杯换盏的热闹气氛,嘲讽地扯了扯唇角。   “看吧,我出钱盖的房子,最后就分到这么一间屋,连上桌吃席的资格都没有。”   但跟二姐三姐一比,她能有间屋子就不错了。   她妈说嫁出去的女儿不能回娘家住,晦气。   所以说啊,与其被爹妈卖,她宁可自己卖自己,还更自由呢。   见雷星宇已经翻开笔录本,周茉开始问话。   “你是什么时候回丰原的?”   “1号下午六点多。”   “从哪儿回来的?”   “潞城,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硬座,累死我了。”马红红捶了两下后腰。   “潞城?”雷星宇笔尖一顿,抬头问:“不是桦城吗?”   马红红比他更惊讶,“我没去过桦城啊,这两年一直在潞城那边挣钱。”   她反应过来,“你们不是潞城的警察啊,那找我来问什么话?”   早知道就不提那块表了……马红红心中懊恼,腰板不由挺直几分,莫名多了一股底气。   周茉接过话茬:“你在潞城什么地方工作?给我们几个地址,稍后我会找当地警方核查。”   “我想想,有金爵夜总会,大发娱.乐城,火焰鸟舞厅……常去的场子就这几个。”   马红红从枕头下面摸出半盒烟和打火机,捏在手里。   周茉又问:“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年四月,你一直都在潞城,没去过别的地方?”   “对。”   周茉从包里拿出一张手写的租房合同复印件,“那为什么有人用你的身份证,在桦城租了半年的房子?你把身份证借给谁了?”   “不可能!”马红红惊得瞪大眼睛,“我的身份证一直好好在自己手里,这种东西怎么能随便借人呢?”   她起身拉开衣柜门,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从一个小坤包里翻出身份证,急急忙忙递给周茉。   雷星宇压低声音:“会不会是熟悉马红红的人,伪造了她的身份证?”   九十年代假证泛滥,一代身份证还未全国联网,早期防伪能力极弱,给了许多不法分子钻空子的机会。   “我想起来了。”马红红突然道,“前两年我不小心把身份证弄丢了,当时怎么找也找不到,后来实在没办法,就趁着回老家过年的时候补办了一张。”   她紧张道:“是不是有人捡到我的身份证,打着我的名号干坏事了?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还我清白啊。”   “那就要看你配不配合了。”周茉故意说得含糊,“你好好想一想,身份证大概是什么时候弄丢的,丢在哪了,当时和你走得近的朋友有哪些?”   “大概是93年夏天?我当时在金爵夜总会坐台,和几个姐妹在附近一起租的房子。”   马红红回忆:“干我们这行一般都不用真名,出台时报的全是阿丽、美美之类的花名,身份证这种东西,平时根本不敢往外掏,就锁在出租屋床底下的铁盒子里,连一起合租的小姐妹都没见过几回。”   “那阵子严打风声紧,我们几个商量着要去昆山乡下躲一躲,收拾行李的时候我翻出来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见着。我当时以为是同屋的小梅偷拿了,可她没过半个月就跟一个港商跑了,连欠我的房租都没结,我上哪找人去?只能自认倒霉了。”   马红红声音发颤,越想越后怕,哆嗦着点了根烟,猛吸一大口。   “除了小梅以外,你觉得谁还有嫌疑?把你能想到的人都写下来。”   周茉补充:“要全名。包括老家,口音,联系方式之类的详细信息。你交代得越多,越能把自己摘出去,记住了吗?”   “哎,我一定全都告诉你们。”   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江湖道义了,马红红竹筒倒豆子一般吐了个干净。   雷星宇唰唰记,写得手指头都抽筋了,不得不喊她放慢语速。   心想潞城扫黄大队要是能拿到这份名单,说不定这个季度的业绩都能超额完成。   马红红又拿出她从潞城回来的火车票,足以证明拖拉机厂老家属区发生火灾时,她人在火车上,没有作案时间。   周茉又管她要照片,“我拿回去给房东和周围邻居辨认一下,确定租房子的那个‘马红红’不是你。”   “行,我这就给你找。”   马红红一万个配合,她下了床,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老式储物箱,打开一本红色绒面相册,从里面抽出一张生活照,背景是潞城某个知名景点。   周茉注意到旁边还有几张马红红和其他人的合照,突发奇想,“你刚才提到的小梅、灵灵那些人,这里面有她们的照片吗?”   用马红红身份证租房的那个神秘女人肯定在她身边出现过,万一有照片,拿回去让房东大爷认一认不就能找到人了?   费了这么大劲来丰原一趟,总要多带点线索回去才划算。   马红红点头又摇头,“我在外面拍的照片没带回来,都放在潞城的房子里了,你要是想要,我给那边的朋友打电话,让她找出来寄给你?”   “行,你让她寄特快加急,邮费我出。”   周茉他们便带上马红红离开了马家,避开前院宾客,抄小路去了派出所,让她现在就给潞城的姐妹打电话。   一进派出所大门,迎面走过来一位面容严肃的男警察,马红红条件反射贴到墙边,眼神闪躲。   男警察一看不对劲,喝了一声:“你们干什么的?”   周茉哭笑不得亮出证件,“同行,桦城分局的,借你们所电话用一下。”   男警察态度和缓下来,看看三人,又看马红红,“她又是怎么回事儿?”   一脸耗子见了猫的心虚模样,他对这种眼神可太熟悉了。   周茉咳嗽两声,一本正经介绍:“这是我们调查案件的一个重要证人。”   她说她重要诶。   马红红塌下去的腰杆又慢慢挺了起来,第一次堂堂正正走进公家的地盘。   担心马红红的朋友不配合,毕竟她们都不愿意跟警察打交道,周茉多了个心眼,给的是牡丹楼的地址。   离开前,她给马红红留了自己的呼机号码。   “要是你再想到什么新线索,随时联系我。”   想想又劝了句:“你还年轻,多为自己的将来想一想,不如去学一门正经手艺吧。”   周茉望向远处那栋鹤立鸡群的二层小楼,意有所指:“无论是作为女儿,还是姐姐,你付出的已经足够多了。”   马红红站在派出所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字条,看着周茉坐上驾驶座,潇洒地启动车子离开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烫,连忙扭过头使劲吸了一下鼻子。   ……   回程很顺利,这次没走岔路,晚上七点就到了分局楼下。   抬头是一片灯火通明。   “就知道我师父他们肯定还没下班。”   雷星宇颠颠跑上二楼,刚喊了一嗓子:“我回来了!”   下一秒,就看到门后走廊长椅上坐着的人抬起头,冲他扬起一抹笑容。   雷星宇眼睛更亮,连忙小跑过去,“纪老师,你咋来了?”   “我今天去看雷奶奶,她说你查案子出差去了,晚上七八点才能回来。”   离开丰原县时,周茉借派出所电话往队里报了个平安。   纪采玉拎起一个保温桶,声音柔柔的:“我想着你在路上可能来不及吃饭,就在家做了点吃的带过来等你。”   “哎呀妈,你咋知道我下午就啃了个干面包,早就饿了。”   雷星宇直接在椅子上打开了保温桶,里面满满当当装着一盒饺子,但大小不一,包边歪歪斜斜,还有几个破了的,一看就是新手下厨。   纪采玉不好意思地解释:“我老家那边不常吃饺子,来桦城上班以后才学着包了几次,你别嫌弃啊,我以后再多练练就好了。”   “不嫌不嫌,有现成吃的还挑三拣四,那我成什么人了?”   雷星宇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幸福惊喜击中,整个人快要美晕了,要不是纪采玉拦着,他能直接上手。   一边吃一边回头招呼:“周茉,江哥,要不要一起吃点儿?”   等二人都摆手表示不饿,雷星宇端起一整个不锈钢内胆,跟纪采玉小声说:“你等我进去显摆一圈啊。”   说着就冲进办公室,也不分享,就纯炫耀。   众人:“噫!”   今日份秀恩爱虽迟但到!   纪采玉被他这一出弄得手足无措,脸都急红了,左看右看,找到附近唯一一个女同胞,和周茉友好打了个招呼。   “你们一块去出差的?一定很辛苦吧,路上顺利吗?”   “还行。”周茉礼貌笑笑,“我和雷子轮流开车,就没那么累了。”   “你还会开车啊,真厉害。”   纪采玉眉眼弯弯,大概是职业缘故,她说话的语气也很温柔,慢悠悠的,像哄小孩。   何冰走过来,笑着打趣:“纪老师昨天就来了一趟,听说雷子出差,可关心他了。”   他也是昨天才见到被雷星宇成天挂在嘴边的“纪老师”本尊,瞧着确实是个不错的好姑娘。   办公室里,黄建海制止了众人闹腾,对雷星宇说:“你跑这一趟也挺辛苦,赶紧送人姑娘回家,明早再来上班。”   纪采玉在门外听到这句,连忙表示她不急,“工作要紧,我可以再等一会儿的。”   “不用等,听我的,他下班了。”黄建海对她挤出个和蔼可亲的笑脸,“等忙完这阵子,再让雷子好好陪你逛一逛啊。”   办案要紧,但徒弟的终身大事也不能耽误。   他在雷子这个年纪,大儿子都会走路了。   周茉也道:“这儿有我们呢,你赶紧送纪老师回去,别耽误人家明天上班。”   “行,那我们先走了啊。”   雷星宇陪纪采玉走出分局大楼,突然想起,“五一那天早上你说要出门办事,怎么样,都办好了吗?”   三天假期太短了,眼看都要结束了,他才有机会和她说上话。   纪采玉走在雷星宇内侧,路灯斜斜打过来,暖黄色的光斑在她面颊上一闪而过,复又沉入夜色。   她点了下头,语气仿佛被风吹散,轻飘飘的,又含着一点愉快的笑。   “嗯,办好了。”   等二人走到铁小家属楼下,纪采玉忽然抓住雷星宇衣角,仿佛鼓起好大的勇气,半是羞涩半是大胆地问他:“要不要上楼喝口水?”   ……   翌日上午,周茉带上马红红的照片去找房东大爷辨认。   “不是,租我房子的不是这个姑娘。”房东大爷摆摆手,“那姑娘比她脸小,眼睛也更大一点。”   周茉扶额,“那您当时怎么答应租房子的,就没发现本人和身份证照片对不上吗?”   房东大爷还挺委屈,“那身份证上照片是黑白的,就指甲盖大小,模模糊糊的,我这么大岁数,眼神也不咋好使,就没细看……你要早拿这彩色大照片来,我不就看得真切了?”   得,这还埋怨上她了。   周茉哭笑不得,扯着嗓子冲眼花耳背的老大爷喊:“您以后再租房子可得上点心,多检查检查身份信息,及时去街道备个案!”   等她走远了,房东大爷还搁那嘀咕:“什么点心?”   漫无目的走在老家属区四通八达的小胡同里,阳光很好,周茉却心事重重。   马红红已经被排除嫌疑,她就是个被偷了身份证的倒霉蛋。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出租房里的女尸,究竟是租房的“琳达”,还是其他体貌相仿、但身份不明的年轻女性?   她去丰原这两天,留在桦城的同事们也没闲着,已经跟各个分局和派出所打过招呼,统计排查最近一年内失踪女性名单。   法医处也在应枢言带领下着手进行颅骨复原,但这项技术也需要时间,黄队一有空闲就往楼上跑,看他们在实验室里“捏泥巴”。   到时候再把复原画像往各片区派出所发一发,车站广场等公共场合贴一贴,看能不能有知情群众或家属来认尸……   “警察同志。”   有人小声喊她,周茉一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巷子边上的小卖部。   正好有点渴了,她走过去,“一瓶汽水。老板你叫我?”   老板给她取出一瓶冰镇汽水,瓶身还泛着凉气,他哎了一声,“我有情况要反应。”   “说说。”周茉挑眉,往玻璃柜台上放了张纸币。   “上个月吧,租老王头家房子那个女的,她来我这儿打过几次电话。每次打完电话就到马路对面等着,大约十来分钟吧,就有一辆黑色小汽车过来接她,车牌号是……什么6899?反正挺吉利的数字,所以我琢磨着肯定是个有钱老板。”   周茉精神一振,总算有新的突破口了。   她带着好消息回到一大队,何冰立刻跟车管所联系,把符合条件的车辆信息都找出来,一共有三辆。   再去邮电局调取小卖部座机最近一个月的通话详单,交叉对比,最终锁定车牌尾号为76899的黑色皇冠汽车。   “车主登记姓名为程百伦,五十五岁,新银河家电城老板,这是他家地址。”   周茉接过一看,“枫林山庄16号,土豪啊。”   她没记错的话,这是前年才竣工的桦城高档别墅小区,能买得起这里房子的都是真大款,家底至少两百万起步。   开车赶往枫林山庄的路上,周茉摸着下巴分析。   “咱们这位琳达小姐胃口还不小,难怪在各大夜总会都查不到线索,太低端了,人家看不上。”   能钓到程百伦这个级别的大老板,她经常出入的场合也许是高档酒店、私人会所之类的地方。   韩江想了想道:“但她住在拖拉机厂老家属区,这个环境是不是太简陋了一点?”   要傍大款,得先包装好自己,怎么着也得租个高档小区吧?   “这你就不懂了,万一人家拿的是励志小白花剧本呢?”周茉一脸很懂的样子总结道:“什么滥赌的爸,生病的妈,辍学的弟弟,破碎的她……”   男人,尤其是有钱的男人,都有点救风尘情结,他们最吃这一套了。   周茉兴致勃勃分享上辈子在网上看的那些茶艺话术,听得韩江一愣一愣的,开启了新世界大门。   二人聊得起劲,她突然发现雷星宇今天有点沉默,一声不吭地开着车。   这可不符合他的性格,周茉拍他肩膀,“咋了,跟纪老师闹别扭了?”   不应该啊,昨晚纪老师还来分局送爱心夜宵呢。   雷星宇回过神来,摇摇头,“没有,我想事儿呢。”   “雷子一思考,上帝要发笑。”周茉揶揄了一句,“哎,你有什么心事说出来,让我们帮你参谋参谋?”   雷星宇吭哧瘪肚挤出一句:“你和应主任处了小半年,发展到哪一步了啊?”   周茉:!   她心中警铃大作,使劲戳他后背,“小雷同志我警告你啊,不许耍流氓。”   韩江斜他一眼,冷冷吐出两个字:“牲口。”   “我没有!”   雷星宇急得差点把方向盘薅下来,也顾不上害羞了,急急忙忙道:“昨晚纪老师请我上楼喝水,我都没答应,我是那种人吗?!”   他一脸悲愤,还有点委屈:“你们咋能这样想我,还是不是好兄弟了?”   “噗……对不住啊,是我思想不纯洁了,我检讨。”周茉赶紧举手投降,又冲他竖起大拇指,“你是这个。”   雷子虽然恋爱脑了点,嘴贱了点,但还是一个正直纯洁的好同志嘛。   “我这不是第一次处对象,也没啥经验,所以才想问问你和应主任进展到哪一步了,我参考参考。”   车里就他们仨,都不是外人,雷星宇这才袒露心声,“你说大晚上的,她一个姑娘家约我上楼喝水……我能不想歪吗?”   昨晚纪采玉说完那句话,雷星宇先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就跑了,回到家才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茉,你说她会不会生我的气啊?觉得我……不喜欢她什么的。”   “不能吧?”周茉自己也没什么恋爱经验,挠了挠头,“不管纪老师是不是真心请你喝水,你不上楼是尊重她,有分寸,她应该高兴才对。”   “那就好。”   雷星宇松了口气,放缓车速,在枫林山庄门岗前停了下来,摇下车窗,递出证件登记。   三人沿着路牌一路找到16号别墅,周茉上前按门铃。   等了一会儿,里面传出一阵略带焦急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拉开门,见到他们一怔。   “你们找谁?”   周茉举起证件,“请问是程百伦家吗?”   “警察?”   中年女人突然抓住她的手,一脸焦灼地问,“我家老程是不是出事了?他现在在哪儿?”   她像是突然被抽走了精气神,靠在周茉肩头连连落泪。   “我就知道,他们收了钱还没放老程回来,他一定已经……” 第70章 第 70 章:“我要代入死者,模拟死者,从他的视角看现场。”   周茉扶着心碎欲绝的张桂枝进了屋。   “张阿姨,您别着急,先坐下来缓口气,慢慢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回头给那左右护法使了个眼色,二人连忙跟上。   雷星宇唰地掏出笔记本,时刻准备着。   别墅一共三层,客厅做了挑高设计,非常开阔,水晶大吊灯下方摆着一套欧式真皮沙发,对面是一台进口大彩电。   程百伦不愧是开家电城的,在他家里能看到市面上各种各样的新款家电,什么双开门冰箱,家庭影院,墙角还有一台立式空调,整体装修风格也是主打一个金碧辉煌。   张桂枝从衣兜里摸出一瓶速效救心丸,可她的手颤得厉害,直打滑,拧了好几次也没拧开盖子。周茉帮她倒出两粒小药丸,含服片刻后,她的情绪才算稍稍稳定下来。   “老程生意忙,经常要去外地考察厂子什么的,大概半个多月以前,他说要出门一趟,我还给他准备了两万块钱让他带着。”   “可就在上个礼拜五,我接到他的电话,说在外面遇到了点麻烦,让我赶紧往他存折里打钱,要二十万,否则小命不保……”   “我一听,这不就是让人给绑架了吗?”张桂枝抹了把眼泪,“老程不让报警,一个劲儿催我打钱。我想着只要人没事,就当是破财消灾了……”   接到电话第二天,张桂枝就去银行汇款,可二十万打过去了,程百伦却彻底没了消息,手机也打不通了。   这几天她在家里吃不下睡不好,想去报警吧,又怕绑匪恼羞成怒真的撕票,只能抱着微弱的希望,想着程百伦说不定明天就回来了呢?   谁承想先等来的却是警察,这让张桂枝有了不妙的预感,心脏阵阵揪痛,几乎要不能呼吸。   “警察同志,你就实话告诉我吧,我能受得住,我家老程是不是已经出事了?”   周茉一时语塞。   她就是想上门找程百伦问个话,水灵灵的绑架案就自己跳到她怀里了?   雷星宇坐在对面沙发,龇牙咧嘴冲她使眼色。   周茉只好硬着头皮问:“张阿姨,您和丈夫的感情怎么样?他不出差的时候在家待的时间多吗?在外面应酬的时候经常去哪些地方?”   张桂枝对此一问三不知。她就是那种特别传统的围着家庭和孩子转的女人,不管程百伦在外面如何,只要他还往家里拿钱,大额存款都交到她手里保管,就是好丈夫、好爸爸了。   周茉借程家的座机往队里打了个电话,大约半小时后,何冰带着小张赶来。   “张阿姨,他们是我的同事,稍后会给您再做一个完整的笔录。您放心,我们一定尽力寻找程百伦的下落。”   新银河家电城规模不小,程百伦也是桦城数得上号的有钱人,如今他遭人绑架多日,生死不明,显然是个大案子,搞不好还要惊动市局。   何冰把周茉叫到一旁,低声询问她的看法。   “张阿姨说程百伦半个月前去外地出差,但根据我们在小卖部座机的通话单里找到的记录,他25号还和琳达联系过,所以出差是借口,我怀疑他是出去鬼混了。”   周茉打算去一趟新银河家电城。   比起张桂枝,程百伦在家电城的亲信或许更清楚他的行踪。   “去吧,有新情况随时联系。”   ……   “你说说,咱们这是什么运气啊。”   雷星宇敲着方向盘,一脸牙疼,“女尸身份还没着落,又来一绑架案!这老太太也是的,怎么不早点报警呢?”   “可能因为绑匪要的是二十万,而不是二百万吧。”   周茉冷静分析:“程百伦的家电生意做得这么大,以前可能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就像张桂枝说的那样,破财免灾。”   二十万这个数字,刚好卡在让人微微有点肉疼,但想一想又能接受,不至于伤筋动骨的份上。   “照你这么说,这个绑匪还挺聪明的,懂点心理学啊。”   一路闲聊着来到新银河家电城,周茉没费什么工夫就找到了程百伦的秘书小吴。   她开门见山:“你老板失踪半个月了,你们都不知道报警吗?”   小吴眸光闪烁,支支吾吾道:“程总他,经常去外地出差,一走十天半个月也很正常……”   周茉哼了一声,“就算他去外地出差了,不可能这么长时间连个电话都不打吧?”   雷星宇适时板起脸孔:“老实交代,否则我们有理由怀疑你和程百伦失踪有关。”   说着从腰间掏出一副手铐,威胁地冲他晃了晃。   小吴不敢隐瞒,连忙道:“程总上个月确实没有出差,他是跟别的女人出去玩了。”   据小吴交代,除了枫林山庄,程百伦还另外有两套房子,方便他带外面认识的女人过去鬼混,这样也不容易被家里老婆孩子发现。   “大概上个月吧,程总好像认识了一个年轻女孩儿,和她打得火热,经常让我帮他订花,买礼物什么的。”   周茉问:“那女孩儿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在哪里认识的?”   小吴摇头,“这些我就不清楚了,但你们可以去找程总的司机,他成天跟着程总,见她的次数更多。”   程百伦的司机叫陈兵,自从他带着新女友出去玩,司机已经被放假半个月了,从家里被叫过来时人还是懵的。   “程总出事了?不可能啊,他不是带着琳达小姐去沪市坐大游轮了吗?”   陈兵说,程百伦和琳达是在市中心一家高档西餐厅认识的,琳达在那里兼职弹钢琴,长发飘飘,一身白裙,像个仙女。   程百伦对她一见钟情,送过两次花,但琳达没收,说她是大学生,妈妈生病了才出来打工赚钱。   程百伦又提出可以先借她一些手术费渡过难关,医院那边催得急,琳达没办法,收了两千块,还认真给他写了个借条,信誓旦旦表示等赚到钱就还给他。   直到那天晚上琳达被其他客人刁难,要她陪酒,程百伦站出来英雄救美,而琳达为了省钱好几天没吃晚饭,低血糖发作晕倒在他怀里,被他带回了家……   周茉小声总结:“看吧,生病的妈,破碎的她。”   程百伦显然是情场老手了,比起夜总会里性感火辣的坐台小姐,还是琳达这种出淤泥而不染的小白花更能激起老男人的无限怜惜。   说不定他还觉得自己遇上真爱了呢。   事不宜迟,周茉管小吴要来程百伦金屋藏娇的小区地址,说不定在那里能找到琳达留下的一些痕迹。   三人来到金丽小区4号楼二单元601,才走到五楼半,雷星宇吸了吸鼻子,“什么味儿?”   韩江一个箭步迈过三节台阶,站在601室门前,肯定道:“是尸臭。”   周茉赶紧把从程百伦办公室抽屉找到的备用钥匙丢给他,韩江麻利地拧开门锁,率先走入。   熟悉的尸臭味扑面而来,周茉屏住呼吸,下一秒就被客厅里的骇人景象震惊,瞳孔紧缩。   客厅中间摆着一个巨大的狗笼,程百伦浑身上下只剩一条裤衩,手脚被绑得结结实实,嘴里勒着毛巾,脖颈间有一道深红色淤痕。   人显然已经死了好几天,不甘而绝望地瞪着眼睛。   雷星宇嘶了一声,“太残暴了。”   好歹也是身家几百万的大老板,竟然死得这么不体面,凶手简直变态啊。   “保护现场,通知队里。”周茉冷静下来,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最先赶到的是附近辖区民警,在单元门外拉起警戒线,维护秩序。   又等了一会儿,几辆警车风驰电掣而来,还没停稳,叶蓁拎着勘察箱跳下来,大步进了楼道。   周茉正守在601门口,见到她上来很惊讶,“你不是在休婚假吗?”   “局里各处都忙,我们俩哪好意思当甩手掌柜。”叶蓁爽朗一笑,“我和郑望宁商量好了,婚假先攒着,万一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儿还能用上。”   那天吃完酒席回到新房,他们才知道一大队接了新案子,就是为了让小两口安安生生结个婚,过几天不被打扰的甜蜜日子。   叶蓁心里过意不去,她又是个闲不住的,这不一听说周茉在查的案子发现了新尸体,她抢过眼镜刘的工具箱就跟车来了。   周茉唯有佩服,不愧是家庭事业两不误的原女主,卷起来都让人害怕。   她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叶蓁走进客厅,和每个第一次进来的同事一样,倒吸一口凉气。   周茉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身份,“家电城大老板,瞒着老婆跟小情人出来幽会,被勒索二十万之后撕票。”   叶蓁小声嘟囔了一句活该,又问她:“会不会是仙人跳?”   周茉点头。   老男人j虫上脑,以为自己遇到了真爱,却掉入琳达精心编织的毒蛛网。   叶蓁不再耽搁,和技术科同事在现场各处勘察,拍照记录,收集物证。   应枢言带着冉平和两位见习法医一起,把程百伦已经僵硬的尸体从狗笼里抬出来,现场检验。   “初步判定死因为机械性窒息。”应枢言在狗笼后面捡到一根尼龙绳,符合程百伦颈部勒痕尺寸,“死亡时间应该在三天以上。”   雷星宇拿起电视柜上的一本日历,数了数道:“那不就跟出租屋女尸被烧死的时间差不多……哎,不对啊?”   他挠着头一脸困惑:“我们以为出租屋女尸是琳达,而琳达又色.诱绑架了程百伦,她拿到钱应该立刻跑路才对,怎么就死了呢,那二十万又到哪里去了?”   应枢言解释:“目前还无法判定两具尸体死亡的先后时间,需要做进一步尸检,精确范围。”   “两者并不冲突。”周茉摇头,“程百伦身材高大、体型偏胖,光凭琳达一个年轻女性可能不好控制,所以至少还有一名同伙,协助她完成勒索杀人。”   从司机陈兵的叙述中不难看出,琳达和程百伦的邂逅不是偶然,每一个环节都充满精心算计,这怕不是个玩仙人跳的老手。   传统的仙人跳式诈骗多是一男一女团伙作案,一次敲诈个几百上千,得手就跑,然后迅速物色新目标,一般不会闹出人命。   但程百伦遇到的显然是一条美人蛇,不光要钱还要命,手段凶残,不留活路。   而且从程百伦的死法上来看,凶手应该对男人有一定仇恨心理,才会这般极尽羞辱,剥去他光鲜亮丽的身份,彻底摧毁他的人格。   “难道是团伙起内讧了?”雷星宇大开脑洞,“这对男女先杀了程百伦,又因为分赃不均之类的矛盾,男的又杀了琳达,放火烧屋,带着二十万逃之夭夭?”   叶蓁在屋里各处转了一圈,蹙眉道:“现场被特意清理过,床头柜、门把手、窗台、水杯之类的地方都没留下指纹。”   周茉不语,只是盯着那个大号狗笼看了一会儿,突然走到笼门前,弯下.身子往里探。   雷星宇扭头一看,被她吓了一跳:“你又要干啥?”   奇怪,他为什么要说“又”?   “搭把手,把我塞进去。”   周茉冲着现场看傻眼的同事们振振有词,“我要代入死者,模拟死者,从他的视角看现场。”   众人:不理解但尊重.jpg   几个人围过来帮忙,好不容易才把周茉抬进这个尺寸约为150*80*100的笼子里。   雷星宇抹了把汗:“我现在相信琳达肯定有同伙了。”   周茉这么瘦塞进去都费劲,何况是一百五六十斤的程百伦。   周茉蜷在笼子里,回忆着程百伦的死亡姿势,假装自己手脚被捆,脖子抬起,微微后仰。   阳光从身后的大落地窗照进来,金属材质的狗笼闪闪发光,周茉眯了下眼睛,却无意间瞥见前面一根钢管上似乎浮现出模模糊糊的半枚指纹。   她刚要喊叶蓁过来辨认,脑海中响起久违的电子音。   【滴,宿主成功还原死者被害姿势!奖励:犯罪现场回放片段*1】   眼前一花,意识抽离,如灵魂飘在半空。   房间里变幻出另一番光景。   不久前还死状凄惨的程百伦好端端地坐在沙发上,穿着真丝睡袍,怀里趴着一个柔弱无骨的长发女孩。   他搂着女孩的腰,指着新买回来的大号狗笼,一脸宠溺道:“笼子已经买回来了,下午咱们去花鸟市场转转,你想养什么样的小狗,泰迪还是京巴?”   “我不喜欢小狗,我要大狗。”女孩在他胸口画圈圈,声音娇软,又带了几分狡黠,“我想养……你这么大的狗。”   “你可真调皮。”程百伦被逗得哈哈大笑,肉麻的土味情话不停往外冒,“我的小宝贝,让我为你做什么都愿意,以后我就是你一个人的狗……”   周茉急得转圈圈,但她现在的视角就好像被安装在客厅上方的一个摄像头,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琳达低垂的侧脸,又被长发挡住,看不真切。   ……你俩别搂搂抱抱了,倒是动一动啊!   仿佛听到她的心声,腻歪了一会儿后,琳达突然起身走到狗笼前,指尖轻抚过笼门,露出满意的笑容。   “真结实,这下我就不用害怕狗跑出来了。”   “那当然了,老板说这是专门用来关大狗的,加了两道锁,连獒犬都撞不开。”   周茉望向下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一直在找的琳达……为什么和纪老师长得一模一样?!   她又想起那天晚上在胡同对面的匆匆一瞥。   果然,自己没有眼花,也没有认错,的确有这么一个人。   但琳达和纪采玉又是什么关系?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还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妹?   周茉心乱如麻,直到客厅里的情景一下子开了八倍速。   她看到琳达去厨房热牛奶端给程百伦,盯着他全部喝下,露出满意的微笑。   她看到程百伦很快意识涣散,倒在沙发上。不久后琳达去开门,一个年轻男人进了屋,扒下程百伦的衣服,绑住他的手脚,将人粗暴地塞进狗笼。   恐吓威胁,电话勒索,外出取钱,杀人灭口,清理现场……   周茉打起精神,努力记住男人的样貌特征。   看得出来他和琳达配合默契,感情也很好,那些脏活累活全程没让她沾手,对程百伦更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痛恨。   不夸张地说,他就像琳达养的另一条狗,对她死心塌地,予取予求。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会发生内讧,还残忍杀害了琳达,毁尸灭迹呢?   【滴,回放结束。】   周茉一个激灵睁开眼,赫然发现狗笼周围蹲了一圈同事,全都齐刷刷盯着她。   应枢言就蹲在她正对面,眼睛眨也不眨,探究的,关心的,还有一丝极力克制的担忧。   周茉打了个哈哈:“你们干嘛这样看我,怪吓人的。”   “你才吓人呢!”雷星宇嚷嚷起来,“刚才你就跟丢魂了似的,怎么喊也没反应,眼珠子还一个劲儿往上翻……”   太邪门了,简直鬼上身一样。   吓得他们差点把笼子拆了,这得赶紧把人解救出来送医院啊。   还是应主任拦着不让,说再观察一会儿,不要轻易挪动她。   雷星宇没忍住,小声问她:“你是不是有羊癫疯啊?”   周茉:……   “你才羊癫疯。”她翻了个白眼,招呼叶蓁过来,“这儿,看到没有?笼门这个缝里,好像有指纹。”   她比划着,“凶手要隔着笼子勒死程百伦,空间狭窄,不好施力,可能不小心在这里扶了一下,以维持身体重心。”   叶蓁很快想象出这个姿势,点点头,“知道了,你赶紧出来吧。”   多亏周茉这神来一笔,不然这枚藏在夹缝里的指纹还真挺难找,说不定就给漏下了。   周茉蛄蛹着往外挪,面前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戴着手套,修长有力。   她冲应枢言笑了下,抓着他的手顺利钻出来,原地蹦跶了两下。   “我没事儿,好着呢。”   应枢言没说话,眸光幽深。   周茉在案发现场的反常举动,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好像很喜欢把自己代入死者,所谓的“沉浸式体验”?   可能这就是天才的小怪癖。   应枢言很快说服自己,周身凛冽气势一散,带了几分无奈教训她:“尸体在里面躺了三天,你也不嫌脏?”   周茉反应过来,内心小人尖叫。   啊啊啊这件衬衫是上个月新买的!   她拉起衣袖闻了闻,小脸皱成苦瓜,可怜巴巴问他:“你会嫌我臭吗?”   应枢言抬了下手,淡定道:“彼此彼此。”   现场初步勘验完毕,程百伦的尸体被拉回分局做进一步解剖化验。   回去的路上,周茉望着雷星宇的背影欲言又止,终于想到一个绝妙的开场白。   “雷子,纪老师家还有什么亲戚吗?等你俩结婚的时候,她还有娘家人能来送亲吗?”   雷星宇正琢磨案情呢,没想到周茉突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好像没有了吧,不然她也不会在福利院长大。”雷星宇摸摸鼻子,笑她,“你想得还挺远,我都没考虑过结婚摆酒的事儿呢。”   周茉旁敲侧击,“那你有空记得问问她,也好提前做个准备。”   雷星宇随口答应下来。   回到一大队办公室,何冰和小张已经从枫林山庄做完笔录回来,一见到他们就问:“程百伦真死了?”   周茉点头:“应主任说至少死了三天了。”   何冰搓了把脸,叹气:“明天还得安排家属过来认尸。”   也不知道张桂枝的心脏受不受得住。   黄建海从外面进来,突然敏锐地吸了吸鼻子,“什么味儿?”   雷星宇一秒出卖队友,指着周茉喊:“还不是她,非要钻狗笼子,蹭了一身尸臭……啊啊啊你离我远点儿!”   周茉没等他说完就扑上去,拿衣袖当抹布,使劲往他脸上蹭。   黄建海笑骂两句,拉开两个幼稚鬼,“行了,在外面东奔西跑了一天,也不嫌累。赶紧去后头宿舍冲个澡,早点下班回家。”   程百伦的尸体才拉回来,痕检和解剖都需要时间,留在单位也是干等,无意义加班。   雷星宇冲进水房,用香皂把脸仔仔细细搓了好几遍,确定身上没味儿了,才火急火燎赶去和纪采玉早就约好的饭店。   “对不起对不起,我迟到了。”雷星宇在她对面坐下来,连连道歉。   纪采玉笑着摇头:“没关系,我也才到一会儿。”顿了顿又问:“是你们在查的那个案子很棘手吗?”   “哎,本来今天就是走访调查,结果又来了个新命案……嗐,不提了,先吃饭。”雷星宇拿起菜单,问:“你点菜了吗?”   “点了回锅肉和水煮肉片。”纪采玉单手托腮看着他笑,“你不是说这两道是招牌菜,你每次来都必点的吗。”   “是招牌菜没错,可你怎么不给自己点两道清淡的?”   雷星宇一脸不赞同,“你说小时候在福利院老是吃不饱,把胃饿出毛病了,医生让你清淡饮食,忌辛辣刺激吗。”   纪采玉笑容一滞,愣了下才解释:“我给忘了,光想着你忙了一天肯定很饿,就让后厨先做你爱吃的……”   “服务员,再来一个番茄炒蛋,黄瓜肉片,皮蛋豆腐汤。”   雷星宇又点了几道,这才认真对她说:“你不用这么迁就我,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他是想找个喜欢的姑娘一起过日子,又不是找保姆。   四菜一汤上齐了,雷星宇把不辣的几道挪到她面前,笑道:“别说我故意馋你啊,改天我们去吃粤菜,那个清淡。”   “……好。”纪采玉笑容有些勉强,水煮肉片热辣滚烫,香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她只能吃着没滋没味的炒菜,还要假装自己早已习惯。   她低下头,遮住眼底的一抹阴霾。   吃完饭回到家属楼,正好碰上住在楼下的邻居,冲她招手:“纪老师,我正要找你呢。”   纪采玉扬起笑脸,“什么事儿啊王大妈?”   “今天下午,你家好像一直有动静,叮叮咣咣的。”王大妈说,“就像小孩儿调皮敲暖气管似的,可我记得你家就你一个人住啊。”   “兴许是楼上那几户有孩子的人家闹出的动静,您听岔了,以为是我家呢。”纪采玉眨眨眼,好脾气地解释,“咱们整栋楼的管道都是联通的,说不好是谁家。”   “也对,一会儿我再去楼上问问,让他们管管孩子,太闹人了……”   打发走王大妈,纪采玉加快脚步上了楼,拧开门锁时,眼神有一瞬的狰狞,钥匙握得很用力,几乎在手上硌出一道印子。   砰地一声,她用力关上大门,沉着脸走向客厅右侧上锁的房间。 第71章 第 71 章:“纪老师,你是双胞胎吗?”   小房间地上躺着一个女人,手脚都被捆住,浑身发软,只能艰难地慢慢挪动。   听到客厅里传来的开门声,缓慢逼近的脚步声,她眼中闪过一抹惊慌,挣扎着想要爬回床上去。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纪采玉一进门就看到女人卡在单人床和窗户之间几十厘米的空隙里,窗台下面是两排暖气片,两端连着铁灰色的水管,一路延伸入天花板。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屈起指节,敲了两下暖气管。   房间里传出低沉的嗡嗡声,水管微微振动,余韵不绝。   她轻笑一声,弯下腰靠近那张紧紧闭着眼睛,仿佛在装睡的苍白面孔,一把扯住她的头发。   额头上隐约可见一片红肿,是她爬到暖气管旁边,一下一下撞击求救所致。   “看来药还是下少了,难怪你这么有精神。”   女人被拉扯头皮,吃痛地睁开眼,对上那张和自己五官一模一样,神色却阴沉冷漠的面孔,浑身冰凉,几乎要无法呼吸。   “小珠,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声音颤抖,竭力压抑着恐惧,“你放了我吧,我发誓不会告诉任何人,你赶紧跑,跑得远远的……”   屋里只剩姐妹两个,“纪采玉”再也不用伪装出那副温柔善良,让她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模样,摘下发夹甩开头发,伸了个懒腰,笑得肆意张狂。   “我要干什么?当然是取代你啊。”她拍拍女人的脸,“你的名字,你的工作,你的男人……以后就都是我的了,我为什么要跑?”   她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兴致勃勃地分享。   “我今天去学校上课,居然没一个人发现不对劲,那些小屁孩更是围着我一口一个纪老师地叫着,还要我给他们念课文呢。你说好不好笑?”   “还有你那个警察男朋友……”   她故意拉长语调,果不其然在女人脸上看到不加掩饰的焦灼,“你把他怎么了?”   “他更是蠢死了,连自己的女朋友换了个人都没察觉。”她又得意地笑起来,摸了一下脸蛋,“反正我们长得一模一样,他跟谁谈又有什么区别呢?”   真可惜,昨晚没能把他骗进家门。   否则就可以让她的好姐姐亲耳听见,他是怎么对自己甜言蜜语,嘘寒问暖的。   “……纪怀珠!”   被绑在房间里整整三天,真正的纪采玉终于忍无可忍爆发,“你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对得起当年在废墟中拼了命护住我们的爸妈吗?”   “你还有脸提爸妈?爸妈让你照顾好我,你又是怎么做的?”纪怀珠眼神更冷,“我有今天,全都拜你所赐,这是你欠我的!”   她突然拨了一下头发,又模仿出纪采玉的神态,笑得温柔无害。   “姐姐啊姐姐,你可真是我的好姐姐。在我最需要摆脱这个身份的时候,老天爷就把你送到我面前来了。”   清白的出身,良好的学历,稳定的工作,还有才认识不久,彼此还没深入了解的相亲对象……简直完美。   她强行将纪采玉拖回床上,又往她嘴里灌了两片安眠药。   “别再耍什么小花招,我手上的人命不差你一条。”她暗含威胁地警告:“想想雷家那个老太婆,她可是很喜欢我呢,我要是给她送点什么下了药的吃食……”   “唔唔!”   纪采玉拼命摇头,眼泪流得更凶。   房门再次被锁上,她无力地倒下去,内心充满无助绝望。   意识逐渐陷入模糊,哪怕她将大腿掐得青紫,也无法抵抗药物的作用。   朦朦胧胧间,眼前仿佛又出现小珠追在她身后,不停喊着姐姐的模样。   分开了十几年,她活泼可爱的妹妹为什么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难道当年……真是她做错了吗?   客厅里,纪怀珠心情愉快地哼着歌,开始今天的“功课”。   手边摆着一本纪采玉上学期的教学笔记,她逐字逐句抄录,一遍遍模仿着姐姐的笔迹,直到越来越相似,肉眼几乎难以分辨。   写累了,她站起来活动身体,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钟,正好九点。   纪怀珠走到电话机旁,拨出一串号码。   方桥街道某个路口旁的公共电话响了几声后,被守在附近一个戴帽子挡着脸的年轻男人飞快接起,迫不及待地问:“你还好吗?没被人发现吧?”   “没有,学校同事和邻居都被我糊弄过去了。”她语气轻快,手指绕着电话线圈,“就是纪采玉不老实,还想敲水管喊人。”   “那怎么办?我就说让她活着太危险了,不如那天一把火烧干净算了!”   “我自有安排。”纪怀珠握紧话筒,“你帮我找个僻静地方,明天……”   她冷冷看了一眼小房间。   再等几天,等她完全掌握了“纪采玉”的一切,真正的纪采玉就可以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   第二天上午,分局门岗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包上了楼。   “周茉在吗?有你的邮包。”   周茉快步上前,一看寄件地址是潞城,精神一振,“对,是我的。”   她特意提醒过沈兰君,这几天一有她的包裹就让人送过来。   “这些都是马红红寄给你的照片?还挺沉。”小张催她,“赶紧拆开看看,说不定里面就有琳达呢。”   周茉点点头,一行人跟着她去了隔壁会议室,将照片全都倒到桌子上,一字排开,足足有好几十张。   里面大多是马红红和她的“同事”聚餐、唱歌、喝酒的照片,背景不是在昏暗的包厢就是霓虹闪烁的舞池,照片上的女孩大多画着浓妆,难以辨认。   周茉的视线在照片之间扫过,心中默默祈祷。   天灵灵地灵灵,这些照片里面一定要有她啊……   找到了!   她拿起一张照片,装作震惊地瞪大眼睛:“雷子,你看这个人是谁?”   雷星宇走过来扫了一眼,蓦地愣住。   小张好奇地凑热闹,一看也傻眼了。   “这不是纪老师吗?她怎么会……”   怎么会和马红红她们混在一起,还打扮得这么,这么不像好人?   “不可能。”雷星宇回过神来,立刻反驳,“你看左下角的时间是两年前,纪老师那时候还在师范大学念书呢,她怎么可能出现在潞城,还干这种事?”   其他同事纷纷凑过来看,啧啧称奇。   “真像啊,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有人问:“雷子,你家纪老师是不是双胞胎啊?她有没有什么姐姐妹妹之类的?”   雷星宇摇头,脸上带出几分茫然,“我不知道啊,从没听她提过。”   眼看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周茉适时开口:“雷子,你还记不记得有天晚上你和纪老师去看电影《红拂女》?”   “记得啊,你还问了我半天呢,跟审犯人似的。”   周茉深吸一口气,“我实话说了吧,那天晚上我和应主任在外面练车闲逛,就是在拖拉机厂老家属区那一片,见到了一个和纪老师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她身旁还有一个男的。”   雷星宇也不傻,立刻反应过来:“你怀疑纪老师在外面有别人,所以第二天才问我那么多?”   “对。但当时你和纪老师正在看电影,她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所以我就当自己眼花了,也没说出来让你烦心。”   周茉不动声色引导众人,“现在马红红给的照片里又出现了这个女人,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就是我们要找的琳达?”   雷星宇似乎已经被绕晕了,半天没说话,还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   小张当机立断:“我这就叫人过来辨认。”   很快,房东大爷、报火警的对门邻居、以及程百伦的司机和秘书都被叫来局里。   小张多留了个心眼,故意拿出好几张不同女孩的照片,让他们从里面挑出琳达的。   除了房东大爷被浓妆艳抹的女孩子们晃花了眼,说自己实在分不清,其他几人都准确挑出:“是她。”   程百伦的司机陈兵又补充:“但是她跟我们老板在一起的时候不化妆啊,看起来特别清纯。”   不然程百伦也不会相信她是大学生了。   雷星宇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张纪采玉的照片,递给陈兵:“你再看这个像不像?”   陈兵连连点头:“这样就对味了。”   雷星宇皱起眉头,心里不是滋味。   这是二人确定关系后,雷星宇厚脸皮管她要照片,纪采玉便挑了一张大学时期的照片送给他。   她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站在湖边,冲着镜头腼腆一笑。风吹起她的长发,身后的湖面上波光粼粼,天高云淡,岁月静好。   纪老师是这么好的姑娘,怎么会有人顶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做坏事呢?   太奇怪了。   更不用说,这个琳达很有可能已经变成出租屋里那具烧焦的女尸……   周茉拍拍他的肩膀,“别胡思乱想,我们去找纪老师问问就知道了。”   ……   下午,纪采玉上完一节语文课,抱着课本和教案回到办公室,发现多了几个人。   “你们怎么来了?”她快步上前,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雷星宇身上,试探着问:“是我们学校出什么事了吗?”   “纪老师,我们是来找你的。”   雷星宇难以开口,周茉主动接过话题,“能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说几句话?“   纪采玉把他们带去一楼西侧走廊尽头,指着旁边上锁的房间说:“这是学校的舞蹈室,平时很少打开,也没人过来。”   她有点好奇,又有点紧张,玩笑似的道:“神神秘秘的,到底怎么了?”   周茉:“纪老师,你是双胞胎吗?”   “你们怎么知道的?”纪采玉目露惊讶,停顿了一瞬才道:“没错,我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她叫纪怀珠。当年地震发生后,我和妹妹一起被送进福利院,没过两年,妹妹被一户条件殷实的好人家领养,后来我们就失去了联系……”   她飞快看了雷星宇一眼,解释道:“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因为怀珠她当时……年纪小,不懂事,以为我不要她了,离开福利院前还和我大吵一架,说再也不认我这个姐姐。”   纪采玉眼睛微红,哽咽道:“我给她写了好多封信,她从来不回。再后来她养父母好像搬了家,寄出去的信一直被退回,我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雷星宇深深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我没怪你,这是你的隐私,你想不想告诉我都没关系。只是……”   联想到二人的职业,纪采玉身体微微发抖,“你们突然来问我这些,是有我妹妹的消息了吗?她怎么了?”   周茉递过去一张照片,纪采玉瞳孔一紧,“这是怀珠?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雷星宇语气艰涩:“我们现在怀疑她和同伙实施仙人跳,绑架勒索并杀害了一名富商。”   纪采玉惊讶地捂住嘴巴,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不住摇头。   “还有,她用别人的身份证在桦城租了半年房,我们在出租屋里找到一具烧焦女尸……采玉?!”   话音未落,纪采玉贴着墙软软滑了下去,被雷星宇一把抱起,紧张问:“医务室在哪里?”   周茉快步跑了出去,抓到一个路过的老师问清位置后,冲雷星宇招手:“这边。”   医务室内,两名校医正在摸鱼唠嗑,突然砰地一声,房门被用力撞开,雷星宇抱着纪采玉大步进来,将人放到左边那张治疗床上。   “呀,这不是纪老师吗,怎么了这是?”校医连忙上前查看,注意到周茉和雷星宇两个陌生面孔,不由警惕,“你们是干嘛的?”   “我们是纪老师的朋友,南关分局的。”周茉含糊解释了一句,又催她:“纪老师家里出了点事儿,情绪有些激动,您快给她看看。”   “这是低血糖了吧。”校医张罗着去拿葡萄糖。   这时纪采玉仿佛恢复意识,慢慢睁开眼睛,拉着雷星宇的手不放:“怀珠在哪里,带我去见她,我……”   “你别着急,身体要紧。”雷星宇安慰两句,回头冲周茉使眼色。   周茉也不赞成现在让纪采玉去分局认尸——不提她的身体状况,尸体面容损毁严重,实在是难以辨认。   她小声对雷星宇说:“你留下照顾纪老师,我回局里跟大家再商量一下。”   琳达,也就是纪怀珠已经死了,但和她一起杀死程百伦的那个男性同伙依然在逃,他才是警方目前首要的抓捕对象。   但她要怎么才能把自己“看”到的情况分享给同事们呢?   要不往单位写一封匿名信,把那名男子的外貌特征描述一遍?   ……   周茉一回到分局,就被同事们团团围住,七嘴八舌问个不停。   “咋样,琳达是纪老师的姐妹吗?”   她点头:“是纪老师的双胞胎妹妹,纪怀珠。”   简单说了几句姐妹二人的经历,有人叹息:“本是一根藤上并蒂花,命运却天差地别,真是造化弄人啊。”   小张直摇头:“收养纪老师妹妹的那户人家肯定不咋地,不然她怎么小小年纪就出来混社会了?”   周茉附和道:“是啊,纪老师还以为妹妹过得很好,不想打扰她的生活……嗯?”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从纪老师今天得知妹妹出事后的反应来看,她和妹妹的感情应该很深才对。   同卵双胞胎,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亲密的关系了。   从小一起长大,看对方就像照镜子的孪生姐妹一夜之间成了孤儿,被送进福利院,她们就是彼此唯一的依靠和支撑,就算其中一个被收养,也不会突然断了联系吧?   如果纪采玉真的挂念妹妹,她都和雷星宇谈这么长时间了,借着警察的人脉查一查妹妹如今的下落也不算什么,可她却从没提过。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在福利院长大,性格独立,不想用自己的私事占用公家资源,或者觉得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机……   可要说纪老师心里不挂念妹妹吧,她的悲伤又来得太快太浓。   总之就是她的态度和她的行为之间并不一致,有矛盾。   周茉大胆推测,当年的收养可能没那么简单,纪采玉应该还隐瞒了一部分真相。   她想得入了神,小张推她好几下才反应过来,“冉法医说女尸的颅骨复原人像做出来了,赶紧上楼看看去?”   一大队众人呼啦啦涌上三楼,将面积不大的实验室挤得满满当当,围着桌上的一座人头像啧啧称奇。   九十年代的颅骨复原人像技术,通常先将颅骨用水煮法剥离皮肉和软组织,之后一比一翻制成颅骨石膏模型,按标定的软组织厚度点位填充材料,再逐步塑出完整面部。   看似简单,但要严格依照眼眶形态、鼻骨宽窄、上下颌骨轮廓、牙齿排列等颅骨特征,匹配出适配的眼型、鼻型、唇形,再补充对应年代常见的发型、妆容特征,对法医的技术和经验都有很高的要求。   应枢言工作七年,实际用到这门技术的时候并不多,只保守给出一个数据:“复原程度大概能有70%,可以张贴认尸启事了。”   小张嘴快道:“不用了应主任,您还不知道吧,咱们下午已经确认尸体身份了,就是纪老师的双胞胎妹妹——”   “纪老师?”应枢言轻轻挑眉,沉默了几秒钟后摇头,“不是她,骨相不匹配。”   他指了指桌上的复原头像,“就算我闭着眼睛捏,也不可能在这副头骨上捏出纪老师的脸。”   有人跑得快,飞奔下楼拿来纪怀珠的照片,还把雷星宇抽屉里那张纪采玉的照片也偷了过来,一左一右摆在头像两边。   一大队全员排排站,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动作整齐划一,就跟见了逗猫棒的猫似的。   “好像是不太一样哈。”小张嘶了一声,“纪老师和妹妹是长瓜子脸,这个女尸是圆瓜子脸……”   “那是因为二者下颌骨拐点不同。”冉平急着为他老师正名,“应老师以前做过几十个颅骨复原像,正确率高达83.3%,他的眼睛就是尺!”   “颅骨复原不是简单的捏泥巴塑人像,而是基于该女性颅骨的解剖特征,结合国内已有的女性软组织厚度数据库,还原出符合其年龄、人种特点的大致容貌轮廓。”   应枢言索性给大家上了一堂讲解课,就着现成的“教具”,依次对比纪家姐妹和无名女尸的五官特征。   “纪老师和妹妹的眉骨微微前凸,眶骨整体偏窄长,撑出来的眼型是偏细长的丹凤眼;而这具女尸的眉骨凸起更明显,眶间距更宽,复原后就是眼距稍宽的桃花眼。”   “再看颧弓,”应枢言用笔帽在颅骨两侧轻轻圈出轮廓,“纪家姐妹的颧弓收得紧,几乎不超出下颌宽度,面部线条流畅无凸起;这具女尸的颧弓微微向外撑开,正面看脸颊会带一点饱满的膨出感,是很有辨识度的鹅蛋脸。”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一大队众人:听不懂,但应主任厉害就完事了!呱唧呱唧!   小张咽了下口水:“所以琳达是纪老师的妹妹纪怀珠,偷拿马红红身份证租房的也是她,假装清纯女大学生谋财害命程百伦的还是她,但被烧死在出租屋里的女人……不是她?”   有点绕,但大家都听懂了,纷纷点头。   “那这个女人又是谁?怎么好端端的死到别人家里去了?”小张抓狂,“我还以为案子已经破了一半,没想到又回了原点。”   大家东奔西跑查了好几天,出租屋女尸的身份依旧成谜。   “等一下,那不就是说纪老师的妹妹还活着,并且在逃?”   周茉一会儿看看女尸复原像,一会儿又看看照片上举着酒瓶子画着浓妆的纪怀珠,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纪老师说她和妹妹分开前大吵了一架,从此断绝联系。可是纪家原籍在唐城,她在哈城念的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咱们桦城……全国有这么多城市,纪怀珠偏偏来到桦城潜伏作案,她会不会是冲着纪老师来的?”   幸好雷星宇此时不在,众人思考了一会儿,都觉得周茉这个推理很合理。   “纪老师现在很危险啊,得赶紧安排人手对她进行监视保护。”   “也可以说是守株待兔?万一纪怀珠想对她姐下手,不就正好被我们抓个正着!”   事不宜迟,周茉立刻下楼找黄建海汇报。   中心思想就俩字:摇人! 第72章 第 72 章:“纪老师,你的手真好看。”   队长办公室内,黄建海把薄荷糖块咬得嘎嘣响。   自从去年开始戒烟,他就养成了遇事先嗑糖的习惯,嘴里总得嚼点什么。   程百伦的案子果不其然惊动了市里,他今天啥也没干,净接电话立军令状了,刚才也没跟着队里那帮小年轻去楼上凑热闹。   出租屋女尸从马红红到琳达再到如今的无名氏,真是一波三折。   更不用说他们要找的美女蛇杀手,竟然是纪采玉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妹妹?   他点点桌面,“周茉,说说你的想法。”   周茉组织一下语言:“一方面,我们需要安排人手在纪老师家和学校附近布控;另一方面,我还想从两姐妹的身世入手,追查纪怀珠被收养后的情况,或许能在当地找到新的线索。”   据纪采玉回忆,收养妹妹那户人家并不是本地人,而是从杭城特意赶过去的。   当年唐城在大地震中损失惨重,许多孩子一夜间成为无家可归的孤儿,媒体曾向全国号召爱心人士积极捐赠或领养,因此有许多外地家庭特意赶来献爱心,符合领养条件的也领走了不少孩子。   “杭城和潞城就隔了一百多公里,假如纪怀珠因为某些原因离开领养家庭,身上又没钱,走不了太远,很可能先去了邻近的潞城落脚,所以才会结识马红红,出现在她们的照片里。”   周茉大胆推测:“程百伦绝对不是第一个被他们勒索杀害的目标,我怀疑他们是在全国各地流窜作案,如果能联系上杭城、潞城或者周边几个大城市的警方,或许能在过去两三年里找到类似的案件,并案侦查。”   众所周知,杀人放火和清理现场都是技术活,除非是天生变态的高智商反社会人格,没有哪个凶手在第一次作案时就能处理得干净利索,不留一丝痕迹。   哪怕提前想过一百遍怎么清理现场,真到动手的时候,手抖、心慌、漏步骤都是常事。   她现在做的“干净”,全是之前一桩桩案子磨出来的。   只要顺着纪怀珠的犯罪轨迹往回追溯,那些早年作案时留下的、连她自己都忘了的破绽,迟早会自己冒出来。   “好,一会儿我给穆局打电话,以桦城市局的名义出面联系南边兄弟单位,请他们帮帮忙,查查过去几年有没有悬而未破的类似案件。”   黄建海一口答应下来,忽然想到什么,皱了下眉头。   “照你分析,纪怀珠下手的目标都是有钱男人,她和她姐姐无冤无仇的,找她干什么?”   太阳渐渐落山了,办公室里暗了下来,靠墙的书架,角落里的文件柜都被蒙上一层黑雾,只剩影影绰绰的一团轮廓。   黄建海正要打开桌上的小台灯,周茉突然抬眸,圆圆的瞳仁亮得惊人,森幽幽的。   “我要是纪怀珠,看到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现在过得这么好,为什么不取而代之呢?”   黄建海被她这句话惊出一身冷汗。   要是让这对双胞胎姐妹神不知鬼不觉换了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他起身和周茉一块往外走,来到大办公室,正好赶上其他人从法医处回来,还在小声讨论应主任那一手“捏泥巴”的高超技术。   “回来得正好,大家从今晚开始辛苦一下,两人一组,轮班对纪采玉家和学校周围进行监视保护。”   黄建海点了两名警员值第一班岗,左右看了看,“雷子呢,还没回来?”   “纪老师刚才晕倒了,我让他留在学校照顾她。”周茉解释了句,又主动请缨,“我一会儿也去纪老师家探望一下,顺便聊聊她们姐妹小时候的事儿。”   她和纪老师满打满算就见过三回:在雷子家相亲那次、从丰原回来那次、以及今天下午。   她想弄清楚这对双胞胎姐妹分开前究竟发生过什么,有必要跟纪老师多接触。   “行,正好你们女同志待在一块儿也方便。”   ……   纪采玉今天下午就两节课,在雷星宇和周茉找过来之前已经上完了。   她被留在医务室休息,雷星宇在一旁忙前忙后,一会儿给她接水喝,一会儿又去校门口小卖部给她买吃的。   校医趁他出去的时候小声打探:“纪老师,你和这位男同志是不是在处对象啊?”   纪采玉红着脸点头,“是数学组的丁老师介绍的。”   “小伙子还挺勤快,对你也上心,那我就等着喝你们的喜酒了。”   这时雷星宇从外面回来,听到校医这句调侃咧嘴一乐,“没问题,大姐您到时候一定要来啊。”   校医大姐乐不可支,谁不喜欢这样大大方方的小伙子呢?   雷星宇走到纪采玉身边,解释:“刚才我去找教导主任,跟他说你身体不舒服,想提前下班,他答应了。我现在就送你回家休息?”   纪采玉眼神一慌,脱口而出:“不用了吧。”   雷星宇不解:“为啥?你今天不是没课了吗?”   “我突然想起,还有几本作业没批完……再说我这又不是什么大毛病,歇一会儿就好多了,还是跟同事一起正常下班吧。”   纪采玉拉着他的衣袖小声说:“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但我不想搞得自己太特殊,影响不好。”   雷星宇不放心地再三询问,见纪采玉坚持要回办公室,索性陪她一起等下班。   纪采玉坐到自己办公桌前,慢吞吞翻开一本作业,一转头就见雷星宇搬了个凳子坐在她斜后方,忍不住问:“你今天不回单位了吗?”   “有周茉呢,不差我一个。”雷星宇大咧咧道:“真要有急事她就来找我了。”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铃响,雷星宇送纪采玉回家,又在楼下碰到了周茉,手里还拎着两兜水果。   “纪老师,你好点了吗?”周茉一见到她就主动迎上来,一脸关切,“关于你妹妹的情况,我想再找你聊聊,方便上楼坐一会儿吗?”   纪采玉心头一跳,笑容都没那么自然了,“……好。”   才进楼道,又碰到王大妈,自来熟地拉住她胳膊。   “哎纪老师,我跟你说,我昨晚找楼上有孩子的那几家问了,都说不是他们家弄出的动静。我想想也对,白天孩子们都上学去了,按说家里没人啊,哪个大人闲着没事敲水管玩儿?”   “什么敲水管?”周茉好奇地凑上来。   纪采玉还来不及阻拦,王大妈噼里啪啦又讲了一遍,“……我听得真真的,还以为是纪老师家呢,可纪老师昨天也上班去了啊,问了一圈都没人承认,谁家啊这是,太没素质了。”   周茉给她出主意,“这种噪音扰民的不公德行为,就得抓现行,今天还有人敲吗?”   王大妈遗憾摇头:“没了。”   但她是不会放弃揪出这个家属楼里的缺德玩意儿的!   絮叨几句,这才松开纪老师的手,去外面喊孙子回家吃饭了。   纪采玉带着二人来到家门口,开门前突然犹豫了一下,回头对二人道:“家里可能有点乱,你们别介意啊。”   说完打开门,率先走进去。   周茉紧随其后,一进客厅便笑道:“你也太谦虚了,这哪里乱了。”   她飞快打量了一圈,目光在沙发上堆着的枕头被子上微微一顿。   纪采玉去厨房给二人倒水,注意到周茉的视线,连忙解释:“我喜欢在客厅看书,有时候看得晚了就在沙发上对付一宿。”   她放下水杯就要去抱枕头被子,被周茉抢先接过,“我帮你,卧室在哪儿?”   纪采玉拗不过她,指了一下右边的房门。   周茉拧开门把手,房间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中间留了几十厘米的过道。   难怪纪老师喜欢在客厅待着,宽敞啊。   她把枕头往床上一放,抻开被子铺得平平整整,顺手在枕头上拍了两下掸掉浮灰。   转身往门口走时,由于过道太窄,周茉一个没留意,小腿肚结结实实磕在铁床脚的棱角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身子猛地一趔趄,带得刚铺好的床单顺着床沿扯歪了大半。   “啊痛痛痛……”她龇牙咧嘴地转过身,手忙脚乱把床单抻直捋平,边角塞进褥子下面。   突然,她铺床的动作一顿,低头往地上看去。   ……   纪怀珠从开门那一刻起心脏就砰砰跳个不停。   按照昨晚商量好的,今天白天谷涛会过来把那女人带走,藏到外面找不到的地方。   这个“定时炸弹”留在家里太危险了。   幸好她反应快,今天那两个警察就找到了学校,还差点提前送她回家……   纪怀珠心不在焉地洗着水果,突然察觉到周茉进卧室之后一直没出来。   她有些紧张,快步走出厨房招呼:   “周茉,你干什么呢,快出来喝水啊。”   说着往卧室方向走去。   这时周茉一瘸一拐从里面出来,扶着门框一脸幽怨,“纪老师,你的床好硬啊。”   “磕到了?”纪怀珠把人扶到沙发上坐,又把水杯端到她面前。   周茉突然抓住她双手,赞叹道:“纪老师,你的手真好看,又细又长,一看就是弹钢琴的手。”   纪怀珠心里一惊,假装不好意思地挣脱,“别开玩笑了,我在福利院哪有学钢琴的机会啊。”   周茉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她端起水杯,两只手用力握紧,借此掩饰微微颤抖的指尖。   ——就在几分钟前,她铺床单的时候,抖下来一片新鲜的,还带着丝丝血痕的指甲。 第73章 第 73 章:“纪老师很勇敢,她一定还在等你去救她。”   “纪老师,你也坐啊,别紧张,我就是例行公事来点个卯。”   周茉露出人畜无害的纯良笑容,活脱脱一个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傻白甜。   “都怪我们队长,快下班了还要折腾人,不然我也不想来打扰你们过二人世界。”   她故作苦恼地抱怨几句,这才不情愿地翻开笔记本,随意问了起来。   纪怀珠原本还有点担心,是不是自己的伪装哪里出了纰漏,引起警方怀疑。   但周茉只问了一些她们姐妹儿时的旧事,譬如“纪怀珠”身上有什么特征,小时候有没有受过伤、留过疤之类的。   纪怀珠从容应答,完美扮演了一个挂念妹妹多年的好姐姐形象。   对周茉也渐渐放下警惕。   她这几年走南闯北阅人无数,像周茉这样的年轻姑娘,一看就是父母千娇百宠养大的,工作还不到一年,能有什么抓坏人的经验?自然是她说什么就信什么。   纪怀珠最讨厌这种人,就因为投了个好胎,想要什么都有人双手奉上,一辈子不用吃苦算计,不用去争去抢。   那又如何?还不是被她骗得团团转。   她眼底闪过一丝轻蔑,被周茉精准捕捉,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差不多了,够回去交差就行。”周茉放下笔,甩了甩手腕,“那我就先回去了。对了,雷子也得跟我回去一趟,黄队好像找你有事儿。”   如果真如她想的那样,雷子继续留下来会很危险,得找个借口把他忽悠出去。   雷星宇不疑有他,立刻站起来,“师父找我?那咱们赶紧走吧。”   纪怀珠巴不得二人早点离开,她下午才“晕”了一次,面上适时露出几分倦意,“不好意思,我今天确实没什么精神,下次一定好好招待你们。”   “能理解,但你要保重身体。”周茉十分善解人意,劝她:“反正你跟你妹妹早就不联系了,她就是犯了天大的罪,也怪不到你头上。”   “话是这么说,但我毕竟就她一个亲人了,我心里实在是……”   纪怀珠扭过脸,眼角晶莹,挤出几滴眼泪,露出恰到好处的哀伤。   雷星宇下楼前关心了两句:“好好休息,过几天不忙了我再来看你。”   “嗯,你也注意身体,别太拼了。”纪怀珠笑得温婉体贴,目送二人走了好远才回去。   出了家属院大门,雷星宇才奇怪地看了周茉一眼,“你今天怎么回事?”   问话东拉西扯毫不专业,还拉着纪老师闲聊家长里短,怎么看也不是周茉的作风。   “回局里再说。”   周茉一出门就变了脸色,眉眼沉凝,整个人微微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快步走到马路斜对面,和今晚轮班的同事交代了两句话,这才折返回来。   雷星宇眯起眼睛,显然也看到了停在树荫里那辆属于队里的盯梢车,不由纳闷,“我错过了什么新任务吗?要盯谁?”   周茉深深看了他一眼,摇头叹气。   笨蛋雷子,完全还没意识到自己的相亲对象早已换了个人。   但这也不能全怪他,要不是她刚刚在卧室里捡到的那个东西,周茉也不敢说自己能识破“纪采玉”的真面目。   纪怀珠,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更狠更大胆。身负多条人命,还敢大摇大摆走进分局,还和刑警相亲交往……简直肆无忌惮,丧心病狂。   周茉不语,只是将老吉普车开得飞快,一路风驰电掣赶回分局,抓着雷星宇直奔三楼,正好赶上应枢言在锁门。   她急得大喊:“等一下!”   应枢言循声望去,离老远就看到她皱紧眉头的焦急模样,钥匙在锁孔里反方向转了两圈,重新把门打开,“有新情况?”   说着按下门旁开关,冷白灯管依次亮起。   周茉点头,跟在他身后轻车熟路进了办公室,径直走到显微镜前,才从衣兜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块叠起来的手绢。   “你看这个,能不能验出是什么时候掉的?”   应枢言动作麻利地戴上手套,接过手帕,缓缓打开。   雷星宇一头雾水凑上去看,忽地眼神一凝,“这是什么?”   “显而易见,这是一枚年轻女性的指甲。”   应枢言将甲片放在载物台上观察,语气平稳,“甲床断面有新鲜的组织液渗出,指甲缝里嵌的血迹颜色鲜亮,还没完全氧化成暗褐,质地湿润有粘稠感,没有形成陈旧血痂的硬壳,出血时间不会超过六小时。”   顿了顿又补充,“断面有软组织撕裂痕迹,不是自然脱落,应该是遭受暴力撕拽或撞击硬物造成的。”   硬生生被掰断指甲……周茉突然感到一阵幻痛,指尖颤了颤。   “我都糊涂了,这到底是谁的指甲?”雷星宇看向周茉,“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从纪老师家里出来就奇奇怪怪的。”   周茉语气低沉:“这是我刚才在纪老师卧室里捡到的。”   “啊?纪老师受伤了?可是刚才你还夸她手好看……”   脑中灵光闪过,雷星宇瞬间明白了周茉今日反常举动的用意。   他看到的那双手,十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完好无损。   那这枚带血的指甲又是谁的?   应枢言手上动作不停,先是用小镊子从甲片上刮下一小片肉眼难以辨认的细碎颗粒,又依次往里面加入几种不同的化学试剂。   “噗嗤……”玻片上泛起细小的泡沫,空气中散开淡淡的酸味。   “气泡反应稳定,酸味特征匹配,排除普通建筑石灰、墙面涂料这类常见含钙粉尘的干扰……”   应枢言抬起头,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地总结:“这片指甲的主人高度指向从事板书教学的职业人群,才会检出长期接触粉笔而形成的微量碳酸钙粉尘残留。”   “不、不会吧。”   雷星宇摇着头,不停往后退了几步,冷不防撞到铁皮柜上,咣当一声巨响,可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求助似的望向周茉:“纪怀珠不是已经被烧死了吗?”   周茉狠狠心摇头:“下午你没在,应枢言才完成的颅骨复原人像,出租屋女尸另有其人。”   她快步上前,将站都站不稳的雷星宇按到椅子上,语气严肃。   “冷静点,听我说,我们都被那个女人骗了。”   “之前我们一直以为出租屋女尸就是琳达,也就是纪怀珠,但她的动作比我们更快,提前找到了双胞胎姐姐纪采玉,冒充她的身份在外面活动。”   “这枚断裂指甲的新鲜程度说明,在我们今晚去她家之前,真正的纪采玉应该一直被关在那间小卧室里。”   “你还记得我们在楼下碰到的邻居大妈吗?她说昨天下午有人一直在敲暖气管,很可能就是被囚.禁的纪采玉在求救。”   “纪怀珠白天要去学校上课,不敢再留纪采玉在家里弄出动静,所以要将她转移……”或者灭口。   周茉知趣地咽下后半句话,觑着雷星宇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又连忙补充:“直觉告诉我,纪老师大概率还活着,只是被纪怀珠流窜在外的同伙藏起来了。”   从他们下午去学校找“纪采玉”问话开始,她就一直在周茉或雷星宇的视线内,根本没有机会提前回家清理现场。   一定是纪采玉在被转移过程中激烈挣扎过,才会弄断了一根指甲,又被周茉捡到,这才能提前识破纪怀珠的真面目。   “纪老师很勇敢,她一直在积极自救,我相信她一定还活着,一定还在等你去救她。”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仿佛给雷星宇打了一针强心剂,他的脸上重新有了色彩,“真的吗?”   他咬紧牙关,两腮鼓起,脖颈迸出青筋,愤恨道:“难怪我劝她提前回家休息,她还不肯,非要留在办公室批什么作业……”   就在他傻乎乎留在学校陪她的时候,真正的纪采玉遭遇了什么?她得用了多大的力气挣扎,才会把指甲生生掰断?   雷星宇眼眶泛了红,眼底漫上一片水雾,突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真是大笨蛋!竟然连自己对象都认不出来……”   脑子里一团乱麻,闪过无数零碎画面。   初次见面的纪老师,坐在昏暗放映厅里的纪老师,站在路灯下目送他离开的纪老师,还有给他送饺子的纪老师,在马路上手拉手散步的纪老师……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哪个又是假的?   周茉拍着他的肩膀安慰:“纪怀珠心思缜密,善于伪装,她以有心算无心,就算我们是警察,也防不胜防。”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大家都是好同事好战友,谁闲着没事会怀疑到雷子的相亲对象,未来的警嫂身上呢?   雷星宇不争气地吸了下鼻子,可怜巴巴蜷在凳子上,像一条无家可归的小狗。   他瓮声瓮气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抬头望着周茉的视线里有依赖有信任。   只要周茉一声令下,他现在就冲去铁小家属楼,把那个狠毒的坏女人抓回来!   周茉仿佛会读心术一般,摇头:“不要打草惊蛇。”   她解释:“下午你不在单位,黄队已经安排了大家两人一组,对纪老师进行监视保护。”   本来想着防患于未然,没想到误打误撞,他们要监视的不是潜在受害者,而是凶手本人了。   幸好她还没来得及告诉“纪采玉”,又故意在问话时东拉西扯,敷衍了事,让纪怀珠以为自己成功骗过了所有人。   “要让她彻底放下防备,才会露出更多马脚。”   雷星宇有些懊恼,用力握紧拳头,“不行,我现在没办法和她正常相处了,我怕我装不下去。”   “那就不要见面。”   应枢言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不动声色将周茉支到一边,“就说你要加班查案,这段时间都住在单位,现成的理由。”   周茉赞同地拍了下手,“没错,纪怀珠正忙着适应新身份呢,她巴不得和你十天半月见上一面,拖拖拉拉处上几个月,然后顺理成章领证……”   雷星宇整张脸皱成一团,不行,想想就太可怕了!   回到一大队办公室,雷星宇往家里打了个电话,骗雷奶奶说他今晚有任务,不回去了。   雷奶奶没多想,只叮嘱他行事小心。   “行了,你俩也赶紧回家吧,我这就回后头宿舍去。”   雷星宇只颓丧了一会儿,很快又满血复活,表示自己还能撑住。   周茉和他碰了一下拳头,“放心,有我们一起,一定能把纪老师救出来。”   当初她在查自己和遥遥的绑架案时,一大队的同事们都出了大力。   雷子可是她最忠心最好用的小跟班,他的事就是她的,义不容辞。   目送雷星宇进了宿舍楼,周茉突然感觉肩上一沉。   应枢言头一歪靠过来,淡淡道:“我饿了。”   他本来可以按时下班的,却被某人拉着无偿加班到现在。   不提还好,周茉一下子反应过来,她今晚也没吃呢。   肚子慢半拍地咕噜起来。   她挎上应枢言的手臂,冲他眨眨眼睛:“应主任辛苦,我请你撸串去?”   周茉坐在副驾驶带路,带他来到自家小区附近的一家大排挡。   夜色将暗未暗,大厅里已经座无虚席,就连门外的露天摊位上也坐了不少人。   烧烤师傅站在一排长长的烤架前,手里攥着巨大一把肉串,动作娴熟地上下翻飞,确保每一串肉都能受热均匀,经受炭火的热情烘烤。   肥油滴进铁网,嗤嗤作响,高温带来的美拉德反应焦香十足,再撒上一把店里独家配制的干料,肉香混着芝麻孜然辣椒面的香,恨不得迎风飘十里,馋晕一大片。   好些人原本只想下楼遛个弯,买个东西散个步,结果顺着香味不知不觉走过来,不知不觉落了座,还没反应过来,一把把烤串就端上了桌。   周茉全家都是这里的老顾客了,老板离老远就瞧见她,端着一盘凉拌菜拼盘走过来,笑呵呵招呼:“丫头才下班啊?先吃点东西垫垫,我这就给你烤去。”   目光落在她身旁陌生的英俊男人,了然,“领对象来的?”   “嗯呢。”周茉大大方方应下,“我同事。好看吧?”   老板比起一个大拇指,“有眼光!”   小伙子腰板笔直,身姿挺拔,坐在路边摊都能吃出五星大饭店的派头,一看家里条件就差不了。   更不用说他坐在折叠桌外侧,隐隐形成一个保护姿态,将她圈住,又细心地刮去一次性筷子上的毛刺,再三检查后才递到她手里,细致极了。   很快,周茉爱吃的板筋、月牙骨、羊肉串、土豆片等摆了一桌子,老板又端来一份铁板鸡架。   周茉摆摆手,“叔,我们没点这个。”   “送你们的。”老板不由分说放下,笑道:“祝你们比翼双飞嗷!”   周茉笑倒在应枢言怀里,声音断断续续:“鸡架子上都是骨头……哪来的‘翼’啊?”   应枢言冲服务员招手:“再加两串鸡翅。”   现在有了。 第74章 第 74 章:“纪怀珠,你被捕了!”   周茉自己吃得饱饱的,还不忘给爸妈带回去一大把。   她记得以前上学的时候,无论是沈兰君还是周业成在外面应酬聚餐,都不会空着手回家。   有时候是一个热乎乎直淌蜜的烤地瓜,有时候是一串又红又圆的大山楂糖葫芦。   在外面吃到好吃的菜,也会想法子给女儿打包回来尝个鲜。   小时候周茉最盼着爸妈“打猎”回来,哪怕已经上床睡觉了,听到门响也要揉着眼睛爬起来,一家三口蹲在厨房里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   嘿嘿,现在也轮到她往家里带好吃的啦~   小周猎人进门时,老两口正在客厅看电视。   周业成鼻子一动,乐了,“你妈今晚还说要减肥,你这不是考验她吗?”   周茉打开白色饭盒,刚烤好的肉串还烫着,香气越发肆无忌惮飘出来。   她往沙发方向扇了两下,继续勾引:“美丽的沈女士,真的不吃一口吗?”   沈兰君:“……”   她早就饿了,纠结了几秒钟后诚实地奔向餐桌,还给自己挽尊,“这是闺女的心意,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业成啃着鸡爪连连点头,“小茉懂事了,知道孝顺咱俩了。”   至于周茉是跟谁一起吃的……他选择自动忽略。   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闺女心里有他!   第二天他去早市买菜,碰到邻居张口就是:“哎呀你怎么知道我姑娘昨晚给我带串儿回来了?”   邻居:?   谁问你了!   ……   “啥玩意儿?纪老师已经被换了??”   黄建海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呛得他咳嗽不停,脸都憋红了。   周茉绕到他身后,气沉丹田,照着他后背使劲拍了一把,才把这口气捋顺了。   “您别着急,情况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纪怀珠以为往出租屋里放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女尸就能误导警方思路,却小瞧了刑事技术发展日新月异的速度,小瞧了应枢言“捏泥巴”的手艺。   但她手里还握着纪采玉这个人质,一旦打草惊蛇,说不定就要如法炮制再来一次。   “你说得对,现在当务之急是稳住纪怀珠,不能让她狗急跳墙,要让她相信自己已经成功了。”   黄建海起身向外走,“不行,我去隔壁借几个人。”   按照周茉的分析,纪怀珠前两天特意来一大队“探班”,搞不好就是为了辨认他们的面孔。   周茉目送他风风火火冲进二大队办公室,和老对头蓝铁雄嘀嘀咕咕几句,面色凝重。   正事当前,蓝铁雄也不是那种不分好赖的,一口答应下来,借给一大队几个盯梢的好手。   另一边,周茉拿到了唐城某区爱心福利院的联系方式,拨通了院长的电话。   “你问纪采玉?我记得,她是院里为数不多的靠自己考出去的孩子,哪怕上了大学,每年寒暑假都会回来看我们,陪院里的孩子做游戏,讲故事。”   院长听上去岁数不小了,语速很慢,但声音很亲切,提到纪采玉时满口夸赞,很是欣赏。   周茉又问:“那您记得纪采玉的妹妹纪怀珠吗?她们是双胞胎,当年一起被送进福利院,后来妹妹被领养离开了。”   “小珠……”院长突然叹了口气,“那孩子啊,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她的消息了。”   据院长回忆,这对双胞胎姐妹给她留下的印象很深。不光因为二人一模一样的长相,也因为她们天差地别的性格。   一句话总结就是,纪采玉有多懂事多乖巧,纪怀珠就有多淘气多任性。   “采玉是姐姐,从小被家里教育要让着妹妹,照顾妹妹,已经成为她的习惯。”   院长悠悠道来:“那年大地震后,唐城各个福利院都接收了不少‘地震孤儿’,哪怕有财政拨款支撑,但依旧是杯水车薪,只能勉强维持孩子们的温饱……”   周茉听得认真,确实,在那个大部分人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年代,福利院里的孩子只会过得更艰难。   “其实那户人家一开始看上的孩子是采玉,觉得她大方乖巧性格好,还给她买了套新衣服,说好第二天就来接她,一起坐火车回杭城。”   “可是不知怎么回事,那套新衣服竟然被穿在了怀珠身上,她不声不响跟着养父母离开了,直到晚上我才找到被关在储藏间的采玉。”   院长当时很生气,觉得怀珠心眼太多,平时抢采玉的饼干,抢采玉的玩具也就罢了,如今连姐姐的好日子也要抢走。   但那时候怀珠和养父母已经坐上回杭城的火车,院长想追也追不上了。   周茉不由握紧听筒。   怪不得纪老师和雷星宇在一起时从来不提自己还有个妹妹,也没想过要找她。   这哪里是姐妹,简直是仇人啊。   她追问:“后来呢?那户人家就没发现他们领错了孩子?”   院长摇头,“我不知道,那几天我一直在等着从杭城打来的电话,可是几个月过去了,那边迟迟没有动静。我就想,会不会是他们没认出来?又或者觉得换回来太麻烦,不如将错就错。”   福利院里还有那么多孩子需要照顾,院长不可能为了采玉一个孩子大动干戈,万一事情闹大了,那对夫妇连怀珠也不想要了怎么办?   只是偶尔她也会替采玉感到惋惜,福利院里的条件再怎么也比不上领养家庭,如果当初被带走的是她,说不定能考个更好的大学,有更好的前途。   周茉又问:“您那还有收养纪怀珠的那户人家信息吗?”   “有的,都在我办公室里。”   等了一会儿,院长重新拿起话筒。   “那对夫妇叫甄国平,包蓉,地址是杭城XX区……夫妻俩都有工作,男的在政府,女的在医院。”   在当时算是条件非常好的双职工家庭了。   周茉挂断电话,将甄国平夫妇的信息交给其他同事跟进。   她趴在桌上发呆,眉头时而蹙起时而松开。   按理说纪怀珠抢了姐姐的机缘,被条件这么优渥的人家收养,怎么会一步步走上犯罪道路,变成一条杀人不眨眼的美女蛇呢?   纪采玉在福利院那么艰苦的条件下都能考上大学,如今还要被妹妹绑架伤害,意图再次偷走她的人生,真是倒霉透了。   ……   黄建海和潞城、杭城警方联系后,找到了另外三起和程百伦被害案情相似的绑架勒索杀人案。   而在程百伦遇害现场的狗笼门缝里找到的那半枚指纹,经过对比,与93年7月发生在潞城的第一起案件中采集到的指纹一致,基本可以断定是同一伙凶手所为。   三地警方通过专线召开电话会议,正式并案侦查。   两南一北,三城刑警的目光齐聚桦城。   一大队和二大队的生面孔轮流盯梢纪怀珠,发现她每天都正常上下班,从家到学校两点一线,非常规律。   周边也没有出现过任何可疑的年轻男性身影。   “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几天后的小会议室里,雷星宇嗓音沙哑,胡子拉碴,眼睛熬得通红。   “万一她那个同伙已经逃离桦城了呢?万一采玉已经……”   他攥紧拳头,狠狠捶了一下桌面。   这种明知道凶手就在外面,就在警察眼皮子底下晃悠,却不能抓回来审问的感觉太憋屈了。   幸好纪怀珠大概是“体贴”他加班忙,这几天都没联系过他,否则他怕不是分分钟要露馅。   “确实不能再等了。”周茉突然开口。   众人闻言精神一阵,满脸期待望过来。   每当案情走进死胡同,周茉总有办法从墙上撞出一条路来。   “现在最要紧的是尽快找到纪采玉的下落。”周茉凝声,“如果把这当成一起普通的绑架案,耽搁的时间越长,人质就越危险。”   雷星宇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一颗心不住往下沉,催她:“对啊,但是我们去哪儿找?”   桦城那么大,能藏人的地方那么多,哪怕他们已经给各派出所下发协查通告,依旧毫无进展。   “回到现场。”周茉一字一顿,“纪采玉被带走的第一现场,我们还未仔细勘察过的,她的家。”   雷星宇迟疑:“你不是说不可以打草惊蛇?”   “咳,我倒是有个主意,就是不那么符合规定……”周茉看向黄建海,眨了眨眼睛,“您会替我兜着吧?”   “救人要紧,管不了那么多了。”黄建海一挥手,“大胆去干,上头追究下来算我的。”   周茉得了“尚方宝剑”,当即跑出会议室,直奔二大队找郑望宁。   “借你和叶子姐用一下呗?”   郑望宁听完她的计划,眸光连闪,“你怎么知道我会开锁?”   说到最后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周茉当然不能说她看过原著,眼珠一转,搪塞道:“还不是你师父老跟我们黄队显摆,说你才上班就抓了一伙入室盗窃的惯犯,还在他们中间潜伏了大半个月……你总得学会点儿什么吧?”   郑望宁摸摸鼻子,谦虚道:“还行吧,反正现在一般的防盗锁都拦不住我。”   周茉:……还没夸你你就喘上了。   她又拉着郑望宁去找叶蓁,游说的话术才开了个头,就见她兴奋地瞪圆眼睛:“这么刺激?我喜欢,干了。”   下午,周茉开出家里的桑塔纳,载着雷星宇、郑望宁、叶蓁,一行四人来到铁小家属楼对面。   “郑哥,叶技术员,以后你们就是我们亲哥亲姐。”雷星宇哑着嗓子冲二人抱拳,“只要能找到采玉,我……”   叶蓁截过话头,“好了好了,感谢的话留着你们婚礼致词再说。”   这个时间家属院里没什么人,雷星宇负责在楼下望风,周茉三个一脸镇定地走进楼道,一脸镇定上了楼,一脸镇定……开始撬锁。   郑望宁从兜里掏出一根弯弯曲曲的铁丝,伸进锁眼里捅来捅去。   周茉和叶蓁紧张地守着楼道上下,生怕这时有人经过,把他们当小偷抓派出所去。   一声细小的咔哒声响起,郑望宁轻轻拉开门,“成了。”   几人不敢耽搁,连忙从门缝挤进去,分头勘验。   周茉提醒叶蓁:“重点搜查卧室,纪采玉之前就被关在里面。”   纪采玉被带走时都能留下一片带血指甲,说明纪怀珠的同伙当时来不及清理现场。   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说不定还能找到其他线索。   周茉站在卧室和客厅交界处扫了一圈,这个家比她上次来时更凌乱了,东西丢得到处都是,垃圾桶也塞得满满的。   很好,说明他们这几天麻痹纪怀珠的方案起效了,人在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就会变得懈怠。   现在这里是纪怀珠的“家”,她自然不会像对待犯罪现场一样认真清理,不留卫生死角。   狭小的卧室里,叶蓁在郑望宁协助下挤进床底,打着手电一寸寸照过,突然动作一顿。   “袋子。”她冲身后喊,“我找到一撮土。”   郑望宁把证物袋和小刷子一块递进去,“什么土?”   “不知道,看着像是从外面带进来的。”   叶蓁声音闷闷的,小心用刷子收集起来,再沿原路拱出来,折腾得满头大汗,头发也乱了,表情却很激动,“周茉,你来看!”   周茉走过来,六只眼睛齐刷刷盯着叶蓁手上的小袋子。   郑望宁:“根据洛卡尔物质交换定律——”   周茉:“凡有接触,必留痕迹。”   叶蓁:“带回去验一下泥土中的成分,就能找到纪怀珠同伙藏在什么地方。”   三人击了个掌,正兴奋着,楼下突然传来三短一长的喇叭声。   周茉脸色一变:“有情况,快撤。”   ……   雷星宇藏在车里,心跳如擂鼓,眼睁睁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越走越近,眼看就要进楼道了。   不好,纪怀珠今天怎么提前回来了?   不知道周茉他们找到新线索没有……可千万别被她堵个正着。   哒哒哒。   纪怀珠不紧不慢地上了楼,在门口站定,低头翻包找钥匙。   上班太累了,每天要应付那群吵吵闹闹的小孩子,同事也讨厌,成天聊老公婆婆孩子,要么就是打探她的情况,她还得打起精神应付,生怕哪句话说错了露出破绽。   再坚持一下,等她哄着那个笨蛋警察领了证,就把这破工作辞了,让他养着自己。   到时候风头一过,再把姓雷的一甩,带着那二十万走人,天高海阔,什么地方去不得?   纪怀珠开门进屋,走了两步突然顿住,蹙起眉头。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去厨房拿了把菜刀,把整个屋子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床底,衣柜都没放过,最后推开窗子向外探。   楼下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纪怀珠这才放心,关上窗户回到客厅,舒舒服服往沙发上一躺。   纪采玉真是傻瓜,这破班谁爱上谁上去。   ……   如果纪怀珠拿刀的时候多走几步,就会看到厨房窗户下面的防盗网上挂了一串人。   周茉和郑望宁先后跳下来,又朝挂在上面不敢动弹的叶蓁伸手鼓励,“慢慢往下爬,对,别怕,我们接着你呢。”   叶蓁不敢睁眼,救命她就是个技术员啊为什么还要出外勤……   好说歹说总算把人给哄下来,叶蓁腿都软了,整个人都挂在郑望宁身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太刺激了。   下次还来!   三人绕了一大圈才回到车里,雷星宇赶紧载他们回分局。   叶蓁带着那一小包泥土样本钻进实验室,直到天黑才出来。   “泥土中检测出有机磷特征斑点,这种成分在普通居民区、农田里都不会达到这么高的浓度,只有农药厂周边土壤才会出现这种特征残留。”   而桦城一共有四家农药厂,大多集中在西南老工业区一带,这就大大缩小了纪怀珠同伙藏匿的范围。   ……   一大队今夜无人入眠。   训练有素的刑警和熟悉地形的民警携手织成一张天罗地网,不断朝着几家农药厂周边逼近收缩,排除一个个错误答案。   直到剩下最后一家禾丰农药厂,众人悄无声息潜入厂区最偏僻的原料仓库区。   雷星宇冲在最前面,仿佛不知疲倦,视线如炬来回逡巡,眼角忽然捕捉到一丝亮光。   不是手电光,也不是月光,像是什么金属表面,被远处厂区路灯扫到,晃了一下。   他一手按住腰间枪套,屏住呼吸慢慢靠近,前面是十多个横七竖八胡乱堆在一起的麻袋,而他看到的那丝反光,正是麻袋堆叠缝隙中,一把虚虚挂着的老式铁锁头。   雷星宇回头比了个手势,众人立刻呈扇形散开,将这片区域围住,又有几人上前,动作轻快地将麻袋搬开,没发出任何声响。   3,2,1——   锁头被摘下的同时,众人在心中默默倒数,下一秒齐齐冲入!   数道光柱将不大的房间瞬间照亮,躺在折叠床上的谷涛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死死压在最下面。   蜷缩在角落草堆里,意识昏昏沉沉的纪采玉睁开眼便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同一时刻,守在铁小家属楼下的周茉从对讲机中收到纪采玉获救的消息,顿时再无顾虑,带队冲上三楼,破门而入。   “纪怀珠,你被捕了!” 第75章 第 75 章:“姐,你怎么才来啊?”   纪怀珠睡得正香,被周茉从被窝里薅出来,压根不给她反应的机会,双手已被铐住。   “周茉?你干什么啊?”   她立刻露出一脸困惑迷茫委屈模样,“你弄错了吧,我是采玉,纪采玉啊。”   “还装?”周茉冷声道,“真正的纪老师已经被雷子送去医院了,你逃不掉的。”   纪怀珠怔了一瞬,再抬起头时已然换了一副面孔,清丽面庞上却是毫不掩饰的怨毒。   “是我小瞧你们了……什么时候发现的?”   周茉不答,只是押着她往外走去。   扣在肩头的手指看着细瘦,却结实如铁钳,箍得人生疼,纪怀珠不停挣扎,眼神如淬了毒的刀子,嗖嗖往周茉身上扎。   就连落后几步的小张都被波及,大半夜的后背蹿起一股凉气。   他还记得在雷子家第一次见到纪老师的场景,多好一姑娘啊,如今却在同样一张脸上看到如此可怕的神情,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韩江走过来,一巴掌按下纪怀珠的脑袋,声音比平日更添森冷。   “瞪谁呢?”   他的手劲儿可比周茉大多了,强硬蛮横地把人塞进面包车里,低喝:“老实点儿!”   雷子好歹叫他一声哥,这一巴掌算是替他出气了。   连夜把人押回分局,也不急着提审,先关进小黑屋杀杀锐气。   周茉趴在办公桌上打了个盹儿,天亮时分出了门,先去路口那家烧饼店买了一袋饼,甜的咸的都有,趁着热乎劲儿送到二院。   正巧,在走廊上碰到昨晚值夜班的范海云,冲周茉招手:“找你同事?病房在这边。”   周茉走过去,敞开袋口,“吃了吗?自己拿。”   “行,我要一个油盐的。”   忙了半宿,范海云早就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了半个饼,才觉得胃里没那么空荡荡了,快速拐进卫生间洗了个手,又继续领着周茉往里走。   “是不是想问你们昨晚送来那个姑娘?轻微脑震荡,问题不大,就是饿了几天,有点营养不良,精神紧张,指甲劈了一半,伤口有点发炎,其他身上一些擦伤啊淤青什么的都处理了,静养几天就行。”   范海云本想陪她进病房,可外科太忙了,半路上又被护士叫走,只来得及叮嘱周茉一句“等我交班”就风风火火跑了。   周茉自己找到病房,轻手轻脚推门进去。   纪采玉还在睡着,巴掌大的小脸躺在枕头上惨白惨白的,眼下两团乌青,嘴巴干得起皮,唇中还有几道将将愈合的血痂。   她这几天被关在不见天日的仓库深处,吃不好睡不好,不知道哪天就被悄无声息灭了口,心理压力可想而知。   真是遭罪了。   周茉低头去看她的左手,食指指头被包了几圈纱布,透了点黄,是碘伏的颜色。   雷星宇趴在床边打瞌睡,周茉轻拍他的肩膀,等他迷迷瞪瞪睁开眼,冲他抬了抬手里的袋子。   闻到烧饼热乎乎的香气,他眼前一亮,肚子已经不争气地咕噜起来。   才吃了两口,病床上的纪采玉身体猛地一哆嗦,睁开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双手胡乱地挥舞起来。   周茉连忙握住她手腕,轻声安抚:“纪老师,纪采玉,别怕,你已经安全了,这是医院……”   纪采玉回过神来,对上一张关切的明媚脸庞,不确定的道:“你是周……”   “周茉,我跟雷子是同事,那天在雷奶奶家见过的。”周茉冲她笑笑,“你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纪采玉摇摇头,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想要坐起来,不小心牵动指尖伤口,痛得她直蹙眉。   雷星宇赶紧扶了一把,又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她腰后。   他把周茉又给纪采玉重新介绍了一遍,强调:“多亏她在你卧室捡到了那片指甲,否则我们还不知道要被骗到什么时候。”   周茉点头又摇头:“是纪老师聪明,才能给我们留下这个线索。”   纪采玉苦笑了下,“我就是觉得,不能就这么被带走,不管用什么办法,就当是赌一把,万一被你们发现了呢?”   因为她在家里用脑袋撞暖气管,第二天纪怀珠就让人把她带走。   纪采玉害怕极了,她不知道前面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能趁着那个男人不注意,把手指插.进床沿狠狠一掰,指甲卡在铁床缝隙间,硬生生被撬下来一半。   “我听大宇讲过你们查案的事,他说头发、指纹、血迹都是很重要的线索……”   当时情况下,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向外界求救的办法。   周茉不吝夸奖,又俏皮地调侃:“要不怎么说你和雷子天生一对呢,这警嫂的觉悟杠杠的~”   纪采玉被她逗笑,苍白的面颊泛起一丝红晕,身体也没那么紧绷了。   雷星宇去食堂打了一份小米粥,两个煮鸡蛋,“大夫说你饿了好几天,先吃点清淡好消化的。”   他拿起小汤匙,还想喂纪采玉喝,被她脸红红地拒绝,“……我自己来。”   周茉在旁边耐心等着,直到纪采玉精神更好了一点,才打开笔录本,“纪老师,能告诉我纪怀珠是怎么找到你、顶替你的吗?”   雷星宇坐在另一边,鼓励她:“别怕,这都是常规流程,你照实说就行。”   纪采玉点点头,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回忆。   “我和怀珠已经十多年没见面了,以前年纪小,手里没什么钱,我就是想去找她也是有心无力。直到我考上大学,每个月有贫困补助,我又做家教兼职攒了些钱,大一那年寒假我就买了一张去杭城的车票……”   可是当她沿着当年甄国平夫妇留在福利院的地址找过去时,却被邻居告知,甄国平下海做生意发了财,早就搬到别处大房子去了。   那时纪采玉自己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在校学生,跑到人生地不熟的杭城,两眼一抹黑,根本不知道上哪儿打听,只得无功而返。   “但我当时心里是高兴的,甄家条件好,怀珠过得就好,我也算对得起爸妈临终前的嘱托了。”   周茉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可是我听院长说,甄家原本要收养的孩子是你。”   纪采玉先是一怔,随即摇头,“没有,你误会了,是我让怀珠换上新衣服跟他们走的。”   虽然是双胞胎姐妹,但纪怀珠打娘胎里就是更弱的那个,小时候经常生病,纪父纪母花了好大的心力才把她养得白白胖胖。   纪采玉作为姐姐,又是身体更好的那个,从小就被父母耳提面命,要照顾好妹妹,她是你在这世界上最亲的亲人。   “怀珠小时候很乖的,她最喜欢粘着我了,有时候爸妈偷偷给她开小灶,她都会藏起来分给我一半,还说长大要挣好多好多钱给我花……”纪采玉露出一个怀念的微笑。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她提起妹妹的语气依旧温柔。   如果命运没有颠沛流离,姐妹俩会在一个温馨美满的家庭平安长大,会是左邻右舍都羡慕的小小姐妹花。   直到那一夜,她们的人生被无情改写。   “刚进福利院的时候,怀珠整夜整夜睡不着,一定要拉着我的手才肯闭眼,梦里都在哭着喊爸爸妈妈,好不容易养起来的那点肉全都掉光了。”   福利院孩子多,吃的少,条件更不比家里,姐妹俩乍然被丢进陌生环境里,便是纪采玉这个姐姐又能适应多少?她把省下来的饼干都留给妹妹,自己也饿得面黄肌瘦。   这样的日子她们熬了两年,直到甄国平和包蓉夫妇来到福利院,带着单位和街道开的证明,想要领养一个女孩。   纪采玉偷听到保育员私下讨论,说这对夫妇条件好,之前有过一个女儿生病去世了,女方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再生育,所以才想再领一个女儿回去。   他们看中了纪采玉,觉得她小小年纪就会照顾下面弟弟妹妹,领回去也不用多操心。   纪采玉舍不得妹妹,怀珠不习惯福利院的生活,总和其他孩子闹矛盾,总被保育员罚站,罚她不许吃饭,可越是如此,她越是不服气,总要跟大人对着干。   于是六岁的纪采玉做了这辈子第一件“坏事”。   “我问怀珠,想不想以后有爸爸妈妈,有新衣服穿,有吃不完的饼干和奶糖?如果想,就要听话,从现在开始,姐姐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让任何人看出来。”   从前爸妈还活着的时候,姐妹俩最喜欢和他们玩“猜猜我是谁”的游戏,有时候就连爸爸都分辨不出来。   纪怀珠很听话,她换上甄国平夫妇买给姐姐的新裙子,乖乖跟着他们走了。   怕被院长发现,纪采玉故意躲进储藏室,结果被路过的保育员不小心锁上了门,直到晚上睡觉前点名才发觉少了一个。   “我装了几天怀珠,可惜还是不够像,被保育员发现了,报到院长那里,她才知道领错了孩子。”   纪采玉摇摇头,“我不知道大人是怎么商量的,最后也没人追究,将错就错了,这倒是正合我意。”   但她这几天反复在想,明明甄家的条件比福利院里好上几十倍,为什么怀珠会变成这样?是她在甄家过得不好吗?   纪采玉突然捂住脸,也挡不住从指缝中流淌出来的水光。   “如果当初我没有贪图甄家条件好,把怀珠留在身边,她是不是就不会走上歪路了?”   雷星宇想也不想道:“这怎么能怪你?你是她姐,又不是她妈,还能管她一辈子?”   他手忙脚乱给纪采玉递手绢擦眼泪,又不停给周茉使眼色,让她说点什么。   “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周茉认真道:“不论发生过什么,都不是一个人走上犯罪道路的借口。”   是有人把刀塞到纪怀珠手里逼她杀人的吗?是她不杀人就活不下去了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第一次杀人有千般万般不得已的理由,可她后来停手了吗?   没有。   不光没停手,她还将魔爪伸向了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妄图用纪采玉的身份洗白上岸,重新做人。   如果警方迟迟没能找到纪采玉的下落,会不会她在某天也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并被冠上杀人凶手纪怀珠的名字?   “纪老师,你好好想一想,纪怀珠口口声声说怨你恨你,仿佛她的不幸都是你造成的,这难道不是她p……控制你、洗脑你的手段吗?”   周茉差点秃噜出一句PUA。   在她看来纪怀珠就是纯纯的PUA大师,生活圈子单纯的纪采玉哪里是她的对手?   把雷星宇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皮子都快抽筋了。   让你安慰人,你怎么还煽风点火呢?   笔录本又翻过一页,周茉正色道:“说回正题,你和纪怀珠失散多年,她是怎么找到你的?”   纪采玉被周茉一通大道理砸下来,晕乎乎的,虽然心里不愿承认,但也不得不面对现实:纪怀珠身负数条人命,等待她的唯有法律的制裁。   她定了定神,再开口时声音理性了许多。   “大概在上个月,是怀珠突然找到我的,她说她最近回了一趟福利院,打听到我毕业后被分到桦城,特地坐车来看我,还说要多留一阵子陪我。”   纪采玉很高兴,还让纪怀珠住到她家,方便姐妹俩说话。   但纪怀珠拒绝了,说自己已经租好了房子,在外面更自在,又说她这趟是背着家里人偷跑出来的,让纪采玉不要声张,更不要告诉别人。   纪采玉不明白她神神秘秘搞什么,但能看到多年不见的妹妹已是意外之喜,自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五一那天,我本来是要和大宇一起参加你们同事的婚礼。”纪采玉扭头看了他一眼,“但是怀珠突然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她租的房子一趟,说有重要的事跟我商量。”   相比之下肯定是妹妹更重要,纪采玉匆匆出门,转了几趟公交才找到纪怀珠说的拖拉机厂老家属区,结果半路碰到一位老人家晕倒在路边,周围除了她再无别人。   “我见那老太太脸色不好,怕是心脏出了问题,耽误不得,赶紧叫车送她去医院,又在抢救室外等她的家人赶来。”   一来一回耽误了几个小时,等她再赶到纪怀珠那里已经快中午了。   “我刚走进院子里就听到怀珠和一个女的在吵架,那人骂她……狐狸精、不要脸什么的,还说怀珠抢了她的男人……”   纪采玉红着脸转述,更难听的话她都说不出口。   就在她想要冲进去替妹妹撑腰时,屋里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就没了声息。   片刻后,她听到谷涛——就是这几天一直关押她看守她的那个男人低低说:“好像没气了。”   再然后,她听到她的妹妹,她唯一的亲人纪怀珠不耐烦地开口:“纪采玉怎么还没来?她……算了,反正有个送上门找死的,不用白不用。”   浓烈刺鼻的汽油味从屋里传出来,纪采玉白着脸步步后退,想要逃出这个可怕的小院。   下一秒,纪怀珠推门出来透气,正和纪采玉打了个照面。   “姐,你怎么才来啊?”   纪怀珠脸上溅了几滴血,却恍然未觉,笑着,笑着,一步步朝她走来。   意识就此中断。   病床上,纪采玉浑身止不住发抖,已经从雷星宇和周茉口中得知纪怀珠犯下多少罪行的她,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如果那天我按时去了怀珠家,她要烧死的人……本来应该是我?” 第76章 第 76 章:“在你心里有一个原型,恨不得杀死他千千万万次。”   身体虚弱,情绪又经历大起大落,纪采玉强撑着和周茉说了一会儿话,眼皮越来越沉,露出疲态。   周茉把本子放到一边,扶着纪采玉躺下,“好好休息,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纪采玉轻轻点头,又说雷星宇:“你也赶快回去工作吧,别让领导有意……”   话还没说完,人实在是撑不住了,沉沉睡去。   雷星宇替她掖了下被角,和周茉去走廊上说话。   他问:“什么时候审纪怀珠?”   “下午吧,我先去一趟西城医院。”周茉看着他熬得通红的眼睛,问:“你来吗?”   雷星宇不假思索点头,拳头攥得紧紧的,“我要参加审讯。”   他要亲口问一问纪怀珠,她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对纪采玉下手,她这个姐姐到底哪里对不起她?   周茉拍拍他的肩膀。   经此一遭,雷子身上真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和雷星宇分别,周茉出门坐公交去了西城医院,在导诊台出示证件。   “五月一号上午,有没有一个大约六十岁的老太太被送过来抢救的?”   护士查询名册后点头,“有的,住三楼内科病房312,6床的郭明清。”   周茉道谢后直奔三楼,刚推开病房门,就听到左侧靠窗病床的老太太正在数落一个中年男人。   “就你忙,就你了不起,你在单位那么有本事,怎么连救了你妈一命的恩人都找不着?我真是白把你养这么大了,你根本就不关心我……”   老太太捂脸假哭,一边还偷偷从指缝里瞄他。   中年男人也是被磨得没脾气了,“妈,我真的找了,就在您晕倒的那一片街坊邻居我都问遍了,都说没见过那个姑娘啊。”   男人的妻子跟着道:“宋民跟我说了,他有个同学在报社,下午他就找同学登寻人启事去。那位姑娘做好事不留名,还给您垫了手术费,咱们一定得找到她好好感谢。”   老太太哭声一停,“真的?那你们多去找几家报纸,不行就上电视台……”   周茉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插话:“老人家,您要找的姑娘是不是她?”   她从包里掏出纪采玉的照片递过去。   郭老太太接过照片一看,激动的不得了,“对对对,就是她!”   “同志,请问你是哪个单位的?跟这位救了我母亲的女同志是什么关系?”   宋民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女孩,眼神有些防备。   自从领导把他调去负责新区开发工作,不少生意人闻着味儿就来了,见缝插针想往他家里送好处,简直防不胜防。   周茉意识到他误会了,再次掏出证件,“我是警察。”   又指着郭老太太手里的照片,“她是我的朋友,一名小学老师。”   她隐去案情前因后果,含糊提了几句:“纪采玉老师家里出了一点状况,暂时抽不开身,托我来看望一下郭奶奶。”   宋民脸上的笑容立刻真挚了几分,“警察同志,快请坐。”   他解释:“1号那天我和爱人都在单位加班,我家老太太也不知道怎么了,一个人出门去了城郊,多亏这位纪老师及时把她送来医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郭老太太不服气地辩解:“我听楼上范大姐说的,城西那边有好多农民从镇上来摆摊,都是自家养的土鸡,又大又肥。我寻思你和高敏工作辛苦,给你们炖个鸡汤补一补嘛。”   谁曾想她就为了省几毛钱车费,才走了几里路就头晕迷糊,当场犯病了。   宋民哭笑不得:“家门口就是农贸市场,有的是卖鸡鸭鹅的,您何必大老远折腾一趟?”   就老太太住院这几天的开销,都不知道能买多少只鸡了。   “那能一样吗?市场卖的都是饲料鸡,有激素,听说那养殖厂里一只鸡能长八个翅膀呢!”   周茉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果然不论哪个年代的老太太都深信这些离谱的谣言。   她这趟过来,一是为了补全纪采玉的口供,核对她5月1号当天的行程,这些到时候都会落实在卷宗上。   二也是如她刚才所说,替纪采玉探望郭老太太。   老太太全家都说纪采玉是救命恩人,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纪采玉这份不求回报的善意又何尝不是救了她自己?   回分局的路上,周茉还在思考纪采玉的话。   被烧死在出租屋的年轻女人,她的出现应该在纪怀珠的计划之外,而她和纪怀珠又是“抢男人”的关系……   方向盘一转,周茉调头去了一趟新银河家电城。   她将女尸复原像递给程百伦的秘书和司机,“见过这个人吗?”   二人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认了出来,“她叫小雨,是程总的上一个女朋友。”   司机说,在认识琳达以前,小雨是跟在程总身边时间最长的一个。   男人喜新厌旧,有了琳达,程百伦就对小雨腻了,不仅干脆利落跟她分了手,还让她尽快从金丽小区那套房搬出去。   小雨大概是不甘心自己被甩,没了程百伦这棵摇钱树,才顺藤摸瓜找到了纪怀珠的住处。   可惜她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稀里糊涂成了火场冤魂。   ……   回到办公室时,小张正在接电话,见到周茉连忙冲她招手,做了个口型:找你的。   周茉接过话筒:“我是周茉,你哪位?”   “周警官,我是马红红。”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有些紧张的声音,“我就是想问一下,照片收到了吗,里面有没有偷我身份证的那个人?”   周茉知道她想听什么,笑了下,“有,你那些照片可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马红红果然很激动,话都说不利索了,“那就好。我以后,以后一定看好自己的证件,再也不让人偷去干坏事了。”   “那你自己呢?”周茉意味深长反问,“你自己能保证再也不干坏事了吗?”   马红红沉默了一会儿,鼓起勇气:“其实我今天给你打电话,还想告诉你一声,我过两天就离开丰原了。我有个朋友在南方学美容,她喊我一起去学,到时候我们合伙开个美容院,做正经生意……”   她也想试一试堂堂正正的活法,走在路上不用见着警察就腿软发抖的活法。   “你能想明白就好。”周茉故意沉了语气,“我刚办了一个因为争风吃醋被杀的案子。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马红红倒吸一口凉气,显然周茉的话让她联想到了很多,比如某个突然联系不上的姐妹,谁知道她是不干了,还是被害了……   她连连保证:“我改,我这次一定改,反正我家已经没什么用钱的地方了,我……”   “好,那我就提前祝你的美容院生意兴隆了。”   挂断电话前,马红红听到那个漂亮又威风的女警察充满鼓励的祝福。   眼睛酸酸的,她抬手抹了一把,心头却是一片火热。   第二天清晨,她不声不响出了门,将那座气派的二层小楼远远甩在身后。   ……   小张在旁边听了个七七八八,冲周茉挤眼睛:“可以啊,你这也算是挽救了一名失足妇女?”   周茉一摊手:“相识一场,我只是不想有一天在卷宗里看见她。”   她不是故意吓唬马红红,而是她干这一行确实属于“高危职业”,赶上扫黄行动三天两头进局子就不说了,遇上的客人千奇百怪什么变态都有,而且因为挣得多,昼伏夜出,行踪不定,最容易被那些铤而走险的匪徒盯上,轻则破财,重则丧命。   她上辈子在学校就学过一个真实案例,有一伙人贩子专门对歌舞厅、夜总会的坐台小姐下手,先后拐卖受害人数超200人,是省厅督办的大案要案,部分团伙核心成员甚至从1988年就开始同类作案,累计涉案受害人数远超这个数字。   人贩子刻意挑选这个群体下手,就是因为她们处于社会边缘,多数人日常行踪不向家人报备,失踪后家属往往无法第一时间精准报案,甚至部分受害者因自身职业身份顾虑,即便短暂失联也不会主动求助,给了犯罪团伙极大的作案隐蔽空间。   “周茉说得对,预防犯罪也是我们工作的重要一环。”   黄建海端着大茶缸经过,欣慰地冲她点点头。   刑警日常要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周茉虽然年轻,却不以有色眼光看人,难怪马红红会对她吐露心声,在她的劝说下“弃暗投明”。   这对她日后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开展侦查工作很有帮助。   ……   下午,等雷星宇回到分局,由他和周茉一起提审纪怀珠。   被带到审讯室时,纪怀珠身上还穿着被捕时那套浅色碎花睡衣,她歪歪斜斜靠在椅背上,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一脸愤怒的雷星宇,甚至还冲他抛了个媚眼。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好狠的心呐,居然亲自来审我?”   说完,她又冲周茉眨眨眼,一脸天真道:“你们警察不是有什么回避制度吗?凭他跟我的关系……是不是应该出去?”   “纪怀珠,注意你的态度。”   被她这么一激,雷星宇反而冷静下来,一板一眼道:“你冒充纪采玉与我接触,见过几次面,说过什么话,我都已经向上级领导报备过,由不得你在这里胡说八道。”   “真没劲……”纪怀珠撩了一把头发,又换了个坐姿,懒洋洋道:“你想问我什么?”   雷星宇看了周茉一眼,清清嗓子开口:“当年纪采玉把被收养的机会让给你,你为什么不好好珍惜,为什么会走上犯罪道路?”   “她让给我?”纪怀珠的眼神一寸寸冷了下来,嗓音轻飘飘的,却透着刻骨的恨,“她分明是嫌我累赘,把我当个垃圾一样丢出去!”   雷星宇皱眉:“收养你的甄国平、包蓉夫妇是双职工家庭,条件优渥,供你衣食无忧,还让你学钢琴,这样的生活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如果换成……”   “你是想说,如果当初被带走的是纪采玉,她一定比我更听话更懂事,一定有更好的前途对吗?”   纪怀珠恶狠狠地咬牙,“你错了,她只会更早被那对疯子夫妇折磨成一个小疯子!”   “我有今天,全是替她受过!纪采玉欠我的,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还不清!”   周茉开口:“好,那你告诉我们,你在甄家发生了什么,我来给你们评评理。”   纪怀珠突然沉默下来,过了许久,她似是不耐烦地开口:“问那么多干什么?人都是我杀的,我承认,你们想怎么判就怎么判吧。”   她似乎很抗拒这个问题。周茉想。   “好,我们换一个问题。”周茉敲敲桌面,重新拉回她的注意,“你是怎么选择动手目标的?”   纪怀珠掀起眼皮,似乎觉得她问了个傻问题。   “很难吗?这些男人一见到年轻漂亮的女人,贱得像条狗,只要我勾勾手指,立刻就扑上来了。”   周茉从文件袋里依次取出几张受害者的照片。   “我发现你选择的目标都是年龄在45岁以上,事业有成,对外'家庭美满'的男性,而且他们的五官仔细看还有几分神似……”   她盯着纪怀珠的脸,放慢声音:“在你心里一定有一个原型,你恨不得杀死他千千万万次。那个人,是你的养父甄国平吗?” 第77章 第 77 章:“你恨她,又恨自己不能成为她。”   离开福利院那天,纪怀珠久违地穿上了新裙子。   浅蓝色格子的细棉布,没有补丁,没有怪味,领口和袖口缀了一圈白边,干干净净的,有阳光的味道。   她受够了吃不饱穿不好的日子,迫不及待地奔向新生活。   至于姐姐以后会怎么样,她根本没想过。反正从小到大她都是被全家照顾的那个,好东西都该是她的。   纪怀珠以为自己扮演起姐姐来天衣无缝,但甄国平早就看出来她不是一开始那个小女孩儿,从福利院接走她的时候没说,坐上火车的时候也没说,直到他们回到杭城,小小的纪怀珠第一次离开家到了全然陌生的城市,正是最忐忑无助的时候,甄国平突然变了脸,不许她进屋。   他说:“你是小骗子,我们家不要你这种坏孩子。”   纪怀珠怕极了,站在院子里一直哭,她不停地拍打着房门求他们放她进去,说她以后一定会听话,再也不撒谎骗人了。   过了很久,天都黑了,星星也出来了,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被打开,甄国平走到她面前,施恩一般伸出手。   “进来吧。如果以后你不听话,我就把你扔出去,你就只能睡垃圾桶,和流浪狗抢食,记住了吗?”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纪怀珠对养父都抱着一种感恩戴德的心态,是他原谅了她,收留了她,给她一个新家。   很久很久以后,纪怀珠才明白,那不过是一个卑劣的成年人对小孩子肆无忌惮的训.诫和欺凌。   她想留在那个家里,不想被赶去大街上流浪,就只能千方百计讨好家里唯一的主人。   甄国平对外经营的形象堪称完美,他在单位是业务突出的先进典型,在胡同里是热心助人的好邻居,是一发工资就会往家里买鸡买鱼的好丈夫好爸爸。   而一旦关上家门,只有包蓉和纪怀珠才能明白那种窒息的绝望。   “他就像一个喜怒无常的暴君,你永远也不知道哪句话、哪个动作就会突然激怒他,让他冷着脸摔门走人。”   审讯室里,纪怀珠点起一支烟,神情冷漠地回忆起她阴晴不定的童年。   “我很小就学会了如何通过他回家的脚步声,他进门时的表情来判断他今天的心情。他高兴的时候,就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会陪我写作业,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可他不高兴的时候……我连呼吸都有罪。”   甄国平发脾气的时候不会动手打人,但他会用看脏东西的眼神厌恶地瞪着你,会用最恶毒的语言羞辱你,把你贬到泥土里。   “我的养母,她以前老家是农村的,甄国平下乡办事时看上了她,托人来说亲,当时全村都夸她命好,老包家祖坟冒青烟了,一个农村丫头竟然能嫁进城里吃商品粮。”   纪怀珠吐出一个烟圈,轻蔑一笑,“其实是甄国平看准她在家里不受重视,只会闷头干活,好拿捏罢了。”   包蓉刚结婚时没有工作,又是农村户口,没有粮本,相当于只能靠甄国平养着,对此甄家上下都颇有微词,尤其是甄母,天天骂她白吃饭,还生不出儿子,纯粹是个累赘。   甄国平心情好的时候会维护她几句,心情不好的时候说得更难听,什么“要不是为了娶你我早就是XX干部家的女婿了”“你对这个家没有贡献就不要惹我心烦”诸如此类的话。   哪怕后来包蓉被他托关系安排进医院后勤工作,她在家里依旧是那个逆来顺受的出气筒。   后来又多了一个纪怀珠。   “一年级期末考试,我考了第二名,老师还给我发了一张奖状,可是一回家就被他撕得粉碎,说第二名有什么值得夸的,题目那么简单,牵头猪来都比我聪明。”   她被老师选中参加合唱比赛,他说耽误功课,又说她五音不全,上去也是丢人现眼。   她留长了头发给自己编小辫子,他骂她不好好学习就知道打扮,是不是心思野了,想早恋了。   有男同学偷偷把情书塞进她书包里,被他发现,拉着她去外面理发店把头发剪得又秃又短,她在被窝里哭了一宿,第二天还要忍着耻辱去学校上课。   纪怀珠突然抬眸,“你说,如果当初被带回去的是纪采玉,她会变成什么样?我说她欠我的,难道说错了吗?”   周茉闪了闪睫毛,笔尖在纸上落下几个字母。   甄国平,就是典型的自恋型人格障碍,简称NPD。   人们常说家是温馨的避风港,但对小孩子来说,家就是他们的全世界。   小孩子是没有退路的。纪怀珠被收养,看似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但她在那个家里受到的精神压迫和驯化是另一种看不见的家庭暴力。   甄国平控制她,包蓉无法保护她,她不敢恨他们,心里生了毒疮,怨来怨去,她只好把自己所有的人生失败、所有的杀戮恶行,全部推到纪采玉头上,仿佛这样就能以此逃避自己的选择带来的罪责。   可纪采玉当时也只有六岁,她能懂什么?她已经把自以为最好的一切都让给了妹妹,谁又能看清甄国平温良面具下的恶魔本质呢?   “纪怀珠,不要美化自己没走过的那条路。”   周茉调整好思绪,认真望向对面,“假如当年被留在福利院的是你,在缺衣少食的艰苦条件下,你会比纪采玉做得更好吗?如果你说你可以,那你为什么在逃离甄家以后,没有找个正经工作,而是选择歪门邪道赚快钱?”   “你的遭遇固然令人同情惋惜,但这些都不是你肆意伤害他人生命的理由。”   “你恨她,又恨自己不能成为她。走到今天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怨不得别人。”   纪怀珠的脸色又白了几分,持烟的指尖微微颤抖,仿佛恼羞成怒,重重将烟头摁在桌面上,狠狠丢了出去。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你们都只会护着她,向着她。”   她冷笑了一声,忍下喉头哽咽,倔强地扭过脸。   “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我要去找爸爸妈妈了。”   她是纪怀珠,是纪德全和李慧溪的怀中宝珠。   ……   走出审讯室,周茉的脚步有些沉重,越走越慢,索性靠着墙壁慢慢滑下来,坐在地上发呆。   片刻后,身旁多了一道人影。   雷星宇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纪怀珠的口供……还是别让采玉知道了吧。”   他不想让她一辈子生活在愧疚里。   周茉点头:“当然,审讯内容本来就该保密,这是纪律。”   雷星宇忍不住捶了一下地面,“那个甄国平真该死啊,他才是罪魁祸首,最该坐牢的就是他。”   “以后你就会发现,这种道貌岸然的变态多着呢。”   周茉叹了口气,“一个小孩子想要平安健康地长大,真的太难了。”   幸福的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童年却要用一生去治愈。   “好了,emo时间结束。”   周茉一骨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面对窗外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赶紧回去写卷宗!”   小周警官是不会被轻易打倒的!   ……   纪采玉受伤住院到底没瞒过雷奶奶。   之前雷星宇为了躲纪怀珠,晚上都住在宿舍,家也不敢回,给雷奶奶打电话也是心虚得不行,借口漏洞百出。   雷奶奶是谁,那是能突破小鬼子重重封锁给八路军送情报的女战士,在分局附近埋伏了两天,没费什么力气就跟踪着他摸到了医院。   然后顺理成章地接管了纪采玉的一日三餐。   隔壁病床天天被香味儿馋得不行,“老太太,您对孙女儿也太好了吧。”   雷奶奶也不解释,笑眯眯地盯着她把一整碗骨头汤喝光,又问明天想吃什么。   下午又赶上郭老太太带着儿子儿媳来探望她,原来她一出院就按照周茉留的地址,去铁路小学给纪采玉送感谢信,结果被告知纪老师请了病假,又找到医院来。   “姑娘,你真是好人呐,那天要是没有你送我去医院,我就再也见不着你咯。”   得知纪采玉孤身一人被分到桦城教书,郭老太太起了做媒的心思,“我有个侄儿比你大两岁……”   雷奶奶立刻打断:“这是我未来孙媳妇儿——是吧采玉?”   纪采玉脸颊微热,却还是用力点头。   在雷星宇冲进仓库抱住她的那一刻起,她的心里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郭老太太也不气馁,“那咱们就结个干亲,以后常来往。”   ……   耗时两年,横跨三地的连环勒索杀人案终于告破,主犯纪怀珠、从犯谷涛对全部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但案件的后续流程还没有走完,按照规定,对案件相关的犯罪现场,必须由犯罪嫌疑人本人进行实地辨认、指认,形成完整的证据闭环。   周茉、雷星宇、韩江、小张四人,押送两名嫌犯前往潞城和杭城,在当地警方配合下指认犯罪现场。   周茉和杭城警方事先打过招呼,抵杭当天就拿到了甄国平现在的家庭住址。   “他离婚了?”周茉指着配偶那一栏陌生的名字问,“他妻子不是叫包蓉吗?”   对接警察摇头,“包蓉是他前妻,两年前患乳腺癌去世了。”   周茉和雷星宇对视一眼。   长期生活在那种高压环境下,身体不被憋出毛病就奇怪了。   她去找韩江:“韩哥,这边交给你和小张了,我和雷子出去一趟。”   周茉和雷星宇一路打听着找到甄国平家,按下门铃。   很快,一个三十多岁,眉眼温婉的女人开了门,“你们找谁?”   甄国平今天正好在家,听到声音从楼梯下来,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   周茉冷脸出示证件,“纪怀珠是你的养女吧?有些情况需要找你了解一下。”   甄国平一愣,随即惋惜地连连摇头:“抱歉,怀珠几年前就离家出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恐怕帮不了你们。”   雷星宇见他一副轻描淡写,毫不关心的模样,忍不住出声:“你就不问问她在外面过得怎么样,是死是活吗?”   “警官您这话说的,怀珠在我家十几年,不是亲生胜似亲生,我怎么会不挂念她?只是那孩子……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实在是不想说什么坏话,毕竟她还是个孩子嘛。”   甄国平一番唱念做打,话说得漂亮,句句不离自己如何精心照顾这个养女,“我供她读书,供她学钢琴学书法,可这孩子天生就不服管,我是打不得骂不得,实在拿她没办法啊。”   说到动情处,他甚至还掉了几滴眼泪,不停追问:“怀珠怎么了?她现在在哪里,过得好吗?她妈妈去世前还一直念着她,盼着她早点回家……”   “爸爸,我画完了。”   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孩从里面房间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彩色蜡笔画,踮起脚尖努力举到甄国平面前,眼巴巴地望着他,“我画得好吗?”   甄国平只随意扫了一眼,一脸慈爱地摸摸她的脑袋,“嗯,玲玲画得真不错,休息一会儿,去外面玩吧。”   玲玲紧绷的脊背明显放松下来,一步三回头地跑去花园里,蹦蹦跳跳捉起蝴蝶。   周茉眼睛一眯,“甄先生,这个孩子是?”   “是我第二任太太带来的女儿。”甄国平微微一笑,“我这人就喜欢孩子,不然当初也不会千里迢迢去把怀珠领回家了。”   离开时,周茉趁甄国平不注意,往小女孩玲玲玩耍的地方跑了几步,在她面前蹲下来。   “玲玲,阿姨是警察哦,你告诉阿姨,这个爸爸对你好吗?“   玲玲眨巴着眼睛,点头,“爸爸给我买新裙子,新玩具,还送我学画画,比原来的爸爸好一百倍。”   周茉放轻声音,“那你怕不怕爸爸?他会不会对你发脾气?有没有打过你?”   玲玲犹豫着点头又摇头,“爸爸不打人,但他会不理我,也不理妈妈,他不说话的时候很吓人……因为我太笨了,爸爸说小笨蛋不能当他的女儿,他说前面那个姐姐就是这样被他赶出去的,呜呜呜,我不要当笨蛋,我不能被赶走……”   说到最后,小女孩浑身颤抖着哭起来。   周茉赶紧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着玲玲的后背。   她的目光随意扫过修剪整齐的花园,忽地在西北角凝住。   那里放着一个巨大的,已经生锈的狗笼。   晴天白日里,周茉突然出了一身冷汗。   她指着那个笼子问:“玲玲,你家里养狗吗?”   玲玲摇头,一脸天真的道:“没有狗狗,爸爸说那个是关不听话的小孩的。但我是乖孩子,所以不会被关进去哦。” 第78章 第 78 章:“打”开局面,闪亮杭城!   杭城是典型的南方城市,五月中旬已经明显有了热意,空气里带着微微湿润的水汽,衣裳紧贴着皮肤又闷又潮,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比天气闷热潮湿更让人恼怒的,是周茉心里蹿起的那股火苗,烧得她面容紧绷,眼神沉凝,直到坐上出租车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司机回头扫了一眼,见二人座位中间隔着老远,打趣:“小两口吵架了?”   雷星宇关上车门,“师傅,去市公安局。”   司机:……   妈耶,还挺严重,都闹到公安局了?   他不敢再插科打诨,一路规规矩矩开到市局,一点弯路都没绕。   下了车,二人一前一后往市局院里走,雷星宇忍不住开口:“周茉,我们得做点什么。”   甄国平显然把从前对待包蓉和纪怀珠那一套,如法炮制用在了他的第二任妻子温静和继女玲玲身上。   如果不能尽快加以阻止干预,幼小的玲玲只会受到更多的伤害和精神虐待。   “我知道,你让我想想。”   周茉蹙着眉头,无意识地咬住嘴唇。   他们在杭城人生地不熟,又是“外来的和尚”,很多事情都施展不开。   但要想介入甄国平家的“家务事”,又离不开杭城警方和相关部门的协助。   她心事重重地走进大厅,没留神对面过来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市局刑侦大队干警祁一鸣,他抬手拦下周茉,吊儿郎当挑了挑眉,“哟,这不是桦城来的小警花吗,刚才上哪儿闲逛去了?怎么样,我们杭城的湖光山色可比你们老家漂亮多了吧?”   周茉抬眸,没有错过他调侃话语里暗藏的一丝丝微妙不爽。   是的,自从三地并案侦查,桦城以“最新案件发生在我地,凶手及同伙也在我地藏匿”为由,拿下该案的全流程侦办主导权。   说白了,等这个案子一破,功劳大头都被分给了桦城,杭城和潞城只能算个协办,甚至还要感谢桦城警方帮他们解决了压在档案室里一两年没破的积案旧案,心里当然觉得不痛快。   更不用说,负责押送犯人的四个桦城警察一个比一个年轻,带头的还是个瞧着文文静静的小姑娘?   自从周茉一行来到杭城市局,八卦就如龙卷风席卷了整栋办公楼。   有人言之凿凿,说周茉肯定是桦城公安系统哪个领导家的小辈,特意把这个连环杀人案的功劳送给她镀金呢。   祁一鸣追着这起案子查了一年多,如今却被桦城警方捡了漏,难免有些不服,对周茉的态度也越发不客气。   长得漂亮有什么了不起,查案又不是靠脸!   再加上周茉一到杭城,不说亲自押送犯罪嫌疑人指认现场,竟然不声不响地溜了,这不是玩忽职守是什么?   祁一鸣越想越来气,忍不住嘲讽了几句。   “我们才不是去闲逛——”   雷星宇不服气地辩解,却被周茉制止。   她心里正烦着呢,怎么还有人上赶着来找茬?   周茉活动了一下手腕,眸光平静,“祁同志,你要是对我有意见,或者对我们桦城警方有意见就直说,别搞阴阳怪气,我不吃这一套。”   祁一鸣冷嗤,更阴阳怪气了,“我们奉命协助贵局工作,哪敢有意见啊?”   “我看你意见挺大的,吃饺子都不用蘸醋了。”周茉冲他勾勾手指,做了个挑衅的手势,“不服就来打一架,打不过我就闭嘴,你敢吗?”   楼上会议室,市局的大小领导们正在开会讨论这个案子,突然有人跑来报信。   “不好了,祁一鸣和桦城来的警察打起来了!”   大队长霍然起身,“怎么回事?人现在在哪里?”   待众人齐齐来到窗边,往楼下不远处的小训练场上一看。   咚——   正赶上祁一鸣被一个轻盈灵巧的年轻女孩重重摔在地上。   大队长岑征嘶了一声,替祁一鸣幻痛了一下,整个人却紧紧趴在玻璃上,想要看得更清楚。   小祁的身手在队里也算中上水平,在这小丫头手底下居然坚持不过十招?   训练场上,周茉抹了一把汗,原地小跑了几下,调匀呼吸,朝着对面又问了一遍:“你服不服?”   祁一鸣:……腰好疼,屁股好疼。   这是什么怪力女,金刚葫芦妹啊?   他脸色涨红,强撑着爬起来,还要嘴硬:“好男不跟女斗,我还没使出全力呢。”   周茉不悦皱眉,正要回击,身后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   “打不过就打不过,扯什么男男女女,出去别说是老子带的兵,丢人!”   周茉转身,很快认出来人,“岑大你好,我和祁同志一见如故,就过来切磋了几招,没有打扰你们工作吧?”   明晃晃的日头下,她像一棵吸饱水份的挺拔小白杨,带着年轻人的锐气,势不可挡。   真该让那些乱嚼舌头的都来看一看,这哪里是什么镀金关系户,文弱小警花,分明是天生的刑警苗子!   “桦城真是人杰地灵,卧虎藏龙啊。”岑征爽朗一笑,目露欣赏,“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咱们两地共同破案,互相交流学习嘛。”   他看都没看祁一鸣,嫌弃似的摆摆手,“这帮小子平时一个个眼睛长到头顶上,就该让他们明白人外有人。”   拳头硬的说了算,打不过人家就老实憋着。   周茉甜甜一笑,又换了一副长辈最喜欢的乖巧模样,“上火车前,我们黄队特意叮嘱我,说杭城市局的岑大是公安系统里赫赫有名的虎将,这次跨省办案有您协助,一定能顺顺利利。”   没人不爱听漂亮话,何况周茉的神情和语气都如此诚恳,简直像是在三伏天喝下一大杯冰汽水,那叫一个透心凉心飞扬。   有岑征这个大队长发了话,其他警察心里那点小意见很快随风飘散。   祁一鸣依旧嘴硬,但身体却很诚实,跟在周茉身后问个不停。   “你哪个学校毕业的?我上警校的时候怎么没学过那几招?”   “你家里是干嘛的?不会是什么武术世家吧?”   周茉越不搭理他,他还越来劲,很快就跟雷星宇勾肩搭背混到一块去了,试图打听她的情况,以及……   “她有对象吗,考不考虑外地的?”   雷星宇翻了个白眼,推开他的大脑袋,没好气道:“想得美,我们桦城的姑娘不外嫁啊。”   祁一鸣眨眨眼,“那我申请调过去也行啊。”   雷星宇无语,这人好像脑子有点毛病,怎么周茉揍他一顿还给揍出异样的情愫来了?   他们南关分局上下哪个没被周铁头狠狠收拾过?见到她只有脖颈发凉的份,哪还敢想别的。   这么一想,应主任才是真正的勇士啊。   不过应主任长得那么好看,估计周茉也下不去手……   无论如何,周茉这一架算是把他们几个来到杭城以后的局面给打开了,用实力压下了质疑和不爽的暗涌,并给市局上下留下了一个初印象:   桦城警方不是撞大运捡了漏,他们好像真有点东西啊。   周茉先回市局招待所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南方真是太潮了啊啊啊,本地人一天到晚得洗几遍澡啊?   小周出差第一天:想回家.jpg   纪怀珠和谷涛被分别关押在临时羁押室,周茉去见她,单刀直入:“我和雷子今天去找甄国平了。”   纪怀珠眼神一闪,冷声道:“他还没死?”   周茉摇头,“倒是你的养母包蓉两年前去世了,乳腺癌。”   纪怀珠沉默了一瞬,“也好,解脱了。”   她对包蓉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她们两个都是甄国平控制下的受害者,甚至自从家里有了她,无形中替包蓉分担了一部分火力。   她是甄国平枯燥婚姻生活里的“新玩具”。   纪怀珠小时候还试图寻求养母的庇护,可是包蓉什么都做不了,只会一味劝她忍受,生不起半分反抗的心思。   甚至有时候被纪怀珠催得狠了,还会反过来冲她发脾气,怕她会“连累”自己。   她从未在衣食用度上苛待过纪怀珠,但她的爱就像夏天的棉袄,冬天的蒲扇,有,但是没什么用。   周茉打量着她的神情,继续道:“甄国平后来又娶了一个,她叫温静,带着一个四岁大的女儿……”   纪怀珠蓦地看过来,死寂无波的眼底燃起光亮,“你说什么?”   “那个小女孩叫玲玲。她说,只要她乖乖听话,就不会被爸爸关进笼子里。”   纪怀珠脸上唰地褪去血色,衬在一头凌乱的黑发下,恍若一抹飘渺无依的幽魂。   周茉和她隔着栏杆静静对望,她们彼此都清楚,玲玲的话补上了卷宗里最后一块缺失的拼图。   纪怀珠沉默着咬紧牙关,抑制不住地发出咯咯声响。   她突然站起来,猛地冲到栏杆前,用力抓住,手背鼓起伶仃纹路,冲着周茉咆哮:   “你怎么当警察的?为什么不把她带走?还是说你为了立功,等着姓甄的再养出一个杀人犯给你抓?!”   纪怀珠用力拍着栏杆,疯了一般大吼大叫:“周茉,你就知道抓我,为什么不管那个畜生!你不敢是吗?你要是不管,我现在就翻供,我不会配合你们指认现场的,看谁能耗得过谁!”   无论她说多难听的话,周茉的面色没有一丝波动。   “别对我用激将法。”她甚至还对纪怀珠笑了下,“你关心那个孩子就直说,我知道,你不想让她变成第二个你。”   纪怀珠突然泄了力,恨恨道:“我没有!我就是瞧不起你欺软怕硬!”   她用力抠着手心,沉默许久后突然道:“你答应我,只要你把那个孩子弄出来,我就送你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   纪怀珠撩了一下头发,嘲讽地勾唇一笑,“你以为被我杀掉的臭男人,就只有你们找到的那几个吗?”   周茉瞳孔一紧,这倒是令她感到意外,“你怎么不早说?”   “你们也没问我啊。”纪怀珠理直气壮,“反正我注定是要死的人了,凭什么配合你们?”   周茉:……   可以,这很纪怀珠。   看来三地警方并案侦查的时候还遗漏了其他案件。难怪周茉之前一直有种违和感,总觉得这一系列案件还差了点什么。   现在看来,纪怀珠作为一个典型的有自己偏好的作案方式、下手目标、以及独特“签名”(signature)的连环杀手,她的“新手期”却始终未进入警方视野。   她在最初几次作案的时候可能还在摸索,尚未形成“色.诱-绑架-勒毙-关进狗笼”的模式,因此被当成独立的案件处理。   如果周茉今天没有来告诉她温静和玲玲母女的遭遇,纪怀珠永远不会说出来,这些案子就会变成真正的悬案,那些被她杀死的人永远也无法得见天日,还以公道。   “好,我答应你。”   周茉走到栏杆前,掌心贴了上去。   “纪怀珠,我会尽力让温静母女摆脱那个恶魔的控制,希望你这次不要骗我,说到做到。”   纪怀珠慢慢走过来,脚上的镣铐与地砖摩擦,叮当作响。   冰凉的指尖轻轻蹭过周茉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昏暗逼仄的羁押室里,她是唯一散发热意与光辉的太阳。   “周茉,我还是很讨厌你。”纪怀珠嘟囔了一句,“反正有那么多人喜欢你,也不差我一个。”   她和周茉击了一下掌,又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移开,补了一句:“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是做鬼也要缠着你。”   ……   “岑大,我有重要情况汇报。”   周茉找到岑征,二十分钟后,市局会议室内坐满了人,市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赫然在列。   面对一屋子陌生的同行,充满审视威压的上级领导,周茉丝毫不怯,站在最前方侃侃而谈。   “纪怀珠犯罪人格的形成,离不开童年时期被养父甄国平长期精神虐待和驯化的底色。如今甄国平极有可能再次控制、伤害温静母女,对她们的心理和人格造成巨大创伤,我们必须尽快介入、干预,防止类似的悲剧再次发生。”   顿了顿,她又补充:“虽然我们不提倡和犯罪嫌疑人做交易,但纪怀珠已经声称她还有其他案件尚未交代,无论是为了尚未被昭雪的受害者,还是为了温静母女,为了祖国的下一代,我们都不能坐视不理,为了尽快结案就草草了之。”   会议室内响起一片嗡嗡讨论声,显然谁也没想到已经板上钉钉的连环杀人案还能再起波澜。   有人举手:“周茉同志,你确定纪怀珠不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吗?再说了,她杀人就杀人,干嘛还要推到养父头上?甄国平可没教她这些。而且那什么精神虐待啊,控制啊……真有你说的那么玄乎?”   就纪怀珠口供里交代的那些情况,他们小时候谁没被家长打骂过?老话还说棍棒底下出孝子呢,难不成孩子学坏了,都要赖到父母头上?   这番话引起了大多数人的赞同,周茉对此也早有准备。   虽然在80年代初,国内就正式恢复了犯罪心理学的学科建设,如今也有多所公安院校开设了相关课程,但当时的研究重点集中在青少年犯罪心理、罪犯改造心理两大领域,翻译引进了大量欧美经典犯罪心理学理论著作,本土原创的系统性研究成果相对较少。   且如今国内专职从事犯罪心理学研究的学者不足百人,绝大多数集中在公安院校和政法类高校,一线刑侦队伍里几乎没有专职的犯罪心理学专业出身的办案人员。   “各位,不是只有伤在肉.体上的才叫做家庭暴力,精神伤害更加隐形,也更加危险。儿童和青少年正处于三观塑造成型的阶段,如果在这一时期他们没有得到充分的关爱和照顾,产生的代际创伤将会伴随他们一生。”   周茉思考片刻后,用大家平时办案中常见的一些情况举例。   “如果一个男孩从小目睹父亲酗酒、家暴,他长大以后很有可能用同样的方法处理家庭矛盾,不知不觉变成第二个父亲。”   “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对孩子不闻不问,长期缺乏关怀下,就会采取各种极端方式吸引他人注意,小偷小摸,甚至走上犯罪道路。”   “还有多子女家庭中,父母往往做不到一碗水端平,而越是被忽略的孩子,长大以后反而更容易任劳任怨被父母使唤,因为他们需要靠更多的奉献和付出,来换取小时候未能得到的关爱。”   周茉回身在黑板上唰唰写下几行字:   熟悉产生轻视   亲密产生蔑视   虐待产生忠诚   一时间,会议室内安静极了,唯有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响。   一屋子人咀嚼着这三句话,脑中闪过了无数过去办案时遇到的情形,似乎有不少都能对号入座?   有人轻吸一口气,小声嘟囔:“我在家里排中间,从小爹不疼娘不爱的,结果现在兄弟姐妹里数我回家回得最勤,老两口一有什么头疼脑热就找我……我媳妇儿骂我贱得慌,原来我是心理有病?”   坐在他周围的一圈人发出哄笑,纷纷摇头感慨。   “咱们这一代人不都是爹妈摔打着养大的,真要细究起来,那不就人人都有病了?”   “诚然,除了原生家庭的影响,后续的校园教育、社会历练同样关键,这些后天的引导和打磨,会帮助绝大多数人建立起正向的是非观。”   周茉笑着调节气氛,“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是在‘带病生存’,谁的童年没经历过小磕碰、小创伤呢?但大部分人还是能平平常常过完这一生,没那么容易走歪。”   接着她脸色一板,拉回正题,“但我说的大部分情况,绝对不适用于甄国平。他是一个标准的,彻彻底底的自恋型人格障碍,表现为过度夸大自我,需要强烈关注,缺乏共情,对身边人有强烈掌控欲,以打压他们为自身养料。他连做人都做不明白,怎么可能做一个好丈夫好爸爸?”   玲玲还那么小,正是懵懂无知,需要人格健全的成年人来引导她成长的关键时期,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继续生活在甄国平身边。   “说得好。”   门口突然传来一道掌声。周茉抬头望去,只见一群平均年纪超过五十岁,肩章上的杠星数都数不过来的陌生领导们不知在那站了多久,对她纷纷投来赞许的目光。   其他人闻声回头,集体震惊。   副局长和岑征更是立刻起身,“老书记,王厅,贺局……”   随着他们走到门外,声音渐低,听不真切。   雷星宇一个箭步蹿到前排,蹲在讲台旁兴奋地拉着周茉衣角,“肯定是省厅下来巡视的大领导啊,你要发达了!”   周茉心脏砰砰直跳,还算稳得住,冷静提醒:“人家是杭城上头的大领导,又不是咱桦城。”   压根不是一个省份的好吗?   副局长突然探头招手:“周茉,你过来。”   周茉小跑着过去,好家伙,她一个也不认识啊。   索性唰唰敬了一圈礼,“领导好!”   为首那个穿便装,头发都白了的老头笑眯眯拍拍她的肩膀,“小同志,一线队伍里有你这样的人才,我国刑侦事业才能生生不息,薪火相传啊。”   市局局长笑着打趣:“可惜了,人家是从桦城过来办案的,要不您老给那边省厅打个电话,咱们把人给扣下得了。”   “诶,老赵那人最小气了,我可不敢和他抢人,不然他非得来我办公室撒泼打滚不可。”   领导们开着玩笑,唯有周茉瑟瑟发抖。   她不想一天洗八遍澡啊喂!   好在他们也就是说说而已,市局局长当场表态:“纪怀珠的案子既然还有遗漏,就必须砸实,决不能让任何一个受害者蒙冤。至于甄国平的情况,你这两天尽快写一份材料交上来,要有理有据,扎实充分,我再去和民政部门、妇联各方协调,看看怎么能给那对母女一个合理妥善的安置方案。”   周茉松了口气,不枉她磨破嘴皮子在这叭叭了半天。   岑大好,局长好,杭城也好!   不认识的领导们离开前,挨个跟她握手拍肩,鼓励的话说了一箩筐,夸得周茉晕乎乎,飘飘然,脚底踩棉花,小尾巴都要长出来了。   什么南北有别、水土不服,小周警官走到哪里都是最靓的崽!   一进门就被雷星宇韩江小张几个团团围住,各个跟打了鸡血似的亢奋,恨不得在周茉脑门上敲个“桦城特产”的戳儿。   羡慕吧?这是我们家的! 第79章 第 79 章:“欢迎小功臣回家。”   周茉连着熬了两个大夜,稿纸揉烂了一箩筐,总算写好材料递交上去。   岑征带队对甄国平身边人进行走访调查,包括他过去就职的机关单位,后来辞职下海开办的公司,生意上的合作伙伴等等。   另一边,市局联合民政部门和妇联的干事,与温静母女开展深度谈话,鼓励她勇敢说出在这段婚姻里遭受的隐形虐待,如有必要可以先送她们去街道办的临时妇女儿童庇护所住上一段时间。   一开始温静还有些犹豫,周茉知道以后向局里申请,安排她和纪怀珠单独见了一面。   等温静从里面出来,眼睛红肿得厉害,像是大哭过一场。   “不用去庇护所了。”她语气缓慢而坚定,“我要离婚。”   玲玲还那么小,她一定要带着孩子彻底远离那个魔鬼。   纪怀珠没有食言,她陆陆续续又交代了几起,全是杭城过去几年里尚未告破的命案,又在她的指认下挖出了两具埋在城外荒山上,已经高度腐败的尸骸。   岑征最近做梦都要笑醒了,虽然功劳大头归不了杭城,但自家积压的命案和失踪人口都有了下落,至少能给苦苦等待的受害者家属一个交代。   等到周茉几人离开杭城那天,他亲自把人送到火车站,一脸不死心地再次抛出橄榄枝:“真不再考虑考虑?局长说了,只要你点头,他立刻就打申请把你调过来,来了就是正科级,年底就能分房。”   多好的苗子啊,一来就帮他们解决了好几起积案,还给大家上了一堂深入简出的犯罪心理学科普课,这就叫理论实践两手抓,局里正需要这样的人才。   雷星宇:危!   他立刻一个箭步上前拦住,笑嘻嘻道:“岑大,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以后欢迎你们来桦城交流啊。别送了别送了,再送就送到车上了……”   韩江和小张配合默契,一个拎起行李,一个拎起周茉,转身就往里跑。   好不容易躲开市局一干人等的围追堵截,顺利在车厢汇合,雷星宇抹了把汗,语气认真道:“以后可不能让周茉随便出差了。”   小张接上:“一不小心就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呗。”   周茉一人给了一拳头,笑骂:“你才肉包子呢。”   火车缓缓启动,周茉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自己的名字。   探头向窗外一看,祁一鸣一边追车一边挥手大喊:“周茉!我会给你写信的!你别忘了我啊!”   雷星宇笑倒在卧铺上,姓祁的小子真是挨揍没挨够啊。   周茉:……好丢脸。   他一定是在报复吧!   她气呼呼爬到上铺,伴着咣当咣当的声响,很快来了睡意。   明天中午就能到家了!   小周警官归心似箭。案子破了一身轻松,在车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雷星宇爬上去喊她吃饭她也不理,翻了个身睡得更香了。   “让她好好睡一觉吧。”小张说,“等她饿了自己就下来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周茉在纪怀珠一案中功不可没,如果没有她“多此一举”跑去甄国平家问话,就不会发现他的罪恶仍在持续,纪怀珠也不会吐出后续那一连串案件。   是她说动杭城市局介入干预,是她熬大夜写材料,为温静母女奔走,她付出的所有心血,他们都看在眼里。   “不服不行啊。”雷星宇啃着馒头感慨,“我以前觉得,只要案子破了,凶手抓到就够了。但他们为什么会犯罪,今后要如何避免类似的悲剧,这些也同样重要。”   小张赞同点头:“中医不是讲‘治未病’吗,对我们来说,就是预防犯罪,消除不安定因素,事前防范,好过事后弥补。”   韩江伸出一只手,语气郑重:“学无止境。”   “对,活到老学到老。”   “追求进步!”   三只手叠在一起,伴随着头顶传来的若隐若现的小呼噜声,在心中种下一枚努力奋斗的种子。   ……   “前方即将到达桦城站,请下车的乘客提前整理好随身携带的行李物品,有序排队……”   睡饱了的周茉精力满满,顺着人流走出车站,一抬头就看到稳稳站在人潮中,格外挺拔显眼的那道人影。   应枢言也看到她了,眼底如坚冰消散,融成一汪春水,唇角微微上扬,冲她招了招手。   周茉眼睛一亮,不自觉地露出一个傻笑,立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去,却在应枢言面前来了个急刹车,堪堪站定。   他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而她在火车上蛄蛹了一天半,没换衣服没洗澡的……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她眼睛一错也不错地盯着他,一边偷偷捋平衣服上压出来的褶子。   出差这些天虽然也能经常打电话,但大多是交流彼此工作和案情进展,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思念在心头不断发酵,最终化作一个迫不及待的拥抱。   应枢言张开双臂,将她整个抱进怀里,低沉的嗓音柔和缱绻。   “欢迎小功臣回家。”   周茉纠结了半秒钟,不管了,反正他都不嫌弃!   她回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趁机在应枢言腰上飞快摸了一把。   很好,她不在家的日子里某人也没有疏于锻炼~   提着行李和杭城特产的雷韩张三人:……   哈哈,好多余啊。   应枢言揉了揉周茉的脑袋,松开她,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对后面三人淡定道:“我开了车,一起走吧。”   等周茉拉开副驾驶车门,看到座位上摆着的一大束黄玫瑰,又哇了一声。   应枢言把坐在后排的三颗电灯泡依次送回去,最后陪周茉回家。   一进门就受到爸妈的热情洗礼,拉着她从上到下检查一遍。   “好像瘦了点,在杭城吃得习不习惯?听说那边吃小笼包都蘸白糖,炒菜拿糖罐子当盐罐子挖。”   “那边单位的人有没有为难你们?工作还顺利吗?”   “听小言说你们这个案子又挖出好几条新人命,所以才耽搁了这么多天?我天哪,你这是抓了个女魔头啊。”   周茉从包里往外掏特产,什么龙井茶,桂花糕,龙须酥,一边回答。   “还行,都挺好,挺顺利的,杭城市局还想挖我呢,说一过去就分房。”   她忍不住跟爸妈嘚瑟,“我还被不认识的大领导夸奖了呢。”   沈兰君喜上眉梢:“我闺女真能干!是金子到哪儿都闪闪发光!”   厨房里咕嘟咕嘟炖着菜,周业成招呼她:“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等你弄好了咱们就开饭。”   周茉说了声好,一回头看到被她进门时顺手放在鞋柜上的花束,又喊妈,“帮我找个花瓶啊。”   沈兰君早就注意到了,一把捧过花来,笑道:“是小言买的吧,真好看,还是你会挑。”   周茉已经拿了衣服钻进卫生间,应枢言在客厅帮忙整理她带回来的特产。   周业成在厨房煎炒烹炸,大展身手,挥着锅铲哼着歌儿。   等周茉把自己洗得香香的,发梢还滴着水就迫不及待跑出来,又被应枢言推回去,自己也跟着挤进卫生间,反手关上门。   “还没吹干。”他找到放在柜子里的吹风机,打开,修长指节灵活地穿过她的发丝。   狭小的卫生间里还残留着水汽,被风筒吹出的热风一烘,她身上,头发上的香味越发明显,争先恐后往他鼻子里钻。   二人站在蒙了一层水汽的镜子前,应枢言低下头,专心致志给她吹头发,随着他的动作,指尖不时擦过她的耳朵和脖颈,激起一阵细小的颤栗。   温度在上升,镜面中间变得清晰,映出周茉水光潋滟的眸子,她突然偏过头,在他下巴那里飞快啄了一口。   吹风机声音很大,但应枢言还是清楚听到她说:“男朋友,想我了没有?”   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在她头顶轻轻弹了一下。   “明知故问。”   头发吹到八成干,周茉做贼似的先溜出去,发现爸妈都在厨房,赶紧把应枢言也拽出来,飞快坐到饭桌旁,若无其事大喊:“我饿了,饭好了没有?”   “来了来了。”   红烧大鲤鱼,酱烧嘎牙子,椒盐炸柳根,鲫鱼豆腐汤,满满摆了一桌。   周茉震惊,“老周同志,全鱼宴啊这是。”   “你上回打电话不是说杭城的鱼不好吃吗,今天咱们就吃个够。”   周茉用力点头,大名鼎鼎的杭城醋鱼,真是大名鼎鼎的难吃啊。   周业成熟练地给她夹,“鱼嘴唇,鱼脸蛋,鱼泡,还有鱼肠,你爱吃的都在这儿了。”   然后假装自言自语地嘀咕:“哎,还得是我,最了解我闺女爱吃什么了。”   沈兰君白他一眼,对应枢言解释:“小茉从小吃鱼就爱吃这些稀奇古怪的部位,放着鱼肚子不吃,还要啃鱼头呢。”   应枢言笑笑,“好,我记下了。”   周茉趁周业成不注意,偷偷分给应枢言一片鱼脸蛋。   根据她多年吃鱼经验,这里可是整条鱼身上全部精华所在,又滑又嫩还带点艮啾啾的嚼劲儿,最重要的是还没有刺!   除了太小太少,简直完美。   她小时候的愿望是如果鲤鱼能长到猪那么大就好了,这样两片鱼脸蛋就够她抱着啃上一天。 第80章 第 80 章:有熊孩子必有熊家长。   这次出差的时间比原本预计的更长,黄建海大手一挥,慷慨地给周茉几人放了三天假。   正好队里最近没什么大案子,忙得过来。   周茉在家躺了一天,晚上去姥姥家吃饭,顺便给大家分一分她人肉背回来的杭城特产。   其中尤以丝巾一类的小物件最受女同志们的欢迎,几个姨妈和舅妈兴致勃勃挑选图案,摸着滑溜溜的丝织品爱不释手。   “还得是南方人啊,瞧瞧,这小玩意儿做得多精致。”   周茉展开一条米白和橙色拼接,上头绣了玉兰花的大号方巾,披到姥姥身上,问大家:“好看吧?”   “净乱花钱,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哪能戴这么鲜艳的色儿……”   姥姥一脸不自在,说着就要往下扯。   周茉不许她摘,整个人趴到姥姥背上耍赖,“谁说岁数大了就只能穿得灰不出溜,老来俏听过没有?不信你让她们看看,戴上这条围巾,是不是一下子就显得精神多了?”   沈兰君第一个捧场:“妈你就别扭捏了,这是小茉孝敬你的,明天就系上这个跟白婶儿张婶儿她们卖菜去,人家都得羡慕你。”   姥姥笑眯了眼,拉着周茉的手不停摩挲,“上班了,懂事了,姥姥没白疼你。”   姥爷给自己泡了一壶龙井茶,捏着还烫手的玻璃杯,隔一会儿就“滋儿”地抿上一口,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被熨开了,笑呵呵的听着一屋子女人叽叽喳喳,几乎要掀飞房顶,热闹极了。   幸好他耳背。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转到应枢言身上。   “今天怎么没带小应过来?”姥姥颇为遗憾,“他上次还夸我做的皮冻好吃呢。”   三月份沈姥爷过生日,周茉带应枢言正式在沈家这边亮了个相,得到了全家人的一致肯定。   长得俊,个子高,工作好就不说了,还是港城大少爷,家里有金山银海的那种。   那可是港城啊,电视里唱的“浪奔浪楼”、还有郭靖黄蓉、杨过小龙女、四大天王……就是周茉姥姥对那座小岛的全部印象。   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有个港城来的孙女婿,更想象不出大海的另一端过着怎样的生活。   周茉给她画饼:“您把身体养得棒棒的,等97回归以后,我带您和姥爷上岛旅游去。”   现在内地居民办往来港澳通行证还没那么容易,不比羊城、鹏城那边有地域便利,但再过几年,两岸交流往来就会越来越方便了,到时候还有内地赴港旅游团呢。   “那我也要去。”小姨沈柏君立刻举手,“都说港城是购物天堂,有全世界最时髦的漂亮衣服,就算咱们买不起,见见世面也好啊。”   她和周茉就差十岁,又是家里唯一一个单身的,常被姥姥念叨三十来岁了也没个正型,但小姨依旧我行我素。   于是女人们的话题从港城的衣服鞋子包包首饰是不是比首都和沪市的更洋气更时髦,又歪到隔壁老谁家的小儿媳妇从国外买回来的驴牌包是真是假……   周茉脑瓜子嗡嗡的,隔空对上姥爷一脸早就习惯了的淡定模样。   她赌五块钱,姥爷肯定啥也没听见!   ……   第二天是星期天,周茉一大早就自己醒了,抱着衣服在卧室和卫生间来回跑,一会儿换一件,时不时还要停下来问问前·时尚买手沈女士的意见。   周业成酸溜溜,“小时候我带你去游乐园也没见你这么激动过。”   都怪应枢言,害得他闺女放假都不能睡懒觉了!   沈兰君懒得搭理他,陪着周茉参谋了半天,最后选了一条藕荷色方领连衣裙,露出细细的一线锁骨。头发用发卷卷了一宿,现在拆下来弧度刚好,是那种特别自然的大.波浪。耳间一点珠光,随着发丝撩动若隐若现。   “不愧是我生的。”沈兰君扒拉她转了一圈,满意点头,“行了,约会去吧。”   周茉冲爸妈做了个飞吻,穿上坡跟凉鞋,哒哒哒下楼了。   才走到小区门口,应枢言的车正好拐进来,稳稳停在她面前。   车窗摇下,男人一本正经问:“小姐去哪儿,需要我载你一程吗?”   周茉抿了下唇,后退半步摇头,“不行,我男朋友不让我坐别人的车。”   “他管得真宽。”应枢言眼底漫上笑意,故作思索地轻敲方向盘,“你要不要考虑换一个男朋友?”   “好啊,我看你就挺顺眼的。”   周茉演不下去了,坐进车里还一直在笑。   应枢言侧过头打量她今天的一身精心装扮,抬手勾起一缕微卷发梢,毫不吝啬赞美:“好看。”   周茉心里甜滋滋,嘴上还要没茬硬找,“今天好看,昨天和前天就不好看吗?”   “都好看。但在我眼里,你每天都是全新的、与众不同的好看。”应枢言答得滴水不漏,严谨程度堪比实验报告,“需要我依次分析你的一周穿搭吗?”   周茉心虚地清清嗓子,倒也不必如此认真。   再说她上班时哪有什么穿搭啊,怎么舒服怎么来呗……   她去拉应枢言的手,转移话题:“昨晚我姥姥还问你呢。”   应枢言本来是想去的,但正好赶上市局组织技术交流会,晚上八点多才结束。   “替我解释了吗,下个周末我们再去一次吧。”应枢言捏捏她的指尖,顺势拢进掌心。   周茉想也不想点头,“好啊,如果没有案子的话。”   应枢言无奈地看她一眼,“小姐,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避谶’?”   周茉说完才反应过来,连忙呸呸两声,双手合十拜空气。   祖师爷在上,她就是随口一说千万不要当真啊啊啊。   “哎,我听说港城警察都拜关二爷。”周茉思维跳跃,兴致勃勃和他讨论起来,“你说我们拜谁比较好,包拯还是狄仁杰?”   应枢言思考片刻,“卡尔·马克思?”   周茉:……   大少爷还怪根红苗正的嘞!   不愧是七年工龄应主任!   周茉坐车也闲不住,东翻翻西找找,从储物格里掏出一份邀请函,彩色硬卡纸质地,正面印着桦城美术学院的校徽。   “美院怎么会邀请你去看他们毕业生的作品展啊?”她问,“咱们分局也不是美院的定向分配单位吧?”   “还记得我之前做过的颅骨复原人像吗。”应枢言答,“前几年有个类似的更棘手的案子,死者颅骨损毁严重,常规技术根本拼不出完整面貌,局里专门从美院请了一位雕塑系教授过来支援,我跟着他学习了一段时间。”   他也不是生来就精通所有法医技术的天才,83%以上的复原准确率,都是熬了无数个夜晚,对着几十个颅骨教具反复琢磨练出来的。   “柳教授说我的天赋还不错,还问我有没有兴趣转行,考他的研究生,将来做个雕塑家。”   哪怕被拒绝好几次,柳教授还是不死心,每年美院毕业展都会给应枢言寄邀请函,叫他过来熏陶一下——万一哪天他改主意了呢?   应枢言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平常小事。   虽然他没有改行的想法,但和柳教授也算是半师之谊,只要工作不忙,都尽量抽时间去探望他。   今年正好赶上周茉休假,应枢言想她或许会感兴趣,便带她一起来了。   周茉哇了一声,隔空点点他:“凡尔赛了啊应主任,干一行像一行,还说你不是天才?”   柳希元柳教授的大名连她都听过,是如今国内一流雕塑大师,听说他一个作品能卖到几十万呢。   她想象了一下应枢言改行做雕塑:头发留得半长不长,后脑勺扎个小揪揪,松松垮垮的宽大衣衫外面套个五彩斑驳的黑色围裙,手里捏着两团泥巴往骨架上面糊……   嘿嘿,好像也别有一番风味?   应枢言突然出声。   “口水擦一擦。”   周茉下意识抬手,摸了个空,转头对上他略带促狭的笑意,气得张牙舞爪。   她就想想还不行嘛!   不过话又说回来,以应枢言的家庭条件,还有他从小就学小提琴,又被夸有雕塑天赋……怎么最后就当了法医呢?   周茉这样想着,顺口就问了出来。   为什么当法医?   应枢言默了几秒,把问题抛回来,“那你为什么当警察?”   “为了正义啊。”周茉不假思索,“这是我的理想!”   他轻轻勾起唇角,“我也一样。”   “什么一样?”   周茉被他弄得稀里糊涂的,正要追问,应枢言踩下刹车,目视前方,“美院到了。”   二人下了车,应枢言向门卫出示邀请函,确认无误后放行。   进门便是一条宽阔的主干道,两旁树木高大笔直,郁郁葱葱,阳光在树叶间隙中投下斑驳碎影,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广播台放着舒缓的钢琴曲,毕业季的校园仿佛都带着离别的味道,有种淡淡的忧伤。   “不知道为什么,一走进学校就觉得自己也变年轻了。”   周茉踩在人行道路沿上,应枢言走在她外侧,牵着她的手保持平衡。   她歪过头冲他眨眨眼,笑得狡黠,“应老师,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啊?”   “你都叫我老师了,我还能返老还童不成?”应枢言摇头失笑。   一开始他还会为二人的年龄差患得患失,但被周茉成天“应主任”长、“应老师”短地叫着,他现在已经脱敏了。   不重要,她喜欢就好。   周茉挽上他手臂,眯起眼睛扫视了一圈走在路上的学生,凑到他耳边小声蛐蛐:“你比他们看着年轻多了。”   前面那个黑衣服的小胖子头顶都要反光了!   毕业展厅在校园西南角,应枢言不是第一次来美院了,一边走一边还能给周茉讲解这是哪栋楼。   越往里走,明显能感觉到气氛变得热烈起来,目之所及处出现了一些年纪更大的男男女女,估计都是收到邀请的艺术界同行、合作单位人员之类的。   “柳教授在那边,我们去打个招呼。”   应枢言拉着她走向一位被众人簇拥的白发老者。   柳希元抬头望来,眼睛一亮,“枢言来了。”   “柳老师。”应枢言礼貌颔首,偏过头介绍:“这是我女朋友周茉,分局刑警。”   周茉乖巧站直,“柳教授您好。”   柳希元嚯了一声,“你这棵千年铁树也开花了?”又仔细打量周茉,赞了一声:“好头。”   周茉:?   “三庭五眼标准,眉骨、颧骨、下颌线折角利落,骨肉匀停,好开脸。”   柳希元越夸越满意,笑着点点应枢言,“你成天对着这么漂亮的一颗脑袋,就不想捏点什么?”   应枢言无奈轻捏眉心:“老师,我是找女朋友,不是找模特。”   周茉悄悄松了口气。   哈哈,她还以为自己周铁头的外号都传到美院来了呢……   柳希元很忙,和应枢言聊了几句雕塑方面的专业问题就被助教叫走了,临走前拍拍周茉肩膀,小声怂恿她:“让枢言有空给你塑个像,保证比什么礼物都珍贵。”   周茉被他逗笑了,这柳大师还是个老顽童来着。   不过这个提议好像也不错?   她拉了拉应枢言的衣袖,目光幽幽,一切尽在不言中。   应枢言被她盯得头皮发紧,举手投降:“……我做。”   二人漫步进入展厅,走走停停,碰到感兴趣的作品就多看一会儿。   周茉在一幅油画前站定,看得正入神,有个小男孩冷不防从后面跑过来,狠狠撞了她一下。   应枢言反应快,揽过她的腰扶了一把,回头不由皱眉,眼神微冷。   那小男孩大约六七岁,手里还拿着一把塑料玩具枪,旁若无人地在展厅里乱跑,嘴里模拟着打枪声。   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个老太太,老母鸡似的扎着手,“大宝慢点跑,奶奶追不上你了。”   祖孙两个就这么旁若无人地从周茉身旁路过,完全没有道歉的意思。   周茉揉腰叹气,果然有熊孩子必有熊家长。   应枢言低声问:“撞疼了没有?”   她摇头表示没事,“就是吓了一跳,怎么还有小孩呢。”   “可能是教职工家属。”应枢言语气冷淡下来,“旁边就是家属院。”   周茉无奈笑笑,“看来这么近距离的熏陶,也没能熏出一个艺术家来……”   前面突然传来咣当一声,紧接着是小男孩的嚎哭。   周茉:哦豁。   这是打翻什么展品了吧?   不知道展厅里除了学生毕业设计,有没有那种很值钱的赔不起的大家伙……   不等她胡思乱想,前方又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头,是个人头啊!” 第81章 第 81 章:凶手的运气不怎么样。   展厅曲折回绕,女人惊恐凄厉的尖叫在其中穿梭回荡,打碎了这一室浓郁的艺术气息。   仿佛被她吓到,小男孩的哭嚎声也更大了,构成一首荒腔走板的二重奏。   其他观展的来宾还在窃窃私语,面露迷茫,犹犹豫豫着往前挪动时,一抹藕荷色的身影已经抢在了最前面。   本能驱使周茉大步奔跑过去,越过两道转弯,越过墙上挂着的油画版画水墨画,架子上的木雕泥塑蜡像,那些光怪陆离,先锋前卫的装置艺术……   直到她突然停下脚步。   来不及调匀呼吸,锐利的目光已然扫过被数名来宾围住的“案发现场”:   一座石膏人像打翻在地,摔得四分五裂,碎石膏块散了一地,里面本该是石膏填充物的位置,竟然是一颗男人的头颅,从裂开的石膏壳里滚出来,直接磕在水泥地上。   周茉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颗人头。表面沾了一层白石膏粉,皮肤是发闷的青白色,头发乌黑浓密,发型中分,里面卡着一些碎石膏渣,显得有些凌乱。他双眼紧闭,但依旧能辨认出立体分明的轮廓,看五官应该是个还算英俊的男人。   她不合时宜地想到,这算不算是柳教授口中的“好头”?   “这,这应该是什么电影道具吧?”有人干巴巴地开口,挤出两声笑,“做得还挺逼真,刚才真吓了我一跳……”   有人跟着附和:“这届毕业生还挺有想法的哈,不知道是哪个学生的作品?在石膏像里藏人头,是想表达什么艺术理念吗?”   “打碎的是本我,藏在下面的才是真我?”   “我想是每个人内心深处都住着一个魔鬼,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看到……”   “吓死我了,原来是假的啊。”   就连最先叫出声的那个女人也松了一口气似的,惊魂未定地靠在同伴怀里,仿佛在为自己的大惊小怪而感到难为情。   “大宝,大宝你在哪儿呢?”   老太太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蹿出来,一把抱住宝贝孙子紧张地问个不停,“奶奶去上个厕所,不是让你别乱跑吗?让我看看摔疼了没有……”   听着周围来宾积极热烈的讨论,周茉一脸无语。   你们搞艺术的心都这么大吗?这明明就是——   “啊!!!”   女人又尖叫起来,指着人头断颈处颤巍巍道:“血,流血了!”   有淡红色的液体慢慢渗出来,洇透了附近的石膏碎块,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腥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会流血,那不就是真人?!   众人不由大惊失色,捂着鼻子骇然地连连后退,隐隐有四下奔逃的趋势。   不能再等了。周茉立刻出声制止:“我是警察,请大家站在原地不要乱动乱碰,保持现场完整!”   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伸手去掏证件。   结果摸了个空。   ……她今天穿裙子,没有兜!证件放在应枢言车里。   “警察。请大家配合调查。”   应枢言站在她身侧,替她亮出证件晃了一圈,嗓音严肃而清冷。   他稍微侧过头,在周茉耳畔低语:“我已经让门口保安去报警,保卫科很快就到。”   周茉飞快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应主任靠谱!   接着她扁扁嘴巴,做了一个无奈表情,“假期提前结束了。”   她就是来约个会、看个展,怎么案子还追着她杀啊?   应枢言读懂了她的未尽之语,唇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不动声色拍了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抚。   “要避谶,这回记住了吗?”   ……   美院保卫科长很快带人赶来,把守住展厅前后两个出口,他自己则快步来到发现人头的那处空地,四下张望,“谁是警察?”   “是我。”周茉应了一声,又指着蹲在地上观察人头的应枢言介绍,“这是我们分局法医处的应主任。您怎么称呼?”   保卫科长打量着二人的装扮,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叫我老张就行。”   “张科长。”周茉点头致意,又朝身后惊魂未定的来宾们指了一圈,“这些都是刚才最先发现尸块的目击群众,麻烦您在附近找个房间安置他们,先做一个简单的身份登记,剩下的等我同事过来接手。”   “行,楼上就有空教室,我带他们上去。”张科长叫来两名干事负责此事。   周茉和应枢言亮明身份后,来宾们仿佛有了主心骨,像一群绵羊似的乖乖听她安排,跟着保卫科干事往楼梯上走。   “等一下,大妈,您和您的孙子还不能走。”周茉突然叫住混在人群后面的祖孙俩。   老太太脚步一顿,紧紧搂着她宝贝大孙,目光警惕:“你干什么?人又不是我们杀的。”   “但是是您的孙子打翻了石膏像,才撞出那个人头的。”周茉语气不疾不徐,“关于现场的情况,我就问他几句话,您可以在旁边听着。”   老太太一听不乐意了,声音抬高:“谁,谁说是我孙子撞的?你看见了吗?他一个小孩子,他能懂什么,有什么好问的?”   “大妈,我们刚才可都看见了,就是你家孩子满地乱跑,绊了一跤,才把那座石膏像撞飞的。”   走在前面的几个人忍不住停下来插嘴。   “哎哎哎,你们大人合起伙来欺负一个小孩儿算怎么回事?”老太太嚷嚷得更厉害了,“懂不懂什么叫尊老爱幼啊!我就去上个厕所的工夫,我孙子就摔倒了,我还没找你们这些大人算账呢,你们还想赖到他头上?!”   周茉耐着性子好言好语解释:“大妈,我不是要赖到他头上,我是想问他刚才在石膏像附近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东西……”   “你还说不是要赖他?”老太太一脸恼怒,“他一个小孩能看到什么?万一凶手知道了要报复他,报复我们家人怎么办?”   她指着周茉咬牙切齿:“不就是不小心撞了你一下吗,警察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看你就是公报私仇!”   周茉扶额,无奈地叹了一句:“原来您知道他刚才撞我了啊。”   “看看,承认了吧,还说你不是公报私仇!”老太太用力拍了下手,一副我早就料到了的得意表情,越发嚣张:“你是哪个单位的?信不信我让我儿子投诉你——”   “我是她的领导,谁要投诉?”   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黄建海大步当先,像一座小山似的挡在周茉和老太太中间,面容沉肃,眼神充满压迫感地望来。   他盯着老太太又问了一遍:“你要投诉谁?”   老太太也就见周茉年轻好欺负,如今面前站着一个穿制服戴大盖帽的中年男警察,身后又陆陆续续来了一群,瞬间气焰全无,脖子一缩,不吭声了。   倒是被她护在怀里的大孙子显得十分激动,挥舞着手里的玩具枪,“警察叔叔!”   何冰走过来,弯下腰胡噜了一把小男孩的脑袋,笑眯眯问:“想当警察吗?”   小男孩激动得快要蹦起来,“想!”   “那你乖乖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让你当我们队的编外小警察怎么样?”   何冰三言两语就把小男孩忽悠走,老太太没辙了,忙不迭追上去。   黄建海转过身,对上一脸无辜的周茉,发愁似的捏住眉心,“你怎么在这儿?”   周茉期期艾艾:“那个,就是,我也不想啊,谁让我赶上了呢……”   越说声音越低。   “行了,还剩一天假给你攒着。”黄建海抬了抬下巴,“应主任叫我们给你带套制服,你去那边找小叶拿吧。”   周茉不自在地摸了摸裙子,她正愁这身打扮不方便勘验现场呢,没想到应枢言连这点细节都想到了。   她冲黄建海呲牙一乐,“我马上回来!”   黄建海望着她颠颠跑开的背影,好笑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丫头穿得漂漂亮亮出来约会,这是什么运气呢?   周茉往展厅入口方向跑了几步,正赶上技术科和法医处的同事们赶来,众人一见到她纷纷打趣,“周茉今天挺带劲儿啊。”   “去去去,没见过约会的啊。”叶蓁把人轰走,递给周茉一套制服,冲她眨眨眼,“今天有没有把应大主任迷晕啊?”   看这小头发,这小裙子,多淑女!   “嗯啊,迷出个人头来……”周茉为她夭折的约会默哀三秒钟,火速冲进卫生间换上制服,在裤兜里摸出一根黑皮筋,对着镜子熟练地扎起一个丸子头。   这下看起来顺眼多了,周茉满意地扭腰踢腿,昂首挺胸走出卫生间。   小周警官原地上岗!   她小跑回到黄建海身边,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   “被打碎的石膏像是谁的毕业作品?”黄建海望向左侧展台,上面还摆着好几座大小不一,姿态各异的雕像,看起来是一整组作品。   周茉往前走了几步,在展台右下角找到一张标签:   《众生相》   作者:雕塑系刘一民   “谁是刘一民?”她转头望向围观人群,里面有不少年轻面孔,大多是美院学生,以及这间展厅里毕业作品的主人。   学生们左看右看,纷纷摇头。   “没有,刘一民不在这儿。”   “他都好几天没来展厅了,昨晚我还看到他和校外小饭店和人聚餐,喝得面红耳赤的,现在估计还在寝室里睡觉呢吧?”   说话的男生也是雕塑系的,周茉便让小张跟他走一趟,把刘一民带过来问话。   她跟剩下的学生继续打听:“你们都是今年毕业的学生?最近每天都来展厅吗?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情况?”   经过学生们七嘴八舌讨论解释,周茉才知道每年美院毕业展期间,各个系会把参展学生分成若干小组排班,每天只安排2-3名学生在展厅值守,负责给参观者讲解作品、照看展品等,不用每天都过来。   “不过这个也分人,像我们好多同学如果没事的话就会过来转转,万一遇上哪个欣赏自己作品的业内前辈大拿,不就能提前露个脸,留个好印象吗。”   周茉又问:“刘一民呢?他工作定下来了吗,为什么好几天都不来展厅一趟?”   学生们大多摇头表示不太清楚,“刘一民脾气不太好,爆竹似的,一点就炸,我们跟他都不太熟……”   周茉点头表示理解,搞艺术的嘛,多多少少都有点性格。   她回到应枢言身边,小声问:“有什么发现吗?”   “死者年龄在30-35岁之间,头部未发现明显伤痕,死因暂时无法确定,致命伤应该在躯干。”   应枢言拿起放大镜,指着脖颈断口处,“颈部软组织的切口不整齐,颈椎骨断口有规律的、细密的锯齿状划痕,边缘有明显的骨质崩裂小毛刺,有明显的‘拉锯’形成的反复切割痕迹,应该是用大号钢锯一类的工具进行分尸。”   周茉点头,“死亡时间能判断吗?”   “初步判定在两天以上。”应枢言用镊子从旁边夹起一团塑料布,“凶手提前清洗过头颅,又在死者颈部切口下面垫了一层,防止残留血水渗出,弄脏外面的石膏层。”   但这也是治标不治本,石膏材质本身存在细微孔隙,无法完全阻隔腐败气体向外渗透。一旦放置时间超过两周,人头裹在石膏中依旧会腐烂变质,气味浓烈到足够让人察觉端倪。   周茉想起在应枢言车里找到的那封邀请函,“美院毕业展的展期一共十天,如果凶手运气好,说不定直到撤展都不会被人发现?”   应枢言摇摇头,“可惜他的运气不怎么样。”   不光碰上一个到处乱跑乱撞的熊孩子,还有一个刑警和一个法医。   这时技术科的同事过来,将那团厚塑料布小心地装进证物袋中。   周茉赶紧往边上挪了挪,好让他们把散落一地的石膏碎片完整收集起来。   “柳教授来了。”站在后排的学生喊了一句,其他人听见赶紧往两边让出一条路来。   应枢言正忙着走不开,周茉立刻起身过去迎他。   柳希元刚才去行政楼了,一接到消息就匆匆忙忙赶来,指着周茉,“周,周……枢言对象,这是怎么回事?我听说有个学生的毕业作品里藏了个……”   “周茉,柳老师,我叫周茉。”周茉抬起警戒线迎着他往里走,一边语速飞快地介绍:“是在你们雕塑系毕业生刘一民的作品里发现的,我同事已经去宿舍楼找他了。”   “刘一民?”柳希元眉头皱得更深,连连摇头,“不不不,我的学生我很了解,他们都是好孩子,不会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   说话间二人走近,正好赶上应枢言举起人头让同事拍照,记录伤口特征。   柳希元瞳孔一紧,脱口而出:“这,这不是余翔吗?是我们系的讲师余翔啊。”   老爷子年纪大了,接二连三受到刺激,有些站不稳,周茉连忙扶着他到旁边坐下休息。   “您先缓缓。”她半蹲在柳希元身旁,声音放轻:“余翔最近没来上班吗?他在师生中的评价怎么样,最近有没有和人发生过矛盾?” 第82章 第 82 章:谁在栽赃?谁在陷害?   “余翔在我们系是一位很受欢迎的老师,年轻,幽默,风趣,专业能力过硬,学生们都爱上他的课,去年还拿了一个省级雕塑大赛铜奖。”   现场勘验还在继续,柳希元坐在斜对面的休息椅上,偏过头不忍再看,语气里充满遗憾和沉痛的惋惜。   “最近是毕业季,又是学期期末,正常的教学活动早就结束了,不要求老师每天都出勤,所以余翔这几天的行踪,我还真是不大清楚……”   柳希元在国内雕塑界颇有声望,以他的年纪早就该退休了,是被美院返聘回来的,给了一个客座教授的头衔,不用坐班,每周来给学生上几堂创作指导课,也不参与行政管理。   他仿佛为没能帮到周茉而感到遗憾,清清嗓子,“小周啊,要不我让人去通知系主任,还有其他系里的老师,他们应该更了解余翔的情况。”   “那就麻烦您了。”周茉礼貌笑笑,“发生这样的意外,也请您节哀,保重身体。”   “哎,辛苦你们了。”柳希元用力握住她的手,“请尽快找出凶手,早日平息这场风波吧。”   他在美院教了一辈子的课,对这里很有感情。   周茉目送他在助教的搀扶下缓步离开,仿佛还能听到他轻轻的叹息声。   她又转过一道弯,来到警戒线前。   学生们围在那里不肯离开,一见到她就七嘴八舌地问:“警官,死的人是余老师吗?”   周茉轻轻点头,“柳教授已经确认过身份了。”   “天哪!”   “怎么会是余老师?”   “是谁干的,太残忍了……”   人群中出现小小的骚动,年轻的脸庞上浮现出震惊、难过、不可置信等各种复杂的情绪。   有几个女生甚至红了眼眶,捂着嘴巴低低抽泣起来。   周茉不动声色观察着,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   暂时没发现什么异常。   看来余翔在师生中的口碑的确不错。   她适时露出一个感同身受的表情,语气温和:“同学们,我理解你们悲痛的心情,但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出杀害余翔老师的凶手,请大家配合警方工作,把你们了解的情况都说出来,好吗?”   周茉循循善诱,“你们最后一次见到余翔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最近一段时间,他有没有和什么人发生过矛盾?”   学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回忆起来。   “我上周见过余老师,是在开展前,他来帮我们做最后的指导。”   “开展当天他也来了吧?和系里的老师一起,我记得还接受电视台采访了呢。”   “不对不对,你们那都是老黄历了,我在三天前见过余老师,大概晚上八点多,我送我女朋友回寝室的路上,看到他从另一头走过来,脸上还有点肿……”   突然有人嚷了一嗓子,“肯定是刘一民干的!那天下午他和余老师打了一架,就在办公楼下面的花坛旁边,当时我去送材料,看得清清楚楚的。”   周茉望向说话的那名男同学,“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打架吗?”   那人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但刘一民当时跟疯了一样,往余老师脸上捣了好几下,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后来还是保卫科来人拉开的。”   周茉记下这个关键信息,还问了这个男同学的名字,“等会儿我的同事会找你做个完整的笔录,你要对你说的话负责哦。”   “没问题,我亲眼见到的,不信你们可以去问保卫科。”男生摆出一副行得正坐得端的架势,丝毫不带怕的。   “最后一个问题。”周茉视线扫过众人,尤其在几个看起来格外伤心的女同学身上略微停顿了片刻,“余老师结婚了吗?”   学生们齐齐摇头,“没有,余老师一直是一个人,就住在旁边的教职工宿舍。”   周茉露出惊讶表情:“我还以为他这个年纪都该有孩子了呢。”   几个学生哄笑起来,胆子也大了,调侃她:“现在谁还那么早结婚啊,当然要趁着年轻搞事业了。”   一个短发女同学幽幽开口:“余老师不上课的时候都泡在工作室里,他还说要参加今年的‘青岩杯’全国大赛呢,现在却……”   众人的情绪又低落下来,一想到前几天还和他们有说有笑,幽默风趣的余老师,如今却被残忍地砍下头颅,还被封进石膏像里,被来来往往毫不知情的人评头论足……   展厅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同学,你要干什么,警察正在里面办案……”   “余老师在里面对不对,他出事了?放我进去,我要进去!”   周茉抬起警戒线钻出去,身后跟着一群学生。   离门口还有一段距离,她就看到一个长发女生正和保卫科干事争执,她脸色苍白,眼角带泪,不住地恳求着让她进去看一眼。   “是秦湘。”身后有人认出她,“她不是生病了在寝室休息吗,怎么突然跑过来了?”   “秦湘可是余老师的爱徒,她的毕业设计都是他手把手亲自指导的,现在余老师出了事,她能不着急吗?”   周茉回头,说话的是刚才那个短发女生,只是语气听起来略有点酸。   她快步上前,示意保卫科干事将人放开,问秦湘:“你是余老师的学生?”   看到她一身橄榄绿制服,秦湘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握住周茉手腕,“余老师,余老师他怎么了?”   周茉盯着她的眼睛:“他被杀了,还被砍下头颅,封进石膏像里。”   秦湘双膝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周茉连忙抱住她,“你别激动。”   秦湘靠在她怀里痛哭出声,“为什么会这样,我马上就要毕业了,我们……”   话还没说完,人就晕了过去。   几个同系的学生连忙过来搭手帮忙,“赶紧送医务室。”   周茉叫住短发女生,示意她和自己到旁边说话。   “秦湘和余翔平时走得很近?”她低声问,“他们两个除了是师生,还有没有别的关系?”   短发女生眼神飘忽,最终似是下定决心一般,“不瞒你说,我们系很多女生都喜欢余老师,但他只指导了秦湘的毕业设计,有时候还叫她去楼上工作室单独开小灶,所以好多人都怀疑他们俩在偷偷处对象,但是没有证据,而且这种事说出去也不好听。”   万一闹大了,对两个人的名声都有伤害。   所以她们大多私下讨论几句,发发牢骚就算了。   “但是,我怀疑余老师和秦湘最近闹矛盾了。”   短发女生又补充了一条新线索,“我好朋友和秦湘是一个寝室的,她说秦湘从上个月开始就经常心情不好,偷偷躲在被窝里哭,在路上碰到余老师也会装看不见,两个人之间气氛怪怪的。”   周茉微微蹙眉。   秦湘和余翔之间最大的阻碍就是身份不对等,但秦湘马上就要毕业了,两个人很快就能光明正大在一起,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闹矛盾呢?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周茉冲她眨眨眼,“放心,我会替你保密的。”   短发女生咬唇点头,她也是看周茉年轻,气质亲和,才忍不住和她多说了几句。   “能帮到你们破案就好。”她吸了吸鼻子,“我也希望早点抓住杀害余老师的凶手。”   “我们一定尽力。”周茉认真向她许诺。   送走短发女生,周茉再回到展厅,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立刻放轻脚步慢慢靠近,然后猛地一拍。   雷星宇嗷了一嗓子,气鼓鼓地回头,“我就知道是你。”   周茉挑了下眉毛,“你怎么也来了?”   “有案子啊,谁还能坐得住?”雷星宇想也不想的答,“我一接到师父电话就过来了,什么情况?”   “来得正好,我这边有了新线索,你赶紧去宿舍楼和小张汇合。”   周茉飞快交代了几句,“弄清楚刘一民和余翔为什么打架,还有他最近几天的行踪。”   雷星宇点头应下,转身大步离开。   ……   301寝室内,刘一民趴在左边下铺睡得正香,鼾声震天,连房门被人打开了都不知道。   “嚯,这是喝了多少啊。”   小张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酒气混合着呕吐物的酸臭味,赶紧捏住鼻子。   临近毕业,不少学生已经收拾好行李陆续搬出去了,刘一民这间寝室目前就剩他一个人,其他几张床铺都空了,只有光秃秃的床板,角落里胡乱泡着两盆还没洗的脏衣服。   “刘一民,刘一民,醒醒。”   小张晃了他半天,刘一民才睁开眼睛,人还迷糊着,大着舌头问:“你找谁啊?”   “警察,找你了解点情况。”   黑色封皮的工作证,上头金色的国徽闪闪发亮。   刘一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裹着被子坐起身,揉着通红的眼睛,“警察找我干嘛?我又没犯事儿。”   雷星宇还在不大的寝室里来回溜达,小张清清嗓子,“昨晚干什么去了?”   “和同学吃散伙饭,在对面红姐杀猪菜,不小心喝多了。”刘一民挠头,面带困惑,“这你们也要管啊?”   “少跟我嬉皮笑脸的。”小张故意板起脸,语气严肃,“你们系最近不是在弄毕业展吗,你怎么不去盯着你的毕设作品?”   刘一民轻嗤一声,“那玩意儿就是糊弄学校拿毕业证的,做完拉倒,谁还天天去盯着啊。”   “是吗,你还不知道你的毕设作品出事了吧。”   小张盯着他的脸色,不紧不慢道:“今天上午有个小孩在展厅乱跑,把你做的一个石膏像给撞碎了。”   “卧槽。”刘一民这下是真的醒酒了,掀开被子跳下来,手忙脚乱穿衣服,“这谁家倒霉孩子啊!”   幸好他毕设的模具还存放在系里的工作间,现在赶紧去重新灌注一个,应该还来得及……   小张和雷星宇对了个眼神。   刘一民脸上完全看不出人头被发现的惊慌,全是对自己毕设作品的担心。   要么是他演技太好,要么就是他根本不知情。   “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小张拉住他,又问了一句:“你和你们系的余翔老师关系怎么样?”   刘一民动作一顿,脸色沉了下来,没好气道:“不怎么样。”   “为什么?别的同学都很喜欢他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刘一民咬了咬牙,“他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人渣!”   “所以你前几天跟他打了一架?”小张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为什么打架?”   刘一民沉默了,宿醉后反应迟缓的大脑终于回过味来,“这是我的私事,用不着跟你们交代吧?你们到底是警察还是骗子,再不走我喊人了啊。”   “余翔死了。”小张语气突然正经,“刘一民,现在是找你配合调查,不是跟你商量私事。你好好说话,咱们就在这儿问;你要是非得装糊涂——”   “他死了?!”   刘一民蓦地瞪圆眼睛,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脸上露出快意的笑容,没过两秒钟又反应过来,赶紧抿了抿嘴。   “不是,警察同志,他死了就死了,你们找我干嘛啊?就因为我跟他打过架,你们就怀疑是我杀的人?”   “别着急啊,我还没说完呢。”   小张像一个耐心的钓手,鱼儿已经咬钩,不紧不慢地收着线。   “余翔死了,可他的头被人砍下来,装进了你的毕设作品里——”   小张眯起眼睛,压迫意味十足,缓缓逼近,“刘一民,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刘一民张了张嘴巴,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敲了一锤子,耳朵里跟着嗡嗡作响。   他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是栽赃陷害!不是我干的!”   哗啦一声,雷星宇从水盆里捞出一件湿淋淋的格子衬衫,眼神微冷。   “刘一民,这是你的衣服吗?”   刘一民下意识地望过去,待他看清衬衫下摆处蹭上的一团巴掌大的淡红色痕迹,脸色唰地白了。   他嘴唇哆嗦着,双手无意识地晃动,“不不,我不知道,我昨晚喝多了,我什么也没干……”   小张面色凝重起来。   他和雷星宇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一团被水泡淡了的血迹。   小张伸手往后腰摸去,稍一停顿,又收了回来,只是扣住刘一民的手腕。   “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83章 第 83 章:第一次案情分析会   勘察现场,搜集物证,录口供,登记观众名单,应付一波又一波赶来的美院领导……等周茉他们回到局里已经是下午了。   完美错过饭点。   好在分局食堂全天都能开火,大师傅带着两个小徒弟动作麻利地和面醒面,反复揉至面团光滑劲道,切成细细长长的面条放在案板上备用,等人一回来立刻烧水下锅,再另起一个灶头炸鸡蛋酱,出锅前撒上一大把葱花。   面条煮熟再过两遍冷水,配上鸡蛋酱,又洗了一盆黄瓜和小柿子,满满当当端进办公室。   忙活了大半天,大家都饿坏了,纷纷拿出饭缸子挤上前,七八双筷子插.进去,盆里的面条瞬间就空了大半。   再舀上一大勺香喷喷、油汪汪的鸡蛋酱,搅拌均匀,让每一根面条都挂满浓郁的酱汁,吸溜一口进肚,解饿又畅快。   一时间大家都顾不上说话,办公室里充满了暴风吸入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啃黄瓜的咔嚓声。   雷星宇唏哩呼噜吃了一大碗,连碗底剩下的几块鸡蛋碎都夹起来仔细吃光,最后还拿黄瓜抹了一圈,满足地打了个嗝。   小张往他碗里瞟了一眼,笑道:“咋的,不想刷碗啊?”   “饿了,我真饿了。”雷星宇满屋溜达,又拿了个黄柿子啃起来。   现在正是黄瓜柿子大批量上市的时节,食堂每天都买,权当饭后水果了。   本地柿子品类多,黄的红的绿的,纯色的带花纹的都有,还有一种柿子叫贼不偷,因为成熟以后也是绿色的,小偷也不知道熟了没有,所以才叫这么一个名字。   周茉吃了一碗面条后,也挑了个带花纹的乒乓球大小的柿子,一咬就爆汁,酸酸甜甜,比后世她在超市买的那种十几块一斤的圣女果、樱桃番茄之类的更有味道。   “抓紧时间啊,十分钟后开会。”   黄建海一抹嘴角,叮嘱了一句,出门洗碗去了。   时隔多日,再次进入小会议室,周茉有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房间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水磨石地砖亮得能反光,玻璃也是最近新擦过的,阳光被窗格分割成大大小小的方块,斜斜照进来,窗帘被微风拂动,像是在和她打招呼,欢迎回家。   现在是桦城一年中最好的天气,风轻日暖,天蓝草绿野花香,周茉做了一个深呼吸,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发啥呆呢。”雷星宇从后面撞她一下,笑道:“不认识了?”   不过他也挺意外的,这次出差半个多月,队里只剩一群大老爷们,竟然还能把办公室和会议室都维持得这么干净。   何冰端着茶杯经过,笑眯眯道:“都是周茉的功劳,帮大家养成习惯了。”   自从她来到队里,就跟个小管家一样,地上掉个纸片都要人捡起来,还振振有词,说什么“哀家眼里见不得脏东西”。   何冰心里一万个赞成,他在家也是会帮媳妇收拾屋子的,男的怎么了,又不是没长手,不会干就学呗。   现在他们一大队不但禁烟戒烟,搞卫生水平也遥遥领先,还被吴局点名表扬了。   顺带委婉提醒二大队,不要光顾着办案,也要注意个人卫生和形象嘛。   好几次了,吴局路过二大队办公室门口都得捏着鼻子走!   被表扬了,周茉骄傲挺胸,豪迈挥手:“这都是朕打下来的江山!”   干净整洁的工作环境有助于破案率提升——周·卫生标兵·禁烟大使·茉说。   黄建海在她身后清清嗓子,“小朕哪,能不能别堵门了?”   什么朕啊哀家的,最近电视上成天扎堆播清宫剧,都把孩子教坏了。   周茉立刻点头哈腰向前伸手,“黄队您请——”   众人笑闹着入座,很快进入工作状态。   黄建海冲她一抬下巴,“周茉,你是第一发现人,你来讲讲。”   “好嘞。”   周茉大大方方走到黑板前,众人也习以为常,纷纷翻开本子准备记录。   “今天上午,我和应主任受邀前往美院观看毕业展,大约在十点一刻,一名小男孩撞翻一座石膏半身人像,里面藏有一颗男性头颅,经过辨认,死者身份为美院雕塑系讲师余翔。”   周茉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余翔,35岁,单身独居,教龄六年,在师生中评价不错。但是——”   她在余翔名字下方画出两条斜线,在左侧写下刘一民的名字。   “余翔的头颅被发现在雕塑系刘一民的毕设作品中,并且有同学目击到,在余翔遇害前几天,刘一民和他在办公楼下打了一架,还惊动了保卫科。”   雷星宇举手。   “我和小张去寝室找刘一民,他看起来并不知道余翔已经死了,但拒绝回答二人打架的原因,而且话语间对余翔的态度十分不屑和厌恶。最重要的是,我们在他寝室发现一件沾血衬衫,泡在水盆里,疑似销毁证物。”   目前刘一民已经被他们带回分局,暂时扣押在审讯室。   那件沾血的衬衫也被送往技术科加急检验。   周茉点点头,“从明面上来看,目前刘一民嫌疑最大,他和死者有过争执,有作案动机,死者的头也是在他的毕设作品里发现的。”   “但是——”小张接上,“这会不会太明显了?刘一民杀了人,还把人头放在人来人往的展厅里,这不擎等着让人发现吗?太猖狂了吧。”   有人提出不同意见,“说不定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呢?这帮搞艺术的都神癫癫的,他这样做就是为了报复余翔——你不是老师吗,你不是看不上我的作品吗,那就让你变成我的作品,再也不能哔哔赖赖了。”   周茉点头,“不管凶手是不是刘一民,他将余翔头颅封进石膏像的行为本身就带有一定的仇恨心理,而且具有强烈的仪式化宣泄动机。”   她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直线,分成几个节点。   “我们再看余翔死亡的时间线。已知今天是毕业展第五天,开展第一天,余翔还和雕塑系其他老师在展厅门口合影。开展第二天下午,他和刘一民打架,学生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开展第二天的晚上,之后行踪不明,直到今天上午头颅被发现。”   周茉上午看展时已经从应枢言那里了解到一些雕塑方面的知识,现学现卖,给大家科普。   “雕塑系学生创作时会用到胶泥、黏土、陶泥之类的材料,但是这样做出来的泥塑受材料限制,容易干燥开裂,难以长久保存,像是毕业设计,参加展览这些情况,他们往往会选择用石膏翻模展出。而且就算石膏像不小心被破坏,只要模具还在,重新灌注石膏浆,5~15分钟就会完成初凝,可以翻模脱模,24小时左右就能完全干透,达到最大硬化程度,就又是一个全新的一模一样的展品了。”   雷星宇掰着手指头数,“所以余翔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在开展第二天到第三天之间,凶手砍下他的头放进刘一民毕设作品的模具里,灌注石膏浆,等定型了再拿去展厅,替换刘一民原来的作品?”   小张摸着下巴思考,“毕业生的模具都存放在雕塑系的工作间里,凶手很容易就能拿到刘一民的模具,然后把人头藏进去,嫁祸给他?”   周茉:“没错。凶手想误导我们怀疑到刘一民身上,但余翔的死亡时间却出卖了他。”   刘一民的毕设作品在开展前就已经布置完毕,他这几天都没去过展厅,自然也没有替换石膏像的机会。   更大可能是凶手趁着夜里展厅关闭的时候潜入其中,替换成藏有余翔人头的石膏像。   “根据已有线索,我认为凶手的主要特征有以下三点。”   周茉在黑板上继续写:   “1.具备专业雕塑背景。大概率是美院雕塑系的学生、年轻助教或熟悉雕塑创作流程的校内人员,熟练掌握石膏浇筑、翻模的完整操作,能在不破坏作品整体观感的前提下完成头颅封藏,不会留下外行操作的明显破绽。”   “2.熟悉美院毕业展相关规则流程。包括筹备周期、展品审核流程、展区安保漏洞,能精准利用为期十天的毕业展时间窗口完成藏尸,预判到石膏像在展期内不会被随意拆解检查。”   “3.拥有校内活动便利。日常可自由进出雕塑系工作间、毕业展展厅,熟悉美院教职工家属楼、深夜校园内的人员流动规律,能避开无关人员视线完成作案和后续封藏操作。”   顿了顿,她又补充:“当然,刘一民也符合这三条特征,依旧不能排除他的嫌疑。”   雷星宇刚张开的嘴又闭了回去。   周茉冲他挑了挑眉。   预判了你的预判,小嘴巴闭起来~   “……我也不是非得怀疑刘一民。”   雷星宇脑子转得很快,立马想到了新的理由,“但他的反应就是很可疑啊,我们至今还不知道他为什么和余翔打架,为什么衬衫上会沾有血迹,而且他也拿不出余翔死亡时的不在场证明。”   周茉两手一摊,“那就去审啊,人不都让你们带回来了吗?”   雷星宇捅咕小张,低声道:“等下散会了,咱俩去审他?”   “行。”   这时何冰开口,指着余翔名字右下方的那条线,“周茉,你是不是还漏了点什么?”   “哦哦。”周茉转身写下秦湘的名字,“这是我从雕塑系女生那里问出来的,余翔和秦湘疑似是师生恋,并且最近一个月突然闹了矛盾,不排除她有因爱生恨的嫌疑。”   她这属于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不放过任何一个怀疑对象。   雷星宇迟疑着开口:“可是余翔的头被割下来了,她一个瘦巴巴的小女生……有那么大力气吗?”   “可别小瞧雕塑系的女同学,她们日常干的力气活不比你少。”周茉轻轻瞪他一眼,“做泥塑需要反复摔打揉搓泥坯,才能得心应手,你真当她们平时上课是捏橡皮泥玩儿呢?”   别说做泥塑了,就是做白案点心的女厨师,手劲儿都大着呢。   小张冲他挤眉弄眼,“要不你再想想纪怀珠?”   雷星宇打了个冷颤,轻轻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错了,他以后绝对不会再小瞧任何一个女同志!   “先把嫌疑人放一放。”周茉敲敲黑板,“别忘了,我们目前只找到了余翔的头,他的身体呢?第一作案现场呢?”   展厅内人员来往纷杂、指纹、足迹混乱不清,有效线索太少,只有找到余翔被杀、被分尸、被封进石膏像的第一现场,才能取得更多凶手留下的痕迹。   何冰赞成地点头,“余翔的家,还有他的工作室,我一会儿就去申请搜查证。”   ……   审讯室内,刘一民还在据理力争。   “我是不喜欢余翔,可我绝对没杀他啊。”   他烦躁地扯着领口,“我跟他是打了一架,但是打完就完了,我犯不着为了他赔上我的后半辈子吧?”   雷星宇敲敲桌面,“你不交代清楚为什么和余翔打架,让我们怎么相信你?”   刘一民抿紧嘴唇,“我就,就是看他不顺眼,本来快毕业了心情就烦躁,他一见到我就对我的作品挑三拣四,说我眼高手低,将来也没什么大出息……我一生气,就揍了他几拳。”   他说话时双手不自然地颤抖,眼球往右上方转动,典型的说谎姿态。   “刘一民!”   雷星宇砰地一拍桌子,抬高嗓音,“现在到底是谁不拿自己的将来当回事?你这样含糊其辞遮遮掩掩,难道是在为真正的凶手打掩护吗?!”   “……我没有!”刘一民额头渗出汗珠,双拳紧握,整个人因为纠结的痛苦而扭曲五官,欲言又止。   “警官,求求你们别问了,我是揍了余翔,但我没杀人,我也不知道是谁杀了他,还把他的头藏到我的毕业设计里,我真的冤枉啊!”   “行,那就再说说你那件沾血的衬衫。”   小张换了个话题,态度也和缓几分,“衣服是哪天穿的,上面的血迹是谁的?”   刘一民摇头,“我不知道,可能是我大前天晚上翻墙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我当时喝多了,天又黑,我着急回寝室,路上还不小心撞到人……”   大前天晚上,不就是余翔被杀的那晚?   小张和雷星宇对视一眼,追问:“你再仔细想想,是几点钟回学校的,在什么地方撞的人,看清楚那人长什么样了没有?”   “大概十二点多?我从学校后门那条街上的小饭馆出来,当时校门已经锁了,我从右边的围墙翻进去,经过一片小树林,然后往左走是雕塑系大楼,另一边就是展厅……”   刘一民回忆:“我看到有手电筒的光扫过去,是保卫科的人在巡逻,要是被他们抓住就麻烦了,我赶紧钻回小树林,想要绕到另一边回宿舍楼。就在小树林里撞到一个人,估计跟我一样是晚归的,但是里面黑灯瞎火,我也没看清楚是谁,就记得他身上的衣服硬邦邦的。我当时还想呢,天这么热,那人还穿得那么厚,真是个怪人。”   但话又说回来,美院最不缺的就是怪人,穿什么都是人家的自由。   雷星宇跟小张嘀咕:“假如刘一民真不是凶手,会不会是他撞到的那个人?”   时间、地点都能对得上。   “男的,衣服穿得厚。”小张耸耸肩,“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啊。”雷星宇瞪大眼睛,“雕塑系的女生不就被排除了吗?”   小张:……你还挺乐观。   刘一民这边暂时是问不出新东西了,二人离开审讯室,留他在里面好好想清楚。   回到办公室,雷星宇把笔录本往桌上一拍,“这小子,简直油盐不进啊。”   “仔细想想,虽然我们还是不知道刘一民和余翔打架的理由,但他说的也有一定道理。”   小张试着分析,“你想啊,这俩人有矛盾,当场打完,火气也就散了,我看刘一民那个脾气也属于有仇当场就报的,确实犯不上杀人割头。”   雷星宇反驳:“他那天晚上不是喝酒了吗?万一是酒壮怂人胆,越想越气,激情杀人呢?除了刘一民,还有谁更了解他自己的毕设作品,尺寸大小正好能藏下一颗人头?”   俩人谁也说不过谁,直到技术科送来衬衫上血迹的检验结果。   “是B型,和死者余翔的血型一致。”   “你看看,我说什么吧?”雷星宇挥了一下拳头,“现在就两种可能:要么刘一民是凶手,要么他口中那个‘穿厚衣服的怪人’是凶手。”   小张苦笑:“这下真要大海捞针了。”   “捞就捞,咱们哪次办案不是摸排走访,做排除法?”   黄建海倚着门框提醒众人:“现在至少有个目标了,赶紧动起来,按照刚才会议上周茉圈定的凶手范围,一个一个问过去,把每个人在余翔死亡前后的行动轨迹和不在场证明都落实了。”   刚才他俩去审刘一民的时候,何冰已经从系主任那里拿到了一份雕塑系学生和教职工名单。   雷星宇吨吨吨喝了一大杯水,嘴角一抹准备出门,突然想起:“周茉呢?她不跟我们一块去啊?”   “楼上呢。”黄建海假装发脾气撵人,“咋地,离了她你还不会问话了?”   雷星宇麻溜闪人。   三楼,技术科。   周茉正在围观叶蓁和同事们“拼图”,将被打碎的石膏像碎片逐个拍照编号,采集物证,再试图将其复原。   她问叶蓁:“能采集到指纹吗?”   凶手要灌注石膏像,再搬进展厅,来来回回的,上面或许会留下痕迹。   “希望不大。”叶蓁摇头,对她解释:“石膏表面是粗糙、多孔质地,指纹中的汗液和油脂会快速渗入孔隙,无法在表面形成完整的纹线留存。”   如果使用常规的显影试剂,只会得到一片模糊色块,无法进行有效对比,不具备鉴定价值。   “倒是可以试着用502胶熏显法,但是展厅每天进出那么多人,不知道多少人摸过这座石膏像,就算留有凶手的指纹,恐怕早就被覆盖破坏了。”   叶蓁遗憾摇头,“总之指纹你是别想了,我们再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物证吧。”   “好,辛苦大家了。”   周茉跟众人打过招呼,出门一转,直奔应枢言办公室。   目前在现场只找到了余翔的头,躯干部分至今下落不明,法医处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应枢言把初步检验交给冉平他们去做了。周茉进门时,他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手背隐约可见几条淡青色的纹路。   他这绝对是护士最喜欢的手,一扎就准。   尽管周茉已经放轻脚步,但应枢言还是在她靠近之前睁开眼睛,“开完会了?”   周茉点头,变戏法一般从兜里摸出两个圆圆的皮球柿子,“要不要来个下午茶?” 第84章 第 84 章:一个有故事的男老师   日落西沉,晚霞漫天。   安静了一下午的街道又热闹起来,自行车清脆的铃声响个不停,下班的人踩着脚蹬子往家赶,归心似箭,车筐里和把手上挂着瓜果蔬菜,庞大熙攘的车流朝着城市的四面八方分散开来,如同触角,点亮一盏盏暖黄灯火。   一大队办公室也亮起了灯,去美院问话的人陆续回来了,大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猛猛灌水,跟事先商量好了似的。   “余翔只给雕塑系大三大四的学生上课,我们主要走访的也是这两届学生,目前基本排除了大部分嫌疑,只剩几个人的不在场证明还要详细核实。”   “我把系里的老师也问了一遍,他们说余翔平时很低调,除了上课就是待在自己的工作室里闷头搞作品,和其他同事没什么深层次来往,更不会和人闹矛盾。”   周茉问同事:“他们那天也见到余翔和刘一民打架了吧,有人知道原因吗?”   “这个倒没听说。”同事摇头,“不过这个刘一民在系里是有名的刺儿头,年轻人嘛,仗着自己有几分天赋就自命不凡,天老大他老二的。但是啊,那帮老师都说余翔脾气真不错,明明是他莫名其妙挨了顿揍,保卫科赶来的时候他还替刘一民求情呢,说就是一场误会,别闹大了,影响刘一民毕业档案什么的。”   “看来余翔和刘一民之间还真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周茉摸着下巴,“而且余翔应该是心虚理亏的那一方,才会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会不会是刘一民抓住了他的什么把柄?但他都被关进审讯室,被当成嫌疑人了,还是梗着脖子不肯说,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周茉摇摇头,暂且放下这个问题。   正好何冰也回来了,他从系主任那里拿到一些照片,还联系上了前几天来采访过毕业展的记者。   “这些是开展当天,校方安排摄影师拍下学生们的毕设作品,用来存档。”   何冰挑出刘一民的毕设作品《众生相》,又拿出几张看起来差不多的照片。   “这张是昨天来看展的一位雕塑爱好者拍的,他觉得刘一民这组作品很有灵气,所以从不同角度拍了好几张。”   周茉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第一天展出的还是正常的作品,昨天拍的照片则是已经被凶手替换过的石膏像?”   众人围着两张照片找不同。仔细对比就能看出来,凶手用来藏人头翻模的那座石膏像,表面打磨的不如刘一民原作那么光滑细腻,细看之下有些粗糙,像是为了赶工。   周茉又拿起另一张照片。   刘一民的毕设作品是一组雕塑,名为《众生相》,还带了一点宗教色彩。藏有余翔人头的那座石膏像,面目狰狞,獠牙外翻,仿佛恶鬼降世;而旁边一座半身女像,仿的是观音造型,眉眼低垂,普度众生。   周茉将视线落在那座观音像上,细看之下,总觉得观音的眉眼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雷星宇大咧咧凑过来,“这还不简单,你以前去寺庙里见到的呗,那些泥塑的菩萨像,不都长得差不多?”   “不一样。”周茉摆摆手,“这个雕像的五官轮廓更有活人感,应该是创作者本人的内心投射。”   刘一民在捏这座人像的时候,心里一定有一个原型。   雷星宇若有所思,“凶手还挺会挑,把余翔的人头藏进恶鬼像里,够恨他的。”   周茉想了想道:“还是得继续围绕余翔的社会关系调查,我不信他除了刘一民以外没有别的仇家。”   大家又讨论了一会儿案情,直到外面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何冰拍拍手道:“好了,今天就先到这里,明天一早再去美院,搜查余翔的住处和工作室。”   “走了走了,下班咯。”同事们拖着灌铅似的双腿,揉着火烧火燎的喉咙陆续往外走。   雷星宇收拾桌面,一边叹气,“可惜我江哥回老家探亲去了,搜证这种事怎么少得了他……哎呀!”   话音未落,走廊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韩江如同神兵天降,大步迈进办公室。   他胸口不停起伏,衣服也被汗水浸湿好几处,喘了口气才道:“我回来了,现在什么情况?”   从杭城出差回来,黄队给他们几个都放了假,韩江趁机回了一趟老家,他家在临市下面的村镇,光坐车就要折腾七八个小时,平时周末就休息一天,还不够来回赶路的。   雷星宇一个箭步蹿过去,搂住韩江脖子不撒手,“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江哥,我想死你了——哎你咋提前回来了?”   韩江眼神微闪,不想说他是被村里那帮亲戚没完没了的催婚催怕了,才待了一天,确认爸妈身体健康无碍就脚底抹油跑了,直到刚刚在楼下遇到同事,这才知道赶上了新案子。   他清清嗓子转移话题,“你刚才说要搜什么?”   “那可说来话长了,你都不知道今天这个案子多凶残……走走走,咱俩上外面找个烧烤摊儿慢慢聊。”   周茉望着二人勾肩搭背离开的身影露出笑意。   韩哥回来的正是时候,看来他也一样,放假了也放不下工作。   卷,都卷起来!   她脚步轻快地下了楼,去车棚推出她心爱的小红车,和门岗马哥道了声明天见,哼着歌儿往家赶。   “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精明……”   ……   翌日上午,一大队再次来到美院,对余翔的住处进行搜查。   余翔就住在校园内的教职工家属楼,三十多平米的单间,站在门口往里望,收拾得还算整洁。   技术科派了两个人来采集物证,穿戴好鞋套手套率先进了门,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痕迹。   应枢言随后入内,重点关注地面、墙角、门缝等处有无血迹残留。   雷星宇递给周茉一个揶揄的眼神,“法医处大主任跟咱们出现场,这要让二大队的看见,不得眼红死了。”   自从周茉拿下应主任,他们什么时候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啊。   那些求爷爷告奶奶催尸检报告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咯~   周茉斜他一眼,语气正经:“应主任懂雕塑,而且我们不是在找余翔被杀的第一现场吗,没有法医跟着怎么行?”   说完她冲韩江一招手,“韩哥,上。”   小张他们也跟着起哄,“搜搜搜!”   韩江一脸无奈,他这个人形雷达的名头算是摘不掉了。   还能咋办,挽起袖子干吧。   不大的房间里很快挤满了人,大家默契分散开来,翻衣柜的,拉抽屉的,钻床底的……恨不得将余翔扒个底朝天。   “啧啧啧,我就说这小子不老实吧。”雷星宇从书桌抽屉最里面翻出几封情书,都是系里女学生写给他的,信纸上不知道沾了什么,闻起来香喷喷的。   难怪余翔和系里老师不常来往,因为人家正和年轻靓丽的女同学打得火热呢。   “该不会除了秦湘,他还同时脚踏几条船吧?”雷星宇大胆想象,“桃花债惹多了,这不就遭报应了?”   果然不能听信刘一民的片面之词,雕塑系的女学生同样有嫌疑。   周茉在屋里来回转悠了两圈,遗憾排除了这里是杀人分尸第一现场的可能。   家属楼人来人往,凶手要在这里完成杀人、分尸、转运等一系列动作,还是太惹人注目了。   她随意地转头看了一眼,发现应枢言站在窗旁的书柜前,手里把玩着一个巴掌大的青色小瓷瓶,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周茉好奇地凑过去,“这是什么?”   “一个瓶子。”应枢言答。   周茉哭笑不得,偷偷在他小臂拧了一把,“我当然知道是瓶子了,但你为什么盯着它看,是古董吗?”   余翔作为雕塑系老师,家里倒是收藏了不少雕塑摆件,石像石刻之类的。   周茉盯着这个小瓷瓶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这个器型叫玉壶春瓶,原本是一种酒器,后来逐渐演变为陈设瓷,做插花、摆件都可以。”   应枢言将瓶身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瓶底的款识上,淡淡道:“我家里以前有个一模一样的瓶子,北宋的,后来捐给博物馆了。”   周茉震惊,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个也是北宋的?那得值多少钱啊。”   余翔就这么大咧咧摆在书架上?   不对不对,他哪有钱买得起宋朝花瓶啊,还是说他运气好,捡了个绝世大漏?   应枢言看她眼睛瞪得溜圆,想碰又不敢碰,一脸小财迷的模样,忍住笑意缓缓开口:“这个是赝品。仿得不错,碰上冤大头,说不定能宰个几千块。”   周茉:“……哦。”   赝品啊,那没事了。   古玩市场永远不缺交学费的新手,余翔也不能例外。   这时卧室方向传来声响,雷星宇喊她:“周茉过来,床底下有东西!”   周茉赶紧过去,正好看到韩江被小张和雷星宇从床底下薅出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档案袋。   韩江蹭了一脸灰,头发上挂着蜘蛛网,一出来先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把档案袋递出去,哑着嗓子道:“藏在床角的暖气片后面了,卡得还挺紧,被我硬拽出来的。”   周茉解开系绳,倒出一摞照片和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摊开在床上。   雷星宇手快地翻起照片,大多是一些石雕石刻,带花纹的砖块,残缺不全的陶片、还有瓷器摆件之类的,不由纳闷,“藏得这么深,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   至于那本纸页泛黄的笔记本,上面记的东西也是不知所云,仿佛是只有余翔自己能看懂的暗语。   “正因为他藏得这么深,所以肯定是宝贝。”   周茉找来证物袋,通通装进去,带回局里慢慢研究。   余翔啊余翔,你还真是一个有故事的男老师。   离开家属楼,众人正要赶往搜查第二站,雕塑系工作间时,忽然发现有不少学生都朝着女生宿舍楼的方向跑去。   雷星宇抓住一个人问:“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好像听说有人要跳楼。”那人飞快答了一句,又汇入人流。   “过去看看,通知消防支援!”   周茉喊了一嗓子,立刻冲了上去。   等她跑到宿舍楼下,空地上已经围满了人,周茉学着他们抬头往上看,顶楼天台的围栏旁边站着一道纤瘦的人影,长发随风飞舞,她整个人也仿佛要被风吹走一般。   “报警了没有?校领导呢?”   周茉见人就问,终于找到一个看起来像是老师的中年女性,待她亮出工作证后,仿佛见了救星,“警察同志,现在怎么办啊?”   “体育馆在哪里?赶紧让人搬一些垫子和厚被子之类的东西运过来。”   说话间,一大队其他人开始疏散群众,“往后退往后退,把这一片空地让出来。”   周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被她找到了昨天曾经问过话的那名雕塑系短发女生,她和几个同学站在花坛边上,不停地往楼顶张望,脸上满是焦灼。   “你们认识楼上的女孩吗?”她走过去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短发女生红着眼睛点头,“是秦湘……”   周茉皱起眉头,“怎么回事?她为什么突然要寻短见?”   昨天秦湘得知余翔死讯,一时激动晕倒,被送进医务室。   这个傻姑娘,该不会是恋爱脑上头,要搞殉情那一套吧?   短发女生拉着周茉往后退了几步,确定其他人听不见才小声说:“上个礼拜有人在公共洗漱间垃圾桶里看到验孕试纸的包装盒,不知道是谁用的,结果昨天余老师一出事,传着传着就怀疑到了秦湘头上,说她和余老师……”   周茉神情越发凝重,师生恋,还疑似未婚先孕,这些流言蜚语足够逼死人了。   从她昨天和秦湘打了个照面来看,这个女孩的心理状态已经岌岌可危,若是在这个当口传出这种难听的谣言,很容易让人钻牛角尖。   人群中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周茉连忙抬头看,秦湘原本还只是站在围栏边上,不知怎么突然跨了过去,站在水泥台边沿上,半个鞋底都露到外面了。   她面朝天台里面,表情有些激动,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   “韩哥,雷子,你们在下面帮着铺垫子,我上去拖延时间。”周茉语速飞快,说完头也不回冲进宿舍楼。   等她一口气跑到顶楼,冲上天台,就看到秦湘摇摇欲坠地站在上面,保卫科张科长带着几名干事,还有宿管老师等人正在苦苦相劝。   “你们别过来,再过来我真的跳下去了!”   秦湘满脸泪痕,情绪激动,不住地挥舞着手臂,抵抗他们的靠近。   张科长吓得魂飞魄散,当即带头后退了好几步,“好好好,我们不过去,你别激动,有什么话好好说,任何事情都可以商量,千万别冲动啊。”   他一回头见到周茉,简直要哭出来了,“哎呀周警官,你说这,这怎么办啊?”   昨天学校里才死了个老师,今天又有女学生要跳楼,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这个科长也不用干了。   周茉定了定神,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舒缓:“秦湘同学,你还记得我吗,昨天我们见过面,在展厅。”   秦湘泪眼朦胧地望过来,迟疑了一会儿后点点头,“记得,你是周警官。”   “嗐,叫我周茉就行,其实我没比你大多少,我是去年才毕业的。”周茉一脸关切,“你身体好点了吗?我看你脸色还不太好,上面风那么大,你先下来好不好?”   相比于保卫科那几个男干事,秦湘对周茉的抵触没那么强烈,但她依旧摇头。   “不用了,你们谁也帮不了我,我已经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是因为余翔吗?”周茉大着胆子赌了一把,手心都在冒汗,“秦湘,我知道你一直很崇敬余老师,他的死对你造成很大打击,但他一定不希望你跟着做傻事啊。而且,而且你就不想知道是谁害死了他吗?”   她一边情真意切地劝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挪动小碎步,拉近和秦湘的距离。   果然,秦湘被她的话吸引了注意,不自觉地往天台里侧挪了半步,“你们抓到凶手了吗?是谁干的?”   “暂时还没有,但我们已经有一些线索了。”周茉大脑转得飞快,“其实我们今天来学校,正是需要你们的帮助,我想知道余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专业水平,他的业余生活……”   余老师是什么样的人?秦湘脑子里恍恍惚惚闪过许多画面。   课堂上的他幽默风趣,自信十足,谈起雕塑时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他手把手教她塑形,指点她如何完善细节,夸她有灵性,一点就通时,眼中闪过由衷的赞美,和一丝掩藏得极好的爱意。   她像飞蛾扑火一般投进去,贪婪地享受着二人独处的时光,又在夜里他送她到宿舍楼下时,偷偷牵住他的手。   她为他的甜言蜜语着了魔,心甘情愿做那一道见不得光的影子,将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奉上……   可他的态度却一天比一天冷淡,他的眼中再也没了那种喜悦的光亮,转而将对她做过的一切,又如法炮制给了别人……   秦湘陷入甜蜜和悲伤交织的回忆里,眼泪扑簌簌落下,像一尊苍白易碎的雕像。   她无助地摇着头:“就算能抓到凶手又有什么用,他已经死了,而我……”   秦湘咬紧嘴唇,手心无意识地搭上小腹,整个人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周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心下一沉。   “秦湘,你清醒一点。”她微微抬高声音,将她的思绪唤回,“你还年轻,一点点小失败算不了什么,时间会治愈一切的。你想想,你还有几天就要毕业了,你马上就不再是学生了,你会离开校园,去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没有人会记得你发生过什么,对不对?”   保卫科的人还在旁边,周茉不好把话说得太直接,只能这样曲里拐弯地暗示她。   不就和大学老师谈个恋爱吗,多大个事,等毕业证一到手,大家从此天南海北各奔东西,谁还记得谁啊?   “我在展厅看到你的毕业作品了,虽然我是个外行,但我能感受到你对这份作品倾注的心血和热爱,你就不想留下来,创作出更多更好的雕塑吗?可你要是现在放弃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周茉字字诚恳,句句关切,秦湘终于被她说动,慢慢蹲了下来,试探地伸出一条腿。   张科长大喜,心说还得是专业的人来干专业的事,这个小女警年纪不大,但是劝人的本事一流啊。   偏偏就在这时候,跟他一起上来的一个年轻干事眼珠一转,似乎想抢功,冲着秦湘喊了一句:   “同学,你就是不为你自己,也要想想你的父母啊,他们把你养这么大容易吗?”   周茉脸色一变,狠狠瞪了他一眼。   要你多嘴!   而秦湘听到这些话,才恢复了一点生气的脸色又变得惨白。   是啊,就算她离开学校,离开同学,丢掉那些流言蜚语,可她要怎么面对父母?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   秦湘突然又站起来,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回头看了一眼下面黑压压小蚂蚁似的人头,身子一软,向后坠落。   千钧一发之际,周茉一个飞扑过去,身体狠狠撞上围栏,却也成功拉住了秦湘的手。   “秦湘!”周茉忍着肋骨下方传来的剧痛冲她大吼:“你别听他放屁!不管你做过什么,你爸妈都只想要一个活生生的女儿,而不是来替你收尸!”   学艺术的可比文化课烧钱多了,秦湘身上的衣服鞋子都不便宜,一看就是家里娇养出来的乖乖女,爸妈不可能不疼爱她。   秦湘被她拉着,身体悬在半空,后知后觉感到一丝恐惧,哭着喊:“周警官,我错了,你救救我……”   周茉使出吃奶的力气,脸都憋红了,小臂肌肉迸起,十指如铁钳紧紧扣住秦湘的手腕,一点一点把她往上拉。   张科长他们终于反应过来,冲到周茉身旁帮忙,七手八脚地将秦湘拽回天台。   鬼门关前走一遭,秦湘全身发软,趴在地上小声啜泣。   周茉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两条胳膊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肾上腺素的效力还未褪去,心跳狂噪不止,整个人像是被扣在一个罩子里,看什么都朦朦胧胧隔了一层。   她往前走了几步,膝盖不受控制地一软,眼看就要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却突然落入一个熟悉的温暖的怀抱。   应枢言抱住了她,一向沉稳不惊的人,指尖无意识地颤抖,将她用力往自己怀里按,仿佛要用这样确认她的存在。   周茉虚脱一般靠在他肩头,偷偷翘起唇角,“我厉不厉害?”   应枢言闭了闭眼,嗓音里有骄傲也有无可奈何。   “小疯子,你不要命了?”   周茉心虚地戳他胸口,“咳咳,商量个事儿,别告诉我爸妈行不行?”   秦湘爸妈会是什么态度她不知道,但沈女士和老周同志肯定会让她尝尝鸡毛掸子的滋味…… 第85章 第 85 章:轻伤不下火线   救护车开进校园,将周茉和秦湘一起送到了二院。   急诊室的帘子唰地被掀开,范海云双手叉腰,无奈叹气。   “怎么又是你?”   就算她是大夫,也不用好朋友三天两头进医院帮她冲业绩吧?   周茉试图装傻蒙混过关,“意外,意外哈。”   范海云不吃这套,板起脸道:“把衣服掀开。”   周茉迟疑地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应枢言,后者不悦挑眉,沉声提醒:“我也是医生。”   她只好慢吞吞地解开衬衫扣子,撩起下摆。   左肋下方一片青紫色瘀斑,隐隐有些肿胀。   范海云眉头皱得更紧,先在自己手背上搓了两下,让掌心温度升上来,才避开瘀斑正中心,从边缘慢慢往下按。   “这儿疼,还是这儿疼?”   周茉不敢用力吸气,被按到伤处更是痛得喊出声来,身子不住地往后缩,“哎疼疼疼,就这儿……”   应枢言捉住她的手,轻轻拢进掌心,仿佛无声的安慰。   范海云又戴上听诊器,在她胸前认真听了一会儿,让周茉按照她的指示吸气呼气。   “肺音没什么问题,主要还是软组织挫伤。”她问,“要不要给你开个胸片?”   周茉刚要拒绝,应枢言先替她应下来,“要拍。”   转头对她解释:“不能排除肋骨骨裂的风险,还是检查一下更安心。”   “哦……”周茉老老实实听两位医生讨论病情,刚想活动一下肩膀,稍一动弹就被扯得龇牙咧嘴。   她刚才凭着一股蛮力拉住秦湘,短时瞬发的冲击力牵拉肌肉造成损伤,现在两条胳膊都僵硬了,根本不听使唤。   范海云已经得知她受伤的来龙去脉,叹道:“我再给你开点药油吧。”   她风风火火地出门去安排,没一会儿又送来两个冰袋,一条毛巾,“家属帮她冷敷一下,半小时后去X光室等号。”   周茉连忙叫住她,小声咬耳朵:“跟我一块送来的那个女生……帮我照顾一下。”   范海云了然点头,“放心,我有同学在内科。”   帘子重新被拉上,周茉小脸一垮,试图跟应枢言打同情牌:“小云好凶哦,不怕病人投诉她吗?”   “因为是你,她才这么凶。”   应枢言把冰袋仔细包进毛巾里,四角叠好,确保不会外露,让周茉靠在他怀里,长臂一揽绕至她身前,动作很轻很慢地贴近肋下伤处。   冰冰凉凉的感觉蔓延开来,周茉叹了一声,偏过头在他耳旁小声嘀咕:“我现在像个木乃伊。”   直挺挺,硬邦邦的。   应枢言不由失笑,“这算是苦中作乐吗?”   脑海中又闪过她刚才掀开衣摆,露出的那片触目惊心的淤青,他的神色又冷了下来,抿着唇,只是一言不发地替她冷敷。   周茉心虚,偷瞄他,一眼又一眼,试探地去拉他的小拇指,“别生气嘛。”   “没有生气。”应枢言轻声答,“是心疼你。”   他心里很清楚,她的职业和使命让她注定要一次又一次冲在危险的最前线,他为这样的周茉而感到骄傲,可作为她的另一半,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本能,只想让她平安健康,永远都不要受伤。   周茉露出个笑脸,故作轻松:“没事啦,我是谁啊,我周铁头!无所畏惧!”   “光有铁头还不够。”应枢言大掌微微合拢,将冰袋往下移了几寸,语气凉凉,“给你换一身铜皮铁骨还差不多。”   不省心。   半小时后,应枢言扶她去拍胸片,周茉自觉伤处没那么痛了,在她的强烈要求下,又去楼上内科病房看了一眼秦湘。   这姑娘大概从一个月前和余翔闹分手开始就吃不好睡不好,身体已经很虚弱了,这两天又接连遭受重挫,在药物作用下沉沉睡去。   周茉没进去,透过房门玻璃静静望着她苍白安静的睡颜,脑中忽地灵光一闪。   她抓起应枢言手腕看了一眼表盘,着急道:“快送我回局里。”   刘一民的24小时扣押期限马上就要到了。   应枢言下意识地蹙眉,“胸片结果还没出来……”   “哎呀没事的,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肯定不会骨折。”周茉软磨硬泡拖着他往楼下走,“真有问题的话小云会给我打电话的,快走快走。”   应枢言被她缠得没办法,到医院门口叫了辆出租车。   审讯室内,刘一民萎靡不振地窝在椅子上,眼底泛起血丝,下巴冒出胡茬,双手不安地交握。   房门被推开一道缝,周茉僵着身子慢慢挤了进来,给看守的警员做了一个眼神,示意他去外面等会儿。   “刘一民,接下来这段谈话是我以个人的名义询问你,不会被记入笔录,希望你配合工作,如实回答。”   周茉背靠门板,小心调整着呼吸,语速很慢,声音放轻:“你跟余翔打架,是因为秦湘,对吗?”   刘一民忽然抬起头,瞪着眼睛看她,“你怎么知……”   “我还知道你的毕设作品,那座观音像,就是照着秦湘塑出来的。”周茉轻轻勾起唇角,“你不敢做得太明显,但也有五分神似了。”   刘一民握紧拳头,仿佛下定决心一般,“没错,我是喜欢她,所以看余翔不顺眼,找茬跟他打了一架。”   “恐怕不仅如此吧。”周茉语气平静地丢下一个大雷,“你知道秦湘怀孕了,而余翔不想负责。”   刘一民这下彻底慌了神,“你怎么知道的?!”   “今天上午秦湘差点跳楼——”对上刘一民瞬间惨白的脸色,周茉不得不加快语速,“放心,人没事,现在在医院。”   她抬手扶了下腰侧,假装吃痛地皱眉,玩笑一般对他说:“人是被我拉回来的,肋骨差点撞断了,这下你总该愿意说实话了吧?”   刘一民的情绪被她几句话吊得大起大落,脸上透出感激之情:“谢谢,谢谢你救了她。”   他低下头,挫败似的抓了抓脑袋,“我一直不想说,就是怕传出去会影响她的名声。”   刘一民喜欢秦湘很久了,但他一直没敢表白,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只敢默默地看着。   “她喜欢余翔,系里很多女生都喜欢他,觉得他成熟稳重,风趣幽默,跟他一比,我们这些学生就是愣头青,没有男人味。——我看是老人味还差不多。”   刘一民语气嘲讽,“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仗着自己是老师就能玩弄学生的感情,算什么东西。”   余翔要是真心喜欢秦湘也就罢了,可他不该一边吊着秦湘不撒手,一边又不抗拒其他女生的示好。   “我知道秦湘最近状态一直不好,是跟余翔闹别扭了,但我没想到的是,那天我路过余翔办公室,不小心听到秦湘说,说她怀了他的孩子……”   但就在毕业展开展那天,他还看到余翔对着柳教授的侄女大献殷勤,疯狂开屏。   刘一民越想越气,对余翔的痛恨和厌恶达到了极点,这才一时冲动,狠狠揍了他一顿。   周茉问:“余翔知道你是为了秦湘打抱不平,怕你说出去影响他的工作,所以才主动替你说情,让保卫科不要追究?”   “嗯,他自己心虚,还以为我是想用这个把柄要挟他,管他要好处呢。呸!我才不是这种人。”刘一民忿忿道。   说完他又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可是以嫌疑人的身份被扣押呢,慌慌张张地补充:“我只是揍了他一顿,但我绝对没有杀他啊。再说了,我要真想杀人,干嘛还把他的头藏进我自己的毕设里?毕业证不要了吗?”   周茉笑笑,开门叫同事进来,签字办手续放人。   “刘一民,你的出发点或许是好的,但你不该对警方隐瞒,影响、误导我们的侦查工作。”   周茉板起脸,语气严肃,“逞凶斗狠,一味用拳头解决问题,更是不成熟的表现。你被关进来这24小时,想清楚了没有?”   “想清楚了,我以后一定遵纪守法,不给你们添麻烦。”   刘一民老老实实跟在她身后,走出一楼大厅,久违的阳光照在身上,简直有种重获新生的感动。   才走出去没多远,他又小跑回来,眼巴巴地问周茉:“秦湘,她现在在哪个医院啊?”   “二院,内科病房。”周茉提醒他,“她父母应该快到了,我劝你不要傻乎乎冲过去,她现在未必想见到你。”   刘一民连连点头,“我明白,我不会去烦她的,我就看一眼,确认她没事了我就走……”   周茉目送他一溜烟跑出分局大院,扶着后腰幽幽感慨:“年轻人啊~”   爱和恨都那么浓烈分明,真挚的,不掺杂一丝算计。   马哥从岗亭里探出头调侃:“丫头,你就不是年轻人了?”   周茉装深沉叹气:“不一样了,我现在只有一身班味儿……”   她一边揉着腰一边往外出溜,趁马哥不注意,敏捷地跳上一辆公交车。   应枢言刚才送她回来,就被冉平请走干活去了。   趁他还没发现,周茉毫不犹豫,再奔美院,正好赶上队里在搜查雕塑系的泥塑工作间。   “你咋又回来了?”雷星宇一脸不可思议,“那刚才救护车拉走的是谁?”   “轻伤不下火线嘛。”周茉打了个哈哈,“余翔被害的第一现场还没找到,我不放心。”   她往里走了几步,打量周围环境。   这是一个挑高四米的大开间,水泥地面被磨得发乌,墙上沾着长年累积的擦不干净的泥印,大门对面的墙上开了一排四格窗户,窗框漆成浅绿色,金属插销锈迹斑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房间中央摆着一排十几张木制工作台,东边墙上是一排柜子,里面放着全套的泥塑工具,把手处粘着医用白胶布,上面写着学生的名字或字母缩写,防止被拿混。   最里面的角落是和泥区,地上挖了一个半米深的水泥泥池,池子里存着半池泡软的黄泥,旁边放着一把铁铲,池边堆着几袋没开封的袋装泥料,袋口用细铁丝扎得紧紧的。   周茉走到房间西侧,这边也打了一排置物架,上面摆着学生们的作品和半成品,还有一些石膏翻模像。   她在架子第二层看到了刘一民的毕设模具,其他几座都在,唯独少了藏有余翔人头的那座恶鬼像。   黄建海正跟一个穿着藏蓝色工装的中年男性问话。   他看起来四十岁出头,微微佝着腰,有些拘谨,双手不自在地攥着工服下摆,指甲缝里藏着洗不净的灰白色泥印。   雷星宇给她介绍:“他是美院后勤处的校工,叫赵力,管仓库材料,平时也帮着收拾一下工作间的卫生。”   他们刚才进来的时候,赵力正在清理粘在台面上的泥料,把学生随手乱放的工具分门别类收回柜子里。 第86章 第 86 章:“那就让凶手自己告诉我们。”   冷不丁见到这么多警察,赵力表现得有些紧张,手里的刮刀拿也不是,放也不是,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黄建海下意识地皱起眉头,问了一句:“谁让你进来的?”   这里很有可能是余翔被害的第一现场,线索被破坏了怎么办?   赵力面露茫然,“学校有规定,我每天都得过来打扫卫生啊。”   黄建海见他一脸老实巴交的模样,想了想又换个问题,“6号那天上午你也进来打扫了吧,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根据应枢言判断,余翔的死亡时间是在5号晚上到6号白天之间。   