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贫干部在大秦-jjwxc 作者:一鸽不鸽 简介:   【出意外了,我觉得三月份才能开……】   医学世家出生的孔澜,不顾阻挠投身政治,成为了扶贫工作者,为了美好的仕途,毅然决然报名参加了XX镇支卧村委会扶贫工作队。   工作地点:深山老林。   那是一个,至今不知道电话是何物,没有任何外来通讯设备,叫人靠吼,出行靠走,一个村连一头牛都凑不出的偏僻村庄。   而且全员说方言,连普通话都不会说。   彼此沟通全靠比划,不只是小孩,连成人都衣不蔽体,还都是野兽制作的服装,连麻布都是稀罕物,因为太过离谱,以至于她开始怀疑人生。   从未见过如此贫穷的山村,简直刷新了她对贫穷的认知。   穷的不揭开锅,不,是穷的没有锅的偏僻村子。   急、在线急,这群人怎么能这么穷!   没了办法,孔澜为了自己的仕途,只能带领一群快饿死的人往死里开垦,幸亏她来的时候带了不少书籍和别人捐献的物资。   带领原始村落修路、种田、搞基建整整三年。   她手把手教村民说普通话,用现代医学治病救人,被尊为“巫”。   可,带着带着——   孔澜发现不对劲了……   眼看村子脱贫在即,一队披甲士卒突然闯入。   高呼:“奉王令,请巫出山,为王炼丹!助我大秦一统天下!”   孔澜手中的《乡村脱贫计划》啪嗒落地——   大秦?   炼丹?   她这三年,到底在给谁扶贫?!   等下——   你说这是哪里?   大秦?   啥大秦?   哪个大秦?   还没等孔澜回神,她就被带走了。   到了咸阳城。   于是乎——   巍峨大殿之上。   孔澜跪着,上面的人坐着。   “你会炼丹?”坐于龙椅以上,身穿玄色曲裾袍,旄旌节旗皆上黑,头戴十二旒冕冠,即便是坐着也依旧是佩剑不离身的俊美男子垂眸。   声声入耳,叫人心脏骤停。   孔澜大脑一片空白,此时此刻,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哪里搞事业不是搞事业,这个是祖龙啊!   干了!   “会,我会!”别说炼丹,她啥都会,只要她够卷,她就能成为第一个留名青史的女相!   嬴政看她。   孔澜抬首与之对视。   一对名留青史,流芳百世的君臣在此时的第一想法是。   孔澜:始皇啊!真的是始皇!!!   秦始皇:瞧着颇为羸弱。   ——————————   无CP!   只搞事业,不搞感情!基建流   对不起,不敢对始皇生出非分之想   开坑小提示:   1、收藏破500开   2、开坑必填   3、没有感情戏,全是剧情线   内容标签:   历史衍生 扶贫 开荒 秦穿 [1]扶贫穿秦?:她扶贫,扶到了大秦吗???   太阳西斜。   橘红的太阳斜挂在山坳坳后,随着最后一点暖阳落在平整的土黄色打谷场上。   穿着冲锋衣的女人站在打谷场边上。   孔澜对着机械表的时间,朝远处几个壮汉喊:“谷子入仓。”   “大巫说谷子入仓——”为首的老头放声喊道。   声音在山谷回响。   悠远、深长。   “入仓——”   汉子应声喊着,把谷子装到竹筐中。   半大孩子穿着孔澜带来的、由社会人士捐赠的旧运动装,赤着脚,踩着彼此的影子,追逐嬉闹。   “侬开!”   “捡谷子、采果子,小小人儿穿花衣——”浓重口音,依稀能辨出是普通话的儿歌响起。   归家的女人们见状,放下竹篮子上前帮忙。   见此情此景,孔澜粗喘着气,心中却升起满意,双手背在身后,跟个老先生似的,嘴里说着:“想要富,先修路,劳动致富,才光荣,不能懒,不能奸,勤俭劳动,才立本。”   她刚说完,一群小孩跟在她身后,熟练接道:“好学习,多求知,考大学!当党员!”   “没错!”孔澜欣慰。   一阵风吹来,气入肺腑,喉咙一痒,孔澜捂着胸口咳嗽:“咳咳咳。”   腥甜上涌,拿起手帕捂住嘴,等咳嗽止住,低头一看,手帕上染上了星星点点的血。   血?一瞬间的头晕目眩。   小孩把她团团围住,急切追问。   “巫婆巫婆,你怎么了。”   “巫婆你生病了吗?”   奇怪于自己的身体状况,不想让他们担心,孔澜心下慌乱,表面上还算镇定的摆摆手,藏起帕子:“没事,别担心。”   本来只以为变天染上风寒。   吐血?她这不会是染上啥传染病了吧?免疫系统崩坏?   但身体也好似只有劳作的酸疼,孔澜不得其解,心中想着,今年换岗的人总得来了吧?   抬头放眼望去,整个贫困村经过两年多的整改,歪歪扭扭的草棚少了,多了几十座简陋但坚固干燥的土坯房。   杂草丛生、污水横流的地面,被几条碎石铺起的小路分割开。   遥望山坡,是她带着人开辟的梯田,绿油油的粟苗长势喜人。   偶尔,看着那些陌生面孔,孔澜心中难免会怀疑:这地方真的是扶贫村吗?这贫的也太离谱了吧?   甚至,她怀疑过自己穿越了。   但……   穿越什么的,绝对不可能吧?   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扫开,她计划明年开春组织人手,把通往山里的那条小径扩大,彻底拓成能走牛车的路,方便运输粮食,但以她现在的身体状态……   不免感到力不从心,靠在墙根下坐下,拿着磨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本子上写着《李家沟三年脱贫规划(修订版)》   至于她为什么会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要从头说起。   作为医学院高材生,硕士毕业后成功上岸,但从小到大是个不折不扣的官迷,所以一毕业,孔澜就毅然决然投身到党的怀抱,成为了优秀的公务员。   实不相瞒,她家全员党员,爷爷老革命,奶奶医疗兵,亲爹子弟兵,亲妈军医,亲哥当兵的,所以她不甘示弱,主动请缨,来到这个地图上都难找的深度贫困村“李家沟”。   本来一队六个人。   她会开大车带着物资最先出发。   距离李家沟五十公里的时候,导航失灵,车子半路陷在泥地,没来得及打电话求助,就先被几个穿的破烂,手持木棍石块的壮年男人围住了。   叽里咕噜听不懂说什么,衣服也破破烂烂,眼神警惕又凶悍,被堵住的孔澜第一时间表明自己扶贫村干部的身份,但没用,那群人态度依旧恶劣。   穷乡僻壤出刁民,害怕自己被劫持到村子里当共妻,见他们出手攻击,本身学过武的孔澜一点不带怕,下手没收力。   没事的男人连滚带爬,有事的男人昏迷不醒。   一战成神的她还不忘吃着巧克力补充体力,顺带在车里休息一下。   等天亮时,一大群人乌泱泱的出现,看到她就跪。   后来她才了解到,这地方闭塞得超乎想象。   与世隔绝,语言自成一套,别说普通话,连邻近村子的方言都略有不同。   好在她防身的东西带得多,也不知道哪个人才还带了鞭炮,正好被她拿来吓人,吓得那群村民再也不敢对她动武,一个个把她视若神明。   这么穷,肯定就是李家沟!   她留下来,等待其他同志抵达,结果三四天,一个人都没等到,小灵通也没信号。   本来想一走了之,但是开车离开也没能找到路。   等开回来时又被团团围住,这群人一边磕头一边哭泣,看的她于心不忍。   转念一想,自己要是以一己之力把这个村子盘活,这回去,不得被当标杆表扬?   一步升天也不是不可能。   最重要的是,她怕自己在山里彻底迷路。   于是乎,她就在这住了下来。   语言不通,她就比划。   从最简单的“我”、“你”、“吃”、“喝”开始,指着太阳说“日”,指着月亮说“月”,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配合动作,滑稽的像是默剧演员。   孔澜生平第一次知道,扶贫竟然得从教普通话开始!   简直离离原上谱。   和村民搞好关系的契机,是她治好了老族长纠缠多年的痢疾。   她带的药足够多,再加上她本身学医,看病不难,这里的人体内没有抗药性,蒙脱石散再加左氧氟沙星,有效控制住病情。   幸亏前辈给的经验足,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药一定要带足。   治疗好老族长后,她被尊称为“巫”。   有了一定的地位,在旱季带着他们在山溪旁挖水渠和蓄水池,时间在东奔西走中度过。   只可惜两年间,她一直没能联系上其他人。   最扯淡的是,这里连信号都收不到!   连每个月负责回访的同志都没来过!   这都快2007年了,真的会有人代替她吗?   心中多有疑惑,但这种时候,孑然一身的孔澜不敢多想。   她也不是没想过开车离开,但车油不够,她试着往外开过几次,都是连绵不绝,狭窄悠长无法通车的山路,就不敢再乱开。   有一段时间,她不停怀疑自己当初是怎么开进来的。   “总该有人换我了吧?”孔澜嘀咕。   一心多用的盘算,在基层干满两年,就有提任县处级领导职务的资格。   等回去之后,家里再运作运作,拿个处长绝对没问题,她这扶贫成果绝对名列前茅!   休息好了,身上的痛感褪去,她回到屋子里准备休息一下,再给自己检查检查。   大卡车停在木屋旁。   这所木屋也是整个村子里唯一一栋木屋。   屋子后面种着玉米和番薯、土豆,原本是带来吃的,但她发现这里连土豆、玉米都没,这些就被她拿来育种,只可惜经过两年培育,不进反退,退化的厉害。   不过,退化的再厉害,都比这个村子原产的农作物来的高产。   “巫。”一个皮肤黝黑、个子敦实的青年绕道她的屋子门口,挠着头,用还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水渠,最后一段,挖通了!”   他叫林琅,是村里最早跟她学说话,也是干活最卖力的一个,名字还是孔澜取得。   孔澜脸上露出笑意,从思绪中回过神,起身出门,拍了拍他的肩膀:“带我去看看。”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难道是水土不服的后期反应突然呈现?孔澜不明白,但清楚自己的身体必须要进行专业检查和治疗才行,因此更为迫切的想要找人来换自己回去。   “巫,您要不先休息、休息。”林琅忧心劝道。   “……都说了不要叫我巫,我是党员,实在不行,你们叫我村干部,不能封建迷信。”孔澜苦口婆心。   巫听着真像是神棍。   封建迷信要不得,推广科学任重道远。   她盘算着,今年李家沟勉强就能达到脱贫标准,脱贫干部都是三年一换,今年肯定得有人来接她的工作,就算没人她也得开车回去,不然真要折在这了。   孔澜有点心慌,总觉得自己身体快垮了。   “嗡——嗡——嗡——”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毫无预兆地从村口传来,打破黄昏的宁静。   村子里顿时鸡飞狗叫起来。   快速往村口走去,一群狗冲着路龇牙咧嘴的狂吠:“汪汪汪——”   林琅一个箭步挡在孔澜身前,肌肉紧绷,眼神里是孔澜两年前见过的那种野兽般的警惕。   马蹄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由远及近。   尘土扬起,一队人马出现在村口刚修好的土路边。   看清兵马,孔澜麻了。这是在搞什么?拍电视剧吗?   大约二三十人的队伍,穿着统一沉重的暗色皮甲,头上戴着奇怪的钵形盔,手里持着长长的、闪着寒光的青铜戟或戈。   而青铜没氧化之前是金色的。   金光闪闪、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是杀过人的气势。   为首的是一个骑着矮壮马匹、腰配青铜短剑的军官,面色冷硬,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混乱但异常干净整洁的村庄。   这是……什么情况?拍戏?   村民在士卒面前,瑟瑟发抖。   里长和啬夫(听讼、收赋的人)被两个年轻人搀扶着,颤巍巍地走上前,用官话交涉。   那军官眉头紧锁,显然不耐烦地一挥手。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被石和几个村民下意识护在中间的孔澜身上。   她站在那里,和其他人格格不入,奇怪的装扮,古怪的气质,瞧着面色有些苍白,气质独特与周围惊恐的村民迥然不同。   怪不得蒙武大将军说他见了就知晓是谁,军官上下打量她,眼神里闪过凝重。   他猛地抬手,止住了身后士兵的动作,在孔澜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带着青铜清脆的声响。   他大步走到孔澜前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面容严肃,用着更清楚的“土话”询问:“你就是神巫?”   啥?啥玩意?   “就是你救了蒙武大将军?”   孔澜茫然中夹杂着懵逼。   紧接着,他右手重重扣在左胸甲胄之上,虎目圆睁,用一种极其浑厚,似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音调,高呼:“你可愿为秦王效力?”   他身后披甲士卒,如同得到号令的雕塑,齐刷刷地锤了锤胸口,甲胄碰撞发出一片铿锵之声,头颅低垂,异口同声,声震山谷:   “奉秦王令,请巫出山,为王炼丹!”   王?秦王?炼丹?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她的脑子上,震得七晕八素。   山风静止,四周寂静无声,世界好像只剩下眼前之人铿锵有力的余音,和她骤然失控的心跳。   哐当一声。   《李家沟三年脱贫规划》从她手中滑落,砸在脚下的黄土地上,书页摊开,密密麻麻的潦草字迹。   愣愣地站着,视线所及是远处在暮色中显出苍茫轮廓的连绵群山。   她以为她在山旮旯里的贫困村扶贫。   秦王?炼丹——   她到底……在给谁扶贫?!   想她这三年,起早贪黑,教普通话,搞基础医疗,推广农业技术,改善居住环境……   不是——   她扶贫,扶到了大秦吗??? [2]千古一帝:这是什么一命速通的真人游戏吗?   穿越?这是穿越?   大秦?这是大秦?   谁家好人穿越先带村民脱贫致富搞了两年???   眼前一黑,一口气没提上来,孔澜想晕。   还没来得及晕过去,眼前多了个奇奇怪怪的电子屏,孔澜定睛看。   【回家进度:2%】   【状态:濒死(癌症晚期,癌细胞迅速扩散中,自带痛感降低Buff、虚弱Debuff,请宿主早日赚取功德)】   【功德:0(未结算功德1000)】   【寿命:3小时19分(功德可换)】   【当前职位:无】   瞳孔地震   什么癌细胞?什么功德?她还能再穿回去?   眼睁睁看着还在三小时倒计时的寿命,孔澜心下一沉,顾不得其他,快速尝试用功德兑换。   【功德0,不可兑换。】   孔澜:!!!   她扶贫两年多为什么功德是0!   【未结算功德1000,需官职解锁结算功德。】   看清弹出来的文字,孔澜人麻了。   【我都要死了,你再不给我结算,我就真死了!!】   一想到自己的提干没了,处/级领导职务没了,目测还有三个小时就挂了,孔澜气急攻心,浑身如蚂蚁啃咬疼痛难耐,疯狂咳嗽。   “咳咳咳咳!!!”   吓得林琅慌忙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孔澜,惊叫一声:“巫!”   巫什么巫啊。   她的公务员!   还她处级领导职务!!   她的老命!!!   这日子还有什么可活的,死了算了吧。孔澜眼前一黑又一黑。   男人被她孱弱的模样吓了一跳,皱眉又问,“巫可愿出山助吾王?”   【滴,接受后可提前结算400功德。】   吾王?   伴随寿命倒计时,浑身乏力,身上的痛感越来越强,差点直不起身,孔澜有气无力,死马当活马医,快速应下:“我答应!哪位王?”   【是否用400功德兑换20天寿命。】   是是是!   体内似有一股暖流,如寒冬腊月泡上温泉,模板上的文字也变成【寿命:20天3小时19分(功德可换)】   沉重感散去大半,孔澜感觉自己有点半死。   想她把李家村从一穷二白,辛辛苦苦带到现在,不说衣食无忧,好歹不会有人冻死饿死,她连回去汇报脱贫经验指导材料都写了三份!   就等着回去一鸣惊人,一步登天,平步青云!   没了,全没了!   在心底叫了几声系统,毫无反应,孔澜百思不得其解。   面前身穿铠甲的男子见她应下,面色好了不少,细细打量眼前这弱不禁风,身体孱弱的女子,一时间怀疑,她是否有蒙武说得那般厉害,但也客气回答:“自是秦王!”   莫不是蒙武将军瞧走了眼?这巫怎么瞧着……不大行?   秦王?   等等,炼丹的那个秦王?忽然意识到对方说的是哪位,但心底隐隐不敢信,孔澜骤然头也不疼了,心脏也好了,浑身都是劲儿。   孔澜兴奋追问:“可是那统一四海八荒的秦王?”   是不是她迷人的老祖宗?!   “统一四海八荒?”男人重复了一遍,大笑:“彩!好一个统一四海八荒!若是有神巫相助,吾王自当是横扫八荒!”   男人胡子拉碴的脸上浮现出笑容,终于记得介绍自己,摸着短须,道:“吾乃尉缭。”   尉缭!孔澜眼睛立马瞪得滴流圆。   不熟悉的人只知道秦始皇身边有个写了《谏逐客书》的李斯,但尉缭其实也写过《尉缭子》,同样是嬴政大一统路上,和李斯不相上下的王霸之士。   作为一家老革命,孔澜对于古今中外众多名仕、名将,耳濡目染。   当然知道尉缭。   现在连尉缭都出现了,那所谓的秦王,真就是秦始皇?刺激来的太突然,孔澜大脑宕机。   尉缭称秦王,说明还没有统一六国。   孔澜脑海中出现一个天平。   一面是某十八线县城,沧海一粟的处长职位,另一面是秦始皇麾下能够流传千古的官员。   要是运气再好一点,那就是族谱单开,祖宗对她磕头的程度啊!   一瞬间,什么恐惧都荡然无存,没有穿越的害怕,只有对名传千古的兴奋,孔澜当即抱拳拱手,连声道:“早闻谋者大名,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面对对方突如其来的转变,尉缭一愣。   突然冷场,孔澜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子似乎有些怪。   完蛋,她该不会成为第一个行为古怪而被杀死的穿越者吧?   好在尉缭并不在意,只当巫别具一格。   听见神巫愿意辅佐秦王,当即大喜,叫人备牛车。   秦朝减震系统一般,道路规划又很烂,所以马车不太流行,牛走路平稳,贵族更喜欢坐牛车。   既然要去咸阳,她可有太多东西要收拾。   尉缭命将士在原地驻扎,自己则跟着孔澜往村内走去,远远瞧见山坡密集的农作物,他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看到木屋前的庞然大物(卡车)时,尉缭大惊,差点拔刀而起。   “将军冷静!!!”   没有空手接白刃的技术,生怕对方把自己的车砍了,孔澜大惊失色慌忙阻止。   见到东西没反应,尉缭意识到自己失态,轻咳一声,看向那从未见过之物,试探性问道:“此物就是蒙武大将军说的车?”   蒙武?终于想起自己曾救过身中刀伤的人是谁,原来那个名为蒙武的家伙,竟然真是秦始皇的大将蒙武。   孔澜心底百感交集,想到对方曾邀请自己离开,她当时以为那人脑子不好而拒绝,此时……痛心疾首!   她要是早答应,不久早知道自己穿越了?   满脸惆怅的看尉缭,随口应道:“啊,对,是车。”   “可带走?”   孔澜:……   不是,你都准备动手了,你还问她干嘛……   看尉缭的架势,是真的准备把她的“钢铁洪流”拖走。   孔澜抽了抽嘴角:“可。”   看着士卒推动卡车,孔澜内心毫无波澜。   能搞出长城的民族,就不要怀疑他们怎么推动一辆小型卡车,把手刹一拉,真推起来,也没那么困难。   此地去往秦国都城咸阳要小半个月。   翌日清晨。   孔澜和尉缭准备离开,村民自发围在村口,遥遥看她,泪眼婆娑。   看的孔澜内心都有些波澜了。   她辛辛苦苦干了两年,升职变穿越。   这委屈,何人能懂!!!   林琅从人群中冲出来,对着孔澜大声道:“巫,你带我走吧!我愿意永远追随巫!”   “巫!”   “巫——”   村民齐齐喊了起来。   孔澜心中大为感动,嘴上习惯性提醒:“别叫我巫,咱们得讲究科……”   话说道一半,戛然而止。   成吧,还是别讲究科学了,继续讲究神学吧,她自己现在靠玄学吊命呢。   尉缭看着这些围成一团,依依不舍的黔首,心中多有感叹:“巫果真深受爱戴。”   “若是巫需要随从,带上也无妨。”见她久久不语,尉缭贴心说道。   林琅一听,眼睛一亮,露着像个大狗狗一样蠢萌无害的眼神,满怀期待的看向孔澜。   孔澜:……   跟着就跟着吧,好歹是个熟人。   总之,她就这么上路,啊不,是上道的去往咸阳。   一路颠簸,牛车缓慢,行了大半个月才抵达咸阳,差点没给孔澜直接坐死。   而现在她的寿命又变成【寿命:3小时19分(功德可换)】   她严重怀疑,对方允许自己换功德是因为路上得走二十天!!!   为今之计,最重要的就是拿到官职,兑换寿命。   不然她就真要嘎了!   进了咸阳,街市并不宽敞,地面是坌土路,往来的人身形纤瘦,满身补丁,孔澜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来到了几千年前的秦国。   穿越了。   这是真的穿越了。   不知孔澜满心惆怅的林琅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华的地儿,正兴奋的左右看去。   在孔澜看来,这地方简直比贫困十八线县城还贫困,到处都是卫生死角,看得她差点都想拿起纸笔开始写整改计划。   几年脱贫事业,都给她干出了条件反射。   咸阳城的规模以现在的眼光来看是很大,类似于后世县城的规模,但在从未出过远门的古人来看,那真是繁华到让人目不暇接。   两人的反应被尉缭尽收眼底。   坐废了的孔澜动了动屁股墩子。   越是靠近咸阳宫殿,往来的黔首越少,宫殿看起来也远没有后世的清朝宫殿群来的宏伟,但依旧庄严肃穆。   统一六国后,秦始皇将缴获的兵器铸成十二金人,立于宫门前,现在肯定是没有的。   守卫是认识尉缭的,见他骑着马出现,纷纷行礼。   “巫,请。”   抵达咸阳宫殿正门,尉缭下马。   经过几日相处,尉缭对眼前的巫更是信服几分,谈吐非常人所及也。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不可简述而语。   是个奇人。   蒙武所言,不夸张。   “此番是面见秦王吗?”孔澜有些紧张又有点激动。   经过这些日子,她大概清楚现在所属时期,要么是公元前223年,灭楚路上,要么就是公元前222年,灭燕路上。   反正就是这个时间节点,具体接下去攻打目标属于政治秘密,对方也不会真跟她说。   瞧懂她的紧张,尉缭抚须,笑道:“王,候君久已。”   “自不敢辞。”总归要见未来领导,孔澜忍着身上的阵痛,轻咳一声,挺胸抬头迈入眼前巍峨的宫殿。   刚踏入咸阳宫,穿着深棕色曲裾深衣的侍女出现,腰间佩戴长长的腰绳。   见到孔澜,她道:“女公子随我来。”   来不及过多思考,跟着侍女走过长廊。   换了身深蓝色的宽大曲裾,是秦地女子传统服饰,而她穿的冲锋衣则被当做“奇物”收走,带来的东西也要经过内侍的检查。   长廊如甬道,彼此相连,规模惊人。   往来者有不少宦官,东汉以前,宦官不全是太监,秦朝皇宫内,不少宦官都是健全的男子,就是有蓄须也不奇怪。   孔澜大脑自动播放为数不多的秦朝知识。   左右两边是带刀侍者以及伺候的中人,跟着中人(内侍)迈过了那高高的门槛。   殿内比想象中更珠光宝气,毕竟青铜没氧化之前是金色,青铜灯柱立在左右,殿内的圆柱似大理石,雕刻鸟形。   秦朝图腾为玄鸟。   地面铺设着类似草席的东西。   视线往上,心跳咯噔一声,一股无形的沉重瞬间攫住了她。   烛火灼灼。   随着视线抬高,映入眼帘的是高高在上的王座,以及王座下制作精良的青铜灯架。   玄色长袍露出,她仓惶低头。   “抬起头来。”   平静无波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年轻沉稳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孔澜僵硬地抬起头。   坐在矮桌后的男人不怒自威,目光如炬,身着玄色的王服,头戴冕旒,年纪不过三十出头。   冕旒微动,神情寡淡疏离,带睥睨天下的傲气,双眼深邃、锐利,如鹰隼,带着毫不掩饰的野心。   年轻,却已然具备了雄主气魄。   在历史长河中留下不可磨灭印记的人,就这么出现在她眼中。   【回家进度:2%】   【回家任务:辅佐千古一帝】   挂在嬴政脑门上的两行字突兀映入眼帘,瞳孔地震,连害怕的情绪都瞬间被打破,荡然无存。   不是……   这是什么一命速通的真人游戏吗?让秦始皇脑门上顶着两行字真的合适吗!? [3]陛下有疾?:头痛?布洛芬缓释胶囊了解一下   跪坐着的嬴政掀了掀眼睑,冕旒随之晃动,抬眼打量,唯一站着立于下的女子。   不像贵族,也不像普通黔首,口齿洁白,肌肤白皙,身材高挑,眉宇间充斥文人的从容自信,病弱却不孱弱,叫人容易忽略她女子的身份。   蒙武说她有神术,以闻所未闻技法救人,当今一看,果真不大一样。   如此想来,难道真是天巫?   两人的目光对上,此情此景,不由自主的为对方附加一层光环。   彼此的脑海中,不约而同的浮现出截然不同的念头。   孔澜:千古一帝秦始皇!   嬴政:莫不真是神巫?   “尔便是孔澜?”他问。   大殿空旷,音调形成回声,压迫感极强。   领导提问要怎么回答?孔澜有种梦回公务员面试环节。   拿到官职才能解锁功德兑换,此事只能成不能败!脑海中闪现各类面试技巧,总结就是:自我介绍+观点陈述+亮点总结。   定了定心神,充满自信的眼神牢牢锁定秦王的视线,语气笃定,铿锵有力,起手便是:“吾乃孔澜,生于巫医世家,自幼见尊长以草愈疾,悬壶济世,助民解厄。   居贫村二载,未尝以过客自居,率民披榛莽,辟阡陌,瘠土化肥,亩收一石增至四石。教以织纴,民始知衣絮;劝课桑麻,户有余布。   修葺庐舍,使免风雨之患;平治道途,令通往来之便。   引水凿渠,以资灌溉。由是百姓乐业,男务耕获,女勤纺绩,豢畜蕃息,里闾焕然……”   抑扬顿挫,感染力极强,就差来一句:我将带着这份对人民的深情,为国家的发展贡献温度和力量,全身心投入扶贫的基层工作中去。   话音刚落,左右两边跪坐的大臣传出抽吸声。   “一亩四石?”   “户有余布?”   “引水凿渠?”   纷纷而起的惊呼透着不可置信。   要知道,现在秦国一亩也就一石,有的连一石都没有!   “口出狂言!”   “此乃乱言!”   几个脾气暴躁的当即反驳。   站在大殿之上,孔澜环顾左右,不卑不亢,面对越发大的议论从容以对:“尉公与我一同来,村子如何他一目了然,且有自小在村中长大的黔首亦同来,此事一验便知,吾如何欺瞒诸君?”   被她有理有据的自信一噎,反驳的声音淡去。   “嘶——”倒吸声连连响起。   见他们哑口无言,孔澜心中暗爽,辅佐千古一帝,赚功德治病回家,这好事她能错过?让古人见识一下,什么叫现代公务员的内卷。   看到左右官员身上的官服,孔澜脑补自己穿上时的样子,想要搞事业的心瞬间澎湃。   在哪儿干事业不是干?   考上清华属于祖坟冒烟,辅佐秦始皇,那是烟里有祖坟!!!   别说族谱,祖坟都得为她单开!   嬴政依旧稳坐,只是在听到一亩四石时,手指紧了一刹。   没瞧出嬴政是什么态度,孔澜暗暗吸口气,稳住心态。   半响,嬴政忽然又问:“汝用奇术救了蒙武?”   回想她刚刚的回答有点泛空,这个问题孔澜决定以技术入手,用清晰缓慢的语调,开始解释:“偶遇将军受伤略通巫医之术、急救之法……”   她一边说,一边在脑海里飞速运转。   不能暴露来历,会被当成妖孽,至于装神弄鬼,孔澜完全没想过,她要辅佐秦王才能回去,就不能加深嬴政对于求仙问道、得道成仙的想法。   简述了如何治疗蒙武的刀伤,又简单讲述医术和巫术的不同,回答完毕,孔澜静等嬴政发话。   片刻。   “哦?”嬴政淡淡应了一声。   单手支着额角,按捺下心中激动,嬴政面上神情自然,他豢养了不少丹师,寻仙之法久久未能得偿所愿,现在出现一个疑似仙巫的人,难道是天佑大秦?   至于一亩四石,编麻为衣这些事,他暂时无法亲眼所见,但对方若是真有神术……   “既然仙巫有仙术,不知能否治寡人头疾?”他直言。   头疾?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医者本能,孔澜问:“是何头疾?”   历史上也没说秦始皇有头疾啊?只听说喜欢炼丹,求仙问道,被不按套路出牌,孔澜深思,这算是实操考核吗?   孔澜忽然意识到一个合理的问题,秦始皇喜欢炼丹,求长生,或许是由于身体不太好?   不过想到嗑丹药的秦始皇都能活到49岁,脑子长瘤的概率不大。   好歹是从小跟着奶奶学中医,大学学医,要不是她想从政,现在高低已经在医院混的风生水起。   更何况,再垃也没有这年头的巫医垃。   毕竟这年代别说专业医疗,就是医师都没有正经的,都是巫医,说白了就是:小病靠自己,大病靠老天。   她在这那就是降维打击。   “偶时头颈相交,闷若风痒。”嬴政回答。   风痒在中医里是虫咬。   头颈相交?   孔澜心底有了猜测。   “陛下可否把手递给我?”孔澜询问,又解释:“我需要把脉才能看出陛下身体如何。”   “手?”嬴政目光如炬,孔澜不躲不避,目光清明。   倒是坐在下首的几位男子交头接耳起来,自打刚刚听到她的“丰功伟绩”之后就频频皱眉,现在见她这般,更是想说什么。   只不过碍于秦王没怒,因此没开口。   嬴政并不惧怕眼前的年轻女子生出什么事端,当即一挥手,道,“你来。”   说罢,伸出自己的手。   宽大的玄色衣袍展开,即将进入实操环节,孔澜淡定走上台阶,四周寂静无声,那些带刀的将领齐刷刷看她,更有几人,手指已经搭在剑柄上。   登上台阶,跪坐在矮桌前。   青铜柱立在左右,烛火明亮,她清楚的看清了隐藏在冕旒后秦王的长相。   从面上来看,嬴政不像是得病的,皮肤正常范畴的黄皮肤,五官没透出病色,看样子问题不大,孔澜心中大定。   她垂眸视线扫过桌上一踏踏厚实的竹简,心底猜测把握更大几分,自信从容:“我给陛下把脉。”   说着,伸出手指搭上嬴政的手腕。   把脉?这倒是个新奇的词,嬴政没拒绝,饶有兴致的看她,孔澜捏着对方的手腕,感受他的脉搏。   片刻后,语气不疾不徐,缓缓开口:“陛下脉象沉取有力,脉大从容,不似有病症。”   “一息四至,从容和缓,气血运行流畅,没有热症也没有寒症。”   从脉象来看,现在的嬴政应当还没有开始服用丹药,即使服用过,应该也被代谢出去,在体内没有残留。   她看向矮桌上的竹简,询问道:“陛下所谓头疾,是每日起?”   “非也,阅卷久便会隐隐作痛。”嬴政开口。   果然是颈椎病,孔澜确信,也正常,毕竟现在都是厚重的竹简,刻字得提着肩膀保持一个姿势,每天拿在手上,对肩部和颈部的压力都大,而且灯光昏暗,对视力影响也很大。   所以历史上,难道是嬴政感受到自己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才病急乱投医开始求仙问道?   逻辑自洽了。   大概知道了病症,对症下药就简单了,孔澜问道:“此时如何?”   “不美(不太好)。”嬴政回答的也相当直白。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如同蚁入颅。”   孔澜点点头。   “陛下,此头疾可治,我有药您可以先吃,我再给你针灸,针灸后会舒服,另外这不是病,这属于身体劳损,至于头疼,每次疼痛的位置可是这几个位置?”   说着,孔澜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还有连接颈椎的位置。   嬴政一听,眼中一亮,连修道的方士都未曾如此清楚的点出他的痛点,“是极!”   “彩!”他喝了一声,又问:“为何丹药?”   “不是丹药,是药。”孔澜纠正,坚决杜绝嬴政对丹的推崇:“学名布洛芬缓释胶囊。”   听不懂才是最高深的。   果然,在听到这一长串的名字,嬴政信服三分,又颇为不解皱起眉:“什么、什么胶囊?是为何意?寡人豢养的方士中也有仙丹,不过……食之无用。”   孔澜当然不至于没脑子到,一上来就对着嬴政大喊:陛下您的方士都是骗人的家伙。   她这一毛钱信任都没,还是得步步为营。   瞥了眼秦始皇脑袋,那个犹如垃圾五毛钱特效的两行字还在,孔澜轻咳一声:“正气存内,邪不可干;邪之所凑,其气必虚。”   嬴政一听,面露所思:“寡人是被邪气所侵?”   “不不不,您这是过度疲劳导致,您太过勤勉,导致身体受不住。”   听到勤勉,嬴政表情带着些许自得。   带上敬语,孔澜试探性的说道:“陛下,你要是信我,先让人把我带的东西拿上来?我再给您治病?”   “陛下万万不可。”一直安静的当做隐形人的几位大臣从矮桌后起身,急切上前一步。   其中一人朗声道:“陛下圣体,还得先让这位巫医先吃才行。”   “巫医之能,老夫亲自体会,乃神技!”另一身形魁梧的壮汉刷的下站起身,开口反驳。   看到那张脸,孔澜反应过来:“是你!”   那将军爽朗一笑,对着孔澜抱拳示意,语气相当恭敬:“巫医,得毋恙也?”   孔澜抽了抽嘴角:“啊,一切安好。”   想到自己曾经给他体内取弓箭头治病,孔澜突然觉得,眼前这人也挺虎的,这都能让她试!   是个勇士。   眼看几位大臣要吵起来,孔澜开口打断:“陛下入口的药,我都能吃,诸位请放心。”   正好她身体也开始隐隐作痛,不知道是不是功德太少导致癌细胞的扩散变快。   嬴政也看向下位的诸位臣子,对孔澜所说的救治之法相当感兴趣,大手一挥:“不必多语,巫医把那什么胶。”   “布洛芬缓释胶囊。”孔澜接道。   “对,什么罗芬使唤的给寡人拿来。”   不愧是历史敲定性格阳光开朗的嬴政,这么配合的病人,孔澜很欣慰。   布洛芬应该也很欣慰吧。   毕竟,它能被未来统一天下的秦始皇吃呢。 [4]入职官场:卷王从秦朝官场开始!   