赵力认真回忆了一会儿,摇头:“好像没什么异常。最近不是毕业展吗,大四的学生都在展厅那边守着,还来工作间的学生不多,我就负责每天早晚开门、关门,顺带把他们没用完的材料收拾收拾。”   黄建海指着对面架子上的那排模具问:“你有没有动过上面的东西?”   赵力连连摆手:“那都是学生的作业,我可不敢动。凡是摆在架子上的,我看都不看一眼。只有他们用完了说不要的,才会交给我扔到外面去。”   黄建海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到右边那扇窗户前,看到不远处的空地上有两个大号长方形垃圾桶,里面堆满了废料,隐约能看到一些灰白色的石膏碎片。   他冲雷星宇招手:“去找找刘一民那座雕像的模具有没有混在里面。”   雷星宇应了一声,认命地去翻垃圾桶,不时被腾起的粉尘呛得直打喷嚏,眼泪汪汪的。   黄建海不由感慨:“你这工作平时也挺辛苦啊,干多少年了?”   “十多年了。”赵力答,“我爸以前就是给美院看大门的,我从小跟着他在这里长大,也没什么文化,多亏老校长不嫌弃,让我进了后勤处当杂工。”   他不太会说话,但提到老校长时语气充满感激。   “那你也算是美院的老人了啊。”黄建海问:“你跟余翔熟悉吗?他这个人平时怎么样?”   赵力不自在地搓着手指,讪笑道:“我就是个管仓库,打扫卫生的,和余老师……没什么来往,人家眼里哪能看得上我呢。”   周茉站在他斜后方,从她的角度恰好能捕捉到赵力眼底一闪而过的怨怼。   他在说谎。   为什么?   她往前走了两步,自然地接过话题,“赵师傅,平时都是你一个人负责收拾这里的卫生吗?”   赵力不明就里,点点头说是这样。   “那就奇怪了,余翔每周都来给学生上课,一周至少要在这里待个三四天,平时领材料也要经过你的手,结果你说你们两个完全不熟?”   周茉脸上露出困惑,“系里的老师和同学都说余老师人很好,他应该不会因为你的身份就瞧不起你吧?”   赵力面容有一丝僵硬,唇角不自然地抿紧,支吾着道:“没有,他没有瞧不起我。是我自己不会说话,不懂和人打交道,这么大岁数还是个临时工……人家是大学老师,是青年艺术家,我哪好意思往上凑啊,您说是不是?”   黄建海此时也从周茉的问话中品出一丝不对劲,眯了眯眼,正要追问他案发当晚的行踪时,外面翻垃圾桶的雷星宇喊了一嗓子,“找到了!”   他一边咳嗽,一边小心地从垃圾桶里捧出一大块石膏模具,里面显露出的纹路正是刘一民那座恶鬼像的面部轮廓。   “太好了。”   周茉拍了下手,一脸高兴的道:“赶紧让技术科来采集指纹,就能锁定凶手身份了。”   黄建海眉毛一挑,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   技术科不是说这种石膏材质很难提取到有效指纹吗?   除非……这话是故意说给别人听的。   余光扫过赵力,果然看到他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双手不安地往袖口里面缩。   周茉就跟没看到似的,去找同事拿了一张指纹捺印卡,还有一盒印泥,递到赵力面前。   “赵师傅,在这上面按手印吧。”   话音刚落,赵力更紧张了,像是害怕一般后退了两步,咽了咽口水,“为啥还要我的指纹啊?你们怀疑是我干的?”   “这是规定,请你配合警方工作。”周茉不想打草惊蛇,又补了一句:“雕塑系师生的指纹我们都采集了,您每天在这里进进出出的,自然也不能例外。”   “都,都采了啊。”赵力似乎相信了,将硬卡纸放到工作台上,颤颤巍巍地按下去,每个手指都多停留了一会儿。   周茉拿起来看了一眼,摇摇头,“赵师傅,您这指纹都按得模糊了,手指头放下去就别挪动,别紧张啊。”   小心思被戳破,赵力不敢再耍小聪明,老老实实重新按了一张。   他突然一拍脑袋,指着雷星宇找出来的那块石膏阴模说:“我想起来了,六号那天上午,我进来打扫卫生的时候,看到那个模具被丢在墙角,还碎成了好几块,我以为是学生用完不要的,就给捡起来丢到外面去了。”   既然是他亲手扔掉的,那上面就算有他的指纹……也很正常吧?   赵力为自己的急智而沾沾自喜,却不料落在警方眼里,反而是欲盖弥彰。   黄建海和周茉无声交换了一个眼神。   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多了几分威严:“赵力,5号晚上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赵力不假思索:“我在家,一整晚都在家。”   “你家里还有谁?”   “就我自己,没有别人。”赵力急慌慌道:“那天晚上七点多,我收拾完工作间,锁上大门就回去了。路过邻居老王头家,正好听到《新闻联播》片尾曲呢。”   黄建海一言不发,直到盯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才仿佛大发慈悲般挥挥手,“行了,你先出去吧——这几天不要乱走,如果有新情况,我们还会再来找你的。”   “哎,哎。”赵力抹了把脑门的汗,慢吞吞往门口走去。   “你怎么看?”黄建海小声问周茉。   “嫌疑很大,但暂时没有确凿证据。”周茉跟着压低声音,“正如他所说,工作间里有他的指纹太正常了。”   黄建海顺着她的思路,“那如果是不该出现他指纹的地方却出现了呢?”   比如……余翔的私人工作室。   只有余翔和系里的行政老师才有钥匙,通常情况下不会叫校工进去打扫整理。   众人来到二楼,一进入余翔的工作室,就闻到一股漂白水的气味,不由精神一振。   这里很有可能就是余翔被杀的第一现场!   技术员率先进入,把窗帘拉紧,让房间里暗下来,往地上喷了一层鲁米诺试剂。   大约三十秒后,干干净净的瓷砖上浮现出一片蓝紫色荧光,其中夹杂着几个凌乱的鞋印。   另一名技术员赶紧拍照固定,二人配合默契,很快将房间里的血迹还原得七七八八。   黄建海轻哼一声:“真以为把地擦干净,我们就找不到线索了吗?”   感谢刑侦技术的进步,让一切罪恶无所遁形。   “黄队,这里也有血迹反应。”   技术员又在存放工具的架子上找到一把手工钢锯和一支长柄改锥,通通装进证物袋,带回去检验。   “现场有了,凶器有了,尸体呢?”雷星宇揉着鼻子嘟囔,“找不到尸体,咱就没有钉死凶手的证据啊。”   周茉微微一笑,“那就让凶手自己告诉我们。”   她跟雷星宇小声嘀咕了几句,后者听得眼睛放光,连连点头,“好主意,就这么办。”   于是等一大队收工撤退时,二人故意走在最后,磨磨蹭蹭停在楼梯拐角。   雷星宇大声叹气:“凶手也太狡猾了,到底把尸体藏哪儿去了?”   周茉安慰他:“急什么,市局已经同意派人支援了,还有警犬大队呢,到时候把美院周边翻个底朝天,就不信找不到尸体……”   等二人议论着慢慢走远了,赵力才从楼梯后面出来,握紧了手里的拖把,那张老实憨厚的脸上,此刻一片阴沉。   ……   走出雕塑系工作间范围,来到大路上,黄建海站定,点了两名警员,“你们俩留下盯着赵力,重点观察他是否有反常举动。”   “雷子和韩江去后勤处查一下赵力的资料,再去他家周边走访一下,弄清楚他案发前后几天的行踪。”   “至于周茉……”   黄建海才开了个头,周茉从兜里掏出BB机看了一眼,连忙道:“黄队,我得去一趟医院,秦湘的父母来了,说想见见我。”   消息是范海云传过来的。   “行,你去吧,然后直接回家休息,别再乱跑了啊。”   黄建海本来也没想给她安排任务,没看周茉这会儿走路还不利索吗,“……铁打的人也没你抗造,万一留下什么后遗症咋办?”   周茉:不听不听^_^   她坐公交去了二院,上楼来到秦湘病房。   秦湘已经醒了,病床边多了一对穿着体面的中年夫妻。   “周警官,谢谢,谢谢你救了我女儿!”   秦湘爸爸快步上前,感激之色溢于言表。   周茉在病床旁坐下来,握住秦湘的手,冲她笑笑:“感觉好点了吗?”   秦湘脸色还很苍白,但眼底重新泛起了希望的光亮,轻轻点头。   她做了错事,不敢面对父母,怕他们会嫌自己丢人,怕看到他们失望的目光。   可是当她从病床上醒来,等待她的只有妈妈心疼的怀抱。   秦湘妈妈眼睛红肿,“我们家就湘湘一个女儿,周警官,你这是救了我们全家的命啊。”   接到学校电话的时候她都懵了,她的女儿从小乖巧懂事,怎么会做出这种傻事?   一定是他们以前把她保护得太好了,她才会被那个混账老师的甜言蜜语欺骗,一头扎进去,钻了牛角尖。   反正周茉是他们全家的救命恩人,秦湘妈妈也不瞒着她了,“我找医生问过了,趁着湘湘月份还浅,尽快做药流,对身体的伤害能降到最低。”   就像周茉说的那样,女儿的毕业答辩和毕设作品都完成了,不管展出是否继续,都不影响秦湘拿学位证和毕业证,她趁这个时候做手术,在医院休养一段时间,然后就可以离校回家了。   秦湘爸爸冷声道:“那个畜生死得好,否则我拼了工作不要,也要让他生不如死。”   真是便宜他了。   周茉冲秦湘眨眨眼,“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你还这么年轻,未来有无限可能,但你先得活着,活下去才有希望。”   秦湘用力点头,“我不会再做傻事了。”   周茉见她精神状态还可以,试探着开口:“我想向你了解一些关于余翔的情况,你愿意回答吗?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   秦湘妈妈担忧地望向女儿。   “妈,我可以的。”秦湘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认真对周茉道:“只要能帮到你破案,你问吧,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秦湘爸爸拉了妻子一下,二人站到窗边稍远一点的地方,这样女儿或许会自在一些。   周茉便问:“你和余翔是什么时候开始在一起的?”   “大三下学期。”秦湘回忆,“那时候他已经给我们上了半年课了,开始指导我们做一些大型雕塑,还挑选一些学生去他工作室开小灶。”   她抿了抿唇,“其实说是开小灶,倒不如说是帮他做私活……他好像在外面接了什么单子,就叫我们去给他打下手,做完以后请我们吃饭,还说会把我们的作品送去参赛,早早打出名气。”   秦湘就是因为天赋好,细心又手稳,被他留下帮忙的次数越来越多,接触的时间长了,才慢慢对他动了心。   等到两个人确定关系,余翔使唤起她来更顺手了,而她也傻乎乎地被他的甜言蜜语蒙了心,为他做什么都甘之如饴。   周茉从包里拿出在余翔家暖气片后面找到的那些照片,“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秦湘一眼认出,点头:“他说要写一篇关于古代雕塑史的论文,需要参考样件,这个汉代石砖画刻还是我帮他翻的模,为了一比一还原线条,光草稿就返工了五六次。”   周茉不由蹙眉。   她本以为余翔是个古玩收藏爱好者,但是听秦湘这么一说,他似乎另有所图?   他要求秦湘帮他翻制的这些模具,或许不是用来写论文或者当教具,而是……造假。   她暂且按下这个思路不提,又问秦湘:“赵力是你们系的后勤工吧,你们平时和他打交道多吗?”   “你说赵师傅啊,当然熟悉了,我们领材料都要找他开仓库的。他人挺好的,有时候我们赶作业,需要在工作间熬夜干活,他也不会生气,催我们赶紧走之类的,还会在仓库旁边的小休息室等我们弄完,特别负责。”   周茉若有所思,“那他在美院干了这么多年,他懂雕塑,或者说翻模之类的技术吗?”   “当然。”秦湘肯定点头,“调石灰浆,和泥拌泥,打磨接缝,修补教具,这些他都会。我记得有一次系里采购的石灰粉换了个新牌子,调浆时凝固速度总是太快,还是他告诉我们少放两勺水试试,才好灌模。”   懂雕塑,熟悉校园地形,还能自由出入各处,不引人怀疑。   赵力和凶手的画像特征全都对上了。   “最后一个问题。”周茉斟酌着开口:“你见过余翔和赵力私下里有接触吗?或者二人之间有没有发生过矛盾?”   秦湘蹙眉思索了一会儿,“好像是有一次。我记得是今年年初,刚开学那会儿,赵师傅衣袖上缝了块黑布,听说是他父亲去世了。”   那几天秦湘正好在帮余翔翻模,经常要去他工作室干活,正好赶上赵师傅从里面出来,她从未见过他露出那么伤心愤怒的模样。   “我问余翔怎么了,他说没什么。”秦湘揪住床单,觉得当时的自己真傻真好骗,“后来我们出去吃夜宵,他有点喝醉了,说‘一个临时工懂什么雕塑’‘就该让他去看大门’之类的话……”   秦湘说完反应过来,“周警官,你怀疑赵师傅是凶手?”   “不排除这个可能,我们还要继续调查。”周茉合上笔录本,“你好好休息,别再为不相干的人费心了。”   秦湘被她的话逗笑了。   周警官说得对,那就是个“不相干的人”了。   走出病房,周茉在走廊上转了一圈,不出意外地,在拐角处的长椅找到了刘一民,他正坐在那儿发呆。   这傻小子,还真跑医院来守着了。   周茉拍拍他的肩膀,“还不回去?”   刘一民抬起头,有些意外,“周警官,你怎么也来了?”   “我刚才去看了秦湘。”周茉知道他要问什么,“她爸妈都来了,有他们陪在身边照顾,相信秦湘很快就能振作起来。”   刘一民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太好了,谢谢你。”   “别光说谢谢,来点实际的。”周茉把刚才问秦湘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赵师傅?”   刘一民脸上同样写着不可置信,“他在美院待了十多年了,比我们校长资历还深呢。”   但他对赵力的印象也只仅限于人老实,话不多,脾气好,手艺不错。   “我们每次去工作间,工作台和地面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有时候找他过来帮忙翻个模插个片什么的,他都答应,干活的架势比大一大二的新生还利索呢。”   “哦对了,那天我跟余翔打架,当时他也在现场,后来还劝了我几句,说我马上就要毕业了,千万别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惹麻烦……”   刘一民越说眉头皱得越紧,“他不会是因为这件事才想嫁祸给我吧?我也没招他没惹他的,咋这么倒霉啊!”   谁让你做事冲动呢。周茉在心里默默道。   她冲刘一民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警方还在调查,注意控制情绪啊。”   办完正事,周茉见时间还早,又去了趟范海云的办公室。   “咳咳。”她敲敲门,“亲爱的小范大夫,我的胸片结果出来了吗?”   范海云循声回头,没好气的道:“你还知道自己是病号啊?我以为你不来拿了呢。”   “哎呀,我这不是忙嘛。”她一看范海云还有心情冲她发火,露出个笑脸,“骨头没事,对吧?”   要真查出什么内伤,范海云早呼她一百八十遍了。   “就你聪明。”范海云使劲揉她的脸,哼道,“肋骨没事,内脏没事,反正谁疼谁知道。”   “知道知道,我现在就回家躺着去。”周茉抱了她一下,“片子我就不拿了,省得让我爸妈看见,你先帮我收着啊。”   “哎,其实——”   范海云的话还没说完,周茉已经做贼心虚地溜了,只能望着她的背影默默补上:“其实他们大概也许可能已经知道了……”   毕竟下午周茉她对象还来医院抓人来着。   一想起应枢言拿到片子却扑了个空的表情,范海云缩了缩脖子,摸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想:   是该有个人治治她了!   ……   周茉从未觉得回家的路如此漫长。   平时一口气爬五楼不费劲,但她现在是伤员啊。   她慢吞吞挪到家门口,还想调整面部表情,看起来更自然一点时,不料脚步声早已出卖了她。   咔哒一声,防盗门开了个缝。   周茉下意识扬起笑脸:“爸——啊???”   不对,开门的怎么是应枢言?   他怎么在她家……不不不,他当然可以来她家,但不该是现在啊!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下午好像是背着他偷偷溜出去的……   周茉心虚地哈了两声,抬手打招呼:“嗨,好巧啊。”   “是很巧,你也住这里吗?”   应枢言讲了个冷笑话,对上她叽里咕噜乱转的大眼睛,无奈似的轻叹一声,门又打开了几分,把周茉轻轻拉进来,低头在她耳旁叮嘱:“他们还不知道你受伤的真实原因,别说漏了。”   周茉松了口气,那就是还有发挥的空间!   二人挤在玄关角落,她趁爸妈看不到,踮起脚尖飞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错了……”   “下次还敢?”应枢言不用想都能接上后半句,摇摇头,“小骗子。”   就这张嘴会哄人,认错的时候比谁都快。   周茉觑着他的脸色就知道这一关过了,心情大好,拉着应枢言去客厅,“好饿啊,吃饭吃饭!”   闻到厨房传来的浓郁米香,她哇了一声,语气夸张:“我爸为了招待你,都舍得煮他的宝贝大米了。”   还是去年破了粮食间谍案之后,省农科院送的那一小袋米,精打细算吃到现在,周茉都快忘了上次家里用它煮饭是什么时候了。   正好周业成端菜出来,立刻反驳:“才不是为了他啊,这是给我姑娘做的病号饭。”   顶多是看在臭小子主动汇报情况的份上,分他一碗而已。   应枢言从善如流:“谢谢周叔,我是沾了茉茉的光了。”   周业成:……臭小子还挺会顺杆爬。   沈兰君刚接了个客户电话,赶忙跑出卧室,围着周茉紧张地转圈圈,“小言说你抓坏人摔了一跤,让妈看看摔哪儿了,还疼不疼啊?”   周茉投给应枢言一个感激的眼神,含糊道:“就是抻了一下,没事儿,歇几天就好了!”   摔了一跤,听起来是比差点坠楼更让人安心哈。   ……   第二天去上班,一到办公室,雷星宇就兴奋地迎上来:“有重大发现!”   “曰。”   “我和韩哥昨天打听了一圈,原来去年后勤处好不容易争取到一个临时工转正的名额,要求是‘有相关专业技能,能辅助教学工作’,本来呢赵力是最符合条件的,可是最后公示结果出来,转正的是另一个人。”   雷星宇故意卖关子,“你猜是谁?”   周茉摆摆手,“不管那人是谁,但肯定和余翔有关?”   “对咯。”雷星宇就知道瞒不过她,自顾自往下说:“那人好像是余翔的一个远房亲戚,当初就是被他塞进后勤处的,就奔着这个转正名额来的。”   现在正式工作多难找啊,尤其是高校编制,一个萝卜一个坑的,赵力错过这次转正,说不定熬到退休年龄都只能是个临时工了。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这个作案动机够充分了吧?”   雷星宇碰了下拳头,“这么大的事儿,赵力昨天却一句不提,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周茉也和大家分享了秦湘的口供,证实余翔和赵力积怨已久,并且提出了一个新发现。   “你怀疑余翔参与文物造假活动?”黄建海双手撑住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再次仔细查看从余翔家搜出来的那些照片。   “嗯,虽然目前看来可能和余翔的死因无关,但他的确有这个作案条件,我认为这条线也可以试着追踪一下,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钓出大鱼。”   黄建海答应了,“我一会儿就向市局汇报,看能不能请博物馆的专业人员过来鉴定一下。”   上午,技术科也传来了好消息。   叶蓁从藏有人头的石膏像碎片内部,剥离出一根6毫米左右的细微竹丝。   正和赵力平时打扫工作间用的老式竹扫帚相吻合。   雷星宇性子急,“那还等什么,我现在就去美院抓人——”   周茉提醒他三个字:“尸体呢?”   根据他们目前掌握的物证,只能证明是赵力将余翔的头封进石膏像中,却无法证明他就是杀死余翔的凶手。   雷星宇烦躁挠头:“这还用证明?余翔的头又不是自己掉下来的,肯定是他先杀人,再割头啊。”   周茉冲他摇了摇食指,“他完全可以把杀人分尸的行为推到另一个‘不存在的同伙’身上啊,检察院可不会听你的推论,他们要的是证、据。”   她强调:“就算我们现在把人抓回来,没有尸体,没有致命伤对应的作案工具,即便他自己招了,到了检察院那里,口供没有其他物证印证,照样没法批捕。”   雷星宇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   “昨天咱俩在走廊上说的那几句话——”   “嗯哼。”周茉拍拍他的肩膀,“小雷啊,不要急,饭要一口一口吃,凶手自己会露出马脚的。”   赵力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警方面前暴露了,现在比的就是谁更能沉得住气。   ……   两天后的深夜。   赵力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终于下定决心,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手电筒,悄悄走出家门,还不忘拎起竖在门后,平时用来添煤的小铁铲。   他家住在美院东边,平时走惯了的那条路只要十分钟,今晚却出了家门先往西,绕了一个大圈,来到美院西南方向的一片野山上。   夜黑风高,树影张牙舞爪,沙沙作响,仿佛一个个藏在暗处窥伺的眼睛。   赵力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松软的泥土上,走走停停,凭着记忆来到一块相对开阔的空地,为了确定自己没记错,还打开手电筒,小心地捂住光圈,飞快地四下照了一圈,找到左边那棵歪脖树。   站在山上远眺,隐约可见美院主教学楼的轮廓静静伏在夜色中。   太近了。   警察马上就会找到这里。   趁着他们还没发现,他得把尸体丢得远远的,丢进松江里,被水泡烂,冲到下游,再也没人找得到……   赵力这样安慰着自己,握紧铁铲,吭哧吭哧挖了起来。   直到铲子下面突然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还有塑料布哗啦作响的声音,他吓了一跳,连忙蹲下去改用手刨。   他全神贯注地挖着尸体,满头大汗,浑然不觉身后四面八方多出几道悄然逼近的身影。   黄建海看准时机,一个箭步飞扑而上。   “警察,不许动!”   树林内瞬间亮起数道雪白光柱,照亮赵力惊慌的面孔,以及刚被他挖出来一半的,被塑料布紧紧包住的无头尸体。 第87章 第 87 章:世界是留给天才的……吗?   赵力被当场抓获,押回分局。   挖出来的无头尸体也被送往法医处进行初检,与余翔的头颅进行匹配,核实身份。   办公大楼各处又亮起灯,仿佛一个默默守护着城市平安的灰色巨人睁开了眼睛。   许多人离开温暖舒服的被窝,揉着眼睛回到岗位上,没有抱怨和不满,只有即将破案的兴奋和激动。   周茉自然也不例外。   早在赵力三更半夜不睡觉,偷偷溜出家门那一刻,在外围蹲守的同事传回信号,她以最快速度穿戴整齐,赶到办公室,准备参与夜审赵力。   “不枉我连着蹲了两宿,可算是把这家伙给钓出来了。”   黄建海揉着老腰感慨,又有些琢磨不透,问周茉:“你怎么肯定赵力会忍不住二次转移尸体?”   “直觉。”周茉脱口而出:“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   黄建海:嗯???   “咳咳,我是说根据侦查经验,杀人容易抛尸难。”周茉一本正经解释:“还有句刑警约定俗成的顺口溜叫‘远抛近埋’,我认为就很符合赵力的作案心理。”   根据刘一民的口供,他在余翔被害当晚十二点多翻墙回到校园内,在雕塑系大楼后面的小树林里撞到的人,极大可能就是才杀完人不久的赵力,他身上穿的蓝色工服,还有不小心沾上刘一民衬衫的血迹,都符合供述,说明他当晚一直在美院周边区域活动。   “赵力这个人老实了大半辈子,第一次杀人肯定是慌张的,所以他在处理尸体时潜意识会选择自己熟悉的‘安全区’,至少是离他家和他工作了十几年的美院不会太远的地方。”   周茉指了指挂在黑板上的桦城地图,以美院和赵力家分别为圆心画了两个大圆,这也是白日里警方带着警犬搜索尸体的范围。   而今晚的抓捕结果也表明,赵力选择的埋尸地点就在两个圆圈重叠的部分。   “我和雷子之前就给他下了套,故意说找不到尸体就没法锁定凶手。而赵力还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警方监视之下,眼看搜索队就要找到他埋尸的那片山坡,他会怎么做?”   雷星宇抢答:“把尸体挖出来,换个更远的地方!”   桦城这么大,假如赵力真把余翔的尸体丢到其他地区,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方,且不说全市有多少警力能支持如此大范围的搜查,真等大家一寸寸地皮刮过去,恐怕余翔的尸体早就被不成样子,难以辨认了。   要知道,无头尸体的身份辨认,向来是个棘手的难题。   “没错,而且这也和赵力的心理变化有关。”周茉继续分析,“他杀人那晚肯定会慌张,但当他把余翔的头封进石膏像,放进人来人往的展厅还平安无事过了两天没被发现后,这种慌张和恐惧的情绪就会逐步下降,甚至生出一种侥幸感,觉得警方办案也不过如此,自己或许能逃脱法网。”   前提是警方找不到余翔的尸身。   “哼,他还敢小瞧我们,这下玩砸了吧?”雷星宇轻嗤,“现在可好,让我们抓个现行,看他还怎么狡辩!”   周茉耸耸肩,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努力努力白努力啊。   何冰笑眯眯接过话题:“既然周茉已经把赵力的心理分析透了,那就趁热打铁,立刻开始审讯吧。”   “没问题。”周茉一口应下,“我和雷子一起,保证完成任务。”   同事们照顾她这个病号,这几晚蹲守都没排她的班,周茉只好在审讯上多多出力,让大家休息一下啦。   ……   审讯室内,赵力盯着自己手腕上结实锃亮的银手铐,满头大汗如雨下,身上忽冷忽热,打摆子似的颤抖不止。   门开了,周茉和雷星宇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二人特意换上了制服,线条利落的橄榄绿正装,帽檐上金属警徽闪闪发亮,天然带上了国家执法机关的权威公正,无形的压力在审讯室内悄然蔓延开来。   赵力抬头看了一眼,心跳得更加厉害了,肩膀无意识地往里收紧,恨不得整个人都缩成一团。   周茉微微扬眉,在心里默默为自己这招先声夺人叫了句好。   这就是警服的威力啊,对付赵力这种“老实人”百试百灵。   而赵力此时也认出了面前两名神情严肃的警察,就是前几天在走廊上大咧咧讨论案情的小年轻。   他那时还在为自己偷听到了重大机密而沾沾自喜,自以为处理了尸体就能高枕无忧。   如今再对上这名年轻女警那洞若观火的犀利视线,他就是再傻也明白过来了。   ……她在给他下套!   赵力心生恼恨,不由咬紧牙关,面皮绷得紧紧的。   雷星宇率先开口:“赵力,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山上干嘛去了?”   赵力垂下视线盯着桌面,瓮声瓮气道:“我,我睡不着,出去溜达溜达。”   “出门溜达还带把铲子?”雷星宇被他的狡辩气笑了,用力敲着桌面强调:“我们可都亲眼看见了,你自己说,你挖出来个什么东西!”   赵力突然抬起头,仿佛又变成了白日里那个老实本分的赵师傅。   “我不知道啊。我就随便出门转转,随便上山挖了挖,我哪知道那里还埋了个死人呢?我正想回家报警呢,谁知道你们来得这么快……”   他倒是有几分急智,一口咬定自己毫不知情,反正也没有哪条法律说半夜上山挖东西犯法。   雷星宇气得直磨牙,照他这个逻辑,只要警察没能抓到他杀害余翔的现场,那就都不算数了呗?   “赵力,你自己做过什么,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周茉不慌不忙开了口,“你要是现在就老实交代,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   赵力不会再上她的当了,他杀了人,还怎么宽大处理?   “我啥也不知道,啥也没做过。”他梗着脖子,一脸倔劲。   “行,那我再问你,5号晚上你在哪里?”   “我下班就回家了,一直待在家里。”赵力还是那套说辞,强调自己是踩着《新闻联播》片尾曲进的家门。   周茉目光颇有深意,“是吗?那你知不知道,你家那一片因为电路老化,隔三差五就跳闸,5号晚上七点钟突然停了电,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修好?”   “不可能。”赵力着急地反驳,“我半夜回家时还开了灯!”   他自知失言,又连忙找补:“不是,我是说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还开灯了,根本没有停电。”   周茉轻轻笑了。   “5号晚上确实没停电,但是——”   雷星宇啪地把一份笔录拍到桌上,厉声道:“那晚你邻居老王头家的小孙子吃坏肚子上医院了,全家人都在医院陪着输液,你从哪儿听见的《新闻联播》片尾曲?”   赵力瞬间哑了火,张了张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晚……他慌慌张张处理完一切,回到家里已经是后半夜,家家户户都已陷入沉眠,哪会知道老王头的小孙子生病住院?   再加上他本来就是个不善言辞的闷葫芦性子,和邻居没什么交情,自然也不会有人告诉他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所以前两天警察找他问话,他便下意识地编造了一段不在场证明——老王头家里买了电视就爱显摆,天天都把音量放到最大,他每天下班前后都是听着《新闻联播》进门的,谁想到偏偏就那天出了差错?   难道真应了那句老话……   赵力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双腿抖得更厉害了。   “人在做,天在看哪。”   周茉仿佛会读心,低声叹息着,起身走到赵力面前,冲他举起一张照片。   赵力定睛一看,赫然是刘一民塑的那座恶鬼像,青面獠牙,眼神凶悍,仿佛要跃出纸上,将他剖腹剜心。   “呃——!”   身体拼命后仰,他抬起手胡乱挥舞,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语无伦次叫嚷:“别过来,你别过来!”   周茉压低声音,如恶魔低语:“你猜,余翔的头是不是也在里面看着你?”   “啊!!!”   赵力惨叫着,紧紧抱住脑袋,涕泪横流,好不狼狈。   周茉又甩出一张照片。   昏暗的房间,地面上是大片蓝紫色的荧光,阴森诡谲,如同血泊,周围遍布数个凌乱的脚印,仿佛神明显灵,重现了案发当晚的惨烈现场。   她嗓音幽幽,飘忽忽如梦呓。   “你看,余翔流了好多血,沾在你身上,沾在你鞋底,你以为把地板擦干净了,它们就不存在了吗?”   赵力哪懂什么刑侦技术,什么叫现代手段,眼前蒙上一层猩红,恍惚间还有余翔彻底断气前,那双死死瞪着他的眼睛,终于彻底被击溃心防。   “我说,我都说……你把它们拿走,都拿走,别让他再来找我了!”   赵力绝望大喊,他要坦白一切,只求换取片刻安宁。   周茉盯着他衣袖下面露出的几颗檀香珠,知道自己又猜对了。   这几天她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赵力为什么非得把余翔的头藏进刘一民的雕塑里呢?   就因为刘一民和余翔打过架,为了方便嫁祸给他?   那也太小瞧警方的办案水平了。   而且如果赵力非要选一个毕业生的雕塑作品来藏头,其实还有几个尺寸大小更合适的,摆放位置也更偏僻,说不定真能坚持到展览结束都不被发现。   直到她想起那天在工作间看到赵力时,他手腕上似乎戴了一串佛珠,盘得圆润光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显然被主人极为小心地爱护着。   而刘一民的毕设作品《众生相》中,有凡人,有菩萨,也有吃人血肉的罗刹恶鬼。   或许在赵力眼中,那座恶鬼像便是余翔的化身。   ……   “我爸给美院看了三十年的大门,我从小就是在这里长大的,那些学生上的课,我全听过,不止一次,一年又一年。”   赵力终于肯松口了,审讯室里只剩他疲倦的声音,伴随着笔尖划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黝黑粗糙,常年被石灰粉辣得蜕皮,指节上覆着一层老茧,掌心纹路里嵌着永远洗不干净的石膏白印和黄泥,摸上去比砂纸还要硌人,看起来笨拙又木讷。   可也是这双手,在后勤仓库里修修补补了十几年,裂了缝的写生像,起了潮的泥塑骨架,学生翻坏的石膏模子,没有他拾掇不利索的。   “老校长说我手稳心细,还让我跟他的学生一起进工作间,试着做一个自己的雕塑。”   赵力试过了,然后终于明白,自己注定是一个没有天赋的普通人。   他可以修整,可以补救,却始终学不会“创造”。   “我爸笑我痴心妄想,他说咱就是个门卫的儿子,哪懂什么艺术啊,老老实实在后勤处干活,拿一份工资够养家糊口就够了。”   年岁渐长,赵力也接受了自己的平凡,甚至为自己能一直留在美院工作而感到幸运,他和这座校园一起迎来送往了一届又一届学生,每当听到他们喊他‘赵师傅’‘赵叔’‘赵大工’,就好像浑身充满了力量,有使不完的劲儿。   总要有人做这些。他想。   世界是留给天才的,他就默默跟在后面收拾就好。   可是余翔连这个机会都不肯给他。   “我爸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能转正,将来老了也能拿退休金,有个保障。”   赵力吸了吸鼻子,突然爆发,用力拍着桌子,“我为学校干了十多年,我就不配有个编制吗?!”   就因为他老实不爱说话,不会巴结领导,也不会走关系,每次后勤处有什么好事都轮不到他,脏活累活麻烦事倒是都往他身上堆。   去年是他最后一次转正的机会了,就算以后再有名额,他的年龄也不符合条件了。   “余翔塞进来那个亲戚,他懂个屁的雕塑!成天往办公室一坐就是喝茶看报纸,要干活的时候就躲出去抽烟,凭什么选他不选我?”   赵力宣泄般地吼了一通,低头捂脸,语气哽咽,“我爸就是被气死的,他不甘心啊,活活把自己憋死了……临走前他还放心不下我,怕我老了比他还惨,没成家没孩子,无依无靠,只能孤独终老……”   周茉问:“所以在你父亲去世后,你去找过余翔,和他吵了一架对吗?”   赵力点头。   “我当时太生气了,就想找他讨个说法。可是姓余的仗着自己有天赋,拿过奖,是系里的骨干人才,马上就要评副教授了,他根本看不起我这个只会修修补补打扫卫生的勤杂工!”   他至今都忘不了余翔那副高高在上的傲慢嘴脸。   “赵师傅,我实话跟你说吧,像你这样的校工外面一抓一大把,要多少有多少,你真以为自己的手艺是多么不可替代吗?也就是我们这些老师平时工作太忙了,腾不出手来,才把这些杂活分给你们,混口饭吃。”   “也就是老校长心善,连个看大门的都不舍得换,还把你也弄进来干活,你该知足了,凭什么还想转正?那文件上写的清清楚楚,正式职工要能辅助教学工作,你能干什么?教学生怎么和泥,还是怎么调石膏浆?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能给系里带来什么,又能给我什么好处?人家小胡是什么背景,你拿什么和他争?”   赵力老实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冲动一次,想为自己争取,结果对上巧舌如簧的余翔,被他从里到外批评的一无是处,毫无招架之力。   最后余翔还放出狠话,让他老老实实干活,否则他有的是办法让赵力滚出美院,连临时工也保不住。   于是他积攒的那点勇气啪一下子就被戳破了,丁点不剩。   他认命了。   雷星宇听得入神,忍不住问:“你既然都放弃了,为什么又对余翔动了手?是最近又发生了什么事?”   他始终记得周茉提过的那个“触发点”原理,尤其对于赵力这样的人来说,能鼓起勇气找余翔说理,已经是他能干出的最出格的事了。   “说起来,都要怪小刘做的那组雕塑。”   赵力喃喃开口,说出的话却让周茉和雷星宇同时一愣。   他杀人,关刘一民的雕塑什么事儿?   “小刘那组雕塑,他从去年就开始创作泥稿了,反反复复修改了好几版,有时候连着几天几夜都泡在工作间里,我一个人回家也没事干,就留下来陪他说说话,打个下手。”   赵力眼中迸发出纯然的羡慕和喜悦,他在美院待了十几年,哪怕没有天赋,但看人的眼光还是有几分的。   别看刘一民平时吊儿郎当混不吝的架势,但这小子是真有才华啊,灵气逼人,假以时日,国内雕塑界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而且他就是看着不好相处,但对赵力这个后勤校工从没说过重话,一口一个赵师傅,在校园里碰上也会跟他打招呼。   赵力不由自主地想和他多相处,仿佛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他自己也能沾上几分天赋。   “我是亲眼看着他一点点塑出那座罗刹鬼像的,他第一次翻模那晚,我就在旁边看着,看着……那张鬼脸突然变成了余翔的样子,他朝我扑过来了!他要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赵力突然变得神神叨叨的,眼中泛着不正常的狂热,已经全然陷入自己的幻想。   “那几天我无论是睁开眼还是闭上眼,恶鬼和余翔,余翔和恶鬼,就反反复复在我眼前出现又消失……这是上天的启示,我不杀他,他迟早要来杀我!”   赵力攥紧了腕间的佛珠,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呓语。   “直到那天下午,小刘和余翔打了一架,我就在旁边看着,我知道这个时机到了。”   赵力跟着余翔一直到了晚上,他没有回家,而是一个人进了工作室,不知道在里面忙活什么。   “我敲门,他来开门,见到是我很惊讶,又很生气,说他这里不用我打扫,让我赶紧滚……”   赵力没听他的,他常年干活有的是力气,一把推开余翔冲进屋内,抄起放在旁边的改锥就捅了过去。   不知捅了多少下,直到他回过神来,余翔已经躺在血泊中不住抽搐,死死瞪着他,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随后他用钢锯割下余翔的头,拿塑料布裹着回到楼下大工作间,找出刘一民的模具,重新灌注了一座石膏像,等待凝固的间歇,又上楼把血迹和脚印擦得干干净净,忙个不停。   他对校园里的一切都再熟悉不过,顺利地从展厅后门的窗户旁边翻进去,将那座藏有余翔人头的恶鬼像放了上去,替换下来。   “他就是鬼,鬼就是他,我要让余翔死也不得超生,让他变成不会动也不会说话的雕塑,变成一摔就碎的石膏,看他还怎么来欺负我,瞧不起我……”   之后两天,赵力一有空就去展厅里转悠,他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听着那些业内大师对这座恶鬼雕像的点评和赞美,仿佛他自己就是作品的主人,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充实的幸福和满足。   他本以为杀了余翔就没事了,可是这几天他老是梦到余翔那张可恶的嘴脸,梦到他的头找到了尸身,合二为一,化作巨大的罗刹鬼,一直追着他跑个不停,最后把他拍碎,团吧团吧塞进嘴里。   赵力实在没招了,恍惚间想起周茉和雷星宇说的话,这才半夜出门,想把余翔的尸身挖出来,丢得越远越好。   交代完一切,熬了一宿,精神高度紧张的赵力再也支撑不住,耷拉着眼皮,昏昏沉沉,仿佛终于得到解脱。   ……   隔壁观察室里,听了审讯的一大队全员目瞪口呆。   “赵力不会是想装精神病脱罪吧?”   众人回到会议室复盘案情,小张忍不住道:“什么恶鬼雕像吃人……这不纯粹是幻觉,是臆想吗?”   “放心,他精神正常得很,只是潜意识里想给自己作恶找个借口罢了。”   周茉摆摆手,“他还梦到余翔头身合一,变成大鬼了呢,可实际上呢,找到尸身的明明是警察,哪来的鬼?”   说白了,还是她和雷星宇的话让赵力上了心,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是迷信,是愚昧,可怜又可悲。   “我看赵力这辈子就是被‘天赋’给困住了,他太想创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作品,太想让自己被所有人看见,什么恶鬼,分明是他心里的魔障。”   雷星宇摇头叹息,人到深夜仿佛也感性起来,甚至还有点物伤其类。   “天赋重要吗?好像是挺重要的,可我也就是个普通人啊,难道日子就不过了?”   毕竟他身边就坐着一个破案小天才啊。   这话仿佛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大家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周茉,神色各异,感慨万千。   是啊,天才就是天才,明明大家一起破案,掌握一样的线索,怎么每次都是周茉抢在最前头,她总有千奇百怪花样翻新的技巧,对付不同性情脾气的凶手?   “停停停!”周茉双手交叉,制止同事们陷入自我怀疑,“打起精神来,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同志了,怎么还能被凶手几句话带进沟里去?”   “一大队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没有你们摸排走访,搜集线索,熬夜蹲守,我一个人劈成八瓣儿也不够破案的啊。”   她仿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慧黠灵动地眨着眼睛,“虽然我承认,我是有那么一点点小天赋啦……但这个世界归根结底还是由大多数普通的人支撑起来的啊。再说了,你们凭什么觉得自己就没有天赋?”   周茉张口就来,点兵点将:“黄队的大局观,何队的高情商,韩哥的搜证,小张的机灵,还有雷子的……呃,天然呆?赵力不就被你骗过去了吗?”   满座大笑,唯有雷星宇一脸哀怨:“合着人人都有天赋,就我是天生傻呗?”   实在找不出来优点就不用硬凑了啊啊啊!   “有一个数学特别特别厉害的人说过这样一句话。”   周茉语气认真。   “她说:我无法证明自己和别人一样有天赋,但我也无法证明自己没有。” 第88章 第 88 章:博物馆里还教这些黑话呢?   周氏鸡汤,距离成为百年老字号还有99年。   虽然它新,但是它香啊。   每个被周茉点到名的同事心里都美滋滋的——原来我身上还有这样的优点呢?   高兴之余,更多的还有感动,为周茉的这份细心。   虽然早就接受了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的事实,但谁不希望自己的付出被看见呢。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金色盾牌热血铸就。   哪怕平凡而普通,只要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依旧能散发出不可忽略的光芒,一点一点连起来,终将驱散黑暗的罪恶,迎来光明的新生。   何冰看了黄建海一眼,老搭档彼此眼中满是欣慰。   他们一大队有周茉真是太好了。   身手好,脑子灵,业务强,单兵素质高,还不当独狼,团结队伍的本事一套又一套,现在还学会心理疏导了。   黄建海忍不住想,哪怕他现在就原地退休,把队里交给周茉,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当然,他就是随便想想。   五十岁正是闯的年纪!   “好了好了,一帮大老爷们还要人家小姑娘安慰,害不害臊?”   黄建海看了一眼挂钟,好嘛,都快到上班时间了。   他宣布:“赵力已经撂了,给你们放半天假,下午再来走后续指认流程。”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什么瞌睡咒开关,所有人都长出一口气,哈欠连天地往外走。   就跟商量好了似的,每个人出门前不是拍拍周茉肩膀,就是胡噜一把她的脑袋,集体哄小孩一样。   让周茉有种自己的珍贵程度堪比动物园大熊猫的错觉。   黄建海乐见其成,抬手替她把肩章摆正,开玩笑道:“你在咱们队的号召力都快赶上我了。”   周茉立刻双手抱拳,假装做了个单膝跪地动作,“请黄队即刻传位于我!”   什么乱七八糟的?黄建海一个没忍住,哈哈笑起来。   蓝铁雄在走廊上听见,又开始眼红了。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如果他当初没有拒绝周茉,现在破了案子还能坐在办公室里笑的就该是他啊啊啊!   唉,什么叫一失足成千古恨,什么叫有眼不识金镶玉,什么叫输在起跑线上……   ……   就放半天假,周茉懒得往家跑,出门后转直奔宿舍。   简单洗漱过后,她从柜子里找出沈女士买的护肤品,认真涂涂抹抹,把自己擦得香香的才躺到床上,舒服地喟叹。   虽然干这一行注定要忙得昼夜不分,她也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就糙着过日子了。   爱工作和爱美又不冲突嘛。   周茉闭上眼睛,却没能马上入睡,大脑还没从工作状态中转换过来,不由自主地替她安排起后续任务,简直像个内置的日程表,根本停不下来。   或许这也是她的一种天赋?   虽然绑定了一个神奇系统,但周茉也不是每次都能用上,就说这次余翔的案子,开局一个头,她上哪儿还原被害姿势去?   等她和同事们分析完案情,按部就班追查,找到尸身的同时,凶手自己也跳出来了。   说明什么?打铁还需自身硬啊。   反正宿舍里就她自己,周茉睁开眼,对着空气小声说:“周茉,你可真厉害。”   说完自己嘿嘿傻笑了一会儿,终于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   一大队在赵力家中找到了刘一民原来的那座石膏像。   赵力声称这座恶鬼像已经有了自己的“魂”,他没舍得砸毁,而是偷偷抱回家里藏了起来。   拍照留档后,周茉通知刘一民来领回自己的作品。   刘一民赶来时很惊喜,“模具都没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它了呢。”   创作就是这样,他自己也不敢保证能再做出一个一模一样的。   他对周茉说,“我准备带着这组作品去首都参加比赛,看看能不能在那边找个工作。”   周茉故意问:“只是为了找工作?”   秦湘就是京市人。   刘一民小麦色的脸孔泛上红晕,给自己打气一般握了握拳,“我还想努力争取一下。”   他知道秦湘现在没心思想感情的事,但万一哪天她想开了呢?   他想离她近一点,这样她回头的时候就能最先看到他。   “有志气。祝你成功。”周茉不吝啬送上祝福,“未来的雕塑家。”   ……   余翔被害一案逐渐步入尾声,但周茉还没忘记他有参与造假文物的嫌疑,成天催黄队帮她联系专家。   终于在几天后的下午,黄建海领进来一个中年人,身形清瘦,戴眼镜,文质彬彬的,很有学术气质。   他给周茉介绍:“这位是桦城博物馆信息资料室的高文年高老师,才从外地出差回来。”   “高老师你好。”周茉打了个招呼,将余翔家那些照片交给他,“麻烦您帮着看看,这些石刻啊,雕塑之类的,是属于真实存在的文物,还是艺术创作?”   高文年认真地浏览起来,忽然眼神一凝,抽出一张照片。   “这个北魏造像残件,我去年在省博见过一模一样的。不对,应该说这几张照片就是在省博拍的。”   他把这个石像残件不同拍摄角度的照片都挑出来,摆在桌面上,指着左上角一点反光,是不小心露出的玻璃展柜。   周茉眼尖,从里面挑出一张背景不一样的,“这个好像是在余翔的工作室,会不会是他仿造的?”   有高文年帮忙分类辨别,他们很快弄清楚了这些照片的来历,分成左右两堆。   “这些应该是在博物馆、展览厅里拍下的真品全貌和细节特征。而右边这些,则是他根据真品仿出来的假货,连缺角和瑕疵都做了造旧处理,绝对不是正常情况下的艺术创作。”   高文年皱着眉头,神色不悦,连连叹气,“这几年私人收藏成风,古玩市场越发鱼龙混杂,许多不法分子趁机钻空子造假骗人,简直防不胜防。”   这一行水太深了,连他这个在博物馆上班,常年接触文物鉴定报告的人都不敢轻易下场,万一打了眼多让人笑话。   不过他闲暇时也会逛一逛古玩街,虽然大件买不起,但碰上价格合适的小物件随便买买,权当是满足个人爱好了。   听了他的话,周茉越发肯定自己的判断,又拿出和照片藏在一起的那个小记事本。   “高老师,这些是不是古玩圈子里的行话啊?”   高文年扶了下眼镜,翻开一页念道:“94年3月17号,给老和送铜活儿一件,落袋半坨,拉纤的分走一成。”   “4月2号,生手上门拿软片三张,收一方,没走中介。”   “……95年5月8号,跟搬砖头的伙货,埋地雷泥胎两件,下月初跑趟子。”   他越念脸色越沉,末了合上本子,对黄建海严肃道:“你们说对了,这还真是个造假团伙,用的都是专业黑话。”   “老和”就是本地古玩圈的老玩家,“铜活儿”指代仿青铜器件,“半坨”代表5000元,“拉纤的”指中介。   “生手,是外地来的新手。软片指代字画,一方是1000元。搬砖头的,就是专门收假货去外地甩货的二道贩子。伙货,就是合伙做一批假货。埋地雷,是把假货埋进土里伪造土沁效果。跑趟子,是带着假货去外地兜售……”   周茉抄起纸笔猛猛记,时不时抬起头偷瞄高文年一眼。   趁他还在翻译余翔的账本,她拉着黄建海去角落里嘀咕:“黄队,你这是从哪儿找来的‘人才’啊,靠谱吗?”   博物馆里还教这些黑话呢?   黄建海先是愣住,显然没想到周茉还能怀疑到高文年头上,赶忙掐了大腿一把,忍着笑小声回她:“这是穆局长的爱人,你说靠不靠谱?”   这傻丫头,真以为他是去博物馆随便借了个人来啊?   果不其然,周茉整个人呆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傻萌傻萌的,像个小猫头鹰,直勾勾地盯着高文年。   妈耶,原来穆局长喜欢这一款!   她松了口气,冲黄建海皱了皱鼻子,“你咋不早说?”   穆局的家属,这是纯纯自己人啊。   “你也没问我啊。”黄建海假装无辜。   二人说话动静有点大,高文年听见了,回头冲周茉温和笑笑,“老黄不让我说,他自己倒是先憋不住了。”   周茉脸上一热,“对不起啊高老师,我还以为您是……”深藏不露的文物贩子呢。   黄建海笑得更大声了。   没事逗逗小周茉,还怪有意思的。   “之前没少听剑英在家里夸你,今天总算是见到本人了。”高文年把账本还给她,又问:“能不能带我去这个人的家里看看?如果那里还有实物的话,会更好判断。”   周茉欣然同意,自己人,不用白不用~   来到余翔家里,高文年和应枢言一样,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书架上的玉壶春瓶,从包里取出放大镜,仔仔细细地观察起来。   “你们看这里。”他叫来周茉和黄建海,指点他们沿着瓶底边沿慢慢摸,直到指腹触碰到一丝细微的凹痕。   “91年我在省文物局参加鉴定培训班,见过这个人的手艺。当时省里收缴了一批高仿宋瓷,所有专家围着看了三天,一半人都打了眼。最后才找到这个刻痕,是他做活时留的私标,怕自己做的高仿流到市面上,说不清楚来路。”   高文年记得那人在古玩圈里外号“陈老窑”,省文物局还想聘他做技术顾问来着,结果找了几次都没找到人,后来有人说他金盆洗手,带着徒弟去南方养老了,自此销声匿迹。   周茉思考:“陈老窑做的高仿瓷瓶出现在余翔家里,也就是说他其实并没有退圈不干,只是做得更隐蔽了?”   余翔呢,他在这个造假团伙里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随后高文年又辨认出了几件摆在博古架上的高仿石刻,雕像摆件,什么北朝小石兽镇、金代铜印残件、红山文化玉猪龙……做工精细到这种程度,摆明了是拿来骗人的。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可能是给潜在客户展示的“样品”。   周茉庆幸自己留了个心眼,请来一位靠谱的专家。   他们上次来余翔家搜查的时候,还当这些是普通的工艺品呢。   她正和黄建海商量着下一步调查方向,就听到卧室里传来一声惊呼。   “怎么了高老师?”   周茉连忙冲进去,就见高文年站在打开的衣柜前,斯文儒雅的面孔上满是震惊,整个人仿佛呆住了。   她凑过去看,里面是一个大约四十厘米高的锦盒,已经打开了,红色衬布上摆着一尊造型古朴的佛头。   周茉打量着他的神色,谨慎地问了一句:“这个佛头有什么问题吗?是真品?”   高文年摇头:“是赝品。”   她刚松了口气,就听高文年又沉声道:“但这个赝品是用真品直接翻模做出来的。而真品……就在我们馆里。” 第89章 第 89 章:以后请叫她捡漏王周茉!   “这尊佛头的真品全称是北朝砂岩交脚菩萨首像,是1982年沈桦地区进行文物普查时,从城郊北魏时期的佛教遗址窖藏中清理出土,同年正式入藏我市博物馆,属于国家二级文物。”   高文年的日常工作就是整理馆内文物档案,对佛头的来历如数家珍。   周茉问:“您是怎么判断这尊佛头是真品翻模,而不是余翔照着照片自行仿造的呢?”   “你们看这里。”高文年将便携高倍镜对准佛头左耳耳后,“这里有一道2毫米的细纹,是当年出土时不慎弄出来的修复痕,只有拿真品一比一翻模才会留下同样的痕迹,否则是伪造不出来的。”   还有佛头上的风化小坑,纹饰弧度,全都能对得上。   周茉脱口而出:“造假团伙在博物馆里有内应,把真品偷拿出来借给他们翻模?”   “其实这在馆里也不是什么秘密了。”高文年苦笑摇头,颇有几分自曝家丑的意味,“有些老领导退下来以后迷上了古玩字画,嫌隔着玻璃看不过瘾,就想借回家去慢慢研究欣赏……”   有的人守规矩,欣赏够了就主动还回来。另一些贪心的就,呵呵。   但是把馆藏文物偷出来给犯罪分子翻模造假,这绝对已经触犯了底线。   黄建海问:“这尊佛头是公开展出的文物吗?平时能接触到博物馆库房的人都有哪些?”   “上次展出还是在去年。”高文年回忆了下,“我们馆的展览属于轮换制,许多藏品会定期入库保养,要是有人钻空子‘借’出来几天,只要没赶上库房盘点,很难被发现。”   周茉偷偷咂舌。   关于这批造假团伙的成员、规模还没头绪呢,又来了个博物馆内部监守自盗。   但从警方角度来看是个好消息:余翔一死,线索到他身上就断了,要是能查出博物馆里的内应,没准能吐出更多情报。   “这下事儿大了啊。”   黄建海感叹了句,表情里隐隐带着查大案的兴奋,“好样的周茉!又让你揪出线头了。”   今年还没过去一半,南关分局的业绩又要超额完成了。   事不宜迟,黄建海决定现在就去市局汇报这个重大发现,找穆局长帮忙开绿灯,尽快成立专项调查组。   本来周茉也要跟着一块去,到了楼下她突然改主意了。   “黄队,我想再去余翔的工作室看看。”她指着家属楼不远处的那栋楼,“上次我们光顾着找他被害现场留下的痕迹,如今他身上又多了一个文物造假案,或许还有新发现。”   黄建海不疑有他,“行,你自己看着办,有可疑物证就带回局里,大家一起研究。”   周茉目送他和高文年一起离开,转身往相反方向走去。   余翔的工作室还封着,这里出过人命,短时间内也不敢分给其他老师使用。   周茉推门进去,在不大的空地上绕了两圈,回忆着赵力的口供,以及鲁米诺反应发出的荧光,锁定余翔被杀害时的大致位置。   刚才她跟黄建海撒了个小谎。其实周茉不是来找线索,而是来给自己开外挂的。   余翔身上还有案子,而他的尸体已经找回,这不正好可以现场还原了吗?   周茉朝空气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   “天灵灵地灵灵,统子保佑,给点有用的奖励嗷~”   念叨了半天,也不管脑子里的系统有没有听到,周茉深吸一口气,啪叽往地上一躺——   【滴,宿主成功还原死者被害姿势!奖励文物造假技术精通*1】   周茉:……   行啊系统,你可真是越来越刑了!   就不能给她一个简简单单的透视眼、鉴宝术之类的吗?   【活到老,学到老。请宿主再接再励,更创辉煌。】   仿佛听到她的心声,系统一板一眼的电子音鼓励道。   行吧,刷到什么学什么……   周茉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任凭各种造假小技巧灌入大脑。   系统给的造假技术涵盖了石雕、青铜器、古瓷、古钱币、古玉五大类,具体到每个品类都有不同的造假做旧手法。   什么伪锈、咬瓷、炖瓷、翻砂、压铸、狗玉、糖玉……现在再让她回到余翔家里,她甚至能说出那些高仿石雕是用几号砂纸打磨出的假风化痕,用什么比例的草酸才能腐蚀出千年老裂,如何处理新瓷去掉贼光,宋瓷的开片效果要怎么做,等等等等。   幸好她今天是一个人来的,这样就不会有同事看到她在地上耍赖打滚了。   小周警官英明神武的形象保住了!   等知识吸收得差不多了,周茉慢吞吞爬起来,一步三叹地下了楼。   根据她以往和系统斗智斗勇的经验,每次给的奖励肯定都能用上,比如至今还写在她内部档案上的制.毒技能。   这要是再来一个文物造假……她不得上系统内部重点观察名单啊?   破系统,给奖励给的倒是挺大方,完全不管她的死活呢:)   周茉决定先下手为强,趁着市局还没正式立案,先给自己打个补丁。   回到分局,她直奔三楼,还矜持地敲了两下门。   “请进。”语气专业又清冷。   应枢言正在写报告,抬眸望来,看见周茉便不自觉含了笑意:“找我有事?”   他的办公室她一向是自由进出,怎么还敲上门了。   周茉背着手进来溜达了一圈,问他明天有没有空。   应枢言点点头,“余翔的案子结束了,应该能正常休息。”   “那就好,明天陪我逛街去。”周茉狡黠眨眼。   应枢言以为女朋友是想逛商场买新衣服,第二天出门去接她时,特意在车上放了足够的现金。   结果周茉把他带到了朝阳街古玩市场,桦城最大的古玩旧货集散地。   入口处是一座高大的青石牌楼,四柱三间,柱脚的抱鼓石磨得油亮。道路两旁摆满了地摊,砖头垫着木板或纸箱,上面铺着旧报纸或是洗得泛白的蓝被单,瓷碗瓷瓶、古钱币、小玉件、旧书、各种杂件胡乱地堆在上面。摊主端着掉漆的搪瓷缸子蹲在后头,眼珠滴溜溜直转,物色着潜在的买家。   今天是周末,过来淘货捡漏的玩家也不少,吆喝声和砍价声此起彼伏,格外热闹。   周茉一脸兴奋,拉着应枢言就往人堆里钻。   “你什么时候对古玩感兴趣了?”   应枢言抬手帮她隔挡拥挤的人潮,目光扫过地摊上五花八门的品类,微微皱了下眉,凑到她耳边叮嘱:“这些东西大多是骗新手交学费的。你想买什么,我让钟叔去联系拍卖行。”   他对古玩研究的不多,但走正规拍卖渠道至少不会受骗。   周茉摇头:“我就是随便看看。”   她在一个卖铜钱的摊位前蹲了下来,假装感兴趣地拿起一枚看了看,“这个多少钱?”   摊主飞快扫过二人衣着打扮,在心里默默打了个人傻钱多的标签,张口就来:“五十。”   周茉强忍住一个白眼,真当她是冤大头啊?   “这么贵?不要了。”她撇撇嘴,起身欲走。   “哎哎哎,你要是真喜欢,价格好商量嘛。”摊主连忙叫住她,“我今天还没开张呢,看你长得漂亮又这么有气质,咱们结个善缘,收你四十得了。”   他强调:“我这可是明朝的钱,万历通宝,万历皇帝你知道吧?多有名啊。”   周茉心说五块钱她都嫌多。   这要真是万历通宝也就罢了,可她一上手就看出来方孔里的螺旋痕是现代钻头弄出来的,根本就是假货嘛。   打眼一扫,他这摊位上的古代铜币,一半以上都是上周出厂的……   等等。   好像有一枚瞧着不太对劲?   周茉又蹲了回去,一边挑挑拣拣,一边跟应枢言闲聊。   拿到手里几枚铜钱做实验后,她发现系统给的造假技能,好像还能用来辨别真伪?   就像是一种强烈的直觉,让她在一堆假币里一眼就锁定那枚真的,上面仿佛还散发着别人看不到的光芒。   也对,不熟悉真货,怎么造假货?   原来这才是金手指的正确用法!   “老板,这些怎么卖啊?”她信口胡诌,“我奶奶家盖新房要放上梁钱,你给我挑点儿便宜的,我多买几个。”   摊主扫了一眼她手里的咸丰小钱,没精打采道:“这个便宜,两块钱,买十送一。”   周茉随手抓了一把,恰好将那枚与众不同仿佛会发光的铜钱也装进去,一共花了十八块。   等二人走远了,应枢言轻咳一声,委婉提醒:“这种年份近的小钱,在市场上卖不出价,听说一般都是论斤称的。”   十八块钱……摊主心里估计已经乐开花了。   周茉神神秘秘从兜里摸出两枚,递给他:“你再仔细看看?”   应枢言拿在手上反复对比,只觉得左边这枚铜钱质地偏红,字体也更加硬朗,看了一会儿,他诚实摇头:“这已经是我的知识盲区了,还请小周老师指教?”   周茉抿了下唇,努力掩饰住自己眼角眉梢的得意劲儿,凑近应枢言耳边嘀咕:“这枚是宝福局小平钱,转手就能卖到四位数哦。”   那个摊主估计做惯了真假混卖的生意,几分钱一枚的成本就敢翻十倍百倍要价。而咸丰小钱在民间存世量极大,就算是真品也不值钱,他就更懒得仔细挑选分辨了。   哈哈哈,以后请叫她捡漏王周茉!   首战告捷,周茉信心大增,边走边逛,在每个摊位前都停下来研究半天,理论结合实际,认真揣摩造假技巧。   后来她又陆续买了几个小玩意儿,不敢保证一定能回本,但最起码都是真货。   应枢言看她的目光渐渐带上探究和打量,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这都是跟谁学的?”   周茉笑眯眯挽上他手臂,一脸无辜又诚恳:“不是你教我的吗,应老师?” 第90章 第 90 章:周大导演的新剧本   昨晚后半夜下起了雨,直到周茉出门上班也没停,绵密的雨丝淅淅沥沥,将城市笼罩进一片迷蒙的雾气里。   她踩着湿漉漉的脚印走进分局,走廊上同事们的雨伞摆了一排,像是一朵朵雨后长出来的蘑菇。   周茉放下伞,于是蘑菇丛里又多了一朵粉蓝色的。   她走进办公室,屋里没开灯,光线有些阴沉,也像大家的脸色。   万恶的周一。   雷星宇没睡醒似的趴在桌上,听到动静回头扫了一眼,对上周茉精神奕奕的模样,不由诧异。   “你咋这么高兴,出门捡钱了?”   总不能是她真心热爱上班吧?   就等这句话呢。   周茉清清嗓子,认真点头:“对啊,捡钱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币,炫耀似的在雷星宇眼前晃过,绘声绘色地讲起她和应枢言的捡漏之旅。   当然,在她的故事版本里,全靠应主任家学渊源,慧眼如炬,下手快准狠……十八块变一千八,堪称史上最暴利投资。   一大队全员震惊!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周茉手里那枚小小的铜钱。   就这小玩意儿,一个就能抵他们半年工资???   雷星宇一把抓住她手腕,双眼放光,“你和应大财神下次什么时候再去古玩街?带带我!”   要是让他也捡到一个大漏,什么五金三大件、四十八条腿的彩礼还不是轻松配齐?   其他同事也目露羡色,谁不想改善一下自家生活啊。   眼看话题就要歪了,周茉连忙打住,“这次就是运气好,凑巧赶上了,你们可别头脑发热冲进去交学费啊。”   不然每个月那几百块工资砸进古玩里还不够听个响的。   再说周茉的本意也不是为了这个。正好何冰来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递过去。   “见者有份,这一千块算我捐给队里的办案经费,以后大家加班赶不上饭点,也不用啃馒头就凉水了。”   反正她又不靠捡漏赚钱,这回纯粹是意外收获,不如分给大家来点实惠的。   何冰明白她的意思,笑着收下了,“行啊,等下次咱们队集体活动,伙食标准也能上一个台阶了。”   “还等什么下次啊。”雷星宇跟着起哄,“就今天,我要吃方便面配五个茶叶蛋!”   周茉作势捶他,“你也不嫌噎得慌。”   小张眼珠一转,笑道:“我出去溜达一圈啊。”   这么大的好消息,不得让二大队也跟着沾沾喜气,闻个味儿?   消息传得很快,一上午还没过去,就连楼上技术科和法医处都知道了。   冉平交完报告磨蹭着没走,期期艾艾地问:“应老师,你真帮师娘捡了一个几千块的大漏啊?”   应枢言:…………   “嗯。”   嗓音里藏着只有他自己懂的无奈。   冉平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这可是应老师啊,应家那么有钱,他从小肯定是在古董堆里长大的,还能淘不到真货?   但是一想到周茉转手就给队里贡献了一千块经费,而他们法医处作为应枢言的嫡系,竟然没蹭到什么好处……   冉平眼巴巴地望着他,五大三粗的身材就差咬手绢装可怜了。   “应老师,你什么时候也带咱们去古玩街转两圈呗?”   没别的意思,就想填充一下办公室的小金库……   应枢言放下报告,抚眉叹气,“我什么时候苛待过你们了?”   检验仪器都是最新型号,耗材设备自掏腰包,更不用说还有钟叔隔三差五过来投喂,零食柜里就没空过。   应枢言轻咳一声,让他回大办公室传旨:“古玩有风险,入手需谨慎。输赢自负,别来找我。”   冉平:嗻。   麻溜告退。   薅羊毛计划失败,他不敢再惹应老师生气,不然以后吃不到钟叔亲手做的正宗港式点心怎么办?   罢了罢了,知足常乐……   办公室恢复安静,应枢言又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眉心打着圈。   小骗子,动作还挺快,这是要坐实他鉴定大师的名头?   和周茉在一起的时间越久,他就越发觉得她身上藏着许多秘密。   既然她将一切都归为“宝贵的直觉”,那他配合她的节奏便是。   反正他也有自己的直觉。   他的直觉就是相信她。   ……   同一片阴雨连绵的天空下,桦城博物馆,信息资料室。   高文年盯着面前摊开的文物资料,眉头皱出深深的川字纹,思绪在不知不觉间早已飘远。   这不符合他一向认真工作的态度,但他实在忍不住去想。   到底谁才是那个勾结造假团伙的内鬼?   “高老师,忙着呢?”   头顶传来一道嗓音,笑呵呵的,带着一股熟络。   高文年回过神,调整好表情抬头看了一眼,“康馆长,你有事找我?”   来的是副馆长康桥安,个子不高,大腹便便,衬衫下摆努力扎进腰带里,还是有种岌岌可危的滑稽,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挣出来,露出下面白花花的肚皮。   他手上端着一把摩挲得油润发亮的紫砂壶,这可是他的老宝贝了,走到哪儿都要带着,十分爱惜。   康桥安往周围瞥了一眼,其他同事都埋首于资料中,这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美院那个案子,听说了吗?就是雕塑里藏了个人头的那个。”   高文年思量了一瞬后点头,“知道,这届毕业展不是还因为这个案子提前结束了吗。”   美院和博物馆之间平时就有许多合作,博物馆给美院学生提供岗位,美院也会组织学生进馆研学。   康桥安眼睛发亮,带了点八卦和探索欲,语气也急切起来,“案子查到什么地步了?老高啊,咱可都是老同事了,分享点内幕消息呗?”   高文年心中越发觉得古怪,他和康桥安素无往来,平时碰见就是点头之交,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我哪有什么内幕消息。”他摇摇头。   康桥安嗐了一声,冲他挤眉弄眼,“谁不知道你家那口子就在市局啊。她不是分管刑侦的吗,案卷不得过她的手啊。”   “康馆长,说话要慎重。”高文年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公安局有纪律,我们平时在家也不聊这些。你要是想聊八卦,找错人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康桥安,低头看起资料来。   康桥安闹了个没趣,讪讪地咕哝几句:“我就是好奇……”   等他走出信息资料室,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死书呆子!   怪不得在这里冷板凳一坐就是十来年,真是白瞎让他娶到那么能干的老婆了。   他一边无意识地盘着茶壶,一边琢磨还能找谁打听消息,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高文年翻过一页资料,抬起头又看了一眼。   说起来,这位康副馆长也是个资深古玩爱好者,没少借着职务便利出借“研究”库房里的藏品,听说还用这一招拉拢了不少老领导。   为此,馆长邓书林明里暗里批评过他好几次,每次开会都反复强调,博物馆里的藏品都是国家的,他们只是有幸做了这样一份工作,替国家保管这些传世珍宝,绝对不能将其视作自己的私有物,更不能随意外借云云。   可惜收效甚微,康桥安依旧我行我素,加上他背后有人撑腰,越发显得邓馆长势单力孤,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加苍老,眉宇间总带着化不开的愁绪。   高文年一向看不上康桥安这种损公肥私的行为,可是连邓馆长都拿他的嚣张气焰没办法,更何况是他这个小小的研究员?   不过他今天突然来找自己搭话,打听的还是美院余翔的案子,莫非是收到了什么风声,知道市局即将成立专案调查组?   高文年默默压下心头疑问,打算等下班回家就告诉剑英。   ……   周茉在单位放出风声,铺垫了好几天,给大家留下一个她对古玩颇有兴趣,而且一学就会的小天才形象。   别问,问就是应主任教的。   但另一边,队里对余翔社会关系的排查却不太顺利。   一大队成员拿着他的照片去了朝阳街古玩市场,以及其他几个桦城古玩爱好者经常聚集的一些地点一一打听过去,对他有印象的人却不多。   “我们得换个思路了。”周茉在会议上提出,“余翔在造假团伙中属于‘技术岗’,负责翻模仿造,他本人应该不参与出货,刻意将自己隐在幕后。”   再说了,就算那些古玩店家、私人藏家里有认识余翔的人,在这个当口也不可能承认啊,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黄建海朝她看来:“你说说,怎么个换思路法?”   周茉眼珠一转,笑眯眯拍了拍雷星宇的肩膀。   “那就要靠我们的实力派影帝,雷子同志了。”   雷星宇:?   等他听完周大导演的新剧本,没好气地哼哼:“又让我演傻子……你就不能换个人祸祸吗?”   一大队全员摇头。   换不了啊,谁让就你小子是本色出演呢?   第二天上午。   朝阳路古玩市场,东起左手边第一家,珍宝阁的老板正在躺椅上闭目养神,门口的塑料珠帘忽然被拨开,叮当作响。   他摘下盖在脸上的蒲扇,就见一个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头发梳得锃光瓦亮,肩上斜挎着黑色旅行袋的年轻男人深一脚浅一脚走进来。   他先是看了一圈店内多宝阁上摆的那些玉器瓷瓶,眯着眼睛数清楚价签上一共有几个0后吓了一大跳,肩膀收得更紧,双手紧紧攥着包带,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老板默不作声打量着他的举动,轻轻啧了一声,又兴致缺缺地躺回去,还不忘懒洋洋地喊道:“看就看,别乱碰啊。”   否则把你全家卖了都赔不起。   过了一会儿,那个土里土气的傻小子不但没走,反而凑到柜台前,声音压得很低,“老板,你这儿收不收老物件?”   老板一听更想笑了,这几年不少地老鼠跑去乡下收货,连带着这帮农村人也被勾起了发财的心,看见家里有什么上了年头的砖瓦石块,破盘子破碗,也敢当古董拿出来卖。   他连眼皮都懒得睁开,不耐烦地摆摆手:“不收不收,你要真想卖,上外面地摊挨个问去。”   他这里又不是废品回收站。   那年轻人仿佛急了,声调微微抬高:“俺没骗你,真是老物件!”   他把旅行包拉链拉开了一段,神神秘秘道:“是从土里挖出来的菩萨头,你要不要?”   老板唰地睁开眼,动作敏捷地跳起来,“什么东西?”   “菩萨头,庙里供的那种。”年轻人回忆着:“俺奶奶说了,这是,是冯太后修的庙,就是什么扫帚还是拖把……”   “拓跋氏啊。”老板一个箭步蹿出柜台,就着拉链拉开的一角往里探,正和那尊北朝菩萨首像对上了眼,心跳瞬间快了几拍。   凭他多年直觉,这绝对是个好货。   等年轻人把佛头小心翼翼放到柜台上,老板立刻掏出放大镜,上下左右看了个遍,越看越激动,恨不得把大宝贝搂进怀里。   下一秒,他迅速调整好情绪,咳嗽两声,带了点挑剔的语气,“东西还不错。但老弟啊,我实话跟你说,其实这种佛头像在市面上也不稀奇,而且断头的菩萨不吉利啊。但是呢,看在你这个东西雕工还算精美的份上,我出八百,现在就能结款,怎么样?”   这小子一看就是啥也不懂的纯新手,先忽悠着他卖了,然后自己再找门路送去京市或海城拍卖,怎么也能赚个几万块。   要不怎么说古玩这一行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呢,转手就是几十倍的利润。   “八百?”雷星宇脸上的嫌弃毫不作伪,脱口而出,“不行不行,俺奶说这是要换彩礼给俺娶媳妇的,八百块钱能干啥?”   他转身要走,老板连忙拉住他,做出肉痛表情,“那就一千块,算我给你提前随份子了。真不能再多了,不信你去别家问问,我老王可是出了名的开价公道又爽快!”   两人在店里拉扯了半天,最终雷星宇仗着年轻劲儿大挣脱开,将拉链拉紧,旅行包紧紧搂在怀里,“俺奶说了,要货比三家,俺再去别家问问。”   老板望着他跑出去的背影直叹气,又赶紧朝空气拜了拜。   菩萨保佑,保佑他的同行一个比一个鸡贼,千万别开出高价便宜了他们!   雷星宇在珍宝阁试探过行情,心里有数了,接下来又挨家上门,如法炮制。   不得不说,这尊用真品翻模出来的高仿货的确可以以假乱真,他走了十几家店,除了有那么一两个风格保守的老板拿不准真伪,不敢开价以外,大部分老板都跟珍宝阁老王似的,明明认定了是真货,嘴上还要百般挑剔,疯狂压价,欺负他不懂行。   直到来到古玩街尽头,一间看起来非常偏僻冷清的小店前,雷星宇深吸一口气,装成一副什么也不懂的呆样走了进去。   “老板,你这里收不收老物件?菩萨头,北魏的。”   老板是个留山羊胡的中年人,起初不以为然,等雷星宇打开包,将用床单裹着的佛头石雕取出来,他脸上瞬间变了神色,眼神中带了犀利的探究。   “小兄弟,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他眯起眼睛,暗含威胁,“我们这是做正经生意的,可不能收来历不明的东西啊。”   总算找到你了。   雷星宇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试探了这么多家店,就这个山羊胡看出这尊佛头来历不对。   而这恰好证明他就是造假团伙的一份子,否则他怎么知道这尊佛头是用博物馆里的二级文物翻模仿造出来的?   而在山羊胡眼中,这个年轻人被他一吓,眼珠心虚地闪了闪,支吾道:“这是俺奶奶给的,是俺家的传家宝,怎么就,就来历不明了,你别乱说话啊。”   说完他甚至连价格都没问,将佛头胡乱裹住往包里一塞,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山羊胡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回到后院,找来两个帮他做事的小混混,描述了一下雷星宇的外貌衣着。   “赶紧去追,半路找个僻静的地方把人摁了,把货抢回来!”   二人领命跑出去了。   山羊胡回到店里,已经没了看电视的心情,烦躁地摇着扇子。   余翔死得太突然了,没了他这个在中间接应的联系人,以后生意怎么做?   不过这小子死了也好,谁让他仗着自己有手艺,又能从博物馆借出真货翻模,每次出货都要收一大笔好处,底下的兄弟早就不满了。   他得弄清楚,母模是怎么到那个傻小子手里的。难不成是余翔防着他们,故意留了一手,藏到了哪个乡下亲戚家里?   “……真是死了也不消停!”山羊胡愤愤骂了一句。   ……   雷星宇离开古玩街,走到附近的站台等车。   他假装漫不经心地四下张望,很快就锁定了两个鬼鬼祟祟摸上来的小年轻。   正好此时一辆公交车驶来,雷星宇立刻挤到前门处上了车。   这里人多不好动手,两个小混混没办法,只好也跟着他上车。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到城市边缘,车上乘客越来越少,终点站快到了。   雷星宇下车,余光瞥见跟公交车中间隔了几台车的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熟悉的车牌号令他微微勾起嘴角,转身向前方僻静的小巷走去。   两个小混混心道天助我也,立刻追上,一前一后堵住雷星宇,从后腰抽出一根钢管,“站住!”   雷星宇吓得抱紧包,“你们要干啥?来人啊,打劫了!”   他扯开嗓子大喊。   两个小混混立刻冲上去抢包,一边抄起钢管就往他身上砸。   雷星宇一个闪身躲过,脸上的胆怯之色一扫而空,抬腿就是一脚,同时一把夺过钢管,反手敲上小混混后背。   等韩江和小张下了车冲进胡同准备支援时,看到的就是两个小混混在地上嚎叫打滚,雷星宇挎着包毫发无伤,还冲二人潇洒地一撩头发。   “咋样?我一个人就能搞定!”   ……   山羊胡一直忐忑不安地等到傍晚,没能等回两个打手,等来的只有警方冰冷的手铐,将他关进审讯室。   周茉坐在桌后,一脸严肃。   “王虎和陈二亮已经交代,是你唆使他们去打人抢包,你承不承认?”   山羊胡眼珠一转,抬手就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子,“警察同志,我错了,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我就是太想要那个小兄弟手里的佛头了,所以才出此下策……我认罪,我交罚款,我保证下次再也不敢了!”   “撒谎!”周茉一拍桌子,“我们在余翔家搜出了秘密账本,你就是给他销货的‘老和’。如果他没出意外,那尊北朝佛头,就是你们下一批要大批仿造的新货吧?”   托系统的福,周茉已经掌握了一般文物造假团伙的流程工序。   他们从余翔家里找到的这尊佛头,就相当于余翔用真品翻制出来的“母模”,仿品精度无限接近于100%,也就是整个造假流程中的第一环,属于标准样。   之后余翔再用母模翻制出几个硬度更高的环氧树脂模具,专门用来日常批量生产,哪怕翻制几十上百次也不会轻易变形或损坏。   像山羊胡他们这些团伙成员,能拿到的就是这种二级模具,翻制出粗胚后,再由工人手工补细节、做旧处理,批量产出的成品,最终才能流通到地下市场。   因为从博物馆借出真品需要冒极大的风险,不可能长时间留在余翔手里,所以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翻制出母模,将真品还回去,后续的仿造工序都要依靠唯一的母模来运行,这也是他在造假团伙里的底牌。   