士卒把孔澜的东西扛来,一件件放在大殿正中。   稀奇古怪的一大堆,有见过类似的,也有未曾见过,过于新奇,引得左右端坐的大臣纷纷伸头仰脖好奇张望。   孔澜找到自己的药箱,从里面拿出布洛芬。   扶贫干部前往的地方都偏僻,不靠近城镇,所以扶贫办的货运物资中就有人用和畜用常备药,两年多用下来还剩一大批。   主要还是李家村的村民都是严重营养不良,比起用药更重要的是先吃饱,所以药品消耗不大。   在第一年没看到扶贫办的人,她第一时间就把重要药物做了密封保存,不用担心过期问题。   “这是布洛芬释缓胶囊。”   孔澜掰出一颗,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水吞服。   看到她吃下去,众人伸颈探之,让孔澜生出他们是在动物园看奇怪动物的既视感。   吃下药,她身前多了一条【止痛BUFF】。   【寿命:1小时19分(功德可换)】   寿命还剩一个多小时就归零,不敢赌归零后她是不是直接暴毙,孔澜心底焦急,面上强行从容。   众目睽睽之下,等了一盏茶功夫,见她还是活蹦乱跳,甚至面色都肉眼可见好了一些,嬴政这才示意候在一旁的赵高上前取药。   “孔澜君侯,此物交于我吧。”穿着深藏蓝曲裾的男子走上前,对方留着两撇短须,笑眯眯看她。   孔澜不知道他是谁,不过伺候秦王左右的,大概率是赵高了。   目光对上,孔澜一眼就把他的模样映入脑中。   赵高是赵国人,大概率是现代山西,长相也是标准山西人的长相,椭圆脸,五官立体,颧骨较高,眉毛较淡,眼睛细长,总之并非阴险狡诈的样貌,相反,看着颇为端正。   当然,他在历史上干的事挺炸裂的。   移开视线,孔澜微笑,加入入水盏,解释道:“此物得吞咽,化水后更便送服。”   “我送与秦王吧。”这种刷好感的事,必须她来。   赵高脸色一僵,手悬在半空,好在他一贯有眼色,恢复笑眯眯的模样:“多谢,孔澜君侯。”   跟在双手捧着药水的孔澜身后,瞧着她走上前递给秦王。   嬴政端起陶碗,又看了看那颗药,似并无怀疑,豪迈的一口吞服。   入口后什么味道也没有,吞咽下去也算丝滑,他皱了皱眉,复而平息,只觉得这东西比丹药味道好。   孔澜倒也没有贴心到给对方准备糖果、甜食过过嘴,毕竟历史记载,秦始皇不喜美食华服,只爱事业,更何况,胶囊又不苦。   嗯,事业脑的领导才是最棒的。   “药生效大概一刻功夫。”立于下方的孔澜贴心道。   嬴政点点头。   众大臣心思各不明,有好奇打量孔澜的,也有目光落在她那堆东西上的。   坐于上位的嬴政屈指点了点矮几,锋利的视线扫去。   孔澜心头一凛,已经做好的对答的准备。   嬴政话题一转,又问:“汝教黔首耕种,亩产能有四石?”   欸?对方问出的问题,显然不符合她的假象,孔澜一瞬间愣神,她本以为嬴政会好奇这些东西,她都做好了给对方讲解,顺带秀一波的准备,结果对方毫无兴致,反倒是问起了亩产?   她抬头看去,冕旒挡住嬴政表情,只见他屈指点了点矮桌,不喜形于色,   一瞬间,心领神会,这是领导询问工作绩效啊!   如何完美汇报,是否能在未来领导心中留下深刻印象,孔澜当即严阵以待:“是,普通粟米约三石多些,产量不高,但红薯、土豆、玉米等作物要好一些,其中产量最高的当属红薯,若是培育得当,一亩可出六石。”   此言一出,抽吸声变得更明显。   亩产三石还不高!?   口出狂言啊!   口出狂言!   “一亩六石?好你个孔澜!胆敢欺君!”   如今秦国粟苗不过一石多些,田亩贫瘠一些的地方,别说一石,怕是半石都困难,土豆、红薯这些更是闻所未闻。   “彩!”不等秦王开口,一旁头戴武冠、腰间系革带的中年男人目光湛湛,对着秦王执手行礼,语气豪迈:“若真能一亩六石,吾愿率大军为陛下攻得那楚地献于大王!”   妈耶,竟然有人想要踩着她的功劳上位?孔澜瞬间支棱,当即道:“将军非也,这粮食种出来,当军粮固然重要,但还有更重要的——”   此言一出,不止大臣,连嬴政都把目光投来。   秦刚灭魏,正摩拳擦掌对准楚国,楚燕齐三国一灭,秦国统一四海八荒便是板上钉钉。   “抑有事大于征国者邪?”旁边有人不悦开口。   尉缭坐在其中,见她意气风发,委婉提醒:“岂有重于伐楚之事欤?”   嬴政居高临下看她,眯起眼,充满压迫的气势扑面而来,语气沉沉:“攻楚之外,安得事之更急者?”   面对重重责问,站在中央的孔澜孱弱如蒲柳,却背脊笔直,缓缓抬头,不退不让。   一旁腰佩白玉者望之,眼中闪过赞叹。   “自然。”从小面对革命老爷子气势,孔澜相当平静:“粮以饲军,固可壮行伍之勇;然若先授粟于民,使之耕耨,则仓廪之粟源源不绝。陛下宁求一役之粮,将取万世之粟以安邦乎?”   就差直接怼着这群人的脸问:你们是要杀鸡取卵,还是要一个源源不断下蛋的老母鸡。   说罢,还觉得不够刺激,又补了句:“陛下岂见寡识之君哉?臣固知陛下有远略也。”   至于担不担心嬴政暴怒之下杀了她,本来就没几分钟好活的孔澜是一点不担心。   反正她得不到功德也是死,再说历史上没有斩杀过功臣,也只有:嬴政、刘秀、李世民。   李世民凌烟阁二十四功臣除了谋反的都得到善终,而嬴政更是没有斩杀任何一个功臣,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孔澜放心。   见众人不语,孔澜拖着病体,面带薄红乘胜追击,“咳咳,陛下君临四海,威加八荒,必不贪眼前之微利,而弃万世之永安矣。”   “君临四海,威加八荒?”八字一出,嬴政眼前一亮。   很好,看得出来,这才是嬴政的痛点。   果然嬴政才是个不折不扣的事业脑!   “彩!”嬴政大喜。   “陛下必然横扫六合,天下归一。”孔澜乘胜追击,俯身行礼。   赵高一看,随之行礼,高声喊到:“陛下必定横扫六合,天下归秦!”   孔澜半俯身,撇眼看前头的赵高,内心啧啧,不愧是后期能得秦始皇宠爱的家伙,这见风使舵、见机行事的眼力见,从前她不屑一顾,现在她逐帧学习!   诸臣子齐齐起身,一同俯身行礼,高声喊到:“陛下横扫六合,天下归秦!”   孔澜暗叹:个个都是人精啊。   “彩彩彩!”嬴政大喜。   面对诸多臣子同时说出他心中所想的霸业,饶是不喜于色的嬴政都放声大笑,笑声爽朗痛快,刷的下站起身,衣袍落在地上:“好一个横扫六合,天下归秦!”   “孔澜大才!”嬴政目光炯炯,三两步走下,一米八的身高傲视群雄,锋芒逼人。   孔澜这才意识到,原来嬴政真的很高!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的寿命!   【寿命:00:08:43(功德可换)】   眼看寿命快速流逝,孔澜急切,再问下去她人都快没了。   那就真是霸业未成中道崩阻啊!   并不想当脆脆鲨,孔澜正准备想着自己要不要问嬴政要个小官当当先?   嬴政跨步而来,走到下方,环顾四周,眼前诸位都是自己的肱股之臣,心中满意,又看向面前的奇女子。   对方面上多有虚色,似风一吹就能倒,一想到对方才干,心情大好,隐隐作痛的头疾也消失,嬴政心情更好:“我的头真的不痛了。”   “先生你是有实干的人。”嬴政真心实意的说道。   眼看寿命【00:03:19(功德可换)】倒计时。   孔澜迫切开口:“陛下——”   还没出口,就听到对方沉声问道:   “卿之才干,实我所求,愿同寡人共图霸业乎?”   入职offer就这么轻飘飘的出现,孔澜表情尚且有点蒙逼。   “寡人此封先生为大博士(官职,负责典藏图书、备皇帝顾问)如何?赐官爵一等。”犀利的目光射来。   【获得官职:大博士】   【结算功德800】   【检测寿命低于90天,是否兑换寿命。】   孔澜内心狂喊:是!!!   下一秒,600功德兑换成30天寿命。   【滴】   【回家进度:4%】   【状态:濒死(癌细胞扩散中,自带虚弱DEbuff,请宿主早日赚取功德)】   【功德:1500(可兑换功德500)】   (100000功德可消除癌细胞)   【寿命:30天(功德折算)】   【当前职位:大博士】   多了五百功德?十万功德消除癌细胞?   沉重的身体随着寿命的注入而变得轻松,呼吸再次顺畅,隐隐入骨的痛感也随之淡去,孔澜眼中闪过惊喜,功德对她真的有用!   面色依旧苍白,但神情无比虔诚,孔澜认真看向嬴政,不只是看自己的千古流芳之路,还像是在看功德大礼包,对着他再一鞠躬,言辞恳切,情深义重:“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嬴政上前,亲自扶着她的双臂,把她扶起,面露欣喜,喝了一声:“彩!”   孔澜露出感动万分的眼神。   治病!回家!成为千古名相!   她要在秦朝官场卷生卷死! [5]口腹之欲:一定要和孔君搞好关系!   嬴政得一大才。   孔澜步入仕途。   双方看彼此,越看越满意,都觉得自己赚麻了。   君臣相宜,秦王大喜,准备宫中设宴,设咸阳宫宴款待孔澜,大臣们纷纷道喜,一时间孔澜大博士成了众人热议的对象。   章台宫内发生的事,短短一日内,便在游士之间快速传开。   巍峨的咸阳宫殿,穿着藏青曲裾的少年急匆匆在檐廊内快步行走。   入了一处宫殿,视线骤然开阔,庭院宽阔,中央放着一尊青铜鼎,左右两边升有祭坛,还未靠近殿内,便能闻到浓烈刺鼻的气味。   他对着守在外头的士卒点点头,推门脱鞋而入。   屋内宽敞,一男子背对着他坐着,正前有一尊深陷地下,还在燃烧的炉鼎,烘烤得屋内热气腾腾,他进屋后迅速关上门。   急切往前,叫了两声:“师父、师父——”   坐在软垫中的中年方士睁开眼,他名韩终,乃秦王重用的游士之一,瞧见身后急切的童子,睨他一眼,慢条斯理的抚衣振袖,道:“何事慌慌张张,不堪大用!”   他站起身,梳着高高的发髻,带着高高的竹皮冠,穿着交领右衽的深衣,衣袍宽大,腰间挂着官印和玉佩,行走间眉宇微皱,不喜童子如此慌张。   “师父。”童子收敛了自己焦急的姿态,快速道:“秦王请了一位神巫,治好了头疾!”   此言一出,韩终面色一变:“真假?”   秦朝入仕最重要的便是一个“能”字,他便是以能缓解秦王头疾得以被看重,而现在说秦王的头疾被治好了?   若是治好了,那他如何?!   他面色骤然狰狞:“可真!?”   “徒儿刚打听来,那人被封了大博士,还是个女子。”   韩终一听是女子,面色依旧不虞,但神情显然好了不少。   秦王头疾一事,没几个人知晓,他此前令秦王头疾暂时消失,得赏金无数,正打算按照那药再炼制一方……   韩终神色阴翳,手指捏的咔咔作响,在屋内左右踱步,半响,道了句:“许是与我一般。”   对方或许也如他一眼歪打正着,他看向小童令道:“你去探听那人到底是谁,从何而来,师从何人!”   “喏。”   小童应声。   与此同时,延长许久的朝会终于结束。   得了大批赏赐和官职,孔澜心满意足的带着30天的寿命,从章台宫离开。   大臣们三五成群的散开,蒙武和尉缭下了朝会便快步追上。   “孔大博士。”   “孔大博士留步。”   其他人也颇具兴致,纷纷喊住孔澜,迫不及待的自我介绍起来。   乌泱泱的一群人,孔澜被围在中央,对于这群不算陌生的名字,和极为陌生的脸,完全联系不到一块去。   一激动,咳嗽声叠起:“咳咳咳——”   在风中整个人显得摇摇欲坠,瞧那些迫切与她交谈的人不由往后退去一二,孔澜见状,见好就收拱手与之回礼,声音虚弱:“鄙人有疾,待过些日子,再请诸位上官雅谈一二。”   说罢,又是一连串咳嗽。   “孔大博士多多保重。”有人关切说道。   显然,孔澜这个仿佛是从天而降的神巫引得众人关注,她的姓氏在诸国从未出现,且对方是未婚女子打扮。   若是孔姓,倒是有迹可循。   若真是孔氏一族,莫不是孔子之后?且对方有神术,似方士又不是方士,得秦王倚重,交好显然是众人一致的想法。   尉缭主动开口解围:“孔大博士身子孱弱,不宜过劳,不若我送你回府。”   身形魁梧的蒙武站在她前就是一堵墙,替她挡下不少人打量的目光,好似没瞧见那些人古怪的眼神,乐呵呵道:“先生救我,此情未还,吾便送送先生。”   这两位都是秦王重臣,身上都有实打实的军功,见他们开口,其他大臣即便心有不甘也只能一一拱手。   孔澜含笑,对着众人拱手致谢,道自己安定后,一定宴请诸位。   自然没有人会在这时候唱反调,一一应道,众人笑意盎然的离开。   在一群不相识的官员中,孔澜没听到有人介绍自己叫李斯,很显然,对方不在其中。   出了咸阳宫,蒙武唤人牵来牛车。   他则和尉缭骑马。   坐在牛车上,感受到熟悉的颠簸,身体的痛感似有若无,隐于骨髓的痛感让她真的相信自己是得了癌症。   坏消息:得了癌症要死了。   好消息:十万功德可治命。   也就是说,她不仅需要赚取功德续命,还得赚取十万功德治疗癌症。   心中顿生万丈豪情,摩拳擦掌,她这不得在秦朝发光发热,辅佐嬴政,成为千古名相,赚取功德,回家单开族谱!   一路颠簸,孔澜胃里酸味上涌,刚升起的豪言壮志差点又被颠没了,这减震系统也太差劲了吧?   为了缓解颠簸感,她抬头看向沿边街巷。   咸阳城没有外城墙,只有内城墙,达官显贵住的地方和普通黔首住的地方也不一样。   牛车驶入靠近咸阳宫殿的一条“里”,四周是高高的夯土墙,随处可见巡逻的士卒,这些应当都是其他大夫的府邸。   并未走多久,牛车停稳。   “大博士请。”牛夫停车。   看着眼前陌生且巍峨的府邸,孔澜惊讶。   高耸的夯土墙,府邸门槛竟然是砖,门梁上头的瓦片尤为显眼,门前有一对石质的阙。   “大王赏赐的府邸果真不同凡响。”蒙武见状感叹了一句,翻身下马。   孔澜被搀扶着下车。   尉缭也跟着下马,同她说道:“孔君侯的随从已打发过来,仆已备好。”   “多谢国尉。”孔澜客气道。   “哈哈哈,倒不用称老夫国尉,此前与足下闲谈,收获颇多,享用几飧叫人流连,不知今日迁屋之喜,可否邀老夫一同?”尉缭笑着说道。   说着,抬手捻了捻胡须,如同注视自家小辈的平和目光转而望向孔澜。   孔澜心下一惊。   她与尉缭同僚相称?以双方地位来说,对方绝对是自降身份了。   一旁的蒙武眼睛一亮:“遥记养病时,在大博士处吃到的吃食到叫人不能忘!”   听到两人这么说,孔澜本就有意交好两人,肯定不会把两人拒之门外。   笑着拱手:“却之不恭。”   踏入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堵独立的短墙,称“萧墙”。   绕过萧墙,宽阔的前院内绿植环绕,连着檐廊,有数个造型别致的奇石,种着几株不知道是什么的树,院中没有池,往前便是夯土台基上建着一栋建筑,就是所谓的“堂”。   “主上!”   刚到堂屋,林琅便沿着台基两侧的台阶拾级而上,他端着木桶,见孔澜归家,欣喜道:“奴盼主上快要归家,已备好飧食。”   看到林琅,也算是熟悉面孔,孔澜松口气,没错过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婢女。   瞧见他手中提着装有米饭的木桶,笑着道:“恰好。”   “缭公,武君,请——”   孔澜邀尉缭和蒙武入内。   屋内的地面是夯实平整的草拌泥,上面铺着编织紧密的芦苇席。   中间左右有数个低矮的食案,后面放着支踵和用以休靠的凭几,这种摆设孔澜之前只在博物馆见过。   毕竟李家村里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更别说模样精美的食案。   孔澜正准备让出主位,没想到尉缭先入了左侧,她自然只能坐在了主位。   蒙武的官职比尉缭低,等尉缭先入座后,他才跟着入座,一左一右,三人离得不远。   婢女把准备好的食物依次端了进来,秦朝黔首主要豆饭藿羹,说白了就是豆饭加野菜汤,孔澜肯定是吃不动那些东西的,所以她教了村人炒菜和炖菜。   她日常所用的东西,来咸阳时也都带了过来,其中就有现代不锈钢铁锅,砂锅之类。   揭开砂锅盖子,香味扑鼻。   “这是什么味道?”蒙武大口大口吸着气,随着婢女端来食物,浓油赤酱的浓郁芳香在空气中弥漫。   连不重口腹之欲的尉缭也颇是好奇。   孔澜低头一看,笑了,今日林琅竟然舍得做红烧肉。   来咸阳的几日,皆是风餐露宿,吃了好几天野味配大饼,终于吃上正经饭菜,看到色泽浓艳的红烧肉,孔澜口齿生津,食欲大开。   “今日有口福了,红烧肉!”孔澜笑道。   旁边跪坐伺候的林琅见她欢喜,也跟着露出笑,小声解释:“是一位大夫给奴的,还有不少哩,主上若是喜欢,还有。”   尉缭二话不说,端起稷(小米),夹上一块,触之柔软,色泽红艳,似豆面,一口咬下去,眼睛瞪圆。   咸香充盈口腔,细细一抿,入口即化。   清晰的感受到肥肉的油脂在嘴里化开,一点不腻人,只觉得口齿生香。   尉缭没说话,接连咬了一口,肉丝也极为松软,不用咀嚼就能吞咽。   一口吃完一块,语气诧异的看向那肉食,举起筷子,细细端详:“此物,入口即化,咸香味浓,是何物?莫不是天上龙肉?”   一旁的蒙武更是已经连吃三四块,豆饭都扒了一大半,眼睛瞪得滴流圆:“好食!好食!”   看着两位风卷残云的吃相,孔澜脑中生出一个念头:……她要是给嬴政献上食谱,是不是就能成为宠臣?   不过这个念头也就是兴起一瞬,转瞬即逝。   毕竟史书记载,嬴政不好口腹之欲。   万一到时候,嬴政以为她只会享乐怎么办?算了算了,这种享用美食的痛苦还是她来承受吧,孔澜摇头晃脑,美滋滋的一口咬下。   连干三碗,吃的肚大腰圆,尉缭和蒙武内心就一个念头:好食! [6]竟是文盲:堂堂大博士,竟然是文盲   虽说是成为了大博士,但孔澜暂时还没机会参与内政、朝会,这与秦朝制度有关。   现阶段的秦朝还没有统一的朝会,一般就是:大事开大会,急事开小会,没事看奏章。   这大会没开,小会都是重臣,秦王看奏章也不可能带她。   所以孔澜自打在咸阳宫见了嬴政一面后,一连三四日都未曾再被召见。   按理来说,身为大博士,孔澜是有自由出入咸阳宫的权利,不过刚入咸阳,她也不急着在嬴政面前刷存在感。   听尉缭透露,嬴政已经派兵去李家村。   到时候亩产如何,黔首如何。   农作、纺织、基建,所有的一切都会一清二楚。   成果即将被验收,身为扶贫干部,孔澜信心十足,说句不要脸的,她这是降维打击。   她有一套先进成熟的扶贫理论与实践体系,自带比当代高产的种子,更有千年来的文化书籍。   论治国、理政她不如别的谋士,但要说如何脚踏实地带人民丰衣足食,她能以一敌百。   她在等,等嬴政主动召见她。   一想到自己的“丰功伟绩”,孔澜小声嘀咕一句:“给大秦带来一点现代震撼。”   当然,未被召见的这几日,孔澜也没闲着。   她的大部分用品在尉缭的帮忙下,全部归还给了她,部分她上供给了嬴政。   最宝贵的书籍一本不差,全都还给了她,现代简体字别说秦朝人不懂,放眼整个世界,除了她之外也没人能看懂,更不会明白它们的价值。   一连数日,她终于空闲,准备去咸阳城中看看。   翌日清晨,在榻榻米式的床具上起来,晨起的轻薄阳光穿透淡淡雾气,暮秋时节已经泛着些许寒意。   晨起,婢女端来铜盆放在三脚架。   贵族早间用温盐水、浓茶漱口,也有类似于牙刷的东西,不过——   “不用不用。”见她端来器物,那简易牙刷的硬度能直接拿去刷衣服。   这拿来刷牙,不得牙龈出血?病病殃殃的孔澜坚决拒绝,拿出了自己的牙膏牙刷。   在婢女们震惊的眼神中,开始挤牙膏刷牙。   咕噜咕噜,口吐白沫。   被围观着刷完牙,习以为常的孔澜对着婢女道:“以后不需要伺候我,帮我打了温水就好。”   作为一个现代人,孔澜的道德感放在这个时代,那完全就是圣人的级别,这点毫不夸张,毕竟所受教育不同,她遵循的是“以人为本,为人民服务。”   让她草菅人命,鱼肉百姓,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她以后还是要回家的人,可不能被这世界的观念给同化。   即便林琅明面上是她的奴仆,在她看来,对方也只是她的雇佣工,那些婢、奴也是她花钱雇佣的而已。   她们或许不把自己当人看,但她不能不把她们当人。   因为他们所受的教育不同。   婢女茫然,不过见主上性子温和,说话轻声细语,显然是心善的主家,提着的心落了不少,微微欠身:“唯。”   随着太阳彻底升起,早间的雾气弥散开,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冷意。   一呼吸,感觉整个胸腔肺腑都充盈起冷气,随着呼吸泛着轻微的疼。   孔澜扫了眼自己的面前的资料。   【回家进度:4%】   【状态:濒死(癌细胞扩散中)】   (负面状态:虚弱debuff、疼痛debuff)   【功德:1500(可兑换功德500)】   (100000功德可消除癌细胞)   【寿命:26天23小时(功德折算)】   【当前职位:大博士】   寿命只剩一个月不到,还剩下五百功德没兑换,想要清除癌症得十万功德。   缺命的紧迫感油然而生,孔澜意识到自己得想办法搞功德了。   别人缺德损阴德。   她缺德是要命啊!   在嬴政主动召见她之前,还是先看看有没有其他可以换取功德的办法吧。孔澜心想。   “主上可用朝食?”一旁的婢女见她久久不语,有些迟疑的出声提醒。   秦朝一日两餐,不过这种规定一般是约束家贫的黔首,贵族一日四餐都有的。   “可。”孔澜点点头,脑海中同时生出一个念头,要不试试施粥换取功德?   毕竟说道功德,第一反应就是施粥。   孔澜仔细思考了下秦朝是否不许施粥的法律,好似可行?   作为一个外来户,保险起见,孔澜还是决定问一下“本地人”,她转头看向那位一直跟在她左右的婢女。   婢女见她看来,手指一紧,连带着心跳都快了几分。   比她高了一个头不止,比她所见过的贵女更漂亮,比后宫夫人更雅,那目光扫来时,叫她恍若是瞧见天上仙人   “主上。”她仓惶避开目光,垂头低语,不敢直视。   孔澜见她错开目光,也没在意,眼前的婢女年纪瞧着不大,莫约十五六岁,放现代还只是初高中生。   眼前的婢女,在孔澜看来就跟那群贫困山区的女孩一样,都是没能“觉醒”的孩子,语气随之温柔几分,孔澜询问:“你叫什么?”   “奴名言。”   没有姓。   “可是大婢?可识字?”孔澜又问了句。   “唯,奴不识字。”她拘谨的回答,心中怯怯不安,莫不是她被嫌弃年纪大?   大婢,是成年了。   知道对方已经成年,哪怕是秦朝法律来说已经成年,不算雇佣童工,孔澜放下心,心想着改日叫林琅教她们识字,忽然又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跟林琅会的都是现代简体字!   秦朝秦书八体她是一个都不会,撑死能连蒙带猜,会一点隶书。   “……”堂堂大博士,竟然是文盲。   不敢想,一点不敢深想,孔澜只能先把这放在一边,询问施粥的事情:“若吾施粥,可有人来?”   “施粥?”婢女言神情茫然,紧接着想到什么,问:“主上可是要借粮于民?”   “借粮于民?”孔澜摇头:“不,赠粥与小童、翁公。”   送粥给孩子和老人?为什么要送粥?婢女不解,片刻后恍然:“主上家中可是有人逝了?”   这怎么越说越离谱了?孔澜懵逼脸:“不,我家没人去世。”   “无人逝去,为何要施粥?”婢女言更茫然了。   相顾两茫然。   “主上,晨安。”林琅的声音传来,懵逼脸的孔澜看去。   林琅已经换了一身得体的直裾,黑布把头发束起来裹在头上,跨步而来,少年这几年吃的不错,身子骨长得也好,此刻自信满满,眉眼透着光,瞧着有了几分雅态。   见林琅来,孔澜一副见到自家人的得救模样,惹得林琅脚步一顿,在她身侧站稳,挡住迎面而来的风,缓声询问:“主上,可是有什么事?”   孔澜问他:“秦国没有施粥一说吗?”   施粥?神巫是又要做什么?   林琅脑海中闪过各种念头,在村子里时大家已经习惯神巫偶尔兴起的念头,开始还会不信,但几次下来,受了好处,他们也就无比信服。   问了前因后果,林琅想了想,对孔澜道:“主上,奴从未听过施粥一说,若富贵人家中有人去了,倒是会给黔首们一些粥食。”   居丧食粥,孔澜一拍脑袋,想起来了,在春秋战国,粥代表一种思愁,一般都是家里有人去世才会施粥。   暗暗庆幸自己多问了两句,要是真的不管不顾去施粥,怕是隔日就有人上门询问她家中死了谁。   看样子施粥是不行的。   出师未捷身先死,孔澜叹气,面上思虑,一时间真没想到还有什么能快速赚取功德的办法。   “本朝律书可有?”她问林琅。   “奴给主上备好。”林琅回答。   孔澜点点头,心中忧虑,也不知道现在学秦朝的文字还来得及吗?身为大博士不会秦朝文字,她真怕自己到时候被人耻笑。   【500功德点可兑换七国语言、文字精通】   一行字,在她眼前飘过。   看清上面写着是什么,气的孔澜眼前一黑。   这人工弱智是在惦记她那还没兑换的500功德吧!   在心底严重抗议自己不需要七国文字,只需要秦朝文字,求打折!   飘在她面前的文字没有丝毫变化。   在内心吐槽无果,为了避免自己被气死,孔澜选择眼不见心不烦。   五百功德换七国文字精通?   呸!   她自己可以学!   “主上?”林琅见她久久不语,试探着又开口提议:“可要去咸阳城内逛逛?”   扭头听见林琅的声音,气血上涌,差点被气死,病弱的孔澜有气无力点头:“用过饭后出去逛逛。”   说来,她还没见过完整的咸阳城。   “奴这就去安排?”林琅欢快应声,到底还只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听到能出门,稳重立刻压不住欢喜。   一阵风吹过。   冷的一抖,浑身一颤,孔澜掩面轻咳两声,面色苍白,胸口隐隐作痛。   “主上快快进屋。”林琅焦急道。   孔澜抬手:“无碍无碍。”   林琅忧虑看她。   癌病自带的虚弱debuff,孔澜自觉问题不大,只要有寿命,她就死不了,虽然死不了,就是有点过分虚弱。   林妹妹估计都达不成她这三步一喘的程度。   吃过早饭,孔澜带林琅以及护卫一同出门。   “主上,还是坐牛车吧。”林琅完美进入大管家的身份,忙前忙后的伺候着。   孔澜正准备说不用,一抬头,看到不远处骑马而来的蒙武。   视线一对上,仿佛是打开什么不得了的开关,蒙武拽着马绳,猛然加速。   “孔君,咱们有缘啊!这大清早的就遇见!”洪亮的声音响起,蒙武爽朗的笑声传来。   坐在牛车上,孔澜只觉得脑袋顶冒出大大的问号。   别以为她没瞧见,刚刚这人已经无聊到在扣墙上凸起的土块。   这要不是守株待兔,她跟对方姓。   瞧见蒙武脸上过分爽朗的笑容,孔澜脑海蹦出此人昨天一口气吃下一斗米,大半斤红烧肉的壮举。   此情此景,孔澜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这货不会是来蹭早饭的吧? [7]满门豆烈:忠烈满门老豆家   “孔君何去?”   蒙武自来熟的问了一句。   “蒙武大将军。”孔澜倚靠在牛车边对他行礼,身形瘦弱,一副弱不经风的模样。   见她这般,蒙武当即取出早有准备的厚实貂毛氅衣,塞给一旁的随从林琅,对着孔澜道:“孔君可要护好身子啊。”   “万——”林琅回拒的话还没说出,被蒙武扫了眼,动作一顿,大氅就被塞在他手中。   蒙武以不容拒绝的口吻,肃声道:“还不快给孔君披上。”   僵硬住的林琅捧着厚实的氅衣,不敢收,也不敢在蒙武骇人的眼神下递回去,进退为难。   最终还是孔澜抬手打破僵局,对着林琅道:“拿来吧。”   林琅如蒙大赦,连忙为孔澜披上。   大氅披上,寒风挡住,暖和不少。   孔澜看向蒙武的眼神骤然意味深长起来,谁没事带个不穿的氅衣到处溜达?他莫不是受了秦王的命令盯着自己?   瞧见孔澜的眼神,蒙武顿了下,全当不知,笑容爽朗,主动问:“孔君是要去何处?”   他本就长得魁梧,性子豪迈,加之年长,这话像是长辈的关爱。   “准备看看咸阳城的集市,蒙武将军可要一起?”孔澜客气问道,心想着,总不能是嬴政怕自己跑了吧?   跑?   跑是不可能跑的。   她可是全压梭/哈赌秦运回家。   一听她去集市,蒙武微微松口气,笑容真切三分:“集市?老夫也许久未去,一同一同,说来,孔君可称我蒙武,不必那般生疏。”   对这种自来熟的人,孔澜适应良好,笑着同他道:“武君侯礼不可废,鄙人位卑如何能称呼足下名?”   双方对视一眼。   无论蒙武是受了秦王命令,还是有意与她交好,既然对方示好,孔澜不可能不接受。   心照不宣,相视一笑,两个聪明人没再多说,一同前往集市去。   长阳街位于咸阳南门内,是老秦人本邦商贾的聚集地,主要经营秦国法令允许的民生货物,是黔首经常出入的地方,店铺相对朴素,基本都是摆摊的。   另一条街市则是尚商坊,是六国富商大贾的聚集地。   孔澜要去的是长阳街。   秦朝的律法很多,框住生活的方方面面,包括集市也是,所有合法交易必须在官设的“市”内进行,实行最原本的“坊市分离”。   说白了就是,住的地方是住的地方,购物的地方是购物的地方。   同样还有“物勒工名”制度,要求在产品上刻上制造者名字,可以溯本求源。   仿冒劣质产品那是没有的,贩卖不合规格的商品,不仅会被没收货物,还要挨板子甚至以盗窃罪论处。   这种超前的行为,就算是放在现代都一点不过时。   市场的出入口有士兵把守,见蒙武客客气气道:“蒙武将军,市内不许骑马。”   集市内不给驾车、骑马,牛车、马匹都要放在专门的驿站。   “善。”蒙武也不为难这群人,干脆利落的翻身下马。   林琅使唤人去把牛车驾到一旁。   还未走近,已经能听到长阳街外偶尔响起的叫卖,秦朝就算是重农抑商,但小农叫卖还是不制止。   “陶器、陶器,新出的陶器,足下来看看?”   “这是多彩陶器,刚造的,价贱。”   “新织的葛布,换麦菽都行。”   “能换盐吗?”   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孔澜伸长脖子,往来的黔首比李家村村民看起来好得多,衣衫就算是有大大小小的补丁,那也是整洁蔽体的,   家贫者还是占了大多数。   “真是热闹啊。”孔澜慢悠悠的走着,身体有点沉重,走几步停一会儿。   蒙武见她新奇张望,心中认定,认为秦王的担忧太过,对方即便真是别国细作,来到秦国,必然也能成为秦国的大才。   他按捺下心中想法,抚须笑道:“澜君觉得这长阳街如何?”   “甚好,黔首安居,人丁兴盛,不愧是咸阳。”孔澜真心实意的夸奖。   虽然很多人抨击秦朝依法治国,过于严苛,但不得不说,安全性大大提高。   行走在街市,随处可见士卒巡察。   集市内人比想象中的更多。   入其中,并非是店铺,而是一个个摊贩,有点像是现代菜市场,东西都摆在草帘子上面,且相邻的摊位卖的东西也都是同品类。   比如卖陶器的场所只卖陶器,大陶小陶、陶碗陶壶,只要是陶器,都在一个地儿。   卖竹制品的也是,布匹亦然。   一个个摊位看过去,孔澜心中感叹:这简直是强迫症患者的福音。   走在人群中,孔澜一边走一边感叹,“大秦果真名不虚传。”   听到她的夸赞,蒙武脸上浮现出笑。   护卫为她隔绝开人流,蒙武走在一旁,隐晦的观察她,见她对那些新奇的小玩意感兴趣,说道:“前面有一些吃食。”   吃食?   孔澜真来了兴趣,要知道李家村是相当贫苦的村子,村民吃的都是豆饭和藿羹,根本没有什么美食可言。   “可有什么吃食?”她好奇问,往前走去。   蒙武眼睛一亮,脱口而出:“炰鸡极好!”   “炰鸡?”   听起来相当新奇。   “那是什么?”林琅忍不住询问,眼睛睁着滴流圆,克制自己想要四下张望的不得体行为。   比起孔澜,身为原住民的林琅这辈子除了征兵,都不会离开家乡,更不可能来到咸阳,所以他对这里的一切充满好奇。   “走,我带你们去尚商坊吃一吃,不过那东西还是不如昨日吃的红烧肉来的味美啊。”蒙武满是遗憾的感叹,认真点评:“那红烧肉才是人间难寻。”   见他满脸遗憾,念念不忘,时不时瞥她,孔澜确定这家伙是盯上红烧肉没错了。   一份食谱交好嬴政重臣,这可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买卖,孔澜当即对林琅道:“林琅你回去之后,抄一份食谱给武君侯。”   一听这话,蒙武愣住,连连摆手:“不可不可,这可是你的家传,我怎可随意要来。”   这时候,一道好食谱是可以当做传家的宝贝,但对于孔澜来说,这一道红烧肉算啥,更别说她还带了七八本食谱。   要真能为古代饮食做贡献,没准也会有天降功德?   这么一想,孔澜更蠢蠢欲动,豪爽干脆道:“不过是吃食罢了,林琅你回去抄几个软烂的炖肉,给武君侯一起带走。”   见她不似忍痛割爱,语气随意,是真切的爽快之人,蒙武感叹:“他人得珍馐,藏之,唯澜君慷慨赠之,吾自愧不如。”   他有私心,毕竟他母亲在父亲蒙骜去世后便身体渐弱,年事已高,牙口不好咀嚼肉食,所以他见有肉如此肥而不腻,若真能得到食谱,就算是价千金他也愿意,万万没想到,对方这般随意的就把珍贵的食谱给了他。   这么一想,蒙武更是感动:“日后,澜君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可尽管提。”   看着对方感动到无复已加的模样,孔澜内心微妙:怪不得古代穿越小说里,女主角都喜欢用美食网罗人,这还真行啊?   孔澜想了想道:“若旁人问起食谱,武君侯也可尽数告之,这等美味还是得更多人知道才好。”   话音刚落,蒙武停住脚步,对着孔澜深深鞠躬,大叹:“澜君有圣人之性啊!”   他神色认真,孔澜愣住,因为太震惊以至于一时失语。   不是,给个食谱就圣人了吗?   “咳咳,咳咳——”受到惊吓的孔澜咳嗽两声,身体更显孱弱,勉强止住咳嗽,有些气虚的对蒙武说道:“毕竟我这身子,就算是身怀异宝又如何?倒不如给自己积些福德。”   蒙武此刻更觉得,孔澜绝不会是他国派来的细作。   过了大半条街,卖吃食的地儿人就少了不少,黔首不会卖昂贵的食物,蔬菜则是以藿(豆叶)、葵(冬苋菜)、薤(藠头)、葱、韭。   偶尔还能看到不知道名字的绿叶菜,大概是某些野菜。   主食都是以豆、麻、麦为主。   刚来这,就看到三四个卖豆子的。   嗯?豆子!?   孔澜一个激灵,目光投过去,放在竹筐中一颗颗像黄豆,又有点不一样的菽堆成冒尖的小山。   脑子里好像在一瞬间被烟花炸了一波,只剩下一片空白,她站在黔首面前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竹筐中的黄豆。   黄豆啊!   她怎么连满门忠烈的黄豆都忘记了!   心中狂喜,孔澜手死死捏紧,嘴角克制不住的向上扬起,眼睛瞪大,看着有点癫狂之色,语气逐渐丧心:“豆子啊!豆子!我竟然忘了豆子!”   不能施粥赚功德。   她可以教百姓做豆腐、豆花、豆皮、豆浆、榨油……   老豆家满门忠烈,她怎么就忘记豆子了呢!孔澜连连懊悔。   见她狂喜,连蒙武和林琅都愣住。   “主上可是要买菽?”林琅疑惑,菽(豆)这种东西以往在李家村也是吃不上的,李家村土地太少,为了交税,为了缴税只能种粱、黍,他们自己一般都是吃野菜饭、麦饭。   但主上已经贵为大博士,难道还要吃豆饭?   “买!”孔澜欣喜:“全都要了!我要教黔首做豆腐!”   蒙武脸懵,豆腐?那又是什么?   反倒是林琅习以为常,对着旁边呆若木鸡的黔首们开口:“你们的菽,我们都要了。”   被天降横财砸中,卖不出去的黔首激动不已。   “贵人,买我的。”   “买我的。”   “我家的新鲜!”   孔澜一时间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大手一挥,豪掷千金:“别急,都要!” [8]菜刀定秦?:定寡人大秦乾坤!   豆制品起源于东汉,在战国时期,菽主要是当做穷苦百姓的主食或者做豆酱。   一竹筐一竹筐的菽被收下。   收了钱币,黔首喜笑颜开。   林琅验收了菽的品质,没压价,痛快的付了秦币。   秦朝的秦币是圆币,外圆内方,表面刻着“半两”的字样。   付完钱,林琅叫黔首们把各自的菽搬到市口,他买的量大得过市税。   黔首们毫无怨言,没想到今日会遇到这般阔绰的贵族,面带喜色,只盼这样的贵族多来些才好。   收了半个集市的菽,少说也有五十石,就是吃也得吃上大半年,林琅不解,忧心忡忡:“主上,我们采买这么多菽有何用?”   贵族的食物主要是小米、黄米、糯米、大米,若是经常吃豆饭,是会被别的贵族耻笑。   旁边的蒙武也道:“我家前些日子刚从佃户手上收了上好的大米,回头我叫人提到你府上。”   见两人这般说,孔澜一点没有贵族该有的窘迫,只是抬手拉了拉下滑的氅衣,神安气定:“非也非也,这菽不是拿来做豆饭的。”   不是做豆饭?   那能做什么?喂养牲口?这也太奢靡了吧?   蒙武与林琅皆是不解。   想到劳苦功高的老豆一家,即将化身为她的功德,孔澜心情甚是妙哉。   暂且不说豆子本身就是黔首的低贱口粮,即使做成变化繁多的食物,贵族也不可能强占,而且做出来之后,不仅可以给百姓改善口粮,还能补贴家用。   民以食为天,怎么说都是功德一件的大好事。   孔澜暂时不清楚,除了辅佐嬴政之外,还有什么能赚取功德的,不过以古至今的神话,想要得功德,就得为百姓多做好事,她深以为然。   “这附近可有石器加工作坊?”孔澜又询问。   “石器坊?”蒙武不知道她准备做什么,但只是买些菽,搞些石器都算不得什么,想了想他说:“两街外有一家石坊。”   “行,咱们就去那里,林琅,你叫人把菽都运回家,集市内若还有人卖菽,你都一同采买了。”孔澜对着林琅吩咐道。   林琅应声:“喏。”   石坊不算太远,但走过去依旧叫孔澜累的有些喘息。   显然,她现在的身体情况很差。   抵达石坊处,门口是守门的士卒,跨入大门,里头的规模比想象的更大,林立的屋舍有数十间。   有一宽阔而平坦的坌土空地,旁边还有巨大的水槽,里面浸泡着石料,未穿上衣的曹长、匠工埋头苦干,一片片石瓦打磨好立在旁边。   里面都是各种打磨的声音。   和现代工坊几乎差不多。   来来往往的都是卸石料的伙夫,门左右站着带长矛驻守的士卒,孔澜意识到,这个石坊实际上是官营的兵工厂。   “蒙武将军远驾而来,快请快请。”穿着深色曲裾的男子瞧见蒙武,从屋内,快步迎了上来。   “欸——”蒙武挥手,抬眼睨他,粗声粗气:“今日来,不找你麻烦。”   秦兵的石甲就是这群人造,有时候给的数量不够,蒙武时常堵在这儿盯着,他官职虽然不如蒙武大将军,但实不相瞒,两人颇熟。   听到这话,男人脸上的笑容牵强三分,暗暗翻了个白眼:“蒙武将军,大王可没再叫我添石甲。”   何来找他麻烦?   蒙武才不管他说什么,抬手搭在他肩膀上,手一捏,叫他骨头一软,慢条斯理对男人道:“这位是大王刚册封的孔大博士,你可要好生招待。”   那人眼睛一亮。   “哎哟,早闻孔澜大博士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对方连连作揖,嘴上说着客套的场面话,语气热情又不叫人讨厌:“鄙人王瑜,孔澜大博士换我王工师即可。”   “王工师。”孔澜客气道:“我需要做一个石磨,可否做一个?”   石磨?   “何为石磨?”对方不解。   孔澜环顾一周,从地上拿起一根木棍,走到沙盘旁边,对着沙盘画了个椭圆的石磨,作为医学生,画画技术那是一点不带差的。   总体来说石磨就是正圆石板,中间带孔洞,下方的石板要大上一圈,外围带液体能流动的引导凹槽。   行云流水,三两下画出两个石磨。   这玩意她家就有,怎么可能不会画?逢年过节要是得空,老头子还会自己做豆腐。   她总共画了两种石磨,一种是可以用家畜拉的,另一种是带木头架子,架子悬在房梁,人力也能轻松推拉。   见她露这一手,瞧见地上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看模样确实清晰分明,蒙武心下惊讶,暗叹对方确实不简单。   “这瞧着倒像是齿。”王工师摸着下巴,弯着腰仔细看看一二,一口断定:“能做!”   “先帮我做三个。”孔澜定了三个,她现在不缺钱,秦王给的赏金够她在咸阳城当个贵族了。   王工师瞧了眼蒙武,见他微微颔首,这才俯身应是:“喏。”   付了定金,孔澜心情甚好,又问蒙武:“什么地方可以买竹制编织的器物?”   “编织物?”蒙武摸不着头脑。   他既看不懂刚刚名为“石磨”的东西是做什么的,总不能是武器吧?也不懂她为何突然又要竹制器物。   但这些东西既不是用作武器,瞧着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蒙武暗暗皱眉,不得其解,点点头:“有!”   孔澜心中自有打算,除了老豆满门,她还打算趁机把面制品发扬光大,所以定制蒸笼迫在眉睫。   面食秦朝还是有的,主要是汤饼和蒸饼,前者就是面条,蒸饼就是死面饼,而包子、馒头则起源于三国时期,目前主要是受限于发酵技术。   发酵她行啊,毕竟她有现成的酵母粉。   有了包子馒头,那饺子、馄饨、烧麦等东西,不就可以顺势推出?   李家村太穷,地太偏僻,定制石磨的地儿肯定是没有的,但咸阳繁华,东西繁多,能人异士也多,能让她放手干的机会也更多。   蒙武想不明白,于是也就懒得想,直接道:“离得不远,我带你去。”   此时此刻,孔澜真觉得,结交蒙武实在是太值了!   有了本身身居高位,颇有名气的蒙武帮忙,接下去定的东西相当顺利。   与此同时,咸阳殿内,兰池宫。   渭水修建的园林正值秋日,花团锦簇,景色怡然,仿照海上仙山而建的假山巍峨耸立。   在园林正中,孔澜被拉来的那辆卡车立在其中。   嬴政身着玄色直裾,身后跟着尉缭、李斯、顿弱、茅焦、姚贾几人。   这几人都是精通谋略的策士与直言敢谏的诤臣,这些智谋之士向来得嬴政倚重。   而现下,他们刚看完那些属于孔澜的神奇之物。   李斯皱眉,盯着那庞然大物名为“车”的东西,抬手敲了敲,听到清脆一声:“莫不是铁器?”   “非也,此物并非无坚不摧。”嬴政指了指车门旁边的凹陷,“以石器攻之,不堪。”   说明这东西应当不是什么武器。   几人又趴在车窗往里看,贴了膜的车窗依稀只能看到里面的摆设,叫人摸不着头脑。   “莫不是用马拉?”顿弱好奇不已,这里敲敲,那里碰碰,半响,道了句:“好似没什么大用。”   其余几人认同的点头。   这东西得需要四匹马才能拉动,笨重且扛不住石头攻击,确实不太好用。   嬴政点点头,作为标准的实用主义,大手一挥,对旁边的士卒道:“此物还于孔澜大博士去。”   “唯。”   除了那辆车,嬴政又领着众人进屋内,孔澜贡上不少,他从未见过,今日正好与众人一同欣赏一二。   侍女手中的托盘上,摆放着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衣服。   “这些诸君,且看如何?”嬴政神色淡淡,指了指那些奇怪的衣服,单一黑色的衣服全被他收下,他拿起其中适合他穿的黑色羽绒服,“此物极暖。”   说罢,他套在身上,不一会儿,已经感受到身子燥热,受不住的脱下。   他很清楚,这东西若是冬日穿,比氅衣轻便,且更暖。   看到玄色的衣服,几位大臣脸色骤变,纷纷道:“大王,如此多玄衣,此乃僭越啊!”   在秦朝黑色虽不是秦王专属,但若上下都是黑,这就是最高祭祀的服饰,只有秦王能穿,文武大臣能穿的必须是玄色夹杂其他颜色,而黔首则是衣领或者头巾为黑。   听着话,秦始皇倒并不生气,神色莫测:“这孔澜,不似人间来,何来僭越一说?”   几人面面相觑,倒是尉缭拿起一件色泽艳丽,花纹繁琐的外套,撑开看了看,语气满是惊叹:“此物颇为厚实,与麻不同,不知是何物。”   “此衣甚是轻便。”旁边的姚贾跟着拿起一件短款羽绒服。   旁边的顿弱看见白色的裙子,大惊:“竟还有素衣。”   “此物合裆?。”李斯拿起一件裤子,发现这东西与他们的垮裤不大一样,中间合上,但又有小孔,他摸着那长裤,用手指穿过裤/裆的口,感觉古怪。   他们不是黔首,皆为能人,见多识广,这些东西虽从未见过,但稍稍联想,也能知道作用。   思考一二,道了句:“这般男子便不会不雅,甚好。”   坐于首位,秦王嬴政面色淡淡的注视他们议论纷纷,并未把那些古怪的衣裳放在心上,再一挥手,侍女们又端来托盘,上面摆放几把菜刀。   “此物——”   眼看重头戏出现,秦王站起身,走到下位,拿起其中一把菜刀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抽出腰间佩剑,拿着菜刀就砍向佩剑。   “诤——”   清脆一声。   他那视若珍宝,削铁如泥,由工匠煅烧、锤砸不下万次的佩剑应声而断。   而菜刀泛着寒光,纹丝不动。   被这一幕吓到的策士纷纷瞪大眼。   还是李斯反应快,当即俯身鞠躬,语气震惊带颤:“大王得此神兵,灭楚指日可待!”   “贺大王!”   其余几人也不傻,跟着高声道喜。   嬴政并未因他们的道喜而面露欣喜之色,握着刀柄,面上带几分可惜:“可惜此刀短了些。”   这必然是特殊的材质,莫不是古籍记载的天落玄铁?   他看向那几个大小不一的菜刀,估计也是玄铁太少,才锻造成这些大小,嬴政满心遗憾,若是他得到必然能锻造出一柄神器!   见状,免不得遗憾感叹:“若是给它们都融了,怕也锻不出一把利剑。”   尉缭心下骇然,万万没想到那孔澜手中竟有如此神兵利器。   李斯迫切追问:“大王何处得此物?”若大秦得此物制作方法,何愁兵器?   “都是孔澜供上的。”嬴政摸了摸下巴,“好似叫菜刀。”   说罢,嫌弃的皱眉,“此名不好,不若叫定秦刀!”   越看越喜爱,嬴政拂袖心喜,越发觉得这是个至宝,刀面清晰倒影出他的模样,剑眉星目,锐不可当,就如同这刀,眉宇透着满意,他沉声道:“不错!就叫定秦刀!”   “定寡人大秦乾坤!” [9]豆浆出马:承认自己是文盲,只需要一个秦律   如果知道自己朝贡上去的菜刀,被秦王当做“定秦刀”,孔澜绝对会惊恐到跪地大喊:大王万万不可。   想一下,千百年后,不知名的考古学家,在秦王墓挖掘出来一把家家户户都有的菜刀,定睛一看,上面刻着:定秦刀。   这何止是史学界的炸裂,简直是秦王的威严扫地,那可是菜刀啊!只有16cm的菜刀啊!   万一到时候被人误会嬴政是个小矮子怎么办?倒反天罡啊。   只可惜,目前什么都不知道,再加上刚刚采买了一批石磨和蒸笼,全然不知的孔澜身心愉悦、心满意足。   至于蒙武是否是秦王派来盯着她的,她也没放在心上。   像她这种身份成谜,不属于六国贵族之后,身怀“奇物”,来历诡异的女子,惹人怀疑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   当然,她绝无可能是孔子后人,因为孔子,他是子姓,孔氏,名丘,字仲尼。   而男子称氏,女子称姓。   她如果想要和孔子扯关系,她得叫子澜。   不过身份这件事,她并未放在心上,秦王都派尉缭来请她,不可能是把她请过来当吉祥物,她推测,嬴政必然还在斟酌。   这斟酌也不会等太久,毕竟秦王是出了名的求贤若渴。   暂且不知秦王是什么打算,但她也不会就此守株待兔。   回家的条件是辅佐千古一帝,但功德不可能全系在嬴政一人身上,她得多找几个获得功德的方法。   老祖宗告诉我们,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等牛车缓缓驶入庭院,孔澜收回思绪,扶着林琅的手臂下了牛车。   过了抄手游廊,过堂后是一方比前院略小一些的庭院,目前只种了几株花草。   她瞧了瞧那几株不知名的花草,心想过几日叫人拔了,让林琅种西红柿。   “林琅,把采买回来的干菽先放着,过几日泡上,另外你带几人去买些麦,买个一百石吧。”   麦指的是小麦,由于战国没的石磨,想要把麦变成面得靠女子手捣,所以面是个金贵的东西,而穷人只能吃简单脱壳的麦饭。   “唯。”林琅恭敬应声。   林琅去后,孔澜回屋,掀开挂在门上的草帘子,映入眼帘的是紫檀架子的大插屏。   插屏隔绝睡觉的席榻和外屋。   外屋也是席榻,脱鞋入内,上头摆放着休息用的软垫和矮桌,以及用来依靠的凭几。   孔澜脱下氅衣,肩头一松。   坐在矮桌后,拿起备好的秦律竹简。   展开后,扭曲的象形字映入眼帘,粗看不认识,细看更不认识。   孔澜脑海中就剩下一个念头:完蛋,刚结束哑巴生涯,又成标准文盲了!   承认自己是文盲,只需要一个秦律。   “但凡早知道我会穿越,我还考什么医科大学,我应该去考古啊——”孔澜盯着上面抽象的文字,倒吸一口冷气。   这她能学得会?   不,绝对学不会的!   从入门到入土,从学习到放弃,只用了短短三十秒。   孔澜沉默,毅然决然地选择用五百功德兑换七国语言、文字精通,并安慰自己:“这算是功德用在刀刃上,没事的、没事的。”   等她先把面食和老豆一家弄出来,一定会有功德!   终于能看懂秦律,孔澜静下心来,勤勤恳恳开始学习。   而另一边,她本人虽然不在朝堂,但朝堂之中到处都是她的传说。   李斯等人从秦王的兰池宫离开,三两成群。   面色难得统一,皆是凝重,满心不解,这毫无名气的孔澜到底是从何而来?   莫不是秦王真的要重用了?   然,一连数日,秦王都未曾再召见孔澜。   日月更替,整个秦朝上下,好似真的遗忘了孔澜这人。   即便是秦王开大会也从未召见她,与此前咸阳宫中那副倚重的模样多有不同,叫人摸不着头脑。   在众人摸不着头脑时,孔澜一派从容,不紧不慢的学习秦律,连带着没过几日,她定制的蒸笼和石磨先一步到位。   孔澜也叫人把菽泡上和麦润上。   第二日,王工师亲自带人送来了三个石磨。   石磨放在了院中,王工师恭敬的等验收,见孔澜被婢女们拥簇着走出,瞧着却弱不胜,又自带风雅之态。   心下称奇,却也可惜:喜奇淫技巧,怕是被大王不喜。   王工师走上前:“孔澜大博士,此物已好,您瞧瞧。”   瞧见石磨,孔澜心下满意。   “去推动试试。”她给林琅支了个眼色。   林琅应声上前,伸出双臂,握住木轴,使了大力气,石磨磕磕绊绊的开始转动起来,逐渐转动的流畅。   “彩!”见石磨转动流畅,孔澜笑着点点头:“不错不错,再做十个。”   王工师脸上笑容一僵,半晌应道:“唯。”   王工师刚走不久,午后,定制的蒸笼也送了过来。   顷刻间,院子里堆满了她定的东西。   婢女和护卫面面相觑。   今日天色不错,碧蓝如洗。   她兴致起,当即道:“菽泡了有一日,麦也润了,择日不如撞日,磨豆浆和面粉吧。”   其他人满是不解。   行动力拉满,孔澜说干就干,吩咐林琅:“把咱们之前泡的豆子和麦提出来。”   “唯。”林琅也不问做什么,唤了几人,跟着自己一起去提。   麦子和豆子提前泡过水。   孔澜伸手摸了一把,麦吸满了水,外壳已经变得具有韧性,而豆子轻轻一捻,外层的薄膜轻松被褪下。   这代表已经润好了,接下去就可以磨。   环顾一周,孔澜指向其中三个身形高壮的护卫,问道:“你们三叫什么?”   “奴叫去疾。”   “奴叫阿狸。”   “奴叫武”   这些名字都没有氏,也就是说他们都是奴隶出生,连平民都不是。   孔澜不介意身份:“你们握住凸起的木轴,试试往前推。”   三个护卫试探的推了一下,发现除了有些费力气,并不难。   见石墨动了起来,用瓢挖起一勺小麦,放入石磨中间的磨眼,对着去疾道:“你慢慢推。”   “唯。”去疾被点,一脸紧张。   石磨缓慢旋转,中间的麦子往下掉,众人好奇看去。   微微泛黄的米仁被碾碎,麦皮因为吸了水变得相当有韧性所以并未破碎,而是在碾磨中被分离出来。   “出、出麦米了!”   “碎了碎了!”   议论声骤响。   众人惊诧,那两扇石头缝隙中冒出了没了麦壳的麦米碎。   随着他推磨的动作,被碾碎的麦越来越多。   弱不禁风的孔澜放了几勺麦,已感觉气息不匀,身体比她预想的还要弱。   她抬手招来婢女,把瓢递过去,道:“言,你来放麦。”   言上前接替她的位置。   “武、阿狸你们也开始,春、雨你们帮他们放麦。”   几人连声称:“唯”   磨盘同时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不消片刻。   黄白的麦粒一点点堆积,半筐夹杂着麦壳的麦粒碎出现在众人眼前。   过筛后麦壳消失,麦粒还得再重复研磨三四次,才能成为面粉。   一遍遍过筛,一遍遍研磨,最后出来的就变成了细细的黄白面粉。   众人惊叹不已。   “这、这真的是粉了?”   “真的出麦粉了!”   见孔澜不阻止她们围看,婢女们也就放大了胆子,好奇的绕着石磨。   眼看面粉的粗细已经差不多,站在一旁的孔澜继续指挥,“林琅你去把刚刚送来的面箩拿来,把麦面放在面箩上抖。”   “唯。”   林琅按照她说的开始过筛。   一时间,面萝抖动,白面如雨,落在事先铺好的麻布上。   不知道谁说了句:“这、这若是舂米也这般轻松,还算是罪罚吗?”   孔澜听闻,笑道:“若人人吃上精细的麦面不好吗?”   话音刚落,婢女和护卫同时看过来,神情古怪。   她、他们也能吃这精细的麦面?   众人惊讶又古怪,虽心动,但也知晓,这是不可能的。   这哪里是他们这些个奴隶能吃上的?   不管他们信不信,孔澜是坚信的。   差不多磨了有三十多斤,孔澜觉得差不多,又叫人分出一个石磨开始磨豆子。   磨豆子得放黄豆和水。   随着石磨推动,豆子被碾碎,不是麦粒的颗粒,而是细碎,伴随着一股子豆香弥散出。   “这、这怎么变成了黄水?”有婢女壮着胆子好奇。   “因为黄豆有水。”孔澜告诉她。   婢女不懂,但得了回答,她心底开心,心底浮现出一个念头:主上同其他官家不一样。   “把豆渣和汁水都用木桶装好,等会儿再过滤,你们去拿个提链炉来。”孔澜慢悠悠的吩咐。   提炼炉是一种青铜炉子,可以烧火热食物,和现代的炉子除了材质基本一致。   提炼炉被拿来,引火后燃起。   精壮的男子双手提起孔澜自带的大铁锅,压着声音低吼一声:“喝!”   轻轻松松,架起铁锅放在了提炼炉上。   几个婢女用细麻布把豆汁过滤了一遍,过滤出来的豆渣放在木桶内,弥漫着豆腥味的豆汁又都倒入铁锅。   孔澜指挥,“火不用太大,豆汁煮沸。”   “唯。”婢女拿着长长的勺子,慢慢搅拌。   本空旷的庭院,满满当当都是人。   豆汁在铁锅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火焰熄灭,红薯、土豆在炭火的余温中逐渐变黑。   众人也从一开始的拘谨,变得轻松起来,去疾甚至还唱起了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歌喉一响,孔澜面露所思,原来诗经是这么唱的啊。   众人紧张不已,见孔澜没说什么,反而面露欣赏,一个个放松下来,跟着唱了起来。   孔澜坐在廊下,眉眼弯弯,神色温润。   年纪不大的婢女、护卫围着石磨旋转,衣袖翻飞如蝶,歌声清亮得像山涧水,涓涓而下。   听见他们唱的起劲,孔澜的指尖也在膝上叩着节拍,和着那有些凌乱的舞步,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   她看向她们,像春天看花,像长者看幼雏。   不过是一群孩子,她想。   空气中弥漫着豆腥味和歌声。   歌舞不停,眼看豆浆煮的差不多,豆腥味散去后就算是熟了,孔澜对着众人招呼,“一人一碗豆浆,加些饴糖吧。”   这时候没白糖,饴糖也是稀罕物。   “来吧,每人都喝一碗尝尝。”孔澜又道。   众人不敢前,还是林琅率先上前舀了一碗,加了一点点饴糖,见他先行,大家这才壮起胆子,跟着盛了一碗,但是没敢放饴糖。   孔澜也给自己来了一碗,见他们不放,叫林琅主动给他们放一些,开口道:“若是不加点糖,有些卡嗓子。”   卡嗓子?   最先品一口的婢女言脱口而出:“奴从未喝过这般香甜的汁水,如何卡嗓子?”   这可比麦饭、豆饭爽滑多了。   “是极,是极。”   “这汁真甜。”   “好喝,这真好喝,真的是用豆子做的?”   大家啧啧称奇,互相看看,小口小口抿着喝,忍不住又大口,若不是太烫,怕是一口也能喝完。   孔澜笑了笑,接过林琅递来的豆汁,放了整整一大块饴糖。   刚入口,醇香的豆汁在嘴中化开,味道醇香。   “这是什么味道?”粗狂好奇的嗓音从连廊处传来,走来的蒙武瞧见一堆人围在庭院,笑着问道:“孔君你这是又搞好东西?”   他大跨步走了进来,孔澜正要准备与他说,又听到低沉一声:“好浓的豆香。”   只见一副黔首打扮,但面容俊朗的嬴政跨步而来,背脊挺直,器宇轩昂。   那身黔首的衣裳,硬是被他穿出了君临天下的气势。   以至于孔澜一时间没回过神。   嬴政不紧不慢的站定在林琅身旁,低头看去,好奇问了句:“这是何物?”   林琅一脸自豪:“主上做的吃食!”   “哦?味可美?”   “极美!”   嬴政一听,更好奇了,爽快道:“给我也来一碗。”   眼睁睁看着林琅给他打了一碗豆浆,孔澜人麻了,不是,大王你为什么能这么自然的混入其中啊!!! [10]陛下息怒:不是很理解,你们古人在想什么   眼睁睁看着嬴政举起陶碗,慢悠悠喝上,三两口喝尽,正欲递出瓷碗再来一碗。   孔澜大脑有点空白,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嬴政会在这。   眼看对方连喝两碗,还要继续,孔澜慌忙拦住:“大——”   嬴政立于园中,布衣难掩睥睨之态,见她难得惊慌,生出笑意,笑着摆手道:“不必惊慌。”   谁能不慌!!!   从她那惯常风轻云淡的脸上瞧见紧张情绪,这叫嬴政觉得有趣,心想:还是有她慌乱的时候。   嬴政慢悠悠左右看去,单手背于腰后,玄色直裾衬得他身姿挺拔,神色柔和时,不怒自威的气场淡去,倒是生出些许文官的儒雅。   他跨步往前,随口道:“闲来无事,闲逛罢了。”   闲逛,逛到她家?小朋友都不信的借口,所以秦王是故意来?想到这,孔澜定了定心神,突击检查什么的,她也是不慌的,正了正神色,问道:“大王可带护卫?”   “既是闲逛,何故带护卫?”说罢,他揶揄看她:“莫不是澜卿处,不安稳?”   一副理直气壮中又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确定了对方是故意突击,孔澜哀怨看向蒙武,蒙武慌忙摆手错开目光,“不止有我。”   还有其他人?孔澜疑惑,但很快,她就知道还有谁了,又从外面走进来两人,为首的是尉缭,身旁还跟着一位此前见过的赵高。   赵高率先拱手,笑眯眯道:“孔澜大博士。”   “赵高中车府令。”回礼,客气打招呼,面对这位未来干出了沙丘政变的狠人,孔澜对他的感官属于敬而远之,只是客气。   赵高显然也感受到孔澜的疏离,面上不动声色,脸上笑容不变,好似什么都没察觉。   就这空隙,嬴政又已经喝了一碗带糖的豆汁。   蒙武见状,也豪迈的来上一碗,咂咂嘴,“此物有豆香,却又醇厚爽滑,不错,不错。”   把豆浆喝出了饮酒的豪迈,看的孔澜嘴角一抽一抽,不是说秦始皇不好美食吗?   “这是什么?”尉缭倒是没喝豆汁,而是走到石磨边上,对磨出的小麦粉的石磨生出兴趣。   他站在石磨旁边,看他们研磨。   看那麦壳轻松褪下,里面的子仁变作碎粒,而另一个石磨上,那些去了麦壳的碎粒又经过二次研磨,变得更细。   如此反复,最后得到细腻如雪的白面。   他伸手捻了捻磨好的麦面,入手如粉,簌簌而下,眼中顿生惊诧。   赵高见状惊讶道:“这东西倒是比舂来的更快。”   尉缭目不转睛的盯着石磨转动,几乎是一眼就看懂那东西是如何运作,摸了摸短须,感叹道:“若是有此物,比舂更方便啊。”   连喝三碗小甜水,嬴政放下碗,走过去俯身细看。   两个石块上下研磨,麦就成了面粉,且不止如此,这东西不止在磨麦,还在磨菽。   他刚刚喝的莫不是就这菽成菽水?   “此物叫什么?”他问。   打了个措手不及,孔澜没想到他们今日会出现,但好在,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她准备推广,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她心底组织了一下语言,笑着道:“此物乃石磨。”   说着,她上前舀了一把乳白的面粉,道了句:“这面就是做炊饼的面,除此之外能做不少吃食。”   “可是准备做蒸饼?”蒙武问,对梆硬的蒸饼并不感兴趣。   “非也。”既然要表现,孔澜自然是准备来个大的,神神秘秘的说道:“只是蒸饼怕是诸君不喜,今日我作宴。”   她故作冥思苦想,道:“就做包子、馒头、饺子、手擀面这四样。”   别的不说,就是她自己都有两年没吃这些东西,那是真的想念这一口。   “这些是何?”蒙武好奇,他不关注石磨,他只关心吃食。   倒是尉缭和嬴政两人细细观摩这石磨的运行。   此物,不难做。两人脑子里同时浮现出一个念头:若是推广开,甚好。   “等等便晓得了。”孔澜卖了个关子。   她叫林琅把自己带的酵母粉拿来,酵母粉这东西不怕过期,过期了也能养回来。   又对着婢女言说道:“去炊所叫几个婢、奴来。”   “唯。”   “这些包子、馒头、饺子、手擀面都是由这麦粉做?”蒙武不解,但自从吃了孔澜家的菜肴,他非常信服对方的手艺。   嬴政已经想好回去就让将作少府的人做几个,此时听到蒙武的话,也生出好奇:“还有寡人所不知?”   这天下美食他哪一样没吃过,怎么这几样连听都没听说?   看得出来,嬴政今日心情不错。   “大王过些时候便知晓了。”孔澜慢悠悠回答。   天色尚佳,孔澜便叫人在庭院中摆上两个提链炉,至于煮好的豆浆,孔澜是打算做豆腐的。   林琅取来酵母和盐卤。   “把豆浆装出来。”孔澜命人把豆浆装到木桶内,闲来无事的蒙武一瞧,主动道:“这要做什么?我来吧。”   说罢,只见他双手握住铁锅两端把手,气沉丹田,双手青筋迸发,双腿蹬地,浑身肌肉同时使劲。   “喝!”   一声短喝,整个铁锅连同里头的豆浆一起被端起。   孔澜目瞪口呆,重不重的不说,这不烫吗?   嬴政一看,抚掌大笑:“彩!不愧是寡人大将军!”   生怕蒙武把豆浆给掀了,孔澜慌忙指挥人把准备好的木桶放在地上,让他往木桶里倒豆浆,“行了行了,倒入木桶。”   豆浆倒入木桶,孔澜取了清水化开盐卤,“给我个干净的细竹竿。”   众人好奇看去,只见她端着一碗水,一边搅拌豆汁一边把水倒入其中,就不再动它。   “这就好了?”尉缭好奇。   他从未见过这种吃食。   “静待两刻。”孔澜信心十足,做豆腐她是不可能失败。   奴仆们把孔澜定制的高脚桌抬了出来,稳稳放在庭院中,台面放上砧板、羊肉、猪肉还有各类菜和孔澜自带的调味料。   林琅站在高桌子前摆弄肉类,动作熟练的给它们切成丁。   从未见过这阵势,纷纷凑过去。   “此物像是变高的案。”秦王推了推那桌子,发现十分稳当。   林琅站在桌子后,拿起一块生羊腿开始拆肉,动作利落,抄起菜刀,伴随着“哒哒哒——”的清脆声响,在崇尚武艺的秦朝来看,就是力与美的结合。   嬴政被声音吸引。   颇有节奏韵律,叫他不自觉轻轻晃脑,双手背在身后,顺势看过去,眼神透着好奇之色。   只见刀刃泛着寒光,被阳光一闪,叫他不自觉眯起眼。   待看清那人手中拿着的是什么。   嬴政脸色大变!   勃然大怒!   尉缭也注意到对方用“定秦刀”砍肉,难得失态,连连回头看向孔澜。   “放肆!”一声怒斥,暴怒声如平地惊雷:“奴敢用定秦刀砍肉!”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   被嬴政呵斥,林琅面色瞬间没了血色,双膝一软,匍匐跪在地上,以头点地,一动不敢动。   婢女、奴仆顷刻间尽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面容惨白。   连蒙武和尉缭、赵高三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鞠躬行礼。   “大王息怒。”   “大王息怒。”   几人齐声道。   在一旁教婢女和面的孔澜也被吓到,茫然抬头,看向嬴政。   唯有嬴政立着,淡淡的薄怒悬在眉梢,压迫感扑面而来,孔澜不知发生何事,什么定秦刀?心下茫然。   只见嬴政大步走到高桌前,拿起还带着肉的菜刀,面带薄怒:“胆敢用定秦刀砍肉!”   定、定秦刀?   啥玩意?   原本还胆战心惊,突然看到嬴政举着带着肉丝的菜刀,某种冷幽默油然而生。   她就是做梦,都不敢梦嬴政手拿菜刀的画面。   “……”   孔澜看了看嬴政,又看了看那把菜刀,再看了看嬴政,又看看菜刀。   终于,大脑中浮现出一个等式:定秦刀=菜刀。   “……”   比起害怕,此刻的冷幽默占据上风,孔澜轻轻“嘶——”了一声。   因为等式出现的太过震撼,以至于孔澜不仅没有生出害怕的念头,反而有点……被戳中笑点。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菜刀何德何能,能被称之为定秦刀?   她突然想起自己贡献上去的各类非管制,纯民用刀具,忽然生出微妙的念头,那些不会都被当做神兵利器了吧?   眼睁睁看着秦王脑袋上多了个跟血条似的愤怒的buff条,看到那玩意,本该感受“帝王一怒伏尸百万”的惊悚,但现在孔澜只觉得有点癫。   太人性化了吧!!!   张了张嘴,风一入口,心情一起伏,止不住的咳嗽,孔澜以拳抵唇:“咳咳咳——”   咳嗽声打破死寂,让嬴政回过神来,锐利的视线射向孔澜。   怒气没有继续上升,卡在怒气条一半左右的位置。   见嬴政满脸怒意,不是很懂武器对于秦人来说代表什么,但看样子,必须得说些什么,孔澜试探性开口解释:“大王,此物在吾乡就是切菜之用。”   话音刚落,不只是嬴政双目瞪圆,连蒙武和尉缭都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赵高没见过什么定秦刀,此刻正默默退于一旁,生怕邪火烧在自己身上,若是平日,大王一怒,必然不会轻易泻火。   孔澜时不时扫一眼嬴政的脸,对方脑袋上顶着怒气条没有往上升,但也没回落,叫她一时间不知道是否该继续说。   嬴政心下骇然。   若这些食物只是让他觉得孔澜喜爱钻研,当她说出,此等神器皆是用作切肉,嬴政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   “此等、此等神兵利器用以切菜?”嬴政呢喃自语。   孔澜忽然反应过来,秦朝的炼钢技术还只是最原始的生铁冶炼,性脆易折,不适合做兵器,所以看到这削铁如泥的菜刀才会以为是神兵利器。   但是拿菜刀当定秦刀?   孔澜不敢想,千百年后的考古学家挖出来后,在博物馆展览菜刀是什么炸裂场景。   “咳咳,大王,此物也是铁,不过与大秦锻造的铁器略有不同,所以不易刚折,此事非一语可言之,不若等用完餔食,臣再与大王说?”   听到这话,嬴政眼神微动,余光扫过孔澜的神情,见她既不慌张,也不惊恐,心中升起一个念头:此人必然有锻造神器技法!   若是大秦真的能锻造出这等神器,还有甚可惧?   心中急切,但眼下并不是说这事的好时机,她在这也跑不得,嬴政心中盘算一二,眉宇间怒气淡去,只不过神情依旧透着威严,道了句,“澜卿不愧为大博士之名,既如此,继续吧。”   嬴政又看了眼那把“定秦刀”,心中劝自己,真得炼器之法,以后神器何止千万,扬了扬眉梢,面上依旧维持着庄严,对着林琅冷冰冰道,“剁肉。”   孔澜:……   这架势不像是让林琅剁肉,像是准备把他剁了。   果不其然,跪在地上的林琅更不敢动了,只觉得心跳快到嗓子眼,下一秒就要冲出来。   又不敢不接,哆嗦的举起双手,正欲接过菜刀。   眼看神器即将入他人手,止不住眼热,蒙武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恭敬的在林琅之前抢过菜刀,当即道:“剁肉罢了,让臣来吧!”   一点不觉得自己身为大将军剁肉有损威严,眼底只有对使用菜刀的兴奋。   看他兴致十足的挥动菜刀。孔澜陷入沉默。   ……有时候,真的不是很理解,你们古人到底在想什么。   难道,这就是代沟吗? [11]甜党嬴政:确认过眼神,嬴政是个甜食控!   蒙武接过刀,奴仆依旧如惊鸟般面色惶惶,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恨不得以头抢地,直呼饶命。   孔澜:……   她还是小看了封建时期君王的威慑力。   孔澜顿了顿,勤勤恳恳为嬴政递上台阶:“大王,不若叫他们继续?”   锐利摄人的目光扫来,赵高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全当看不见,孔澜提醒道:“这些个婢子们手艺不错。”   嬴政顿了下,半响,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起来罢。”   