山羊胡意识到警方已经掌握了余翔造假的证据,而且自己还是傻乎乎主动跳进圈套里的,顿时面如死灰,为求宽大处理,主动交代了不少情报。   但被问到谁是和余翔勾结,从博物馆偷出真品的内鬼,他却是一问三不知。   “您想啊,这可是余翔的底牌,是他死死掐在手里的人脉,能随便告诉我们吗?这年头懂雕塑翻模的手艺人有的是,但能从博物馆里弄出真货的人能有几个?他也怕我们跳过他直接和那头联系上,那他不就没法挣钱了吗?”   周茉一想也是这个道理,看来从山羊胡这头顶多能挖出造假团伙分销的下线,而那个罪恶的“源头”还要另行打算。   她将后续审讯交给其他同事跟进,回到办公室,打开余翔案的卷宗,再一次认认真真阅读起来。   终于,她在赵力认罪的口供中发现了一个之前被她忽略的点。   那个顶替了赵力转正名额的小胡。   周茉冲进黄建海办公室,眼睛亮亮的,语气带着兴奋。   “黄队,小胡这个人很可疑啊。”   她不等黄建海放下水杯便噼里啪啦说道:“后勤处都说小胡是走了余翔的门路进来的,可余翔是外地人,他在桦城哪来的亲戚?“   又摊开赵力的笔录,指给他看:   “赵力说他在父亲死后去找过余翔讨说法,当时余翔是这么说的——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能给系里带来什么,又能给我什么好处?人家小胡是什么背景,你拿什么和他争?”   黄建海很快跟上她的思路,“所以小胡并不是因为和余翔有亲戚才进了美院,而是因为……利益交换?”   周茉重重点头。   余翔自己就是大学讲师,在事业上前途一片光明,本不必和赵力一个普通本分的后勤处临时校工过不去。   但他却问赵力“你能给我什么好处?”,说明被他塞进后勤处的小胡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利益。   他看不起赵力,却也因此埋下了致命的杀机。   黄建海精神一振,“好,从现在起,24小时轮流监视小胡,挖他的底!” 第91章 第 91 章:柔弱、无助、又可怜   小胡,全名胡耀东,26岁,和母亲关慧娟住在清源小区,原棉纺厂家属院。   户籍资料上显示,胡父在他三岁那年因病去世,之后便一直是母子俩相依为命。   黄建海安排人手轮流盯了胡家好几天,发现这二人的生活轨迹十分规律:   胡耀东每天早上骑车去美院上班,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晚上下班回家。   关慧娟每天早上出门去附近的市场买菜,上午待在家里,下午在附近接了个钟点工的活,给人家收拾完屋子就回家准备晚饭。   赶上周末,母子俩还会一块出门去外面吃饭,打打牙祭。   “这娘俩儿挺普通的,看着也不像什么坏人啊。”   雷星宇翻了翻同事们偷拍回来的照片。   关慧娟五十出头,头发半白,梳得利利索索的,穿着一身湖蓝色带花纹的棉绸衣裤,正拎着菜篮子和路边摆摊的小贩说话,眼角眯出几道笑纹。   看起来就是个慈眉善目很好说话的小老太太。   “就是普通才可疑。”   周茉提醒他:“胡耀东高中都没念完,怎么混进美院后勤处,还拿到编制的?这可是实打实的铁饭碗啊。”   其他校工要负责校园里的日常维修和绿化养护工作,而胡耀东只需要坐在办公室吹风扇,写写材料填填表,这种好工作凭什么轮到他?   雷星宇愣了愣,半晌后才道:“可不咋的,你这么一说,我都有点羡慕他了。”   “从明面上看,胡耀东是走余翔的关系进的后勤处。”周茉继续分析,“但我们已经查过他和余翔的档案,完全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更不存在亲戚关系。”   雷星宇一摊手,“但是现在也找不出胡耀东和其他大人物的联系啊?”   仿佛受到启发,他突然灵光一闪,“要不咱们还用上回那招,我装成造假团伙成员去诈他,就说警方已经查到余翔身上,让他赶紧找背后的大人物帮忙?”   “不行。”韩江摇头,言简意赅,“他见过你。”   雷星宇拍了下脑袋,“瞧我这记性。”   差点忘了,当初还是他和江哥一起去的后勤处,查赵力来着。   “我去吧。”   周茉主动请缨,“不管这母子俩是真无辜还是装冷静,我去探一探深浅,投石问路。“   黄建海微微皱眉,“你确定胡耀东没在学校里见过你?”   虽说周茉没参与外围侦查,但她在展厅第一个发现余翔人头,后来又在女生宿舍楼顶救下秦湘,也闹出不小的动静。   “谁说我要去接近胡耀东了?”   周茉狡黠眨了眨眼,伸手往桌上一抓,拿起关慧娟的照片弹了两下。   “街坊邻居不都说这位关大妈慈善又热心吗,她应该不会拒绝一个进城寻亲,柔弱无助又可怜的小姑娘吧?”   ……   翌日清早,关慧娟买菜回来,在小区门口碰到一个来回打转的年轻姑娘。   她穿着粉白格子短袖衬衫,黑裤子黑布鞋,梳了两条麻花辫,白净的小脸蛋晒得红扑扑的,神情焦灼中带着迷茫,时而抬头望向身后的楼栋,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   一转头见到关慧娟,她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大妈,请问您认识住这儿的苏立民吗?”   关慧娟回忆了下小区里的住户,摇摇头,“没听过这人,住哪个单元哪户啊?”   小姑娘立刻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照着上面念了一遍:“清源小区1号楼1单元402。”   “不可能,你找错了。”关慧娟摆摆手,“402就在我家楼上,住的是姓石的一家子,没有叫苏立民的。”   “怎么会这样……”   小姑娘仿佛受了天大的打击,一边摇着头一边不住后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们通了好几年的信,他说等他攒够钱就来娶我,怎么会找不到人呢?”   “姑娘,你是不是让人给骗了啊?”关慧娟好心劝了两句,“我们这儿真没这个人,不信你去街道办问问,实在不行就赶紧回家吧。”   一个小姑娘孤零零的在外头,万一让坏人盯上怎么办。   然而她只是一直哭,“不行,我回不去了,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我爹要把我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瘸子,用彩礼还赌债……我在火车上站了一天一夜才找到这儿,我不相信立民哥会骗我……”   说着说着,她身子一晃,捂着额头倒在关慧娟身上。   “哎,哎,这怎么晕过去了?”关慧娟吓了一跳,有心想把人扒拉开,但这小姑娘看着瘦弱,往她身上一靠跟个秤砣似的,还是实心的。   正好有其他邻居买菜回来,见状纷纷围上前,七嘴八舌问怎么回事。   关慧娟捡着重点说了两句,又道:“李姐王姐,你们帮着搭把手,我先把这姑娘领回家里歇歇。”   可怜见的,在火车上站了那么长时间,估计也没吃没喝的,这是饿晕了吧?   “对对对,可不能把这姑娘一个人扔外头。”   “我家里有孩子闹腾,还是慧娟你那儿清静,东子中午不回家吃饭吧?”   几个热心大妈你搀我扶的,把小姑娘弄进了关慧娟家,出门时还在骂她那个狠心的爹。   周茉躺在沙发上,悄悄睁开眼睛,飞快打量了一圈。   房子不大,就一个卧室,客厅角落里支了张行军床,铺着深色床单,估计是给胡耀东睡的。   屋子里收拾得干净整洁,家具摆设都很普通,看不出什么问题。   沙发对面的柜子上摆着几个相框。周茉眯起眼睛使劲看,有关慧娟抱着年幼的儿子,有胡耀东的单人照,还有一张黑白照片,是一对年轻男女的合影,两个人都抿着嘴角,中间隔着一把椅子,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羞涩。   关慧娟正在厨房里忙活,把刚才买回来的菜分门别类整理好,又拧开煤气灶烧了壶水。   周茉不敢弄出太大动静,闭上眼睛继续装晕。   等关慧娟端了杯温热的白糖水出来,扶起周茉的脑袋一点一点往里灌,她才假装适时睁开眼,露出几分迷茫:“这是哪儿啊?”   “是我家,你刚才一下子晕倒了,我就让邻居帮着把你抬进来了。”   关慧娟温言细语解释,担心她会害怕,又补了一句:“我不是坏人,我们家在这儿住好多年了,我儿子也有正经工作,在大学里上班呢。”   周茉感激地点点头,“大妈,谢谢您,您真是好人。可是我,我现在该怎么办呐……”   她又伤心地哭起来,抓着关慧娟的手腕,忽然感觉被什么硬硬的东西硌了一下。   关慧娟抬手要给她擦眼泪,动作间衣袖滑落,露出腕上一圈绿莹莹的玉镯子。   这可是好东西啊。   周茉眼神闪了闪。   虽然她暂时还不能判断玉镯的来历,但就看这个水头和成色,绝对不是胡家母子的经济条件能负担得起的。   关慧娟浑然不觉自己已经露了家底,拍着周茉好一通安慰,哄着她喝完一整杯糖水,又去厨房煮了两个鸡蛋,让她先垫垫肚子,还说中午就在她家吃饭,天大的事也等吃完再说。   要不是周茉身上还有任务,她都快生出负罪感了,总觉得自己在欺骗一个好心大妈。   听了关慧娟的话,她露出感动又感激的神色,吃完鸡蛋就说要帮她收拾屋子,先擦灰,再扫地,动作麻利极了,一看就是在家没少干活。   关慧娟见拦也拦不住,只好由着周茉收拾,一边帮她拧个抹布换个水,不时开导几句:   “你逃出来就算逃对了,都什么年代了还卖女还债,这是犯法的,就该报警让警察把你爸抓了,看他还敢不敢再赌钱。”   “放心吧,就算你找不到那个什么立民哥,像你这么勤快的姑娘,肯定能找到一份工作养活自己。”   周茉连连点头,一脸崇拜地问:“大妈,您以前是干什么工作的啊?我听您说话这么有条理,跟我们那边的妇女主任似的,一听就像个大干部。”   关慧娟被问得一怔,不自然地别了别头发,“我哪是什么干部,就是在城里住的时间长了,见得多,慢慢也就懂了。”   周茉拿着抹布来到沙发对面,拿起那张年轻男女合照,状似不经意地问:“这是您和您丈夫年轻时候拍的吧?真好看,瞧着比我还年轻呢。对了,我大爷什么时候回来啊,他是出门遛弯去了吗?”   关慧娟快步上前抢过相框,拉开抽屉放进去,胡乱搪塞了两句:“啊,他不在家,出门找朋友下棋去了。”   嗯?   关慧娟不是丧偶多年吗?   就算她面对自己这个陌生人不愿意说实话,但那张合照有什么值得她慌慌张张藏起来的?   周茉暗暗记下,假装无事发生般继续打扫,很快就把客厅收拾完,她作势要进卧室,却被关慧娟拦住。   “哎呀,你这姑娘太实诚了,才吃一个鸡蛋就干这么多活,显得我像故意使唤你一样,快去沙发上坐着歇歇,大妈屋里不用你收拾啊。”   说完就把卧室的门给关上了。   周茉只能见好就收,老老实实坐回沙发上。   大约又等了十来分钟。   “咚咚咚——” 第92章 第 92 章:“应枢言,我是不是很坏?”   敲门声响起,周茉不由一凛,飞快看了一眼墙上挂钟。   难道是胡耀东提前回来了?可他前几天中午都是在学校食堂吃饭的啊。   她不确定胡耀东之前是否见过她,但万一真是他突然回家,她得赶紧想几个应对方案……   周茉头脑风暴中,关慧娟似乎也有些困惑,快步走到门口。   门一打开,几个面善的大妈探头进来。   “慧娟啊,那姑娘醒了吗?”   “我家小榔头今天还算听话,正看电视呢,我赶紧过来看看,等会儿还得回去做饭……”   看得出来,这几个大妈平时就和关慧娟要好,熟门熟路地换了鞋进了客厅,围着周茉打听个不停。   ……危机看似解除,实则不然。   周茉硬着头皮被一群“朝阳大妈”盘问,脑子转得飞快,无论是演技,还是临场发挥、随机应变的能力都得到了大幅提升。   心底又悄悄涌出一股暖意,为这个年代人与人之间淳朴而真挚的关怀。   她打起精神积极应对,暗自记下几人的特征和称呼,到时再联系街道办和派出所从外围走访,了解胡家母子更多情况。   但大妈们实在是太热情了,不但给她出主意如何摆脱原生家庭,还张罗着要给她介绍租房,问她是什么学历,会不会手艺,不行就去中介所问问,先找个住家保姆的工作过渡一阵子,再慢慢找她的“立民哥”。   到最后周茉实在是招架不住,趁机提出她现在就去劳务市场碰碰运气,也不肯留下来吃午饭了。   她拍拍肚子,对关慧娟感激一笑,“谢谢大妈,我已经不饿了,就不留下来打扰您了。”   见她这样“有志气”,几位大妈都很欣赏,纷纷回家给她找吃的,你拿几个馒头,我拿几个咸鸭蛋,还给她装了一小罐腌萝卜咸菜。   关慧娟送她出门时,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一脸和蔼道:“你一个人在外面千万要小心,遇到事也别怕,去找街道办,找妇联,报公安都行,记住了吗?”   “……哎。”   周茉挥手和大妈们告别,出门绕了一大圈,抄远路回到分局,人还有点迷糊,像是没回过神来。   雷星宇一抬头见到她站在办公室门口发呆,乐了。   “哟,这是哪来的小村花?怎么还大包小包,连吃带拿的啊。”   周茉连和他斗嘴的力气都没了,蔫巴巴走到何冰面前,“何队,我好像犯错误了。”   何冰知道她一大早就去关慧娟家“碰瓷”,看到她手上提的东西,稍一思索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忍着笑道:“你拿群众一针一线了?”   “是群众非要给我,我拒绝不了啊。”   周茉叹气,幸亏她跑得快,否则还有个大妈跃跃欲试想给她介绍对象呢。   “……我外甥家里五个兄弟,个顶个能干,最小的那个还没说亲,你要是愿意就跟我去见一见,以后有婆家给你撑腰,你那个赌鬼爹指定不敢再来纠缠!”   同事们被她可怜巴巴又狼狈逃跑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办公室里充满快活的空气。   仿佛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们才会想起周茉还是个工作不满一年,年轻又稚嫩的新警呢。   周茉木着脸任凭他们笑了个够,又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一团二十块钱。   “这是临走时关慧娟塞给我的,我先上交,一会儿再给队里写个说明材料。”   不管是二十块钱,还是一瓶腌萝卜两个馒头三个咸鸭蛋……她是绝对不会收的!   见她态度坚决,何冰只好答应暂时替她保管,“行,等我联系派出所上门走访的时候,把这些吃的折算成钱还给她们,就从你这个月工资里扣啊。”   周茉这才松了口气,揉了把脸,继续汇报自己在关慧娟家里发现的情况。   价值不菲的玉镯子,还有欲盖弥彰的双人合照。   “胡耀东他爸已经销户二十多年了,现在胡家的户籍资料上倒是没有他的照片。”   何冰敲着桌面思索,“一会儿我去调取历史销户档案,再联系一下棉纺厂厂办,看看厂里的档案室有没有存档,到时候让你来辨认。”   胡父生前就是棉纺厂职工,他去世后厂里体恤孤儿寡母,没有收回福利房,让胡家母子能以比市面上更低的价格一直租住。后来赶上房改,关慧娟出钱把房子买下来,这才算把产权归给个人了。   周茉点点头,虽然她心里觉得那张照片是胡父的可能性并不大,但办案要讲证据,该走的流程一步也不能少。   她往黄建海办公室方向张望了一眼,“黄队呢,出去了?”   “去市局了。”何冰道,“应该是成立专项调查组的事儿有眉目了,咱们队作为最先接触到这个案子里的一线刑警,肯定要参与其中。”   要不怎么说周茉手气旺呢,每回办案都能拔出萝卜带出泥,一串接一串地给队里攒功劳。   等隔壁蓝队长收到风声,又要躲在办公室里偷偷哭了吧?   一想到这个画面,大家查案子都更有干劲儿了。   周茉回到自己工位上,唰唰写完一份材料,连衣服都没换,甩着两条麻花辫蹬蹬跑上三楼。   在走廊上碰到冉平,他惊得一下子睁大眼睛,“师娘,你这是……这是下地干活去了?”   周茉笑嘻嘻的,捏着辫梢来回晃了两下,“俺叫魏淑芬,女,今年二十九岁,至今未婚~”   冉平被逗得前仰后合,笑得肚子疼,回手一指应枢言的办公室,“快让应老师看看,他肯定没见过你这副打扮哈哈哈!”   哎呦,要不是他赶着去送资料,真想留下来看看应老师会是什么表情。   那场面一定精彩极了!   周茉也是这么想的,她轻手轻脚靠近虚掩的房门,从门缝里瞥见应枢言的背影,他正站在实验台前操作设备,一身白大褂整洁干净,看起来十分专注。   她慢慢推开门,清清嗓子,“应主任,忙着呢?”   应枢言转过身,看到她这一身打扮,瞳孔微微睁大,清俊面孔上露出肉眼可见的一丝怔愣,仿佛失去了语言能力,足足沉默了五秒钟。   “你……”他反应过来,不由失笑摇头,眼角微微下垂,再抬眸时多了几分认真的意味,“很可爱。”   他放下检材,反复洗净双手,走到周茉面前,捏了捏她的脸颊。   无论是款式略显过时的格子衬衫,还是绑得歪歪扭扭的麻花辫,亦或是她在脸颊两侧用眉笔之类的工具伪造的小雀斑。   只要是她,都很可爱。   他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微凉的触感带着淡淡的皂香。   “我们百变的小周警官,又去执行新任务了?”   应枢言稍稍偏了下头,观察着她面上细微的神情变化,敏锐指出:“怎么看起来有点不高兴?是任务不顺利吗?”   这可不像她的作风。   周茉点头又摇头:“顺利,太顺利了。就是……我心里有点不得劲。”   因为想不通,所以下意识想来找他。   她能和其他同事插科打诨,但到了应枢言面前,就不自觉流露出一丝脆弱和惘然。   应枢言轻轻“嗯?”了一声,牵起周茉的手,拉着她来到角落里的双人沙发前。   “不违反纪律的话,可以跟我说说。”   周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几下,天空蓝色的绒布面料,给人以平静安宁的感觉。   这套沙发还是前几个月应枢言让钟叔从海城订购回来的新品,据说内里填充的海绵用了什么最新技术,一坐下去就有种深深的包裹感,比楼下办公室的硬板凳舒服多了。   她知道这是应枢言专门为自己准备的,这样她偶尔上楼来找他的时候,就能有个舒服的小角落放松一下。   周茉扯过一个软绵绵的圆形抱枕抱在怀里,等应枢言挂好白大褂,坐到她身旁,立刻往他肩膀上靠去,开始嘀嘀咕咕。   “应枢言,你说我是不是很坏?关慧娟真心收留我,为我着想,我却想着刺探情报,收集线索……”   “为什么会这么想?”应枢言微微挑眉,“这是你的工作。如何在不惊动目标的情况下接近对方,侦查课上没讲过吗?”   想了想,他又换了个角度:“你觉得关慧娟对你好,是因为你伪装的身份足够有说服力,你们之间没有任何利益冲突。假设——她是个人贩子呢?你还会觉得她人好吗?”   “当然不会了。”周茉答得斩钉截铁,下一秒又叹气,“可她不是人贩子嘛,所以这个假设不成立。”   “好,她不是人贩子,但你们目前怀疑她和文物造假团伙有关系对不对?既然有嫌疑,那就去查。让清白无辜的人不被冤枉,让真正的犯罪分子得到惩罚,这不正是你们的工作?”   应枢言握着她的手,将纤细修长的手指一根根分开,力道不轻不重地按揉着,耐心地为某个在工作中陷入迷茫的小朋友解惑   “茉茉,等你当警察久了就会明白,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纯粹的好人和坏人,更多的人其实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往往夹在黑与白之间的灰色空间里,他们才是你日常接触到最多的那个群体。”   周茉一脸若有所思,在心里反复琢磨他的话。耳边是男朋友低沉好听的嗓音,冷静理智的语气,像是三伏天喝了一杯满冰柠檬气泡水,从里到外都涤荡一新。   她忽地绽出个笑脸,抬手搂上他的脖颈,睫毛闪个不停,“受教了应老师,不愧是比我多了六年工龄的老、前、辈、哦。”   关于年龄的话题,应枢言已经被小周医生训练得脱敏了,坦然承认,“没错,我是比你多吃了几年盐,所以要不要听我的建议?”   周茉认真点头,“如果关慧娟真是涉案人员,那我今天做的一切都问心无愧;如果调查证明她是清白的,我就上门跟她解释清楚,并且当面道歉。”   小周警官做事坦荡,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委屈一个好人。   “其实真要说起来,除了那已经上交的二十块钱,你并没占她什么便宜。”   应枢言换了轻松一点的语气:“一杯白糖水,一个水煮蛋,就能换你在她家擦灰扫地,要是让周叔叔知道了,还不知道该多心疼。”   他玩笑一般捏捏她的指尖,“周叔叔知道自己变成卖女儿还债的烂赌鬼了吗?”   周茉被他逗笑,心想老周同志今天在家说不定打了几十个喷嚏呢。   都是被那些热心大妈骂的……   她身子往下挪了挪,在应枢言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有种倦鸟归巢的心安。   有男朋友真好。周茉啊周茉,你可真有眼光!   应枢言伸出手,灵活的指尖在发间穿梭,帮她把毛茸茸的碎发压回小辫子里。   他垂下眼眸,静静望着她姣好灵动的侧脸。   这是他喜欢的小姑娘,有一颗金子般珍贵的心,总是对坏人毫不留情,对好人施以援手。可一旦碰上这种不够好也不够坏的情况,反倒成了一个棘手的难题。   她也没有外人以为的那么强大,那么坚定,她也会内耗,会自责,会反省。   不过这些都没关系,因为她还这么年轻,他会一直陪在她身边,陪着她一步步闯过去,成为更通透,更成熟,更好的小周警官。   ……   何冰动作很快,晚上下班前就弄回来了胡父年轻时的照片。   周茉只看了一眼就肯定摇头,“不是他。”   雷星宇嘿了一声,“那这老太太家里摆的合照是跟谁的,初恋情人?”   就算胡父去世多年,可家里还有个儿子胡耀东呢,她就这么大咧咧摆出来,合适吗?   “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周茉被应枢言开导之后,胆子又大起来了,“胡耀东其实不是他爸的儿子,他亲爸是照片上那个男人?”   能从博物馆里偷拿出真品给余翔翻模的人,要么是库房管理员,要么是馆内中高层领导,论资历论年龄,基本和关慧娟是同一时代的人。   如果胡耀东是博物馆某个领导的私生子,那他为了儿子的前途费心筹谋,又捞钱又捞工作,逻辑上就说得通了。   “那我再查查胡家人的血型?”何冰摸着下巴咂摸,“这可有点难办了,胡勤学是在老棉纺厂医院治疗去世的,厂医院早就合并扩建了,不知道他当年的病历还在不在……”   “什么病历?”   黄建海风风火火从外面回来,见众人都在,便道:“市局已经决定牵头成立专项调查组,对接市文物管理处,先走内部核查流程,就说收到了一封举报信,称博物馆内部有人监守自盗,明天会派调查组去馆里盘库,清点藏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雷星宇忙问:“师父,那咱们干啥啊?”   “咱们队和市局兄弟一起打配合,在外围盯梢,重点关注有嫌疑的目标,看谁先按捺不住自己跳出来。”   周茉连忙举手,“黄队,我能不能申请加入文物部门的调查组,跟他们一起入库盘点?”   黄建海不明就里,“你去了能干啥?”   “我知道我知道,周茉是想去给胡耀东找爹!”雷星宇抢答。   黄建海:?   他是不是缺课了?   怎么他才走了一天,胡耀东连爹都换了?   周茉连忙解释来龙去脉,“我是想着,如果我能跟调查组一起,就可以近距离观察他们,或者去人事档案室调阅他们的资料,兴许能找到那张合照上的男人?”   “我看行。”何冰替她说话,“咱们虽说是在外围盯梢,但在调查组里最好还是能安插一个自己人,一旦周茉有了新发现,就能尽快传递给我们,免得延误时机。”   “成,周茉跟我去办公室,我给穆局打电话。”   黄建海冲她招招手,又示意其他人可以下班了。   雷星宇摇着头感慨:“你说她咋这么热爱工作啊?也太想进步了吧!”   明明从关慧娟家里回来时还一副蔫巴巴的模样,一转眼又活蹦乱跳了,还主动给自己加担子。   韩江看得分明,淡淡道:“她从三楼回来就精神了。”   至于楼上是谁的地盘,就不用说了。   “啊,原来是爱情的力量~”   雷星宇双手放在胸口,深情咏叹。   “正好,我也要去和纪老师约会了。”   他捶了一下韩江肩膀,满脸嘚瑟往外走,声音遥遥传来,“江哥,你得抓紧了啊,咱们铁三角可就剩你一个光棍了!”   韩江笑笑没理他,收拾完东西出了门,直奔楼后训练场,脱了短袖搭在一旁,只穿着军绿色工装背心,认真做起了引体向上。   天色渐渐暗下来,偌大的场地上,只剩下一道孤单而坚毅的身影。   ……   翌日,高文年才走进办公区,就见康桥安火急火燎冲上来。   “高老师,听说了吗?”   高文年心中暗暗为他火烧屁股似的猴急样感到好笑,面上露出一丝茫然:“什么?”   “连你也不知道吗?”康桥安鼻尖上的汗珠几乎要滴下来,嘴里咕哝:“你家穆局长的嘴也太严了吧。”   高文年脸色微沉:“有事说事,别老扯我家属。”   康桥安不甘心地咬咬牙,试图从高文年脸上撬开一丝缝隙,一边盯着他一边小声说:“我有个朋友在文物管理处上班,听说他们领导收到一封举报信,是举报咱们馆里库藏有问题的,调查组马上就要过来了!”   “哦。”高文年一脸平静,甚至还带了几分不解,反问:“这和我家穆局长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文物部门又没有执法权,这种突击调查行动一旦查出问题,还不是要通知市局来抓人……   康桥安急得团团转,这次行动来得太突然了,他在文物管理处埋的眼线也只来得及提前两小时通知他做好准备……准备个屁啊!   他借出去的那些文物藏品,还在那些老领导的书房里摆着呢,难道要他现在冲到人家家里去抢回来?   “康馆长,你还有别的事吗?”高文年指了指里面,“我还要打卡上班。”   康桥安盯着他好一会儿,终于不情愿地挪开身子,让出空间。   他有点后悔,早知道自己就早一点和高文年打好关系了,说不定还能搭上穆局长这条人脉,积下几分香火情。   但康桥安也不打算坐以待毙,忙得跟陀螺似的转回办公室,电话打个不停。   上午九点半,高文年接到通知,市里来了调查组,让所有人都去办公楼外面迎接,准备接受审查。   总算来了。   高文年施施然起身,随着同事们往外走,看着有些人交头接耳,或心虚或慌张的模样,心中一片坦然。   希望借着这股东风,能把馆里的蛀虫都清扫干净,还他们一个清清静静,真正爱惜文物,妥善安置保护的净土。   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一列车队驶来,缓缓停在入口处。   第一个下车的是个肤色微黑,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当馆内员工认出他的身份时,人群中传来轻微的吸气声。   这次调查组带队组长竟然是文物管理处副处长路正,人如其名,出了名的正直严苛。   馆长邓书林上前握住他的手,“欢迎,欢迎路处长前来指导工作。”   路正态度冷淡,“寒暄的话不必多说,邓馆长,你们博物馆的管理很有问题啊。”   邓书林偏过头扫了康桥安一眼,见他脸色煞白还要强撑笑意,心下哂然,低头作出愧疚之色:“您批评得对,是我没有尽到馆长的责任……”   路正一马当先往里面走去,大步带风。   跟在后面的调查组成员有文管处的行政协调人员、文物稽查岗人员,也有从其他博物馆和考古所抽调来的文物鉴定员、库房管理员等专业骨干。   高文年站在边上,心不在焉地充当人形立牌,无意中抬眸一扫,便和调查组队伍末尾一个穿着宽大黑色西装,刘海遮眉,戴大框眼镜的年轻姑娘对上了视线。   他登时一惊,差点就要喊出来,又意识到什么,猛地闭紧嘴巴。   混进某考古所冒充库管员的周茉飞快冲他眨了眨眼睛。   高文年顿时明白,妻子昨晚在家接到的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了。   这个一直被剑英十分看好的小女警,还真是总能给人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周茉缀在队伍最后,借着厚厚镜片的遮掩,将博物馆里四十岁往上的男同志挨个扫了一遍。   找呀找呀找爸爸……哪个才是胡耀东的亲爸爸? 第93章 第 93 章:一条分工严明的罪恶产业链   岁月,真是好大一把杀猪刀啊!   周茉盯人盯到头晕眼花,只剩下这个感想。   合照上的年轻男女差不多是将近三十年前的模样了,关慧娟倒是没太大变化,对着照片还能认出来。   但是站在她身旁的年轻男人,大众身材大众脸,没什么明显特征,周茉只看了那么几眼,实在没办法把他和眼前的中老年男同志们对应上。   秃头的,长胖的,驼背的,身材走样的……太难认了。   要是应枢言也在就好了。她想。   凭应主任对人体和骨骼的熟悉程度,找个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不过周茉也没气馁,既然认人认不出,那就老规矩,翻档案找照片呗。   主打一个都不白来。   周茉规划好接下来的行动路线,但眼下还是老老实实跟着调查组来到位于半地下层的文物库房。   深灰色水磨石地面,灰绿色的防潮墙面漆,进门要先过一道几平米的缓冲间,用来阻隔室外的沙尘和干冷空气。   墙角立着老式柜机空调,和几个装满生石灰的木箱一起构成了简易的控温调湿系统,空气中有细微的嗡鸣声。   墙边立着成排的铁架和置物柜,上面贴了编号,那些无法展出或是轮流送进库房保养的文物,都被妥善安置其中。   调查组已经做惯了类似的盘点工作,当即以三人一组的形式开始行动。一人拿着台账报信息,一人进库房找实物清点核对,一人现场记录,逐件核对总登记号、文物名称、年代、质地、存放位置、完残状态等。   清点完一个片区后,不同小组交叉复核,重点核对珍贵文物,和近期有出入库记录的展品。   这一清点,问题就大了:好几件名贵字画都被登记出库,备注是“学术研究”,有的甚至长达半年以上都未归还。   路正拿到记录簿,脸色越发冷沉,指着出借人那一栏填写的“康桥安”,犀利的视线扫过,“这是怎么回事?”   康桥安战战兢兢上前,欲言又止,小心地压低声调,在路正耳边报出几个名字。   “……都是从前系统里的老前辈,实在是不好拒绝啊。”   路正眉头微挑,态度却更加坚决,“我不管你们有什么理由,什么借口,博物馆里的文物藏品不是给谁家里增光添彩的摆设。康桥安,你马上去把这些外借的藏品给我要回来,如果被调查组检查出有破损或遗失,你要负全部责任!”   康桥安被当众训了个灰头土脸,心知这次怕是要遭,也顾不上什么维系人脉了,先把东西要回来再说。   他讪讪地离开了库房,背影踉跄,很是狼狈。   路正发火的声音不小,周茉站在库房中间都听见了,转头望了一眼,同时手上也没闲着,按照编号打开一扇柜门,戴了手套的双手小心翼翼将里面的瓷盘捧出来检查。   结果一上手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盯着瓷盘上精美的图案看了又看。   好像……是赝品?   但是盘子上的几处特征,都能和台账上的记录对应得上。   周茉来不及细想,同组另一个负责记录的库管员已经在催她了。   “你发什么愣?没问题就赶紧清点下一项啊。”   周茉哦了一声,将瓷盘原样放回,心中却再难平静。   系统给的造假技能不会出错,她敢肯定那个瓷盘一定是赝品。   但调查组成员并非每一个人都具备专业的鉴别能力,更不像她开了挂,看一眼,摸一摸就能识别真伪。   常规盘库的流程就是照着台账核对数目,只要库房里有这件东西,特征大致对得上就行了,哪来那么多时间和精力一件一件走完整的鉴定流程呢?   周茉越想越是心惊——如果那个内鬼胆子再大一点,不光偷拿真品出去翻模仿造,还敢偷梁换柱,把库房里的真品都换成赝品呢?   那这就不是简单的盘库清点就能查出来的了,馆内几万件展品,又被偷偷换走了多少?   周茉不敢耽搁,手上加快检查速度,陆续又发现了数件赝品。   果然,当你在家里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其实已经有一大窝了。   “我去一下洗手间。”   周茉找借口退出库房,经过路组长身边时对他使了个眼色。   路正会意,随后跟上,二人一前一后站到走廊尽头的角落里。   他知道周茉是市局临时塞进来的“内应”,本以为她会对这种盘点工作无处下手,但观察了一阵,发现她做得有模有样,这才稍稍放心。   “你找我过来,是有什么发现吗?”路正问。   周茉点头,“我在盘点过程中,发现有几件藏品的手感不对劲,怀疑是赝品。”   路正微微眯眼,“只是看了几眼,你能肯定吗?”   要知道,一件文物能够进入博物馆库房收藏,是要经过复杂严格的鉴定流程的,还会让专家出具鉴定报告,确认无误,才能正式入库,在台账上拥有自己的编号记录。   高文年在信息资料室就是负责管理这些鉴定报告和文书资料的工作。   “我能。”周茉语气笃定,眼神毫不避让,接受着路正的审视和打量。   她又补充道:“我男朋友他……家里条件比较好,从小接触这些文玩古董,他教过我一些鉴定方法,还夸我在这方面有天赋来着。”   路正严肃的面孔上微微泛起一点笑意,抿了下唇。   虽说文管处和公安不是一个系统,但“港城大少在桦城当了七年法医”的稀罕事他也早有耳闻。   那位家里可真是金山银海,见识过多少好东西也不奇怪。   周茉见他态度松动,趁热打铁:“所以我觉得光是盘点库存和数目还不够,最好多找一些专家过来,把库房仔仔细细筛一遍,这样才保险。”   路正沉吟不语,和周茉再回到库房,突然叫停了盘点工作,让他们先去外面等一会儿。   他径直进入库房深处,找到周茉判定为赝品的那个瓷盘,拿到手上细细观察,回头吩咐:“叫高文年过来一趟。”   他是穆局长的爱人,又在省文物局进修过,专业过硬,足够可靠。   高文年很快赶来,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情况,路正就把瓷盘往他手里一递,“鉴别一下真伪。”   高文年瞳孔一紧,正要说库房里怎么会有赝品,可手指已经不由自主地摩挲上瓷盘光滑的釉面,前后左右仔细看了个遍。   直到他在盘底边沿触到一丝微不可察的凹痕,当即变了脸色,咬牙切齿道:“陈老窑……又是他!”   该死,他仿的宋瓷怎么会出现在博物馆库房里?!   对上周茉毫不意外的眼神,高文年突然福至心灵:“小周,你发现的?”   周茉硬着头皮承认了,把刚才糊弄路正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高文年心思单纯,根本没深究那么多,反而瞬间想通了妻子将周茉安插进调查组的用意。   “小周啊,你可真是……”他握住周茉的手紧紧不放,激动到有些语无伦次,“我看你是个搞文物鉴定的好苗子,考不考虑转个行?”   高文年坚信,和文物打交道,有时候是需要一点灵性的,而周茉身上恰好就有这种宝贵的天赋。   他在京大历史系还有几个老朋友,大不了就豁出脸面多打几个电话磨一磨,让他们给周茉留一个研究生的名额……   周茉心虚到头皮发麻,连连摆手婉拒:“高老师,我还是挺喜欢干刑警的,大不了以后再有文物相关的案子,我一定随叫随到,义不容辞。”   等将来国家对不同警种的分类越来越细化,还有专门的文物缉查大队呢。   高文年冷静下来,有些遗憾,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小声叮嘱:“……别告诉你们穆局长啊。”   他真是脑袋发热了,竟敢跟妻子抢人。   周茉忍笑答应下来。   路正清清嗓子拉回正题,“现在这个情况闹大了啊。老高,你们馆里一共有多少件藏品?”   高文年不假思索:“入库台账上一共八万七千多件。”   他现在也是一阵阵后怕:每年盘点都是馆长或副馆长组织库管员清点库存,就像今天这样,数目大致能对得上就算完成了,谁能想到里面还混了一些赝品?   万一将来哪天某件赝品被公开展出,再被懂行的文物爱好者认出来,他们博物馆岂不是要成为业内之耻,全国的大笑话?   周茉不忍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好心安慰:“高老师,情况未必有您想的那么糟糕。馆内藏品虽多,但我说句大实话,大部分都不具备收藏、炒作、升值的价值……”   简而言之,那些在古玩市场上具有高价值的瓷器、字画、青铜器类,才是掉包的重灾区。   高文年:……好像并没有被安慰到。   “不能再等了。”高文年咬咬牙,看向路正,“得请更多文物鉴定专家过来,对库房进行一次全面细致的大盘点。对了,还有珍品库!”   存放在这个大库房里的藏品,都是二级、三级和未定级的一般文物,真正有价值的珍贵一级文物都在珍品库里,执行最严格的双人双锁管理制度,两把库门钥匙由两名不同的专职保管员分别掌管,必须两人同时到场才能开门,严禁任何人单独进入。   一级文物的提取、移动、使用,必须经过馆长亲自签字批准,所有出入库动作全程登记留痕,每一件一级文物都单独建立专属档案,还要上报省级和国家文物主管部门备案。   听完高文年的话,周茉心道,要把珍品库的一级文物掉包出去,难度可就大多了,说不定内鬼还没那么大权限?   但她这口气放松的还是太早了——   当路正找来珍品库的两名保管员,要求他们打开库门,准备接受盘点鉴定时,周茉跟着走进这座神秘的库房,心头猛地一颤。   怎么假货的气息比大库房那边还要浓啊?   她不信邪地拉开一个又一个柜门,打开一个又一个锦盒,双眼不停扫过,如同X光探测。   真的,真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救命啊!   高文年一直观察着她的脸色,声音都发颤了,“小周啊,你要不再多看几眼呢?”   文物鉴定的流程繁琐而严谨,哪有像她这样看一眼就走,跟在市场上挑大白菜似的?   周茉知道高老师没有质疑她的意思,他只是接受不了这个可怕的事实,身子都在微微打晃。   怕他摔倒,她扶住高文年一条手臂,诚恳道:“高老师,我年轻没经验,要不咱们再等专家过来看看?”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凌乱脚步声,是邓馆长赶过来了,跑得太匆忙,连鼻梁上架的眼镜都歪歪斜斜的,花白的头发凌乱支棱着,不可置信地问:“路处长,是珍品库出事了?还有文年,你怎么也在这里?”   高文年见到他,莫名生出一股委屈,哽咽道:“馆长,有人换走了好多珍贵文物,现在这里面放的都是赝品——”   话音未落,邓书林捂着心口,脸色苍白,喉咙发出嗬嗬声,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地。   “馆长!”高文年冲上去扶住他,手忙脚乱地在邓书林衣兜里翻出速效救心丸,又喊周茉:“快去叫救护车。”   周末飞奔出去找了间最近的办公室,用座机电话拨打120,之后趁人不注意又打给穆局长,快速交代了最新情况。   “什么,馆内大量珍贵文物被替换掉包?!”   穆剑英脸色一凝,“立刻封锁博物馆办公区,禁止所有人员出入,我马上过去。”   周茉站在走廊上,望着窗外灰沉沉的天空,感觉自己仿佛触到了一条分工严明,涉及文物造假、偷换、倒卖的罪恶产业链。   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更浑、更深。   如果这个内鬼将真品偷出去给余翔翻模,仿制高精度文物拿出去售卖,根据物以稀为贵的原理,必定不能仿造太多,否则就卖不上价了,买家也会起疑。   所以仿货必须小批量分阶段出货,而且要分散到各地售卖,这样才不会引人注意。   她上辈子在学校听老师讲过一个九十年代北魏陶俑造假案。这种陶俑一开始是在市场上小批量出货,被专家鉴定为真品后,立刻向上级部门申请经费,进行抢救式收购。   结果让造假团伙尝到了甜头,直接在村里作坊搞流水线大批量出货,市场上源源不断冒出同款陶俑,前后花了上百万经费,专家这才觉得不对劲:怎么陶俑越买越多,还越买越便宜了?最终暴露造假窝点,将团伙一网打尽。   “内鬼偷拿真品出去仿制倒卖,长时间不被发现,他尝到了甜头,会不会想要追求更大的利润?”   周茉自言自语:“先偷拿真品出去仿制,再把高仿品拿回来替代真品。而真品只此一件,经得起鉴定,为了卖出更高的价格,还不被业内人士察觉,他选择的市场会是……”   港城,澳岛,还是西方海外?   欧美有大量深耕我国古董的资深藏家和老牌博物馆,九十年代很多从内地流出的国宝级文物,最终都是在伦x、x约的大型拍卖会上拍出了远超内地行情的价格,利润能翻十几倍甚至几十倍。   而且西方海外市场的溯源链条极长,国内文保部门的监管触角很难延伸到这里,一旦真品完成出境洗白,后续几乎很难再被追回,内鬼也能彻底摆脱事发风险。   所以这条罪恶产业链的终点,是走私!   山羊胡那边交代的造假售假环节,顶多就是这个团伙的一项分支业务,真正赚大钱的路子,必定通往海外。   大鱼藏在海底,而她已经提前窥见它的一线游影。   周茉眼里闪过一点寒芒。   既然被她盯上了,那就别想跑。   国宝必须回家!   ……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外面传来,将怒急攻心,昏迷不醒的邓馆长拉去医院抢救。   馆内职工人心惶惶,眼看到了中午下班的时间,有人推着自行车准备回家吃饭,在大门口被人拦下,亮出证件。   “接到上级命令,现对桦城博物馆进行临时管制,所有工作人员不得随意出入,留在原地配合调查。”   路正捏着博物馆在职人员名单,先从领导层自上而下查起,挨个谈话。   问着问着,他突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副馆长康桥安呢?”   随行副手提醒:“您刚才不是让他去追回那些外借的字画吗?”   路正:……   现在是关心那些字画的时候吗?反正它们又没长腿跑掉!   重点是珍品库里那些被掉包的一级文物!   他眉头皱得更深,不悦道:“赶紧把人找回来。”   这个康桥安,敢拿馆藏文物做人情,谁知道他还干了多少犯法违纪的勾当?   另一边,康桥安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画筒,从一位退休老领导家里赔着笑脸倒退着出了门,只听砰地一声,门板差点砸中他的鼻子。   虽说上门要画有点不体面,还挨了老领导几记眼刀子,以往攒下的人情都白费了,但最起码他的工作保住了啊。   康桥安骑上自行车往回赶,结果离老远就看到博物馆办公区外面被一队警察围得水泄不通,一个急刹停在原地。   怎么回事?他才走了一个小时,馆里就出事了?   他鬼鬼祟祟调转自行车头,找到一个公共电话亭,打给自己在馆里的心腹。   “康馆长,您上哪儿去了?”心腹用手捂着话筒,不敢大声说话,语气焦急,“出大事了,邓馆长刚才被救护车拉走了,听说是珍品库出了问题……路处长发了好大脾气,正到处派人找您呢!”   康桥安暗道不好,难道是他私下里搞的那些小动作被调查组发现了?   他一时慌了神,再看博物馆入口就像个有去无回的断头路,下意识就想跑,跑得越远越好。   结果还没骑出去两条街,就被警察开车追上,当场擒获。   “你跑什么?!”   康桥安满头大汗,浑身哆嗦,瘫倒在地,仿佛一团融化的猪油。   等被黄建海押上警车,他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我交代,我都交代……前两年馆里拨款做库房翻新,我是项目负责人,就和施工队串通做假账,总共三十万的经费,实际上只花了十二万……”   施工队工头是他小舅子的好哥们,这一笔账康桥安就分了十来万。   难道是施工队用的材料太差,防水防潮没做到位,害得珍品库里的一级文物氧化损毁了?   不然邓馆长也不会被气得晕死过去,那老头子一辈子最在乎的只有馆里的文物,爱惜的跟什么似的。   贪污罪,再加上文物损毁罪,他得判多少年啊?   康桥安流下悔恨的眼泪,哭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   黄建海和副驾驶的何冰对了个眼神,彼此都有些无语。   现在抓的是掉包文物的内鬼,你一个贪污犯瞎跑什么?   也行,就当是搂草打兔子,捎带手给他办了。   ……   周茉趁乱溜进人事档案室,管理员不在,她打开一个铁皮柜,抽出几份档案翻了翻,不由蹙眉。   人事档案上贴的都是职工近照,她要找二三十年前的老照片不在其中。   老照片,旧影像资料,馆史……难道在信息资料室?   周茉眉头舒展开来,这下好了,她有熟人啊。   “高老师。”   她找到高文年,嘀嘀咕咕跟他说了自己的要求。   “你要找馆里老员工二三十年前的照片?”   周茉点头,小声补充:“可能和我们之前追查的余翔及造假团伙有关。”   高文年稍一思索,很快找到对应的资料柜,翻出一大堆六七十年代的馆史资料,包括当时的历年职工合影。   泛黄的底片已经有些微模糊,周茉在密密麻麻的人头里努力辨认,忽然一指第三排左起第五个人头,问:“这个人现在还在馆里工作吗?”   高文年凑过去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古怪。   “小周啊,你说这人和文物造假团伙有关?”   “嗯,而且他十有八.九就是偷拿真品出去翻模的内鬼。”周茉道。   “不可能。”高文年飞快反驳,声音不自觉地抬高几分,“这人……这人就是你刚刚才见过的,邓书林邓馆长啊!” 第94章 第 94 章:“关大妈,又见面了。”   和关慧娟一起拍照的年轻男人是邓馆长?   别说高文年不肯相信,就连周茉也吃了一惊。   她盯着那张印着1957年的日期,备注是桦城博物馆筹建时拍下的第一代职工大合照,怎么也没办法将照片上意气风发的青年,和不久前才被救护车拉走的病弱老者联系在一起。   毫不夸张地说,他现在跟关慧娟站在一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代人。   难怪周茉在博物馆里找了一圈都没发现目标,她甚至一开始就没往这位老馆长身上想。   见她垂眸不语,高文年有些着急,又替老领导辩解:“小周啊,你是不是弄错了?邓馆长把一辈子都奉献给了桦城博物馆,这里的每一件藏品都经过他的手,就像他自己的孩子一样,他怎么舍得把它们换出去卖钱呢?”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邓书林倒卖文物牟利,那赚来的钱呢,钱都放哪儿去了?   “邓馆长一双儿女都参与了三线援建工程,一个在川省,一个去了陕北,家里就他和老伴两个人,住的是最老的那批福利房,墙皮掉了也舍不得花钱补,不大的屋子里被专业书塞得满满当当,客厅里至今摆的还是一台14寸黑白电视……就他天天上班骑的那辆自行车,辐条都换了好几根了。”   说到动情处,高文年眼眶微红,“全省文博系统里谁不知道邓馆长是一生清贫,两袖清风的老文博人,绝无半点私心哪。”   他宁愿相信是康桥安干的——看看姓康的都把自己吃成什么样了?博物馆每月发的那点儿工资够他往嘴里塞吗?   周茉没有急着反驳,从挎包里拿出胡耀东和关慧娟的照片。   “高老师,您仔细看看,有没有见过邓书林和这两个人有接触?”   高文年不敢马虎,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后,脸色微微一变。   “这个小伙子我没什么印象。”他拿开胡耀东的照片,“但是这位大姐……大概前两个月,有一次我去邓馆长家里找他讨论专业问题,正好碰上她也在屋里。”   当时邓书林对他解释,说是他老伴搬东西时不小心扭伤了腰,就找了个钟点工过来帮忙收拾几天。   高文年也没多想,因为他和妻子有时工作忙起来顾不上家里,也会从外面请人干活,像是擦玻璃,拆洗换季时的床单被面之类的。   周茉想了想又问:“那您为什么会对这个只见过一面的钟点工印象深刻呢,是不是她身上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我的记性和眼力一向很好。”高文年点点自己的脑袋。   毕竟他成天和文物资料打交道,那些细小的纹饰线条,色彩的深浅变化,无时无刻不在训练强化着他的观察力。   “再有就是,我注意到那个大姐干活很利索,人也拾掇得很精神,整理邓馆长家里那些藏书和摆件时,动作很轻很小心,还会准备好几块不同的抹布,干的湿的都有,总之就是做事很细致。我那时还想着,正好你穆阿姨对家里找的上一个钟点工不满意,嫌她毛毛躁躁还没有分寸感,老是打听我们家的事儿……”   高文年这才多关注了几眼,后来还问过邓书林,他家那个钟点工大姐是在哪儿找的,有没有留个联系方式。   “但是邓馆长说,他就请了那一回,嫌收费太贵,后来就宁可自己干活了,不知道对方叫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联系。”   高文年只好作罢。   周茉点头表示知道了。   眼看从他这里问不出更多新线索了,周茉拜托高文年找个空的档案袋,把跟邓书林有关的档案、文件、资料之类的通通装进去,带回队里慢慢研究。   正要离开时,穆局长来了。   “剑英……”   高文年才打了个招呼,妻子已经越过他径直走向周茉:“怎么样,有新发现吗?”   周茉下意识站直身体,“报告穆局,有发现。”   她将邓书林和关慧娟可能有联系的情况如实汇报。   “邓馆长?”穆剑英不由挑眉,显然也对这个结果感到诧异。   高文年忍不住插话:“对吧,你和邓馆长也认识很多年了,他怎么会是这种人呢?”   穆局长微微板起脸,严肃道:“高文年同志,警方办案不能夹带私人感情,请你回避。”   高文年:……   他不敢怒也不敢言,气呼呼走到办公室角落,只留给两人一个背影。   周茉偷偷吐了下舌头,有些无措。   怎么办个案子,还给领导整出家庭矛盾来了?   “不用管他,一会儿自己就好了。”穆剑英用气音悄悄说了一句,拉着周茉又往窗边走了两步,听她的分析。   周茉:“之前我们队的同事盯梢时,的确发现关慧娟有做钟点工的兼职。但她接单的范围大多是在自家附近,以邻居和熟人介绍居多,也就是打发时间,赚个买菜钱,远远达不到邓书林口中的‘收费贵’的说法。”   穆剑英若有所思,“邓馆长家离老棉纺厂家属院有一定距离,正常情况下她不会跑这么远来接单。所以你觉得钟点工只是一个幌子,目的是方便她在某些地方自由出入,而不引人怀疑?”   “没错,这还是之前美院那个案子给我的启发。”周茉道,“像是维修工、清洁工、保姆,这类平时最容易被我们忽略的角色,其实反而能轻易进入很多地方。”   不是有个段子吗,只要你穿上维修工制服,肩膀上再扛个梯子,就连白宫也能大摇大摆混进去。   穆剑英被她逗笑,微微翘起唇角,“看来我以后要把市局的清洁工挨个认一遍了。”   每次见到他们不是在弯腰干活就是在收拾垃圾,仿佛那身蓝色工服和深色套袖就是这个身份的全部符号,哪天真被人换了都不知道。   “干得不错,继续往这个方向深挖吧。”穆剑英揉揉她的脑袋,瞥了高文年一眼,故意抬高声音,“也让某个顽固的老家伙认清现实。”   周茉不好意思地笑笑,又替高文年说好话:“这个案子高老师帮了我们很多,简直就是技术顾问了。而且说句实话,我也没想到邓书林会和关慧娟有关系,他们俩看起来差得太多了……”   “你年纪小,很多事没经历过,自然不明白。”穆剑英轻叹一声,“那十年运动中,文博系统首当其冲,邓馆长为了保护馆里的珍贵文物不被打砸破坏,受了不少磋磨,把身体都搞坏了,所以看起来比同龄人更加苍老。”   她回忆着:“那时我才参加工作不久,隐约听局里老人提过,说邓馆长被拉出来批斗,是因为有人举报他是什么‘资产阶级学术权威’,还和资本家出身的大小姐纠缠不清……但那些八成都是捕风捉影,邓馆长的爱人是贫农出身,当了一辈子图书管理员,最老实本分的性子了。”   穆剑英连连摇头,反正在那个疯狂混乱的年代,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资本家大小姐?   某个念头在周茉脑中一闪而过,恍若流星转瞬即逝,她没来得及抓住。   不过既然博物馆这边有穆局长和路正这两尊大佛坐镇,周茉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清点、鉴定馆内藏品真伪的工作就交给陆续赶来的专家们吧,她要去做自己更擅长的工作了。   ……   回分局前,周茉又去了一趟美院。   她拿着关慧娟的照片,在教职工家属楼附近见人就问,终于找到一个人证。   “这不是常去余老师家里打扫卫生的那个钟点工吗?”   抱孩子的年轻女人回忆了一下,肯定的道:“没错,就是她,我见过好几次呢。”   她记得很清楚,回家还跟丈夫吐槽过,说余老师真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连屋子都不收拾,就知道花钱雇人干活,这日子过的也太潇洒了。   周茉知道她又猜对了。   ……   “关慧娟以钟点工为幌子,在邓书林和余翔之间作为中转桥梁,传递文物。”   一大队会议室内,周茉侃侃而谈,分享自己的新发现。   “之前我们以为的‘中介’是胡耀东,但现在看来,真正掌握着这条文物调换、走私渠道的人,是关慧娟。”   “好家伙,人不可貌相啊。”雷星宇咂舌,“这老太太可真能折腾,都这么大岁数了,她图啥啊?”   周茉淡淡道:“钱,还有她唯一的儿子后半生的保障。”   小张举手:“周茉,按照你的说法,邓书林负责提供博物馆真品,关慧娟把东西拿到手以后分成两条线,一条交给余翔和山羊胡翻模造假,另一条是等赝品造出来,替换成真品,再把真的走私出去拍卖?可她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太,又没有海外关系,是怎么接触到文物走私渠道的呢?”   此时关慧娟的生平资料就摆在他们面前,已经翻来覆去研究过好多遍,还是找不出破绽来。   “邓书林,关慧娟,我认为还是要从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入手。”   周茉先翻开邓书林的档案。   1934年,邓书林出生在一个装裱匠家庭,从小在古玩街的铺子里泡大,对对辽金造像和北朝石刻如数家珍。57年省里筹建博物馆,他凭着一手精湛的古画修复和装裱手艺进入文博系统工作,一干就是38年。   再看关慧娟。   1945年出生,籍贯豫省,父母都是普通工人。1968年,以“投亲靠友”方式将户口迁来桦城,落在一生未婚的远房姨妈名下,并接替了姨妈在棉纺厂的工作。同年和棉纺厂工人胡勤学登记结婚,第二年生下儿子胡耀东。   黄建海年纪最大,主动给周茉解说:“那时候咱东北要搞工业化,普遍缺少熟练工人,棉纺厂这类轻工业常年招工。像关慧娟姨妈这种情况,是可以把外甥女落户到自己名下接班的,不然她在豫省就要按照政策下乡插队了,估计是关慧娟家里舍不得她吃苦,才想出这么一个办法。”   雷星宇把两份档案放在一块,疑惑皱眉,“不对啊,关慧娟来到桦城不久就跟胡勤学结婚生子了,她跟邓书林之间哪来的交集?”   “确实不对。”   周茉摇头,“我在关慧娟家看到的那张合照,右下角写着1964年5月留念。”   1964年,关慧娟还在豫省,怎么会和邓书林一起照相呢?   她正要再查查1964年邓书林的行踪,韩江已经找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题目是《1964“北朝文物遗存专项普查”工作总结(节选)》。   周茉飞快扫了几眼,大致是说邓书林跟着文物普查队下乡考察,并在当地居民和知青协助下抢救性挖掘北朝石刻佛像之类的一些工作内容。   后面还附了一份普查队非在编辅助人员登记表,其中有个名字却被涂黑了,只标注了是某街道工艺品厂描金工。   雷星宇大脑袋拱过来,“描金工是干啥的?”   周茉调动系统知识,解释道:“描金又叫泥金画漆,用金粉或金水,在漆器、陶瓷、木器、工艺品表面手工描绘出各类花纹图案,做出金碧辉煌的效果。对工人手艺要求很高,是个精细活。”   六十年代能当上描金工的,大多是家传的手艺,就跟邓书林从小在父亲身边学装裱一样。   本来周茉还不觉得有什么,但这个名字偏偏被欲盖弥彰地涂黑划掉了,显然是藏着什么秘密。   她和同事们一起把1964年文物普查项目相关的资料都找出来,终于在某个普查队队员的工作日志中发现了漏网之鱼。   原来这名协助修复石刻佛像的描金工,全名叫苏曼云。   “姓苏?”黄建海拍了下脑袋,“难道是‘苏宝堂’的后人?”   那可是解放前就开在古玩街的老字号,老板姓苏,是个大古董商,他的姓氏就是古玩届响当当的招牌。   而苏宝堂,也是邓书林父亲工作过的古玩铺子。   周茉又翻开邓书林的资料,没错,就是这间古玩铺,56年公私合营后被并入文物商店,邓父也成了吃公家饭的装裱工人。   联想到穆局长说的话,周茉脑中灵光一闪:“苏曼云,会不会就是那个和邓书林有过感情纠葛,害他被批斗的资本家大小姐?”   邓书林从小和父亲待在铺子里学手艺,和东家的千金小姐也算青梅竹马,后来因为身份悬殊,且苏曼云成分不好,被迫分开……   “等会儿,你等会儿啊。”雷星宇脑瓜子嗡嗡的,“咱们不是在查关慧娟吗,怎么又冒出来一个苏曼云?”   周茉问:“雷子,你觉得从关慧娟的资料上看,她像是会懂古玩文物这些东西的人吗?”   雷星宇老实摇头。   “但要是换成苏曼云呢?”周茉循循善诱,“是不是就能说得通了?”   “其实我之前一直想不通,为什么邓书林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偷换、走私文物,就算是为了初恋情结,可这个白月光的杀伤力未免太大了吧?”   周茉将自己代入邓书林的视角思考:“他干了一辈子文博工作,可他的子女全都去三线支援了,没人继承他的衣钵。妻子也只是个图书管理员,根红苗正,贤惠本分,但和他热爱了一辈子的事业之间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她长叹一声:“邓书林,他寂寞啊。”   黄建海恍然大悟:“苏曼云她……”   她不一样,她懂明史。   周茉在心里暗暗吐槽了一句。   对邓书林来说,苏曼云既是被命运生生拆散的初恋白月光,更是和他志同道合的灵魂伴侣。   “要是白月光还给他生了个儿子,不声不响一个人抚养长大……”周茉拍了下手,“那老邓不得为他们娘俩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啊?”   简直buff叠满了。   雷星宇噗嗤一声乐出来,“你搁这儿编故事呢?苏曼云怎么能变成关慧娟?”   “为什么不能?”周茉怼他一句,转头看向何冰:“何队,又要麻烦你调档案了。”   她有种强烈的预感,关慧娟,就是苏曼云。   这就是能解释她为什么敢做文物造假和走私的生意,并且有这方面的路子。   某种程度上说,也算是家学渊源了。   难怪周茉第一眼见到她就觉得这老太太的气质不一般,普通家庭养不出这样的姑娘,得是在古董文玩堆里泡大的。   还有她袖子下面的那个玉镯子,品质绝佳的老物件,说不定是当年苏东家给女儿准备的嫁妆,被她想办法偷偷保留下来,也不敢光明正大地戴出来。   小张突然来了一句:“如果苏曼云真是顶替了关慧娟的身份,那真正的关慧娟去哪儿了?”   想到某个最坏的可能,一屋子刑警面色凝重起来。   ……   邓书林经抢救后脱离危险,被推进干部病房。   穆局长安排了两名便衣守在病房附近。   目前邓书林还未苏醒,仅凭一张三十年前的合照并不能说明什么,她不想打草惊蛇。   邓妻陈江花收到消息立刻赶来医院陪护,整个人六神无主,只是一个劲儿地问:“小李小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老邓怎么会突然犯病,还犯得这么凶险?”   这两个年轻人都是博物馆职工,平时帮邓书林跑腿打下手,她以前都见过。   二人被路正指派过来照看邓书林,不知内情,一脸迷茫的道:“今天文管处派了调查组来盘库,好像是康副馆长捅了什么大娄子,才把老馆长气得犯病了。”   “康桥安?”陈江花忙问:“他又干什么了?”   这个杀千刀的,怪不得老邓没少在家里骂他,瞧瞧他都干了什么好事!   “不知道啊,反正人已经被公安带走了,估计犯的事儿不小。”   两个小伙子安慰她:“陈婶儿,您千万别多想,反正怎么着都跟邓馆长没关系,您还得打起精神照顾他呢。”   “对,你们说得对。”陈江花自言自语:“书林倒下了,我不能倒,不然谁来照顾他?”   说着说着又掉下泪来,连忙抬手抹去,又对二人说:“你们帮我看着老邓一会儿,我得去给孩子打个电话,万一,万一……总得让他们见到爸爸最后一面吧?”   她听医生刚才话里的意思,都是暗示家属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陈江花小声啜泣着走出病房,小李小王摇头叹气。   “邓馆长这么好的人,却被康桥安气到病危,这上哪儿说理去?”   “哎,真是好人没好报,祸害遗千年……”   到了傍晚,邓书林还在输液,没有苏醒的迹象,陈江花便让小李小王先回家。   “老邓以前总说不能给单位添麻烦,况且你们都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顾,在这儿守着他一个老头子也没什么用,快回去吧,啊。”   见她态度坚决,二人只得离开,临走时留下家里电话,“婶儿,要是老馆长这边有什么突发情况,您就给我们打电话啊,不管多晚都行。”   陈江花回到病床边,握着邓书林枯瘦的手跟他说话:“老邓,你听见了吗,馆里多照顾你啊,你要是不想给大家添麻烦,就快点醒过来……”   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门响,有人进来了。   陈江花回头看去,来的是一个约莫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皮肤白净,细眉秀眼的。   瞧着有点面熟,一时又想不起来。   她问:“你是?”   关慧娟别了一下头发,温声道:“陈大姐,我是小关啊,之前去您家做过钟点工的那个小关。”   “哦……是你啊。”   陈江花想起来了,前阵子她扭伤了腰,老邓让她卧床好好休息几天,还听人介绍,赶时髦从外面找了个钟点工来家里收拾,结果只干了两天就嫌人家收费贵,说不请了,他自己干。   可陈江花哪舍得让他做这些,她家老邓那双手可是能修补文物的,便硬撑着下了地,反正她腰疼是老毛病了,去医院多开两贴膏药就行。   但陈江花还是不太明白,一个只在她家做了两天的钟点工,怎么就找到病房来了?   “是这样的陈大姐,邓馆长后来觉得提前辞退我有点不好意思,就又给我介绍了几家客人,都是他们博物馆的同事,我心里一直十分感激。”   关慧娟主动解释,“我今天正好来医院看一个亲戚,在走廊上听人说起,好像是博物馆的邓馆长住院了,就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走到病床边,将邓书林露在外面的手背盖好,转头问陈江花:“大夫怎么说,他什么时候能醒啊?”   “谢谢你啊小关,没想到你还记着老邓,他这人就是这样,看到单位谁家里困难了就想帮一把……”   陈江花脑子还晕乎着,完全没有注意到关慧娟话语里的漏洞,下意识地将她当成可以倾诉的对象,“大夫说,让家属做,做好最坏的准备,如果到明天早上还醒不过来,老邓就……”   关慧娟陪着她哭了一场,又温言细语地安慰:“不是还有一晚上观察时间吗,邓馆长是好人,老天一定会保佑他的。”   话音刚落,在二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邓书林压在被子下面的手指微微一动。   关慧娟试探的差不多了,看了一眼挂钟,问:“陈大姐,你晚上还没吃饭呢吧?这可不行,你赶紧去食堂买点吃的,我在这里替你看一会儿。”   陈江花犹豫道:“这太麻烦你了,而且我也不咋饿呢。”   “现在不饿,过会儿肯定也要饿的,到时候医院食堂就关门了。”关慧娟假装恼怒:“邓馆长帮我介绍客户,你就给我一个报答的机会吧。还是你不放心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陈江花连忙摆手说没有,一步三回头地出了病房,还叮嘱她:“我买了吃的就回来,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啊。”   关慧娟望着她的背影,脸上笑容收起,眼神冷漠下来。   笨蛋。   除了成分好,她身上还有什么优点?   她转身回到病房,从小挎包里取出一支针管,一步步走向病床。   “书林,你别怪我,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儿子……”   就在针头即将刺入输液瓶中时,房门砰地被推开,关慧娟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反按住双手当场制服,针管也掉在地上。   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捡起针管,关慧娟顺着手指往上看,对上一张熟悉的面孔,瞳孔猛地一缩。   “是你?!”   “是我。”   周茉不闪不躲,对上她的视线,心中再无任何愧疚。   “关大妈,又见面了。”   关慧娟此时哪里还不明白,原来警察早就盯上她了,甚至还派出这个小姑娘接近试探。   没想到她小心谨慎了大半辈子,竟在这个黄毛丫头身上翻了船!   心念一转,她身子不住扭动,脸上写满无辜和惊慌:“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就是帮陈大姐在这看护一会儿,她马上就要回来了……”   “别挣扎了,关慧娟。”   周茉微微俯身,语气笃定,“还是我应该叫你,苏曼云?”   关慧娟瞬间怔住。 第95章 第 95 章:“是老天看我可怜,给我指了一条活路。”   心里惦记着病房里的老伴,陈江花匆匆赶到医院食堂,随便挑了个队伍不太长的窗口,买了两个素馅包子,塑料袋一兜就往回跑。   可等她回到病房,看到的就是眼前一片混乱的景象。   陈江花赶忙挤进人群,直奔病床前,先检查邓书林的情况,确认他体征平稳后,转过头问:“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在干什么?”   为什么都挤在老邓病房里,为什么要抓小关?   “陈阿姨,我们是警察。”   周茉亮出证件,又指了一下关慧娟,“这个人意图谋害邓书林馆长,被我们抓个现行。”   说完将装进证物袋的针管抬起来给她看。   陈江花更惊讶了,“小关要害老邓?为什么啊?”   她晃了晃脑袋,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已经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小关不是说老邓给她介绍工作,对她有恩吗,她怎么能这样恩将仇报呢?   关慧娟斜眼瞪着陈江花,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嗤。   “案情尚在侦查阶段,我们不能透露太多。”   周茉扶着陈江花坐下,对她态度温和地解释,“陈阿姨,邓馆长目前可能跟一起重大案件有关,等下我们会安排两名同事守在病房里,您有什么需要帮忙跑腿的,找他们就行。”   等周茉和其他警察一起押送着关慧娟离开,一名便衣去了门外守着,另一个搬了把椅子,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似放空,视线一直有意无意落在陈江花和邓书林身上。   陈江花还未从这巨大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呆呆坐在病床前,望着老伴昏迷不醒的模样,心中满是彷徨。   这两个便衣警察……如果她没记错,下午出去找医生的时候就在走廊上见过他们了。   当时她还以为是其他病房的陪护家属,现在想来,难道是老邓一被送进医院,就已经被警方暗中监视着了?   可他不是被康桥安犯事给气晕了吗,他是受害者啊,警察为什么要盯着他?   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的小关……她为什么要害老邓,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关系?   陈江花越想越慌,总觉得情况似乎比她想象的更严重。   难道真是老邓在单位犯错误了?   怪不得他这几年总像是藏着什么心事的样子,经常半夜失眠,一个人跑去客厅里呆坐到天亮,问他他也什么都不说……   她不由握紧了邓书林的手,悄悄低下头,任凭眼泪一滴一滴砸进被子里。   希望两个孩子接到电话赶紧买票回来,她一个人真是快要撑不住了……   陈江花兀自伤心,没发现病床上的邓书林颤巍巍睁开眼睛,仿佛只清醒了一瞬,眼皮又重重落下。   刚才病房里发生的一切,他都有感觉。   包括曼云说的那句话……   他为她和孩子做了那么多泯灭良知的事,现在败露了,她竟然想要杀他灭口?   重重的呼吸声打在氧气面罩上,吹起一片水雾。   邓书林紧闭着眼,眼角似有一抹晶莹滑落。   ……   回到分局,关慧娟被押进审讯室。   周茉带着那支针管先去了楼上技术科,请技术员提取针管上的指纹、生物痕迹,做证据固定后,再将针管内的液体移交给法医处进行检验。   很快毒理检验结果出来了,针管内的液体成分为10%氯化钾注射液。   雷星宇跟周茉一起过来拿报告,闻言便道:“这也不是毒药啊,难道我们冤枉关慧娟了?”   周茉白他一眼,“笨啊,速推氯化钾是会死人的。”   这可是注射死刑的最后一针。   “师娘说得对。”   冉平趁机拍了个马屁,又对雷星宇正色道:“正常静脉补钾要求严格控制低速和浓度,直接快速推注高浓度氯化钾,会让血液里的钾离子浓度瞬间飙升,短时间内引发高钾血症,直接导致心肌骤停,死亡表象和心脏病突发猝死几乎一模一样。”   这种氯化钾注射液是心内科常规常备急救药,病房和治疗室里随处可见,关慧娟只要稍稍小心一些,趁人不备就能轻易拿到。   加上邓书林本身就有严重的心脏病,正处于抢救后昏迷状态,就算他真的猝死了,家属和医生在初期也会以为是抢救无效死亡,根本不会怀疑是有人投毒。   雷星宇恍然大悟,拍着胸口直呼好险,差点就让关慧娟得手了。   又冲周茉挤眉弄眼,“是应主任又给你开小灶了吧?”   周茉不客气地弹他脑瓜崩,“什么开小灶,之前他给两个大队上课的时候都讲过了,明明是你没往脑子里记!”   雷星宇心虚了,小声咕哝:“那些药名又长又绕嘴,我看几行笔记就开始犯迷糊……”   谁像周茉那么卷啊,他看她早晚有一天能把法医的活都给抢着干咯!   二人往楼下走,雷星宇把报告卷成纸筒敲着手心。   “这个关慧娟,啊不,苏曼云,下手真狠啊,说灭口就灭口,压根没给邓书林抢救过来的机会,真是白瞎了老邓对她痴心一片,为她干了那么多坏事……”   周茉脚步一顿,站在原地皱眉思索。   “苏曼云并没有医学背景,她是怎么在最短时间内做出用氯化钾投毒灭口的计划的?”   雷星宇想了想道:“她嫁的那个丈夫胡勤学,听说从小身体就不太好,大病小病不断的,她好歹跟他做了三年夫妻,照顾病人有经验了呗?”   “不对。”周茉声音渐沉,“她顶替关慧娟的身份进棉纺厂当女工,按理说以她的长相条件,能找到比胡勤学条件更好,身体更健康的对象,为什么偏偏是他?”   雷星宇被她弄糊涂了,但下意识顺着思考:“你不是说过,胡耀东是苏曼云和邓书林的孩子吗,那她嫁给胡勤学这个病秧子,因为他更好掌控,奸情不容易被发现?”   苏曼云进厂后没多久,关慧娟那个远房姨妈也去世了,和豫省那边真正关慧娟的亲人也因为路途遥远、通信不畅,渐渐不再往来。   而胡勤学父母早亡,在桦城也没有其他关系近的亲戚。   在他病逝后,苏曼云和年幼的儿子就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既能博取厂里领导的同情,允许他们继续租住单位分房,还大大减少了身份暴露的风险,可以安心关起门来过日子了。   周茉突然问:“档案上说胡勤学是怎么死的?”   “好像是……突发心脏病,抢救无效死亡?”   雷星宇说完自己也变了脸色。   冉平刚才还给他上了一课,这种突发心梗的症状是可以人为制造的。   他声音发颤:“难怪苏曼云下手这么快,动作这么熟练,是因为她早就这么干过一次了?”   周茉不敢耽搁,快步回到办公室。   “黄队,何队,我需要重新调查胡勤学的死因!”   雷星宇像个传声筒,叭叭叭跟围过来的同事们分享这个重大发现。   何冰一向稳重的面孔上也浮起震惊。   “这个苏曼云,手上到底还沾了几条人命?”   黄建海眉头紧锁,咬着后槽牙,“胡勤学去世二十多年,早就火化了,你现在说是苏曼云投毒致其死亡,证据不好找啊。”   “可以走访老棉纺厂领导和家属院职工,从侧面验证胡勤学去世前发病突然,且病程恶化严重?还有当年厂医院的医护人员,或许有人对当时的抢救还有印象?”   周茉脑子转得很快,“还有胡勤学当年的病历,何队你不是已经在医院旧病历室找到了吗,里面应该还保存着抢救过程中的化验报告单……”   “有有有,幸好我那天顺手都给复印了一份带回来了。”   何冰走到办公桌前翻了半天,找出一张血检报告单,“是这个吗?”   周茉拿过来一看:“血钾浓度远高于正常阈值……胡勤学绝对是非正常死亡!”   黄建海精神一振,“我马上安排。”   此时早已过了下班时间,但一大队警员们没有抱怨,迅速安排好分工后,两两一组,出门走访。   周茉留在办公室,整理目前警方已经获取的情报和线索,将这些纷乱无章的线头捋平理顺,同时在心中默默思索着对苏曼云的审讯方案,寻找她的软肋和突破口。   何冰在市局档案室找到了1968年发生在桦城各区的三起无名女尸案。其中一具女尸被从白梁河下游冲至岸边,发现时尸体面容毁损严重,难以辨认,警方发布认尸告示后迟迟未有家属前来认领,最终只能按照无名尸意外溺亡而结案。   而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恰好在“关慧娟”入职棉纺厂后的第二个月,年龄,身形都对得上。   就是不知道,苏曼云选择顶替关慧娟的身份,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这两个人之间是否还有其他交集?   再有一点,目前警方只是抓到了苏曼云投毒邓书林未遂,但对于她涉嫌参与文物倒卖走私方面的证据掌握还很不充分,想撬开她的嘴怕是不容易。   谁会把已经吃进肚子里的好处白白吐出来呢?   说不定苏曼云早就打好了主意,一旦东窗事发,就全都推到邓书林身上,最好再来个死无对证。   反正偷拿文物的是他,用赝品换真品的也是他,跟她这个老太太有什么关系?   周茉在脑中反复模拟审讯话术,不知不觉间夜色已深,时针和分针靠得越来越近,办公室越发显得安静又空荡。   倦意如潮水漫上来,她起身去了水房,用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保持清醒思考。   ……苏曼云都五十多岁了,肯定不如她这个年轻人能熬,现在大概也困了吧?   这可不行,凭什么同事们都在外面奔波,她却能坐在里面打瞌睡?   周茉脚步一转,直奔审讯室。   审讯就像打仗,自己这方的士气不能弱,先去探探她的深浅。   开门声响起,苏曼云被惊醒,身子一哆嗦,抬头见到周茉和一名陌生警员一前一后走进来。   她显然还记恨着周茉伪装身份,欺骗她的感情,冷哼一声,扭过脸去,抗拒姿态十分明显。   周茉恍若未睹,对着被她临时拉过来做旁听笔录的内勤同事点点头,二人拉开椅子坐好,翻开笔录本,一切准备就绪后,她才缓缓开口。   “姓名。”   “关慧娟。”   “姓名。”周茉又问了一遍。   “关慧娟。”   “姓名!”周茉语气陡然转厉,声音不大,却极具压迫感。   “关,慧,娟。”   苏曼云就像是故意跟她杠上了一样,嘴角微微勾起,笑意一闪而过,“警察同志,看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耳朵不好使了,还要我重复几遍?”   “苏曼云,你不用跟我装傻。”   周茉被奚落了也不生气,敲敲桌面,“就算你当年钻空子顶替了关慧娟的身份,可事情一旦做过,必有痕迹。我们已经联系到了关慧娟在豫省老家的亲人,她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尚在人世,家中还保留着关慧娟的童年照片和日记本,他们很快就会带着证据赶来桦城,揭穿你的谎言。”   苏曼云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那又如何?哪条法律规定我不能换个身份生活了?我不为自己谋个活路,难道要被那群疯子游街迫害至死吗,我做错什么了?凭什么一个成分就能钉死我的一辈子?”   苏家从她太爷爷那辈起就一直做古董生意,几代人的心血才将苏宝堂做成古玩圈里的老字号,等铺子传到她父亲手里,更是用心经营,从不搞那些坑蒙拐骗的勾当,每逢灾荒年还会主动施粥赠药,赈济百姓,谁提起苏宝堂的苏老板不夸一句大善人?   “我父亲老实本分了一辈子,连铺子都主动上交了,若他在天有灵,看到十年后他最疼爱的小女儿被打成资本家子女,任人践踏唾骂,被抄家,被游街,还要被迫和喜欢的人分开……他该多心疼啊?”   苏曼云红了眼圈,泪水滚滚落下,瞧着竟有几分凄凉。   “你说,我只想过普通人的日子,难道这也有错吗?”   周茉丝毫没有被她的眼泪攻势打动,从始至终,她都清楚自己要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狡猾的对手。   “你过去的不幸遭遇固然令人同情,但你不要偷换概念,更不要试图洗白、美化自己。”   周茉思路清晰:“关慧娟是怎么死的?你又是怎么拿到她的介绍信和迁户手续的?还有你今天意图谋杀邓书林未遂——苏曼云,你现在告诉我你只想当个普通人?你自己说出这些话不觉得心虚吗?”   苏曼云眼泪一收,嘴角微微下撇,声音绷紧。   “我捡到的。”她缓缓开口,又重复了一遍,“就是我捡到的。是老天看不下去我这么可怜,给我指了一条活路。”   “是吗?那你运气可真好。”周茉语气带上一点嘲讽,“刚好关慧娟和你年龄身形相仿;刚好关慧娟的远房姨妈只在她很小的时候见过这个外甥女一面;刚好关慧娟出身根红苗正,马上就能接替姨妈进入棉纺厂工作……”   话锋一转,她语气骤然冷沉,“在你接了姨妈的工作进厂后还不到半年,她就在那年冬天因为烧炭取暖,一氧化碳中毒去世了。难道这也是巧合吗?!”   苏曼云眉心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似乎有些意外,警方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查出这么多陈年旧事。   她眼神有一瞬闪躲,依旧咬死不承认:“当然是意外。她年纪大了犯糊涂,烧炉子忘了留窗户缝通风,我也是第二天从厂里下夜班回来才知道的,你可别想污蔑我。”   “那你的丈夫胡勤学呢?”周茉步步紧逼,“他身体是不太好,但也没有差到年纪轻轻就突发心梗,怎么病情会突然恶化到抢救无效的地步?”   她甩出那张医院留存了二十三年的血检报告单,“上面显示胡勤学的血钾浓度严重超标,而你今天又拿着氯化钾注射液潜入邓书林病房,是想如法炮制,重演当年的‘意外’吗?”   “污蔑,全是污蔑!”   苏曼云激动大喊,“当年在厂里就有人说我刑克六亲,被父母赶出老家,到桦城后克死姨妈,结婚后又克死了丈夫……现在你又想给我扣帽子了是不是?不可能,我不会承认的,我什么都没做过!”   “不承认也没关系。”周茉早有预料,因此并不算失望,话题一转,“那就聊聊你和邓书林吧。你们是初恋?