孔澜微妙:这种傲娇劲儿是怎么一回事?   跪地的奴婢,这才试探性的从地上起身,诚惶诚恐,满脸俱色。   赵高低垂着头,眼中惊诧不定,大王发怒不说没人被拖下去,连个受罚的都没?   “这些都要剁成肉泥。”孔澜把羊肉递去给蒙武。   她试图缓解一下现场的尴尬气氛。   可惜,缓解的比较失败。   大老板在现场,员工惶恐不安,实属不利于工作效率。   孔澜心底叹气,在古代当官也不容易,不小心得掉脑袋。   迟疑片刻,带着些许试探,言辞隐晦的劝其不要再杵着,孔澜又道:“大王,外头也无趣,您不若入屋内坐会儿?”   “用些茶水、糕点,若是用餔食还有一些时辰。”   赵高抬头看她,对她劝说大王的行为惊觉诧异。   嬴政看她的眼神多几分深意,见他怒而不慌者可不多。   宽大的衣袖背在身后,怒气收放自如,嬴政脑海中闪过驿卒带回的消息,西秦村与孔澜此前说的差不多。   贫苦的村子现在人人安居,女子织布纺衣,男子田间耕作,一亩三石,比富饶之地差不到哪里去。   沽名钓誉之辈多不胜数,但这般奇人倒是前所未闻。   正因如此,他一想到几日来故意冷落对方,生怕大才一怒之下,离秦而去,今日这才一早而来。   只不过刚刚一通发怒,倒是……   思及此,嬴政语气也随之缓和:“看茶吧。”   孔澜顿时松口气,领路去堂内。   影度回廊,行走间腰上佩环铿锵。   堂内是标准的秦地摆设,暗金色的青铜灯柱,上好的楠木雕刻的矮桌,地上铺设柔软的草席。   秦王自然是坐首位,孔澜坐左侧,与尉缭对之,赵高次之。   “林琅,你去上些茶水,再准备些吃食。”孔澜吩咐。   “唯。”   林琅不敢多看,俯身告退。   片刻功夫,婢女盛着托盘,鱼贯而入,碟中放着红薯饼、土豆饼、南瓜饼,还有茶。   一股子带着甜腻的香味,伴着茶的苦涩在屋内弥散开。   嬴政正欲与她询问定秦刀一事,视线被端上来的东西吸引。   茶水清澈见底,只有几片茶叶漂浮,里面什么香料也没,瞧着寡淡无味。   一块块蒸饼模样的饼放在瓷盘中,颜色各异,嬴政立刻想到,这可能就是文书上说的,产量三石的作物。   几人面带古怪。   孔澜一样一样的介绍:“大王此乃土豆饼、红薯饼、南瓜饼,搭配热茶,刚刚好。”   因为不清楚嬴政的口味,她没有搞稀奇古怪的东西,上的都是再正常不过的饼。   原材料简单剁成泥,加了一些蜂蜜和羊乳塑性,做成饼状,小火烤制。   “瞧着似蒸饼。”赵高笑着捧场。   嬴政垂眸,端着姿态伸手端起陶碟,从中捻起一块,入手柔软,轻轻一捏就会碎,诧异:“颇为粘软,与蒸饼不同。”   有了红烧肉打底的经验,尉缭一点没犹豫,率先拿起颜色更艳的红薯饼。   一口咬下去,牙齿深陷黏糊的薯饼之中,口腔被甜腻充斥,尉缭愣神,没等细细品味,已经滑落至喉咙,这东西好似不用牙咬,就能入喉,还带着甜滋滋的味道。   嬴政见尉缭进食速度变快,确定这东西口味应当不错,也跟着咬了一口,只不过他拿起的是土豆饼。   和完全粘软的红薯不一样,土豆没有完全碾碎,其中加了一些肉粒增加口感,带着点麻椒,还有胡椒,味道变得丰富,吃起来的口感带着淡淡的辛辣。   “此饼甚甘!”嬴政称赞,三两口吃完,转头又夹起南瓜饼。   南瓜饼是用火煎过的,表面微微焦黄,筷子一戳深陷其中,内在柔软。   咬一口,品到了羊奶和蜂蜜,吃起来奶香宜人,嬴政眼睛一亮,伸出拇指扫去嘴角的残渣,心情大好。   最甜的还得是红薯饼,嬴政两口一个。   赵高对那土豆饼情有独钟,细细品之,偶尔摇头晃脑,只觉得这微微的辛辣口感实属奇特,只可惜这饼太小,三两口就吃完了。   “此三样,莫不是澜所说的亩产过三石的粮食?”嬴政脱口询问,秦朝这几年,年年大饥,正需要足够的粮食。   他原以为亩产高的粮食,一定如同菽、麦般难咽,但没想到入口如此粘软,味道鲜美,若是真如这般……   嬴政狂喜。   莫说统一六国,就是北击匈奴、灭南闽、定朝鲜也未尝不可啊!   嬴政抬头,眈眈视之。   看出嬴政的迫切,孔澜微妙,她知道他很迫切,但是先别迫切,她还指望靠这些粮食赚功德,是绝无可能让嬴政扛着粮食去打仗的。   唉——   成为一个有远见的贤臣真难。   孔澜心下感叹,点头应下:“没错,这是其中几样,另外还有蔬菜,品类繁多,我这还有不少种子,概因村子的土壤不适合种植,所以一直没种下。”   扶贫就是这样,什么都得带着村民尝试,所以孔澜手上有不少种子,大部分都不适合留种,小部分能留。   一听这话,嬴政大喜,指着盘中的几样东西:“若此物真能每亩三石,我大秦兵马如何不盛!”   “大王有所不知,这菽研磨成豆汁,做成豆腐不仅口感更好,剩下的残渣煮熟了除了口感不美外也是极好,这菽汁能做豆腐、豆花、豆干……”说道废物利用,孔澜疏疏而谈。   嬴政听得入迷,不忘吃两口红薯饼。   语气亲昵,似随意闲聊,又问:“澜卿所言从未耳闻,不知澜卿从何而来?”   差点脱口而出:老北京,孔澜一顿,面对嬴政的挖坑全当没听见,从容胡说:“东海之外有一大陆,名为美洲,我就来自美洲,在那风吹草低见牛羊,粮食一年三熟,到处都是粮食,随便撒几颗种子都能自己长成,铁矿铜矿随处可见……”   这回不止嬴政听得入迷,连尉缭和赵高都一副见识短浅的惊叹。   “粮食一年三熟?必然是仙境啊!可是仙人所住之地?”赵高急切追问,这恰好也是嬴政想问的。   孔澜装作一脸诧异:“仙人?自然不是。”   “什么?”嬴政微微附身,五官深邃,极具压迫性。   “若是土壤营养足够,阳光照射足够,温度足够,莫说一年三熟,便是四熟也成。”   “四熟!”赵高惊愕,声音骤然拔高,“当真可以?”   果然科学道路任重道远,孔澜老神在在的点头:“这温度够,自然可以。”   曾经老祖宗的目标是统一华夏。   但,现在她来了。   她的目标:统一全球!   内心颇为中二的感叹,虽然孔澜知道不可能,但是嘛……先给秦王画的饼也是不错的,万一提早开启华夏的大航海呢?   尉缭一听,面露所思:“这般说来,大王您的行宫处,在温汤旁边总有四季常青的绿菜,怕是就如孔澜所言。”   说到这,嬴政也记起,认同的点点头,颇为感叹:“看来,这农耕也多有讲究。”   “澜卿刚才所言那定秦……”最后一个剑字还没说出口,嬴政面带迟疑,难道那个美洲这么厉害?此等神兵利器,只用来剁肉?   跪坐着浑身酸软,孔澜正悄咪咪倚靠在矮几上,突然听到定秦刀,脑海里已经蹦出菜刀。   甚至出现秦始皇站在千军万马之前,举着菜刀大喊“天佑大秦”的惊悚画面。   吓得孔澜一个支棱,稳稳坐直,坐姿笔挺。   对面的尉缭一看,好似看到自家孙辈偷懒的模样,嘴角克制不住的向上扬起,又举起茶盏,掩盖了一下自己的笑意。   “大王,那名为菜刀,剔骨切菜剁肉之用。”万万不能让迷人的老祖宗留下这种黑历史,孔澜极力阻止。   尉缭是见识过劈青铜如劈柴的菜刀,眼看秦王面色不虞,作为极有眼力劲儿的臣子,尉缭主动替秦王揽下这尴尬的话题:“孔君候,这菜刀也是铁器,为何硬而不脆,削铁如泥?”   “铁脆?”孔澜一拍脑袋,想起来原由,“生铁铸造工艺打造的铁器确实会比较脆,冶炼温度控制和原料都会造成铁器成品脆,品质不稳定……”   生铁铸造工艺?嬴政心底一紧,铁器制作乃绝密,莫说一般大臣不知晓铁器如何来,这般侃侃而谈的匠人怕是都没几个。   难不成此人是墨家弟子?这个念头在嬴政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心底紧张,面上漫不经心询问:“澜卿知道如何解决?”   这——   她还真知道,都不需要翻书的,解决方法也很简单。   孔澜回答:“大王叫工匠把生铁加热到半熔融状态,在熔池中像炒菜一样不断搅拌,想做硬刀就搅拌时间短一些,想做韧的农具就多搅拌。”   至于什么叫炒菜,她还无实物表演了一遍。   “如此?”嬴政不可置信,这般简单?   “当然。”孔澜点点头,还道:“若是大王想要真正削铁如泥的利刃,则把炒钢反复加热、折叠、锻打,如此反复二三十次后,就能塑性,得到真正的利刃。”   竟然如此简单?嬴政心底惊讶,恨不得立刻回宫叫来工匠,但好在,理智尚存,左右瞥了眼尉缭和赵高,他感叹:“得澜卿大才,寡人之大幸啊!”   听到这话,孔澜默默瞟了眼飘在半空的各项数据,其中寿命的剩余天数只有22天,扎眼的很。   她什么时候可以来笔功德暴富一下?   “咚咚——”   门口响起敲门声。   嬴政看去,倒是没有被打断后的怒气,此事确实不能在这说。   “大王、主上,豆花已好。”林琅跪在门口恭敬跪坐。   孔澜眼睛一亮:“快快呈上。”   白瓷碗中飘着一朵一朵随水晃动的卿云,白净的瓷勺扣在碗中。   “大王,尉君候、赵君候,这边是豆花,若是喜甘放些蜜糖,若是喜咸便放生抽。”为了搭配豆花,孔澜把自己为数不多的酱油都给贡献出来。   因为!   她是个咸党!   “此物,观之如云,不知细品如何。”尉缭颇具期待,倒了一些黑乎乎的酱油。   如墨入水,熏染开来。   嬴政毫不犹豫的倒入蜜糖。   孔澜痛心疾首,没想到嬴政竟然是甜党!   几人拿起瓷勺缓慢搅拌,如卿云的豆花被打散。   嬴政舀了一勺,放入嘴中,鲜甜爽嫩,滋溜一下入了喉咙,甜滋滋的,比那豆汁更味美。   孔澜暗搓搓观察,吃上甜豆花嬴政瞳孔微微瞪大。   确认过眼神,嬴政是个甜食控! [12]所图不小:要是卖给其他几国,何愁没有军饷?!   或甜或咸,滋味鲜美,入口丝滑,一吸入喉,与其他吃食不大一样,像是羊乳又没有肉腥味,有豆腥味,不过不浓。   几人品着豆花,时不时点头。   嬴政又放了两勺蜂蜜,对这叫人愉悦的甜味颇为喜爱。   林琅再次出现,低垂着头,跪坐在门口,双手匍匐于头前,跪行大礼,低声道:“大王,主上,馅料已备好。”   一听馅料好了,孔澜放下碗,看向嬴政笑着道:“大王您继续用些,我出去看看。”   “一同。”对这些从未见过的吃食生了兴趣,心中有计较的嬴政三两口吃完,心中止不住感叹:澜卿博学多知,旁人所不及也。   见他要跟,孔澜微妙。   “……”   不是说嬴政每日都得看一百斤的书简,每每得到深夜,怎么感觉……他好像挺悠闲的?   大王要出去看看,身为臣子赵高和尉缭哪敢继续坐着喝,放下碗勺跟着一同起身。   孔澜:……   她岂不是白叫他们休息了?   总之没拦住,一群人再次前往庭院。   庭中树影微晃,廊前鸟雀乱鸣。   院内麦香混豆香,石磨吱呀吱呀,倒是颇有趣味,尉缭见状抚须,观之忍不住点头。   旁边的麻袋中装着磨好的细面,堆成一个小尖尖,阳光洒落,落在堆了尖的白面上,像是堆叠的细雪。   眼下不过三四刻,庭院内堆上一筐白面,嬴政心下骇然,快步上前,用手捻了捻,细腻白面落在手指尖,像是一层白霜。   轻轻一推,并无颗粒,相当细腻。   这种程度,已经与他吃的麦面差不多了。   若是往日,想要研磨出这般精细的麦面,需几十个婢女捣上数日。   一刹的功夫,他已经明白两者的差距!   若是家家户户都备上这等石磨,往后麦面不久变得稀疏平常?若他把这些白面再高价卖给齐燕,再换取更多的麦与钱财……   眨眼功夫,心底已经算完,嬴政狂喜。   何愁军饷稀薄!?   锐利的视线射向孔澜,目光透着压迫。   背后一激灵,打了个冷颤,孔澜机敏往后看去,嬴政已经移开目光。   她狐疑的望向左右,怀疑自己是不是身体太虚,心想要不搞点红枣补补?   院中,婢女、奴仆见嬴政来,纷纷低头行礼。   高桌上蒙着几个白麻布,里头的面团膨胀至两倍大,蒙武正端着海碗呼哧呼哧的喝豆花,见嬴政来,放下碗,“大王。”   嬴政没空搭理他,自顾自走到装着豆汁的木桶前,发现里面不是豆汁,而是豆花,且豆花如白云,在水中晃动。   蒙武走到孔澜身旁,压着声音:“孔君啊,你做的这东西实在好食!”   “喜欢甜的还是咸的?”孔澜笑着问。   “自然是咸的!”   确认过眼神,都是咸党!   两个咸党达成默契共识,万万没想到,正在瞧豆花的嬴政一听,当即反驳:“自然得是甜的,味美。”   嬴政一发话,孔澜和蒙武同时看去。   孔澜心底默默吐槽:小孩子口味。   反倒是嬴政看出两人不满,好似不死心,询问尉缭:“缭卿,尔所中意哪个?”   尉缭对他偶尔露出的幼稚之举习以为常,想了想:“臣也更喜欢甜味。”   “臣也是!”赵高急切应道,惹来孔澜暗戳戳的白眼。   别以为她没瞧见,赵高这货刚刚明明吃的都是咸口,就连薯饼吃的也是辛辣口的土豆饼。   见尉缭和赵高都与自己一样喜欢甜食,嬴政神清气爽,扬了扬眉宇看向蒙武与孔澜,慢悠悠道了句:“瞧着还是甘味更宜人呐。”   孔澜:万万没想到祖龙这么“活泼”。   转念一想,要是她搞个红豆沙馅的包子,祖龙不得狂喜?   要是她再弄出蛋糕奶油……   微妙的,孔澜觉得她好像找到了升官发财的通天路。   “咳咳。”死死按耐住自己的脑洞,孔澜认真哄道:“大王说得在理。”   嬴政满意了。   孔澜走到凝固好的豆花前,回头看向婢女言:“去把长形的木头模具拿来。”   “唯。”   言和其余几个婢女一起去取了木头模具。   孔澜把袖子往上推了推,拿出干净的麻布放在模具中,又拿起舀子,把豆花舀入木头模具中,水溢出。   她演示了几遍,把舀子递给婢女:“按照我这样,把豆花装进去。”   “唯。”   婢女们都是干力气活,三两下就把豆花全舀入模具,水顺着木头缝溢出。   等装好,孔澜把白布左右叠起,滚烫的豆花泛着热气,水流下去后里面的豆花凝实了些。   她又道:“在上面放一块石头压住,再放到凉快通风的地方。”   “唯。”   嬴政心底些许遗憾那丝滑的豆花消失,好奇问道:“这是准备做什么?”   “压实了便是豆腐,等上三四刻就能吃上。”孔澜很想无视嬴政那满是可惜的眼神。   再次确认,嬴政是甜食控实锤了。   不过,祖龙是个甜食控?   这个设定是不是有点萌?   等豆花压好,让婢女们按照她的方法继续把剩下的豆花都压结实,孔澜则是走到长桌前,揭开白麻布,里头的面团涨大两倍。   撩起袖子,动作干脆的在桌上撒上干面粉,拿起面团就开始排气。   尉缭和赵高一左一右立着,嬴政更直接,站在对面以全场最佳视角开始欣赏。   眼见面团又从大变小,三人诧异。   “麦面还能如此?”嬴政问。   这东西,也不在他的知识范畴,尉缭思来想去:“臣曾见婢揉蒸饼,并非这般松软。”   “因为发酵。”孔澜解释什么叫酵母。   当然,在座的几位都难以明白,反倒是做饭的婢女津津有味的听着。   术业有专攻这词体现的淋漓尽致。   看似病弱的孔澜揉捏面团,瞧着游刃有余,将面团擀成大片,卷成长条,用刀切段,一套行云流水,紧接着切好的剂子,在双手间反复揉搓成圆球,捧起来拢高。   “把剩下的面团,如我这般,做成这两种不同大小的剂子。”孔澜演示了一遍之后,叫婢女们试试。   “唯。”   女子手巧,即便是一开始不得苗头,尝试了几次后,逐渐掌握技法,三两下就拢出了不少大小一致的剂子。   嬴政瞧着颇有些生趣。   那面团在婢女手下变得听话,以至于叫人升起好奇,嬴政盯看着,双手背着身后,时不时微微颔首。   “孔澜,给我一个试试?”蒙武跃跃欲试。   孔澜随手递给他一个剂子。   扭头看向其他几人,问道:“要试试吗?”   嬴政轻咳一声,不动声色的接过。   眼见少了个面团,孔澜幽幽抬头,就瞧见嬴政手中揉捏着面团,见她看来,颔首道:“寡人试试。”   眼中透着克制不住的跃跃欲试。   原来史书上说秦始皇喜欢新鲜事物,天性开朗是真的。   大剂子孔澜塑了型就是馒头,将做好的馒头生坯放入蒸笼,盖上盖子,让人移到铁锅上,先静置两刻左右,进行二次醒发。   小剂子压扁,拿出许久未用的擀面杖,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面皮,接着往里面填充肉馅,手指灵活转动面皮边缘,一个个圆润饱满的包子成型。   总共做了羊肉白菜馅,和猪肉韭菜馅。   “这?这是如何做的?”尉缭不可思议,眼睛没跟上,那圆溜溜的东西就已经出现。   连赵高也探头来看,语气诧异:“好似捏了捏?”   “哈哈哈,我做慢些,你们看。”孔澜这回捏的慢了一些,褶子个个清晰呈现。   她看向那些跃跃欲试的婢女,笑着道:“你们试试?这面有韧性,一边捏一边往外扯。”   婢女小心翼翼的尝试,生怕坏了东西。   倒是嬴政与蒙武两人没这顾及,一个劲的往面团里塞肉,到最后,皮破肉漏,瞧着有些好笑。   众人见那两个不是漏这边,就是漏那边的包子,纷纷忍笑。   倒是孔澜没这顾及,噗嗤笑出声,打趣道:“噗——大王与武君不善此道啊。”   鲜少与臣子玩笑,嬴政多以威严示人,便是与臣子偶有玩笑,也是点到为止,亦或者是敲打,倒是从未这般被打趣。   嬴政握着手上的包子,若有所思望向孔澜,旁边的赵高头皮一紧,只觉得这位孔大博士胆子颇大,胆敢嘲弄大王。   蒙武显然也意识到,连忙打趣自己:“哎呀,吾乃武夫哪敢与大王同论,大王捏的,比臣好看多了。”   说罢,他故意举起自己那个丑包子。   孔澜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语,正欲找补。   嬴政直直盯看她半响,忽而一笑:“哈哈哈哈——”   “这包子虽丑,其馅颇丰,寡人甚是满意,等会儿得好生尝尝。”   此言一出,众人放下心来,跟着开始拍马屁。   孔澜提起的心稳稳落地,心底告诫自己以后得多注意注意,这可是封建王朝的帝王,不是她可以随便撂挑子不干的上司领导。   反倒是嬴政把包子放下后,扭头对孔澜道:“澜卿博学又多识,为人多谐趣,寡人喜之。”   欸?   上一秒还在自我反思,下一秒嬴政忽然说喜欢她风趣的性格?   一旁的赵高都快控制不住自己扭曲嫉妒的脸。   他何时见过大王对臣子道:为人多谐趣,寡人喜之!?   哪怕是他也从未有过!!!   “幸得大王喜,臣之幸。”孔澜恭敬行礼。   “澜卿与寡人私下不必如此拘谨。”嬴政摆摆手,心情极佳,又指了指桌上的包子:“可食否?”   话题丝滑切换,让孔澜有点摸不着头脑。   一旁的尉缭眼神复杂的瞧了眼孔澜,又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大王,端着表情,好似看出什么,又好似什么都不知晓。   大王所图……不小也。   第一批包子跟着醒了两刻,接着可以烧柴热水。   一笼笼包子馒头放上去。   婢女拿来漏壶记录时间。   随着火里加大,水汽逐渐溢出,氤氲的白雾从蒸笼散开,莫约两刻功夫,漏壶颠倒了两回,麦香变得更加浓郁。   “可以了。”孔澜叫人取下馒头和包子。   热气一散,麦香更浓郁了。   原本小小的包子和馒头变得柔软蓬松,且个头都大了一圈不止。   浸满油润感的包子褶皱撑开。   婢女端来碟子,孔澜取了馒头和不同口味的包子放在碟子上递给嬴政。   “大王,请。”   盯着瓷盘中冒着热气的包子、馒头,即便腹中并不饥饿,嬴政依旧升起少见的食欲,用筷子夹起白胖的包子,一口咬下去,随即惊讶瞪大眼。   不似豆子的丝滑,也不是饼的粘软,一口咬下去,牙齿下陷带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松软,紧接着便是肉汁流出。   “嘶——”被烫了一下,嬴政松开嘴,口中的皮和馅混合,口齿留香。   肉馅之中浸满汤汁,汤汁顺着面皮流到碟子里,泛着热气。   蒙武在旁边看得口水直流,这包子,瞧着便好吃。   嬴政看向包子,又抬头看向孔澜。   这东西,要是卖给其他几国,何愁没有军饷?! [13]势无敌也:就用这秦三彩与那面食宣我大秦国威!   “好食!好食!”   蒙武左手猪肉包,右手羊肉包,两口一个包子,满口流油,津津有味。   精致碳水在这个时代属于降维打击。   尉缭也是武将,胃口小不到哪里去,不过他年纪大,牙口不好,一般不爱吃烤制的肉食,喜欢肉羹肉糜之类。   第一次吃到松软的包子馒头,心中大喜,夸赞道:“不错!老夫这牙口亦是美哉。”   “日日食之,亦不厌也。”赵高有感而发。   嬴政倒是含蓄地没开口,吃相足够优雅,也不能掩盖他吃的速度一点不比蒙武慢。   比起没有馅料、吃起来有些寡淡的馒头,显然是馅料丰富,油水丰足的包子更受人喜欢。   一屉包子15个,被吃的一干二净,第二屉也被扫了大半。   往旁边一看,蒙武已经吃完第八个。   甘拜下风的孔澜只能静静看他们塞包子。   这么吃下去,真的不会被撑死吗?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按照这个食量……她觉得自己在咸阳卖包子就能发家致富。   除了肉包,菜包也是有的,不过他们都不感兴趣,孔澜便以嬴政的名义把菜包打赏给劳作的婢女和奴仆。   菜包里放了荤油,吃起来也香。   “谢大王恩赏。”   众人皆跪地谢恩。   嬴政见状,心情颇好,对着孔澜道:“澜卿此物甚好,寡人喜之。”   非常上道,孔澜当即说道:“臣把食谱写给大王,大王便能日日享用。”   “彩!当赏!”嬴政大悦。   尉缭乐呵呵笑道,正准备讨个巧也想要一份,不过这得私下说。   赵高欲言又止。   孔澜行礼:“只是些许吃食,大王何故赏臣?臣倒是想把这些个石磨、吃食叫黔首都学学,也好改善改善生计。”   此言一出,众人吃包子的动作一顿。   嬴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若是家家户户都会磨麦面,他如何高价卖给楚燕齐之地?   此念一出,嬴政当即道:“不可。”   看向孔澜的眼神带着点看败家子的恨其不争。   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推广计划,还没开始就折戟,孔澜愣住,脑子里冒出大大的问号,疑惑不解的目光投向嬴政。   嬴政自然察觉。   按理来说,以嬴政天下事无大小皆决于上的思想观念,他其实并不会解释什么,臣子所要做的,就是执行他的政令。   面对孔澜疑惑不解,善于驾驭人才,嬴政自然不想现在就叫孔澜与自己离心,他状似无意,好似随口一说:“以石磨面,寡人便可尽数卖与那齐燕之地,何犹乏饷?”   “……”   淦!   万万没想到,嬴政打算拿面粉换军饷……   一时间不知道该评价他敏锐,还是该吐槽这人真敢想,该说,真不愧是未来秦始皇,这敏锐度让人望尘莫及啊。   但是孔澜的目标是推广食物,减少饿死的黔首,换取功德,如果这石磨真的被贵族把控,对她来说,没有一点好处!!!   绝对不行!   这双方还没开始就已经政见不合?她要是说出来,还想不想在官场混了?孔澜脑子转的飞快,慢声细语道:“大王有所不知。”   “这石磨所造不难,匠人一看便知,大王便是藏匿也藏不得几日。”   这倒是真的,这石磨确实很简单,说白了就是两块石头。嬴政面露迟疑,孔澜乘胜追击:“韩已灭,赵欲坠,其贵族汹汹,黔首不知大王威名,民不稳。”   嬴政还是第一次听孔澜谈论政治,眼神骤然幽深,神情也变得肃穆,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如炬,皱眉而视。   尉缭和蒙武隐晦对视一眼,皆不语。   他们都清楚,孔澜说的是实情,但这事具体如何,还是看秦王,一个不好惹王厌弃,不过孔君候清楚韩国境况,莫不是去过?   孔澜当然清楚秦灭六国的情况,要是旧地贵族真的老实,就不会有几次贵族大迁徙,和嬴政死后的政权不稳。   “臣以为,大王应当在黔首之中树立威信。”   “寡人乃秦王,其威不足?”嬴政冷冰冰问道,神情已透出冷意。   但孔澜只是扫了眼,看他脑袋上没蹦出愤怒BUFF,就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气,自顾自的说道:“大王之威秦人皆知,但其余几国惧之而不敬之,加之旧部煽风点火,黔首愚笨,必有一乱。”   蒙武见嬴政冷面不语,瞧了眼孔澜,心中感念对方救命之恩,硬着头皮道:“大王,臣以为孔大博士所言有理。”   嬴政自然清楚对方说的有理,他桌上不少竹简之中都记载动乱之事,不过是秦兵镇压的及时。   他面色淡淡,只是道:“何解?”   “臣以为,大王应当推行石磨,教黔首制作包子、馒头、豆浆等物,菽变作豆汁、豆花、豆腐,可给黔首桌上增添几道吃食,亦可走街贩卖,麦变作面粉可以做馒头、包子、饺子等物,味美远胜于麦饭,黔首食之,感念大王恩泽,日积月累,黔首视昔,食丰,居安,曷思旧日之苦?惟知感今王耳。”   孔澜情真意切,见嬴政心有意动,跟着又补了一句:“大王若想要卖面粉换军饷也不是不行,臣有一计。”   正准备拒绝,嬴政一听,颇为诧异看向她。   “这馒头包子不过是麦面所做,是黔首所食,贵族怕是自觉低贱,臣有一物,名曰:蛋糕!此物松软,制作更难,较之馒头包子更是难得,大王何不用珍馐换之?”   说罢,孔澜满是期待的看向嬴政。   面包这东西,不就是馒头的升级版?而且还不顶饱,得用鸡蛋高筋面粉,正好适合有钱的贵族。   “蛋糕?”又是从未听过的东西,嬴政思索一二,麦粉这东西虽然难得,但贵族们都是能吃到,想要换取军饷得靠大批量置换,但是若用从未见过的东西……   嬴政目光沉沉,显然在权衡利弊。   “此物绵软,入口即化,臣愿为大王做一个。”孔澜主动说道。   各种思绪在嬴政脑海中闪过,他睨着眉眼盯看她,颀长健壮的身形微微下压,阴影投落下,久久没有听到回应,孔澜心下一沉,不清楚嬴政心中到底如何想。   身体过于紧绷,虽然心脏跳得遒劲有力,但精神绷紧着,叫孔澜的身体隐隐泛起疼痛。   嬴政见她面色愈加苍白,收敛了气势,缓慢道:“仅是吃食怕是不够。”   “澜卿可有奇物?”他问。   自然是故意询问,眼中晦暗不明,不怒自威,充斥着身为上位王权者的气场,显然没有此前的平易近人。   帝王的试探夹杂着狐疑,眼前之人身世缥缈,至今探查不出,奇哉。   而她是否能为他所用,为秦所用?   声声入耳,孔澜忽然意识到,这是嬴政的试探。   痛感瞬间消失,耳清目明。   她能在秦国做到什么地步,就看她此时如何作答。   行礼的姿态更为谦卑,孔澜道:“臣有一物乃秦三彩。”   其实是唐三彩,入乡随俗,换个名字,一点问题都没有。   “何为秦三彩?”   嬴政轻淡开口,心底想的则是另一回事:此等不确定之人,即便是不能为秦所用,也必然得斩杀于秦,万不能叫她离开。   如何试探,倒是叫嬴政困惑了许久,而现在,他私以为是个机会。   孔澜微微抬头,瞧见尉缭和蒙武皆是不语,她唤林琅:“去取我宝匣。”   林琅恐不敢应声。   嬴政看向瑟瑟发抖的林琅,道:“你主上问你,为何不应?”   “唯、唯!奴这就去。”林琅仓惶行礼,一身冷汗,那虎目扫来只觉得脖颈一凉,连滚带爬的离去,速速取了一个黑色的箱子。   嬴政瞧那做工别致的木箱。   孔澜走上前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一整套现代工业产出的精致唐三彩器物,实不相瞒,是她们准备根据扶贫地区的山地泥土,准备让扶贫村尝试制作,看看能不能赚钱,由于“李家村”的情况,被她一直放在箱子里。   “便是此物。”孔澜取出一只花瓶,双手朝上,把东西递给嬴政。   “此物?”嬴政见颜色新奇,抬手甩袖接过,上下打量,只见此物颜色鲜明靓丽,观之有些像琉璃,却又比琉璃颜色更多,更丰富。   他举起,发现这东西很轻,轻击带闷响,举起观之,颜色绚烂。   “此物与琉璃似有不同?”嬴政含蓄询问。   琉璃这东西对贵族来说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东西颜色多,色彩斑斓,瓶子上绘制着各式各样穿着古怪的女子翩翩起舞,明艳热烈,倒是贵族会喜欢的东西。   嬴政觉得这东西确实漂亮,面上依旧端着。   “此物用低温铅釉陶器烧制技术,且颜色多变。”孔澜轻声道,唐三彩在唐朝才逐渐成熟,秦朝肯定是没有的,但琉璃制品早在西周就已经出现。   嬴政拿着唐三彩的花瓶,淡淡看她。   孔澜与之对视,不躲不避。   “此物比麦面更得贵族喜之,大王以为?”孔澜问。   两人视线对上。   眼前的嬴政算不上威严,甚至因为他穿的是常服而叫人觉得俊雅随和,但孔澜深知,嬴政的威严从不是那些朝仪与奢华的华服所带来的。   半响,孔澜行礼:“臣乃秦臣,亦乃秦王臣。”   “王也者,势也;王也者,势无敌也。势有敌则王者废矣。①”   说到这,孔澜眼中闪着奇妙的光彩。   而听到这话,嬴政眼神中亦闪烁着精光。   势有敌则王者废矣!   这天下还有秦王、楚王、燕王、齐王!   何其多!   这个天下只需要一个王就够了!   不止是嬴政,蒙武和尉缭也是心荡神摇,被孔澜常言说的热血上涌。   秦国上下,所求着无非就是“势无敌也”!   “臣以为。”孔澜环顾几人,语气透着超乎寻常的自信,仿佛所言已经是事实,“王天下者,必出秦!”   对方一言说出自己的政治梦想,饶是嬴政自觉威严,此刻在遇到与自己同频共振之人,当自己的念想被如此坚定的说出,也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此刻的秦王并非秦始皇,他还没有统一六国,还是诸侯国的其中之一,她将看着对方一步步成为开启帝制,完成大一统的始皇帝,被华夏子民称之为祖龙的先祖!   嬴政目光炯炯。   见嬴政眼中的狐疑已经淡去,孔澜心中大定。   得到嬴政的信任,这是第一步!   欣喜的情绪还未升起,眼睁睁看着嬴政脑袋上的回家进度又多了一个点,原本还算平静的孔澜心情震颤,不受控制的一把握紧手掌,狂喜席卷而来,心潮澎湃。   【回家进度:4%→5%】   “这咸阳宫也许久没有盛宴。”嬴政忽而开口,语气颇有些期待。   赵高心底咯噔一声。   只听见嬴政慢悠悠补了一句:“该来一场宫宴了。”   “就用这——”   “秦三彩。”孔澜立即补充。   嬴政点点头:“就用这秦三彩与面食宣我大秦国威!”   好好好,不愧是嬴政,短短几分钟,就已经想到如何给秦三彩造势,孔澜严重怀疑,嬴政就算不当帝王,当商人,也肯定是富可敌国的存在。   这脑子,转的太快了! [14]咸阳宫宴:查重率低至33.3%,震撼程度100%!   “什么?”   “大王要在宫中设宴?”   “大飨以备,宴请群臣,怕是所行,不简单。”   “这孔澜如何本事?”   “君可收到牒?”   “嘶!竟是咸阳宫宴吗?”   嬴政设宴一事迅速传开,众臣惊诧不已,议论纷纷,毕竟这宫宴规格极高,鲜少会办。   宴会名字平平,就叫咸阳宫宴,但宴会办在咸阳宫内,而非别处行宫,宴请的都是重臣,哪怕现在颇受倚重的李斯、尉缭等人,前来投奔秦王时也从未受过这等待遇。   能在秦国当官,多数人脑子转的飞快,心底清楚,这时候大王要在咸阳宫内设宴,那就不单纯的是宴会,而是透露出一种极其明显的政治意图。   大王到底想要做什么,多数人不得而知,但有一点,众人心中清楚:秦王对那不知身份何来的孔澜极为倚重!   宫宴设在两日后。   百官涌动,受邀之人皆为重臣,得宴请的文人武将皆是禁闭家门不受来客。   作为当事人的孔澜更没空搭理那纷至沓来的邀约。   不约,关门,避客。   嬴政巨佬都开始给她造势,若是她不乘风而起,对得起她这脱贫干部这身份吗?   对得起她倒计时的生命值吗?对得起二十一世纪的父老乡亲吗?   对得起她想要在青烟里修建祖坟,当老祖宗的美好愿景吗?   所以,孔澜勤勤恳恳,翻秦律,阅秦书,与嬴政多次交流,就准备在咸阳宫宴来个一鸣惊人。   另一边,绝大多数人对秦王在咸阳宫为何设宴那是不知缘由,没得牒的,纷纷到处投门,想要去上一去,而收到牒的重臣们,也不算是太平。   饶是受倚重的王贲也多有不解,因阿翁王翦正在攻打赵国,朝中局势变动于他来说都是需要考虑的事,秦国打破世袭,迎来客卿制度,但不代表两派能相安无事。   王贲思来想去特来拜访御史大夫冯劫。   两人并未在府邸相聚,约在了远郊一处别院。   故意避了人,咸阳宫宴一事,盯着的人多,朝中风云不定,这时候,还是低调些,所以王贲也只邀了冯劫一人。   王氏与冯氏向来是政见一致,且冯氏也是武传世家,在秦国的地位同王氏差不得多少,同是家族显赫,颇有威望。   两人对坐在堂屋中,婢女跪在两人身旁煮茶。   铜制的精美小锅在炭火上,里面的水咕噜咕噜的冒着声响。   婢女低垂着眼眸,跪坐在正中央,抬手拿起身旁的小碟子,捣烂饼茶、团茶混合葱、姜、橘皮的咸辣或酸甜味,煮沸后,她拿起食具盛出,恭敬的递给王贲与冯劫。   举起茶碗品了口,各番滋味在口中蔓延。   “劫君侯,这大王为何独独倚重这女子?即便她有种地之能,但身无功绩……”王贲喝了两口茶,忍不住皱眉,心中多有不平。   冯劫一听,摇了摇头。   冯劫作为侍御史,且亦是冯氏子,家中伯父、亲父都在朝中担任重职,说是家世显赫也不为过,即便是如此,他也未曾得过如此殊荣。   此时更清楚,大王想要提拔无身份之人,如李斯、姚贾之流,亦如孔澜。   “大王怕是忧世家独大。”冯劫直言。   王贲跪坐在他对面,细细品着茶,他长相虽是宽厚的武将模样,但为人精明,心思缜密,话在脑中转了一圈,这才慢慢开口:“此人不简单,尉国尉颇为赏识。”   “尉国尉!?”冯劫惊讶,尉缭是出了名的不贪权势,也鲜少与朝中大臣交好,与武将们更是交往颇淡,完全是明哲保身的架势。   但现在,对方与那孔大博士交好?   “焉有过人之处?”冯劫心沉,心中飞快盘算是否交好。   但双方毕竟立场不同,世家与孤臣还是不一样的,若是对方愿意交好,那自然最好。   王贲压着声音,挥退左右:“听闻,此前所言都为真。”   他指的是对方此前在咸阳宫殿内说的那些。   “当真?!”冯劫大惊。   王贲点点头。   得交好!冯劫脑海中生出如此念头。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应当与这一看就有望成为秦王宠臣的女子交好,尤其是一些个为了实施自我抱负的文人,更不愿屈于女子之下。   其中便有游士韩终,他对这位孔澜大博士充满戒备,心底总是带几分惴惴不安。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应当游走一二,于是最终站在蒙氏府邸门前,欲登门。   万万不曾想,蒙嘉丝毫没有邀他的念头,眼神轻蔑,立于檐下,居高临下,满是不屑。   “尔乃草芥,身无名爵,敢求盟好?”毫不留情的挥袖呵斥,蒙嘉甚至连门都没让韩终进。   气的往后仰倒,韩终指着他,怒而语乱:“你!你——”   自从缓解秦王头疾后,就被士大夫们礼待,从未受过如此屈辱,韩终气急攻心,整个人身子骨一软。   小童慌忙上前扶住他往后仰去的身子,急切道:“师父、师父可安?”   “安、安个屁!”怒而拂袖,韩终面色都随之扭曲,被小童扶着上了牛车,怒目圆睁。   旁边的小童局促不安,不敢说话,生怕受了牵连。   知晓秦王竟要为孔澜设咸阳宫宴,他便终日惴惴不安,本想走走中庶子蒙嘉的路子,瞧瞧能不能叫他也入宫宴,万万没想到,此番竟是被狠狠羞辱一番。   胸腔起伏不定,韩终跪坐牛车的支踵,手臂垂在腿上捏成拳头,压下怒意,试图重回那仙风道骨的仙人仪态。   韩终能得秦王倚重,多少算是有些城府,清楚一旦秦王头疾真的被人治愈,自己一定不会有现在这边舒服日子,他得瞧瞧那孔澜到底是何人。   可,这咸阳宫宴他身份不够。   面色阴阴沉沉,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韩终下定决心,对着牛夫道:“去中车府令府中!”   “唯。”牛夫领命,调转牛头,往中车府去。   不消片刻,牛车走远。   蒙武刚从后院武场耍完大刀,瞧见蒙嘉一脸不悦的从前堂来,疑惑道:“兄何故如此怒耶?”   “哼。”蒙嘉看到自家兄弟走来,脸色好了不少,他较之蒙武长得并不像。   听蒙武这般问,蒙嘉扬了扬眉梢,道了句:“这韩终刚刚上门,被我呵去。”   韩终?   蒙武接过婢女递来的汗巾,擦拭一二,记起韩终的身份,皱了皱眉头,那些个游士总是搞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大王虽算不上信服,但时常也会赏赐。   “他来找你作甚?”两人一同往堂内走去。   说到这,蒙嘉倒是若有所思:“这孔澜大博士倒是真有几分巧智,这次宫宴,怕是非同一般。”   身为秦王宠臣,他清楚,若只是一般谋士,入不得秦王的眼,能让秦王主动召开宫宴,这已并非常人。   怕是有不少人得睡不着觉咯。   越数日,咸阳宫宴起。   万事俱备的孔澜穿着赶制的朝服,按照身份尊卑,顺次入殿。   殿内陈设极尽奢华,丝毫不显幽暗,青铜器、玉器琳琅满目,六国奇珍入目皆是,孔澜盯着两侧的编钟,见到了它们真实的模样。   淡金质地,表面雕刻各式花纹,其中以鸟图腾为主,轻轻敲击,音色浑厚。   金舞袖俑,女乐上身穿长袖织锦上衣,下身着刺绣短裙,聚在殿中央齐齐高举甩出长袖,如花团锦簇,一刹聚拢,又飘逸分开。   美而不娇,且并非瘦弱女子,一个个身强力壮,肤色也都是漂亮的小麦色。   孔澜一向自诩见多识广,但此刻还是被震撼到。   这谁还分得清谁是老古董啊?   老祖宗的审美,果然大气。   孔澜盯着那一个个敦厚的青铜钟,女乐翩然起舞,并非妖妖娆娆的娇媚舞姿,而是颇具气势,带着些许锐气锋芒毕露的舞蹈。   如同秦国。   老祖宗的审美——牛!   “孔大博士请。”侍从引她往前走去。   按爵位和官职高低排定座次,按理来说,在场爵位最低的莫过于孔澜,她应该坐最外面。   但,作为主角,她怎么可能被发配到最外面呢?   于是乎,她目不斜视,神情自然,跟着侍从坐在了仅次于三公之下的位置。   一瞬间,原本还算吵闹的宫宴随着她的走进而逐渐寂静。   除钟鼓之音,女乐跳动的声响之外,好似寂静无声。   嗯——   他们好像很震撼。孔澜脑补一下自己这个小办事员,有一天突然坐在了国/家领/导人旁边……   她能给未来始皇帝丢脸吗?那肯定是不能的!   孔澜坐得愈加笔直,惹得旁边的某官员侧眸一看,见她笔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懒散的身形,做贼心虚般收回倚靠矮几上的手,悄咪咪地跟着坐直了些。   后面的人看到前面的大臣都个个挺直腰板坐直,不明所以,身体诚实跟上,跟多米诺骨牌似的,接二连三的坐直。   孔澜一瞧,顿感:不愧是先祖!果真站如松,坐如钟啊!   为了不被比下去,孔澜拿出来当年军训的精神。   一时间,整个殿内莫名变得静悄悄。   虽无人喧哗,但众人依旧隐蔽的打量她。   座位上都是有牌,已经识字的孔澜一个个看去,什么蒙武、王贲、王绾、冯劫、李斯、顿弱……   越看越心惊,这都是名流千古的巨佬天团啊!   她坐在这些大佬的前面?孔澜被震麻,大脑放空,脑海中就一个念头:输人不输阵,她绝对不能输!   或打量,或思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旁人见之,看她这般睥睨,目下无人的姿态,叫人多少觉得被轻视,心生不喜。   忽而四下更寂。   “大王——到——”随着唱声响起。   孔澜瞬间支棱,与众大臣同时起身行礼:“见大王——”   秦王嬴政回礼。   众人礼毕,纷纷坐回位置,宴会的舞曲声逐渐清亮。   想到自己即将要做什么,孔澜一边坐直,一边按耐住狂跳的心脏,激荡不已,胸腔中似有热浪腾升而起。   穿越人士发家致富三部曲:纸张、肥皂和火药。   而今日,孔澜也要献三宝:石磨、纸张、秦三彩。   查重率低至33.3%,震撼程度高达100%! [15]臣要献宝:你惹谁不好,惹她干嘛?她要献纸、献纸了啊!   宫宴起,歌舞平息。   女乐依次退场,留下编钟似有若无的敲击声回荡。   雄姿飒爽,神情冷峻的嬴政一出现,便叫人感受到压迫,礼毕后落坐于上首,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环顾而视,嬴政觉察今日有些不对劲,不止是武将,连文臣都笔挺挺的坐着,瞧着有些奇怪,不过为了彰显威仪,他跟着挺了挺背脊。   群臣坐定,四下无声,嬴政定定了几秒,扫了眼孔澜,君臣默契对视一眼,对接下去的事都透着蠢蠢欲动。   抬手端起矮桌上刻着四层祥云、凤鸟纹样的高足玉杯,沉声:“众卿——”   下方众人依次端起自己面前,不同材质以示身份的杯盏。   同时举起,齐声开口:“谢大王恩赏。”   用袖子遮挡住酒杯,齐刷刷仰头,一饮而尽。   这些礼仪有宫人教过她,孔澜流畅行完,酒入喉不辛辣,放下酒杯,严肃的气氛骤然散去,古乐再响。   乐工唱诵的雅乐,靡靡之音响起,殿内气氛骤然松快。   大臣们与左右交头接耳,互相打招呼。   孔澜对面坐着的是丞相、国尉,右边坐着御使大夫,也就是所谓的三公。   嗯,三公之下就是她。   三公之中只有一人她认识,就是尉缭。   她甚至还坐在大名鼎鼎的李斯之前,李斯现在的位置位列九卿之一。   “孔大博士——”旁边有人唤她一声,孔澜侧头看去,是位不认识的老者,瞧了眼对方桌上牌,名字更是不熟,官职倒是挺高的:许慎/郎中令,三公之下,九卿之一。   “许郎中令。”孔澜行礼。   许慎举起翠觯,对着孔澜遥遥举起,眼中闪过蔑视。   以官职来说,若是平日,孔澜连面见对方的资格都没有,见他主动举酒,从小跟着老爷子在官场浸淫的孔澜心底诧异,暗道不好。   对方这不是示好,是挖坑给她跳啊!谁家官职高的给官职低的敬酒?   她不动声色,跟着举起杯盏,高度比对方略低些,做足谦卑姿态。   不能叫人抓到把柄才是。   而,此举已经被不少人看在眼里,众人面露趣意,左右私语。   “子年少无功而居上位,其福甚矣。”许郎中令忽而感叹。   这话放在这,无异于把身无功勋,亦未曾出谋划策的她放在烈火上烘。   当然,她可以说自己此前在村中的功绩,但在秦国,上等功绩是军功,种田得来的功绩多数文人是看不上,甚至轻蔑的。   孔澜垂了垂眼,依旧稳重,微微偏头,只不过不再做出谦卑聆听的姿态。   “未知君知此事否?昔南郭处士,不善吹竽,而滥竽于宣王三百人之列,受廪食。宣王殁,湣王立,好一一听之,处士乃逃。”他刻意停顿了下,似笑非笑看她。   端坐首位的嬴政听到这话也未说话,倚着额角,不紧不慢的喝着酒,屈指缓慢敲击杯盏,声音极轻,旁边侍候的才听得见。   殿内不少人已发出耻笑。   这不就是明晃晃在说孔澜这人是在滥竽充数?   殿内尾音减弱,不少人端着看好戏的姿态,亦有人眼中闪过几分同情。   片刻,孔澜笑了笑。   滥竽充数?   她?   居上位?   这算什么上位?   至于年少无功?孔澜扬了扬下颌,抬头看他,脸色苍白却不惊恐,更没有惶恐,只是笑道:“吾幸居此位,无寸功,远不及诸君。”   “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人乎!一朝天子一朝臣,吾得大王看中,君所言,大王乃不识人这?”   前半句怼了许慎的话,后半句顺带挖坑。   你说我滥竽充数,那岂不是说大王没识人的能力?孔澜似笑非笑看他。   对方见孔澜言辞犀利,骤然瞪大眼,怕是没想到她会这般“回敬”。   一旁的尉缭打了圆场:“今日酒宴甚美,诸君请酒。”   说罢,他率先举杯喝了口。   既然他开口,众人自然愿意卖个面子,纷纷跳过刚刚的小插曲,但心底同时为孔澜打上了:不好相与的标签。   殿中气氛再次热络,不少人冲着孔澜笑了笑,举杯同饮。   孔澜也笑。   为什么不笑?   现在他们不笑,等会儿可就没机会笑了。   酒过一巡,端着托盘的侍女们鱼贯而入。   宫宴遵循烤、炖、脍、煮的上菜顺序,规格极高,除了平日鲜少会有的牛肉,还有各色进贡的水果。   侍女端餐,跪地分之。   大臣们面上并无太大好奇,等食物放在了矮桌上,众人这才惊觉不对劲。   桌上既没有鲜美的烤鹿肉、烤羊肉,也没有炖甲鱼、生鱼片,所呈的食物出乎意料且闻所未闻。   竟然是一个个白色的——球?   碟中堆积如小山的圆球,众人皆是一脸不解。   此物是何?   刚蒸好的白球还冒着热气,不似饼,也不似其他吃食,闻着有一股麦香。   低头端望一二,只觉得这吃食甚是奇怪。   而除了造型如花一般的白球(包子),还有没形状的圆白球(馒头),还有弯弯的如同新月的东西(饺子)。   除此之外,还有白白的一片一片两面金黄的东西(炸豆腐),白碗内还有如同厚云,泛着豆腥味的食物(豆花)。   最奇怪的,还是旁边的瓷盘上放着从未见过的红肉(红烧肉)。   与以往的宫宴规格大不相同。   “众卿自请。”嬴政沉声,说罢,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个红烧肉。   众臣子面面相觑,大王已经享用,他们得跟上,这才试探性的开始尝试。   结果不试不要紧,一试惊为天人!   这从未有过的松软口感,浓油赤酱的厚重。   “此、此为何物?”   “这是什么?”   无人为他们解答,但后来,连议论声被吃饭声所掩盖。   不少人细品,察觉这些古怪的吃食口味甚是不错,一边缓慢的进食,一边疑惑深思。   这东西虽不错,但也不至于叫大王特地开一场宫宴吧?   等吃得差不多,往日宴会本该上台弹奏琴瑟的乐师并未出现,反倒是来了几个士卒,从外面扛进几个圆形石块。   三两下组装在一起,形成两个石磨,一左一右摆放在大殿内。   侍女上前往石磨中间填充豆子与麦,士卒开始推动突出的木头。   这回,不少大臣连饭都不吃,放下筷子细细看去,一时间不知道大王是准备做什么。   眼看差不多,嬴政漫不经心道:“澜卿,为诸位介绍一二。”   摩拳擦掌的孔澜缓慢从矮桌后站起身,扶了扶衣袖,相当从容的对着旁边的许郎中令微微一笑。   久经官场的许慎心底莫名生出慌乱。   “此物名为——石磨。”   接下去的三分钟,就是孔澜的个人独秀,从石磨的作用,到面粉制作的包子、馒头、饺子、花卷,再到豆浆、豆汁、豆腐、豆结,甚至于豆油都详细的介绍了一遍。   听到豆子还可以榨油,众臣目瞪口呆。   什么石磨?   什么豆腐?什么豆油?什么面粉?   天底下竟然还有人能把食物做成如此繁多花样?   大脑过载,饶是心有准备的尉缭、蒙武几人也皆是回不过神的模样,更别说从未听过的其他大臣。   孔澜站在殿中,只不过这次姿态并不谦逊,昂首挺胸,气势如虹。   她看向众人,眼神锐利,彻底褪去了那人畜无害的谦卑,透着一股张狂肆意,对着众人抬手行礼。   声音朗朗,语气淡淡:“臣无他长,偶涉奇技。赖天资愚慧,不辱圣明。蒙大王不弃葑菲(不嫌弃我才能平庸【自谦】),曲赐擢用(破格任用我),诚惶诚恐。”   “今,献石磨与食谱于大王,望大秦黔首皆能食细面,吃豆油,品豆汁。”孔澜微笑道。   【功德+5000】   话音刚落,功德应声出现,梦寐以求的功德数字跳动,饶是心底有了准备,孔澜依旧心底一惊。   话音刚落,似有若无的眼神落在了许郎中令身上。   刚刚还在说对方无功勋而居之,许慎脸色大变,意识到自己着急站队,吃了亏!   孔澜似浑然不觉,一副诚惶诚恐,余光一瞥,许慎的老脸都憋红了。   嘿,老头子,傻眼了吧?   她不说两句,还真当她是泥捏的?   阴阳怪气什么的,她也不差。   许慎好歹也是九卿之一,自是能屈能伸,正准备开口为自己圆场,又见孔澜款款冲他行礼,叫他整个人浑身一紧,心底咯噔。   多好的打脸机会,原本她还在想自己要怎么按计划献宝,这现成的梯子都有了,都快叫她怀疑是不是嬴政提前安排,这要是都不踩两脚,那才是真对不起她。   只见孔澜满脸虔诚开口:“臣确实无甚功绩,只有一宝献给陛下。”   “此物乃秦三彩!”说罢,孔澜拍了拍手。   婢女们鱼贯而入,每个人都身穿华服,手中捧着各色茶盏、花瓶、碗碟、骏马……   每一个都色泽艳丽,绘制翩然起舞的女子,亦或者娇俏明艳的花卉,或神态栩栩的骏马,交相辉映。   “这?莫不是琉璃?”   “如此明艳,色泽艳丽,难得一见啊。”   “比之楚国琉璃不遑多让啊。”   大殿之上窃窃声响起。   楚国琉璃六国有名,贵族追捧,但这名为秦三彩瞧着比那楚国琉璃更是绚烂三分。   孔澜见状,不出所料,这花里胡哨的东西果真是受贵族喜欢。   嬴政满意的看向下方臣子们的模样,抬首,给了孔澜一个眼神。   得了嬴政示意,重头戏来了,只见孔澜双手抱起,稳稳作揖,缓声道:“石磨、秦三彩都不如臣接下去所献。”   “臣将天下至宝献给大王,愿天下文人皆颂大王威名。”   重头戏来了。   嬴政眼中浮现笑意。   这献纸一事,此前孔澜主动提出,想到她接下去准备说什么,饶是在大臣面前一贯以冷酷严峻自诩的嬴政,心底也忍不住浮现出看乐子的念头。   他掩盖住嘴角的笑意,继续保持大王尊威,配合对方开口:“澜卿所献何物?”   “其名为纸,其用如竹简可撰文,一页书写百字!比之竹简更为轻便,臣见陛下日日举重简,睹大王勤政若此,感佩于心,愿把秘术尽数交于大王。”   不等她说完,殿内抽吸声连连响起。   “嘶!”   “……”   寂静,是一样的寂静。   大家都是臣子,为什么你开始掀桌子!!!   众人齐刷刷又看向许慎,你惹谁不好,惹她干嘛?她要献纸、献纸了啊! [16]纸落惊声:拜秦者可低价买纸   此言一出,殿内文臣嘴里咀嚼的食物都好似没了滋味,变得寡淡。   眼神齐刷刷射向站在殿中,一派游刃有余,从容不迫的孔澜。   表情各异,欲言又止。   纸?   献纸?   那东西真的可以造出来?   你是什么墨家出身吗?   一时间,无论尊位高低,在想到纸的作用后,众人忍不住抽了抽嘴角,看向她的眼神多少带着些复杂。   这东西好吧,确实好。   但就得看谁有,谁没有。   此刻的孔澜,正在被巨大的惊喜包裹,再次看到功德数字快速跳动:【功德+10000】   个、十、百、千、万……   整整一万功德!   巨款!   绝对是一笔巨款!   饶是知道造纸术是华夏历史上伟大、且足以打破知识垄断的发明之一,她拿出来后,功德一定不低,但清楚看到这功德暴涨的瞬间,哪怕有心理准备,也还是忍不住被吓了一跳。   这就一万五的功德到手?   她有种自己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恍若身飞,不可置信。   定了定心,孔澜微笑着看向文武百官,那笑容充满了和善,又道:“且,纸可用草、树、竹等物制造,造价低贱,就是普通黔首也能用得起。”   此话一出,这回感觉人在天上飞,浑身轻飘飘的就变成了文武百官。   “什么?!”   “此话当真?”   “莫不是狂言?”   惊叹声响起,文臣纷纷左右探之,生怕自己落了什么消息。   黔首可用?   这黔首如何可用?   万万不可!   但这话他们此刻能说吗?自然是不能的,万一对方不献了怎办?大家神色意味不明。   对尉缭和蒙武打听的人是最多的。   李斯坐在矮桌前,抬头看她,复又垂眸,捏着手指,神色不明。   此人到底师从何处?为何从未听说?   王贲和冯劫对视一眼。   上位的嬴政把下方百官的神色尽收眼底,如鹰隼俯瞰群臣,不动声色,指尖轻叩。   众人窃窃而语。   在场都是秦国举足轻重的武将文臣,皆是深得秦王看中,自然,也有不少人是那见过“纸”,也见识过那东西如何轻薄,如何能书写。   比之竹简轻便,又不似绢缎昂贵。   毫不夸张的说,若是真能造出,造价低廉,那是可令天下文人狂之!   若此事真成,孔澜的名声怕是得响彻整个贵族圈,便是旁国诸侯贵族,也得打听一二。   一时间,不少人似笑非笑的嘲弄目光投向了许慎。   笑他轻狂,有眼不识泰山,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许慎只觉得自己的脸被人践踏在地上,狠狠揉踩,恨不得掩面。   “臣愿献上造纸之法,只望大王应我一事。”孔澜故意道。   旁人惊讶看她。   心中惊疑不定,这东西还没出来便向大王讨要赏赐,就不怕被厌恶?此人果然是太年轻。   而被群臣想着会生怒的嬴政,此刻快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用力抿了抿唇,暗叹今日应当戴上冕旒的。   憋笑确实有些难。   一想到等会儿大臣们的失态,这笑意就无法克制。   文臣只觉得心绪迭起,心情急切不已,殷切的目光投向还不说话的陛下,恨不得替他接话。   嬴政见状,故意恶趣味钓着文臣,沉默不言。   大殿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凝滞。   不少人看向孔澜的眼神透着些许同情。   就在众大臣快要按捺不住,嬴政好似看戏看够了,也可能是恶趣味满足了,这才慢悠悠开口:“澜卿直言。”   大臣默契的把殷切目光从嬴政身上挪开,又不约而同的投向立在大殿正中央的孔澜身上。   一点没有被万众瞩目的紧张感,坦然自若,孔澜不紧不慢的开口:“纸造价颇廉,望大王造成后,立一别馆,取‘书舍’之名,天下书卷,尽藏其中。无论贵胄黔首,凡有志于学者,皆得借览其中,拜秦者,可低价买纸习之。”   短短两句话,叫众臣哑口无言,大脑清晰的把话过了两边,当即反应过来对方想要做什么。   凡有志于学者,皆得借览其中!   想要学习的人,都可以在这里借书看!   抽吸声响成一片。   “砰!”拍桌声响起,紧接着便是叫好。   “彩!”   “大善!”   布衣出身的大臣同时抚掌击案,同时叫好,有年迈者喜不胜收:“好事,好事,天大的好事啊!”   这些没有显赫家族的文人,若不是在秦国,根本就不会有出仕机会。   毕竟秦国不论出身,皆能出仕。   这对同样平民出身的黔首来说,无疑是多了一条通天路!   而这比竹简轻便,比绢丝价低的纸,同样也会快速被世家大族所接纳,甚至于追捧。   拜秦者可低价买纸。   那么天下读书人明面上都会恭敬对秦,尤其那些酸文人,最起码明面上不敢再骂秦。   用秦纸,必然拜秦!   “嘶!”   贵族世家出身的士大夫就没这么好的表情了。   “黔首可用?”   “这黔首如何用?”   “这——”   众皆窃窃私语。   “秦者可低价买纸!”   “我大秦这能造出这东西?”   文人们私语,声音逐渐不再克制。   “彩!大彩!”嬴政高声一喝,即使心中已经有了准备,但是再次听到这话,依旧克制不住,他胸中好似有一股气,愈演愈烈,最终化作大笑:“得大博士乃寡人之大幸!”   “待造成书舍,寡人必要亲自提字,为澜卿一书!”   嬴政心潮澎湃,意气风发,大手一挥豪迈开口:“澜卿安心,寡人必造巍峨宫殿,若名:书舍,似是平平,不若就叫:玄鸷阁!”   为她提书?!   !!!   她嘞个乖乖!   她家这真是青烟里造了个祖坟啊!   秦始皇真迹!!!   嬴政坐在上位,气宇轩昂,眉宇间尽是雄主风华。   孔澜立于殿内,意气风发,目光如镜笑容肆意张扬。   言官强谏,说客直言、游士善辨,这些嬴政习以为常,司空见惯,但从未有谋士、将士给他这般难以描述的震撼!   贡献造纸之法,不求功名,竟是为秦造势!   此大义远非一般人所及也!   想到这,嬴政更是满心感叹,“大博士才华横溢,心性至纯,寡人闻之甚感,赐大博士赏爵一级,益田一顷,益宅九亩,黄金一百镒,良药芳草若干……”   不知不觉,赏赐越来越多,身旁的宫人心中惊叹,快速记下。   【回家进度:7%】   各色奖赏应接不暇,甚至回家进度都跳了2%!   没想到进度会跳,孔澜是真惊喜了,屈身行礼,脑子里灵光一现,趁着嬴政心情好,开始自由发挥:“臣受之,愧之,无以报陛下,臣愿请天下人共赏陛下赏赐。”   她要黄金有什么用?   当然是要换成功德。   嬴政心情大好,即便这事孔澜没有事先与他说,但听到这话,他还是耐心的问:“澜卿想如何?”   “请大王准许我把这些赏赐换成麦,在咸阳城以陛下的威名教导黔首使用石磨,为贫者布善,叫他们也受大王福泽。”   此言一出,不仅是记录的宫人呆住,旁边下位的大臣们也纷纷抬起头。   只见孔澜满脸诚恳:“臣体弱,享如此福泽唯恐不受,望大王怜臣,让臣借陛下威名,替大王布善,为陛下,为大秦祈福!”   好家伙!   众人直呼好家伙!   还能这么来?   你这太能拍马屁了吧?   嬴政一听,贯来在群臣面前不喜于色的脸上也克制不住的浮现出笑意,嘴角上扬笑意越来越浓:“哈哈哈哈!彩!彩彩彩!”   “寡人之所喜莫过于澜卿啊!”   突然被来了这么一句,饶是孔澜都有点不好意思。   咳咳。   被老祖宗夸了。   皆有私心,却也皆大欢喜,除了眼神复杂、面色难看的群臣,孔澜和嬴政两人,那是心满意足。 [17]名声渐起:一纸千金不如白面馒头   咸阳宫宴,孔澜一战成名。   比起那些个叫人稀奇的吃食,叫所有人心神震动的还得是秦纸!   没错。   纸有了新的名字:秦纸亦或者孔澜纸。   此事一传,许多贵族都觉得这是秦人的计谋,天底下根本不可能有比竹简轻便,比绢布低贱的“纸”。   但很快,从秦王手中散了些许赠与其他各国国君,以结友好之意,又故意把宣纸作为赐品,赐给了几位名门士大夫。   两种纸截然不同,更是巧妙。   对此,孔澜表示社会人士捐赠的东西五花八门,别说竹纸、宣纸、草纸、就是那种带金箔的金箔纸都有。   此举彻底证实纸非空谈!   举世哗然。   真的有纸!   真有比竹简轻便!也不似绢布!   且这“秦纸”皆有不同,叫人目不暇接,不少贵族豪商,更是开出了“一纸一金”的价格。   狠狠露了脸,壮了名气,孔澜并未选择大肆揽金,迅速低调,避不见客。   一时间,见过纸的人,把这东西夸得神乎其技,什么一页可写百字,轻如鸿毛,可字小如粒米,亦可字大如天地,价格贱绢布,人人可用。   没见过的人听着,更是好奇不已,百家学说若是统统用纸记载,一页可写数百字,带着薄薄一张纸,就能把自家学说传遍天下,这——   这岂不是神迹!?   文人欣喜若狂。   不少文人纷纷前往咸阳城,就希望能够早日买到这秦纸。   咸阳宫宴内的消息,更是在嬴政的推波助澜之下,变得更加迷离,连影子都没的玄鸷阁,仅仅过了短短两三日,就已经成了文人追捧的存在。   连抨击秦王大兴土木的都没。   嬴政更是放话:“玄鸷阁将收天下才士所著之册。”   一时间,魏、齐、楚甚至于陷入苦战的赵国贵族,也忍不住暗暗心惊。   何人不想流芳千古?   更有人大叹:“天下苦秦,为何叫暴秦得纸!”   “用纸者,必叛!莫不能中秦计!”   “秦之计!歹毒万分!”   但除了贵族王室之后,绝大部分的文人对那秦纸趋之若鹜。   而对于贫穷的黔首来说,他们不关心什么纸不纸的,他们只知道秦王得一仙物,可以把麦变成细细的白面,更是可以把菽变成各种奇怪的东西。   让整个秦国都震颤的孔澜,此时静悄悄,随时要作妖。   收获一万五千的功德之后,先充一波五千的命,也就是两百五十天。   没急着大张旗鼓教咸阳城黔首使用石磨,转头写起了推广计划书。   真让她一个个来教,就是让她干到死,这石磨也出不了咸阳城。   想要推广起来,还是得政令下乡。   这个她熟,扶贫干部老本行。   她把计划书往咸阳宫一递,政令第二日就下来了。   嬴政只在宣纸上龙飞凤舞的回了四个字:任尔为之。   不愧是始皇帝,回话都如此霸气。   美滋滋的把未来秦始皇第一张手书收藏好,得了嬴政的首肯,孔澜当即安排人去紧邻咸阳城周边的十个县,把每个县的三老和里典叫来咸阳。   政令从咸阳出,在秦王的默许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入各县各乡各里。   随着一道道政令从咸阳城下达到各县,大县的县令,小县的县长纷纷再下达乡,乡中掌管教化的三老再进一步传给里地(村子)的田典。   众皆沸腾。   得了令的里典一开始还不信。   但奈不住这事传的越来越玄乎,他们不清楚那“石磨”到底是什么,不过随着有见识的亭长把那东西吹得神乎其技,连带着田间耕种的黔首们也忍不住好奇。   时不时问一句。   “田典长,你晓得什么是石磨啦?”   “咱们也能用石磨?”   “这石磨莫不是和牛一样?”   掌管里地种田事宜的田典当然不知,于是去问里典。   “里典长,你可晓得石磨?”   里典白了他一眼:“我日日与你一同,那里晓得这东西。”   但很快,里典就收到了三老的信息,众多不同里地的里典得了令,纷纷来到乡。   按照百家为里,十里为亭,十亭为乡,这一乡就有一百多个里典,十个亭长。   一百多年纪各不相同的里典来到乡,见三老来,纷纷行礼。   其中颇为名望的张里典开口,疑惑问道:“父老,这您说的石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三老乃乡的掌事,由健壮且在乡里乡间最有威望,还会些秦律的老者担任。   听到这话,他心底也是不解,但这不解不能表露,只是抚摸长须,按照上官的要求,开始同这些人说道:“那是咱们大王可怜咱们,叫咱们过上好日子的东西!”   “哇!”   “是甚仙物?”   “可要钱财?”   各里地的里典们面面相觑,七嘴八舌,急切追问。   三老抬手:“都静静。”   瞬间安静。   三老扯了扯声音:“县令命我点两个力壮的去咸阳城,等去了,自会知晓。”   此言一出,一百多个里典眼睛骤然亮起,这可是大好事啊!就算不知道那什么个石磨是什么,去咸阳也是一件大好事。   毕竟他们这辈子都未必能去咸阳城。   “父老,我身子骨好,比牛还结实,你点我去吧。”   “你这老头,都多大年纪了,到时候是你照顾父老,还是父老照顾你?”   “欸,你们都别争了,叫我去,我能背着父老去!”   里典推推搡搡,争执不断。   “咳咳。”三老轻咳一声,众人这才不舍的压低声音。   “就叫张水、江鸟跟我一起。”   三老一板子拍定,其他人虽心有不平,但也不敢多说什么。   这样的情况,在每个乡都有发生,即便克制人数,最后来到咸阳城的,依旧是浩浩荡荡小百人。   等所有的三老跟随行的里典都来到咸阳,已经是半月之后的事。   而这半个月,咸阳城的石坊热火朝天。   一百个石磨放在现代估计也就是一天的事,但放在秦朝,是24小时不停工,紧赶慢赶,才给赶了出来。   王工师带着一众浩浩荡荡来送石磨的工匠出现时,眼底下的黑眼圈弄得像是画上去,把孔澜吓了一跳。   “倒也不必这么急。”孔澜忙请对方进屋。   王工师脚步浮虚,有气无力,连连摆手,“不了不了,孔大博士,您要的这些放哪里?我给您放好。”   万万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成为资本家,看王工师的模样,感觉比自己这个癌症晚期的还虚,孔澜摸了摸鼻尖,道了句:“放到东城外的空地,我已经与武君侯招呼过。”   孔澜说完叫林琅给他结算工钱,想了想她又对着王工师提了一句:“若是有闲工,便叫他们多做一些石磨。”   王工师收下钱币,突然听到这话,眼神微闪,显然是想到了咸阳城内各种风言风语。   他收了钱,恭敬对孔澜行礼,诚恳道了声谢,带着工匠们把石磨挪到咸阳东边东城外的空地。   翌日清晨。   来得早的三老和里典已经等了好些日子,住在驿站左盼右盼,终于盼到了官吏。   众人立刻换上自己得体的衣裳,纷纷准备去拜见上官。   张乡的张茅乡啬夫,与江亭三老带着两个里典张水与江鸟,可以说是所有乡啬夫、三老与里典中最普普通通的。   他们所在的张乡离咸阳城最远,也是贫瘠之地,几人走在这些个乡官之中,都显得有些弱气。   随着乡官、官吏往前走。   张水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个乡啬夫,不免紧张不安的捏着手,口干舌燥,跟着众人走,也不知道到底是做什么。   “父老,您知晓……”他刚准备问问。   就被江亭三老横了一眼,“闭嘴!”   脸上变了色,身体颤抖,张水僵硬的点了点头,不敢再多言。   这咸阳城啊,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好的屋舍,那些个黔首和村里人也不一样,他明明是个里典,在村里颇有威严,但来到这咸阳,他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就是田边的一棵草,被人一踩就没了。   跟着众人来到武场空地。   前头的人停了,他跟着停下。   一抬头,看到无数圆形的石头放在整齐平坦的一个木头架上,整个空地都放满了。   看到那些石头,众人脸色惨白,想到当初修筑城墙的劳役,顿时惊慌失措,不知所为。   “那些是什么?”   “石头?”   “莫、莫不是又要徭役?”   一听到徭役二字,嘈杂声切切,带着些许恐慌。   “又要徭役?”   “我家中只剩小女子了。”声音悲切。   “去岁我们里已经劳役过,这、这,怎都不该了吧?”   人中顿时乱了一起。   远处一排排士卒持长矛而立,那长矛在阳光下透着凛凛寒光,似比以往瞧见的更恐怖几分,为首身着皮铠的男子见他们喧闹不止,呵斥道:“肃声!”   一瞬间,那些手持长矛的士卒纷纷看了过来,杀意凛然,吓得众人不敢多言。   已经傻眼的张水茫然看去,看着那些个东西,心中悲怆,他就晓得,哪有好事轮得着他们这些个黔首。   “人可来齐?咳咳——咳咳——”   苍白无力的声音响起,只见那些士卒纷纷收回长矛,齐声唱道:“迎孔大博士——”   接着为首的男子行礼,朗声道:“按照大博士的令,皆在于此。”   这?   女子?   如将军模样的男子跟在病容明显的女子身后,张水无措,当然,不只是他,所有里典皆是一脸茫然。   倒是乡间的乡啬夫见识多些,知道的也多些,看到那人来,意识到:那可能是县令所说,献上石磨和秦纸的人。   孔澜并不知道众人心底所想,她站在前方的台子上,抵唇咳嗽两声,拿起准备好的扩音喇叭,开口第一句就是:“上包子、馒头。”   只见旁边的士卒扬起脖子。   几个魁梧的男子,两人一组,一左一右托举着很大的圆形、用竹子编织的东西。   这回不止是这些个没见识的里典不懂,连颇有见识乡啬夫都茫然了。   只见壮汉们把蒸笼放在大铁锅上。   “列队!”孔澜又道。   本能的,受过劳役的里典和乡啬夫站成一排。   “揭盖!”   “一人一个包子一个馒头。”   话音落下,士卒抬手揭开盖子,扑面而来的热气叫人惊呼。   白气散去,内里凹陷,铺着白布里面放着的一个个白白的、散着麦香的圆球。   里典好奇张望,惊讶不已:“那是什么?”   “天上的云吗?”   等张水手上被人塞了两个他还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摸上去软绵绵的,像是雪,却又冒着热气,有些烫手,但他舍不得扔,因为这东西泛着麦香。   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不知道是什么,但这气味让他腹中饥肠辘辘,明明他出来时,为了不徒增笑柄已经吃了一大碗豆饭,但摸到这东西,依旧忍不住咽口水。   “吃!”那女子开口,一个字仿佛解开某种封印。   同样拿到这东西的士卒已经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黔首们不约而同左右看去,第一个胆子大的人塞了一口,一下子瞪大眼,用力张大嘴,想要一口把这东西吃下去。   张水也咬了口。   软软的、甜甜的,像是吃过的雪,在嘴里化开。   他忽然听到旁边有人抽噎。   “阿翁、阿翁要是能吃一口再走,该、该多好。”   他忽然感觉嘴里咸咸的,这东西也是苦的吗?张水面露疑惑。   一滴水滴在馒头上,他当即慌了,抬头看天,天上连朵云都没。   他摸了摸眼睛,慌忙把这口混着泪馒头小口咬了,慢慢咬,品出一点点甜味,等甜味散了,便再也不吃。   哆嗦着手,想把这东西藏起来带回家中。   他得带给刚生完孩子,没奶水的妻吃。   若是能叫家里人吃上这东西,便是劳役,他也愿意,忽然上官又开口:“你们想要天天吃上这白面吗?”   天天吃上?   张水瞪着眼,嘴唇颤抖。   天天吃上?   “便、便是死也可啊!”他激动大叫。   他的妻儿!   妻儿有救了! [18]重铸脊梁:一条虫子就是荤,一把草就是菜   “若是能天天吃上,就是累死也成!”   “不苦、不硬,连老头我这没牙的口就能吃,若是真能天天吃上,便是死又有什么?”   “这等好东西,是咱们黔首能吃上的?”   粗糙的像树皮的手,捧着松软白嫩的馒头。   不敢捏,更不敢多吃一口。   私语不止,反因无人阻止而变得越来越响亮,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人本能地不停往前挤去。   张水心一紧,咻的下抬起头,生怕自己被落下,跟着大声喊:“小民什么都愿意!”   声音又高又急,尖锐的像是彻底豁出去。   “咳咳,上官,小、小民也——咳咳咳。”年迈老汉说着止不住咳嗽起来,呛得整个人往前倒,蜷缩着,像一根被折断的草。   “肃声!肃声!”   眼看要生乱,公士手持长矛严厉呵斥。   孔澜站在台上,把下方百态尽收眼底。   有人三两口吃完,眼热地望向别人手中的。   