为什么你要在他的输液瓶里下药?”   苏曼云:……   她真是小瞧这个丫头了,不管怎么试探怎么发疯,她对自己这个守寡二十多年的孤老太太,就没有半点恻隐之心吗?   这些年她就是靠着装可怜博同情这一招百试百灵。那个病秧子死了以后,本来厂里要收回分房,是她抱着三岁的儿子天天去厂长办公室门口,不吵也不闹,一等就是一天,成功给自己立了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寡母形象,不但能继续住在双职工才有资格申请的福利房里,每年厂办和工会还会提着大包小包来慰问,各种补贴和评奖都优先考虑她……   直到前几年棉纺厂因为产业转型失败、入不敷出,严重亏损而倒闭,她又“偶遇”了已经是桦城博物馆馆长的初恋邓书林,让他为了自己和孩子一次次打破原则。   从一开始只敢偷偷从馆里拿一些淘汰下来的复制品和报损的碎瓷片,再到偷拿真品出来翻模,到如今的将真品偷出来,走私到国外……   她这辈子除了运动开始那几年狠狠吃了一些苦头,余下大部分时间都是顺风顺水,一切阻碍都被她解决了,一切阻拦她和儿子赚钱发财的,通通都要被消灭。   苏曼云不甘心啊。她本来已经打算要收手了,只等干完这一票大的,把拍卖款存进预先开好的海外账户,就可以带着儿子远走高飞,去大洋彼岸过吃香喝辣的好日子。   偏偏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还栽在了这个死丫头手里……   苏曼云眼神里充满怨恨,接下来无论周茉问什么,都以沉默作为无声的抗拒。   旁边做笔录的内勤警员轻轻撞了一下周茉的胳膊肘,示意她看时间。   已经凌晨一点半了,再这样僵持下去,难免有疲劳审讯的嫌疑。   等将来到了法庭上,一旦被苏曼云反咬一口,口供可能会作废,对警方也很不利,弄不好要背处分的。   周茉明白他的意思,轻轻点头,合上本子站起身。   “苏曼云,抵抗没有任何意义。等我们找到足够坚实的证据,哪怕没有口供,照样也能定你的罪。”   出门前,她突然回头,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就算你不招,别人迟早也会坦白交代。到时候你再想立功,可就来不及了。”   等邓书林知道苏曼云曾经来医院给自己投毒,他还会替她扛下一切吗?   苏曼云对上她自信笃定的神情,面上还撑得住,心底却掀起波澜。   什么意思?   是邓书林还有醒过来的希望吗?   不,不会的,他那么爱她,一定不会出卖她的……苏曼云在心里不停安慰自己,拳头无意识地攥紧。   ……   周茉和同事在审讯室门口分开,没回办公室,转身去了后头宿舍,抓紧时间养精蓄锐。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希望同事们能带回好消息。   “好消息啊!”   早上,周茉一进办公室,就听见小张激动的声音,“邓书林半夜醒过来了,医生说他基本已经脱离危险,应该很快就能接受问话了。”   昨晚派出去走访调查的同事们也有了新发现,上午陆续有人赶回来,汇总情报。   “这是医院在胡勤学抢救期间,前后一周的药品盘点记录,少了两支氯化钾,跟处方怎么都对不上,最后按照报损处理。”   “我找到当年在厂医院内科当护士的一个大妈,她对当年的事还有印象,说胡勤学的病情是突然恶化的,就在医生查房离开后不久,当时病房里只有胡勤学和他爱人关慧娟两个人,后来抢救时兵荒马乱的,谁也没顾上这个细节。”   “还有原棉纺厂的工人提到,在胡勤学住院前,他和关慧娟好像闹了矛盾,一个人搬去厂里单身宿舍住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关慧娟带着孩子来找了好几趟,才把人哄回家,结果没多久就出事了。”   “轮到我了。我找到了当年厂办的干事,他和胡勤学算是关系不错的朋友了,当初还嫉妒他能娶到关慧娟这个车间一枝花来着。他说胡勤学出事前几天私下里问过他,要是他想离婚的话,厂里能不能答应给开证明……”   同事们各显神通,硬是在短短一晚上加一上午的时间里挖出了这么多线索。   空白的黑板被一点点填满,就像一幅巨大散碎的拼图,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   雷星宇捶了一下拳头,“这么多旁证,足够证明苏曼云有杀夫嫌疑了。”   黄建海道:“那就趁热打铁,搜查令已经开好了,赶紧去苏曼云家里,找出她参与文物倒卖走私的证据!” 第96章 第 96 章:他会有报应,她也别想逃。   一行人来到清源小区,和守在外面盯梢的同事接上头。   警方一直没有放松对这母子俩的警惕怀疑,所以才能在昨天下午苏曼云出门去医院时及时上报,令她投毒未遂,被当场抓获。   周茉问:“胡耀东在家吗?有没有什么异常?”   “他昨晚下班回到家,之后又出门和朋友吃饭,喝到晚上十点多才醉醺醺地回来,现在估计还没起床呢,没发现什么异常。”同事道。   雷星宇嘿了一声,“这小子,就没发现他妈一晚上没回家吗?心够大的。”   “也许是因为习惯了。”周茉随口说了一句。   众人不再耽搁,上了楼,敲门敲了半天,才听到屋里传来拖鞋趿拉的脚步声,“来了来了……”   胡耀东开了门,揉着眼睛往外看,忽然瞧见两个熟悉面孔,酒意都散了大半。   这不是前些日子来美院查案的那些警察吗,怎么找到他家里来了?   不等他发问,周茉亮出搜查令。   “胡耀东,你母亲关慧娟涉嫌投毒杀人,已被拘留。警方现对她的住所进行搜查,请你配合。”   胡耀东这下彻底清醒了,“我妈?投毒??给谁啊???”   周茉定定看着他,一字一顿。   “桦城博物馆馆长,邓书林。”   话音刚落,胡耀东脸色瞬变,眼中闪过一串复杂的情绪。   慌乱,震惊,不敢相信,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心虚和了悟。   周茉往前走了一步,她身姿笔挺,气势如风,胡耀东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让出门口的空间。   她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定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胡耀东,你认识邓书林吗?知不知道你母亲为什么要给他下毒?”   胡耀东嘴唇微微颤抖,眼珠子不停乱转,不敢看她,却因宿醉后依旧被酒精麻痹着的大脑难以正常运转,只能凭借混沌的本能点了下头。   “认,认识……我妈和邓伯伯是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但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啊?”   周茉迈步走进客厅,胡耀东并不知道她已经是第二次来这里,见她轻车熟路地拉开沙发对面置物柜上的一个抽屉,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那个被苏曼云藏起来的相框时。   他的眼睛又瞪大了,看向周茉的眼神里甚至带了几分恐惧。   周茉将相框翻转过来,正对着他,“这是你母亲和邓书林的照片吗?”   胡耀东不敢狡辩,老实应是。   “那你告诉我,你母亲1968年才来到桦城落户,她是如何在1964年和邓书林结识,并拍下这张照片的?”   “……是吗?”胡耀东脸上浮现出明显的迷惑,显然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下意识地顺着周茉回答:“可能他们以前就认识了?”   都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没出生呢,上哪儿知道去?   其他同事已经进入房间,四散开来搜查。   周茉继续盘问胡耀东。   “你在美院的工作也是邓馆长帮你安排的吧,你就没考虑过他为什么对你们母子这么照顾吗?”   “胡耀东,你还记得你的亲生父亲胡勤学吗?”   胡耀东在她紧追不舍的攻势下节节败退,本就苍白虚浮的脸色越发摇摇欲坠,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的难堪。   他当然明白这个年轻女警话里的未尽之意,但……   “我不知道。”他又强调了一遍,“我什么也不知道。”   从小到大,他都只会听他妈的安排生活。   他爸死了,他妈抱着他去厂长办公室门口讨说法,一见到厂长出来就偷偷掐他大腿里子,他就开始哭。   然后他们娘俩就保住了这套房子。   后来他高中没念完,成天在外面瞎混,棉纺厂也倒闭了,家里没了生计来源,还是他妈让他不要担心,她像是会变戏法一样,总能隔三差五从外面弄到钱,变成饭桌上的大鸡腿和猪头肉。   再后来,他妈突然通知他去美院后勤处报道,于是他一个初中学历进了大学校园上班,还能和那些老师、教授一样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   胡耀东想不通,他妈只是一个普通的棉纺厂下岗女工,哪来那么大的本事,又能给他安排工作,又能源源不断地往家里赚钱。   他问过,但他妈只说让他别管,反正她会把他的将来都安排妥当,让他过上好日子。   胡耀东以为现在的日子就很好了,吃喝不愁,还有铁饭碗。可是当他这样说时,换来的却是他妈嫌弃的轻嗤。   “傻孩子,你就没过过真正的好日子,光有吃有喝算什么?你就不想住带花园的大房子,开小汽车,存折上放着几十万,几百万,每天光是利息就花不完?”   他隐隐约约察觉到他妈和博物馆的邓伯伯之间有点什么,二人似乎是老相识了,但他从不到家里来做客,他们每次见面都是约在外面的饭店里,还要假装成拼桌的陌生人。   而每次邓伯伯见到他,都会十分关心他的近况,问个不停,还总是问他工资够不够花,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邓伯伯给他买。   就像是……如果他爸胡勤学还活着的话,也会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这样的话。   他也问过他妈这个问题,问他是不是邓伯伯的儿子。   可是他妈还是那个回答:你别问,也别管,这不是你该操心的问题。   于是胡耀东心安理得地过着自己按时上下班的日子。   反正有他妈呢,她无所不能,她会解决一切。   直到今天警察突然上门,打碎了他掩耳盗铃式的平静生活。   “找到了!”   卧室里传来挪动重物的声响,周茉撇下一脸迷茫的胡耀东,快步走了进去。   在韩江的带领下,年轻力壮的男同事们合力挪开了沉重的实木衣柜,撬开一块活动的地板,从下面的凹槽里翻出一套账本,还有一张海外某银行的存折。   雷星宇手快地翻开封皮,瞳孔地震,“一二三四五……八十万,还美刀?!!”   乖乖,这老太太到底倒卖出去多少珍贵文物?   这还只是她一个人分到手的钱,那些帮她把文物走私到海外的,伪造合法来源,开具有效传承证明的,送去拍卖行拍卖的……每个人都在这个利益链条上,加起来绝对是个可怕的天文数字。   胡耀东站在卧室门口,听到雷星宇喊出来的数字,人也不淡定了。   卧室地板下面藏着八十万美金?他妈怎么从来没告诉过自己??   他要是早点知道,就能早点把存折拿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落在警察手里……   那可是八十万!美金!   胡耀东眼底迸射出不正常的光,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微微起伏,鬼使神差般往前走,“你们别动,那是我的……”   没走两步,腰间就被什么硬硬的东西抵住。   他缓缓低头,看到一截乌黑锃亮的枪管,忽然僵住,人也恢复了神智。   周茉冲他微笑,“不好意思,这是赃款。你母亲不光投毒杀人,还参与倒卖、走私国家珍贵文物,金额巨大……你也跟我们回去吧。”   胡耀东眼睁睁看着那张代表着“好日子”的存折被收进证物袋,心痛得要滴血,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尖叫。   等听到周茉后半句话,他又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拼命摇头。   “不不不,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什么杀人,什么走私文物,我可从来没有参与过!我是无辜的!”   周茉充耳不闻,对同事做了个带走的手势。   她望着胡耀东挣扎喊冤的背影不由蹙眉。   真不知道苏曼云怎么想的,辛苦筹谋大半辈子,最后养出一个毫无主见的妈宝男。   还有邓书林,为了这么一个二十年都没相处过的儿子,赔上自己一生清名,值得吗?   “值得吗?”   雷星宇和她发出同样的疑问,“邓书林图啥啊,三个孩子没有一个随他的。监守自盗,活得战战兢兢,就为了送这个私生子出国享受?总不能因为他对苏曼云是真爱,所以爱屋及乌吧?”   邓书林和陈江花生的两个孩子,虽然没进文博系统工作,至少人家都是自力更生,主动投身国家建设的骨干人才。再看看胡耀东?说一事无成都算抬举他了。   “雷子你说什么?”周茉回过神来,“你说邓书林是爱屋及乌?”   “是,是吧?”雷星宇挠头,“他肯定是为了苏曼云啊,毕竟他俩才有共同语言,他当年又辜负了人家,害得苏曼云只能改头换面,带着孩子嫁给病恹恹的胡勤学……”   “我记得高校每年都会组织正式职工去医院体检。”周茉推推他,“你快去美院一趟,把胡耀东的体检报告找出来,看看他是什么血型。”   说完她便匆匆下楼。   雷星宇在后面喊:“那我找到了呼你啊!”   周茉跑出清源小区,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打通应枢言办公室电话。   “你好,南关分局法医处。”   听筒里传来他公事公办的清冷语调。   周茉耳朵像是被冰了一下,连忙道:“男朋友,江湖救急啊!”   下一秒,就听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再开口时嗓音低柔,如同含了蜜糖,“女朋友,请问有什么吩咐?”   “你现在忙不忙?不忙的话去一趟审讯室,给苏曼云验个血型。”   她有一个大胆的猜想需要验证。   假如真是她想的那样……还愁没办法撬开邓书林的心理防线吗?   “遵命。”   应枢言站起身,一手握着听筒,另一只手探出去,指尖灵活挑开柜门拉手,找出一套采血设备。   声音有条不紊,是一如既往令人安心的靠谱腔调,“等结果出来,BBcall你。”   周茉放下电话,往前走了一段路,站在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后知后觉感到一阵脸热。   刚才应枢言是不是叫她BB了?   ……   事实证明,在她的不懈督促下,好跟班和好男友的办事效率都很高。   周茉坐着公交才晃荡到医院大门口,腰间的BB机就接连震了起来。   【胡,B型。雷先生。】   【苏,A型血。盼你早点下班的家属应先生。】   周茉:……   她翻来覆去看了第二条消息好几遍,怎么也不舍得删除。   周茉在心里给自己默默打气:速战速决,早点下班!   省得某人还用这种迂回婉转的方式提醒她,自己又被冷落了。   进门上楼,很快找到邓书林的病房。   周茉站在门口,先透过长条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邓书林已经醒了,床头被微微抬高,他静静躺靠在上面,陈江花坐在旁边,老两口相对无言,病房里充斥着压抑的沉默。   她转过头小声问市局安排的便衣同事,“现在什么情况?邓书林醒来后有交代过什么吗?”   同事摇头,“就是跟他老伴聊了几句家里的情况。听说两个在外地的子女都已经买票往回赶了,他还有点不高兴,埋怨陈阿姨不该耽误孩子工作之类的。”   “那医生有没有说过,他现在的状态能否接受问话?”   “穆局还没安排,我们就在这儿守着了。要不你去医生办公室问问?”   周茉又去找邓书林的主治医生,先要来他的病历本,翻到血型那一栏,瞳孔微缩:   “邓书林是A型血?”   医生不明就里,“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可大了。   周茉在心里哇了一声。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问:“邓书林现在的状态是否可以接受警方问话?如果我要说一些……可能会刺激到他的话,你们能不能随时准备抢救?”   医生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有多刺激?”   ……   周茉和医生一起进入病房,陈江花认出她来,立刻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神情急切。   “同志,你们查清楚了吗?那个人为什么要害我家老邓?”   今天上午邓书林醒来,陈江花就迫不及待告诉他这件事,还一个劲儿追问他和关慧娟有什么仇怨,可邓书林却跟蚌壳似的闭口不言。   “陈阿姨别急,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周茉搬了把椅子坐在病床前,市局同事一左一右站在她后面,跟护法似的。   二人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   现在桦城公安系统里谁不知道周茉的大名啊?入职还不到一年,破获的大案要案数不清,市局内部通报表扬的文件提了一次又一次,号召学习周茉同志的英勇事迹,他们都快能背下来了。   还听说这个新人审讯很有一套,今天算他们俩运气好,赶上现场直播了。   周茉正襟危坐,看向邓书林时气质一凛,如利剑出鞘,寒芒毕露。   “邓书林,你知道昨晚苏曼云试图在你的输液瓶里注入氯化钾溶液,好伪造成你心脏病突发意外死亡的情况吗?”   她一上来就单刀直入,打了邓书林一个猝不及防,听到“苏曼云”这个名字,更是控制不住地眸光连闪,心虚都写在脸上。   没等他开口,陈江花已经先嚷出来。   “苏曼云是谁?昨天那个人,不是姓关吗?”   邓书林面上浮起几分恼怒,皱着眉头正要斥责老伴胡乱插话。   周茉清凌的嗓音再度响起。   “陈阿姨,您有所不知,关慧娟其实是假身份,她的真名是苏曼云,是解放前桦城古玩街上‘苏宝堂’老板家的千金。和您的老伴邓书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还差一点就谈婚论嫁了。”   邓书林的脸上彻底没了血色,沉默地垂下眼睛。   陈江花却想到了什么,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她一把抓住邓书林手臂,“她就是那个害你被举报的资本家大小姐?原来真的有这个人?”   那时候她已经经人介绍和邓书林结婚了,丈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书呆子,白天在博物馆上班,晚上回家就自顾自地看书,日子虽然单调无趣,却也平静安宁。   她都明白的,丈夫是文化人,做的是保护国家历史和文物的大事,而她普普通通,除了家里够穷,拿不出别的优点,嫁给他已经是高攀了,她不该奢望更多。   直到运动开始,浪潮滚滚而来,丈夫被举报,说他信仰不坚定,说他是资产阶级学术权威,还说他和资本家子女纠缠不清,应该被下放狠狠接受改造,向广大贫下中农靠拢学习……   那些日子陈江花一个人带着年幼的儿子担惊受怕,全家人都笼罩在惶惶不可终日的阴影里,不知道明天会走向何方。   她问过邓书林是怎么回事,他说那都是敌人的阴谋,是污蔑,让她相信自己,照顾好孩子。   好不容易捱过了那段黑暗动荡的岁月,陈江花没想到,她会在几十年后再次听到这个差点毁了她家庭的名字。   苏曼云。原来她叫苏曼云。   真好听,一听就比什么花儿草儿的有学问多了……   周茉继续开口。   “邓书林,我们已经掌握了充分的证据,证明苏曼云直接参与了一条倒卖、走私国家珍贵文物的罪恶产业链。而你,就是替她偷出馆内文物的最大帮凶!”   邓书林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床旁的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的警告。   他早就料到事情会有暴露的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守在旁边的医生已经顾不上现场吃瓜了,挽起袖子随时准备抢救。   但心跳数值只往上蹿了一小截,很快又趋于平稳,渐渐回落。   邓书林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有罪,我承认,是我鬼迷心窍,是我监守自盗,我愿意接受一切法律的裁决……都是我一个人的罪,不要牵连到无辜的人身上……”   陈江花已经吓傻了,捂着嘴巴默默流泪,连话也说不出来。   这还是她同床共枕了三十多年的丈夫吗,她怎么好像从未看清过这个人一样?   “谁是无辜的人?”周茉不客气地反问:“难道你说的是苏曼云和胡耀东吗?邓书林,你犯下这些罪行的时候,就没为你的合法妻子,和你的婚生子女考虑过吗?”   邓书林不敢看到陈江花伤心欲绝的模样,舔着嘴唇小声道:“他们,他们也是无辜的,对我做的事情全都不知情,也没有花过一分钱赃款,请你们明察,不要冤枉好人……”   反正他已经活到这把年纪,指不定哪天就要入土,不如一个人扛下全部罪过,这样也算对得起所有人了。   家里老大和老二都很争气,靠自己就能过得很好,甚至还能反过来补贴他们老两口。   可是东东不行啊。他没能在一个健全的家庭里长大,没能接受好的教育,才会蹉跎荒废,如果他再不为这个孩子打算,将来可怎么办?   也别怪他偏心,谁让东东是他和曼云的孩子呢?再说了,十只手指都有长短,做父母的怎么可能不偏心呢?   周茉打量着他纠结痛苦悔恨的神情,就知道邓书林还执迷不悟,沉溺于苏曼云为他量身打造的陷阱里。   为了这个所谓的儿子,为了他曾经错过的初恋白月光,邓书林真是豁出去了,连苏曼云要杀他灭口都心甘情愿接受。   可惜,周茉马上就要打碎他的幻想了。   “邓书林,你和苏曼云都是A型血,怎么能生出B型血的胡耀东呢?”   她望向站在一旁,吃瓜吃到失去表情管理的医生。   他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本能地接话:“父母都是A型血,孩子只可能是A型或O型,绝不可能出现B型。”   周茉又问:“那假如父亲是AB型血呢?”   医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头:“那就没问题了。”   周茉看向邓书林,语气平静,带了点嘲讽的冷意:“胡勤学就是AB型血,胡耀东一直都是他的儿子。邓书林,你被骗了。”   仿佛有一面大锣在他耳边重重敲响,邓书林的大脑一片空白,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声音,只有面前这个严肃冷厉的女警察,嘴唇开开合合,凌乱的声音遥遥传来。   A型,B型,AB型……   这些字母在他视线里上下漂浮,时而靠近时而拉远,时而放大缩小,时而扭曲变形。   到最后它们仿佛都长出了人脸,猩红的嘴巴开开合合。   “书林,你帮帮我,这样的日子我实在过不下去了!”   “书林,我好像杀人了,我杀了一个外地来的姑娘,可她身上有全套证明,我可以顶替她的身份重新生活了!”   “书林,那姑娘的姨妈好像看出我是假冒的,我不能让她告发我……”   “书林,我怀孕了,孩子是你的……”   “书林,胡勤学好像看到我们见面了,他要跟我离婚……”   书林书林书林……   苏曼云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反复回荡,她每一次找他处理善后,每一次用那双写满哀愁的眼睛望着他,他就像是着了魔,忍不住为他的大小姐付出一切。   是她说,如果他们当初没有分开,东东有他们这对父母的教导,一定能成才有出息。而他们两个的古玩天赋现在没人继承,是命运作弄,更是因为他当初的胆小退缩,没有坚持拉住她的手,而是眼睁睁看着她改头换面,只能窝在棉纺厂里辛辛苦苦当女工。   她是苏曼云,是他从小仰望着渴慕着的大小姐,她说的都是对的,为了她和他们的孩子,他什么都愿意做。   可是今天突然有人告诉他,原来一切都是谎言。   他赔上了一辈子的名声和清誉,到头来,却是为了一个根本不属于他的野种?!   心电监护仪仿佛坐了过山车,忽上忽下狂飙不停,滴滴声响彻病房。   医生立刻朝门外大喊:“快来人,准备抢救!”   他才给邓书林舌下塞了一片硝酸甘油,心跳监护仪又恢复正常了。   医生:?   病人的求生意志怎么突然如此顽强?   邓书林喘着粗气,枯瘦如枝的手指死死抓住医生手腕,艰难地抬起头,挣扎着望向周茉。   “我有她杀人的证据……还有她把文物运出去的途径……我说,我全都告诉你。”   他为他们母子偷了那么多珍贵文物,从头到尾没沾手拿一分钱,全心全意为儿子的将来考虑。   可苏曼云就是这么回报他的?她把他耍得团团转,骗了他一辈子!   既然如此,那大家就一起下地狱吧。   他会有报应,她也别想逃。 第97章 第 97 章:现代狄仁杰,桦城的福尔摩斯,大侦探菠萝!   “简直是医学奇迹啊。”   医生小声跟周茉咕哝了句。   他都已经做好了紧急抢救的准备,除颤仪都要推过来了,又让护士推回去。   周茉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可能这就是,恨比爱更长久吧。   大半辈子的深情成了一场笑话,难怪邓书林会大破防。   她清清嗓子,委婉暗示医生:“我们要给嫌疑人录口供了。”   “哦哦,好。”   医生吃了一肚子瓜,恋恋不舍地往外走,还不放心地叮嘱:“那什么,我就在办公室待着,万一又有新情况,千万记得喊我啊。”   清场后,邓书林很快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交代了个痛快。   “最开始的时候,我只敢在盘库时做手脚,把一些藏品鉴定为赝品淘汰出去,其实是拿给她去黑市倒卖……后来她胃口越来越大,不满足于这些小打小闹,又搭上了一个手艺精湛的造假团伙,就跟我商量着,把真品直接偷换出去,卖到国外换更多的钱。”   邓书林双眼放空,语气麻木。   “就连往国外走私的路子,都是我帮她找的……苏宝堂还有不少伙计从事这一行,我又在博物馆工作,改开以后,政策放松了,我和从前的师兄弟们一直有来往,经他们牵线,介绍了专门往国外走私宝贝的那伙人。”   苏曼云不想暴露身份,所以邓书林只能自己出面,替她趟好路子,并对外声称“关慧娟”是他的联络人,由她负责跟那头交货、收钱。   “绿柳居,她常去的那家饭馆,就是接头地点,饭店老板的叔叔是我的一个师弟。你们顺着他往下查,应该就能把一整条走私路线都挖出来。”   邓书林说话断断续续,使不上力气,说几句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   他颤巍巍伸出手,向周茉索要纸笔。   “我可以把这些年经我手倒卖出去的所有文物都列清单写下来,希望对你们能有帮助。”   这位老馆长眼中终于流下悔恨的泪水。   “我是博物馆的罪人,我是国家的罪人……”   就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他犯下了无可饶恕的罪行。   ……   市局同事一拿到邓书林的文物倒卖清单,马上就要回去复命。   他已经从周茉那里听说,在苏曼云家里搜到了八十万美金赃款,这起文物走私案的规模已经超乎想象,不是他们市局,甚至不是省厅能单独解决的了。   再加上文物造假团伙的出货渠道遍布全国,这起大案势必要层层上报,争取其他省市兄弟单位的协助配合。   大案,意味着风险与机遇并存。办得好能在领导面前露脸,办砸了就只能露屁股了。   “小周妹子,今天我算是领教了,你是这个。”   市局同事冲她比了个大拇指,斗志昂扬地出门去了。   病房里,周茉继续问邓书林:“关慧娟、她姨妈、还有胡勤学的死都是苏曼云干的吗?”   邓书林点头又摇头。   “我不知道她怎么和关慧娟认识的,那天晚上她跑来找我,说自己好像杀人了,求我帮她处理尸体,我们就一起把那个姑娘丢进了白梁河……”   “关慧娟的姨妈死于煤气中毒,等我收到消息时,人都已经火化了。我问过苏曼云是不是她做的,她没承认,但我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这事跟她脱不了干系。”   “还有,胡勤学。”邓书林踌躇片刻后,才破罐破摔似的承认了,“用氯化钾伪造心脏病发作是我教她的。江花……她姑姑在医院上班,我听她说过有个护士做事马虎,给病人打氯化钾时忘了调低速度,差点闹出人命。”   邓书林不愿承认自己那时候一直嫉妒胡勤学,所以在苏曼云哭着来找他求助时,顺水推舟给她出了这个杀人灭口的主意。   没想到兜兜转转,二十多年后,苏曼云会把这招原样奉还给他,真是讽刺。   这些秘密在他心头压了二十多年,如今终于能解脱了。   邓书林呆坐在病床上,怔怔望向窗外。   天边浮云聚散流动,变幻不一,难以捉摸。   正如苏曼云的那颗心。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她骗了他这么多年,就只拿他当收拾烂摊子和赚钱的工具吗?   周茉整理好笔录,起身走到陈江花面前,握了握她冰凉的双手。   “陈阿姨,您的孩子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陈江花猛地回过神,下意识道:“明后天吧。我儿子比女儿离得近一点,他应该能先到。”   “那就好。”周茉轻声安慰,“想想您的孩子,还有孙辈,千万要保重身体,有什么困难随时联系我们,别自己硬撑。”   陈江花冲她挤出一个微笑,“好姑娘,谢谢你。”   她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早就不是那个一遇到事就吓得直哭的小媳妇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不能让那个老东西影响到孩子们在单位的前途。   陈江花也管周茉要了几张草稿纸,趴在窗台上认认真真写起自述材料来。   ……   周茉收获满满回到分局。   “邓书林全都撂了?”   黄建海一个跨步上前,抓着周茉的肩膀用力晃了晃,语气兴奋。   “我刚接到市局电话,咱们这案子放在全国都是个大炮仗,绝对能炸出大动静来!”   周茉被他的铁砂掌晃得龇牙咧嘴,无奈笑道:“确实是个大案子,咱们接下来恐怕要忙成陀螺了,说不定还要全国出差呢。”   “那怕啥,忙点好啊。”黄建海沉声道:“那些卖往全国各地文玩市场的假货就不说了,倒卖到国外的真品,还是得尽可能想办法追回来。”   有同事好奇地问:“周茉,你怎么撬开邓书林的嘴?”   “因为我告诉他,他这些年一直在养别人的儿子。”   周茉将活动黑板拉过来,唰唰写下几组不同的血型组合。   在亲子鉴定尚未普及的年代,通过父母血型推断孩子血型,在办案过程中或许能提供一些帮助。   “我也是受到雷子的启发,他说胡耀东窝窝囊囊的,看着不像邓书林的儿子,就试着查了查,还真让我猜中了。”   周茉耸耸肩,“就算邓书林对苏曼云是真爱,再深的感情也经不起这样的欺骗啊。”   男人总是对传宗接代有种莫名的执念。   何冰煞有介事地点头:“我以前在派出所,见过有不少重组家庭的丈夫,对继子继女也能视如己出的,哪怕没有血缘关系,也是一种爱屋及乌。”   但前提是两口子之间要坦诚相待,不能搞欺骗耍手段这一套。   小张眼珠一转,兴致勃勃猜测:“如果邓书林早就知道胡耀东不是自己生的,他还会为了苏曼云铤而走险吗?”   “应该也会吧?”   周茉摸着下巴,不确定的道:“他都能替苏曼云处理关慧娟的尸体了,那时候还没有孩子的事儿呢。”   还有他对胡勤学的嫉妒和杀意,深藏于人性中的恶念凝成恶果,在浸透毒汁的土地上肆意生长。   很多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一步错,步步错,到最后越陷越深,再也回不了头。   ……   “邓书林已经全都交代了。”   再次来到审讯室,周茉气定神闲,胜券在握。   “苏曼云,我最后再给你一次坦白从宽的机会。你手上沾了好几条人命,午夜梦回时不会感到心虚害怕吗?”   “他全都说了?!”   苏曼云没想到,短短一夜之间,形势便天翻地覆,她的负隅顽抗仿佛成了笑话。   “蠢货,懦夫,废物!”   她毫不留情地狠狠咒骂着,面目狰狞到扭曲,再也看不到那个给周茉喂水剥鸡蛋的慈祥老太太形象。   “就差一点……”她瞪着周茉,咬牙切齿,“只要你们再晚进来一分钟,我就能把那支药推进他的输液瓶里了!”   “苏曼云,你杀人还有理了?”周茉小脸一绷,更凶地瞪回去,“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就算邓书林被你灭了口,警方挖地三尺也会一直追查下去,绝不会放过你这个文物走私贩子!”   苏曼云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和她对峙着,审讯室内的气氛紧绷到了极致,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能引燃。   周茉眼眸越来越亮,年轻的面庞上是一往无畏的正气,威严而光明。   在这样锐利的视线下,仿佛一切黑暗和罪恶都将无所遁形。   不知过了多久,苏曼云一点点败下阵来,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不甘心地攥紧手心,指甲抠进肉里。   她咬了咬嘴唇,仿佛不死心一般,“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说服他,背叛我的?”   邓书林从小就是她最忠心的跟班,寒冬腊月里排队几个小时,只为给她买一包新出炉的点心,为了保温还要塞进怀里焐着,等一路跑回苏宝堂,胸口都要烫破皮,还傻乎乎不承认。   他不是什么都愿意为她做吗,为什么不肯再多坚持一下?   周茉观察着她的神色,发现苏曼云好像是真的不知情。   “是你自己把刀递到我手上的。”周茉淡淡道,“你不知道胡耀东并不是邓书林的儿子吗?”   苏曼云瞳孔缩成针尖,愣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就因为这个?”她不死心地追问,“就因为这个,他就出卖我?”   “不然呢?他犯下这么多罪行,满心以为能给自己的儿子一个美好前程,结果却被你骗得团团转,他当然咽不下这口气了。”   “我没有骗他!”苏曼云尖叫出来,话语有一瞬间的停滞,又喊:“我给胡勤学下毒的时候,我是真的以为……”   “但你后来一定知道了。”周茉戳破她自欺欺人的谎言,“为了哄骗邓书林帮你偷文物,你只能将错就错。”   一阵沉默后,苏曼云长长吐了一口气,轻蔑地翻起眼皮,“那又如何?我是一个母亲,我为我的儿子筹谋未来有什么错?邓书林口口声声说爱我,他就那么在乎孩子是谁的吗?这种低廉的爱,我不要也罢!”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周茉摇摇头,“苏曼云,你也是读过书的文化人。真正爱孩子,为孩子的将来打算,是培养他独立自主的人格,教他安身立命的本事,让他堂堂正正地生活,而不是靠走捷径,靠卖惨装可怜,更不能用违法手段敛财牟利,视国家律法如无物。”   但凡她能狠下心来好好管教胡耀东,哪怕是把自己鉴定文物,描金画漆的手艺教给儿子几成,也比现在这个浑浑噩噩,只会听妈妈话的没主见妈宝男有出息多了。   “你懂什么?”苏曼云不客气地反驳,“你知道我们苏家最鼎盛的时候有多少产业吗?别说是在桦城,在辽东,就连京城都有苏宝堂的铺子,我爷爷还跟宫里的贵人做过生意呢!结果传到我父亲这一代……没了,什么都没了。”   苏曼云恨得眼里要沁出血来,“你说我倒卖文物?那你知道博物馆里有多少宝贝是我们苏家的东西?我是苏宝堂大小姐,那些东西是我爹留给我的,现在只不过是物归原主,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想卖给谁就卖给谁,你们凭什么说我犯法?”   她本不用隐姓埋名,本不用嫁给那个病秧子,她和儿子也不该过这样穷困潦倒的生活。   周茉从她眼中只看到无尽的偏执和疯狂。   她还沉浸在旧时代的遗风里,做着古董商大小姐的美梦,幻想着昔日的家族荣光。   “别人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周茉站起身,对她失望地摇头,“但你苏曼云,还是改造得太轻了。”   周茉离开后,只剩苏曼云怔怔看着白墙,那光线好刺眼,把她的眼泪都晃出来了。   如果她当初没有鬼迷心窍杀了关慧娟,顶替她的身份,只要再坚持一下,熬过那段看不到天光的日子,等到后来拨乱反正,是不是就能以苏家后人的身份,领回自家的东西了?   可她那时候已经是关慧娟了,她要怎么解释,怎么能让伪造遗书自杀的苏曼云死而复生?   恍惚间,白墙上仿佛映出一张年轻的,对未来充满希望的脸。   “曼云姐,谢谢你帮我抓小偷,我刚来桦城投亲,身上就这点积蓄了,还是全家人给我凑出来的,要是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呐。”   “曼云姐,你真好,还请我吃饭,等我找到姨妈安顿下来,一定好好报答你!”   “曼云姐,其实我有点害怕,我根本没见过这个姨妈,也不知道她性格怎么样,好不好相处……但是她能让我来投亲落户,还把棉纺厂的工作留给我,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孝顺她,照顾她安享晚年的。”   “曼云姐,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黑灯瞎火的,河水这么深,我害怕,我们快回去吧……啊!曼云姐你要做什么,你放开我,救命!咳咳咳……救……咕噜噜……”   审讯室里突然变得又湿又冷,空气粘稠到无法流动,仿佛有无形的水团朝着苏曼云压过来,慢慢将她包裹其中,压榨出她肺里最后一丝氧气。   在极致的窒息痛苦里,她仿佛看到墙上的关慧娟走了下来,一步步朝她逼近。   头上的伤口还汨汨流着血,浑身上下湿淋淋的,在地上落下一串湿脚印,五官被河水泡得肿胀变形,声音也隔了层罩子似的,闷闷的。   “曼云姐……”   “为什么……要害我……”   “啊!!!”苏曼云尖叫着胡乱挥舞双手,在巨大的恐惧和无限的悔恨中晕死过去。   ……   穆局长收到邓书林交代的倒卖文物清单,以及从苏曼云家中找到的账本和巨额海外银行存折后,第一时间上报省厅,迅速成立8·11文物造假及走私专项调查组,由省厅挂牌督办,各地公安和文物部门协同联动。   同时启动对省内文博系统自纠自查,盘点库存,鉴别真伪,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整风运动。   “这个案子已经在部里挂号了,一旦查清全国各地的假货分销网络,以及境外走私通道,就会原地升级为公安部督办特大专案。同志们,这是对我们省公安系统反应速度的考验,更是对你们办案能力的考验,是一场硬仗。”   穆局长给市局和各个分局抽调来的骨干警员们开动员会,以周茉为首的南关分局青年警员们站在最前排,个个身姿笔挺,精神昂扬。   穆局长的视线缓缓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微微抬高声音:“有没有信心?能不能争气?”   “有信心!能争气!”   众人齐齐喊道,声音震彻礼堂。   很快,他们会被分成多个小组,奔赴全国各地抓人取证。   往外走时,雷星宇撞了下小张的肩膀,调侃道:“婚礼延期了,小张警官有何感想?”   小张捶他一拳头,骄傲仰起脑袋,“我对象和她全家都表态了,全力支持我工作,早日追回国宝,争取立功。”   多不容易啊,他一个分局小刑警,这辈子能有几次机会摸到部级大案?   谁不抢着上谁是大傻子!   想到这里,小张忽然转过身,虔诚冲周茉拜了拜。   “茉姐保佑,让我多破案多立功,升职加薪,早日推翻老黄建海,当上大队长……”   “停停停,没想到你志向还挺远大啊。”周茉哭笑不得,连忙侧身避开。   在一屋子警察堆里搞封建迷信,让南关分局的脸面往哪放?   雷星宇气得哇哇大喊:“你个官儿迷,还想推翻我师父?回去就让他扇你。”   “不是啊,我觉得拜周茉真有用。”小张一本正经道,“自从她来到咱们分局,那案子是一个接一个,阵仗一次比一次大,不都是靠她的慧眼如炬,贼不走空……啊不,出手从不落空?”   “你就是南关分局的周茉?”   一个陌生同事经过,听到小张的话停下了脚步,好奇地打量她。   “他们都说这次的文物案,始于你从死者家里找到的一个假花瓶?结果越挖越深,还找出了百万美刀的存折?”   “严谨点儿,其实是八十万。”雷星宇作为周茉的头号小弟,与有荣焉。   周茉只能礼貌微笑:“好像……是这么回事哈。”   她就是比其他同事多了那么一点点疑心病嘛,看到什么可疑的东西就想挖一挖,挖着挖着就……挖到公安部去了?   周茉尴尬挠头,谁能想到邓书林和苏曼云这么胆大包天啊,再给他们几年时间的话,说不定都要把珍品库给搬空了。   “真厉害!”   陌生同事毫不吝啬赞美和钦佩,“早就听我在市局的哥们提过你,还以为你是个入行十几年的老江湖呢,没想到这么年轻!”   雷星宇这个头号狗腿子又抢答:“我们小茉姐入职还不满一周年哦,而且她去年冬天就拿过个人二等功了,二等功!”   “我去,这么牛?!”   围过来的其他分局同事越来越多,周茉被惊叹和佩服的目光团团包围,头皮发麻,脚趾抓地。   正想摆摆手说几句谦虚的话,小张又不甘示弱地接上:“没错没错,还有横跨杭城和潞城,两省三地共十一条人命的狗笼藏尸案,本来警方只找到四起同类型案,多亏我们小茉姐的感化教育,让凶手敞开心扉,又主动交代了其他七起案件,整整七条人命啊!差点就要变成陈年悬案,再也没法得见天日了。”   “嚯!”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   雷星宇和小张可来劲儿了,一唱一和的,恨不得把周茉夸成现代狄仁杰,桦城的福尔摩斯,大侦探菠萝!   周茉:……斯道普!斯道普啊!   求求你们不要再替我吹了……啊啊啊穆局长走过来了!   周茉恨不得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隔着人群,她对上穆局长含着调侃的笑眼,整个人熟成了一颗红苹果,热气直冲天灵盖。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穆局长径直插.入人群,拍拍周茉的肩膀,冲其他人点点头,“没错,她就是南关分局的周茉同志,入职不满一年的新警,抓得了间谍,打得了毒贩,是你们年轻一代的好榜样!”   周围自发响起热烈的掌声,周茉的名字又一次传遍桦城警界,成为后来无数同行难以超越的巅峰,公安系统里最闪亮的那颗明星。   直到大家排队去专案组办公室领任务时,周茉走到哪里,还能收获无数善意的目光。   雷星宇和韩江小张一起组成了新铁三角,即将奔赴西北某文物大省,和当地警方协作打击伪造文物分销渠道。   “我呢?穆局,我去哪儿啊?”   周茉眨眨眼,不明白怎么就把她自己给落下了,急忙表态,“我不怕辛苦,也不用特意关照我,让我去哪儿出差都没问题。”   “傻丫头,没有关照你。”穆局长小小卖了个关子,“你可是我的得力干将,交给你的任务啊,是最重要,最艰巨的。”   周茉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傻笑,“好嘞,我牙口好,就爱啃硬骨头!”   穆局长交给她一份口供笔录,周茉一目十行浏览过去,瞳孔一紧。   “目前还有一批文物没走私到国外?”   穆局长点头,“是邓书林那个师弟交代的,他说这些是邓书林和苏曼云合伙转移出来的最后一批文物,因为前段时间海关和口岸查得严,找不到走私偷渡出去的机会,就一直攒着存放在鹏城的地下中转仓库里,伺机而动。”   其他已经流往海外,被拍卖出去的文物想追回来有一定难度,可能需要文物局、外交部和公安多方配合,沟通发函,以及海外华人社群帮忙斡旋协商,耗时日久,困难重重。   但这批文物若还存放在鹏城仓库,属于境内司法管辖范围,是华国内部事务,警方可以直接依据国内刑事诉讼流程开展查封、扣押,尽最大限度追回国宝,减轻损失。   周茉精神一振,“穆局,我申请去鹏城,一定将这批文物平安带回来!”   顿了顿,她又问:“那我的搭档呢?”   自家分局那几个都领了任务去西北了,难不成要让她和市局或其他分局的同事合作?   不管是雷子还是韩哥,哪怕给她留一个熟人也好啊。   “放心吧,不会让你孤军作战的。”   穆局长看着她眼珠滴溜溜转的活泼劲儿就想笑,使劲抿了抿唇角,清清嗓子,煞有介事道:“鹏城是口岸城市,走私团伙想从这里偷渡入海,转移文物,为了方便你在当地行动,我给你安排了一个本地人做搭档。”   本地人?   周茉正要问,是等她到了鹏城再和对方联系,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她转头一看,是应枢言手里捏着几张薄薄纸片走了进来。   他一身白色衬衫加长裤,外搭米色翻领马甲,两根浅绿色真皮背带绕过肩头,勾勒出利落身形,越发显得肩宽腿长。配色干净清爽,闲雅从容,进可上桌开会,退可出海度假,实乃居家商务出行必备之超好衣品!   “穆局,这是我的外勤申请,机票已经订好了,我和周茉下午就能出发。”   穆局长接过来唰唰签字,冲已经呆住的周茉狡猾一笑,“怎么样,这个搭档还满意吗?”   周茉被某人超绝不经意的开屏晃花了眼,脑子都不会转了,晕乎乎看向他,“你也能算是鹏城本地人?”   应枢言轻勾唇角,眼神无辜又真诚:“快艇不到半小时的路程,怎么不算呢?”   这批文物计划从鹏城偷渡到港城,整个桦城都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适合周茉的“出差搭子”了。 第98章 第 98 章:那一定是位心软的神。   应枢言订的是下午三点半直飞鹏城的机票,全程大约四小时。   时间有些紧,他先陪周茉回家收拾行李。   沈兰君一听就急了。   “去鹏城出差?什么案子还要你跑这么远?”   下一秒,“小应也陪你去啊?哈哈哈那没事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在那边多逛逛啊!”   自从她不倒腾服装批发以后,有好多年没去过南方了。听说珠三角发展日新月异,高楼大厦盖的比农村自建房还快……   沈兰君放心了,周业成急了。   怎么就没事了呢?这事可大了啊!   在家的时候他还能严防死守,不许宝贝闺女和臭小子在外面约会到太晚,到点必须回家,否则夺命连环call。   现在好了,俩人嗖——一下飞到几千公里外的花花世界,那不成羊入虎口了?   周业成黑着脸走到应枢言身前,使劲咳了几声。   “你们这次是去出差公干的,到了当地也要注意保持距离,不要给鹏城的同志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影响我姑娘的仕途,记住了没有?”   尤其不能趁着家长不在身边,就肆无忌惮,比如半夜偷溜进他姑娘房间之类的……   应枢言全程微笑点头,无论周业成念叨什么他都说好。   搞得沈兰君都看不下去了,拧了老周同志胳膊一把,“就你话多,赶紧和面包饺子,别耽误俩孩子赶飞机。”   周茉好不容易才找着机会插话:“我要吃青椒猪肉的。”   周业成秒变女儿奴,“好嘞,我闺女就是会吃,这时候的大辣椒最鲜灵了,我这就给你包去啊。”   至于应枢言?有啥吃啥吧,这个家里轮不到他点菜。   沈兰君已经拖出一只行李箱,在客厅地板上摊开,一边研究鹏城的天气预报,琢磨着给周茉带几套换洗衣服,什么薄厚的才合适。   周茉趁机挪到应枢言身边,小声问他:“你不用回家收拾行李吗?”   “有钟叔。他收拾完会开车过来,然后送我们去机场。”   为了这次出行,他显然比周茉提前准备得更充分。   不然穆局长也不会故意把对她的安排留在最后揭晓了。   周茉又不放心地戳戳他,“你就这么跟我走了,法医处那边没问题吗?”   还不知道这次要在鹏城待几天呢。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应枢言揉揉她的小脑瓜,“如果法医处离了我就不能转,那我岂不是白教他们这么多年了?”   他当这个主任可不是为了事事身先士卒,把自己累垮的,而是有更多的时间和自由,培养更多经验丰富的一线法医人才。   市局一直想把他挖过去当法医鉴定中心主任,说是其他分局闹意见,好处不能全让南关分局给占了,也该雨露均沾,把他们单位的年轻法医都送来让应主任培训培训嘛。   不过应枢言早就和吴局以及市局领导表过态,周茉在哪个单位,他就在哪个单位。   吴局对此乐见其成,他手里攥着两张王牌,才舍不得撒手呢。还趁机和其他分局讲条件:你们的人想来培训,总要交点学费吧?   比如西塔区“码踪术”一绝的老队长,北岗区抓扒的精英队,宁河区的痕检高手……大家交流学习,共同进步嘛。   主打一个雁过拔毛,谁也别想白占便宜。   应枢言也是以此为交换条件,再加上他本人确实符合这次出差办案要求,才能特事特办,拿到这个和周茉一起出外勤的机会。   虽然等他从鹏城回来,就要面对一波又一波的培训带教工作,还要重温当初教冉平他们那群小笨蛋的“惨痛回忆”。   但这的确是他能争取到的,为数不多的,和周茉单独相处的大块时间了。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提问:女朋友太热爱工作了怎么办?   ——那就让自己也变成她工作的一部分。   ……   周茉让应枢言在客厅坐会儿,自己溜进卧室拿衣服。   外衣外裤让他看到也就看了,那不是还有贴身内衣嘛……得找个小袋子单独装起来。   她正埋头在衣柜里翻翻翻,沈兰君突然推门进来,鬼鬼祟祟的,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   沈女士脸有点热,不自然地清清嗓子,“你把这个也带上。”   虽说鹏城那边更发达,应该更容易买到,但是万一情况紧急……来不及了呢?   有备无患嘛。   周茉低头一看,小脸爆红。   “哎呦我天您可真是我亲妈……我对灯发誓我们真的是去出差啊!”   手里的两个小方片简直丢也不是,拿也不是,烫得她从头红到脚底板,哀嚎了一声,扑到被子上直蹬腿儿。   周茉尴尬了,沈兰君反而舒坦了,理直气壮道:“废话,不是你亲妈我还不用这么操心呢,不都是为了你的安全?”   眼看闺女的前途一片光明,可不能在这时候被什么意外给打乱了。   她的小茉才23岁,自己还是个宝宝,哪能当妈呢?   ……当然了,主要是沈兰君自己也不想这么早就当姥姥。   她最近也算是中年发奋了。以前觉得自家条件还不错,女儿不管找什么样的对象都不算高攀,娘家就是她的底气。   结果周茉不声不响给她扒拉回来一个金饽饽。   那还说啥了,奋斗吧,赚钱吧,就算追不上应家,也不能躺平开摆啊?   沈兰君压低声音警告:“牡丹楼马上要扩大规模,还要去外地开分店了,我这几年可没空帮你带孩子啊。”   周茉在床上打了个滚,拉起被子挡住下半张脸,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嗲嗲的,“沈总啊,你的意思是,不反对我和应枢言……?”   “谁不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自由恋爱嘛,当然什么都要提前试试,万一那方面不和谐,结了婚早晚也得离。”   沈兰君凑过去爱怜地抱了女儿一下,这是她从小小的,软软的一团亲手养大的宝贝,现在也有了喜欢的人,也会露出这样甜蜜幸福的笑容。   “该用就用,知道不?反正小应那么帅,怎么算你都不吃亏。”   “哎呀你别说了~”   母女俩在被子上滚作一团,房间里不时传来嘻嘻哈哈的笑闹声。   厨房里,周业成甩着满手面粉纳闷地探出头,“这俩祖宗闹什么呢?”   闺女都要飞走了!怎么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   周茉红着脸从卧室出来,红着脸吃完这顿饺子,红着脸坐上钟叔的车,看应枢言的眼神还有点闪躲。   “周小姐脸这么红,不会是中暑了吧?”钟叔将车里冷气调低了些,又关心地问:“少爷,用不用我在前面找间药店,买点藿香正气水回来?”   是他疏忽了,光想着给少爷收拾换洗衣物,忘了周小姐是第一次要去南方,应该再准备一些防中暑防晕机,治水土不服的药物。   周茉回过神,连忙说不用,胡诌了个借口:“我就是突然要出远门,还是去鹏城特区,想想有点激动,缓一缓就好了。”   没办法,沈女士往她脑袋里灌了好多乱七八糟的新知识,她现在根本没法正常面对应枢言啊啊啊……   钟叔信以为真,哈哈一笑,又有些遗憾:“可惜你们这次是出公差,和家里只隔了一片海,也不方便回去看看。”   老爷和夫人可都盼着能见她一面呢。   应枢言轻咳一声,提醒:“红灯了。”   钟叔连忙装作认真开车的模样,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多话。   周茉假装看窗外风景,没注意到应枢言往她身边挪了挪,拉起她一只手,搭在他大腿上,自己的手心也覆了上去。   “只是出个差而已,真有这么激动?”耳边传来他刻意压低的轻淡嗓音,细品之下还带了一点不解的委屈,“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在躲着我?是在怪我没有提前告诉你吗?”   他只是想给她一个惊喜来着。   可她回到家吃完饭,对他的态度就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躲着他,不给拉手,还不愿意看他。   应枢言必须弄清楚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没有啦,你别胡思乱想。”   周茉当然不能承认她小脸通红是因为心里通黄,忍住羞意对上他充满不解的视线,手指点点他微垂的无辜眼角,认真强调:“能和你一起出差,我特别特别特别开心。”   “真的吗?”应枢言还要再确认一遍。   “真的。”周茉严肃点头,“最近案子太忙了,我们好久都没有出去约会了,这次不就是个好机会?”   就像现在这样,一起坐车去机场,等上了飞机又能待在一起,整整四个小时呢!   周茉双手捧住他的脸,趁机rua了一把某人少得可怜,但格外柔软的脸颊肉。   “我的应大主任,笑一个?”   应枢言配合地弯起唇角,接下来顺理成章地贴坐在周茉身边,不留一丝缝隙。   钟叔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发挥自己作为职业管家的超绝优秀素养。   无论看到多好笑的事情,绝对不可以笑!   ……苍天啊,原来他的少爷平时就这么拍拖吗?   这还是他十四岁就一个人出国读书,独立冷静有主见的少爷吗???   ……   到了机场值机过安检,周茉才发现应枢言给她的惊喜不止于此。   “你订的是头等舱?”   周茉把登机牌来回看了好几遍,没忍住问:“咱们单位……应该不会给报销吧?”   想想也不可能,雷子他们去西北坐的还是绿皮火车呢。   “嗯,我自费。”   应枢言揽过她的腰走向贵宾通道,“既然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约会,让女朋友在旅途中尽可能感到舒适,是男朋友的义务。”   周茉心里美得冒泡泡,轻轻往他肩膀上靠了一下,故作矜持道:“那本大王就给你这个献殷勤的机会叭~”   应枢言笑着轻啄一下她的额头,“遵命,茉茉大王。”   ……   这是周茉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坐头等舱,当身体被宽大的座椅包裹,可以自由舒展手脚时,她不得不感慨:这钱花的真值啊。   转头看一眼应枢言:哼,万恶的有钱人!   再看一眼:嘻嘻,幸好是我男朋友~   应枢言被她扫了好几眼,有些莫名,但看到周茉放松地靠进椅背,他也觉得这钱花得很值。   他知道周茉能吃苦,不是讲究物质享受的性格,否则也不会当警察了。   就连他自己工作这么多年,早些时候条件艰苦,去下面村里勘察现场,什么拖拉机、牛车都坐过,草房、土炕也睡过。   但是只要和她在一起,他就忍不住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等飞机顺利升空,进入平稳飞行,空姐拿来头等舱专属餐单,让他们点菜。   周茉眼珠一转,翻到后面酒水那页,哇了一声:“真有茅台哎。”   空姐笑容可掬:“有的,女士,您要来一杯吗?”   “不了不了,我喝果汁。”   周茉就是过一把眼瘾,走马观花地翻完菜单,和应枢言交换着点了不同的菜品尝鲜。   头等舱享有空乘一对一专属服务。前菜,小食,主菜,餐后甜点和水果,被装在单独的陶瓷餐具里一一端上来,饮品随时续杯,全程十分周到细心。   吃饱喝足,周茉也没闲着,从包里翻出案卷仔细研究起走私团伙的口供来。   邓书林和苏曼云招供后,已经被转移至看守所收押,提请检察院批捕了。   前两天,邓书林和陈江花的一双儿女也带着他们的另一半和孩子赶回了桦城。   好消息是父亲的身体状况已经脱离危险了。   坏消息是父亲犯了法,已经被抓起来了。   原本陈江花叫孩子们回来是做了最坏的准备,预备见邓书林“最后一面”的,结果现在确实成了“最后一面”。   更让邓家儿女无法接受的,是邓书林居然为了一个所谓的初恋情人,鬼迷心窍,连陪伴了他一辈子的发妻和孩子都不管不顾了,晚年声名尽毁。   邓书林的儿女明确表示不会管他怎么判,一切都交给国家和法律裁决。在他被移交看守所以后,大儿子就要带陈江花回陕省,并和妹妹约好以后轮流奉养母亲。   “以前我们上学、工作的时候,爸总说要靠自己,不要搞歪门邪道,更不会用他的关系替我们走后门。可他却为了别人的儿子违法乱纪,那我们算什么?既然他心里没有我们,那我们以后也当自己没这个父亲。”   “还有那个胡耀东。”   周茉小声跟应枢言八卦:“目前没有证据表明他参与了文物倒卖走私,但他是走后门进的美院工作,本身条件就不符合职工资质,听说已经被开除了。”   现在美院后勤处的正式编制又空出来一个,而这原本是赵力梦寐以求的,不知道以后会落到哪个幸运儿头上。   应枢言若有所思:“细究起来,这是不是应该叫‘一个铁饭碗引发的血案’?”   铁饭碗未必铁,但血案是真的血债累累。   二人对视一眼,从彼此脸上看到了同一个令人惋惜的名字。   “关慧娟啊。”周茉叹了口气,“她简直就是无妄之灾。”   只是一次萍水相逢,这个对陌生人毫无防备的热情姑娘就这么丢了性命,葬身于冰冷的河水中。   苏曼云自幼擅长金工书画,杀死关慧娟后,还模仿她的笔迹跟关慧娟家里陆续通信了好几年,直到摸清了关家那边的情况,就开始在信中不停抱怨,散发负能量,话里话外都埋怨家里人没本事,才把她一个人孤零零丢到东北,还要忍受远房姨妈的冷眼嫌弃云云。   后来更是变本加厉,一次次管家里写信要钱要票,越发狮子大开口,直到关家人无力承担,便顺理成章和他们断了亲,解决了身份可能暴露的最大隐患。   关慧娟的大姐都快六十了,小弟也是四十多岁当了爷爷的人,姐弟俩亲自赶来桦城,领到关慧娟的骨灰后,在殡仪馆哭得涕泪俱下,痛彻心扉。   他们的父母已经去世多年,临死前还惦记着孤身在外的三女儿,后悔当初不该把她送到那么远的地方,再也听不到她是否安好的消息。   感觉到周茉情绪低落,应枢言摸摸她的头,“还好有你及时破了这桩陈年疑案,让关家人来得及领回她的骨灰。”   当年关慧娟的尸体因为迟迟无人认领,被当做无名尸送往殡仪馆火化后留存,这个期限通常是三十年,超过期限仍无人认领的则会统一深埋。   据他所知,殡仪馆明年好像要迎来一次大规模扩建改造,为了方便施工和管理,届时很有可能会将存放期限接近30年左右的无名骨灰提前深埋。   周茉强打起精神,语气轻快道:“一定是掌管正义和公理的神在保佑她。”   从1968到1995,这个在陌生的黑土地上伶仃徘徊,漂泊游荡了27年的孤单灵魂,终于可以回到家乡,长眠在双亲身旁。   应枢言微笑着捏捏她的鼻子。   “你说得对,我想那一定是位心软的神。”   就在二人之间萦绕着彼此才懂的亲密气氛时。   “ZZZZZ……”   应枢言身后突然传来震天响的酣睡声。   他有些无语,转头看去,只见过道另一侧的头等舱座位上,一个中年男人仰着头,张着嘴,肆无忌惮地打着呼噜,隐约还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浓烈酒气。   应枢言又默默看向站在头等舱通道口的空姐,后者对他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   那位客人点了好多酒水,喝完红的喝白的,怎么劝也没用,就成现在这样了……   就在空姐硬着头皮正要上前叫醒那位客人,并做好会被投诉的准备时,应枢言叫住她。   “给我们拿两副耳塞,谢谢。”   空姐悄悄松了口气,很快为二人送来全新的耳塞,并附上两份小甜品。   “非常抱歉影响到您的飞行体验……”   周茉冲她笑笑说没关系。   她上次坐火车去杭城的时候,卧铺车厢里的条件可比这艰苦多了。   往好处想想,再忍耐半小时就能解脱啦!   ——半小时后,周茉意识到自己这话说早了。   经过一段长长的滑行,飞机平稳降落后,头等舱乘客可以先行下机。   周茉和应枢言拎起各自的行李箱,率先出舱。   她边往外走边问:“穆局好像没说过这边会有人来接我们,那我们是自己去鹏城市局吗?”   现在是晚上快八点,这座以鹏城速度闻名全国的城市依旧热闹非凡。   透过玻璃廊桥向外看,连片的厂房灯光沿着公路铺展开,远处港口方向高高的吊臂还亮着作业灯,货柜车在公路间飞驰,组成一条流动的灯带。   “不急,明早再去市局也来得及。”   应枢言以前也经常从鹏城过关回家,对机场里的布局很熟悉,他接过周茉手里的拉杆箱,游刃有余地走在前方带路。   他回头对周茉说:“我提前安排了人来接机,等下先去酒店,吃点东西,好好休息一下。”   头等舱再比公务舱宽敞舒适,到底也是坐了四个小时,应枢言不想她太辛苦,大晚上还要跑去和本地警方接头。   周茉望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真把我当豌豆公主了啊。”   不过应枢言的安排也有一定道理,他们从机场赶到市局也要花点时间,到那边就很晚了。   她自己卷工作无所谓,总不好拉着本地协办警方一块熬夜加班吧。   怎么也得等几天,等跟他们混熟了才好一起卷嘛~   走出乘客通道,应枢言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来接他们的中年男人。   “这是王经理。”他对周茉介绍:“应家在鹏城设有办事处,这几天你要用车,或者想去什么地方,打听什么消息,都可以找他安排。”   周茉哇了一声,故意调侃应枢言:“好一个本,地,人,哦?”   应枢言微微一笑,“说到做到,我可不是白来的。”   他随意地抬起手冲王经理挥了挥,后者立刻小跑过来,热情殷勤:“三少一路辛苦了,饭店和酒店都已经订好了,您看是想先去哪边?”   说完才想起应枢言不是一个人来的,忙对着周茉问了一句:“这位小姐怎么称呼啊?”   “我姓周。”周茉礼貌点头,又悄悄给应枢言使了个眼色。   要不要这么隆重?他们是来办案的,又不是来视察家族产业……   “不出去吃了,直接去酒店吧。”应枢言示意王经理去开车,又跟周茉商量:“如果你半夜饿了,我们再叫客房服务?”   客房服务?   周茉心中警铃大作,谨慎问了一句:“我们不住市局招待所吗?”   出差办案可都是这个规格啊。   没听说招待所食堂半夜还能起来给人炒菜的。   应枢言不自在地清清嗓子,正要想个什么借口把小女朋友“骗”上车,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吔屎啦,谁把我的钱包和大哥大偷走了!!!”   周茉回头一看,好家伙,这不是飞机上呼呼了一路的金链大哥吗?   等等,不光钱包和大哥大,他的金链子好像也…… 第99章 第 99 章:她是那种会偷看男朋友洗澡换衣服的人吗?!   周茉的刑警DNA动了。   哪来的小毛贼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大偷特偷,这谁能忍?   恰好王经理这时把车开了过来,刚在路边停稳,就看到原本跟在三少身后的文静乖乖女,突然变了个人似的,眉头微蹙,眼神冷凝,目光锐利地扫过机场门口和附近来来往往的乘客。   她的视线仅从他脸上一掠而过,就让王经理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好强的杀气!   难道是他猜错了,周小姐其实不是三少的新女友,而是贴身保护的秘密保镖?   王经理还在浮想联翩,周茉已经迅速排除了无数错误答案。   不对,金链大哥刚从机场大厅出来就发现自己被偷了,现在人还站在玻璃门旁边骂街,应该不是那些盘踞在机场周边的盗窃团伙所为。   难道是飞机上的乘客?   思及此处,周茉往前走了几步,来到金链大哥面前,“你好,我是刚才和你同航班的旅客,你的钱被偷了是吗?”   金链大哥正恼火着,对上周茉真诚的询问,愣了一下也认出她来,“是你啊靓女。”   他当然有印象了,坐在过道隔壁的那对小情侣嘛,男俊女靓,好般配的啦。   他把满肚子骂街脏话吞了回去,操着生硬的广普跟她抱怨,“系啊,我刚刚在飞机上喝多,睡着了嘛,空姐叫我好久才醒,我就赶紧跑出来想搭的士,结果打开包包一看,全都不见了啦!”   周茉好心指了指他的脖子,金链大哥不明就里,抬手摸了个空,眼睛瞬间瞪圆:“我@#¥%……”   怎么不把他衣服也扒光算了!   周茉又问:“和你一起的那位女士呢?”   她在飞机上就注意到他和隔壁座位的西装套裙女士相谈甚欢,用餐时两个人还一起碰杯喝酒来着,看起来交情匪浅。   金链大哥脸上一红,摆手道:“我不认得她啦,她说寄几系外贸公司经理,我系开货柜车运输公司的嘛,想着多个朋友多条路啦。”   “哦,那应该就是她干的。”   周茉心下了然,好心提醒他:“你赶紧去报案吧,让警方帮你查一查这趟航班的乘客名单。”   虽然对方敢玩这么大,十有八.九是用了假证件。   金链大哥更震惊了,“怎么会呢?她还给了我一张名片……”   他一边说一边翻遍全身口袋,可那张带着香水味的名片却不见了踪影。   正如空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叫醒他时,身旁空空如也的座位。   “她还说等飞机落地带我去打边炉……死骗子扑gai啊!!!”   没了金链子的金链大哥抓狂大喊。   他公司电话和客户名单都存在大哥大里,现在身无分文,连离开机场都成问题。   “靓女啊,你们可不可以搭我一程?”   大哥眼尖,注意到周茉和应枢言有车来接,立刻打蛇随棍上,“戏文说十年修得同船渡,那茫茫人海中,我们能搭同一班飞机也是有缘银啦!拜托你们帮帮忙,把我送去公司,我梁富生来日必定报答!”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骗子,他手忙脚乱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呐呐,我真系老板啊!”   周茉既然上前询问,就没有放着受害者不管的道理,她接过名片走向应枢言,小声跟他商量:“来都来了,要不就捎他一段?”   应枢言扫了一眼名片上的地址,刚好和他们去酒店是一个方向,也算顺路。   对上她眼巴巴的模样,他笑着应下,“没问题,小周女侠。”   梁富生千恩万谢坐上副驾驶,又给王经理派名片,叽里呱啦抱怨自己运气不好,中了骗子的美人计云云。   等把他送到公司楼下,又追问二人的联系方式,说等他买了新的大哥大,请他们去最贵的海鲜大酒楼吃饭。   “二位真系侠肝义胆,雪中送炭呐!”   “吃饭就不用了,记得早点去报警啊。”   周茉冲他挥手道别,车子再度启动,最终在一栋白色巨帆造型,高达十几层的大楼前停了下来。   南海酒店,是目前鹏城最有名的五星级涉外接待酒店,也是海湾旁公认的地标建筑。   周茉:……她怎么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呢:)   都头等舱了,大少爷订酒店当然也要订最好的。   在前台办完入住手续,大堂经理亲自将二人送上位于顶层十二楼的海景套房。   周茉走进客厅,环视一圈,发现左右各有两扇门,悄悄松了口气。   套房好啊,两间卧室更好。   她放下包包直奔落地窗,眼中闪烁着璀璨的霓虹灯火,新奇地打量着外面的一切。   房间面朝鹏城湾,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港口。若是在白天,想必还能看到泊位里吊臂林立,千吨货轮破浪穿梭的壮阔景象。   夜色静谧,海湾温柔,远处的天与海仿佛融为一体,揉成化不开的深墨色。在更远的远方,隐约可见一片山峦的轮廓,朦朦胧胧浮在海的尽头,如巨兽般安静低伏。   “那边是元朗,看到了吗?”   房间里铺了厚厚的地毯,她都没察觉应枢言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人已经被他从身后环住。   落地玻璃上映出二人紧紧依偎的身影,又被灯光涂得五彩迷离。   应枢言下巴抵在她颈窝,说话时像是在往她耳朵里轻轻吹气。   “喜欢吗,怎么不说话?”   “傻瓜才不喜欢。”   周茉仰起头冲他眨眨眼睛,假装严肃,“应枢言同志,你今天有点奢侈了啊,还是说——你想贿赂我?”   “是,也不是,更准确地说,是讨好你。”   贿赂是交换,是有所求。而他在讨好她,她什么也不用做,只需欣然接受。   应枢言坦然承认,“我要是再不努力,不多献一点殷勤,万一哪天再来个什么祁警官,方警官的,用土特产把你骗走了怎么办?”   周茉面上微窘,“你怎么知道的?”   她明明没跟他说过这事啊。   应枢言说的人就是她去杭城出差那次,被她打服的市局刑警祁一鸣。   当初他在杭城火车站追着车边跑边喊,说要给她写信。周茉以为他就是那么一说,没想到半个月后真收到了从杭城寄来的大包裹。   祁一鸣给她寄了好多杭城特产,还有浙省公安系统的内部刊物,上面刊登的都是浙省那边的案件,还有省内优秀警员的侦查心得分享等等。   对于新警来说,这些都是不可或缺的宝贵经验,多多益善。   除了特产和内刊,他还给周茉写信,但信上又不提什么追求啊表白之类的话,只是十分正经地交流办案经验,还告诉她纪怀珠,温静母女的近况。   偏偏这些还都是周茉想知道的,她不好拂了人家的心意,于是收到大包裹后认真回信,交流破案思路,又找了几本本省系统内刊物。她自己没空上街买东西,还让老周同志帮忙采购了一批价值差不多的桦城特产,一起打包寄了回去。   结果也不知道老周同志买的特产里是不是加了鸡血,祁一鸣很快又给她寄了一大包。   算算日子,差不多是周茉寄过去的包裹才到了没两天,祁一鸣的新邮包就在路上了。   周茉只能再回信,回赠内刊,回买特产——但这次故意拖了一个礼拜才寄出去。   然后又是新一轮从杭城寄来的包裹……   周茉整个人都麻了,又不好意思直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你不要再给我写信——同行之间交流案情,共同进步本来就很正常,更何况人家又没表示出别的意思,完全不给她拒绝的理由。   她只知道祁一鸣寄来的特产越来越多,连她家隔壁邻居都分了一圈,实在是吃不完了。   “……我已经决定了,他下次再寄东西过来,我就给他打钱,备注:代购费。”   周茉靠在应枢言怀里碎碎念,“这下我的态度应该够明确了吧?”   头顶传来他低低的笑声,连带着胸腔也微微振动,磁性嗓音如无形怀抱,将她笼罩其间,回旋环绕。   应枢言笑够了才一本正经回答她:“说不定人家一开始就打着这个主意,除了警察,还兼职杭城特产代购呢?”   气得周茉给了他一肘子,自信满满地抬起下巴,“他是想追我,还是想赚我的钱,我分得很清楚好不好?”   她也说了这是下下策嘛,说不定只要她回信的频率越来越慢,时间一长,他自己就放弃了呢?   应枢言抓住她作乱的手臂,很捧场的道:“嗯,聪明的解法。正常的男人都不会让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花钱。”   他倒是盼着周茉赶快寄一张汇款单过去,绝对能击碎那个毛头小子的脆弱少男心。   一记绝杀。   周茉在他怀里转了个身,指尖轻点应枢言的脸颊,“说来说去,你就是吃醋了吧?现在知道我可是很受欢迎的,有没有感觉到强烈的危机感?”   “我一直都知道你很优秀,被很多人崇拜和喜欢。”   有他知道的,也有她自己都不知道的。   应枢言捉住她的指尖,蜻蜓点水般触了一下唇角。   “但我更相信,这么优秀的小周警官,她择偶的眼光一定也是非常,非常,非常好。对吗?”   在他身后是房间里柔和朦胧的灯光,应枢言低头看着她,眸光被窗外的霓虹点染,闪闪烁烁。挺括的眉骨和鼻梁在他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光暗交错,越发显得五官轮廓锋利而分明。   浓黑眉眼垂压下来,气势迫人,话语间又带着游刃有余的笃定从容。   周茉望着这样的他,心跳一如初见般狠狠悸动。   无论过了多久,每次深深凝望这张好看到惊心动魄的英俊面孔,都在反复提醒她:   从她那天在会议室门口见到应枢言的第一眼起,她就无法自拔地被他吸引,不由自主向他靠近。   周茉脸上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毫不客气搂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胸前来回蹭了蹭。   “我的眼光当然很好。”她侧过脸听他的心跳,一本正经道:“但还是不如你的眼光更好啦。”   “好。关于这一点,我想我们已经达成一致了。”   应枢言抬起她的下巴,嗓音含笑,唇舌间仿佛掺了蜜,一点点靠近,黏黏糊糊地亲上去。   周茉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抵在落地窗前,两只手被抬起,又被另一双大手强势地分开,十指交缠,玻璃上很快凝起一片热雾。   某人眼光很好,但口味更好,将她仔仔细细品尝了一遍又一遍,在幽蓝的月光下,在陌生的城市,在安静的房间。   周茉觉得自己有点缺氧,脑袋晕乎乎的,还要分出心思努力回想,沈女士给的小方片被她放在行李箱第几格来着?   如果一时半会找不到……酒店房间里会提供这个吗?这么贵的套房,应该会有的吧……   空气突然恢复了供应。   应枢言稍稍撤回身体,将她从断片儿的状态中解救出来。他把人领到客厅左边那扇门前,指腹轻轻摩挲过她嫣红水润的唇瓣。   “箱子给你放进去了,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去市局。”   他眸色幽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濒临极限,却还竭力维持着理智的底线,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晚安吻,把周茉推进了房间。   等她回过神来,面前只剩下一扇油光水润的雕花红木门。   周茉:…………   啊?   都这样那样了,突然就晚安明天见了吗??   不过他说得也有道理,明天还要上班呢……   醒醒!就算住进五星酒店海景房,你也不是真来度蜜月的啊!!!   周茉搓搓脸,努力让身体温度降下来,但直到她走进浴室,还是有点意犹未尽,不服气的样子,偷偷哼了好几声。   什么嘛,她还以为……哼。   周茉哼哼哼地钻进被窝,还没在心里骂够一百句呢,就低估了豪华席梦思的威力,脑袋一歪沉入甜梦。   而客厅另一侧的卧室里,应枢言冲了好几遍冷水,依旧失眠。   从前两个人还能心无旁骛睡在一张炕上,隔着被子拉钩说话。   现在哪怕是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他都觉得很危险。   他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圣人,但也不想被准岳父轻易看扁。   这是他们两个男人之间的较量。   至少不能是现在,不能忘了他们这次出门的目的。   应枢言闭上眼,在脑海中拉出一具人骨标本,从头顶开始,一块一块数过去。   数着数着,那人骨仿佛生出内脏血肉,披上一层雪白细腻的皮,伸出光滑柔韧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呵气如兰。   就在她不着寸缕地贴上来之前,应枢言蓦然抬眸,一把掀开被子,再次走进淋浴间。   ……   周茉一觉睡到自然醒,神清气爽来到客厅,冲着落地窗倾泻进来的阳光伸了个懒腰。   早安鹏城!   她趴在玻璃上往下看,远处的港口果然比昨晚更热闹,也更壮观。   只是……   周茉回头看了一眼对面依旧紧闭的房门,不解地挠头。   应枢言还没起床吗?这可不像是他的作风。   她过去敲了敲门,大约等了半分钟,才听到一点脚步声。   “醒了?”应枢言拉开卧室门,对她点点头,“等我几分钟,很快就好。”   神色清明,语气沉稳,完全看不出只睡了两三个小时的模样。   周茉盯着他身上的深蓝色真丝睡袍,还有胸前露出的大片皮肤,上去就摸了一把。   “一大早穿成这样,还说不是在勾引我?”她哼了一声,自觉扳回一城。   谁让他昨晚半途而废的。   “……倒打一耙。”   应枢言被“明袭”,失笑摇头,转身去了洗漱间。   周茉清楚听到房门上锁的咔哒声,瞬间瞪圆眼睛。   什么意思?居然还防着她?   她是那种会偷看男朋友洗澡换衣服的人吗?!   ……是。   周茉决定要做一个脱离低级趣味的,高尚的人!于是等应枢言换好衣服走出客厅,就看到她在沙发上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神情庄重,仿佛要去扫墓。   她转过头,露出假笑:“尊敬的应主任,我们可以出发了吗?我已经迫不及待要投入工作了。”   应枢言:……   行,某位在逃影后小姐又演上了。   在酒店吃过早餐,他们坐王经理的车来到鹏城市局。说清来由,很快就有一名三十多岁,气质精干的警官过来迎接他们。   “是桦城过来查走私文物的同志吧?我是鹏城市局刑侦支队重案一大队队长林家明。”   林家明和二人握手,语气带了点惊讶,“你们来得好快,我昨天早上才收到消息,还以为你们要过几天才到。”   “沾了他的光,打飞的来的。”