有人只是咬了口就把馒头藏在怀中。   他们在下头拥挤着,艰难费劲的仰着头,没有体面,人是百态,但现在他们的脸统一的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干瘦而麻木。   他们瘦,肉眼可见的瘦,清瘦如麻杆,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最体面的衣裳也有布丁。   瘦的叫孔澜脑子里乱糟糟的,明明不是第一次见这般场景,再见到时,依旧会喉咙难受。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忽然想起老头子说过的话:【那时候啊,力壮的去当兵,没力气的去种地,种出来也舍不得吃,留着给当兵的娃吃,一条虫子就是荤,一把草就是菜】   【苦啊。】   【真苦啊。】   孔澜注视着他们,动了动唇,无声的重复着老头子的话:“苦啊,真苦啊。”   颧骨高高地支出来,像两座小山丘,眼眶深深地凹下去,像牛眼睛。   他们站在那儿,往前拥挤,在风里晃啊晃,松松垮垮。   孔澜清楚地看到他们眼中带着的无措与茫然。   她是扶贫干部。   扶贫干部从不是站在上面,对着下面吃不饱肚子的百姓指手画脚,她抬手,止住阻止他们上前的士卒。   看她一步步走下来,旁边的士卒惊呼,“孔大博士!”   “上官,小心被冲撞。”   看身形病态的上官走下来,拥挤的里典们反而突兀寂静,缓慢让出供她行走的道路。   站在黔首之中,目光与之平时,孔澜这才觉得舒服了。   “让我说两句。”她开口。   一开口,急切的黔首静下。   空气中的麦香一点淡散尽,又变成了黄土的气味,但手中握着的东西,又真切的告诉这些黔首,他们吃上了从未吃过的好东西。   他们殷切的注视那位女官。   孔澜不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围着,却再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要做的是什么。   她要做的从来都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让他们自己站起来,帮助贫困地区和黔首获得持续发展的能力。   孔澜往前两步,安静下来的里典们不由自主往后退两步。   站在其中,孔澜轻咳了两声,张嘴发出声音,声音不高不低,却透着如春风般叫人和煦的温柔,“诸位可知,我大秦为何能横扫三国?”   黔首面面相觑,没人敢答话。   有人壮着胆子:“因为大王厉害!”   “将军厉害!”   “没错,大王和将军厉害!”   他们好像找到了宣泄点,开始不停的夸赞,仿佛这样,他们就能够得到贵人的赏赐。   “上官也厉害。”   “大秦厉害!”   没别的词,几个字翻来覆去的说。   孔澜默默地看他们,认真的听他们说。   片刻。   在众人翘首以盼的眼神下,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也不是,我要告诉你们的是,我大秦强盛,不是因为兵多,也不是因为将盛——”   骤然锐利的目光,平静扫过眼前每一张枯黄的脸,那些相似的脸,在她眼中变得不再一样。   音色沉沉,铿锵有力:“而是因为秦王,他懂一个道理——人活着,先要吃饱。”   “人,你们,千千万万的黔首,你们才是大秦能够向上的根!”   “正因为有你们交的粮税,将士才能吃饱饭,才能驱外敌!”   “有你们所行的徭役,子孙后代才能有水喝!”   黔首们心头震颤,心脏随着那声音开始疯狂跳动,越来越激烈,心跳声响彻耳畔。   他们?   他们是大秦的根?   张水愣愣望着她,他们这群个黔首是大秦的根?   “你们低头。”孔澜语气变得温柔。   她指着老翁的手:“这双手与我的手比如何?”   她伸出自己的手,她的不说白皙,也是纤细修长,而另一双骨节粗大,枯败如柴。   老翁见所有人看来,本能的想要收回那双丑陋的手,背脊越发佝偻。   在黔首正准备夸赞她的手掌时,她语气低沉,哀道:“我的手,不如翁公的手啊。”   “这双手枯瘦如柴,布满黑泥,但它挖过的土,掘过的地,养活了翁公的妻子、孩子、孙子,养活了大秦的士卒、养活了我这般不事生产的人。”   孔澜厉声。   一声声,把他佝偻的脊骨一点点扳直。   是啊!他们的手养活了多少人?又有什么不好的?   浑浊的老眼涌出泪光,原来他们也这般厉害啊!   “我们?”黔首无神的喃喃:“是大秦的根?”   “自然。”孔澜肯定点头。   从未被肯定的黔首摸着自己的手,眼中的泪,热的烫人。   心底腾升起一股认同感,身为大秦人的自豪。   “是,我们是大秦的根!”有人声音哽咽。   有人欢喜:“大王、大王还记得咱们。”   他们的欲/望能有多大?不过是被人记住,能吃上饭,穿上衣服,孩子能好好的归家。   仅此就足以叫他们涕泗横流。   旁边负责保护孔澜安全的官大夫,下意识想到了自己的阿翁,他从军那日,阿翁给了他一兜磨去了谷壳的米,那是家里为数不多的麦。   他成了官大夫,但阿翁却成了地里的黄土。   他吸了吸鼻子,怕被人看出,又快一步的抹了去。   【功德+1】   【功德+1】   信仰出现在这些浑噩的黔首内心,而孔澜身上的功德也开始一点点往上加,比起现有的一万,这一个一个跳动的数字,就如同这群黔首,容易叫人忽略。   日日所见便会被忽视,但,被忽视就真的不是珍贵的存在吗?   孔澜指着不远处立在空地上的上百具石磨。   新凿的石磨纹路清晰,带着石料特有的沉实厚重,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在板实的黄土地上泛着青白。   敦实、厚重。   是石磨,也是他们。   “咳咳咳——”黄沙一吹,孔澜脸色骤然惨白,又忍不住咳嗽两声。   黔首们急切看去,有人主动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住了风沙。   风,散了。   孔澜止住咳嗽,恭敬的朝着那人作揖,那人慌忙摆手,连连称不敢。   “多谢。”孔澜再道谢,又惹来黔首惊慌的摇头。   她清了清嗓子:“这是石磨,你们可知这有何用?”   黔首茫然看去,左右环顾,摇摇头,怯怯地开口:“上官这是什么?”   “石磨就是拿来磨麦、磨菽的。”孔澜看向他们,声音透着极具诱惑性的感染力:“你们可知道麦多少钱一斗?”   不等他们回答,孔澜直接说:“麦价低贱不足7钱,但面价昂贵,得40钱一斗。”   “有了这石磨,就可以把麦变成面,再做成你们刚刚吃的馒头、包子。”   她停顿了下,等他们消化。   等所有人听明白,又继续说:“这十斗麦出七斗面,十斗麦才70钱,这七斗面多少钱?280钱!也就是说,你们可以用70钱的麦,用石磨磨成面,卖280钱!”   算术里典们多少都会,就是不算精通,但上官一说,他们立刻就晓得这钱多啊!   这280钱的钱他们知道有多少啊!   “280?!”   “这么多?”   “真的能换钱?”   里典们难以置信。   孔澜对他们笑着点点头:“当然,当然可以卖钱,拿去卖,扣除麦钱,你们可以得210钱!扣除商税、杂税你们也能拿到150钱!”   “什么?”   “真的假的!?”   “150钱!150钱啊!”   “70钱的麦,换280钱的面?最后能得150钱?”   众皆震颤,不只是黔首,连旁边的士卒都忍不住心头跟着震颤。   他们一日也不过10钱工钱!   黔首中响起混乱骚动,若是往日,他们必然是不信的,但就在刚刚,他们吃到了从未吃过的暄软之物,上官告诉他们,他们是大秦的根。   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真真切切的看到了一个个石磨。   心有城府的乡啬夫慌忙追问:“上官,这、这石磨价几何?”   “秦王有令,凡秦民,每村领石磨一具,根据里地黔首户数,每月领取一定的麦为秦王免费磨成面即可,若是你们有钱,也可自己买石磨,大秦子民只需要1000钱,若是旁处得要3000钱。”   此话一出,黔首脸变作扭曲的欢喜。   这!   这白给他们啊!   孔澜提高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顿,如珠落玉盘,清脆震耳:“从今往后,你们不必再啃树皮、嚼草根。石磨一转,白面就出来了,卖了白面就有钱了,待日后,这日日吃白面,不是做梦。”   日日吃白面?   从未有过这般念头,在场哪个不是这辈子都没吃上过一口暄软的食物,听这话,身体猛然一颤,想到那滋味,忍不住咽起口水。   孔澜四下环顾,那些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她,浑浊的眼睛,变得清明。   “你们想吗?”她轻声问。   “想!”   哽咽的声儿响起。   稀稀拉拉的声音忽然响成一片:“想!”   “我们想!”   “当年若是我翁吃上这一口,怕能闭着眼睛去!”   “若是有这,我儿就能说上大女子了!”   殷切的期盼响起。   “我今日来,是替秦王告诉你们一句话——你们,是大秦的子民,往后大秦的子民不再挨饿!”   风从地那边吹过来,带着黄土的腥气,孔澜亲眼看见,那一个个佝偻的背脊一点点立起。   孔澜提起的心终于落下,她不怕人傻,不怕人笨,就怕人懒。   幸而,秦地的制度让秦地不会有懒人。   “从今日起,你们就开始学习,如何使用石磨,如何包包子、如何做豆浆,等你们回了,再把这些回去教给村里人,叫人人享大王的福泽,可好?”   “好!”   “从今日开始,望你们勤奋学习。”   “唯!”   乡啬夫、三老、众多里典同时行礼。   张水混在人群中也跟着行礼,他觉得眼眶子痒痒的,但心里那股子高兴劲儿,怎么的都压不下去。   所有的里典都被安排到了旁边的茅草屋内,他们最近一段日子都得在这学习如何使用石磨,以及如何做豆浆、豆皮、包子、馒头……   那位上官把这叫做“上学”。   何为上学他们不懂,他们只知道,若是学会了,就能挣到钱,能吃上白面了! [19]缔造历史:她不再是历史的旁观者,她将会是历史的缔造者   “呼呼——呼——”   入夜后,秋风起。   草棚子被风卷起,帘席被风吹起,又落下,打的木框啪啪作响。   天一黑,月光透过草帘子渗透进临时搭建的草棚子里。   驿站是肯定住不下的,传舍又要钱,不如草棚子,即便晚上有些凉意,互相挤挤能暖和不少。   张水坐在席子上,旁边挤着不认识的人,他心情极好,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扭头望向同自己一起来的江鸟,虽然他们俩也不咋认识,但好歹是个熟人不是?   他用手肘戳了戳他的后背,骨头和骨头撞在一起,硌得生疼。   江鸟抬了抬眼睛,用草席子把自己裹上,手臂放在脑袋下蜷缩沉一团,咂咂嘴,还在回味那东西的口感,不耐烦的嘟囔着:“干什么。”   张水挤过去,心底第一次升起了对“明日”的殷切期盼。   “鸟啊,你说明日,咱们真能能用石磨搞出白面?”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发现手哆嗦的厉害:“要是整坏了可如何啊。”   “整坏了?整坏了你就死在这!”张茅乡啬夫没好气的说道:“还不赶紧睡觉?”   乡啬夫明日不用学如何磨石磨,但是要去学收面粉、计税这些个东西,一想到这些,他就有些头大。   他一发话,其余人不敢多言。   声音渐渐熄了,变成如雷的鼾声。   一夜无梦,晨曦的破晓在一片雾蓝中亮起。   天还未亮,草棚子里的里典一个接着一个走了出来。   他们第一次如此殷切的期盼白日的到来。   第一声鸡鸣之前,他们已穿戴好,头上裹着一块代表黔首身份的黑布,穿着麻本色的短衣和裙子,脚上蹬着草鞋。   早上是有朝食的,一碗散发着豆腥味,叫豆浆的豆水,还有便是馒头。   昨日的白面馒头,一人两个,豆浆可以管够。   若不是有人盯着必须要吃完,他们肯定得偷偷藏起来。   一群人坐在地上,急头白脸的吃完两个馒头,再喝上两碗滚烫的豆浆,肚子这辈子都没这般安生。   胸腔都变得暖和和的。   “真好吃啊。”有人轻轻叹息。   等吃完,到了宽敞的石磨场,板实的黄土地踩在脚下,放了一晚上石磨,在冉冉升起的阳光下,像是镀上一层虚幻的金光。   他们渴求的望着。   知道这里头有一个是他们村子的,心头跟着发热。   来教她们使用石磨的是公士,在战场上杀过人,有爵位的。   张水跟着其他人往石磨处走,被分成三人,三人围着一个石磨。   他伸手悄悄地摸了摸,入手的感觉就是石头,还是那种粗糙的石头。   “这东西,真能把麦磨成面?”旁边的男人开口,低声道:“我叫王椿,是赤花村的。”   “我是张水。”   “我是江鸟。”   三人各自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若不是同为里典,同来咸阳城学习石磨,他们这辈子都见不着彼此。   鸡刚叫了第一声,士卒提着一桶桶麦和泡着水的菽,在每个石磨旁边放上一桶麦、一桶菽。   都是老农人,一眼就能看出,这麦是打湿过,这菽更是直接在泡水里。   张水的心在抽抽,进了水,过不得多久就发芽,就不能存放了!   糟蹋粮食啊!   不等他心疼,“咚!”震耳朵的声响吓得他一抖。   抬头,瞧见前头的公士举着锣,敲了一下,震耳欲聋,四周安静,他高喊一句:“肃声。”   经过特殊培训的公士,就是负责教导他们如何使用石磨的人。   “你们面前的东西,叫石磨,这石磨分上下两扇,可以分开,也可以合上。”说罢,他旁边两个士卒合力捧起一块圆形石头,给它放在另一个石头的卡槽。   不允许随便走动,大家只得伸长脖子看,好在士卒会推着车给他们看。   公士指着上面的孔:“上扇有两个孔:一个是用于进粮的磨眼,另一个是用于插拨棍的拨眼。”   张水听着,点了点头,又咽了一口唾沫。   士卒把一瓢麦子倒进上扇的孔里,推了推磨杠,随着力气,那东西真的转了起来!   “你们都试试。”公士开口,黑着脸,口吻严肃的警告:“这都是大王赐给你们的,不得乱来!”   “唯。”   众人应声,迫不及待的想要试试。   “咱们也试试?”王椿急切道。   “我年纪轻,我来转石磨。”张水一把上前。   满是老茧的两个手攥住横杠,江鸟学着公士的样子往石磨中间的孔里倒上小半勺麦子。   “喝!”一声吼,张水双腿绷紧,胳膊上的筋绷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弓步站稳,身体往下压,开始往前推。   纹丝不动。   他愣了一下,咬咬牙,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上去,脚底在地上打了滑,磨盘才发出一声沉闷的“嘎——”,缓缓转了一下。   重。   重得像推着一座山。   昨日才升起的希望,又在顷刻间轰然崩塌。   张水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么重,他们能磨出细面吗?手掌捏着横木,使劲儿用力,眼球暴起红血色,脑子蒙蒙的,但手下的石磨还是不动。   他们……又被骗了吗?   这是又在骗他们吗?   “刚开槽的石磨有些难推,你们用把力。”公士见他们开始泄气,高声道:“上官说了,今日餔食吃菜饼和菜包子,包子管够!加把劲!”   沉入谷底的心,又一下子雀跃,甚至于在一瞬间变得疯狂!   包子管够!   张水额头上青筋暴起,腮帮子咬得发酸。   石磨发出嗡响。   “啊!”   “动了!动了!”   王椿在旁边欢喜。   张水咬着牙,每推一步,手捏的生疼,肩膀的骨头都像要脱臼。   包子管够!   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子狠劲。   “吱——”   破草鞋在泥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黄土地上,瞬间又被土吸收,只留下一个淡淡的水痕。   草鞋的尖端磨着黄土。   烈日落在身上。   黄土地上延续了千百年的闷声又一次响起,他低垂着头颅,全身的力量都在往前,嘴里发出使劲儿的哼哧:“呵——”   “麦往下掉去,快、快再放。”王椿接上,欢欢喜喜的放麦子。   一圈圈转动,好似没有一开始的艰难。   推了三圈,他的胳膊开始发抖,本就都是老茧的虎口被木杠磨得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   停了,可能就再也动不起来。   到时候,若是贵人生气,不给他们石磨可怎办?   浸润了水的石磨一点点转动,研磨的声音也没有一开始的磕磕绊绊,变得流畅。   张水脑子一片空白,浑噩了好久,又依稀响起了大儿的歌声。   那么好听。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第四圈,脑子里响起了大儿的话。   【阿翁,要是那些山没了,都是地,咱们是不是就能吃饱饭了?】   【要是能吃饱,阿妹也不会死了。】   第五圈。   【阿翁,咱们一定要好好的。】   第六圈。   【阿翁,我去戍卒之役,一年罢了,我肯定能回来。】   【没准还能当个公士哩!】   【到时候,阿弟体弱,更卒就能交钱去个轻快的地儿。】   第七圈。   【山谁家?张山谁家?】   【你儿死了,你可以多得半亩地。】   我儿死了。   我儿死了。   多了半亩地。   半亩地?   半亩地能种好些食物,家中又能多几口粮。   但、我儿死了啊!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张着嘴,像破了洞的草帘子,风呼呼的吹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泪水顺着眼眶子往下流。   没回来。   就一年,他的大儿没回来。   走的时候,连口豆饭都吃不上。   每推一步,他都要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使出了全身的劲儿,早被遗忘的大儿在脑子里翻腾。   推到第八圈的时候,他忽然感觉磨盘轻了一些。   不是真的轻了,是身子麻木了,双臂像是别人的,只是机械地往前推、往前推。   他要去见大儿了吗?张水迷迷糊糊的想着。   旁边放麦的江鸟一抬头,见他在哭,表情惊慌。   只瞧见他脸上的眼泪不停的往下掉。   “张水、张水?你怎地?”   张水含糊的应了声,他低头看了一眼。   上扇和下扇的缝隙里,正簌簌地往外落着东西。   白的花的,碎的整的,顺着凹槽慢慢地被挤出来。   麦壳被碾开了,一片一片,薄薄的,像蝉蜕下来的皮,麦粒被碾碎了,露出里面淡黄色的麦米,一粒一粒,饱满而干净,在灰扑扑的石磨上显得格外扎眼。   那是麦米。   张水的手停了下来,胳膊在抖,手在抖。   他蹲下去,颤颤地伸出手,指尖触到那些麦米,捻起几粒放在掌心。   因为石磨的研磨,麦米被磨盘摩擦的热气捂热。   是热的,香香的。   好闻的想要叫人放嘴里咬一口。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一小撮淡黄色的、干干净净的麦米,眼眶忽然酸了一下,“我大儿走的那天,我家刚交了税粮。”   “连菽都没得吃,他只喝了两口水就走了。”   “死的时候,只有一块裹着头发的布送了回来。”   “我儿死了,多换了半亩地,但半亩地,再也换不回我儿。”   “若是他再等等、再等等——”   “……要是也能吃上这么一口,该多好。”   他明明已经忘了,却又想起来。   明明每家每户都会有人死,他儿如此,他翁如此,他兄如此。   他跪在地上,捧着碎了的麦米。   以后,他小儿也如此吗?   原来那些上官们也不会骗他们?   原来是真的,这东西真能压碎麦子,真能磨出面粉,那一定也能换钱吧?换了钱,他们一家子总能过上好日子吧?   “呜呜呜呜——”三旬老汉跪在地上,忽然哭了起来。   从未想过改变的未来,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在眼前。   用麦磨面,就能换钱,过好日子。   他的小儿不用去兵役,不用死。   江鸟叹了口气,眼眶随之泛红,这年岁,又有谁的日子好过呢?   “来来来,你歇歇,让我来。”他拉起对方,自己站在石磨边上,冲着手掌吐了两口唾沫:“我试试。”   开了封的石磨要好推的多,虽然也得使劲儿,但比一开始顺滑,可即便如此,磨上一上午,还是叫人觉得手臂酸。   三个人轮换着倒是也不算累,一桶麦倒是磨的差不多了。   得磨三遍,再用一种特殊的筛子过筛,最后出来的才是细细的面。   他们把磨好的面递给前头的公士。   那人低头看向桶里的面粉,用手捻了捻,没有颗粒感,碾过面粉后,手指头带着点白霜,他又端看了下面粉的量。   张水三人紧张的站在一旁,就像是交粮税那般紧张。   过了好半响,公士点点头:“不错,甲等,你们拿上腰牌,去吃饭吧。”   甲等?   三人接过红色的木头雕刻的腰牌,脸上的神情充斥茫然。   “往那处去,去吃午饭吧。”公士挥了挥手,叫他们赶紧去。   午饭?   什么是午饭?   三人茫然,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干过活腹中空虚,又在空气中闻到一股股麦香,顺着公士指的路走去。   前头已经挤了不少人。   不知何时搭起的草棚子,几个大木桶散发着香味。   呆若木鸡的站在原地,身后的士卒推了他们一把,说道:“可有牌子?”   “有有有。”江鸟双手恭敬递上牌子。   “甲等?不错,拿托盘去盛饭吧,甲等有荤吃。”士卒收了牌子,递给他一个四个凹槽的木盆子。   拿着木盘子,第一个草棚是暄软饼和包子,依旧是一人两个大饼,两个包子,不够还能加饼,但是得吃完,若是私藏就没得吃。   第二个草棚给了一碗菜汤,还有一碗不晓得是什么的东西,四四方方裹着酱汁,说是豆腐,闻着酸酸甜甜令人食指大动。   而甲等,可以去第三个草棚子,领上半个婴儿拳头大小的肉,红红的,瞧着分外诱人。   三人打完午饭,端着托盘席地而坐,盯着那冒着热气的饭菜,沉默。   “咱们晌午也能吃上饭了?”张水觉得自己在做梦。   今日像是在做梦。   不!   哪怕是做梦都未曾有过!   这白面,这油汪汪的汤食,从未有过!从未有过啊!   王椿忍不住感叹:“原来,大王真的记得咱们!”   这些东西,他们往日哪里吃过?   张水、江鸟二人不语,一个劲的点头,往嘴里塞包子。   脑子里闪过那位病弱的女上官。   大王,哪有那些人说的那般坏。   原来……大王都记得。   大王记得他们。   ……   上午磨麦,下午磨豆。   麦成面粉,豆却成了豆汁。   晚上把磨好的豆浆交了上去,又得了一餐,干了一天的活,浑身累的叫人没精神,甚至不比劳役轻松多少,但黔首们却一点都不觉得比劳役苦,一个个的脸上挂满了笑。   心中期待明日,那些公士明日又会教他们什么?明日又会吃上什么?   那种克制不住的期盼,是他们从未有过的。   晚上吃的也极好,是名为豆花的东西,还有面条,不是一片一片的汤饼,当然,即便是汤饼多数贫苦村子的里典也是吃不起的。   而是细长细长,一筷子还挑不起来的“面条”。   公士是如此叫的,说那东西叫“面条”,也能配各种酱吃。   但要他们说,那面条就是什么都不放,光吃面,他们就能干两大碗!   吃完饭,躺在四面漏风的草棚子里,裹着草席子当被子,肚子涨涨的,不是吃土的胀痛,而是被粮食填满的饱腹,张水舔了舔嘴唇,还在回味今日吃的东西。   真好吃啊。   若是阿清也能吃上,就有奶水喂小女了吧?   怀揣着对明日美好的向往,张水闭上眼,躺在草席上,心里想着:若是大儿还没投胎,能不能等过些年,家中宽裕些,他再回来。   入夜无声,偶尔响起风卷动草帘子的声音。   饶是咸阳城的夜晚,也做不到灯火通明,但咸阳宫殿的夜晚却是可以。   “大王,您要的浓茶。”内侍前来,恭敬的放下茶水。   他是专门伺候秦王的寺人,今日负责夜间值班,心底默念了几遍上官与他说的话,恭敬放下茶水后,退到一旁静静候着。   烛光幽暗,因为点的够多,屋内显得明亮,更别说,孔澜还搞了个透明的灯罩子,放在火烛上,光线大亮。   嬴政桌上的竹简被轻薄的纸所代替,几个匠师得了造纸术还未能造出纸,这些都是孔澜上供的,用一点少一点,所以非急事,不可用。   最近几日不再犯头疾,嬴政心情不错,斜靠着倚在矮几上,只需要捧着一卷纸就能把军情了解清楚,连汇报都比用竹简时详细了不少。   大军已经压境,即将抵达邯郸,粮草不算充裕,但一路打杀也能补充一些,嬴政看到粮草,面露所思,眼睛没离开奏文,抬手摸上杯盏,指尖抵住杯沿。   凑近,一股子清淡好闻的茶香弥漫开,没有各种香料杂乱的气味反而有些好闻。   他淡淡瞥了眼杯中的清茶,茶叶在水中舒卷。   孔澜上供的茶,倒是比他往日喝的更提神些。   忽而想到她叮嘱自己晚间少用些茶,嬴政顿了顿,唇还没触到杯沿,眉骨下那双眼先微微垂了。   茶汤映着人影晃了晃,喉结轻滚。   “换热汤。”低沉淡漠的声音响起。   旁边的寺人心一紧:“唯。”   当即手脚利索的换上没有茶叶的温水。   烛火倒映在纸张上跳动。   军报上那行字还没看完,两指已捏紧了纸缘,纸变皱,嬴政心下一紧,立刻松了手。   只一瞬,纸上连褶皱都没来得及留下,嬴政已恢复原样,只不过抬眼时,眼中还带着为褪去的惊喜。   不敢与之对视,寺人不自觉地低了头。   秦王的嘴角刚扬起又放下,抬手把军报按在案上,口吻冰冷:“研墨。”   两个字落地,殿内外的风都静了。   “唯。”   寺人不敢抬头,跪坐着研磨。   嬴政提笔,笔走游龙,写下回话后按住,微蹙眉,低语道:“王翦未至邯郸。”   但算算路上的日子,怕是王翦也已经在邯郸附近。   思忖片刻,他屈指点了点矮桌,心中盘算,眼下距离杀赵葱,占领东阳,也已经过去六个月,按照路程,怕是月末王翦和羌瘣就能攻破邯郸。   “今日郎官何人?”嬴政又问。   “回大王,乃蒙恬中令。”寺人回答。   “喧。”   “唯。”   片刻,蒙恬入了寝宫,行了礼,刚站稳,就听秦王问:“今日澜卿做了甚?”   蒙恬终于明白,老翁为何在知道自己今日当值后,叫他把孔澜大博士今日所行全都了解一遍。   果然还是得老翁啊!蒙恬心下感叹,面上没有停顿回道:“孔大博士在外场言——”   详细把孔澜说的话,做的事,一字不差的回禀给秦王,当说到那句【千千万万的黔首,你们才是大秦向上的根!】,连蒙恬都忍不住偷偷掀了掀眼睑,去看大王的脸色。   又说到那【往后大秦的子民不再挨饿。】   重复这话还有些吞吞吐吐,蒙恬都要惊叹那孔澜的大胆。   此话,何人能保证?   等他说完,嬴政端坐案后,没有一丝表情,连眉峰都未动分毫,神情亦没有任何变化。   殿内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窗缝的微响。   蒙恬后背渗出冷汗。   沉默在殿内一寸寸压来,烛火晃动,影子浮动,凝滞的气息压得人呼吸都发紧。   终于。   嬴政微微抬起眼,目光平滑的蒙恬脸上扫过,声音平静的如同暴怒前的宁静:“你觉得如何?”   他?蒙恬几乎微不可闻的抽吸了一口气,头皮发麻,这事是他能点评的吗?便是他阿翁来,也不敢多加点评啊!   “大秦的子民往后不再挨饿?”嬴政又重复了一遍。   蒙恬此时此刻,深深感觉,站在这里的不应该是自己,应该是胞弟蒙毅才对!   这事问他一个武将,他如何说?万不能再生事端。   不等蒙恬心底叫唤死脑子快想的时候,嬴政又问:“黔首反应如何?”   “涕泗横流,皆叹大王未忘黔首,感恩戴德。”蒙恬飞快回答。   嬴政若有所思,扫了眼旁边的热茶,又看向矮桌上盛放的糕点,是孔澜弄出来的什么蜜蜂小蛋糕,口感暄软,夹着蜂蜜,他甚是喜欢。   此物于他不过是甜嘴之物。   “未平天下,不懈于治,忧恤黔首,朝夕不懈。”嬴政叹道,道了句:“澜卿乃鞅也。”   蒙恬惊的双目瞪圆。   大王是说孔澜能够比拟商鞅?   嘶!   这话是他能听的吗?   此刻的蒙恬脑海中就剩一个念头:这孔澜……怕是真要立登要路了!   ……   “啊切——”突然打了个哈切。   【回家进度:10%】   紧接着便看到回家进度又多了一节。   埋头苦写的孔澜茫然抬头,揉了揉鼻尖,感觉鼻子酸酸的。   以为是自己看岔了,再细看,回家进度确实提升了。   已经达到了十分之一的位置,而功德也多了一千左右。   “回家进度10%?”   “……难道嬴政又念起了我的好?”孔澜不解,一味的思考这个馅儿饼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思索无果,她摇了摇头,继续写写改改。   她正在修改自己的第一个脱贫五年计划,这份计划是以李家村为蓝本,把曾经的汇报资料糅杂了一下,重新写的一份,符合秦朝国情和基本面的汇报资料。   这也是嬴政在看到她上交的关于《黔首全民推广石磨生产计划》后,主动叫她写的。   事实证明,扶贫干部果然很吃香。   她再不努力表现一下,简直对不起脑袋上冒起的青烟。   至于要不要参与推动统一六国赚取功德这件事,孔澜的想法很坚定:不掺和、不献策、不争功。   有没有她,嬴政都能统一天下,她参与其中能不能得到功德还不好说,更何况她又不会带兵打仗。   兵法计谋那真就是纸上谈兵,实在是没必要硬着头皮掺和这事,为了不让自己成为箭靶子,孔澜不打算以军功晋升。   主要是——   实在没这个实力,就不要硬凑了。   不走军功路,她当然选择文治!   统一只是万里长城的第一步,为了保证秦朝江山稳定,文治才是统一之后最重要的事,而她是否能踹了李斯成为名相——   她就不信自己提前拿到考题和实例答案,还能考的比闭卷还烂?   当然,也为了后人考古挖掘到她的时候,不会有什么太离谱的传言,孔澜决定从农业和医疗着手,开启第一个五年计划。   第一个五年主要从:开发式扶贫开始。   计划主要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乡村全面振兴规划》《秦国农村扶贫开发纲要》,主要解决农村绝大多数人口的温饱问题,改善贫困地区基本生产生活条件……   修改完第一遍,孔澜揉了揉脖子,一阵阵疲惫席卷而来,再次感叹自己这弱不禁风的身体,简直是她内卷路上的绊脚石。   疲惫归疲惫,不耽误她欣赏自己写完的杰作,实在是秦朝文字太过复杂,要是简体字,早就写完了。   “实在不行,把简体字也推广了。”想要偷懒的孔澜摸着下巴思考着,想要推广教育,复杂的秦字肯定不适合,简体字跨步又太大。   孔澜思来想去,觉得汉朝的隶书就很不错。   不过想要推广隶书……   有点麻烦,暂时先不急,先把第一个五年规划定下去。   第一个五年的扶贫规划,分为三个主要阶段:大规模的开发式扶贫、攻坚克难的精准扶贫,以及往后常态化精准帮扶。   大规模的开发式扶贫政策,其核心是帮助贫困地区和贫困人口实现自我发展,走向富裕。   对于统一后,需要刺激国家活力的统一王朝来说,大部分理论目前来看是适用。   改革开放和秦朝的统一六国,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摸石头过河,带着跨时代的性质,这也就给了孔澜众多可操作性,再加上,嬴政并非是墨守成规的君主,不然他也不可能想着统一六国。   “要是真能在秦朝实现这些……”孔澜盯着自己写下的东西,眼神亮的吓人。   要是真能在秦朝实现这些……   她也得被人立碑了吧?一想到自己以后也能被后人牢记,甚至会出现在中考、高考的试卷上……   一想到以后语文老师会在课堂逐字分析:这句话表现出作者什么样的思想感情?这句话怎么翻译?   孔澜:华夏古代杰出的政治家、改革家、教育家,第一代女性国相,开创了女性入朝为官的先例,辅佐秦始皇一统天下,推动秦朝经济改革……   爽啊!   爽了爽了,实在是太爽了。   爽的她头皮发麻!   “咳咳,冷静冷静。”克制住脸上逐渐变态的笑容,要不是她的文化水平实在低,她高低也得写个什么《澜式文书》让以后的学生多背背。   给自己想爽了,孔澜硬生生收回逐渐张狂的笑容。   冷静冷静,做人要谦虚。   平息了下激动心情,孔澜继续埋头狂写。   苦?不,她一点都不苦!   一想到自己会名传千古,上语文、历史课本,她只有爽!   一想到自己在将要跟嬴政一起,来一次足以改变历史的宏伟计划,孔澜激动的毫无睡意,一口气把凉茶喝完,整个人热得浑身冒汗。   放下杯子。   “砰”的一声,杯子应声倒下。   她低头看去,发现手在微微颤抖。   但显然,这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兴奋。   围观历史,参与历史,改变历史。   她不再是历史的旁观者,她将会是历史的缔造者! [20]留名于民:再不走真的要抵足而眠了!!!   “沟~沟~沟——”   洪亮的鸡鸣响起,晨起的天泛着白光。   天色未明,空气中带着浓浓的豆腥味。   从草棚子里出来的黔首,熟练拿起放在身上的草根,在嘴里咀嚼后漱口。而后便一个个拿起竹框中放着的陶瓷碗,排着队,领取今日的朝食。   短短几日,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同样,也觉得这日子美的像是在做梦。   “这一日能吃三食,怕是只有官人们能享用吧?”   “便是农忙时,也吃不上这般好食。”   细碎的声音打破寂寥,热闹欢喜接连响起。   今日的朝食是粗面馒头和豆花,没白面馒头松软,但比白面馒头更顶饱,他们也更喜欢。   等吃完,把东西收拾好,他们又去了石磨场,今日公士们要教他们做豆腐,就是这几日吃的那白白嫩嫩的东西。   等学会,他们自个儿还能在家做。   昨日还什么都没的空地,现在已经支着数十口陶锅,锅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豆汁已经开始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色的泡沫不时浮上来,又被热气顶破。   公士站在陶锅前,面容沉毅,一言不发。   里典们聚在大锅前,好奇张望,也不知道是这几日吃了饱饭,还是心中有了盼头,一个个面色“红润”,倒是比来时气色更好些。   弥漫的豆腥味随着煮沸的豆浆变得更浓烈。   他们满是欢喜的看那东西,他们吃过豆腐,知道那东西软,一点不卡喉咙,不似豆饭,就是不大顶饿。   为了储藏,他们收割菽后都会晾晒干,届时会跟石子一般硬,煮都煮不烂,只能慢慢熬成豆粥,熬久了费柴火,一般人家都是熬到能吃了就行,但那东西,也只是勉强喝进嘴里。   半硬不软,粗粝刮喉,老弱之人根本咽不下去。   多少人家里的老人小孩,就是因为嚼不动、咽不下,硬生生饿死的。   “等学会,我就带村里人一起做,这东西软和,耆老门也能吃。”   “我家翁也能吃上这东西,就不用挨饿了。”   几日的时间,里典们也相互熟悉,没了一开始的警惕,偶尔能聊上几句。   “陈公士,这豆汁煮着能成为豆腐?”有人好奇询问。   “自然不是,还缺一物。”得了培训的公士见那些人投来的目光,淡定自若的只是从旁边抱起一个巴掌大的小陶罐,拔掉塞子。   “缺的就是此物,此物名为卤,你们往后可在商贩、脚夫处买,六钱可以买到一瓶子。”   此言一出,里典们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六钱!   这般贵!   “这一瓶子能出二十锅的卤水,算下来难道还不便宜?”公士问。   二十锅?!   黔首们的目光一下子被那小小的陶罐吸引过去,一个个踮起脚尖,想看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公士见状将陶罐微微倾斜,粉末状的东西洒出一些,他拿来陶碗按照比例。   “一碗水这么一勺子粉就够了。”他道,说完后把混好的卤水倒入翻滚的豆汁中。   一边倒,一边用木勺轻轻搅动。   “搅拌两下就别继续动了,盖上盖子,要叫卤水在里面反应反应。”公士也不懂,照本宣科,按照孔大博士说的做就行。   黔首们听不懂什么叫卤水,只是瞪大了眼盯着陶锅。   直至盖子合上,什么也看不见这才一脸怅然的收回目光。   “还有一种卤水,不过这个更贵一些。”站在另一个锅前的胡公士又拿出一种卤水,这种要十五钱一罐,倒入后得搅拌:“不过这种速度快些。”   说来也怪,那卤水倒进去之后,里头一开始还没什么变化,随着他的搅拌,也就一小会儿的功夫,白色的液体逐渐浑浊,又过了一会儿,竟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絮状的东西慢慢浮现,像是水里开出了白色的花。   不知过了多久,一男子突然惊呼出声:“变了!变了!”   “开、开花了?”有人惊叹。   一朵朵白色的絮状物在水中翻滚,缓慢成型。   胡公士停了手,将木勺搁在一旁,心下也是有些紧张的,沉声道:“不能动,置放一会儿。”   所有人跟着屏住了呼吸。   空地上安静得只剩下柴火燃烧过后的噼啪声响。   天色泛白,东边的云层透出一线微光,洒在陶锅上方升腾的白汽上,氤氲如雾,把众人的脸都缓缓遮挡住,变得模糊。   随着白雾越升越高,在半空,烟雾晕散,阳光落下,咸阳城在一片云雾中逐渐变得清晰。   晨曦下咸阳宫的宏伟逐渐显露,清晨的咸阳宫内一片沉寂。   别宫内,孔澜一大早就被叫来。   是社畜都还没上班的时间。   除了嬴政与孔澜之外,也只有候着的寺人。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嬴政偶尔喝茶发出轻微声响。   在孔澜交了《五年脱贫计划书》的第二日,还没睡醒,就被喧来,坐在这两眼发直,脑子发蒙。   这……   难道嬴政晚上不睡觉的吗?   安安静静的坐着,四舍五入就是等待导师随时提问的学生。   好在嬴政还挺贴心的给她准备了朝食,面前的矮桌上摆放着土豆、红薯、玉米三样煮熟的作物。   但谁会有胆子在这种宛如毕业答辩的生死关头吃?那肯定是她了,孔澜一边吃一边打着哈切,顺带翻看自己的功德。   一早上的功夫,功德小小的涨了一些,时不时跳出增长的数字:+10,+15……   或许是因为里典们开始做豆腐?   瞧着功德稳步上涨,孔澜被扰清梦的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丝毫不理坐在上头的嬴政眉宇是如何皱起、松开、又皱起,循此往复。   嬴政还是第一次瞧见这般模样的上书。   纸质稿上密密麻麻的一片,字很小但字迹清楚。   其中不少数据被用特殊的框架所罗列,孔澜称之为“图表”。   这东西,一眼就能清楚的明白收了多少,比去年增产了多少,若是按照人口,交完税收还能结余多少,每行每列条理清晰。   一目了然,不需要再费心计算。   其中引用的数字也很有趣,即便孔澜用小篆写了一遍如蝌蚪一般的数字代表的含义,嬴政也是一眼就能看出,这些“数字”比小篆更简洁,只不过容易被人篡改,这点不好。   不过总体而言,这表倒是可以用在后勤和税收统计上,嬴政内心思忖,想着叫九卿都去学一学。   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里面的内容大多太仓令已经派人去李家村核查过一遍,基本属实。   但无论看几次,都觉得骇然。   直至看到“土豆亩产均6石”“红薯亩产均5.4石”“玉米亩产均5石”后面又添着一句:耕时足肥,憩时培墒,一季之获,倍蓰非难。   瞳孔一缩。   憩时培墒,倍蓰非难!   所获之数,竟然还可以翻倍?   嬴政脑子里迅速出现咸阳城外治下的粟米产量,上田也不过2.5石,下等田和次等田更是不足一石,李村那处都是荒凉地,成片的田地都未曾有,都是坐落在山间的梯田,基本是中等田和下等田。   饶是如此,竟能如此丰硕?   此外,往下看,孔澜还写了两种补充田间肥力名为“化肥”之物的制作方法。   看到这“化肥”,嬴政心中又有了新的想法,他原本不准备在刚攻下不久的韩地推广这些东西,但现在看来,他不仅得推广,还得大力宣传“秦乃天命”!   想到这,嬴政心潮澎湃,又不免有些可惜,若是早些得到这些东西,前些年岁的大饥怕是能安稳度去,不过现在也不迟。   若是大秦黔首家中皆种上这些个东西,统一六国又有何难!   再加上这些粮食,养活千千万万黔首又有何难?   届时六国归秦,再北下伐匈奴,又有何惧!?   再抬眼时,嬴政压下心中起伏不定的情绪,眼底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细细又看了看,在几行小字停留片刻。   心下迫切,但口吻依旧淡然,嬴政开口,“若是有这肥料,亩产可翻倍?”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无风,只不过攥着纸张的指骨微微泛白。   “澜卿。”声音不高,叫走神的孔澜一哆嗦,坐稳回神。   只见嬴政目光如炬,身体微微前倾,音色沉沉,颇具压迫:“这些——可是真的?”   若以此欺君,便是死罪。   孔澜迎上他摄人的目光,面色不改,起身行礼,声音清朗又沉稳:“回大王,臣所写大王皆可验查。”   她说完便不再多言,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形单薄显出病弱,但脊背挺直神情坚毅,让嬴政清晰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能真正完成他心底所想的股肱之臣!   四目相对。   嬴政眼中升起笑意,眼神中带着鲜少有的光彩,连带着声音都变得温柔几分:“彩!”   说罢,他压下孔澜所写的东西,许多内容他得细细看看。   见他的动作,孔澜心中大定,她知道,自己写的这些是被对方认同了。   她准备以“农”为第一步旗,算是走对了。   富国强兵,安定民生也很重要,这是对外战争取得胜利的基本保证。   而孔澜拿出来的这些,岂不正好代表了“秦乃天命所归”?   一旦土豆、红薯、玉米这三样推广开,黔首即便是纳完税,家中余粮也能养活一家老小,官帑也能丰厚起来,又怎不算是天佑大秦?   想到这,嬴政心情极好,问她:“澜卿以为,若是推至整个大秦,需要多久?”   “大王,这几样作物都不难耕种,只要有足够的种子,难得是没有足够的良种,好在土豆和番薯都可以根茎育苗,不过也得留下种子,不然来年继续种,容易病害,这玉米就有些麻烦……”   孔澜有些担忧,她带的玉米是市面上的种子,第二代会发生性状分离,把上一代隐性不好的基因表现出来,在李家村种了几次,虽然还能种出玉米,但显然没有第一季的时候优良,耐病性也差。   “这玉米如何?”嬴政问。   他倒是觉得那黄溜溜的东西,味道颇美。   毕竟不是专门搞农业的,孔澜叹息:“大王有所不知,这良种若没有经过专门的改良,会一代不如一代……”   作为一个医学生,孔澜不懂种子的基因,但她懂人的呀,都大差不差,反正现在也没人纠正她。   孔澜放心大胆的胡说八道。   别管嬴政能不能听懂,往往是听不懂,但好像有道理的东西,才能叫人觉得牛。   果不其然,在听到孔澜说起自己从未听过的“杂交”“基因”等词后,嬴政屏息凝神,逐字逐句,听得认真,她希望嬴政可以找点农业方面的技术性人才。   要知道“育种”这件事,上古时期就有了。   一时间,君臣相宜,气氛怡然。   伺候的寺人悄悄的抬头看了又看。   而此刻的咸阳宫内,不少游士在听到孔大博士又被陛下召见进宫,心中多少有些急切,当日咸阳宫宴的事,在众人心底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这孔澜,自然是被不少人放在心中。   其中最为急切的就是韩终,此前他缓解了连太医令都束手无策的头疾,因此的秦王看中。   秦王本想赐他官职,叫他去少府,但韩终心里清楚,自己压根不会看病,只会炼丹,于是就以方士的身份留在咸阳宫别院,为秦王炼丹。   但现在,有了孔澜出现,他这地位不保是小,若是真的被驱逐出咸阳宫,那他何去?!   小童看他这般,忍不住凑上前去,低声道:“师父,这——这孔大博士身弱有沉疴,观其面,将不久于世乎,何惧?”   话入耳,韩终骤然停下急切行走的脚步,眼中闪过喜色。   是啊!   这死了不就好了?   小童见师父看来,目光阴冷,他忍不住往后仰去,缩了缩脖子,怯声道:“师、师父?”   “不错!”韩终大喜,看向小童,念叨:“尔言不错!”   ……   咸阳宫内发生的事与里典们毫无关系。   随着朝阳彻底升起,他们正屏息凝神的看那逐渐换了模样的豆汁。   只见陶锅内的豆浆彻底变了模样。   那些絮状的东西越聚越多,渐渐地连成了一片,白嫩嫩的,颤巍巍的,像云朵,又像凝住的油脂,一块一块地漂浮在淡黄色的浆水里。   已经同他们早上吃的豆花很像了。   “原来,我们吃的豆花是这样来啊。”   “怪不得叫花,确实好看。”   “好看也好吃!”   黔首们你一言我一语,脸上是笑容。   他们真切的看到豆腐花如何出现,流动的豆汁不知怎的就成了一朵朵花,白花花的,软绵绵的,像是变戏法。   公士扬了扬下颌,见自己做的成功,骄傲道:“这便是卤水点豆腐!你们只要有卤水,也能做出这豆花。”   他们不明白什么叫做“卤水点豆腐”,不明白为什么一碗卤水倒进去,豆浆就能变成豆花,在他们看来,这跟变法术也没什么两样。   心里头,觉得这事情玄妙得很,玄妙得让人心里头发慌,又发暖。   这是大王给他们的好东西啊。   他们呆若木鸡,久久回不过神。   公士转身从后头拿过一个木制的模具,方方正正的,底部铺好了一层细密的纱布。   “这是压豆腐的模具,几个木头板子,你们可以自己做,不能太严实,得能漏水。”说着,他用大木勺舀起豆腐花,一勺一勺地倒入模具中,白嫩嫩的豆花落在纱布上,散发着淡淡的豆香,豆水从模具中漏出来。   里典心疼的看着那些溢出的水。   好似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公士呵斥:“这浆水不能喝!喝了会坏肚子!”   等模具装满豆花,公士将纱布的四角翻折过来,盖住热腾腾冒着热气的豆花,又在上面放了一块木板,最后搬起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木板上。   “这是在干什么?”有胆大的年轻里典问道。   “压黄浆水。”公士指了指模具下方渗出来的淡黄色液体,“这些水压出去,豆腐才能成形。压的时间越长,石头越重,豆腐就越老,越硬。压的时间短,石头轻,豆腐就嫩。想吃什么样的,就压什么样的。”   黔首们听得似懂非懂,只是连连点头。   围着模具,前头的人蹲下好让后头的人能看清,一眨不眨地盯着浆水渗出来,仿佛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奇景。   “这便好了?”大家好奇。   这般简单就好了?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公士上前搬开压着的石块,再揭开纱布。   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白白嫩嫩的冒着热气,表面是石头和麻布压出痕迹,微微颤动着,吹弹可破。   “比俺的手还白嫩哩。”   “你能跟豆腐比?”   “这东西就成了?”   “这就是豆腐了?”   黔首们齐齐惊叹,那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忍不住好奇问东问西。   众公士纷纷拿出陶刀,切下豆腐的一角,托在掌心里,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没什么滋味,但好吃!   他点了点头,拿着陶刀横七竖八,一整块豆腐切了无数小块,分给黔首们。   “都尝尝,这就是豆腐。”   一人只分得一小口,老里典颤巍巍地接过那块豆腐,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   明明吃过几次,但从未见过一开始的模样。   捧在手心,热腾腾的,白得晃眼,嫩得好像一碰就要碎掉。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吃食,这真是梆硬的菽做出来的?   小心翼翼地将豆腐放进嘴里,还没等咬,那豆腐像在嘴里化开,软软糯糯的,一吞咽那豆腐滑入喉咙。   老里典愣住。   他的牙齿早就掉了大半,平日里吃饭只能靠牙床慢慢磨,硬一点的饼子都咬不动,更别说那粗粝的豆粥了,也就是这几日,在这吃的白馒头、豆腐让他欢喜吃了几日。   低头,愣愣的看向还热腾腾的豆腐,跟豆花一样根本不用咬,上下一碰就碎了,比米糊还要软,还要细。   “没味道啊。”旁边年轻的里典砸了砸嘴,有些失望。   他以为这东西就跟那些做好的豆腐一样,咸香好吃,没想到,竟然没什么味道。   公士从旁边拿过一个小碟子,里面盛着一些酱色的汁水,是盐和豆酱调成的,他将豆腐在酱汁里蘸了蘸,又递给众人。   “搞点豆酱试试。”他道。   白嫩的豆腐粘上豆酱,变成了淡褐色。   咸香裹着豆腐的软嫩,在舌尖上化开,滑进喉咙,暖进胃里。   不过是最简单的盐和酱,配着这白嫩嫩的豆腐,即使味苦,也好吃得让人想掉眼泪。   老里典吃着,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着,泪水从枯树皮一样的脸上滑落。   “老翁,你这是作甚?”旁边的人惊讶。   他哽咽的说不出话,过了好半天,才哽咽地开了口:“我这牙、我这牙已经掉没了大半,以前还能吃上几口硬菽饭,过不得几年怕是就咬不动了,若是真吃不得,等孙儿生下来,我就找个地儿一躺,就算了。”   “现在好了,现在好了。”   “有——”   他举起豆腐,脸上欢喜又疯癫:“有了这,我还能活、还能几年!”   说着说着,他又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含糊不清的说着:“我能瞧见我儿的儿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叫所有人哑然。   在场的里典们,哪一个没见过饿死的人?尤其是那些老人,牙口不好,粗粮硬饼咽不下去,豆粥又粗粝刮喉,吃不了几口就噎得慌。   眼看着有吃的,却嚼不动、咽不下,活生生地饿死。   瘦得皮包骨头,端着碗却吃不进去,浑浊的眼睛中只剩绝望。   闭上眼,就能看见那些因为吃不下饭而饿死的人。   “我阿母也是……”一个中年汉子哑着嗓子,不敢捏手中的豆腐,呜咽的哭了起来:“她临死前还说,要是有什么东西不用嚼就能咽下去就好了,若那时有、有这东西……”   “我曾母也是,豆粥喝不下去,硬饼咬不动,最后就喝了点稀汤,熬了几天就……”   “要是早有了这东西,我家阿耶也不会……”   此起彼伏,压着沉甸甸的颤音响起。   他们捧着手里的豆腐,泪水落在豆腐上,又和着豆腐一起送进嘴里。   有点咸,又有点甜。   老黔首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朝着咸阳宫殿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的额头抵在泥土上,打满补丁的直裾沾染灰尘,花白的头发混着黄泥,声音哽咽:“大王恩赐、大王恩赐啊……”   “谢大王恩赐,谢上官恩赐……”   其他人同有所感,接二连三的跟着跪了下来,一个个伏在地上,对着咸阳宫的位置磕头,泣不成声。   他们不知道这豆腐是谁做出来的,也不知道什么是卤水,他们只知道,这东西是秦王命人教给他们的,是秦王的恩泽让他们有了这样的吃食。   有了这东西,他们的大人就能吃下东西,他们的孩子就能长得壮实。   而他们自己,在年老牙落的那一天,也不至于活活饿死了。   能活就好……   能活就好。   【恭喜获得成就:留名于民】   【佩戴后:疼痛-20%】   正在咸阳宫殿内,与嬴政交谈《脱贫五年计划》的孔澜一顿,眼前突然跳出两行字。   好死不死,正好挡住了嬴政的脸。   这是什么网游吗?孔澜不解的在心底吐槽一句,飞快的用意念给自己佩戴上【留名于民】的称号。   在佩戴上称号后,身体上的沉疴宿疾如同磕上止痛药,减轻不少。   “……”很好,免除她还没病死就先痛死的悲剧。   这称号是怎么来的?难道里典那边发生了什么?孔澜心中古怪。   “澜卿何解?”嬴政见她不说话,又抬声问了一句。   孔澜不得不提起精神,再回答,与嬴政畅聊,直至天色微暗,方才止住。   不得不说,嬴政无论是眼界还是诸多想法,都相当超前,这一点在秦律里也有体现。   例如宫廷之中所有采购,都得按照市价与商户结算,当到现在都算是意识超前。   一通乱聊,孔澜身心愉悦。   能够影响未来的千古一帝,多巴胺那真是拉爆了,幸亏还记得对方是秦王,没有什么脑子一热,喊出“反帝反封建”“人民当家做主”的口号。   不然,她也不用担心癌症晚期,直接就是脑袋落地。   眼看天色渐晚,孔澜可不打算和嬴政传出什么“抵足而眠”的君臣情谊,他俩性别不同,只能传出流言蜚语。   在别苑用过餔食,孔澜告退。   终于可以回家,就算是社畜也得下班不是?艰苦奋斗好几日,孔澜开开心心,想着回去多休息几日再继续干活。   没想到嬴政忽然道:“澜卿,前些日子说的布善如何了?”   “……”准备告辞的话卡在喉咙里。   抬头看向嬴政颇显温和的神态,一种不好的预感席卷大脑。   她、好似、大概、或许忘记了嬴政是个工作狂?   难得瞧见孔澜笔直呆愣的模样,瞧着像是呆鹅,嬴政心情极好,问道:“可是已办好?”   “……”   淦!   就算是嬴政这种大佬,发出加班邀请,她也只想跑路回家!   “可办好?”嬴政好脾气的问了三遍。   有一种被领导追着问工作进度的既视感,被领导支配的恐惧叫孔澜头皮发麻,硬着头皮回答:“咸阳城附近县城的里典们已经学做豆腐、馒头,莫约一两日后,就能开始布善。”   不愧是他的股肱之臣啊!嬴政大为满意,微微颔首,坐在矮桌后,姿态从容,面色带着一种不顾孔澜死活的深思,慢悠悠道:“既然如此,届时,寡人与你一同。”   他想要见识见识,这所谓布善到底是否真能得民心。   万不能养出疲民来。   “……”   顿时,孔澜忽然觉得,天降五千功德也不香了。   不是!   嬴政真的没有什么该溜子属性吗?   一抬头,瞧见孔澜还站在原地,面色有些苍白无力,对于这般有才能的人,嬴政那真是爱才如命,当即命令旁边的寺人:“去取参,叫澜卿带回去好生补补。”   憋着一口气,孔澜哀怨看向嬴政:原来陛下还记得她身体不好吗?   “澜卿可还有话要说?”嬴政见她看来,又问。   被迫加班,孔澜抽了抽嘴角,行礼道:“并未,臣先告退。”   嬴政正巧在看到纸上略有提及封君食邑,其中两个词“去政治化”和“财政化”颇为有趣,他眉宇一紧,心下惊叹,正准备叫住孔澜,想细问她是如何想。   只瞧见她已快步离去。   那慌张的背影衬托着宫殿外暗下的天色,嬴政可惜的摇摇头,感叹了一句:“若是澜卿乃男子多好。”这样就能把她留下,一起再辨说辨说。   完全不知道自己逃过一劫,孔澜忍着想要咳嗽的念头,两条腿轮的都快赶上车轮子。   死腿,快走!   再不走真的要抵足而眠了!!! [21]臣亦择君:君择臣,臣亦择君,以求遂其志。   现在的孔澜外表看着还是弱不禁风,由于佩戴了称号的缘故,身上的病痛大多消失。   主打一个:看似林妹妹,实则倒拔垂杨柳。   翌日清晨,在家中用了朝食,孔澜闲来无事,准备去瞧瞧里典们学习的如何,若是差不多,就要筹划布善。   正想着,迎面撞上行色匆匆的林琅。   “主上——”林琅欲言又止。   孔澜疑惑:“何事慌慌张张?”   “堂前有君侯等候。”林琅并不知道赵高是什么职务,便只能用君侯称呼。   有人等?大清早的谁来她家?孔澜满心不解,慢悠悠的走进厅堂。   瞧见身穿藏蓝曲裾,一副闲适打扮的赵高冲她露笑,惊得她差点以为自己没睡醒。   看到赵高,孔澜一激灵,当即想到某位工作狂,心叹不好,垂死挣扎一二,心中暗暗念叨嬴政日日繁忙,应当不可能还记得日前说的话吧?   “孔大博士。”赵高眉眼带笑,客客气气的冲着孔澜抬手行了平礼。   孔澜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回礼:“赵中车府令。”   “今日赵中车府令来是……”孔澜垂死挣扎,没瞧见嬴政,心底还是有点庆幸的。   只可惜,内心的庆幸还没彻底落稳,后头响起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端着从容不迫的感觉,叫孔澜开始头皮发麻,脖子跟上了发条似的,僵硬往后转动。   在一众奴仆身侧,某鹤立鸡群,丰神俊朗,一看就有好好打扮过嬴政露了面。   好好打扮过的……嬴政?   嗯?孔澜迟疑细看,发现他不仅腰间配着长长的玉质挂饰,穿着飘逸宽袖窄腰的长袍,衬的人颀长利索。   衣袍带有淡金色暗纹绣纹,头冠端正,左右还有小小的垂珠,端是一派俊朗的贵族做派。   孔澜瞪大眼,完全不是错觉,此刻的嬴政,有一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既视感。   好华服这一点,果然是古人诚不欺我。孔澜心底感叹,面上不露情绪,笑着同嬴政行礼,问道:“大王今日——”   嬴政怡然,看得出心情美哉,抬手止住她行礼:“今日如常友,毋拘礼。”   不,这么好说话的样子,听起来更加不妙了。   孔澜心慌慌,不怕上司给任务,就怕上司一时兴起,她顿了顿,又不死心的问:“大王可是要去看布善?”   “善。”本就有这打算,嬴政点头,又扫了眼孔澜,瞧她面色颇为红润,以为是自己赏的参药起了作用,心情甚好:“澜卿还是得珍重。”   苦命的打工人,大早上被领导堵在家门口,确实得珍重了。孔澜内心微妙。   她以为自己是个卷王,没想到和嬴政一比,甘拜下风。   不过布善一事,她原本就有打算追追进度,孔澜想了想问道:“布善一事还未好,大王若是得闲,不若看看里典们学做豆腐如何?”   嬴政微微蹙眉,又想她身子虚弱,办事拖沓也算情有可原,自己的股肱之臣到底是不一样的,便没有苛责,唤了句:“扶苏。”   扶苏?   听到这两个字,孔澜激灵,绕过嬴政,目光投望看去。   嬴政身后走出一位健硕的敖童,他跨步往外走了两步,自信从容,眉眼像极了嬴政,剑眉斜飞入鬓,瞳眸黑得发亮,身形挺括健硕,暗藏锋芒,并非儒雅文弱的书生模样,更似文武双全的少年郎。   与她想象的扶苏大有不同,孔澜收了目光,当即行礼:“公子扶苏。”   秦礼中公子代表诸侯之子的身份,所以应当称呼为:公子扶苏,而非扶苏公子。   少年走出,抬眼便撞进她眼底,锋芒顿收,透出些许好奇的眼神。   抬手行礼:“孔大博士。”   正处于变声期,声音沙哑如同鸭叫,一下子打破了孔澜刚生出的滤镜。   孔澜:……嗯,挺难听的。   不过扶苏本人到不觉得如何,一言一行皆带着公子的贵气,身姿挺拔像山涧里浸过冷水的青竹,不骄不躁,自得天骄。   嬴政垂眸扫了眼自己的大儿,面色如常。   “走吧。”嬴政开口,赵高称“唯”,准备出行的仪仗。   就算是在咸阳城内出行,秦王的仪仗也得是9乘,前驱、主驾、属车一样不少。   看候着的士卒严阵以待,孔澜暗暗抽了抽冷气,已经想象到领导下乡审查的画面。   等赵高带人退去准备仪仗。   孔澜欲言又止。   嬴政当然看出她表情古怪,故意没问,倒是略显天真的扶苏好奇问道:“孔大博士是有所言?”   孔澜一听,发现台阶是扶苏递来的,脑子转悠的飞快,问:“臣有一事所好奇,望公子扶苏解答一二。”   听着话,扶苏眼睛一亮,还知晓得稳重,轻咳一声:“孔大博士请言。”   “鸟落树,欲不惊而观其行止,何以得见?”孔澜问。   扶苏脱口而出:“窃窥。”   听他如此上道,孔澜给他了个赞赏的眼神,又默默看向嬴政。   她都暗示的这么明显了,嬴政不可能听不懂吧?陛下,您这么大张旗鼓的去,是打草惊蛇啊!   嬴政当然听懂了,甚至对于扶苏如此轻易就着了对方的道儿而心下叹之。   这澜卿,性机敏,非一般人所及也。   瞧见孔澜的模样,扶苏这才反应过来,她到底想说什么。   “大王,小驾已备。”赵高走了进来。   嬴政甩袖,睨了孔澜一眼,没生气,而是道:“既要窃窥,何需小驾?”   赵高满脸茫然。   窃?   窥什么?   孔澜“得寸进尺”,“今日见大王,若天神降世,威仪赫赫,令澜不敢视之,若黔首见之,恐不敢近,不若易服,便于观之?”   一顿抑扬顿挫,感情充沛,毫不收敛的夸赞声响起。   听得赵高一愣一愣,又看向嬴政,发现大王不仅没生气,还笑了?   孔澜瞥向几人穿着,暗暗撇撇嘴,要是让他们这副打扮出门,怕是还没走近,黔首就要一个个跪地磕头,求贵人饶命了。   一向以谄媚自居的赵高被嬴政的笑惊到,心想,这孔大博士胆敢如此与大王言,大王竟不发怒?反而笑之?莫不是大王喜欢这般臣子?   嬴政侧目看她,目光沉沉如压城黑云,故意眼眸半眯,一言不发。   气氛变得僵硬,不怒自威的气势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一旁奴仆早已瑟瑟低头,不敢观之。   站在嬴政身旁的扶苏几欲开口解围,却又不敢直言。   唯有孔澜微笑:“大王觉得如何?”   嬴政忽然朗声大笑,眉眼舒展,瞧见众人惶惶不敢言,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促狭:“好,听你的。”   听见嬴政的笑声,众人这才意识到,大王是在玩笑,松口气,只剩下余生的虚脱,纷纷看向病弱的孔澜,眼中满是敬佩。   只有孔澜对嬴政这吓人也带着三分戏弄的恶趣味满满的吐槽。   连赵高都惊疑不定的看向孔澜,迅速压下头。   在孔澜府邸换了一身黔首会穿的衣服,即便是换上粗布麻衣,以嬴政的气势来看,依旧不像是黔首,倒是可以装作是别国的商户。   等几人换了衣服,赵高候在府门前,准备叫仪仗来,被嬴政抬手阻止:“今日不坐小驾,你去寻一辆牛车。”   牛、牛车?   赵高的表情有些僵硬。   他堂堂中车府令,驾、驾牛车?   “赵君侯若不善牛车,可叫林琅来,他驾车稳。”一旁换了褐裙的孔澜好心说道。   反应过来,赵高当即堆笑道:“高乃大王中车府令,这牛车也是臣职责所在。”   说罢,大跨步坐在了牛车的矮架上,既没有软垫也没有扶手,硬的膈肉,但赵高硬是面不改色,孔澜默默给他打上一个标签:能屈能伸。   对于臣子的交锋,嬴政一向是不管的。   几人坐上牛车,前往咸阳城东门处去。   东门处有空地,因为靠近卫士屯,鲜少有人去,一般黔首是不敢去的。   但今日不同,准确来说,这几日都不同。   住在渭北城区“闾里”的小孩独爱往那处跑,往日见手持武器的士卒,总是会绕着走,但最近两日不会了。   “阿树、阿树,等等我!”   “快去,若是去晚了就没有了。”   几小儿走走跳跳,有赤着脚,也有穿着草鞋,走街串巷,嘻嘻哈哈。   还未走近,就已经闻到了浓浓的香味,有些像是蒸饼摊做蒸饼,对于肚子里没什么油水的小童来说,这味道惹得人止不住往下咽口水。   落在他们最后头,面如土色的敖童摸了摸胸口,摸到那一粒粒凹凸不平的东西后才松口气。   等到了地方,敖童捂着豆子,心底紧张,手心全是汗。   里典们都在休息,石磨一个个立在那儿,安安静静。   见小童们出现,有些好心的里典会施舍他们一些没吃完的豆腐。   他左右看去,瞧见了昨日给自己豆腐的好心里典,快快跑去,一把跪在里典面前。   “砰”的一声,膝盖磕在夯土地上,疼,可他觉不着。   “欸——你这小童这是作甚?”江鸟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   他把怀中的豆子高举过头顶,身子是抖的,声音也是抖的:“里典、求您,求您把它变成豆水,阿母她、她咽不下东西了……”   “求求您、求求您用仙术……”   江鸟一听,顿时明白他是怎么一回事,手攥了攥,又松开,无奈道:“石磨乃大王恩赐,我不过是个里典,如何私下动用?不行、不行,你走吧。”   说罢,他又看向那小童,那孩子脊背上凸起的骨头清晰分明,隔着破旧的短褐,一节一节的,一点肉都瞧不见。   这般穷苦的人他见得太多了。   见得多了,心也就硬了:“你快走吧。”   敖童不敢抬头,也不走,他走了,阿母就得等死,跪在地上,反复说着那句话:“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   哆哆嗦嗦动怀中取出布兜子,里头并无多少豆子,布袋子都是瘪的。   “求求里典,求求里典。”   他哑着声音不敢哭出声,怕造厌弃:“阿母若是死了,刚出生的小妹也活不得。”   “小妹还未睁眼,日日喝水,里典心善给的几口豆汁叫她喝了,哭声都大了些。”   对方也没说什么,但往往这平白的叙述最是叫人揪心。   江鸟瞧着这还没自个孙大的孩童,叹了口气。   “小童……”江鸟蹲下身,苍白无力,“不是我不帮你,是这磨动不得。”   敖童猛地抬起头。   江鸟看见了双黑棕色的无光瞳孔,圆溜溜的,乍一眼看去,让人联想到悬挂在房梁上的咸鱼眼睛。   眼珠子是黑的。   裹着一圈白。   死气沉沉,里头没有泪,也没有悲伤,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   江鸟叹气。   他又有什么办法?他不过是小小的里典。   这样的眼睛,他见得太多了:“你走吧,晚上我省着点豆汁给你,但你这菽得给我,可行?”   他也不是想要这菽,不过是怕更多人来求自己。   得了信,敖童眼里终于挤出一点泪,砰砰磕着头:“恩谢里典,恩谢里典。”   不远处,孔澜一行人恰好把两人的话尽收耳中,谁也没开口。   等那小童离去后,赵高止不住点点头,称赞了句:“这里典倒是做的不错。”   “规矩就是规矩,哪里能说破就破?”   他说着,正准备对着嬴政多说几句好话,他最是清楚大王喜欢依法的人,却不想迎面对上孔澜摄人的目光,吓得他顿时忘记自己想说什么。   再细看,孔澜的表情已恢复如初,只是面无表情看他。   赵高心头一惊,只听得旁边来了一句:“居庙堂之高,受万民之拜,食税于黔首以为禄,而漠然其疾苦,甚矣,其可悲也欤!”   就差指着他的鼻子说道貌岸然。   赵高猛然瞪大眼,回望秦王,却见秦王面色淡淡。   他心底猛然升起一个念头:完了。   强撑着心慌,赵高肃声道:“毋擅假公器,者(诸)擅假公器者有罪,毁伤公器及……者令赏(偿)”   这都是秦律里写的清清楚楚,他何错之有?   赵高逐渐冷静,冷笑看向孔澜:“倒是孔君侯为那稚童言,怕是想要触犯秦律?”   哟呵,孔澜看他,眼神带着点新奇,不愧是熟读律法的赵高,这反应能力倒是快。   扶苏左看看右看看。   上一秒还觉得孔大博士说得对,下一秒又觉得赵中车府令说的在理,只觉这事不简单。   “扶苏,尔谓此事何如?”嬴政看向扶苏,平静开口。   扶苏:……   不好!是冲他来的!   扶苏不言,拧眉思考许久,道了句:“苏不知晓。”   没等嬴政开口,孔澜主动提道:“大王,我们一同去看看如何?”   她是想功名利禄,她是想位高权重,但她更想辅佐心底有百姓的君主。   君择臣,臣亦择君,以求遂其志。   她认真看向嬴政。   嬴政眼眸平静扫过她的脸,并不迟疑,道了句:“善。”   心中有了答案,孔澜心中狠狠松口气:不愧是迷人的老祖宗!!! [22]责不在民:饥不得食,则吏之过也,责不在民!   对于无数黔首来说,日月更替并无新意。   既无期盼,也无悲伤,不过是一日挨着一日的过活。   但对于得了小半碗豆浆,能叫阿母吃下东西的敖童赤而言,这苦苦挨着的日子有了新的盼望。   “快些走吧。”江鸟挥挥手。   赤作势想磕头,被江鸟不耐烦的驱赶:“别磨蹭,叫巡兵瞧见你就惨了。”   “多谢上官、多谢上官。”他知晓对方是好心,欢喜的把豆浆装入豁口的竹筒里,再用稻草封上。   “快走快走。”江鸟不耐烦道。   别的小童还在求着里典讨好要些吃食填肚子,他已匆匆离去。   