周茉笑着指了下应枢言,“也是为了响应你们鹏城精神嘛,时间就是金钱——”   “效率就是生命。”林家明哈哈一笑,顿时对这位年轻女同志颇有好感,“走吧,到我办公室详谈。”   周茉走在后面,偷偷对应枢言做了个口型:好年轻。   看着跟何队年龄差不多,却已经是市局大队长了,比黄队还高两级呢。   特区速度真是名不虚传。   到了办公室,林家明给二人倒水,转身从文件堆得老高的办公桌上掏啊掏了半天,捧出一摞资料。   “接到你们省厅发来的协查通报后,市里对这起涉案金额重大的文物走私案十分重视,局长叮嘱我一定要全力配合你们工作,早日追回文物,尽可能挽回损失。”   林家明叹了口气,“一想到过去几年里有那么多宝贝从鹏城偷渡到国外拍卖,我这心里实在是愧疚,是我们没有守好大门啊。”   “您别这么说,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周茉安慰了几句,“而且多亏了鹏城最近这次打私专项行动,让走私团伙没找到机会,把最后一批文物运出去。”   “这倒是。我们今年夏天是海关、边防和公安三家联合统一清查,力度超强,连小渔船都挨个过了一遍。”林家明露出一点自豪的笑容,又摆摆手,“但这批文物没能顺利偷渡过海,其实还有一些别的原因。”   周茉露出询问的表情。   林家明抽出几份资料递过去。   “根据你们那边传来的口供,我们查到在鹏城这边负责接收文物,然后走私出去的是一个名为‘黑虎堂’的地下帮派势力,他们是从港城新义安分支出来的一个本地帮派,手里掌握着好几条走私和偷渡暗道,行事谨慎,比泥鳅还滑。   公安和海关几次联手突查,最多也只抓到他们帮派的中层,就是推出来的顶罪的。真正的老大始终隐在幕后,明知道他是罪魁祸首,可就是抓不了,你说气不气人?”   看起来林家明对这股盘踞鹏城多年的黑恶势力深恶痛绝,不过也多亏鹏城警方几次和黑虎堂交过手,攒下足够多的资料,倒是给周茉追回文物节省了不少前期调查的时间。   “按照林队你的说法,黑虎堂常年在鹏、港两地之间走私偷渡,路线已经很熟悉了,为什么这批文物迟迟未能出境?”   周茉大胆猜测:“是不是黑虎堂内部出了什么问题,让他们无暇分.身,顾不上了?”   “妹仔够醒目!”林家明一高兴,连本地话都飚出来了。   他就说嘛,能被派来参与这项重要任务的警员,这么年轻一定够本事,脑子转得就是快。   他是真开心,不光是为了周茉的机灵,还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黑虎堂堂主廖锦祥,江湖人称廖七爷,也有叫七叔的。三个月前他在自家别墅里鬼混开趴体,老东西七十多岁还玩那么花,嗑药嗑到马上风啦!”   林家明笑得直拍大腿,“真是天道好轮回,我们抓他几次都抓不住,他非要自己找死!”   周茉:流汗黄豆.jpg   这个死法确实够不体面的哈。   以及看得出来林队有多痛恨廖锦祥这个黑帮头头了,估计这几个月里没少拉着市局上下陪他一起笑。   如今来了她和应枢言两个不知情的外人,他终于又可以再狠狠笑话一波。   周茉真怕他一不小心给自己笑撅过去。   应枢言突然开口:“廖锦祥死了三个月,就是说黑虎堂迟迟未能选出新堂主?”   这种“王朝”更替的动荡时期,帮派中高层都忙着抢地盘,抢资源,或是扶持自己这派人马更进一步,难怪一时半会没人顾得上那批文物了。   林家明笑声一停,不可思议地望过来:“你也这么懂?”   刚才不是介绍说这位是法医来的吗?   虽然他不明白查文物案为什么会用到法医……   周茉趁机介绍:“我们应主任是港城人,从小在对面生活,他很懂的啦~”   林家明:不明觉厉.jpg   不知道他脑补了什么,看向二人的目光越发高深莫测起来,仿佛他们是什么了不得的组合。   果然,能被派出来执行任务的都是精兵良将!   “没错,就是你说的那样。”林家明点点头,“目前帮派内部主要分成两股势力。一股支持黑虎堂二当家向天问,他是廖锦祥的得力心腹,从底层马仔一路混上来,跟随他多年,忠心耿耿,在帮派中颇有威望,更是许多底层小马仔奋斗的目标;”   “而另一拨则支持廖锦祥的老来子,今年才二十岁出头的廖子豪。廖锦祥就这么一个儿子,以前就常说将来把家业都传给他。但他至今还没正式接管过帮派事务,只有当年跟随廖锦祥一起从新义安出来的那几个叔父支持他,认为他是老大哥的血脉,是黑虎堂正统。而向天问想上位就是图谋不轨,是背叛不忠。”   周茉听得兴致勃勃,“这是大将军和太子爷对上了?”   一边有威望,一边有血统,很难选啊。   “没错,两边实力相当,谁也说服不了谁,已经僵持好几个月了,所以黑虎堂的走私生意也暂时搁置下来。”   那些走私暗道就代表着源源不断的利益,交到谁手里负责合适?不然底下人辛辛苦苦运了货出去,钱又怎么分?   林家明介绍完前情,又道:“我的线人现在只摸到仓库在宝安沙井的某片工业区里,具体哪栋厂房、门牌号还没找到,怕打草惊蛇,不敢硬闯。你们再耐心等待几天,一有消息,我们立即行动。” 第100章 第 100 章:“接下来就要靠我们应主任的钞能力啦!”   周茉翻阅着鹏城市局对黑虎堂的调查报告。   原来他们明面上还开了几家货运公司、五金加工厂之类的正经生意当幌子,工商手续、资质证明一应齐全,偶尔也接点小订单。但仔细一算就会发现,这些盈利根本不足以覆盖经营支出,除非幕后老板是个不想赚钱的大善人。   用空壳实体公司洗白地下黑产赃款,也算是这种帮派惯用的套路了。   林家明说是让周茉和应枢言耐心等待,但她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记下那几家公司和加工厂的大致位置后,周茉决定等会儿就去探探路。   “对了,你们昨晚就到了鹏城,没去市局招待所登记吗,现在住在哪里?”   林家明送二人出来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周茉头皮一紧,连忙打了个哈哈,“我们……在这边有熟人,已经找到住的地方,就不占用公家资源了。”   林家明没多想,又让周茉给他留个联系方式,有新情况随时沟通。   周茉:……   留啥啊,南海酒店的客房电话吗?   她偷偷瞪了应枢言一眼,心想要不今晚还是搬去市局招待所吧。   应枢言仿佛没感觉到,正好此时三人已经走到市局大门外,他冲着车里的王经理抬了下手,后者立马迎上来,“应少,有什么吩咐?”   “公司有不用的手提电话吗?”   王经理一愣,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从车里取出一台全新未拆封的大哥大。   “昨天下午就买好了,结果放在公司忘了拿。老总交代过,您在鹏城这几天随便用,话费已经预付了五百,用完再交。”   应枢言点点头,随手递给周茉,“用这个联系比较方便。”   周茉的寻呼机是桦城本地号,在鹏城用不了,她这次出来就没带。   林家明看着二人手里一转眼就多了一台大哥大,人都恍惚了。   不是,他们桦城的警察都这么豪横吗,大哥大说买就买?   还有这台鹏城本地牌照的皇冠小汽车,这个管应法医叫少爷,看起来像个职场精英的本地男人,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林家明觉得这个世界都魔幻了起来。   周茉硬着头皮继续编:“我们应主任吧,家里有点小钱,呵呵,呵呵呵……”   林家明恍然大悟,看应枢言的眼神越发敬佩起来。   家里这么有钱还当法医,绝对是热爱啊!   终于交换完联系方式,周茉做贼似的钻进车里,催着王经理快走。   她在应枢言手臂上拧了一把,嗔道:“都怪你,还得让我绞尽脑汁圆谎。”   应枢言一脸无辜,“我们一没偷二没抢,花自己的钱出差公干,为什么不能说?”   周茉:……   是哦,为什么不能说?   眼珠一转,她假装凶巴巴地挥拳威胁:“万一让人家知道你是港城豪门大少,以为你假公济私,名为出差,实则泡妞怎么办?”   周茉越想越觉得这个理由很正当,又掐他一下,“我还不是为了你的名声考虑吗?”   “我没耽误工作,也没耽误陪你,问心无愧。”   应枢言语气坦然,反正他本来就是有私心,而且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才好。   他可不想某个小没良心的回去以后又收到一堆“鹏城土特产”。   周茉扁扁嘴巴,她发现应枢言有时候真的很会狡辩哎!   说不过他,哼。   这时前排响起王经理弱弱的提问:“二位,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别光顾着打情骂俏了,这里还有个脑袋锃亮的大活人啊喂!   应枢言轻勾唇角,认真问她:“小周警官,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周茉决定暂时和他休战,想了想问王经理:“鹏城有没有什么大的服装批发市场?最好是那种本地人常去的,里面什么五金百货小商品都卖的那种。”   王经理怀疑自己听错了,“周小姐要去那里买东西?其实那种地方的衣服质量很一般的,款式也不新了。”   这可是应少都要哄着捧着的人,逛街买衫当然要去国贸大厦,友谊百货啊。   “入乡随俗嘛。”周茉笑笑,没有更多解释。   王经理还要再劝,应枢言抬眸凉凉扫过来。   他立刻闭嘴,老老实实把车开到了附近一家批发市场。   应枢言下车后,走到驾驶座旁,叩了叩窗户。   “钥匙给我,你可以回去了。”   这人话太多,碍事。   ……   周茉拉着应枢言挤进喧闹的批发市场,逛了几家铺面,心中大致有数后,开始买买买。   她专挑那种家家都卖的大路货,偶尔再拿两件花里胡哨缝满钉珠亮片的,主打一个随心所欲,毫无规律。   后来又路过一家假发店,她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激动地一头扎进去,恨不得红橙黄绿青蓝紫各来一顶,还拿起一个西瓜头往应枢言脑袋上试。   应枢言:……我也要戴吗?   不过他算是明白周茉为什么要来批发市场了,只好欣然接受,跟在她后面拎包加付钱,做任劳任怨的小跟班。   就这样杂七杂八买了一堆,蓝白条编织袋都装了两大兜,离开市场时,周茉手里又多了一份鹏城旅游地图。   回到车上,周茉展开地图,指着宝安、沙井一带画了个圈。   “走,我们去视察一下黑虎堂的生意。”   应枢言记下路线,启动车子。   周茉坐在副驾驶上,举着便携化妆镜在脸上涂涂抹抹,又给自己戴了顶黄色假发。   她指挥着应枢言先绕着工业区开了两圈,最后找了一处树荫停下来。   二人下车,在街边买了两杯凉茶,一袋爆米通,边走边吃,仿佛一对最普通的本地约会小情侣。   借着墨镜遮掩,周茉不动声色观察周围地形,有几个出口,几个岗亭,以及货车出入的规律。   绕了几圈后回到车上,她立刻翻开笔记本,把记在脑子里的地形图画下来,用自己才懂的○△做出标记。   一整个下午,他们就这样开着车在工业区周边漫无目的乱转,偶尔停下来观察某家公司的开单情况。   周茉埋头工作,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突然问他:“会不会觉得盯梢很无聊?”   她明天应该还会来这边,反正路线已经熟悉了,她自己也有驾照,可以一个人来,让应枢言留在酒店休息就好。   “恰恰相反,我觉得很有趣。”   应枢言摇摇头,帮她把假发下面的一缕碎发塞回去,顺手刮了一下她的脸颊,“两个人一起,怎么会无聊呢?”   他很少有这样的机会近距离观察她工作中的模样。和他想象的一样,认真,专业,有种让人完全无法移开视线的魅力。   周茉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突然噗嗤一下笑出来。   “好吧,其实我也更想让你陪着我。”她戳戳应枢言的手背,眉眼弯弯,“不然我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柔弱少女孤身在外行走,遇到危险怎么办?”   应枢言忍着笑一本正经配合她:“嗯,我会保护你的。”   晚饭就在工业区外面不远处的大排档,这里也是许多园区装卸工人下班后的首选,不大的店面里很快坐满了人,老板又在外面的空地上支起一排折叠桌椅,空气中弥漫着炒粉炒面的油润香气。   周茉看什么都新鲜,照着菜单点了一大堆,还去旁边支着小摊子的阿婆那里买了一份牛杂,里面的白萝卜都被卤到绵软入味,吃得她惬意地眯起眼睛。   斜后方那桌客人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听说没有,‘义兴’那边今天又打起来了。”   周茉立刻竖起耳朵,身子不经意地往后靠过去。   “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闹,这哪是正经做生意的样子嘛,他们老板都不管管的吗?”   “收声!你新来的懂什么,人家根本就不靠运货赚钱……”   声音渐弱,周茉不好偷听得太明显,也只能隐约辨认出“罢工”“堂主”“天问哥”之类的字眼。   她直起身子,凑到应枢言身边,小声跟他咬耳朵。   “义兴运输公司一直是交给向天问在管,看来是‘太子爷’那边坐不住了,想要提前收权?”   应枢言轻点桌面,“太急躁了。”   向天问有能力有手段,又得人心,廖子豪除了是廖锦祥血脉之外毫无优势,也不知道支持他的那些叔伯打的什么心思,净出昏招。   这样闹腾下去,只会影响帮派底层马仔的生计,难道还指望他们会拥护一个不顾自己死活的新堂主?   对此周茉只想说:撕起来,撕得再响亮些!   黑虎堂内部越是动荡混乱,才越是方便警方浑水摸鱼。   离开前,周茉又去卖牛杂的老婆婆推车上买了两大碗,准备带回酒店当夜宵。   这一晚不用应枢言主动开口,周茉就自觉抱着衣服回了左边卧室。   “明天见~”   应枢言:……   接下来两天,二人一大早就开车出门,换装后四处盯梢。应枢言还让王经理送来一台相机,让周茉可以随时拍下一些觉得可疑的画面。   “可惜我们两个都不符合招工条件,不然还能混进园区更深处去看看。”   周茉叹气,“要是雷子在这儿就好了。”   他那傻乎乎一身蛮力的样子,天生就是搬货卸货的料啊!   “别担心,林队长一定还有安排。”应枢言揉揉她的脑袋,“他们一直在追查黑虎堂的犯罪证据,说不定早就打入内部了。”   话音刚落,放在后排的大哥大响了起来。   周茉转过身伸手去拿,看了一眼屏幕,接起电话:“林队长?”   ……   “情况不妙啊。”   周茉和应枢言一走进办公室,就看到林家明愁眉苦脸地叹气,不由紧张起来:“是那批文物出了问题?还是仓库防备严密,不好下手?”   “都不是。”林家明摇摇头,“我那线人摸到的是个假消息,他找到的那间仓库只是用来正常存放货物的,里面根本没有你们要找的那批文物。”   他摸着下巴沉吟:“根据你们提供的清单,这批文物价值不菲,之前一直是由廖锦祥亲自负责跟进,交由他的心腹手下去办的。所以我猜测,这批货应该也属于廖锦祥的‘遗产’,被存放在更加隐秘的地方。”   没有确切消息,就开不出搜查令,警方不可能把黑虎堂名下所有的正当产业全都毫无来由地搜查一遍,否则很容易被他们倒打一耙,扣个滥用执法权的帽子。   “不过好消息就是,文物应该还是安全的。”林家明干巴巴地安慰了一句,“在黑虎堂没有选出新堂主之前,谁也没资格动这批宝贝。”   周茉不由蹙眉:“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这样太被动了。”   她理解鹏城警方有顾虑有掣肘,要依法办事,但她不想只能等待。   “林队长,不如我们一起做个计划,把黑虎堂这群黑恶势力一网打尽怎么样?”   周茉眼神灼灼,跃跃欲试。   如果是一大队的同事们在这里,看到她这个表情,就知道周茉又想搞个大的了。   她对林家明说:“能不能给黑虎堂那边递个消息,就说桦城走私文物的‘上家’已经被捕,就算他们把这批文物成功偷渡出境,也收不到尾款。”   林家明很快反应过来,激动地一拍大腿,“那这批文物不就成了无主之财?”   跟文物本身的价值相比,那点尾款还算什么?   “没错。财帛动人心,无论是向天问还是廖子豪,谁能抢到这批文物,又或者说,谁能把这批文物成功变现,都是证明自己能接管黑虎堂,为帮派兄弟牟利的绝佳佐证。”   林家明跟上了她的思路,顺着往下说:“这样不用我们费心调查,他们自己就会迫不及待把这批文物亮出来?”   “没错。”周茉打了个响指,“但前提是,有人已经为这批文物找到了一个非常靠谱的买家。”   说完,她冲坐在旁边认真聆听的应枢言眨了眨眼睛。   “接下来就要靠我们应主任的钞能力啦!”   应枢言眼底漫起清浅笑意,配合地点头,“这次是想让我本色出演?”   周茉假装思考了会儿,“海归华侨大小姐,和她读书时认识的港商阔少未婚夫,这个组合怎么样?” 第101章 第 101 章:“我姑丈姓应,这个分量够不够?”   福田区华发北路,波特曼保龄球俱乐部。   午后阳光透过临街的大块茶色玻璃,滤成一层暖蜜色。球道区铺着天蓝色塑胶地板,十条球道一字排开,上面涂着专用养护油,泛着淡淡柔光。   尽头处的木质球瓶呈三角形整齐码放,只听砰地一声,一颗深色保龄球带着大力直冲而来,却在即将撞上球瓶前打了个滑似的,骨碌碌滚进旁边轨道,颗粒无收。   廖子豪站在球道前,脸色垮了下来,转身大步回到卡座,端起可乐杯重重吸了一口。仿佛这样还不过瘾,又仰起头往嘴里倒了几块冰,咔嚓咔嚓嚼得很用力,好像在撕咬某个人的血肉。   太烦了,自从老爸去世,他就没过过一天顺心日子。   向天问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他老爸手底下养出来的一条听话狗,现在也敢反噬主人?   老爸活着的时候说过多少次,将来黑虎堂的一切都是他家子豪的,那些叔父都是聋了吗,到底有没有把他这个太子爷放在眼里?   说来说去,还是怪老爸死得太早太突然,还那么不光彩……不然再给他几年时间培植势力,何至于像现在这样,被向天问压得死死的。   廖子豪面无表情嚼着冰块,浑身散发着冲天怨气,几个常跟在他身后的小马仔远远站在球馆角落,谁也不敢靠近。   思绪飘远,回到几天前的那场内部议事会上。   从东北运来的那批文物,听说上家已经被条子端了,他们又联系不到海外的接货人,按照道上规矩,这批货就归他们黑虎堂自行处置。   叔父们的意思是这场持续了几个月的堂主之争也该尽快画上句号。否则等其他帮派反应过来,联合抢占黑虎堂的地盘和资源,那他们争来争去还有什么意义。   向天问仗着自己手里握着多条走私暗道,便主动请缨要把这批文物偷渡出境,卖个好价钱,回馈堂里的兄弟,不能让他们白白流血流汗。   廖子豪不如他路子广,但他也不想失去这个表现的机会。   有小弟出主意让他找个大买家,吃下这批货。可是鹏城但凡叫得上名号的古董商都不敢碰:都知道这批货来路不正,是从博物馆偷出来的,放在谁手里都是一块烫手山芋,卖也卖不掉,难道真要留在手里当传家宝?   他该上哪儿去找这么一个有钱又有本事的大买家呢?   入口处风铃轻晃,球童殷勤地拉开玻璃门,一对年轻男女有说有笑走了进来。   廖子豪随意扫了一眼,他是这家保龄球俱乐部的常客,还入了股,偶尔会约朋友在这里打球,但这两个人却是生面孔。   那女孩穿着奶白色V领真丝衬衫,蓝色高腰半裙,米白色平底鞋,头上架着太阳镜,戴一条细细的白金手链,看起来洋气又时髦,抬着下巴看人的模样像一只骄矜的长毛猫。   被她挽着的年轻男人更是一副翩翩贵公子的好皮囊,浅灰色暗纹衬衫,袖口随意地卷过小臂,露出结实有力的肌肉线条,卡其色长裤面料垂坠有光泽,长腿一迈,脚步沉稳又从容。   二人先是用英语交谈,直到那男人换成粤语,女孩才不情愿地咕哝一句:“好啦好啦,听你的。”   咬字有些生涩,听起来像是海外华人那种不太熟练的腔调。   恰好男人此时从廖子豪卡座旁边经过,腕间表盘上的马耳他十字纹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廖子豪一眼就认出这是江诗丹顿去年推出的全球限量款,他找人去港城排队排了两个月也没抢到。   据说港城的名额都被那些顶级豪门子弟给瓜分了,买个表还要验资,还得是品牌VIC客户,要求多得很。   廖子豪的眼神不由火热起来,看似坐在原地没动,分给那对情侣的注意力却多了几分。   男人已经走到球架前,弯下腰挑了一颗12磅重的深紫色保龄球,手指顺着力道卡进指孔里,手腕轻轻转了半圈,试了试配重,姿态不疾不徐,却透着从容熟练。   他抓着球不紧不慢走向球道,膝盖微沉,手臂顺着惯性将球往外一送——   紫色保龄球在油道上稳稳滑出,在箭头标记处轻轻拐了个极顺的弧线,精准撞进1号瓶和3号瓶之间的入袋点。   “哐。”   一声闷响撞得整个球道都震了震,十个球瓶全被这股力道带得齐刷刷向后飞,连滚带爬撞进后面的球沟里,一个不剩。   电子屏“叮”的一声跳出亮绿色的“STRIKE”字样,年轻女孩站在旁边兴高采烈地鼓掌:“好厉害!”   男人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她面前,搂着她的腰亲了一下,额头相抵,眼神温柔:“我教你?”   于是廖子豪被迫坐在旁边吃了半天狗粮,看着那对小情侣腻腻歪歪地打球。那女孩似乎没什么天赋,手上力气也不够,丢出去的球十次有八次都要撞歪,气得她张牙舞爪,跺脚赌气说不玩了,又被男人好声好气地哄回去。   这技术也太菜了。廖子豪心想。   但笨笨的漂亮女孩也别有一番风味。   又打了几轮,女孩似乎累了,揉着手腕喊酸,两个人来到卡座休息,就坐在廖子豪后面。   他听到男人问:“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女孩叹气:“我知道你是为了哄我开心,可是买不到daddy喜欢的宝贝,我难道要空着手回M国给他过生日吗?”   “baby,你为什么非要找那些老掉牙的古董呢?我们给伯父订一台新车,或者买游艇带他出海钓鱼不好吗?”   “不好!这些他早就玩腻了,而且我那几个哥哥姐姐都知道他喜欢华国古董嘛,他们肯定要投其所好,我当然也不能落后。”   喜欢古董?   廖子豪心中一动,不由竖起耳朵继续偷听。   那女孩拉着男朋友的手撒娇:“亲爱的,你一定要帮我,我们明天再去找几家古董行问问嘛。”   “小傻瓜,你早晚要嫁进我们家,何必跟你那些四十多岁的兄姐争家产,难道是我还没给你足够的安全感吗?”   “我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我妈咪和弟弟啊。daddy年纪那么大了,随时都会……万一到了那天,我那个狠心的大哥一定会把他最讨厌的小妈赶出家门的。”   女孩声音渐渐变低,二人是英文和粤语夹杂着讲,语速又快,廖子豪只听懂了一小部分,但不影响他自己脑补出整个故事。   这女孩家里大概是M国某个华人大家庭,她和弟弟都是小妈生的,上头还有年富力强,虎视眈眈的兄姐,把他们当成眼中钉,只等老爷子一咽气,就把母子三个扫地出门。   而这位大家长大概喜欢收藏国内文物,所以女孩和她的港城未婚夫特意跑来国内收购,想以此换取老爷子的欢心。   廖子豪心中有了思量,等二人喝完饮料准备离开俱乐部时,他招手叫来一个小弟,低声嘱咐了几句。   晚上,他接到小弟电话。   “豪少,我跟着他们进了南海酒店,前台说他们住在顶层套房,已经住了一个月了。”   廖子豪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打消。   他也怕这是向天问那伙人给他设下的圈套,比如找个骗子来冒充大客户,让他急于立功,结果反倒在叔父们面前出丑。   事不宜迟,他立刻换上一身新西装,打扮得光鲜亮丽,来到南海酒店。   “先生,你哪位?”   应枢言打开房门,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廖子豪清清嗓子,“你好,我叫廖子豪,我们白天在保龄球俱乐部见过的,我就坐在你们身后,有印象吗?”   现在是他有求于人,什么太子爷的身份都要往后放一放,而且这男人出身不凡,气势迫人,令廖子豪下意识地越发端正态度。   应枢言沉默了一瞬,仿佛在回忆,修长分明的手指抵在门框上,反问:“廖先生,你有什么事?”   依旧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   廖子豪硬着头皮又道:“是这样的,我在俱乐部不小心听到一点你们的谈话,那位小姐是想收购华国文物吧?我手里刚好有一批货,绝对保真,你们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他看到对面的男人微微眯起眼睛,带着不悦的审视,冰冷的目光几乎将他从头到脚刮过一遍,令廖子豪脊背一寒。   白天在球馆,他对女朋友温言细语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原来那只是专属她的特权。   廖子豪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干巴巴的道:“抱歉,我知道这样偷听你们的私隐不太好,但我真的很急着出手这批货……我是很有诚意的,能不能让我进去详谈?”   终于,男人大发慈悲似的侧过身子,嗓音冷淡:“进来吧。”   应枢言领着廖子豪走进客厅,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上钩了。   这也是他们选择廖子豪作为突破口的原因。到底还是太年轻,没什么江湖经验,又急着做出点大事业,蒙头蒙脑地撞上来。   廖子豪坐在沙发上,脑中反复整理着说辞,直到卧室门打开,白天见过的年轻女孩,穿着白色纯棉浴袍走了出来,一边用毛巾擦着滴水的头发,一边好奇地问:“是你要卖华国古董?”   对上她天真的视线,廖子豪不知为何悄悄松了口气,挤出个笑脸:“是我。请问二位怎么称呼?”   “叫我Jasmine就好啦,他是我男朋友徐言。”   周茉笑着在他对面坐下来,迫不及待地问:“东西带来了吗,能不能让我先看看?”   廖子豪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照片,现学现卖:“这件是孤竹国云雷纹青铜罍,全国都不超过三件的啦。这个,鎏金青铜菩萨半跏像,你daddy要是信佛,一定会喜欢的。还有这个,契丹文铜面具,摆在客厅好气派……”   他巴拉巴拉介绍了一通,直到坐在旁边单人沙发的徐言突然开口:“这批古董的来路是?有合法的传承证明吗?”   廖子豪像是被踩住的鸭子突然收声,好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承认:“来路嘛……是不太清白,但是只要二位诚心想买,价格好商量啊。”   但凡他有运到海外,洗白拍卖的路子,转手就能多赚几十倍。   可他也不想便宜了向天问,所以一定要赶在他之前把这批文物出手。   只要他能坐上堂主之位,将来有的是赚钱的路子。   “廖先生,你在耍我们玩儿吗?”Jasmine小姐蹙起眉头,“我花钱在你手里买不干净的古董,海关会放我通行?”   她生气地站起来,指着门口:“骗子,你出去,我不要和你讲话了!”   廖子豪被她劈头盖脸数落了一顿,只得讪讪起身离开。   他脚步越发沉重,心中满是不甘。   难道真要便宜了那个向天问,让大好机会白白溜走?   “廖先生,等一下。”   才走出房间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沉静从容的男声。   廖子豪回过头,勉强维持着礼节,“徐先生,还有事吗?”   应枢言走近,唇角轻轻勾了一下,“我未婚妻年纪还小,脾气大了点,廖生勿要放在心上。”   廖子豪笑了两声,“哪里哪里,是我贸然上门,打扰了。”   “其实我对你这批货蛮有兴趣。”应枢言开门见山,“我陪Jasmine来内地收购古董,就是因为这边价格更划算,好货更多。”   廖子豪仿佛找到了知己一般,连连点头:“系啊系啊,我这些宝贝要是放到国外,分分钟拍出天价啦。”   “那你为什么不送拍卖行,是不想吗?”   应枢言轻飘飘戳破了廖子豪的自夸,他呃了一声,自暴自弃道:“这是我老爸留下的遗产,但是现在有不长眼的外人非要跟我抢,我当然不能便宜他们啦。”   “开个价吧。”   应枢言淡淡道:“只要价钱合适,我可以全部买下来。”   廖子豪谨慎地问:“但是海关那边……你有办法运出境?”   “廖生,生意不是这样做的。”应枢言视线微垂,仿佛在看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小子,摇摇头道:“你只管卖货收钱就好,何必问那么多呢?”   他越是半遮半掩,廖子豪越是抓心挠肝。   如果这位港城阔少真有走私的稳妥渠道,谁说以后不能长期合作?   在廖子豪不懈追问下,男人终于无奈似的松了口。   “我姑丈姓应,这个分量够不够?”   廖子豪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简直狂喜。   港城应家,豪门中的豪门!   真是老豆显灵,不忍心看他被那条恶狗欺负,才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啊。   ……   “廖子豪为那批文物找到新买家了?”   黑虎堂下属某家货运公司内,向天问摁灭烟头,轻嗤一声:“我早就放出风声,鹏城周边哪家古董行敢收这批货,就是和我作对。我们的太子爷倒是有点本事……他找的买家是什么人?”   “听说是一对未婚夫妻,女的是M国华人,男的是港城某个大家族的少爷,现在就住在南海酒店顶楼。”   向天问敲敲桌面,漫不经心道:“找几个面生的兄弟去和他们‘聊聊’,这是我们黑虎堂内部事务,外人别瞎掺和,当心人财两空。”   第二天傍晚,周茉和应枢言刚从巷子深处的一家古董行出来,找到停车的地方,就发现他们开来的那辆皇冠小汽车挡风玻璃被砸出一个大洞,两侧车窗也是蛛网密布,摇摇欲坠。   旁边站着几个手持钢管,流里流气的小青年,一见到周茉就嚣张地吹起口哨。   “哟,M国妞儿!”   “哈罗?好阿油?”   周茉狠狠攥了一下拳头,强迫自己做出惊慌失措的表情,抓着应枢言躲到他身后,捏着嗓子喊:“你们想干什么?快走开,我要报警了!”   应枢言张开手臂护住她,镇定开口:“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有事好商量,不要动手。”   “没认错,找的就是你们。”   为首的小混混上前几步,一把攥住应枢言的领口,用力扯了一下,恶狠狠地威胁:“少跟廖子豪来往,否则老子下次砸的就不是车了,听到没有?”   说完,一行人骑上改装过的重型摩托车,轰隆隆地嚣张离开,在街上留下一串浓黑烟气。   周茉使劲咳嗽了几声,被黑烟熏得眼泪汪汪,直到坐进出租车里还是一副要哭不哭,惊魂未定的模样。   二人就这样保持着略受惊吓的状态回到酒店,直到房门关上。   周茉唰地变了脸,用力一抹眼角,咬牙切齿咒骂:   “向,天,问!”   廖子豪气势汹汹冲进来,一抬手就掀翻了满桌酒菜,汤汤水水洒了一地,众人忙不迭起身避让,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了一身。   向天问稳稳当当坐在原地没动,抬手摘下挂在脑袋上的菜叶子,甚至还有心情笑了一下。   “阿豪,火气这么大,谁在外面惹你不高兴了?”   “少跟我装傻!”   廖子豪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向天问破口大骂:“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穷酸下贱货,只会背后使阴招,算什么好汉?!”   “子豪,你过分了啊。”一位在黑虎堂颇有声望的叔父不满地擦着胸口菜汤,“天问为黑虎堂鞍前马后这么多年,打下多少地盘,就算你是七哥的儿子,也不该对帮派里的功臣这样说话,太不尊重了。”   “我不尊重?辉叔,是他先耍手段害我!”   廖子豪委屈极了,“我在外面辛辛苦苦为那批文物找买家,结果向天问不光跟踪我,还派人去威胁我的客户,砸了人家的车,不许他们跟我做这笔生意!”   辉叔哦?了一声,转头看向向天问,“怎么回事?”   向天问表现得比他还惊讶,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啊,不是我做的。”   “你还狡辩!”廖子豪大喊,“除了你,还有谁会费尽心思坏我好事?!”   他好不容易才攀上徐先生这棵大树,结果生意还没做成,先把人狠狠得罪了一通。   幸好徐先生也不是吃素的,知道是有人故意阻挠他买下这批文物后,反而越发坚定了要完成这笔交易,还免费教了他好几招对付向天问的法子。   想到这里,廖子豪不再犹豫,“辉叔,我现在就要召集叔父们开议事堂,那批文物我已经找到买家,打包一口价三十万美金,货到付款,赶紧把东西取出来吧。”   “你急什么?”   向天问抢在辉叔面前开口,“不是说好了吗,东西由我带去国外拍卖,保证比三十万赚的更多。”   那些洋鬼子最喜欢从华国搜刮宝贝了,就连他们的博物馆里都摆着当年抢回来的古董。   廖子豪冷笑:“那是我老爸留下的东西,凭什么交给你?万一你卷了宝贝跑路怎么办?我可不相信你这种三姓家奴!”   向天问脸色一黑,仿佛被戳中痛处。   现在帮派里的年轻一代几乎已经没人知道,他在加入黑虎堂前,是跟着另一个帮派老大混的,因为一直得不到重用,被廖锦祥找上,说服他里应外合,帮黑虎堂吞下一大块地盘,自此一步步爬上今天的位置。   如今被廖子豪当着一屋子小弟和辉叔他们的面直接戳破,向天问紧紧攥了一下衣角,手背上青筋鼓起。   “辉爷,我对黑虎堂的忠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证。既然子豪不信我,我走就是——”   他假意起身,果不其然被辉叔拉住,“行了,你们两个吵来吵去像什么样子?七哥在天有灵,看到他儿子和他的心腹闹成这样,他难道就会安宁吗?”   辉叔也是左右为难,一方面他记着七哥带他们兄弟打天下的恩义,子豪是他老来得子,唯一的血脉,他有责任替七哥照顾他;可另一方面,向天问又实在有本事,是黑虎堂响当当的“双花红棍”,若不能劝服他忠心辅佐少主,令他带人出走,或投奔别家,或自立门户,对黑虎堂的江湖地位都是不小的打击。   廖子豪看出辉叔这个“白纸扇”心里还是向着他的,趁热打铁:“要我说啊,什么送去国外拍卖,纯属白日做梦。我们干的是走私运货,又不是文物鉴定,到了国外人生地不熟的,再让人黑吃黑怎么办?什么十倍百倍的天价都是虚的,拿到手里的美金才是真的!”   辉叔问:“子豪,你的意思是?”   “就在鹏城找买家,谁能卖出去就算谁的本事。”廖子豪将徐先生教他的话术原封不动搬过来,“反正现在我已经找到了,你呢,向天问,你敢不敢跟我比?”   向天问不甘心坐以待毙,脑子转得飞快,忽地笑了一声。   “阿豪,你没自己走过货,不知道这一行水有多深。我实话同你讲,鹏城里不是没人收这批文物,是他们收了也运不出去。你找的那两个后生仔,光有钱管什么用,一旦他们在海关被扣下,你敢保证他们不会供出黑虎堂?警方一直盯着我们呢,你这不是把现成的把柄递到条子手里吗?”   辉爷左看右看,只觉得两个人说得都有理,忍不住问:“那天问你说说,这批货到底该怎么处置才好?”   向天问淡淡一笑:“阿豪不是已经找好买家了吗,那就让他们先证明一下,自己有走货出关的本事,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   “OK,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应枢言对周茉说:“廖子豪说,向天问那边提出新的考验,要我们证明自己有能力把违禁品运出口岸,才能继续谈这笔交易。”   “啧,这个心机男,故意在这儿挖坑呢。”   周茉躺在沙发上,脸上贴着酒店美容部送来的补水面膜,声音从面膜纸下面透出来。   “我们要是成功夹带过关,他手里就握了一个我们违禁走私的把柄,将来说不定还能以此要挟——”   “要是过关失败,有警方和海关抓捕我们,和廖子豪的交易自然也泡汤了。”   应枢言默契地接上后半句。   周茉哼了一声。   向天问这一招太阴了,不就相当于对他们喊话:哎,你们先犯个法让我看看?   投名状啊这是。   可惜他千算万算,独独算漏了一点。   周茉顶着一张大白脸,对应枢言比了把手枪,故作深沉开口。   “对不起,我是警察。”   应枢言配合地举起双手,挑了挑眉。   “这位警察小姐,看来是已经想到办法了?”   “嗯哼~”   周茉从她的白色小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拍到茶几上。   富生货运有限公司。   总经理,梁富生。 第102章 第 102 章:“未婚妻,欢迎来港。”   第二天上午,廖子豪亲自来南海酒店接人。   “关于那批货,我家里长辈们想和二位当面谈谈细节——得罪了。”   廖子豪没什么歉意地说了声抱歉,随后从车里拿出两个黑布袋子。   周茉:……   又来?   你们道上混的怎么都喜欢搞这一套?   Jasmine小姐气鼓鼓地警告他:“别弄乱我的发型!”   坐进车里,她趁人不注意,飞快挠了两下应枢言的手心。   嘿嘿,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怎么还挺怀念的。   应枢言顺势握住,这一回终于能光明正大牵手了。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中间七拐八绕了一大圈。   等周茉和应枢言被带到某处,摘下头套,人已经站在一栋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办公楼里,窗外零星分布着一些低矮楼房,没什么便于识别的特征。   走廊尽头是一座被铁门封住的电梯,钥匙应该只掌握在小部分人手里。   廖子豪上前打开铁门,电梯直升到顶楼,终于来到一间会议室。   地面铺着一层深灰色暗花尼龙地毯,落地无声。大门对面的墙上嵌了一排不锈钢包边的玻璃酒柜,里面摆着轩尼诗和XO之类的洋酒,下方是上了锁的黑色柜子,墙角立着一台大彩电。   房间中央是一张三米的厚重黑檀木长桌,主位上摆着一张真皮高背大班椅,曾经属于廖锦祥,现在是空着的。   角落里有一扇门直通露台,一旦楼下发生什么意外,便可以从露台走备用楼梯迅速撤离,设计得十分缜密周全。   周茉借着整理发型的动作掩饰,飞快扫视过房间,并认出坐在会议桌主位左右两旁第一位的,正是“白纸扇”辉爷和“红花双棍”向天问。   辉爷旁边的位子是留给廖子豪的,再往下几个应该也都是黑虎堂里说得上话的元老。   周茉顺势挎住未婚夫手臂,不满似的瞪了廖子豪一眼,“这些就是你家长辈?怎么好像黑.帮一样?”   廖子豪被她理直气壮的语气弄得一愣,坐在向天问那边的一个彪形大汉已经发出一声嗤笑,阴阳怪气道:“豪少啊,你找来的大客户还不知道我们是做什么的吗?”   他们本来就是黑.帮啊!   众人哄笑起来。   应枢言安抚似的拍拍她的手,将摆在会议桌下首的一把椅子往旁边一挪,揽着周茉坐了上去。   姿态闲适,仿佛这里是自家客厅一般。   房间里的笑声霎时一停。   “不是请我们来谈生意的吗?”   应枢言指尖轻叩桌面,语气漫不经心,丝毫未将一屋子的凶神恶煞放在眼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我在港城从未听过,买家要陪坐末位的规矩。”   他刚才随手一拉,便将末尾那把椅子拖到了长桌短边前,和空置的主位遥遥相对。   这是桌上唯一能和主位正面平视,直接对话的位置。   黑虎堂将他们“请”来面谈,却先给了个下马威,如今被应枢言一把椅子又夺回了话语权。   一比一,打平了。   辉爷最先反应过来,呵呵一笑,“手下人不懂规矩,还请徐先生见谅。”   心中悄悄为廖子豪松了口气。   子豪真是时来运转,还真被他找到了一个靠谱买家。   他开口打圆场,先夸徐先生年少有为,又夸二人郎才女貌,为父寻宝一片至诚至孝云云。   廖子豪迫不及待要在向天问面前扳回一局,打断辉叔的唠叨,望向对面:“不是说要请徐先生帮着带货吗,人我已经带来了,你的东西呢?”   向天问从桌下拎出一个黑色皮箱,朝着应枢言的方向打开。   “只是一批在港城还算走俏的药材,对徐先生来说应该没问题吧?”   周茉会意地起身,把皮箱拉到二人面前。   应枢言拿起一个装着小块灰白色骨头渣一样的透明袋子闻了闻,又打开一个小陶瓷罐的盖子,挨个检视一番后,抬眸露出一点寒光。   “虎骨,麝香,还有穿山甲鳞片,混在普通药材里,你是巴不得送我去坐牢,做不成廖子豪这笔生意吧?”   “徐生,富贵险中求嘛。”   向天问哈哈一笑,虽然对徐言辨认违禁品的反应速度有些意外,但也没打算隐瞒,顶着廖子豪愤怒的视线,还在苦口婆心地劝他:“子豪,若是徐生连这点药材都带不出去,你怎么放心和他做文物生意?”   廖子豪的视线扫过桌上其他元老叔父,显然大家都默许了向天问这一招。   这是对徐言的考验,更是对他的考验。   毕竟走私一级文物可比走私国家保护动物的罪名严重多了。   于是廖子豪也眼巴巴望向应枢言,带了几分期待。   应枢言已经关上箱子,神色没有半分变化,“没问题。”   辉爷笑道:“那我们便等着徐生的好消息——”   “等一下。”   周茉突然开口,带着一副大小姐被惯坏的,理所应当的骄纵语气。   “我只是想送我daddy一些华国古董做生日礼物,可是现在你们罗里吧嗦讲了半天,又要阿言替你们运什么老虎骨头,那我的文物呢?不会只有那几张照片拿来糊弄我们吧?”   应枢言温声安慰:“Honey,别胡闹,在座的都是响当当的英雄豪杰,一诺千金,怎么会做出这种坑蒙拐骗,卑鄙无耻的小人行为呢?”   看似安抚,实则拱火。   廖子豪第一个上当,催促辉爷:“你们到底把那批文物藏到哪儿去了?赶紧取出来让徐先生验货啊。”   就连他自己也只在老爸葬礼上见过一眼,后来便由辉叔做主收起来了。   辉爷无法,只好看向坐在对面的向天问,“把你那半钥匙拿出来吧。”   钥匙一共两把,分别放在辉爷和向天问手里,只有两把钥匙同时插.入,才能启动保险柜。   廖锦祥还在世的时候,钥匙就是他和向天问一人一半,后来廖锦祥那把到了辉爷手里,算是替廖子豪暂时保管。   正因如此,向天问一人无法取出这批文物,也无法说服心向廖子豪的辉爷与他合作。   廖子豪眼看着向天问从怀里掏出那一半钥匙,气得眼睛都要喷火。   更怨他老爸识人不清,竟然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一个外人,现在看门狗果然要反咬新主人了吧?   “老九,你去把东西取来。”   辉爷将两把钥匙交给一个面部烧毁了大半,看起来阴沉寡言的可怖老头,后者起身向门外走去,脚步蹒跚,还有些跛。   陈皮九。廖锦祥的结拜兄弟之一,当年他被仇家算计,放火烧屋,是陈皮九不顾危险冲进火场救人,落下面部烧伤和跛脚,年纪大了以后身体不好,退出帮派事务管理,但无人敢质疑他的地位,和对廖七爷的忠心。   周茉回忆着林家明给的资料,将这里坐着的人一一认全。   可惜今日太仓促,来不及和林队制定围捕计划,否则正好能把黑虎堂一窝端了,何必这么麻烦。   她又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房门再度打开,陈皮九怀里抱着一个五十公分左右的硬纸箱,一瘸一拐走了进来。   他把箱子径直放到二人面前,开口时嗓音如砂纸磨过一般呕哑嘲哳。   “看吧。”   周茉从小挎包里取出一双白手套戴上,一本正经的模样引得向天问的手下吃吃发笑,还有人故意大声说:“M国妞儿也懂我们老祖宗留下的宝贝?”   还戴个手套……搞得神神叨叨的,吓唬谁呢?   “至少比你懂。”   周茉不客气地怼回去,骄傲地一抬下巴,“我在UCLA学考古,专攻东亚文物方向,所以你们别想拿赝品糊弄我。”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反正她还有金手指嘛。   廖子豪肃然起敬,没想到这位娇小姐还是个专家,怪不得敢一个人跑回国内买古董讨老爸欢心了。   他下意识解释:“不会不会,我保证都是真货,这可是从博……”   辉爷咳嗽一声,打断他的话,“没问题,你尽管检查,我们黑虎堂绝不做坑蒙拐骗的生意。”   周茉打开纸箱,将几件珍贵文物一一取出检查,神情专业而虔诚。   没人知道她的心跳微微加快,手套下的指尖隐隐发颤。   青铜罍,菩萨像,契丹面具。每件都是桦城博物馆的珍品一级文物,价值不可估量。   是邓书林和苏曼云胆子越来越肥以后,从博物馆偷换出来最珍贵的几件文物,显然他们是想最后搞一波大的就金盆洗手。   奈何邪不胜正,冥冥之中有天意,阴差阳错之下,硬是把这几件宝贝扣留在了国内,如今终于来到她的手上。   周茉轻轻抚摸着菩萨像的轮廓,鼻尖发酸,莫名有种想哭的冲动。   终于见面了。   她回头看了应枢言一眼,像是小孩遇到了喜欢的玩具,眼巴巴求着家长给她买。   ……如果她现在手里有枪,能卷了这一箱宝贝直接逃出去吗?   应枢言看出她眼底的渴望,还有一种“抢了就跑”的大胆想法,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不,你不想。   除非他们俩想被这一屋子人当场射成筛子。   周茉:QAQ   她忍!   周茉恋恋不舍将文物依次放回箱中,对应枢言点点头:“是真品。”   下一秒不客气地冲着众人宣泄怒气:“你们有没有常识啊,这可是国宝,就这么随便找个破箱子一放?青铜器暴露在空气中会加速氧化的!到时候就不值钱了!”   名校光环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一群大老粗竟然无法反驳。   ……他们就是走私运货的,哪懂什么文物啊?   “现在,立刻,马上去定制防水防潮密封箱。”周茉双手一撑桌面,语气严肃,“否则等它们碎成一堆铜渣,我保证你们一分钱也收不到。”   这么严重?廖子豪神色一凛,“我一会儿就派人去买!”   周茉这股怒气一直持续到他们被送回南海酒店,应枢言信以为真,锁上房门后将她拉进怀里,贴着她的额头轻声问:“文物受损很严重吗?”   “没有啦,我骗他们的。”周茉面色和缓下来,蹭了蹭他高挺的鼻梁,眼神狡黠,“嫌货才是买卖人嘛,这样还能显得我更专业。”   黑虎堂存放文物的方式虽然简单粗暴,但她猜测保险柜本身就自带密封防潮环境,纸箱里还放了不少干燥剂,所以大致保存还算完好。   “对了,正好跟林队通个气。”   周茉转身从他怀里溜走,跑到客厅座机旁,拨通前台号码。   “1218需要客房服务。”   大约半小时后,一个身材高壮的保洁员推着清洁车来到顶楼,藏青色制服紧绷绷地箍在身上,裤脚掩盖下的黑色布鞋又宽又大,像两艘小船。   叮咚——   应枢言打开门,足足愣了五秒钟才把人放进来。   周茉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抬头扫了一眼,差点笑得滚到地上。   “我的天,林队你……”   这牺牲也太大了吧哈哈哈哈!   林家明一把扯下假发,顶着白白的脸和红红的嘴唇一屁股坐下来,抬手扇了扇风,无奈道:“楼下都是黑虎堂派来盯梢的,好几拨人呢,我不谨慎一点,害你们暴露身份怎么办?”   他画成这样,就算是廖锦祥死而复生,都认不出他林大队长来。   周茉笑够了,揉着肚子坐起来,拍了拍脸,一本正经汇报起上午见面的情况。   “我以黑虎堂保管文物不当为借口,让他们马上去定做密封防护箱。林队你可以派人盯着廖子豪手下的行踪,看他们会去哪家器材店预订,提前在箱子上动些手脚。”   林家明一点就通:“局里有追踪走私货物用的微型定位器,到时候藏在箱子夹层里,就能掌握他们存放文物的位置了。”   周茉点点头,“钥匙一共两把,分别在向天问和辉爷手里,同时拿下他们两个有难度,所以最后十有八.九还是要落在交易现场,一网打尽。”   让林家明在箱子上装定位器,也是留个后手,有备无患。   应枢言把那只黑色手提箱打开,展示给林家明。   “这是向天问要我走私的珍稀药材。”   “没问题,我会提前和边防、海关打好招呼。”林家明知道他们要运什么东西,心里就有数了,又问:“需要我帮你们联系一辆可靠的运输车吗?”   他本以为周茉和应枢言初到鹏城,并无这方面的人脉,谁知二人同时摇头,默契开口:“已经找到了。”   林家明:?   应枢言提起箱子,对周茉抬了下手,玩笑一般开口:“你留在房间休息,我去犯个法。”   林家明:??   不是,你俩要不要这么入戏啊!真成走私大佬、法外狂徒了?   还有这间顶楼海景套房……到底是为了伪装身份,还是你们本来就住这里啊!   ……   下午,应枢言来到梁富生办公室时,桌上三部电话正在此起彼伏响个不停。   梁富生肩膀上夹着新买的大哥大,一边听对面讲话,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写个不停。   “梁总,生意兴隆啊。”   应枢言敲了两下门板,后者抬头看过来,眼中迸出惊喜。   “系你啊!”   飞机上的有缘人,好心载他一程的无名大侠!   他赶紧讲完电话,热情地把应枢言迎进来,“真是抱歉,我这几天太忙了,应该早点去找你们的……咦,那位靓女怎么没有一起来?”   梁富生确实忙,他昨天还接到一个大单子,是港城一家高端蔬果供应公司,居然要找他这家小公司运货哎!   “老弟啊,你说我这是不是那个什么,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梁富生红光满面,连被骗子偷走的财物拿不回来都没那么生气了,只想多接几笔大单子,打开更多市场。   “这笔订单是我下的。”   应枢言淡淡一笑,将黑皮箱放到茶几上。   “劳烦梁总帮个小忙,把这个一并运到港城。”   梁富生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不是吧,他就是个普普通通,本本分分的小生意人啊。   ……   两天后的清晨,文锦渡口岸。   这里是鹏港之间最早开放的公路货运口岸,承担了90%的供港果蔬运输,凌晨3点就开始排满挂着粤港两地牌照的跨境货车,空气中散发着新鲜菜蔬的清香,间或夹杂着几声猪哼。   一辆车身涂着“富生运输”的中型货车正在排队通关。   梁富生坐在驾驶座,双手攥着方向盘,紧张地沁出一个个汗指印,眼看前面的队伍越来越短,他的心跳不降反升,咚咚如擂鼓。   终于排到他了,一名边检武警走到车前,示意梁富生交出证件,报关单和两地通行证,核对车牌资质。   与此同时,海关和动植物检疫人员来到后排车厢,随机抽检竹筐内的果蔬是否有虫害和农残。   边检看完证件递回去,注意到梁富生出汗出得厉害,不由多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梁富生不敢说自己屁股底下坐了个“火药桶”,干笑两声,“我是热,热的,人一胖就爱出汗嘛。”   边检又看了他两眼,“以前没见过你跑这条线,新来的?”   梁富生含糊应了:“我们是小公司,第一次接到港城大订单,我得亲自跑一趟才放心嘛。”   边检不再怀疑,这时检查完车厢的海关人员也走了过来,对他点点头表示没问题。   栏杆抬起,顺利放行。   就在口岸不远处的公路下方一片洼地上,两个年轻马仔蹲在草丛里,手上握着一只高倍望远镜,眼睁睁看着那辆涂有“富生运输”的货车顺利通关,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早上七点,向天问一醒来就收到这个消息,眉头不由深深皱起。   他明明提前安排手下往海关递了举报信,这样都没被扣押?   廖子豪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居然真让他找到这么有本事的买家。   他们黑虎堂做走私生意一直都是偷偷摸摸打游击,哪像人家,直接混在供港蔬菜运输车里就轻轻松松过关了?   这必得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才能办到。   他在廖子豪那几个心腹小弟身边也安插了眼线,费尽工夫才打听到一星半点小道消息。   据说那位徐言徐先生,是港城某个顶级豪门的姻亲。   难怪他敢如此狂妄,价值百万的一级文物说买就买,肆无忌惮。   要是真让廖子豪做成这笔生意,再抱上徐言这条金大腿,那黑虎堂就真的再无他立足之地了。   他走进卫生间,在脸上涂满剃须泡沫,用刀片仔仔细细刮干净胡茬后,对着镜子露出一个冷笑。   回到客厅,他拨通辉爷电话,再开口时,语气里充满欢欣雀跃。   “辉爷,好消息啊,徐先生带的那批药材已经顺利过关了。我真替子豪高兴,为那箱文物找到一个最合适的买家……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关于交易地点,我有一个新的想法……”   “在公海上交易?!”   酒店房间里,周茉猛地站起身,指着廖子豪大声质问:“你们有完没完了?我只是一个冒着巨大风险,为我daddy买生日礼物的无辜女儿,为什么要像防贼一样防着我?”   这不是存心给警方的收网计划上难度吗!   廖子豪被指着鼻子骂也不敢还口,眼看Jasmine小姐真的气坏了,在客厅里来回绕圈,最后委屈地扑进未婚夫怀里。   “不买了不买了,我们现在就收拾东西回M国!”   应枢言抚着她的长发低声安慰,看向廖子豪时也带出不满的神色。   “廖先生,我以为我已经展示了足够的诚意。出尔反尔,朝令夕改,这就是你们做生意的态度吗?”   “徐生,Jasmine小姐,听我解释,我绝对没有为难你们的意思,都怪那个向天问!非要说什么在公海上交易才最安全,对我们双方都更有保障……”   他冲应枢言笑得一脸讨好:“徐生你在港城一定有私人游艇的啦,到时我们钱货两讫,你和未婚妻带着那一箱宝贝直接回港城,岂不方便?”   “海上风浪那么大,万一青铜器沾到水怎么办?”周茉抬起头质问他。   廖子豪忙道:“我已经买到密封防护箱了,防水防潮还抗冲击,即使箱子掉进海里,里面的宝贝都不会沾湿一点点的啦。”   周茉偷偷在应枢言胸前点了两下,表示可以同意。   “既然如此,出海的时间和交易地点由我来定。”应枢言反应很快,立刻夺回主动权,“否则一切免谈。”   廖子豪松了口气,“没问题,我等你的消息。”   走出房间,他在心里把向天问骂了个狗血淋头。   等他做成这笔大生意,就把那条狗丢到城中村,看守最低档的赌场去!   ……   很快到了交易这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白色游艇在海面上疾驰,带起一串水浪。   周茉站在船头远眺,飞溅的海水如碎珠,落在脸上冰冰凉凉。   阳光照在波浪起伏的海面上,也如碎金般闪烁璀璨。   她回头揶揄了一句:“你一年到头都不在港城,怎么还有游艇啊?难不成是你们豪门阔少的标配?”   “冤枉,我可没有。”应枢言替她整理被海风吹歪的领口,“游艇是我跟大哥借的。你要是喜欢,以后我们买一艘新的。”   “买来干嘛?去月湖公园跟那些鸭子船比谁开得快,还是去松江上炸鱼啊?”   周茉被自己脑补出的画面逗笑,靠在应枢言身上笑个不停,咕哝了句:“咱俩这卧底当的,真成做贼了。”   从法律上讲,港城私人游艇没有往来两地的资格,最远只能开到公海,一旦靠近鹏城周围水域,进入内地领海,被巡逻艇发现就会以非法入境处理,扣船罚款。   所以,是的,周茉和应枢言能登上这艘船,本质上和黑虎堂他们搞走私没什么区别,都是偷偷摸摸来的。   二人先开车绕到鹏城外围半岛一处偏僻小渔港码头,租了条渔船让人把他们送到海上某处,等游艇开过来接应再换船火速驶离,进入公海。   “林队他们已经联合海上巡逻队,边检海警,还有渔政船队,提前在交易地点周边做好布置了。再坚持一下,”   应枢言给她打气,“等到一网打尽,我们就回家。”   离约定海域坐标越来越近了,视野里一个小黑点逐渐放大,变成中型渔船的模样。   廖子豪站在船头,朝着对面开来的白色游艇用力挥手。   “这里!”   经过几番考验,他对徐言的豪门姻亲身份已经深信不疑。   两艘船逐渐靠近,浮停在海面上,船员用尼龙绳将两船栏杆绑紧,架起串着硬木踏板的引水梯。   应枢言手上提着一个银色行李箱,长腿一跨,轻松从游艇跳到渔船上,回头又去接周茉,扶着她踩住软梯慢慢落下来站稳。   他往甲板上扫视一圈,除了廖子豪,辉爷、向天问、陈皮九、还有几个黑虎堂元老都来了。两侧过道上守着五六个小弟,腰间鼓鼓的,汗衫下面隐约露出枪支的轮廓。   阵仗倒是不小。   应枢言勾唇轻嗤:“你们做生意一向如此小心谨慎吗?”   向天问听出他的嘲讽,不以为意:“徐先生家大业大,不像我们黑虎堂,平时只做点运货的小生意养活兄弟们,好不容易有个赚大钱的机会,自然要严阵以待了。”   廖子豪瞪了他一眼,“你是怕我私吞这三十万吧?哈巴狗,成天只会绕着人脚边转,你烦不烦?”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买卖还做不明白吗?   自己跟来也就罢了,还非要带上这些叔父们……   廖子豪懒得跟他扯皮,目光往应枢言手里的银色箱子瞥了好几眼,视线难掩火热。   “徐生,我们现在就验货?”   他往后招了招手,便有小弟拎着新定制的防护箱走上来。   廖子豪亲自为周茉演示开箱锁扣,打开后,里面的高密度海绵合着文物轮廓精准挖出凹槽,将三件文物严丝合缝放入其中。   “Jasmine小姐,这下你该满意了吧?”   周茉确定文物没被掉包,目光从箱体内缝夹层一闪而过,轻轻点头。   另一边,应枢言打开银色手提箱,三十捆百元美钞码得整整齐齐。   嗯,跟游艇一起,都是找他大哥借的。   他还问了廖子豪一句:“需不需要等你们一张一张验过?”   “徐生说笑了,以你的身家背景,区区三十万美金,犯得着用假钞骗人吗?”   应枢言合上钱箱,作势递出,“合作愉快——”   “且慢。”   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插了进来。   廖子豪转过头,没好气道:“你又想干嘛?”   “我不想干嘛,只是昨天看到一条新闻,说最近在欧洲一场拍卖会上,有一座和这个差不多的菩萨石像,巴掌大的一尊,就卖出25万美金的天价。”   向天问一步步走过来,脸上闪动着算计的光。   “徐生,你用三十万美金就想打包这三件宝贝,是不是太便宜了?”   应枢言眯起眼睛,神色不悦,“你想坐地起价?”   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不动声色朝周茉那边看了一眼。   向天问笑了两声,“如果我说是呢?”   廖子豪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向天问你@#¥%……你有病吧!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想我做成这笔生意!”   都临门一脚了还在这儿叽叽歪歪,这不是存心找茬吗?   他正骂的起劲,没想到向天问突然从腰后抽出一把枪,顶上他的额头。   “小崽子,知不知道我忍你很久了。”   向天问眼底淬满寒光,“我这辈子只服廖锦祥一个大哥,就算你是他的种,也不配跟我吆三喝四。”   辉爷原本就是被拉来撑场面的,完全没料到会出现这个局面,急急往前走了两步:“天问,不可以——”   一阵清脆的子弹上膛声接连响起,守在过道的那些小弟全都拔出枪,枪口对准了甲板上的这群元老叔父们。   辉爷止住脚步,终于反应过来,脸色大变。   “你把我们都骗来公海,是想逼宫篡位吗?!”   “是又如何?”向天问彻底露出真面目,神色傲然,“我对七爷忠心耿耿,为黑虎堂出生入死打下这份家业,可他唯一的儿子是怎么对我的?叫我看门狗,叫我三姓家奴!”   他枪口用力抵住廖子豪额头,看着他吓得脸色苍白两股战战的衰样,越发痛快,“反正你我之间早晚必有一战,那我就先下手为强!”   大海茫茫,只要他把廖子豪和支持他的辉叔等人通通杀了丢进海里,死无对证,看谁还敢不服他的统管?   “喂,你们帮派打打杀杀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周茉紧紧挽住应枢言手臂,颤声冲着向天问喊,“钱已经给你们了,快把文物给我,我们马上坐游艇离开,不,不会干涉你们选谁当老大的。”   “来都来了,我还会放你们离开吗?”向天问眼中凶光毕露,“海里这么大,多扔两具尸体也容得下。”   周茉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惊叫:“你想黑吃黑?!”   甲板下方传来轰鸣声,不知何时,连接两艘船的绳子已经被解开,软梯也被收起,渔船突然启动,载着向天问和他的“人质”们一路向西疾驰。   ……   交易地点三海里外,一艘伪装渔船上。   林家明站在船头,手里握着一个便携信标追踪器,上面代表文物位置的红点一动不动,显示一切正常。   “林队,我们什么时候行动?”对讲机里传出海警声音,“五分钟内,我的摩托艇就能赶到交易地点,人赃俱获。”   “再等一会儿,小周他们的游艇刚靠过去,应该还在验货……什么情况???”   话音未落,屏幕上的小红点突然急速移动,而且正是朝着他们这艘渔船的方向而来!   林家明脑子嗡地一声,立刻抄起对讲机大吼:   “计划有变,立刻收网!”   ……   “天问哥,好像有水警追上来了!”小弟从驾驶舱探出头慌张大喊。   渔船全速前进中,四面八方却不断有破浪声席卷而来。   那是走私客最为熟悉,也最为闻风丧胆的缉私艇引擎轰鸣声。   向天问脸色一变,往海面上左右张望,隐约瞧见更多船只的轮廓越来越近,仿佛要将他们合围起来,一网打尽。   怎么回事?为什么条子来得这么快?   难道是他身边有鬼?   就在向天问心中惊诧不定时,手上力道稍有松懈,廖子豪趁机握住枪管,猛地一甩。   向天问立刻回神,二人厮打起来,砰砰两发流弹打在栏杆和船身上,金属嗡嗡作响,仿佛拉开了混战的序幕。   别看辉爷他们年纪大了,却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病虎,再者他们上船时也各自带了一两个心腹小弟,对上向天问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渔船上陷入混乱,打斗声和枪声不绝于耳,时不时就有人中枪哀嚎,或是被打倒推进海里。   周茉和应枢言倒是捡了便宜,向天问顾不上他们,他那些小弟也各有对手,于是二人拎起文物密封箱和那三十万美金就往船尾方向跑去。   再坚持一下,只要等到缉私艇追来,他们和文物就都安全了!   陈皮九突然如鬼魅一般拦在过道上,衣角沾血,那张被火舌舔舐过的面孔越发狰狞,他朝周茉伸出手:“把箱子给我。”   周茉反而抱得更紧,“不给,这是我花钱买的!”   陈皮九冷哼一声:“钱也要,东西也要,到底是谁想黑吃黑?”   他阴冷的视线在二人脸上来回扫过,忽地瞳孔一紧。   不对,这两个人的反应根本不像是华侨和港少。   条子就是被他们引来的!   想到这里,陈皮九怒吼一声,挥起沙包大的拳头朝二人袭来。   周茉迅速将应枢言护到身后,在狭小的船舱过道上和他过招。   陈皮九试出她身手不凡,心生忌惮,一个假动作晃过周茉,利爪如鹰朝应枢言胸前抓去。   周茉急着上前回援,没想到这还是陈皮九的假动作,他真正的目标是应枢言手上的文物箱!   陈皮九夺到箱子转身便跑,周茉立刻追上去,二人在船尾缠斗不休。   周茉已经看出他的意图——走私一级文物是重罪,只要警方抓不到证据,黑虎堂便能逃过这次灭顶之灾。   陈皮九几次想把文物箱丢进海里,可他一靠近栏杆就被周茉打回来,二人各执箱子一角,谁也不肯先放手。   缉私艇的声音越来越近了,陈皮九眼神一寒,袖中滑出一枚短刀,猛地刺向周茉侧腹。   她动作一滞,不可置信地低下头,一团鲜血汨汨涌出,很快沾湿了衣料。   “去死吧!”陈皮九狞笑着推开她,用力将文物箱抛向海面。   周茉忍着剧痛往前一扑。   “周茉!”   应枢言终于追过来,看到的却是周茉和文物箱同时坠海的画面,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   意识不断下沉,下沉。   海水争先恐后涌进来,肺部空气被无限压榨,直到无法呼吸。   周茉一会儿觉得自己在下坠,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在天上飞。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规律的滴滴声吵醒,猛地睁开眼睛,狠狠吸了一口消毒水的味道。   【滴,宿主成功还原死者姿势!奖励……】   【警告!警告!宿主即将失去生命体征,绑定解除倒计时:10——】   【解绑暂停,受不明病毒攻击,系统即将改写规则】   【@#¥%……】   【滴,宿主成功还原死者姿势!奖励水下氧气供应12L,持续时间30分钟】   周茉才恢复意识,就被灌进脑子里的一连串系统音砸得晕头转向。   她刚刚还原了谁的被害姿势?是被陈皮九用同样手段捅死的其他人,还是……她自己?   这bug还能这么卡?   周茉恍恍惚惚,唯一确定的是她又捡回一条小命。   她努力偏过头,视线投向窗外,呼吸一滞。   这间病房所在的楼层一定很高,她都能看到外面鳞次栉比的摩天大厦,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光芒。   更远一点的某座大楼顶部挂着红白色六角形标志,旁边是硕大的繁体字招牌“滙豐银行”。   等会儿,她现在是在……   “醒了?”   周茉转了个方向,才注意到手边毛茸茸的触感,原来是某人趴在她病床边上的脑袋。   她看着应枢言通红的眼睛,下巴上冒出的凌乱胡茬,心脏狠狠一抽,随之而来的是汹涌的心虚。   “我昏迷几天了?”她小声问,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这是第九天。”   应枢言嗓子哑得厉害,捉住她的指尖,放到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周茉的指腹蹭到他干裂的嘴唇,上面还有几道细密的血痂,也不知道是多久忘了喝水,才让自己糙成这样。   “都不好亲了。”她小声咕哝。   应枢言没听清,“什么?”   周茉立刻改口:“我是说,这里好像不是鹏城的医院?”   “没错。”   应枢言望着她的眼睛,露出一点极淡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幸运的笑意。   “未婚妻,欢迎来港。”   他终于带她回家了。   活着的她。 第103章 第 103 章:“真想找个房间把你锁起来。”   九天,足够很多事发生,很多事结束。   应枢言摇起病床,调整到一个舒适的角度。周茉半靠在床头,看他在病房里来回忙碌,拿湿毛巾帮她擦脸,检查输液流速,给花瓶换水,每朵花都调整成朝着她的角度,开得生机灿灿。   忙完这些,在周茉强烈要求下,他钻进卫生间待了几分钟,出来时下巴干干净净,带着好闻的薄荷味。   他抓着她的手往脸上放,“满意了?”   周茉摸到他越发瘦削的侧脸,轮廓锋利得惊人,心里酸酸软软,小声说:“辛苦你了呀。”   应枢言脸贴着她掌心蹭了蹭,眼睫低垂,淡淡道:“不辛苦,命苦。”   谁让他喜欢上这个小疯子。   上次跳楼,这次跳海,下次是不是要跳飞机?   周茉:……   这话就没法接了。   她忽然想到什么,不安地挪了挪身体,“我的宝贝呢?都找回来了吧?”   她当时太着急了,冷不防被陈皮九偷袭,心神俱乱,看到他要将密封箱丢进大海,满脑子都是不能让他得逞,不能让文物再次丢失。   周茉记得自己是抱着箱子一起掉进水里的,按理说她都被救上来了,箱子应该也没问题?   “什么宝贝?”   应枢言假装听不懂,语气冷漠,“我只知道我的宝贝内脏破裂,失血性休克,溺水缺氧,肺部感染,在ICU住了五天,病危通知书下了三张……”   每说一句,声线就更冷冽几分。   周茉的脑袋也跟着他的话一点点往下掉,恨不得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完了完了,应主任这回真的生气了。   她老老实实听训,不敢出声,不敢反驳,不敢喘气。   “……呼吸。”   应枢言无奈伸出手,强行把她脑袋扳过来,“跳海的时候那么英勇,现在不敢看我了,我很可怕吗?”   周茉下意识想点头,又赶紧忍住,挤出一个讨好笑脸。   “不可怕不可怕,你是全世界最最最最可爱的应枢言!”   “糖衣炮弹,拒收了。”某人不为所动,“在你没有完全了解,并深刻意识到这次受伤有多严重之前,我拒绝和你讨论任何案情。”   周茉深吸一口气,乖乖坐好,“那你说吧。”   应枢言拿起床头柜上的蓝色文件夹翻开,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早已熟记于心。   他刚才那几句话绝非夸张,而是他数着日子熬了整整九天的现实。   幸好林队长在行动前就预料到可能有人落水,救援船全程待命,才能以最快速度将周茉连人带箱捞上来。   当时她已经陷入深度昏迷,还死死抱着那口箱子不放。应枢言当机立断,用无线电呼叫自家游艇赶来,带她回港城医院抢救。   不是他不信任鹏城的医院,但周茉在港城会得到最好的救治,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随时都能请国外专家飞来支援。   万幸,情况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在她撑过第三次抢救后,身体里的免疫系统开始高速运转,效率惊人,对广谱性抗生素和脏器支持药物呈现出良好的适配性,未出现药物代谢异常和耐药倾向。   心率、平均动脉压、血氧饱和度等各项生命指标每隔六小时都在稳步上升,直到脱离危险期,转入稳定恢复阶段。   “虽然不想在这个时候夸奖你。”   应法医专业冷静的医学术语告一段落,他轻轻抬眸,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困惑,“但你的身体修复速度确实非同一般。所以你是什么超级赛亚人吗?你在地球还有什么秘密任务?”   周茉不敢笑,怕牵到伤口,用力抿住嘴唇,一本正经道:“既然被你发现了,那我只能使出大记忆消除术——”   她拉过应枢言的手晃了晃,“哎呀,这是好事嘛。说明我好人有好报,正义之神庇佑!”   应枢言被她磨得没脾气了,还能怎么办呢,只要她能醒过来,能像现在这样对他笑,就算她是外星人他也认了。   ……说不定外星人的身体还更健康。   见她几次欲言又止,眼神闪烁,想问又不敢问,最终还是他退让了。   “……好吧。你的宝贝们都在,而且都好好的,没有被海水泡坏,已经被鹏城文物局安排专人坐飞机护送回桦城了。”   廖子豪人虽然不靠谱,但他定制的防护箱质量没话说。   想到这里他还是有点生气,皱着眉头扫了周茉一眼:“文物有防护箱,还有定位器,就算掉进海里也有人抢着捞上来。你呢,你有什么?”   周茉张了张口,没什么底气地反驳:“就是因为箱子上有定位器,我才能和它一起被捞上来啊……所以我还沾了文物的光呢,哈哈。”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也可以留在船上等救援?”   应枢言忍无可忍,抬手在她脸颊掐了一把,比平时多用了一点力,结果却落了空。   她本来脸颊肉肉的,软软的,很好捏。在医院里躺了九天,全靠葡萄糖维生,现在那两团软肉都不见了,小脸缩水一大圈,只剩一双大而圆的杏眼镶在上面,水汪汪的冲他眨个不停。   就会装可怜。   “行行好吧男朋友……”周茉觉得自己越来越会看人眼色了,应枢言的态度稍一松动,她就立刻得寸进尺,“黑虎堂那帮人都被抓了吗?向天问篡位成功了吗?”   “应抓尽抓。”应枢言满足了她的好奇心,“走私国家一级文物,非法持械,袭警,暴力拒捕……再加上市局早就掌握的证据,无期起步,运气好就是死刑。”   尤其是那个陈皮九。   应枢言垂眸掩去一抹直白浓烈的杀意。   他已经请了港城最好的刑事大律师,做周茉这一方的诉讼代理,不接受任何轻判的可能,一定要让那个老瘸子付出代价,牢底坐穿。   独处的时光注定短暂,周茉醒来后,病房里的人就没断过。   先是她的主治医生,看她的眼神就像什么珍稀动物,一个劲儿夸她身体底子好,自愈能力强,他行医二十多年,从未见过求生欲比她还强烈的人,等他老了写自传回忆录,周茉这个病人绝对能单开一章。   周茉:……大可不必。   等应枢言陪她做完各项检查,推着轮椅回到病房,里面多了一对中年夫妻,气质出众,打扮得十分正式体面,仿佛刚参加过一场商业酒会。   周茉先看了看那名五十多岁,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的男人,又看了看他身旁优雅端庄,笑容温婉的贵夫人,瞬间反应过来,偷偷掐了应枢言一把。   “爸,妈。”应枢言似乎并不意外,淡淡打了声招呼,便将周茉抱回病床上。   “我来帮你。”   徐婉华快步上前,帮着掀开被子,等周茉躺上去便拉住她的手,“茉茉,我们终于见面了。”   周茉扬起唇角,喊了声徐阿姨。   没想到第一次见家长,竟然是在医院里……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徐婉华的普通话很好,只带了一点点江浙口音,沟通起来很顺畅。   “阿言平时忙起来连电话都很少打,这次突然找他大哥借船借钱,我们还笑他自掏腰包上班,结果一转眼就听说你被送进医院,生命垂危……”   徐婉华这几天没少往医院跑,隔着ICU玻璃窗看她躺在里面,生死未卜,她的小儿子就守在外面走廊上,整个人像是丢了魂。   “好在菩萨保佑,吉人自有天相,你能闯过这一关,往后一定平安顺遂,万事不愁啦。”   徐婉华怜爱地摸摸她的头。   阿言好不容易找到喜欢的女孩子,她只盼着他们能长长久久,白头到老。   “她能不能平安,菩萨说了不算。”   应枢言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浅浅的,只有一小口,“慢慢喝。”   周茉乖乖捧着杯子啜饮,落在徐婉华眼中就是一副被欺负的受气小媳妇模样,不由拍了儿子一把。   “好好说话。茉茉还是病人,你温柔一点。”   应枢言好气又好笑地瞥她一眼,这就找到新靠山了?   周茉半张脸埋进纸杯里,眼珠骨碌碌转个不停,挑衅地朝他扬了扬眉。   狐假虎威咯,能嚣张几分钟算几分钟~   应维钧拖了两把椅子到床边,表情严肃的像是要开董事会。   “身体感觉怎么样?”   周茉立刻放下杯子,认认真真回答。   应维钧的普通话不如徐婉华的自然,但也能正常交流,关心过她的身体后,又夸她小小年纪敢拼敢闯,工作努力上进,将来前途无量。   徐婉华偷偷瞪了他一眼,小声又快速地用粤语讲了句:“她是你未来媳妇,不是你公司员工,谁爱听这些?”   又对周茉道:“别理他,你应伯伯天生不爱笑,说话硬邦邦,幸好阿言随我多一点,否则八十岁也讨不到老婆。”   周茉缓缓望向应枢言。   这不是,挺像的嘛……   当然,那是在和她谈恋爱以前,现在的应主任已经进入最佳赏味期!   只要她不惹他生气,他就是全世界正数第一嘴甜之人!   聊了几句,周茉注意到应维钧嗓子有点哑,便关心道:“应伯伯感冒了吗?您平时工作辛苦,也要注意身体。”   应维钧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捏了捏喉咙,解释道:“最近公司开会比较多,讲话太久了,不碍事。”   徐婉华笑而不语。   谁让某人平时只讲粤语,冷不丁要见到内地来的准儿媳,怕人家笑他发音不标准,晚上自己偷偷在书房练习用普通话念文件,念到喉咙发干,喝了好几天凉茶。   算了,还是给他留点面子吧。   考虑到周茉才苏醒不久,不能太劳累,二人坐了一会儿便要离开。   “好好休息,明天我煲了汤再来看你。”   徐婉华替她掖好被角,又摸摸她的脸,“这次真是太凶险了,要好好补一补。等你出院了,阿姨带你去做全身spa,去中环买新衣服新包包。”   她儿子虽然高高冷冷,眼光倒是非常好。   茉茉本人比那张小小的一寸照片还要好看多了,打扮起来一定靓绝五台山。   周茉目送二人走出病房,脸上笑容一垮,钻进被子里自闭了。   没洗澡没洗头没洗脸,还是个半残的病号,就这么见到应枢言爸妈了啊啊啊!   幸好应伯伯和徐阿姨都是好人,对着她这副模样也能夸出花来。   大好人!   “又装鸵鸟。”应枢言扯开被子,站在床边似笑非笑望过来,“现在知道难为情了?”   “应枢言,你妈咪好温柔哦。”周茉答非所问,冲他眨眨眼睛,“你怎么不学点儿好的?”   “我对你还不够温柔?”应枢言轻哼一声,“我就是对你太好,才让你一次次变本加厉,无法无天。”   他俯下.身,危险地眯起眼睛,有些轻佻地拍拍她的脸。   “真想找个房间把你锁起来,哪也不能去,只能在家里乖乖等我。”   周茉眼睛唰地亮了。   是小黑屋强.制.爱play吗?那很美味了!   应枢言:……   你那一脸期待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他女朋友的小脑瓜里整天都在想什么?   ……   周茉又过上了久违的吃吃睡睡养伤的日子。   医生每天来查房都要夸她一遍,顺便和应枢言这个“同行”交流经验,一个劲儿问他是不是偷偷给女朋友喝了十全大补汤。   周茉一本正经:“其实我是外星人。”   医生:……她好幽默,难道这就是病人恢复神速的秘籍?   十全大补汤自然是没有的,但徐阿姨的爱心靓汤倒是一顿不落。   给周茉喝出痛苦面具了都,哪怕应枢言变着花样从外面买回各色港城小吃,也换不来小皇帝一个笑脸。   “都不爱吃?”他揉揉她的脑袋,对周茉与日俱减的饭量充满担忧。   周茉点头又摇头:“好吃是好吃,就是我……乡愁犯了。”   她觉得自己适应能力还是挺强的,无论到哪个地方都能入乡随俗,吃什么都觉得香。   ——醋鱼除外,豆汁儿除外。   老火靓汤好喝,天九翅也好吃,但她总觉得嘴里没滋没味的。   想吃酸酸甜甜冰镇过的大冷面,配一小碟辣白菜。   还想吃软炸里脊,辣炒花蚬子,海肠蒸饺。   还有楼下大排档的烤生筋熟筋牛板筋,鸡架拌面珍珠汤……   但是她现在最想吃的,还是老周同志的手艺。地三鲜,溜肉段,小鸡炖蘑菇……哪怕是她最不爱吃的白菜炖粉条,她现在也能干一大盆!   话说回来,她这次受伤住院耽搁这么长时间,家里应该没起疑吧?   周茉停止流口水,大脑恢复运转。   她上次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好像还是半个月之前?不过爸妈应该都习惯了,她每次出任务都是神出鬼没,行踪不定的。   等她养伤养得从外表看不出问题了再回家,到时候就说案情复杂,多耽搁了几天。   周茉这样安慰自己,彻底放心了。   反正她现在人在港城,爸妈又没有港澳通行证,总不可能插上翅膀飞过来吧哈哈哈……   嗯?   周茉怀疑自己馋出幻觉了,不然怎么看到她爸妈站在病房门口??   她现在装晕还来得及吗…… 第104章 第 104 章:“她只钟意我本人。”   沈兰君和周业成赴港是应枢言一手安排的。   从周茉入院抢救,他参加了每一场会诊,对她的所有用药和治疗方案熟记于心。一边还要对接鹏城市局,掌握走私案收尾情况,确保文物顺利送回桦城。   同时向穆局长汇报周茉伤情,请她帮忙联系出入境管理部门,走特事特办加急通道,一周时间就办下赴港探亲签注,令二人从罗湖口岸顺利过关。   事实证明,应主任嘴严起来真的很严。周茉事先没有察觉到半分端倪,她爸妈就跟大变活人一样凭空出现了!   她满脑子都回荡着完蛋了完蛋了,甚至想不出现在是该谴责应枢言“叛变”呢,还是麻溜认怂,准备迎接狂风暴雨……   “沈姨,周叔。”   应枢言接了二人进来,快步走到病床前,挡住周茉瑟瑟发抖的身体,冲他们低下头,低声道歉:   “是我没有照顾好茉茉,你们要怪就怪我吧。”   周茉蓦地睁开眼,不可思议望着面前高大结实的背影。   不不不,这跟应枢言没关系……   她还来不及解释,沈兰君已经满面寒霜,重重一哼。   “我当然要怪你,我好好的一个女儿交到你手里,你就让她伤成这样?!”   周茉瞳孔地震。   这还是沈女士吗,她以前连扒蒜这种活都舍不得让应枢言干的啊。   周业成也跟着帮腔,“应枢言,你太让我们失望了!小茉出任务这么危险,你为什么不拦着她?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她都进ICU了,你凭什么还站在这儿像个没事人一样???”   周茉:……老周你有点不讲理了嗷。   他一个法医,怎么保护她这个刑警嘛?   她着急地在床上左右摇摆,试图突破应枢言的背影封锁,引起爸妈注意。   嘿,我在这儿!   不是来港城看我的吗?你们倒是理理我呀QAQ   沈兰君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余光瞥见周茉在那儿又是探头又是招手的,强行把视线转回来,和周业成继续围着应枢言指责不停。   越说越生气,越气越忍不住,最后沈兰君一跺脚,捂着脸冲到走廊上,很快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周业成和应枢言先后追出去。   三个人特意往远处走了几步,直到病房里的周茉透过门上圆形玻璃小窗也看不到他们,这才收起剑拔弩张的态度。   周业成不放心地频频回头:“这样真能让小茉长点记性?”   来医院之前应枢言就和他们商量好了,见到周茉不能打也不能骂,有什么气都往他身上撒,越不讲道理越好。   “可以。”应枢言丝毫没把二人刚才的质问数落放在心上,神色不变,“茉茉她有强烈的正义感和保护欲,以及高自尊和高道德感。”   她自己可以为了工作不顾危险,流血受伤也不怕,但她怕身边人因此受到不公对待,尤其是他。   若是沈兰君和周业成骂她一顿,再抱着女儿心疼地哭一场,她或许还会心存侥幸,觉得这件事就此翻篇儿了,然后下次还敢。   但他们偏偏不打她也不骂她,一个劲儿朝着应枢言撒气泄火,这就比她自己挨骂更难受。   周业成恍然大悟:“就跟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太子犯错,伴读挨板子呗。”   那也得是太子是个有良心的太子才行。   他闺女那必须有啊!   “小应啊,你看你这些日子为小茉忙前忙后,都累瘦了,我们还要这样对你……”   沈兰君拉着他的手臂,真心实意道:“你受委屈了。阿姨对不住你啊,交给你一个泼猴儿,成天跟着她提心吊胆的。”   “您言重了。”   应枢言眼角微弯,声音柔和下来。   “只要是为她好,我不觉得委屈。”   应枢言一回到病房,周茉就着急地伸出手,“你过来。”   她把应枢言拉到自己身边,紧张地上看下看,眼里含着两包泪,“我妈又骂你了?我爸是不是跟你动手了?”   怎么才出去一会儿,头发乱了,领子也歪了。   老周同志不会是拿他当出气筒了吧?   “没事,一点都不疼。”   应枢言一边说,一边“不经意”地侧了侧身,刚好避开周茉伸过来的手,仿佛怕痛一般。   周茉顿时更委屈了,哇地一声哭出来,抱着他胳膊不撒手,抽抽噎噎的,“他们咋这样啊……太不讲理了……凭什么欺负你……”   小周警官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打要骂她都认了,为什么要迁怒应枢言嘛!   应枢言唇角轻翘,又立刻收回,单手抱住她轻拍后背安慰:“你是病人,他们怎么舍得对你动手,对我这个外人就不用心疼了。”   “不对,你是内人。”周茉赌气似的紧紧搂住他的腰,“我心疼你,谁也不许欺负我们家应主任。”   他对她这么好,事事周全,处处体贴,她还这么不懂事,老是冲动惹麻烦,连累他被爸妈教训……   堂堂豪门阔少,天才法医博士,应枢言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就是冰美式了吧?   哦,现在还要加上一个她:(   周茉脑袋在他怀里拱了拱,言辞凿凿:“我保证,我以后一定一定一定再也不拿自己的小命冒险了,这次是真的!”   走廊上,沈兰君和周业成趴在门缝上偷看。   “小茉这回好像真的知错了。”沈女士小声嘀咕,“难道这就是一物降一物?”   学会了,以后闺女再受伤,她就骂应枢言,狠狠骂!   周业成却后知后觉琢磨过来:   不对啊,他是不是让臭小子给套路了?   等他再进病房,发现闺女对他爱答不理,偷偷瞪了他好几眼不说,还故意让应枢言坐在她身边,紧紧拉着手,一副宣誓主权不容践踏的架势。   周业成:……没错,就是被套路了!   这是苦肉计,反间计!   周业成冷森森地盯着应枢言,而后者只是不动声色又往周茉身边靠近几分,低眉顺眼,一副要打要骂悉听尊便的可怜样。   ……手好痒,好想找个地方磨一磨。   周业成起身向外走。   沈兰君喊他:“你干啥去?”   “买菜,给我姑娘做饭去。”   想要夺回闺女的心,就要抓住她的胃!   应枢言提前为准岳父岳母安排好了一套医院附近的公寓落脚,于是第二天周茉就吃到了爸爸饭,但Omakase版。   样式挺多,但每道菜只有两三口。   周茉:……真就尝个味儿啊?   “你还在术后恢复期,饮食方面要格外注意,不能贪多。”   应枢言替她解决了实在喝不完的鸽子汤,“一会儿我陪你去楼下花园散步。据说今天晚霞很美,嗯?”   正说着话,应枢言爸妈又来了,双方家长在病房里进行了亲切会晤。   徐婉华和沈兰君是美女见美女,一见如故,很快便聊得热火朝天,约好明天去逛街买衫。   应维钧和周业成那边也没冷场,虽然二人一个是集团总裁,一个是全职煮夫,但男人间的话题无非就是历史军事金融政治那一套,聊什么都能接上几句。   周茉坐在轮椅上捂嘴偷笑,招招手让应枢言弯下腰,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明天就要订婚了。”   应枢言沉吟片刻后点头:“可以,我没意见。”   周茉:啊?   他突然起身朝双方家长走去,不知道说了什么,应维钧严肃的脸上露出笑意:“好,明日中午在镛记订个包厢,叫上阿言他大哥大嫂,还有二姐、姐夫,我们两家人一起碰个面。”   徐婉华走到周茉身旁,亲昵地拉住她的手,“别紧张,就是先见个面,认一认自家人。我知道你和阿言还想拼几年事业,但婚礼筹备起来也要花上许多时间,这些交给我们来办就好。”   阿洲和阿枫结婚时家里给了多少,轮到阿言也不能厚此薄彼。给茉茉的聘礼,房子,车子,还有股份,都得提前准备好了。   徐婉华在脑中飞快盘算起来,周身气质一变,一下子就有了当家夫人的派头。   周茉:啊??   她就是随口一说,你们怎么就当真了啊啊啊!   等应枢言推着她来到楼下小花园,趁着四下无人,周茉拉起他的手咬了一口,尖尖的小虎牙抵在他淡青色血管上,假装凶狠威胁:“你还挺会趁人之危哦?”   “胡说,我明明是听你的话。”应枢言捏住她的下巴,指腹刮过她唇角,眉梢轻挑,“忘了我们这次的剧本吗,未婚妻?”   人都被他拐回来了,不收点好处怎么行?   应枢言双手捧住她的脸,在好不容易养回来的那点点脸颊肉上点了点,眼角微垂,带出一丝黯然,睫毛轻轻颤抖着。   “你躺在ICU里昏迷不醒的时候,我真的很怕会失去你……看在我为你挨骂又挨打的份上,你不打算补偿我吗?”   他不提还好,一提,周茉心里的愧疚感如潮水接连涌来,赶紧把他抱住哄了哄,“摸摸毛,吓不着啊~”   不就是订个婚嘛,答应,通通答应!   今晚果然有很大很美的晚霞,火烧似的映红了半边天,层层叠叠,浓彩绚烂。   应枢言把轮椅停在长椅旁,他坐在边上,一抬手就能揽过周茉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茉茉,我想陪你一起看很多年很多年的晚霞。”他拉过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周茉还没反应过来,指间感到一丝凉意。   转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圆。   等会儿,哪来的鸽子蛋?怎么就套她手上了?   大颗钻石在漫天晚霞中折射出炫目的火彩,她的眼眸也被点亮,迸射出惊讶、喜悦、感动的光。   好大,好亮,好闪哦。   周茉仰起脸,看着他专注而深情的面孔,鼻子酸酸,喉咙发堵,又哭又笑:“你什么时候买的?”   “很久以前。”   应枢言偷偷把戒指盒塞回衣兜,单手完成这一系列操作还挺有难度,“我掐指一算,今天是个适合求婚的好日子,你觉得呢?”   明天就要见家长了,他再不把流程追上,让大哥知道了还不一定怎么笑话他。   周茉捧着自己的手晃来晃去看个不停,任凭火彩在她眸间流动闪耀,还要嘴硬两句:“我还没说‘我愿意’呢,你就给我套上了……”   应枢言清清嗓子,“那我重来一遍?”   说着就要取下戒指,起身做出单膝跪地的动作。   周茉赶紧把人拉起来,做贼似的左右张望,“好了好了,我愿意,我当然愿意,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已经戴上的戒指,怎么能随便摘下来。   她拽下应枢言的领带,在他脸上啄了好几下,沿着下巴一路亲到他微突的喉结,使坏地轻轻咬了一口。   “未婚夫,恭喜你转正啦!”   周茉举着手回到病房,不出意外地收获了两位妈妈的尖叫。   徐婉华比自己结婚还激动,又埋怨儿子这个婚求得太仓促。   只是去楼下散个步的工夫,就把茉茉骗到手了?   她暗暗打定主意,要从自己的私房里多挪出一些补偿给茉茉。   儿子太不解风情,她这个当妈的只好在后面努力弥补了。   ……   翌日中午,周茉在镛记包厢见到了应枢言的大哥应钦洲和大嫂袁若莹。   应钦洲长得也更像徐妈妈多一点,穿格纹西装三件套,梳背头,戴金丝眼镜也遮不住那双天生风流的桃花眼,和拿过港姐亚军的妻子站在一起,十分恩爱登对。   “小少爷,终于舍得回家了?”   他一进包厢就冲应枢言吹了声口哨,看向周茉时笑眼弯弯,“周警官好本事,竟然挖动一棵千年铁树。”   袁若莹上前和周茉打招呼。她身上飘来淡淡的香气,讲话温言细语,还刻意放慢速度,好让周茉能听懂,言谈间很有身为长媳和大嫂的气度,是个不难相处的温柔大美女。   眼看快到开席时间,徐婉华频频看表,小声嘀咕:“阿枫和女婿怎么还没到?”   她昨晚特意打电话叮嘱二女儿回来,这是他们和阿言的岳父岳母第一次正式见面,务必要全家整齐,以示尊重。   袁若莹低声安慰她别着急,“可能是堵车了。阿枫向来说一不二,她答应了您就一定会来。”   话音刚落,一个穿条纹西装长裤,气场干练的短发女郎推门而入,对着众人点了下头。   “抱歉,临时开会,又遇上堵车。”   她在徐婉华身旁落座,目光很快锁定周茉,神色和缓了几分,“我是阿言二姐,应丹枫。”   周茉回以一个灿烂笑容。   二姐简直就是港女中的港女,气场两米八,一身高智精英味儿都要溢出来了!   应维钧微微皱眉,“怎么就你自己,女婿呢?”   “荣兆康约了客户去清水湾打高尔夫,上周敲定的日程,不好爽约。”   应丹枫态度冷淡,“反正这是我们应家事,与他无关,他来不来都无所谓。”   周茉偷偷在桌布下面勾了勾应枢言的小拇指。   他会意地凑近,假装帮她整理耳边碎发,“商业联姻。”   周茉秒懂,就是没有感情呗。   可以,这很豪门。   除去这个小插曲,这场会亲酒一切都很顺利。   周茉能感受到应家人对他们一家三口的尊重,完全没有因为门第悬殊之类的想法而慢待她,每个人都对她抱有极大的善意。   沈兰君和周业成原本还有点忐忑,觉得齐大非偶,但在亲自和应家人打过交道后,终于打消了最后一丝疑虑。   当然,说到底还是应家家风团结和睦,应枢言在家里说话有份量,周茉既是他认定了的未婚妻,今后也将不分彼此,荣辱与共。   散席时,应钦洲揽过应枢言的脖子,将小弟拉到一边传授恋爱秘籍。   “我同你大嫂拍拖时,什么跑车游艇香槟塔,999朵红玫瑰,私人飞机,维港烟花……应有尽有,报纸头版上都上不完。怎么轮到你就这么没出息?不要欺负小周警官年纪小就敷衍人家啊!”   真是的,传出去简直给他应大少丢人。   “你才不懂。”应枢言推开他手臂,“她只钟意我本人。”   应钦洲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气得叽里呱啦大喊:“你什么意思?我和莹莹也是真爱,真爱啊!”   他天性.爱浪漫有错吗?   ……   周茉爸妈在港城待了几天,确定女儿没留下什么后遗症,正在稳步好转中,终于打算回家了。   牡丹楼扩张正在关键阶段,沈兰君必须亲自坐镇,那边离不了人。   再说两家人也见了面,婚事正式提上日程,她把周茉交给应枢言照顾,再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你这次受伤,穆局长啊,你郑爷爷啊,还有你们分局的局长、队长们都特别担心,我回去跟他们报个平安,说等你养好伤就尽快归队,这样大家就放心了。”   沈兰君不舍地摸摸她的脸,活跃气氛似的抬高声调,“行了,沈总给你挣钱去了!”   她的女儿这么要强又争气,当妈的也不能落后了。   周茉目送爸妈一步三回头地走过口岸,直到长长的队伍淹没他们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了,终于没忍住掉了几颗小珍珠。   应枢言推着她往外走,低头见她闷不吭声地抹眼泪,心里软成一汪水,拿出手帕帮她擦脸,好声好气商量:“我们不急着回医院,你想去哪儿玩,我带你去逛街好不好?”   周茉望向远方车水马路的繁华街道,一时有些恍惚。   好神奇,她竟然真的来到了九十年代的港城街头。   几代人的青春回忆,对于未来的所有美好想象,就这样具象化地扑面而来。   她想起“上辈子”的童年,放暑假就和爸妈一起坐在客厅凉席上看TVB刑侦剧,然后管妈妈叫陀枪师姐。   还有荧幕上那些飒爽干练的madam,专业严谨的法医,戴着卷卷假发站在法庭上的律师、法官,坐在写字楼办公室里的高级白领……曾经一度是她幻想中,自己长大后会成为的模样。   而此刻她就身处这个时代,甚至成为了时代中的一部分。   或许在十年、二十年后,会有以她为主角改编的电视剧吗?盘点影视作品中经典警察形象的时候,会不会有“周茉”这个名字?   应枢言注意到她盯着马路发呆,小脸红红,一会儿激动,一会儿害羞的样子,没忍住抬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没有发烧。   那她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应枢言只好又问了一遍。   周茉抬起头,眼睛像被水洗过一样亮晶晶的。   “我……我十分想见林青霞!”   应枢言头顶缓缓升起一个问号。   又过了几天,应枢言上午出门办事去了,留周茉自己在病房看光盘。   她决定趁着养伤这段日子突击一下粤语,总是让应家人陪她讲普通话,怪不好意思的。   主要是除了应伯伯和徐阿姨,其他人的口音实在是……她真怕自己哪天忍不住笑出声,就很不礼貌。   而且听应枢言说,应家只有他爷爷还有父母那一辈人的普通话还算流利,到了他这一代,隔房的那些堂兄弟姐妹们基本都是讲粤语和英文,根本没人学普通话了。   所以周茉让他买来一套粤语教学光盘,打算偷偷用功。不然万一哪天有人在背后讲她坏话她都听不懂,岂不是很傻?   她正跟着老师一句一句练习,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圆圆脸,卷卷头,穿小香套装的年轻时髦女孩走进来,趾高气昂地看着她。   “你就系应枢言嘅未婚妻?”   周茉:……感谢光盘,她好像能听懂了。   她点点头,“你是哪位?”   看她打扮的一副富家千金模样,难道是某个暗恋应枢言的大小姐?   消息还挺灵通,都找到医院来了。   周茉跃跃欲试,准备拿她练练口语。   结果对方掌握的词汇量显然不是她这个语言新人能听懂的,叽里呱啦说了一堆。   周茉:鸭子听雷……   正当她想说要不我们还是换成英文?年轻女孩挫败似的鼓了鼓脸颊。   “好没意思,忘了你又听不懂。”   她清清嗓子,回忆着从大堂嫂那里学来的普通话发音:“未来三嫂你好,我是应枢言的堂妹,我叫应宝仪啦!”   周茉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出声来。   她宣布,应家讲普通话最塑料之人出现了!   等应枢言从外面回来,听到病房里传来叽叽喳喳的女孩声音,推门一看:“宝仪?”   “三哥!”应宝仪眉飞色舞地望过来,“我在陪三嫂练口语哦。”   她早就听说未来三嫂来了港城,可大伯母说她执行任务时落海受伤,好不容易才抢救过来,不许他们去医院打扰她休息。   应宝仪好不容易才从心软的大堂嫂那里打听到病房地址,立刻跑来见这位传说中的女公安。   然后气馁地承认:未来三嫂不光证件比她靓,本人更靓啦!   “你跟她,练口语?”应枢言眉梢微扬,带了几分玩味。   明明他才是最合适的老师,周茉不跟他学,跟这个半吊子堂妹?   周茉心虚低头对手指。   就不许她有偶像包袱吗?   学一门新语言可是最容易闹笑话的,她要悄悄努力,然后惊艳所有人。   应宝仪这颗大灯泡毫无自觉,到了中午也不肯走,还软磨硬泡让应枢言带她们出去吃。   “三嫂每天待在医院很闷的,我知道尖沙咀有家新开的餐厅超美味!”   周茉也眼巴巴看着他。   拜托拜托,她真的很想多听几句小堂妹的塑普。   有应宝仪这个对照组,她都觉得自己的粤语没那么烫嘴了哈哈哈。   应枢言只得答应。   等电梯下楼时,他低声威胁应宝仪:“吃完饭就回家,明天不许来了。”   应宝仪立刻扁嘴喊:“三嫂,他凶我~”   应枢言:……   车行至半路,正在等红灯的时候,应宝仪突然叫了一声,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怎么回事?”   周茉坐在后排,趴着车窗向外看,就见应宝仪已经闯过斑马线,直奔对面手挽手的一对男女,抄起包包朝那男人砸了好几下,满脸气愤的模样。   “那是宝仪的男朋友?”周茉震惊,“年龄是不是差得有点大?”   应宝仪今年才二十一岁啊,那男的看起来至少三十多了。   “不是。”   应枢言脸色冷沉下来。   “是我二姐夫。” 第105章 第 105 章:港城记者跑得快   十字路口亮起绿灯。   应枢言打方向盘转了个弯,驶向对面,停稳后降下车窗,“宝仪,回来。”   家丑不外扬。再在街上纠缠,等那些小报记者追来,又给他们贡献新素材。   应宝仪也是一时气愤上了头,冷静下来后攥紧包包,指着男人放了几句狠话,又轻蔑地瞪了一眼始终躲在男人身后的娇娇女郎,转身上车。   荣兆康捂着被砸红的额头,面对路旁好奇驻足观望的人群,又气又恼。   直到他转头对上应枢言严肃冷漠的视线,心头一颤,挤出一个尴尬的笑,“阿言何时回来的?我竟未听阿枫说过。”   “公共场合,姐夫好歹收敛些,别让人看了笑话。”   应枢言没回答,冷冷淡淡嘲讽了句,启动车子径直离开。   他连自己何时返港,应家哪天摆会亲酒都一无所知,显然和二姐的婚姻不睦已经摆在明面上了,双方连基本的交流沟通都欠奉。   坐在后排的周茉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她扒着车窗往后看,荣兆康和那个女人似乎争执了几句,然后两个人分道扬镳,女人在路边叫了辆计程车,赌气似的一个人走了。   她回忆着,“我好像在报纸上看过她,是个女明星吧?”   住院的日子无聊,应枢言每天都给她订报,让周茉狠狠领略了一番港城报业的发达程度,每天吃瓜吃得津津有味。   不光是娱乐八卦,社会版块也很劲爆,什么黑.帮火并,扫.黄行动……就连警局都有专门和媒体打交道的公共关系科,会将案情进展及时披露给公众知晓,甚至向民众悬赏征集知情线索。   港城记者跑得快,果然名不虚传,有些恶性案件居然能怼着尸体大拍特写,为了销量无所不用其极,猎奇与血腥齐飞。   应宝仪气鼓鼓地回过头:“是啊,上半年热映的电影女主角嘛,荣兆康下手倒是快!”   气得她连二姐夫都不想叫了,用餐时把牛排切得咯吱响,仿佛跟那块肉有什么深仇大恨。   周茉有点好奇,应宝仪和应丹枫是堂姐妹,应丹枫还比她大了一轮,没想到小堂妹这么讲义气,当街暴打负心汉啊。   “枫姐有本事嘛,我当然服她了。”   应宝仪吸了一口柠檬茶,双手一摊诚恳道:“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脑子不聪明,对什么企业管理一窍不通,只喜欢吃喝玩乐,逛街旅游,那就安心当个米虫好啦。反正只要家里生意做得够大,我这辈子都不必为钱发愁。”   枫姐在应家公司做事,说白了就是帮大家赚钱的人,她当然要站在自家人这边!   不光是应丹枫,应宝仪平等崇拜每一个厉害的人,现在还要加上一个周茉。   “三嫂,你枪法怎么样,是不是像警匪片里演的那样,枪枪爆头?”应宝仪越说越兴奋,“我们什么时候去射击场,你让我见识一下嘛。”   应枢言咳嗽一声,“她现在连走路都费劲,还想打靶?”   等周茉身体恢复差不多,就该动身回桦城了,哪有时间陪应宝仪胡闹。   周茉觉得小堂妹还挺可爱的。吃完饭,应枢言带她们回到医院楼下,把应宝仪撵去自家车上之前,她还发出邀请:“欢迎你有空来桦城玩儿啊,我们那里一年四季分明,各有风景,尤其是冬天,可以堆雪人打雪仗滑雪橇,好玩的可多了。”   “好啊好啊,我一定会去的!”   应宝仪也很开心,以前三哥一个人在内地工作,听说每天都和各种千奇百怪的尸体打交道,她才不想去呢。   但是现在有了三嫂,她肯定会陪自己到处玩儿的。   应宝仪开始对大海对面那片广阔的土地产生兴趣了。   回到病房,应枢言扶着周茉躺回床上,问她感觉怎么样,出门一趟累不累。   周茉摇摇头,反问:“我看你们家的氛围还挺开明的,你爸妈,大哥大嫂感情都很好,他们也不干涉你和我恋爱订婚,为什么你二姐会走上联姻这条路呢?”   “二姐她很要强,商科硕士毕业后进入公司,也做出不少成绩,但董事会里一些老顽固觉得她早晚要嫁出去,不算应家人,不愿交给她更多管理权。正好那时荣家有意和我们联姻,加深两家的合作。爸妈还在考虑当中,二姐自己就先答应了。”   她借荣家为跳板进入公司管理层,荣家也要依靠她大房独女的身份绑定应家这艘大船,从商业角度来说算是双赢,各取所需。   “那就是你二姐夫不讲武德。”周茉撇撇嘴角,“公然带着别的女人逛街,太不尊重二姐了。”   应枢言冷嗤:“荣兆康结婚前就是有名的花花公子,小报常客。”   和他大哥常上头条的情况还不一样,他大哥对大嫂是一见钟情,然后疯狂展开追求,中间也有过吵架分手和好,但翻来覆去都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最后修成正果,至今还是港城人津津乐道的爱情童话。   而荣兆康每次上报身旁的女主角都不一样,真·万花丛中过,片片都沾身。   “我以为他应该懂什么叫商业联姻,就算两个人没有感情,最起码要彼此尊重。”应枢言摇摇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   “荣兆康,你自己不要脸,别连累我家人。”   应丹枫将一叠照片丢过去,正是白日里应宝仪暴打堂姐夫的精彩瞬间。   要不是她收到消息,及时买断照片,现在已经花边新闻满天飞了。   应宝仪背的包上面带铆钉,砸得荣兆康头疼了小半天,差点以为自己要脑震荡,一回家又被应丹枫冷嘲热讽,不由来了火气。   “我做什么了?陪个朋友逛街而已,你那个堂妹就冲上来又打又骂,我不要面子的吗?方小姐也是公众人物,闹大了有什么好处?”   “我懒得管你外面那些莺莺燕燕。结婚前就已经说好,随便你们在什么酒店公寓小岛秘密约会,但不可以被拍到,更不可以被我家人知道。现在是你先犯规,再有下次,我不会手软。”   应丹枫干脆利落说完,淡淡瞥了他一眼,像丢垃圾一样把人留在客厅,自己上楼回到卧室。   荣兆康走到岛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满冰威士忌,一个人喝起闷酒。   ……死女人,硬邦邦的男人婆!   要不是荣家生意还要多多仰仗应家订单,怕他们哪天换了别的合作商,他才不想娶她!   港城那么多商业联姻的夫妻,好多都是各玩各的,甚至还有替彼此打掩护的,偶尔搞个四人约会,关系反倒更融洽。   谁像应丹枫那个工作狂,她自己不在外面找人,还不许他找!   自从他结婚第二年没忍住在外面沾花惹草,被应丹枫知道后,两个人就开始分房睡,一直到现在。   他妈还老催着要抱孙子呢,可他这几年连应丹枫的房门都进不去,孩子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   这两年应家的生意在那兄妹俩手上越做越大,荣家却渐渐有日薄西山之势。   若是应丹枫哪天看他不顺眼,将他扫地出门,那他这委屈隐忍的几年不就全白费了?   酒入愁肠,更添三分醉意。   荣兆康正要回自己卧室休息,大哥大响起,他接起听了几句,便兴高采烈道:“好啊,baby你乖乖等我,我马上就到……”   听到楼下传来大门开合响动,应丹枫靠坐在床头,面无表情翻过一页报表。   ……   第二天,周茉把应枢言买回来的报纸先都翻了一遍,没看到应宝仪,松了口气。   或许是应家早就和传媒界打过招呼,像这种不利于家族团结的消息轻易不会上报?   小报记者跑得再快,也不敢轻易砸掉自己的饭碗。   反正周茉住院这段时间都很清静,包括她爸妈和应枢言爸妈见面,全程没有走漏一丝风声,两家很低调地敲定了婚事。   又过了几天,周茉能下地活动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可以在康复科医生的指导下开始复健运动了,她又在报纸上看到一个熟人。   就是那天和荣兆康一起逛街的新晋人气女星方芷宜。   她在一场私人聚会中意外受伤,而且伤的还是面部,报纸上说有毁容的风险。   好几家报纸都报道了这条突发新闻,就连打开电视,娱乐节目主播也在说方芷宜的名字。   周茉把不同角度的多篇报道拼凑起来,才弄清楚方芷宜好像是被参加聚会的某位客人带来的大型犬扑咬而受伤,据说头皮都被撕裂一大块,脸上还缝了针,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这对一个刚刚走红不久,靠脸吃饭的女明星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   接下来每天报纸上都有新报道,各种阴谋论层出不穷。   有说方芷宜是被嫉妒她的其他女星算计了。还有说方芷宜走红后行事高调,闹着要和原来的公司解约,而那家公司出了名的心黑手狠,疑似有帮派背景,眼看留不住这棵摇钱树,索性毁了她。   直到最新一篇报道,让周茉不由皱起眉头。   这家报纸竟然把那天应宝仪在街上暴打荣兆康,而方芷宜躲在他身后的画面刊登出来,话里话外暗示方芷宜搭上某已婚富少,被正房太太出手教训,才会毁容破相。   虽然照片上的当事人都打了码,但港城豪门圈子就那么大,熟悉的人一定能认出来。   ……   “冤枉啊,她毁容跟我有什么关系?”   应宝仪出门前被她母亲蔡美云拦下,接过报纸一看,气得直跺脚,“我那天只打了荣兆康几下,碰都没碰她。”   “没大没小,那是你二姐夫。”   蔡美云把人推回沙发上,压低声音:“我都打听到了,方芷宜是在刘家聚会上出的事,咬伤她的那条狗就是刘咏诗养的。你和咏诗不是好朋友吗?她还带那条狗来过咱们家做客……”   现在想想真是后怕,那条大狗站起来比人都高,发起狂来真能咬死人的。   应宝仪越发莫名,“不会吧,您怀疑是我指使阿诗放狗咬人?妈咪啊,我是任性冲动,可不是蠢呐。”   荣兆康在外面沾花惹草,那是他渣贱,没有方小姐也有圆小姐。   再说了,“她连有妇之夫都敢勾搭,谁知道在外面还得罪了什么人,怎么也怀疑不到我头上吧?”   “真不是你?”蔡美云眉头松了一半,“但这家小报写得有鼻子有眼的,明显是想把火往咱们应家烧……”   “您就放心吧,有大伯,大堂哥,枫姐,他们哪个是好惹的?”   应宝仪一出溜跑到门口,迅速换鞋,“我去刘家看看,阿诗现在肯定急坏了。”   布布是她从小奶狗看着长大的,性格一直都很温顺,怎么会突然发狂咬人呢?   ……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当时我正和一个朋友站在树丛旁边说话,那条大狗突然就从后面扑上来,狠狠地咬我……”   镜头前,被包成木乃伊似的方芷宜哭得梨花带雨,身体不住发抖,显然回忆令她心有余悸,如同重温噩梦。   一道画外音插.进来,“方小姐,有人拍到你和荣记的康少拍拖,还被人当街掌掴,你认为是否和这次受伤有关系?”   “我和康少只是普通朋友……”   画面突然被掐断,变成上午才播过的财经新闻。   “哇哦。”周茉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转头看了一眼,“好像闹大了,冲你们家来的?”   八卦小报只敢放打码照片,这个采访记者直接把荣兆康身份踢爆了。   应枢言坐在床旁,眉心微蹙,带了几分不悦。   正如周茉猜测那样,应家在几个大传媒公司都有投资,用来规避一些对企业和家族不利的报道,避免股价动荡。   这是很多豪门大家族的常规操作,每一篇看似寻常的新闻背后可能都另有深意。   荣兆康偷吃在先,被记者拍到把柄,就算和应家有交情的报纸不敢发,但港城又不是只有这几家媒体。   “你们家生意那些事我是不懂啦,但我有点担心二姐。”周茉扯扯他的衣袖,“要不要回去看看?”   “放心,二姐不会轻易被这种小事影响。”应枢言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说不定明天你就会看到她和二姐夫相携出席某某宴会的大幅新闻了。”   果然不出意料,当晚应丹枫和荣兆康就被拍到在一家高档西餐厅用餐,离开时被记者围堵也没有驱散,大方接受采访。   “我先生和方小姐只是合作关系,荣记有意签约方小姐为旗下新款纤体茶代言人……对于她的不幸遭遇,我深表同情,希望她能早日康复,将来或许还有合作的机会,就这样。”   和睦气氛一直维持到回家,荣兆康关上门就变了脸,“是不是你干的?”   应丹枫踢掉高跟鞋往里走,“我没那么无聊。”   “你还不承认?芷宜都告诉我了,那天晚上你也在刘家,见到她时脸色难看极了,没多久就出了事……谁不知道刘大少以前追求过你?一定是你指使他放狗咬人!”   他噼里啪啦指责了一通,应丹枫就跟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地上了楼,直接关上房门。   荣兆康气得要命,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方芷宜凄楚的哭泣声。   她那么爱漂亮,现在脸却被毁了大半……应丹枫就是嫉妒!这个狠毒的女人! 第106章 第 106 章:这姐弟俩舔一口嘴唇能把自己毒死吧?   “三嫂,江湖救急啊!”   上午,周茉正在窗边扶着栏杆来回踱步,一边小声复习昨天学的“鸟语”,房门忽地推开,应宝仪风风火火冲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眼睛红肿的年轻女孩。   周茉连忙站定,“出什么事了?你别急,慢慢讲。”   “三嫂,这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好姐妹刘咏诗。”应宝仪将好友拉过来介绍,“你这几天看报纸没有?咬伤方芷宜那条狗就是阿诗养的。”   刘咏诗忐忑又紧张,“周小姐,不好意思打扰你,宝仪说你在大陆是很厉害的madam,拜托你帮帮忙,救救布布,我不想它被……”   她说话时鼻音浓重,眼下两团青黑,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憔悴,话未说完就忍不住抽泣起来。   应宝仪接上:“布布伤人闯下大祸,外界舆论纷纷,刘家人打算把布布送去安乐,给公众一个交代……可是布布以前一直都很听话的!它不可能无缘无故伤人啊。”   刘咏诗连连点头,“布布真的很乖,它只是个子大了一点,性情很温顺的,跟邻居家的小狗都能玩得来。”   周茉大致弄懂了来龙去脉,问:“刘小姐,布布是什么品种的狗狗?”   “你是宝仪未来三嫂,叫我阿诗就好。”刘咏诗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   周茉接过去一看,照片上是刘咏诗和应宝仪搂着一条成年杜宾犬,二人搞怪地趴在黑色短毛大狗身上,将它压得东倒西歪,露出半截舌头,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杜宾犬属于大型护卫犬,性格活泼又警惕,机敏又顺从,忠诚型和服从性都很高,常被训练用于军、警犬种。   刘咏诗家境阔绰,布布是她从国外知名犬舍接回来的纯血杜宾,从小奶狗亲手养大,之前从未有过伤人记录。   因此刘咏诗坚信布布不可能突然发狂咬伤方芷宜,但刘家又必须给公众和媒体一个交代。双方僵持不下,刘咏诗甚至24小时寸步不离守在布布身旁,就怕一个没留意被她父母带去实施安乐死。   “刘家现在不安全,我和阿诗趁乱将布布带出来,藏在认识的朋友家里,又赶紧来医院找你救命。”   应宝仪拉着周茉衣角,可怜巴巴的,“三嫂,布布这么可爱,你忍心让它因为那个坏女人没命吗?”   周茉又看了一眼照片,很难把这条威风凛凛的大狗和“可爱”联系起来……你们俩的滤镜太厚了吧!   但杜宾犬性格稳定是事实,无缘无故暴起伤人,听起来的确很蹊跷。   她想了想便问刘咏诗:“布布咬伤方芷宜那晚,你在现场吗?能不能给我详细讲讲当时的情况?”   “那天是我大哥的生日party。他是开娱乐公司的嘛,跟无线、亚视那几家电视台高层都很熟悉,所以当晚来参加聚会的有很多明星艺人,都想借着这个场合露露脸,结交人脉嘛。”   刘咏诗说,这场宴会提前两个月就开始筹办了,圈内艺人为了一张请柬恨不得打破头,真是各凭本事,争奇斗艳。   “布布的狗房在后院花园最深处。我知道那天家里会来很多陌生人,所以一早就叮嘱佣人一定要看好布布,不许它接近宴会区域,免得吓到客人。结果千算万算还是出事了。”   “方芷宜是在什么地方被布布袭击的?”   应宝仪抢答:“是在泳池后面,靠近后院花园的草丛附近,那里已经离客人聚会的区域有一定距离了。三嫂你说,她闲着没事往后面乱跑什么?如果不是她乱跑,又怎么会碰到布布?说不定是布布将她误认成小偷歹徒,才会冲上去攻击呢?”   周茉回忆着电视采访片段:“方芷宜说她和朋友正在说话,被布布从身后扑倒咬伤。和她交谈的那个朋友是谁?”   刘咏诗茫然摇头:“我不知道。等我收到布布咬人的消息赶过去时,现场已经很混乱了,好多客人都围在那里,直到救护车赶来,把方芷宜送到医院抢救。”   “布布呢,它咬伤方芷宜后,这几天状态如何,有没有出现什么反常症状?”   一提到爱犬,刘咏诗又想掉眼泪了,“布布它好像知道自己闯祸了一样,这几天精神恹恹,不吃也不喝,连它最爱的磨牙棒都不啃了。”   再这样下去,她真怕家里人还没动手,布布就先把自己给饿死了……   周茉在脑中梳理着线索,结合她在报纸电视上看到的新闻,逐渐有了思路。   “宝仪,阿诗,我虽然是警察,但在港城没有执法权,而这起伤人事件目前又没达到可以立案的程度,所以我只能给你们几个调查方向。”   周茉认真看着二人:“如果你们想还布布一个清白,就得靠自己了。”   若是她们能找到布布伤人是被蓄意设计的证据,前往就近警署报案,请港城警方正式介入调查。   “好啊好啊,三嫂你说,我们该从哪里查起!”应宝仪立刻响应。   刘咏诗也握紧拳头,眼神渐渐坚定起来:“周小姐,拜托你了。”   “第一,立刻将布布带去可靠的宠物医院做检查,抽血化验,看它体内有没有被下过药的痕迹。还有它在家里的食碗水碗,玩具,衣物等日常用品,全都检查一遍,然后封存起来留用。”   “第二,弄清楚方芷宜被咬伤前后的情况。她被袭击的时间、地点,她当时正在交谈的对象,出事后最先赶来的人是谁,是谁把布布从方芷宜身上拉开,有没有人接近过她,比如替她止血,处理伤口,客人当中有没有和方芷宜存在竞争关系的……总之就是尽可能还原现场,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第三,列出一份能经常接触到布布的人员清单,包括你的家人、朋友、以及刘家的佣人。还有聚会那晚从外面临时招聘的服务生,他们是通过什么渠道进入刘家做兼职的?出事前后,刘家是否有佣人辞职?那些兼职服务生当中有没有突然失去联络的?如果有,这些就是值得怀疑的目标,需要深挖。”   应宝仪从周茉说“第一”开始就掏出她的小羊皮手账本开始记,越写越多,越写越长,到最后笔尖快要飞起来。   苹果似的小圆脸也逐渐皱成一团,“……三嫂,要查这么多东西啊?”   “当然了,不是你们说要为布布洗清冤屈的吗?”周茉揉揉她的脑袋,挑了下眉,“你该不会以为我掐指一算,就能找出伤害方芷宜的真凶吧?”   应宝仪:……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周茉不由失笑,“那你们应该去拜黄大仙。”   刘咏诗轻轻撞了好友一下,转头对周茉道:“周警官,谢谢你,我会尽力按照你的建议去查的。”   应宝仪深吸一口气,“嗯,查就查,我陪你!”   二人正要离开,一转头,应枢言推门进来。   “应宝仪。”他微微蹙眉,“我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吗?”   叫她没事少来医院,她倒好,不光自己来,还带了个外人。   周茉连忙往前走了几步,拉起应枢言的手臂,“你来得正好,快教我这句话用粤语怎么说……”   她挡住两个鹌鹑似的小姑娘,一只手背到后面晃了晃。   快跑!   应宝仪拉起刘咏诗飞快溜走,一直跑到走廊尽头才敢大声呼吸。   “宝仪,你三哥好吓人啊。”刘咏诗摸着胸口,“他一走进来,我觉得房间里都要结冰了。”   但是吓人归吓人,他又真的好英俊好有型啊……   她们几个和应宝仪从小玩到大的好姐妹,哪个没有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偷偷暗恋过应家三哥?只是他很小就出国读书,一年到头也难回港几次,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成谜。   好不容易听说他博士毕业,结果人又突然去了内地,一待就是六七年,不知碎了多少名媛千金的芳心。   刘咏诗今天跟着来见周茉,一来的确有事相求,二来也是好奇,究竟是何方神圣摘下了应家这朵高岭之花。   应宝仪已经全面倒戈,一脸骄傲地显摆,“怎么样,我三嫂是不是很厉害?”   刘咏诗重重点头:“又聪明又漂亮,超酷的。”   虽然周茉穿着病号服,看起来好像风一吹就倒,但她身上那股生气勃勃的劲儿,跟刘咏诗以往接触的那些阔太千金都不一样。   “听说我三嫂这次受伤是跟黑帮火并,她一个人干翻一船人呢!”应宝仪大方分享她从家里听来的N手八卦,“……我也要像她一样威风,我们赶紧查案去,gogogo!”   病房里,周茉正在给应枢言顺毛。   “好啦,宝仪就是来找我说几句话,又不费什么力气。”   “只是几句话?”应枢言一眼识破某人殷勤下的心虚,“我要是再晚回来一步,你是不是就要跟着她们出现场了。”   “怎么会呢?”周茉答得飞快,一脸真诚,“我现在行动不便,语言不通,去了也帮不上忙啊,当然是老老实实待在医院养伤了。”   她推着轮椅挪到应枢言身边,勾了勾他的小拇指,“如果宝仪和阿诗真能查出方芷宜受伤是被人算计,正好也能洗清二姐的嫌疑嘛。”   虽说昨天有记者拍到应丹枫和荣兆康共进晚餐,看似打破二人婚变谣言,但更多无下限的小报新闻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揭露荣兆康婚前就是偷吃惯犯,和应丹枫早已貌合神离巴拉巴拉。   应枢言显然也想到这几天媒体上的纷纷扰扰,各种不堪猜测层出不穷,沉吟片刻后道:“我会联系警方,看能不能派人跟进一下。”   光指望那两个小丫头,不知道要查到猴年马月去。   周茉配合捧场,“你在港城警界也有人脉?”   “一点点。”应枢言推她来到窗边,“毕业回来后,在这边做过几个月见习法医。”   周茉眨眨眼,“你明明可以留在港城,为什么去了桦城?”   难道真是为了支援内地法治建设,所以成天自掏腰包付费上班?   应枢言屈指刮了下她的脸,嗓音含笑:“我不去桦城,怎么有机会娶到你?”   周茉噫了一声,“你好肉麻……”   “句句实话,哪里肉麻?”应枢言弯腰抱住她,凑近耳旁压低声音,“我们两个就是缘分天定,你生来就是要做应太太的。”   周茉耳垂被他吹得发痒,整个人都要缩成一团,手忙脚乱去捂他的嘴,“啊啊啊不许闹我!”   大白天的突然说这种话,她都没有学习的心思了……   应枢言成功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将周茉轻拥入怀,目光飘远。   他去桦城,是为了求证一个除了他没人相信的梦。已经是第七年了,至今未有结果。   说他偏执也好,说他不愿接受现实也罢,他始终坚信,要找的那个人还在某片雪原下静静等着他。   一定是命运的指引,让他先一步找到了周茉,这个一直在创造奇迹,为他带来幸福的,他深深喜爱着的女孩。   今年冬天又快到了,这一次要告诉她吗?   应枢言还未下定决心,只是默默将她抱得更紧。   ……   “经理,到午餐时间了,你是想出去吃,还是我帮你点外卖?”   助理敲门进来时,应丹枫还在看文件,头也不抬的道:“我还不饿,帮我买杯咖啡吧。”   余光瞥见助理抱进来一个小号纸箱,“谁寄来的?”   “上面没写,只有收件人的名字。”助理问,“要我帮你拆开吗?”   应丹枫点头,才看了两行数据,就听到助理惊恐的尖叫。   “啊!”   她一把将箱子丢出去,脸都吓白了,“死老鼠,还有恐、恐吓信……”   应丹枫眉头紧锁,起身查看。   纸箱倾倒,掉出来一只血肉模糊的死老鼠,被应丹枫用笔扒拉开,露出下面她被划烂脸的照片,还有一张红通通的字条。   “丑八怪嫉妒芷宜,早晚要你剥皮削骨,惨过千倍!!!”   字迹张牙舞爪,恨意穿透纸背。   助理壮着胆子凑过来看,指着落款处的“Yi-fan”道,“一定是那个方芷宜的影迷干的,我们报警吧!”   “算了,叫保洁进来收拾一下。”   应丹枫捏了捏眉心,掩去眼底的不耐,“这种狂热粉丝脑子不正常,但也没有更大胆量来伤害我,报警只会给记者提供新素材,甩都甩不脱。”   她的时间很宝贵,不该浪费在和小明星争风吃醋上。   助理又问:“那要不要告诉荣先生……”   应丹枫扫她一眼,嗤笑:“你难道指望他会管?”   他要是能管住自己下.半身,这些糟心事就不会出现在她眼前。   应丹枫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我出去吃点东西,下午回来前把办公室收拾干净。”   助理望着她大步离开的背影,不由叹息。   她一毕业就跟着应丹枫,看她从不被董事会看好的应家二小姐一步步走到今天,为了事业甚至牺牲了自己的婚姻,才修炼成如今刀枪不入的女强人模样。   荣先生这次做得太过分了,偷腥还藏不住尾巴,弄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还要应丹枫这个正宫太太替他善后……   现在连恐吓包裹这种下三滥手段都使出来了!简直是无妄之灾。   那天刘家的聚会她也跟着去了,那个方芷宜居然穿了和应丹枫身上颜色款式差不多的晚礼裙,摆明了是在挑衅,被狗咬也是她活该!谁让她要当小三破坏别人家庭?   后来还有脸对着镜头哭哭啼啼卖惨……那些怀疑应丹枫放狗咬人的小报新闻,说不定都是方芷宜故意放出的风声,想借此逼宫呢。   助理打心底为应丹枫觉得不值,忍着恐惧将那只死老鼠丢回纸箱。   不行,晚上下班她要去一趟鹅颈桥,找那个很有名的神婆帮应丹枫打小人,打狐狸精,打渣男!   ……   应丹枫驶出停车场,车子汇入街道,望着前方密密麻麻的车流,忍不住握紧方向盘,强迫颤抖的指尖稳定下来。   只有四下无人的时候,她才可以被允许流露出一点私人情绪。   烦躁、厌恶、以及一点点后知后觉漫上来的恐惧。   她从小就晕血,甚至看到大面积的红色都会感到眩晕,这种生理反应很难控制。   她怕自己再在办公室和那只死老鼠多待一会儿,真的会忍不住吐出来。   那就太狼狈了。   应丹枫将车窗完全降下,裹着湿气的风扑面吹来,她用力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将胸口那团郁气疏散出去。   车子随长队慢慢挪动,十字路口就在眼前,三色交通灯有序变换。   应丹枫一边思考着手头未完成的工作,下午要开的会,一边纠结该去哪家餐厅吃点好的犒劳自己。   不能去中环和尖沙咀,那里名流云集,一向是狗仔蹲素材的好去处,被拍到又是麻烦。   大概是晕血的副作用还未消散,她眼前突然恍惚了一瞬,半寐半醒间好像听到路人的尖叫,一抬头便看到右方车道有辆面包车无视红灯,横冲直撞开过来……   砰!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   “二姐出车祸?怎么回事?”   周茉恨不得让轮椅转飞起来,催着应枢言再快一点,穿过走廊,进入电梯,目的地是楼下外科急救室。   “我也是刚收到消息,具体情况不清楚。”应枢言沉声安慰:“但二姐被送来医院时意识还清醒,应该没有严重损伤。”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二人找护士问到应丹枫的病房位置,推门进去,见她背对着门坐在床边,头上缠了一圈纱布,还在打电话交代工作。   “下午的会议先推迟两小时,我等CT报告出来就尽快赶回去……”   电话突然被人抽走,应丹枫不悦地回头,对上应枢言冷峻的眉眼。   他对电话那头的助理说:“会议取消,最近三天的日程全部取消,她需要卧床静养。对,我是她弟弟,我能做主。”   然后干脆利落挂断电话,塞到周茉怀里,“没收了,你替她保管几天。”   应丹枫抬头瞪他:“你什么时候能替我做决定了?”   “我是医生,这是医嘱。”   应丹枫翻了个白眼,“法医也能开医嘱?”   “那就不是医嘱,而是尸检报告了,你确定想要?”   周茉怀里抱着大哥大,左看右看,眼睛溜圆。   原来应枢言和二姐日常相处的画风是这样的。   这姐弟俩舔一口嘴唇能把自己毒死吧?   应丹枫说不过他,忽地看向周茉,“他这个德行,你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婚事?我不忍心看你掉火坑……”   “省省吧灭绝师太,你以为全世界都像你一样断情绝爱?”   应枢言这下真被惹毛了,眼看二人战火升级,周茉推着轮椅强势挤进去,“stop!”   她清清嗓子,小脸绷紧严肃道:“这里是医院,你们吵什么?”   左右同时传来一声:“哼。”   周茉决定先挑软柿子捏,伸手一指,“站远点儿,不许偷听我和二姐说话。”   应枢言:……   他默默走到门口,眼神幽怨又隐忍,像个面对花心丈夫依旧不吵不闹的贤惠正宫。   应丹枫被逗笑,冲他做了个鬼脸,炫耀似的牵起周茉的手,又拍了两下。   “一点轻伤而已,别听他小题大做。”   幸好那辆面包车撞过来的时候,应丹枫及时打方向盘避开了要害,车子撞上路边消防栓,她的头也磕了一下。   “应枢言也是担心你嘛。”周茉做和事佬,“而且二姐你也太拼了,才出了车祸还要回公司开会,真把自己当机器人啦?”   应丹枫挑了下眉,意味深长道:“听钟叔说,你可是警局里赫赫有名的铁头警官,轻伤不下火线?”   别忘了周茉是为什么受伤,为什么来到港城住院的。   她自己就是个拼命三娘,哪来的立场劝她休息?   周茉:……   哎,不是,钟叔怎么这么大嘴巴啊!   一定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她的花名吗QAQ   “所以我现在坐轮椅了嘛。”周茉拍拍自己的坐骑,劝应丹枫和她一起放慢脚步,享受生活。   那么大一个公司,又不是离了她就不能转了。   “阿枫!”   徐婉华冲进病房,心疼地抱住女儿,“你开车一向很稳的,怎么会出车祸呢?除了脑袋还伤到哪里了?快让妈咪看看。”   应维钧和应钦洲夫妇紧随其后进了门,全家人又一次在医院团聚了。   徐婉华左看看受伤的女儿,右看看坐轮椅的准儿媳妇,“我们家最近是怎么了,一个接一个受伤?得请大师来看看家里的风水……”   应维钧环顾病房,脸色越发严肃。   “荣兆康呢,每次家里有事他都不出现,到底想怎样?”   话音刚落,走廊上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老婆——!”   荣兆康连滚带爬扑进来,一脸情真意切抓住应丹枫的手,“对不起,我来晚了,今早我去粉岭那边工厂视察,一接到消息就马上赶过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上痛不痛?” 第107章 第 107 章(捉虫):“应经理,你真是个大好人。”   荣兆康一进门,病房内的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这里好似成了他一个人的舞台,应家人都是观众,默默看着他在那儿唱念做打,嘘寒问暖。   落在不知情者眼中,还真以为夫妻两个感情多深,他是什么二十四孝好丈夫呢。   荣兆康就跟没察觉一般,关心完妻子,又来向岳父岳母赔罪道恼,跟大哥大嫂打招呼,瞧着一派八面玲珑模样。   轮到应枢言这个小舅子,大概是想起他曾亲眼看到自己和方芷宜同游,荣兆康脸上的笑有几分僵硬,飞快转移话题,指着周茉道:“这是弟妹吧?和阿言果真般配,天生一对……今日来得匆忙,改日我给弟妹送些燕窝来,美容养颜,你们女孩子最喜欢的啦!”   周茉:……我都坐轮椅了还喝什么燕窝。   她假装听不懂,安心当个微笑花瓶。   应丹枫忍无可忍,扶着额头蹙眉道:“少说几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荣兆康被刺了也不生气,立刻站回她身旁,主动道:“你安心养伤,下午我去交通部帮你处理,一定要抓住这个可恶的肇事司机!告到他倾家荡产!”   应维钧紧皱的眉头稍稍展开几分。   女婿进门半天,总算说了句人话。   荣兆康又说她的车子被撞坏,要送去汽修厂大修,主动把自己的车钥匙交出来,“知道你一定放心不下工作,这几天要出门就开我的车?”   应钦洲翻了个白眼,正要说应家有的是车子,谁稀罕开你的。   袁若莹抢在他开口前飞快制止,轻轻摇头。   应钦洲再一看,应丹枫已经收下钥匙,还问荣兆康:“你把车子给我开,你用什么?”   荣兆康摸摸鼻子,“我明天要去澳城见个大客户,估计要在那边待上两三天……要不我推掉留下陪你?”   “不必,车子留下就好。”应丹枫客客气气道了声谢,“等我用完就还你。”   在父母家人面前,二人还维持着表面虚假的和平。   应钦洲明白了妻子的阻拦,赌气似的扭过脸去。   二妹这个犟种,当年一声不吭结了婚,现在明知道那是个火坑还不肯跳出来,真不知道她还在坚持什么。   想进公司就进嘛,他这个亲大哥难道不比姓荣的可靠?非要用这种办法迂回上位,外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容不下亲妹妹夺权……   反正他对荣兆康是一百个看不上眼,要不是顾虑到爸妈的心情,早就跟他翻脸了。   见应丹枫面上露出疲态,众人陆续退出病房,让她一个人好好休息。   应维钧把荣兆康叫到走廊另一头说话,不用听也知道是在敲打女婿安分一点。   徐婉华怕周茉觉得不自在,和应枢言一起送她回到楼上病房。   “最近那些新闻你都看到了吧?”她叹了口气,“阿枫一直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又要强,爱面子,哪怕我们都知道荣兆康并非良配,可是看在她的面上也不好多说什么。”   如果应丹枫想离婚,应家上下一百个赞成,绝无二话。   同样的,只要她自己不想离婚,无论应维钧和徐婉华说什么做什么,也改变不了她的想法。   周茉想了想安慰她:“这也说明二姐在这段婚姻里掌握了主动权,她暂时不想离婚,或许还有她自己的考量?”   比如生意上的合作啊,股权之类的。   反正她觉得应丹枫不像什么恋爱脑,或者结了婚就该从一而终的老旧思想,她没那么糊涂。   “你对她倒是很有信心。”徐婉华被逗笑了,她说这些也是不想周茉误会,“我和你应伯伯一直都很尊重孩子们的想法,既然阿枫执意选择以婚姻为筹码入局厮杀,我们做父母的也不能拖她后腿,非要逼迫她按照我们的意愿去生活。”   哪怕应家人再不喜荣兆康,只要他名义上还是应丹枫的丈夫一天,他们就会给他应家二女婿应有的体面和尊重。   “你爸妈的教育方式真的好自由啊。”   徐婉华离开后,周茉忍不住跟应枢言嘀咕:“二姐说联姻就联姻,你跑到桦城当法医他们也不干涉。”   跟她想象中那种规矩森严,按部就班的豪门生活很不一样哎。   “应家养孩子向来如此。爷爷说过,只要你们不作奸犯科,不在外面打着应家的旗号为非作歹,想做什么都可以。就算失败了,选错了也没关系,家里永远会为每个子孙兜底。”   应枢言贴近她耳畔:“想不想知道二姐为什么不离婚?”   周茉立刻化身瓜田里的猹:“当然想!”   “那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周茉凑过去,在他脸上吧唧一口,“可以了吗?”   应枢言又点点另一边,“保持对称。”   周茉捏着他的下巴掰过去,与其说是亲吻,更像是咬了一口。   她被应枢言忽悠着在他脸上盖了好多章,直到两个人气息都有些凌乱不稳,他才蹭着她的鼻尖低低说:“预付款已收到,等我帮你打听打听。”   周茉:……?!   ……   应丹枫只在医院住了一晚,拿到CT报告,确认颅内没有损伤后,第二天就照常去公司上班了。   荣兆康去了澳城,她一个人在家里反倒更自在,开着他的车正常上下班,比以往更加小心驾驶,倒是没再出什么意外。   交通部很快找到了那天撞她的肇事司机,就是个开面包车到处送货的,因为前一晚熬夜搬货没休息好,又在码头吹了风,早上起来有些感冒症状,但是货还没送完,为了赚钱只能吃药硬撑出门,结果半路上药效发作打了个盹儿,踩着油门就闯了红灯。   “经理,要起诉他吗?公司法务部就可以处理。”   助理小心翼翼看她的脸色问道。   应丹枫拿到司机的资料,飞快扫了几眼,太阳穴一阵胀痛。   一家五口挤在不到二十平的笼屋里,全靠他一个人赚钱养家,难怪那么拼命。   “既然确定是意外的话,走和解流程吧,赔偿金象征性收一点就好。”她吩咐,“具体尺度你自己把控,尽量别留案底,影响他日后生计。”   真要追究起来,她的医药费、误工费,修车费都是足够压垮司机一家的天文数字,很没必要。   但要是一分钱不收,让他生出侥幸心理,再这么玩命工作,指不定哪天闯出更大的祸来。   “应经理,你真是个大好人。”   助理没忍住说出心里话,她自己就是从笼屋挣出来的,身边有过很多像司机一家这样的人,最清楚他们过的是什么生活。   她觉得自己好幸运,跟了一个有能力又有人情味的好老板。   “好人?”应丹枫轻扯嘴角,“别以为我不知道外面那些老家伙背地里怎么骂我呢。”   助理脱口而出:“因为他们都是黑心商人咯。”   应丹枫这回是真想笑了,“少拍马屁,我要的资料准备好了吗?等下会议上要是说不赢那帮‘黑心商人’,我就扣你奖金,让你看看我有多黑心。”   一晃三天过去,荣兆康从澳城回来,发现自己的车好好地停在车库里,急忙走进家门。   应丹枫一身家居服,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阿枫,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荣兆康一进门就问,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身体好点了吗?这几天去公司没有?我不是把车留给你开了吗?”   “你今天话好多。”应丹枫古怪看他一眼,“我下午没安排,就留在家里休息了。”   她又不是没事也要待在公司里的人,把该做的重要事情做完了,自然要回家多休息。   荣兆康笑得讪讪,“那就好,我这几天在澳城一直很担心你,怕你一个人在家照顾不好自己嘛。”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解下手表放到茶几上,挽起袖口,“今晚我下厨,你想吃什么?”   “不用这么麻烦,冰箱里有我妈送来的汤,随便热一热就好。”   应丹枫关掉电视,拢了拢外袍,起身上楼回房间了。   荣兆康盯着她的背影,露出一点凶光。   ……   翌日上午,周茉准时打开电视,听着港剧磨耳朵。   果然学语言环境很重要,她最近简直突飞猛进,都能和来查房换药的医生护士聊几句了。   广告时间,她随手换了个频道,恰好在播一条突发新闻。   “今日上午约九时,港岛浅水湾近临海弯道处发生私家车坠山事故,一辆黑色宝马轿车失控冲出护栏,坠落十余米下的山坡后起火燃烧,现场一度引发小型山火。   港岛交通部及消防局车辆迅速赶抵现场,消防人员动用两支灭火筒,约二十分钟后将山火与车火完全扑灭。   经比对残余车牌与车辆登记资料,确认该车为荣记集团旗下产业的登记车辆,车主为荣某康。   目前伤者已由救护员送往圣玛丽医院抢救,现场山路临时封闭……”   周茉呆呆站在电视机前,看着屏幕里浓烟滚滚的车祸现场,被烧得只剩车架子的残骸,盖着白布的担架被抬上救护车,垂下的手指一片焦黑,隐约可见露骨的血腥伤口。   她赶紧喊应枢言过来看,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袖:“你二姐这几天是不是在开荣兆康的车?”   应枢言反应过来也变了脸色,反握住她的手,“别慌,我这就打电话问清楚。”   他拨通应丹枫的号码,听着耳边传来的嘟嘟声,呼吸有些急促,又被他竭力压制下去。   不知等了多久,那头终于被接通。   “阿言?”应丹枫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疲惫,“我没事,开车的是荣兆康。”   她站在手术室外,眸中映着“抢救中”的红色灯牌。   灯光熄灭,大门打开,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对她欠了欠身。   “我们已经尽力了,请您节哀……”   应枢言在另一边听得清清楚楚,莫名松了口气。   周茉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的笑,两秒钟后又抿紧唇角,努力做出严肃模样。   反正二姐没事就好。 第108章 第 108 章:“就是你害死了我儿子!”   应枢言和周茉赶到圣玛丽医院时,远远就看到门口围满了记者和长枪短炮,几个保安艰难地维持秩序,几乎要被人潮压扁。   他果断调转车头,绕到医院侧后方的员工通道,上前和值守门卫交涉几句后,又回来接周茉。   “帽子口罩都戴好,说不定已经有记者提前混进去了。”   周茉全副武装下了车,应枢言还要开后备箱去拿折叠轮椅,被她拦住。   “赶紧上楼去看二姐,这几步路我还能坚持。”   她可不想被记者堵住的时候还要扛着轮椅跑。   应枢言拗不过她,二人进入医院,很快找到了坐在走廊上发呆的应丹枫。   “二姐,节哀顺变。”周茉握住她冰凉的指尖。   应丹枫抬起头,冲二人挤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摇了摇头。   “我没什么哀伤的,就是觉得……太突然了,让人反应不及。”   她和荣兆康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明码标价的交易,谈不上感情有多深,但在新婚蜜月期也有过一段相处融洽的时光。   他以前就是全港有名的花花公子,追女明星时动辄豪掷千金,对她这个正牌妻子更是小意温存,说好听话,做浪漫事,各种小花招信手拈来。   应丹枫想过,如果他能一直这样对自己体贴忠诚,这段婚姻也不是不可以继续维持下去。   可惜荣兆康只装了九个月就露出本性,小报头条上荣少携美同游的大幅版面,像是扇在她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   应丹枫眼里揉不得沙子,当晚就把荣兆康赶出主卧。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好险,差点就被他的糖衣炮弹给骗了。   从那天起,她只当这个丈夫是一个摆设,一个挂件,一个能让她跻身公司董事会的跳板。   在人前,他们扮演强强联合的豪门夫妇;回到家,应丹枫宁可和报表合同作伴,也懒得分给他半个眼神。   应丹枫喃喃:“我是讨厌他,但也没有恨他恨到去死的地步。”   周茉在她眼底捕捉到一闪而逝的茫然,以及她不愿流露于人前的脆弱。   不管怎样,那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生命是如此脆弱,谁也没有料到,早上一次寻常的踏出家门就成了永别。   她坐在应丹枫身旁,给了她一个轻轻的拥抱。   “我和阿言看到新闻时都吓坏了,还以为开车的人是你……”周茉小心地问:“二姐夫一大早开车去浅水湾那边做什么啊?”   她听徐婉华提过一嘴,应丹枫婚后和荣兆康住在渣甸山别墅区,那里比邻跑马地,离铜锣湾商圈也很近,不堵车的话开车十几分钟就到中环,上班很方便。   应丹枫脊背微微一僵,沉默了几秒钟才摇摇头:“我不清楚,大概是约了客户吧。荣记这两年在走下坡路,他是家中长子,自然要为生意多方奔走。”   昨夜港城有雨,浅水湾临山傍海,环道清晨多雾气,路面湿滑,荣兆康开车不小心出了事故也在情理之中。   周茉不安地抿了抿唇。   直觉告诉她,应丹枫没说实话,她应该还隐瞒了什么。   但她是应枢言的亲姐姐,是受害者家属,又不是犯罪嫌疑人。   周茉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边,让应丹枫自己慢慢消化。   在二人赶来前,医院已经通知警方将荣兆康的遗体转运至公众敛房,等待尸检取证,确认死因没有其他疑点后,才会由法医出具正式的《死亡医学证明》,家属凭证明领回遗体,入殓安葬。   这个过程至少要等待三到五天。   应枢言去旁边接了个电话,回来对应丹枫道:“爸妈已经知道了,让我接你回家。”   “好。”   应丹枫没推辞,起身挽住周茉手臂,说她:“你身体还没恢复,不要乱跑。”   周茉抬起胳膊,对她秀了秀肌肉,“没事哒~”   三人搭电梯来到一楼大厅,应枢言先往外面走了几步探路,发现堵在门口的记者比刚才更多了,当机立断道:“走后门。”   没走多远,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喊:“找到了,荣太在那里!”   有记者认出她,嚷嚷着往前挤。   医院保安终于支撑不住,防线溃败,记者们乌央乌央冲上来,瞬间将三人团团围住,闪光灯此起彼伏,晃得人头晕目眩。   “荣太太,听说荣大少半小时前已经宣告死亡,送往敛房,请问你现在心情如何?”   “荣大少上周才被爆出婚内偷吃,紧接着就车毁人亡,你觉得这是意外还是人为?”   “荣太太,你和荣大少结婚五年未有一男半女,夫妻不和人尽皆知,如今他乍然离世,荣记和应家的联姻是否还作数?还有财产分配……遗嘱……”   叽叽喳喳,好像五千只鸭子齐齐叫嚷,吵得人头昏脑涨。   应丹枫戴着墨镜一言不发,那些话筒和录音笔恨不得怼到她脸上。   “借步,无可奉告。”   应枢言以身为墙,冷着脸挡开不停伸过来的话筒和相机,护着二人艰难穿行,好不容易走出医院,想起他的车还停在医院后门,眉头深深皱起。   “茉茉,你先带二姐……”   话音未落,一辆黑色轿车急速驶来,拦在众人面前。   一位中年贵妇踉跄着下了车,头发乱了,珍珠耳钉也丢了一只,她双眼赤红,用力推开记者,径直来到应丹枫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甲恨不得掐进肉里,咬牙切齿问:“兆康呢?我儿子在哪里?”   应丹枫摘下墨镜,“婆婆,请您节哀……”   荣夫人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是你,就是你害死了我儿子!你这个丧门星,蛇蝎毒妇,早知道就不该让你进我们荣家大门!”   应丹枫被打得偏过头,脸上很快浮起一片红痕。   记者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按快门按到手抽筋,一瞬间又涌上来。   “荣夫人,您有什么证据说是荣太杀夫?”   “荣太当年是下嫁,应家生意越做越大,她是否早有离巢之意?”   “荣夫人平日总夸长媳端庄大度,有名门风范,是客套话还是畏惧应家财势,不得不为她遮掩?”   “荣太在荣家表现如何?是否自恃出身,对公婆多有轻慢?”   荣夫人面对记者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恨,“我当然有证据,来之前已经交给警方了!应丹枫,你心狠手毒,残忍杀夫,就算你身后有应家撑腰,我相信港城法律绝不会徇私包庇!”   半小时后,一条突发新闻“荣氏婆媳医院门口疑生争执,豪门继承人死因疑云重重”配上这段经过剪辑和打码的现场画面,播送到全港各大电视台。   应家大宅门铃响起,徐婉华立刻关掉电视,小跑着去开门。   “阿枫,疼不疼?”   她心疼地抚摸女儿红肿的脸颊,一边喊佣人去厨房拿冰块,一边将应丹枫拉进来,还不忘招呼周茉:“就像回自己家一样,不要拘束啊。”   周茉连连点头,非常时期,就不讲究这些虚的了。   应枢言搂着她的腰,低声问:“刚才那么多人,撞到你没有?”   袁若莹拿了两个厚厚的靠枕过来,让周茉在沙发上坐得更舒服一点,温声道:“厨房里还煲着汤,很快就能喝了。”   “谢谢大嫂。”周茉乖乖应下,袁若莹没忍住又在她头顶揉了两把。   刚才她陪徐婉华看新闻,哪怕已经打码处理过,也能辨认出周茉始终护在应丹枫身旁,甚至在荣夫人还想打她第二下的时候出手拦住,灵活地避开记者围堵,成功上车。   袁若莹玩笑道,“幸好小茉捂得严实,人家只会问我们从哪里请来身手这么利落的保镖。”   应钦洲从楼梯下来,边走边打电话:“……给电视台发律师函!他们这样做是违背《广播电视条例》的,侵犯了阿枫个人隐私,必须立刻删除所有素材,不得二次播出!”   通话结束,他一转头对上应丹枫平静淡漠的视线,嘶了一声,快步走进客厅,“荣家那个老太婆打你了?我早就告诉你不要嫁……”   “大哥,要给你添麻烦了。”应丹枫打断他的话,冷静道:“我婆婆八成是故意的,等明早开盘公司股价一定会有大震荡,要提前做好准备,防止恶意做空,必要时紧急护盘。”   应钦洲哼了一声:“我就知道姓荣的没安好心,人都死了还不消停。”   他抬手弹了应丹枫一个脑瓜崩,“胡说八道什么,你是我亲妹妹,你的事就是我们全家的事,什么麻不麻烦的。”   袁若莹也劝:“媒体惯会捕风捉影,股价有涨有跌也很正常,你大哥能处理好的,别担心。”   应钦洲被夸得要上天,“就是,我还要告那个老太婆蓄意伤人,告她诽谤呢,谁怕谁?”   荣老太婆真是疯了,这个时候不紧紧抱住他妹妹的大腿,维系两家姻亲,还敢污蔑阿枫杀夫?以后日子不过了?   他气势汹汹走到玄关,一拉开门,就和几个陌生男人来了个面对面。   “你们是谁?”   对面男人亮出证件:“港岛总区重案组,高级督查罗杰,请问应丹枫应女士在家吗?”   应钦洲握着门把手不肯让步,“你们找我妹妹做什么?”   “我们怀疑她与荣兆康被谋杀一案有关,现在依法将应丹枫带回警署协助调查。”   罗杰展开逮捕令,“应先生,请你配合警方工作,在记者追到这里之前,将舆论影响降至最低。”   应钦洲脸色变幻不定,耳边仿佛能听到新闻车驶入环山公路的引擎声,定了定神才冷静道:“我妹夫不是死于交通意外吗,你们凭什么说是阿枫谋杀他?”   应枢言走了过来,“罗sir,好久不见。”   罗杰定睛一看,紧绷面容稍有舒展,“枢言,你何时回来的?”   “带我未婚妻回来见家长。”   应枢言指了指客厅方向,罗杰隐约看到一个年轻女孩乖巧坐在应夫人身旁,说了句恭喜。   “枢言,别叫我难做。”罗杰拍拍他的肩膀,“你在总区警署实习过,应该清楚逮捕令不是随便能开的,特别是——”你们这样的人家。   应枢言点点头,“我明白,但至少要让我们知道,警方怀疑我二姐谋杀的证据是什么?”   罗杰的视线在兄弟二人如出一辙的执拗中来回转了转,无奈叹气:“告诉你们也无妨。鉴证部门在荣兆康的车上发现人为破坏痕迹,刹车油管被刺了一个非常细微的小孔。”   “同时,我们还接到荣兆康母亲季女士的报案,她提供的证据表明应丹枫有重大嫌疑。”   一周前,荣兆康曾购买了一份保额为五千万的人身意外险,而受益人正是他的妻子,应丹枫。 第109章 第 109 章:私家侦探福尔茉斯,和她的助手应生   荣兆康既是荣记少东,又是应家女婿,此案横跨两大港岛顶级豪门,早已惊动警界上层。警务处处长亲自过问,通过刑事及保安处向总区重案组下达指令,要求务必妥善侦办、限期查明真相。   同时由警队公共关系科在内部下达严格封口令:所有案情细节只能由官方新闻发言人统一对外披露,任何人不得私下向媒体透底,避免激化荣、应两家的矛盾,甚至引发港股市场的不必要动荡。   如今应丹枫作为第一嫌疑人要被带回警署问话,罗杰怕惊动媒体,只带了两名警员便装上山,开的车也是重案组的隐形公务车,外表没有任何标识。   “我跟你们回去。”   应丹枫不疾不徐走上前,神情镇定,“清者自清,我相信警方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应钦洲只来得及抓住她手腕,语速又快又急地叮嘱:“阿枫别怕,我立刻给你安排律师。”   应丹枫轻轻点头,配合地随同罗杰出门,上车离开。   应钦洲一拳砸向门框,气不打一处来,“荣兆康发什么癫,好像谁会贪他那点保险金一样!”   应枢言冷静分析:“刹车失灵,千万保单,夫妻不和,这几条证据加起来,二姐的确有很大嫌疑。”   “我看你是剖尸太多,尸毒入脑了!”应钦洲瞪他,“阿枫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他大步回到客厅,拉周茉当援军,“弟妹你是女神探,你来说说,是谁害死了荣兆康?”   周茉:又我?   应家人真是对她有种盲目的自信呢……   她坐在徐婉华和袁若莹中间,对上两张同样担忧的脸庞,清清嗓子:“其实应枢言说的没错,警方也是根据已有证据推断,二姐的嫌疑确实比较大……但我们可以一一反驳回去啊。”   ……   审讯室内,应丹枫坐姿从容,手捧热茶,平静望向对面。   “荣太太……”   罗杰才开口就被她打断,“叫我应女士。”   人都死了,这段婚姻烟消云散,她还何必再冠夫家姓氏。   “好,应丹枫女士。”罗杰从善如流,“荣兆康车毁人亡,你作为他的妻子,为何丝毫不见悲伤?”   “要我在你们面前痛哭流涕装深情吗?”应丹枫失笑摇头,“你们既然带我回来问话,想必很清楚我们夫妻早已感情破裂,伪装没有任何意义,毕竟我又不是凶手,无需做戏。”   “既然夫妻感情破裂,荣兆康为何突然购买人身意外险,受益人还写了你的名字?”罗杰微微倾身,“你是否知道这样一份保单的存在,是否有杀夫骗保之心?”   “我不知道这份保单,也不清楚他为什么这样做。”应丹枫放下一次性纸杯,“但我想提醒罗sir,区区五千万还不足以让我铤而走险,你太小瞧我的身家了。”   坐在罗杰旁边记笔录的警员忍不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位应家二小姐可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女,五千万对普通人来说是几辈子也赚不到的天文数字,但对她而言还真不算什么。   “还有你刚才提到,荣兆康车上被人动过手脚?”   不知不觉间,应丹枫已经掌控了审讯的主动权,冷静地一一反驳回去。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查到,过去几天里,那台车一直是我在开。”   “如果我要害荣兆康,我会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吗?”   罗杰神色一滞,立刻追问:“你为什么会开荣兆康的车?”   “因为我前几天也出了一场小车祸。”应丹枫抬手指了指自己额头上已经结痂的一道细细疤痕,“我的车被送去修车行了,正好荣兆康要去澳城见客户,就把他的车借给我开了几天。”   她翘起二郎腿,若有所思,“如果荣兆康今早没有开车出门,或许现在车毁人亡的就是我了?罗sir,我怎么觉得我更像是被盯上的那个,现在报案还来得及吗?”   年轻警员偷偷吸了一口气。   应女士好犀利的口舌,不做生意可以转行去做大律师了。   房门突然被敲响,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精英男走进来。   “罗sir,我是应丹枫女士的代理律师何颂。我受应家全权委托,现在正式到场,全程陪同我的当事人接受警方所有问话。在我和我的当事人完成充分沟通之前,她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罗杰顺势起身,“OK,你们二位先沟通,晚点我再来问话。”   走出审讯室,他脚步一转,去了隔壁。   应丹枫的助理唐小南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一见到罗杰进来,立刻道:“警官,你们一定弄错了,应经理不可能杀人,更不可能害死荣先生!”   罗杰挑了挑眉:“你怎么这么肯定?荣兆康对应丹枫不忠,荣记生意连年走下坡路,无论从感情还是生意上,应丹枫都有充分理由甩掉这个累赘。”   “应经理连撞伤她的肇事司机都不予追究,她心很软很善良的!”唐小南努力为老板辩解,“她是不喜欢荣先生,但也没必要害死他啊,杀人要坐牢的,她何必犯傻?”   “人性不可捉摸,一时冲动,激情杀人都有可能。”罗杰意味深长道:“我看应女士是个十分自尊自爱的人,她怎么会容许自己的人生里有荣兆康这个污点?”   唐小南辩不过他,有些挫败,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灵光一闪,“说不定是有人要害应经理呢?”   她将应丹枫之前收到恐吓包裹的事说出来,“那个方芷宜莫名其妙受伤,关应经理什么事?她已经够倒霉了,先是被极端狂热粉寄死老鼠,自己又出车祸,现在死了老公,还被你们冤枉是杀人凶手……”   罗杰眯起眼睛:“你们当时为什么不报警?那个包裹现在在哪里?”   唐小南愣了一下,“是应经理不想把事情闹大,她说这种人只敢在背后搞小动作,不会把她怎么样的。那个包裹……我叫保洁收走了,应该丢到公司楼下的垃圾房了吧?”   ……   “阿枫那天出车祸,是因为收到了恐吓包裹?”   听到应钦洲的话,徐婉华既震惊又心疼:“她从小就是这样,无论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一个人默默解决,从来不让我和她爸爸操心。”   “我也是听秘书说的,她和阿枫的助理私下关系不错。”应钦洲摸了摸鼻子,“那天从阿枫办公室里传出尖叫声,不少职员都听到了。”   正好那几天方芷宜被恶犬咬伤的新闻闹得人尽皆知,又牵出她和荣兆康的地下恋情,应钦洲一直有关注自家二妹的情况,就让秘书多留意了几分。   “所以二姐先收到恐吓包裹,又被闯红灯的货车司机撞坏车子,而荣兆康又‘刚好’去澳城见客户,所以二姐‘刚好’借用荣兆康的车开了几天……”   周茉越说声音越低,“如果荣兆康的车子被动手脚,凶手真正要害的人不是他,而是二姐呢?”   应钦洲很快反应过来:“你是想说荣兆康做了阿枫的替死鬼?”   周茉摊手:“听起来比二姐杀夫骗保靠谱多了吧?”   “有道理。”   应钦洲高兴地在地上转了几圈,突然停住,“那凶手是谁?那个姓方的小明星?她想害死阿枫,自己嫁给荣兆康?”   “方芷宜还在医院吗?”周茉小声跟应枢言商量,“能不能拿到她的病历?”   应枢言挑眉:“你想以什么身份调她的病历?”   周茉叹气,她的工作证在这边不好使啊……   下一秒她又打起精神,“警察有警察的查法,我有我的路子。”   作为一名正直勇敢的守法公民,她就不能关心一下案情了吗?   一家人齐齐望来,周茉清清嗓子,“从现在起,我就是应丹枫女士委托的……私家侦探,福尔茉斯!”   而她的助手嘛,自然就是帅气又可靠的钞能力应生了~   事不宜迟,二人立刻赶往方芷宜所在的仁心医院。   感谢无孔不入的港城记者,省去了不少前期调查的时间。   刚好应家有仁心医院的股份,周茉假装给应枢言捏了几下手臂,“应生,靠你的人脉了。”   二人顺利见到方芷宜的主治医生,却被告知她在几天前就已经秘密出院了。   “应少,医院有规定,病人的病历属于隐私,不能随便给外人看。”   主治医生一脸为难,“要不你们先坐在这里等一会儿?我还有个病人要过去处理一下。”   说完他便起身,手臂不小心拂过办公桌上的文件,其中一份掉到地上,而他就像是没看到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周茉捡起那份病历,封皮赫然写着方芷宜的名字。   她眼珠一转,立刻递给应枢言,“快看。”   应枢言:……   他飞快翻了几页,不由蹙眉:“她的真实伤情似乎并没有像报纸电视上报道的那么严重。”   “苦肉计?”周茉脑洞大开,“还是故意卖惨,激发舆论同情?”   应枢言的目光突然长久停留在某一页血清报告单上。   她凑过去看,“β-HCG 12732 mIU/mL,指标异常。这是?”   应枢言又往回翻了几页,指着方芷宜的体温记录:“连续三天维持在37.4℃,比正常成年女性的基础体温高出0.4℃。”   周茉反应过来:“方芷宜怀孕了?孩子不会是荣兆康的吧?”   “嗯,应该是孕早期,不超过六周。”应枢言指着处方单解释,“伤口清创后需要口服消炎药,通常会选择喹诺酮类强效抗生素抗感染,但医生只给她用了最温和的第一代头孢。”   这么一看,仁心医院的保密工作确实做的不错,居然没让那些小报记者挖到这么劲爆的猛料。   “这位福尔茉斯女士,我想我们需要找一个真正的私家侦探了。”   应枢言把病历放回去,拨通一串号码,“帮我查一下方芷宜……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冲周茉勾起唇角,笑容玩味,“猜猜看,他还接了谁的委托?”   ……   同一时刻,总区重案组警员翻遍垃圾房,终于找到了被压在最角落里面的纸箱残骸,小心装入证物袋。   “送去鉴证科化验。调监控录像给公司前台辨认,找出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