夕阳落得慢,天边的阳光落在沿街的瓦片,一点点散去,脚底下踩得影子变得很长很长。   穷苦人家住的更偏一些,屋舍也不是这般周正的。   “他要去哪儿?”眼看那小童越走越偏,扶苏忍不住开口。   孔澜看他,隐晦的瞧了眼嬴政,抵唇轻咳两声:“跟上就知晓了。”   说罢,孔澜又对着赵高微笑:“赵君侯若是不愿去,也能在此候着。”   赵高当即瞪大眼,就是再愚笨,也能感受到对方对他的不喜。   他何时得罪了她?赵高脑子转的飞快,面色带着讨巧的笑:“臣子自然是随大王。”   说罢,不再理会孔澜的阴阳怪气。   没把赵高气走,孔澜深感可惜。   不紧不慢的跟着,走过两条巷子,屋舍变得越来越低矮破旧,都是枯草混着泥搭建的屋舍,多数破败,不少人从屋内走出,瞧见他们,想要上前乞讨,又看到他们身后跟着带刀的士卒,纷纷躲入屋内不敢出来。   扶苏好奇张望,惊叹:“咸阳城内还有这地方?”   他显然从未想过,还有连阳光都晒不着的地儿。   低矮的房屋,一半深陷土下,一半露在土上,这样的屋舍能在冬日能够聚暖,夏日也不会热,但这些屋舍实在是太破了,说是处处开裂也不为过。   赤没发觉自己被人跟着,走到一半塌陷的屋前停下。   摇摇欲坠的木门就是个摆设,但也还好,宵小来也偷不着东西。   “吱呀——”   吱呀一声,摇摇欲坠的木门被推开。   赤小心翼翼的把怀中的竹筒拿出来,晃动一下,能够听到里头的水声,他冲着屋内喊去:“阿姊、阿姊。”   听到他叫唤,面如土色的女娥从屋内出来。   “阿姊我弄到吃的了,是豆浆。”赤把竹筒从怀中拿出,竹筒温热。   阿姊眼睛一亮:“阿母有吃食了!”   她想问他可吃着了,看到阿弟依依不舍的眼神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欢喜散去,她沉沉的叹息:“进屋吧。”   进了屋,阿姊蹲在低矮的灶台旁边。   赤歇了口气,感觉脚麻麻的,低头看去,脚破了个口子,至于什么时候破的,他不晓得,随意的蹭了两下,双目无神的坐在草席子上。   破旧的窗户被风吹得发出嗡嗡声。   阿姊在灶前把竹筒塞子打开,豆汁淌进粗陶碗里,倒出来也只有小半碗,颜色黄白黄白,屋子里漫起豆香,赤抬头吸了吸鼻子,用手捂住肚子。   【真饿呀。】   她熟练的往里头加了水,颜色逐渐变成灰白,兑好水,她端着碗走进里屋。   里屋暗,只有一个小窗,稻草编织的草席上躺着昏睡的阿母,阿姊跪在草席边,用木勺子舀了一点豆汁,凑到阿母嘴边。   “阿母,喝一口。”   阿姊把勺子凑近一些,豆汁沾到阿母的嘴唇上,阿母的眉头皱了一下,本能的张开嘴,抿了一点。   然后她意识到什么,便伸手来推。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没有肉,只剩一层皮,赤看的心慌。   “你们……喝。”声音沙哑,有气无力,“阿母不饿。”   赤站在一旁,比门框高不了多少,两只手垂在身侧,安静地看着。   阿姊没有动,勺子悬在半空,她低着头看碗里的豆汁,不说话。   阿母睁开眼,看见了赤,又伸手推了推阿姊的胳膊,这次推得更用力了一些,整条手臂都在抖。   “给他……给赤喝。”   赤摇了摇头:“阿母喝。”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故意扬起声音,欢喜道:“阿母,我不饿,我遇见了好人,他给了我馒头吃。”   阿母眼睛满满睁开,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没有焦距。   她不信。   她张了张嘴想要问,“呼哧呼哧——”   整个人剧烈抖了起来,胸口快速起伏。   “阿母!”阿姊一把抱住她,摸着她瘦的只剩骨头的背:“阿母、阿母,别慌,别慌。”   那模样,像极了人快死的样子。   赤不敢再看,低下头,小声说道:“阿母,喝吧。”   风从泥巴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墙角堆着的干草窸窣响,他远远听见好像有狗叫,叫了两声又停了。   阿姊再把勺子又递过去,停在阿母嘴边,不动,也不催。   屋子里很静。   双方对峙着不动。   “阿母——”阿姊轻轻叫了一声,眼中含泪。   阿母终于又张开了嘴,勺子里那点豆汁顺着她的喉咙往下淌,那点温热一点一点地落进空荡荡的胃里,像是一颗石子落进了枯井,半天才听见回响。   几口之后,碗里还剩下一小半,她便不再喝,偏过头下巴朝床榻里面努了努。   那里还有个孩子。   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几乎忘了她的存在。   她不哭,不闹,偶尔发出一两声极细极细的声响,比猫叫还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给她。”阿母说。   阿姊迟疑了一下:“可是阿妹……”她能喝吗?   “给她。”阿母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弱了,但语气不容置疑,“若是不喝,没奶水,都得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阿母的眼睛闭上了,两行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了头发里。   阿姊上前抱住妹妹,那张脸很小,小得不像话,皱巴巴的,嘴唇是青灰色的,像是冬天没有熟透的果子,她闭着眼睛,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阿姊用勺子的尖儿蘸了一点豆汁,轻轻碰了碰婴孩的嘴唇。   婴孩没有反应。   又碰了一下。   那张小嘴忽然动了,她开始吮吸,嘴一张一合,发出细微的啧啧声,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猫找到了吮/吸的乳/头。   阿姊的手在抖,一点一点地把豆汁喂进去,不敢太快,怕她呛着。   “咚咚咚——”   外头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吓得她手抖。   “我去看看。”赤对着阿姊说道,快步往外走去,心中惶惶,不知道是谁来。   走到院内,其实都不需要开门的,因为他们家的墙是塌的。   门口站着四个人,两个男人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女子瞧着身体虚弱,而旁边的敖童明明未成年,但瞧着格外高壮。   他害怕极了。   “敖童,可否让我们进去歇歇?”孔澜开口询问。   赤害怕,不知道这群人是来做什么的,见他们打扮贵气,也不敢拒绝,垂着头走去,开了门,小声道:“我家什么也没。”   但除了孔澜,无人在意他说什么。   嬴政跨入屋内,说是家徒四壁一点不夸张。   打量过后,嬴政把目光投向那小童,身体微微前倾,冷冷问道:“你方才拿的东西,从何而来?”   如平地惊雷,赤最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下来。   他噗通一声跪在板实的黄土地,膝盖硌着冰冷的黄土,脊背的汗把短褂浸透。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里典那张脸,对方来好心把剩下的豆水给他,还叫他“快走”。   不能说。   说了,里典会死。   “是……是我偷的。”他的声音很小,惶恐不安。   嬴政没有动,只是把目光从少年身上移开,落在身侧侍立的赵高身上。   “盗窃,如何罚?”   赵高领悟,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段再寻常不过的文章,抑扬顿挫:“秦律,盗采人桑叶、赃不盈一钱,赀徭三旬。盗过六百六十钱,黥为城旦。其情节轻重,视其所盗之数而定。”   他说得从容,甚至带着一点恭顺的尾音,那些刑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对那孩子来说,却如同一座大山,彻底把他的脊梁压垮。   孔澜见那孩子跪在地上,止不住打颤,心底微微叹息,却也没阻止。   她清楚,眼下的嬴政在故意教导扶苏,若是这孩子回答的叫嬴政满意,能一步升天。   是否能改命,看的是他自己,毕竟这是封建社会,人与人是不平等的。   嬴政不怒自威,抬眼望向跪地的小童。   “真的是你偷的?”   赤咬着下唇,咬得发白。   脑子一片空白,他的手指抠着手掌,腹部一阵阵的绞痛,饥肠辘辘,他想说“是”,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刺,咽不下也吐不出。   就在这时,抱着孩子的阿姊从屋子里冲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在赤旁边,沉沉一声。   她的脸更白了,嘴唇几乎没了血色。   抱着阿妹,浑身颤抖。   “是我偷的!”声音尖利,带着颤抖,她却拼命拔高了嗓门,“他什么都不知道,东西是我拿的,要抓就抓我!”   赤猛地转头看她,眼睛里全是惊恐。   看到那两人的模样,扶苏心下不忍,想要开口为他们辩说一二。   “你们不必争。”赵高打断他们的话,笑眯眯的看向两人,“谁偷的都不要紧,你们只要说,是谁给你们豆浆的,说了,就不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上官宽仁,不过是问个明白。”   可,谁都没有开口。   赵高神情骤然阴冷了下来。   女娥怀中的婴孩什么都不知道,被声音吓到,开始哭闹:“哇啊啊啊——”   阿姊心中一惊,想要捂住她的嘴。   “阿父!”扶苏到底站了出来,心下不忍:“他们不过是喝了半碗豆浆……”   “哦?”嬴政看他,几乎不给扶苏冷静思考的机会,接连问道:“你觉秦律严苛?”   “亦觉秦律对盗窃刑法太重?”   扶苏紧张,“儿非如此想……”   “嗯?那你如何想?”嬴政眯起眼,语气更沉。   孔澜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点不想把自己牵扯入嬴政教育孩子的场景里去。   嬴政见扶苏久久不语,移开目光,看向孔澜,问道:“澜卿以为如何?”   这口大锅终于落在了她脑袋上,孔澜心底叹气,没有回答嬴政的问题,而是走上前,把掉在门槛边上的竹筒捡回来。   拿着竹筒又走到了女娥面前,轻声问道:“给你。”   女娥害怕。   孔澜指了指孩子:“她还在哭,要不行了。”   那孩子哭的无声息的,小脸涨紫。   赤看到妹妹的模样,心一狠,磕了几个响头,哽咽道:“上官,东西是我偷的,你们抓我吧。”   脑袋磕在黄泥上,带着沉沉闷响。   孔澜轻咳两声,按住他继续磕头的动作,看向嬴政,又把目光看向扶苏,缓缓道:“臣以为,若黔首力耕得食而犹行窃,则当惩之;若饥不得食,困至于此,则吏之过也,责不在民。”   一语如惊雷,劈开扶苏内心的矛盾与纠结,叫他瞳孔微缩。   嬴政眼中露出欣赏之色。   饥不得食,则吏之过也,责不在民!   赵高见状,瞥了她一眼,余光又看嬴政,见大王面色瞧不出情绪,扭头便有了计较,当即道:“孔大博士是在苛责咱们大秦的律法严苛?”   “若人皆如是,岂非于力耕养家之黔首不公乎?”他说罢,抬手衣袖振了振身侧,目光如炬,微微俯身,语气森然,士大夫的傲慢显露无疑。   孔澜要是不知道,这赵高是故意给自己找茬,那她真就是白活了。   “我不知道赵君侯这般说,是觉得这两个骨瘦如柴的孩子能做工,还是能在咸阳城内耕地,我只知道,所有的决策都应从客观事实出发,而不是从律法的条条框框出发,若是理论不符合现状,那就改掉理论。”孔澜语气不轻不淡,却透着说一不二的坚定。   若是理论不符合现状,那就改掉理论。   赵高倒吸一口冷气,此人竟然说律法不行!?   两人争锋相对,互不相让。   眼看她丝毫不退,赵高原本便是心高气傲,此刻更是怒火腾升。   若是这辩论败了,岂不是说他赵高不如眼前女子?   “荒谬!秦律乃我大秦立根之本!你张口就是改秦律!莫不是他国作细!”声音骤然拔高,赵高冷冷看她,心中的憎恨如野草疯涨。   被扣了个大帽子,孔澜面不改色,讥讽道:“赵君啊,你可真是屁股决定脑袋。”   万万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句,赵高瞪大眼,气的胸腔快速起伏。   扶苏见状暗叹不好,当即站在嬴政面前,迎面对上嬴政淡漠的目光,这回不再避让,而是认认真真行礼,还未长开的脸稍显圆润。   他无比认真的道:“父王,儿认同孔大博士的话!”   见扶苏眼神坚毅,神情紧张又稍显不安,嬴政嘴角扬起又快速抿起:“既然如此,你便与孔大博士负责布善一事,若是行不好——”   扶苏眼睛一亮:“儿臣领命!”   孔澜:……   她现在怀疑,嬴政是准备让她带娃,故意设局!!!   事已至此,孔澜也不打算和赵高继续争论,适可而止她还是明白的。   转头拍了拍还在瑟瑟发抖的孩子,开口道:“明日鸡鸣,来市集,大王布善,你们这些年岁的小孩,可以免费吃。”   赤茫然抬头,久久不回神。   扶苏也道:“我觉得你这小童不错,可愿意侍奉我左右?”   明眼都能瞧出这些人是贵族,不等阿姊开口,赤朝着扶苏用力磕头,大声喊到;“我愿意!我愿意!” [23]咸阳布善:命可悲可叹,而多数人无法改变。   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被迫“带娃”,而且这个娃还不简单。   公子扶苏啊。   领导让她带顶级官二代下乡搞基建……   这不是纯纯镀金?何苦来哉?孔澜有点像愁。   但是转念一想……   要是万一扶苏成功继承大秦,她那就是妥妥的两朝元老,流芳千古?史书都得为她写个列传。   为她!写个!列传!   官二代不好带?不存在的。   还有什么比两朝元老,史书列传更有吸引力?抱歉,她就是个俗人!   干了!   翌日清晨,天色蒙蒙亮时,扶苏乘着牛车抵达孔澜府邸。   见孔澜从后院出来。   “孔上官。”跟在扶苏身后的赤已经知道几人是什么身份,慌忙想要行跪礼,被孔澜拦下。   孔澜挡住,认真道:“不必跪礼。”   “孔大博士。”,见孔澜来,扶苏抬手先行礼,没有身为秦王公子的倨傲。   “公子扶苏。”孔澜毕恭毕敬的回以一礼。   今日他穿的是普通黔首才会穿的葛布衣,头上包裹着黑色的布,不是一身华服。   见他穿着,孔澜心底是满意的。   最起码,行为端正,看起来不像是准备浑水摸鱼的。   “孔——”他正准备开口。   孔澜道:“叫我阿姊。”   话音刚落,身旁的林琅先是一抖。   谁敢让公子叫自己阿姊?果然还得是巫。   扶苏面不改色,从善如流:“阿姊。”   见此,孔澜心底对带顶级官二代大少爷干活的不安终于安定不少。   不怕官二代傻,就怕官二代傲。   既然要布善,孔澜还是希望扎根实际,而不是带人作秀。   她对扶苏说道:“今日起,你我不必多礼。”   “喏。”扶苏道。   坐上牛车,孔澜报了个地名,驾车的牛夫提起鞭子,牛慢悠悠往闾左去。   一闾(驴同音)二十五户到三十户不等。   咸阳城内贫弱的人家住在闾门的左边,富强的住在右边,所以大家也就用“闾左”来形容贫苦人,赤所住之所也正是闾左。   坐在车上,孔澜对扶苏道:“在我家乡,有一位厉害的人说过这样一句话: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别在朝廷之上空谈,去一线,去基层,去听听真正干活的人怎么说。”   扶苏侧耳听,听完后,认真说道:“李廷尉也曾说: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从众庶,故能明其德,苏深以为然。”   这几句话听着多少有点耳熟,等扶苏说完,她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李斯《谏逐客书》中的名句嘛。   说起来,嬴政与李斯这对君臣之间的情谊那是相当好,甚至比李世民和长孙无忌更胜一筹。   毕竟未来李斯家是: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诸公子。   而扶苏未来的妻很大可能是李斯的女儿。   想到这,孔澜内心默默扭曲一下,权臣的位置,合该她来坐!   车子晃晃悠悠,抵达东市闾左,泥巴混杂稻草的墙映入眼帘。   咸阳黔首居住的地方,实行封闭式管理,每个“里”都有围墙环绕,通过里门与外界相通,没错,就是类似于现代的小区,孔澜第一次见时也颇为震惊。   近百士卒早已等候于此,两人一组,一左一右提着蒸笼,还有能推动的火炉。   严阵以待,军纪严明。   秦兵果然不同凡响。   等候的公大夫见他们来,快步上前,作势对着扶苏行礼,被扶苏拦下:“今日我非公子,乃公大夫麾下小卒,公大夫不必如此。”   想到大王的吩咐,公大夫也没有继续行礼,冲着孔澜微微颔首,对着负责开里门的士卒挥挥手。   “开——”   里门缓缓推开,露出里面破败的模样。   晨光未及驱散闾左的阴冷,巷口的土墙根下蜷缩着几道瘦削的身影。   “进!”浑厚的声音响起。   惊动了整个闾左。   老妪被外头聒噪的声儿惊醒,猛然从睡梦中醒来。   条件反射的伸出胳膊,紧紧搂着她三岁的孙儿,孩子瘦得像猫,肋骨一根根凸着。   她低头看去,又瞧了眼天色,撑着手臂从破旧的草席子上起身,睁开眼睛第一件事,不是看天,而是下意识地摸了摸孙儿的鼻腔,细细的气还温着,她这才松了口气。   整齐的脚步声突兀响起,显然不是草鞋的沓沓声。   靴底夯地的闷响,隐隐带着铜器碰撞的铿锵,老妪浑身一凛,恐惧的缩了缩脖子。   没人不怕当兵的。   黔首们最怕见到的就是这些人。   收税、征徭、押人,哪一次不是落得鸡飞狗跳、哭天抢地?   转念响起,自家已经什么都没了,她儿子都饿死了,总不能叫她三岁的孙儿或者她这半死的老婆子去充军吧?这般想着,她慢慢起身,眯起浑浊的老眼,走出破败不堪的屋子。   不少人也同她一样,偷偷往巷口望去。   果然,好些个士卒正沿着巷道缓缓行来,高举铜矛,戈矛森然,在晨光里泛着冷冽寒光。   “他们手中提着的是什么?”旁边那户的男子胆子大些,趴在墙上好奇张望。   被他一提醒,偷摸着观望的黔首才注意到士卒们手上不仅拿着长矛,还有奇怪的东西。   老妪也想看清楚些,可士卒脚步声逼近,她惧怕的收回目光,转身就要往屋内走,借着捋头发的工夫飞快地睃上一眼。   见他们去了前头的空地。   巷子里其他人家也都被吵醒,一个个贴着土墙站着或蹲着,偷摸摸的看,没人敢出声。   “阿母,好香呀。”   童言童语打破诡异死寂。   拉着孩童的女子脸色骤变,一把将他拽到身后,死死捂住他的嘴,惊恐地往士卒那边张望。   小孩不懂怕,仰着脑袋使劲吸。   不止是他,所有人都闻到了那股味儿,将人五脏六腑都勾出来的香味。   众人忍不住咽咽口水,有人小声骂道:“当着咱们面吃好东西?呸,真心黑呢,莫不是又打算骗咱们当兵?”   肚子“咕噜”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女娥的口水止不住的往上溢,肚子里泛着酸,香气钻进鼻腔,顺着咽喉一路滑下去,空荡荡的胃痉挛了一下,疼得她几乎站不直身体。   巷子里,此起彼伏地响着肚子咕噜的声儿。   有人干脆走到水缸前,舀了一勺水,大口大口的往下灌。   巷口起了骚动。   他们像是一群受了惊的鸟,不会叫也不敢叫,只能不停躲开,惶恐不安的看着那些人走进来。   扶苏跟着孔澜走进巷子。   瞧见一个个黑漆漆的瞳孔,突兀的挂在精瘦的脸上,一个个,似人又非人,扶苏愣住。   他不是没见过穷苦的人,而是不曾想,咸阳城内竟然也有这般穷苦的人,他们很瘦,多数肚子都鼓鼓囊囊,面如土色。   见他们走近,黔首们无声地往后退了退。   双方皆是屏住呼吸。   空气凝固。   老妪把睡醒的孙儿抱得更紧,手指用力而泛白,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又要交什么?家里只剩半罐麸皮了,实在刮不出东西了,难道要把这只剩一口气的孙儿抵出去?   那不若,还是杀了她吧!老妪心中悲切。   孔澜见他们惧怕,拦住扶苏,缓缓开口:“诸位乡老。”   她是女子,看着瘦弱且病态,自然比魁梧的扶苏更容易叫人接受。   果然,她一说话,那些往后退的黔首止住,一个个抬头看她,眼神充满警惕。   “秦王心善,知乡老贫苦,今日特赐吃食。”她说完使了个眼色给扶苏。   扶苏聪慧,看她眼神扫来,心下了然,清了清嗓子,高声对着黑压压的黔首们重复了一边:“秦王心善,知乡老贫苦,今日特赐吃食。”   没人说话。   什么声音都没。   孔澜又道:“不需要你们吃了给税钱,也不会加税,今日吃食,是王恩赐。”   扶苏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回,黔首骚动。   哗然声起。   “什么?赏赐?给我们的?”   “是、是吃的?”   “老天,那大锅里头是给我们的?”   “是那香味吗?”   黔首纷纷低语,左右望去,希望有人能说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上官、上官敢问、这、真不要税钱?”佝偻背脊的中年汉子鼓起勇气。   扶苏大声道:“不要!”   “真的不要税钱!”   “赐给咱们的?”   浑浊的、沙哑的、带着不可思议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浑浑噩噩中透着震惊。   没有惊喜,只有惊愕、怀疑,是某种近乎本能的,被无数次盘剥之后刻进骨头里的警惕。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落后一步的公大夫。   站在扶苏和孔澜身后的公大夫见状,生怕自己在公子面前丢了面子,耐着性子,几乎是咬着字说:“不、要、税、钱。秦王恩赐,分文不取。”   “真的不要!”   “真的不要!”   有了公大夫的允诺,黔首哗然声更响了。   抱着孙儿的老妪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不要税钱,不要税钱,这世上竟有不要税钱的好事?   士卒端来蒸笼,孔澜从中拿出一个黔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   把它放在离自己最近的一小童手中。   “你吃。”她道。   小童不懂,看到这香软的东西,不等阿母回过神阻止,已经一口咬下。   旁人皆是一脸惊恐,生怕这小童被杀。   从未吃过这东西,小童大口咬了一口,递给身后的阿母:“阿母、阿母,吃!好、好吃!”   孔澜见状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哺育孩子的女子、小男小女、五十岁以上老翁,先领,得吃完才能离开,若是有人劫抢,以盗论刑。”   扶苏再次重复。   前头的人听见了往后说,后面的人再往后传。   老妪呆住了,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孙儿,又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头发,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声:“谢大王!”   一瞬间。   “刺草之臣叩谢大王!”   几百个瘦骨嶙峋的黔首跪在泥地上,膝盖砸进尘土,额头触着碎石,沙哑、破碎、参差不齐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只是公大夫被惊到,差点拔剑,连扶苏也被惊到。   “刺草之臣叩谢大王!”   几个半大的孩子跪在人群后面,瘦小的脊背弯成弓形,学着大人的模样磕头。   “刺草之臣叩谢大王!”又有人喊。   第三遍。   除了站着的他们,所有黔首都跪着,声音比方才齐了些。   “刺草之臣叩谢大王!”   第四遍。   更整齐了。   刚刚吃到馒头的小儿跪在地上,奶声奶气,口齿含糊:“刺、刺臣谢大王。”   扶苏低头看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   大王布善的消息像长了翅膀。   先是左巷,后是右巷,再然沿着里一路蔓延出去,穿过低矮的土墙和歪斜的柴门,传入家家户户。   “听说了吗?闾左那边,上官在散粮食!”   “不要税钱?当真?”   “当真!白吃!小儿都能吃!”   妇人扔下手里的野菜篮子,愣了片刻,拔腿就跑,草鞋都跑掉了也顾不上捡。   平日里死气沉沉的巷子,是黔首压低了嗓子却压不住惊喜。   “走走走,晚了怕没了!”   “不碍事,说是人人有份!”   孩子们跑在最前面,像一群出笼的幼鸟,叽叽喳喳的乱叫,瘦小的身影在巷子里穿梭,尖细此起彼伏:“有吃的了!有吃的了!”   土路上扬起一层薄薄的尘土。   布善一事,不光是黔首知晓,不少盯着孔澜的士大夫也知晓了。   这白面、豆浆一事,在士大夫阶层早已不是秘密,尤其是宫宴过后,家家户户都添上了几道新菜,甚至于,有人还在打听那红烧肉和所谓的“炒菜”。   并非只是想要吃美食,这更是一种身份尊位的象征。   而孔澜带公子扶苏布善一事,所透露出的信息显然不简单。   “赵中车府令。”   日不过半,赵高府上就来了一位客。   韩终携小童前来拜访,赵高对这位游士还是有几分客气,因这人确实缓解过大王的头疾。   “韩方士。”赵高淡淡行礼。   他职位虽不高,但得大王赏识,贴身车马侍从官是与大王亲近的人,对待不得看中的人,自然带几分倨傲。   见他如此,韩终也不羞恼,笑着从怀中取出一木匣子,打开后一镒金子落在其中。   赵高见状眼睛一瞪。   “此物大王赏赐,吾用不上,赠赵君侯。”韩终说完,赵高的态度立即好了不少。   做了个恭请的手势:“韩君,今日来,不知为何?”   两人往厅堂走去,韩终选赵高面见,也是因为赵高的职务与大王亲近,他作仙风道骨的姿态,缓缓道:“吾最近夜观天象,发现些许不对,这星落咸阳,但我却捉摸不透……”   眉宇轻轻皱起,神情忧虑,长叹道:“此有违天道啊!”   在嬴政身旁任职多年,什么牛鬼蛇神他没见过,对方一看便是话中有话,赵高留了个心眼,顺着他的话问道:“是何为天道?”   韩终没有直说,而是摇了摇头。   赵高眼神闪过不屑,想要在他这打听大王消息的,一日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此人来怕是也不过于此,只不过是借天行事罢了。   “最近这咸阳城内多起风云……”韩终压着声音道,“似与人有关。”   与人有关四个字,韩终意有所指。   赵高一听他这话,又想起他是为何被大王看中,心下了然,当即知道他想说什么。   怕是这孔澜治好大王头疾,叫他急了。   若是平日,他与那孔澜有甚事端,赵高是绝不参与。   但……   赵高想到那孔澜对自己古怪的态度,思来想去,不知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于她,但那人……   得大王喜,又与他交不得好。   赵高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余光瞥见韩终,心底有了主意。   不若让他去试探试探?这般想着,他装作一副震惊模样,追问道:“此是为何?”   见赵高如此问,韩终悬着一路的心终于落下,手臂一挥,厉声呵斥道:“最近入夜,星辰越发浅淡,这般行径怕是与天道有违!怕是不久天必然降大祸!”   “哦?”赵高提了声音:“何出此言?”   “我与赵君细细明说。”   咸阳城内渐起波澜。   布善一事朝中大臣不敢有异,毕竟孔大博士都扯着让“黔首沐大王福泽”,这若是还有人不怕死的上告,那才是真的没脑子。   是以,布善一事几乎没有推阻便顺利进行。   嬴政自然也是好奇的,布善当日,他特地点了李斯、姚贾两位作陪。   两位臣子今日并未穿华服,简单的直裾,伴作商人打扮。   来来往往的黔首都往闾左去。   日过半,人烟依旧不少。   嬴政给李斯使了个眼色,李斯当即领会,对着旁边的的小童招招手。   一看是贵人,那小童三两步走来,走的急了,打了个饱嗝:“嗝——贵人,你叫我有什么事?”   说罢,揩了揩鼻子,衣裳褴褛,面容黢黑,但眼神却不是惯常所见的死寂,叫李斯想起曾经拜师成功的自己。   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这句话突兀的出现在脑海中,李斯心底庆幸于自己从平民百姓跻身入了王侯将相的仕途。   可悲可叹,而多数人无法改变。   李斯垂了垂眼,低头看他,问道:“你们这是去何处?”   “今日有贵人来,给我们发那、那什么馒头。”小童欢喜道:“人人都能吃着,还不怕被人抢,有士卒守着,贵人也是来吃的吗?”   他说这话时,眼中是有期盼的。   李斯摇摇头,又问他几句,给了他两枚钱币,挥挥手打发他走。   收敛了情绪,他回到嬴政身旁,脸上已经瞧不出方才的想法,抬手行礼,低声到:“大王,前头怕是公子布善的地儿。”   “嗯。”嬴政当然知道前面在做什么,这件事说来还是他叫扶苏去做。   “去瞧瞧。”他道。   跨步而去,长长队伍有好几排,左右两边都是面黄肌瘦的黔首。   嬴政不似扶苏,自然见过穷苦的黔首,事实上,他所见的远比这更多。   为君者,若不心狠不得成事,但眼下,他心底却升起一丝狐疑:为何咸阳城内的黔首也这般困苦?   他私以为,自己所治理的咸阳城本不应该如此。   倒不是说不应该有穷苦的黔首,而是穷苦的黔首不应当这么多。   秦王治下,饥民遍野,食不果腹,岂非王无能乎?   想到这,嬴政脸色一黑,思考这是谁的责任。   姚贾瞧见嬴政面色一沉,缓缓道:“黔首喜之,似有好事。”   李斯瞧他一眼,两人是同僚,关系不错,当年姚贾得他引荐入了秦朝为官,说来也算是半个知遇恩。   今日大王特地叫他们这两位私交甚好的人作陪,总是有些古怪,李斯想,却又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莫不是和那孔澜有关系?   他们行走在黔首之中,越是靠近闾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臭味,死鱼腐肉的味道,嬴政衣袖挡口,紧蹙眉宇。   反倒是出生低贱的姚贾抬起头,轻轻嗅了嗅,一本正经道:“有股麦香。”   李斯对他这般随性的行径翻了个白眼。   左右黔首也默契往里走去,也许是有士卒镇守的缘故,推推搡搡虽有,但总的来说不混乱。   绕过一个巷子,骤然开阔,数十个铜炉出现眼前,一口青铜大锅,上面放着一个个竹制蒸笼。   黔首乱中有序,孩童一队、女子一队、老人一队、男子一队。   其中士卒会持长矛巡视,若是遇到排挤的,便会上前把人拉出,让他重新再排,以至于排队的人都是老老实实。   “大王,不若臣去排个队?”姚贾跃跃欲试,他性格本就圆滑,自然能看出嬴政颇为在意这事,主动提出。   果不其然,嬴政点点头:“去吧。”   姚贾兴致勃勃站在男子的队伍后头。   正想着莫不是真的人人给一馒头,就看到有士卒朝着自己走来,站在他面前,问道:“要几个馒头?”   姚贾心中大惊,难道还能这般?要多少给多少?思及此,立刻道:“十个。”   刚说完,又补了一句:“吾家上有高堂,下有稚子,妻方娩,皆待哺。”   说罢还摸了摸泪水。   士卒点点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淡定的伸出手:“十个馒头,总共5钱。”   正在假意垂泪的姚贾愣住,向来口齿伶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5钱?”他愣愣反问,皱眉道:“不是说不要税钱吗?”   士卒抬头,古怪看他:“尔衣无补丁,身强而力壮,齿不莹然亦无口臭,发方新沐,想必家资颇丰。如此,尚欲食白乎?”   就算是穷困潦倒的时候,也没被人骂过吃白食,姚贾心中愠怒,指着穿着亦是不错的旁人:“那这些人呢?”   “他们与我又有什么区别?”他指向排在他前面的几人,明显不是穷困潦倒之徒。   前面排队的人对这样的场景,见怪不怪,动作默契的抬手,纷纷拿出一块竹木雕刻的牌子,一个两个三个,一个个高高举起。   “我们可不吃白食。”   “咱们花了钱的。”   “就是,咱们可不吃白食。”   “上官是心善,又不是人傻。”   前面众人纷纷笑着讥讽。   姚贾抽了抽嘴角,自觉地他们的眼神多少有点幸灾乐祸。   “买不买,不买快走。”士卒不耐烦的呵斥道。   这要是走了,被李斯那货知晓,岂不得嘲笑他?姚贾咬牙切齿,“我买!”   说完,从怀中掏出钱袋子,数了十个钱币给他,士卒从布袋子里拿出一个竹筒,在上面刻上“10”,姚贾看着新奇,不知道那是什么,好奇问道:“这两个符号,是何意?”   战国的“10”写作“十”,是由一个横向的笔画和一个纵向的笔画相交而成。   “你不是要十个吗?这就是10。”把竹简塞给他,这数字是避免造假,由大博士所授,万不能叫人学去,忙得很的士卒不耐烦的挥手:“排队去,别瞎嚷嚷。”   姚贾摸着竹牌子,除了上面的符号有些新奇之外,就是一个普通的牌子,但也只是一瞬,他就明白了这东西的作用,可以节省时间。   这倒是不错。   他又眼尖的看到前面的男子手上的牌子符号不同,好奇问道:“这位君,你这牌子是几个?”   “五个。”那人张开手,比了个五。   姚贾看那个符号,总觉得新奇,有一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快的叫他没能抓住。   正当他摸着竹牌静静思考,后面又传来吵闹声:“他们怎么不用给钱!?”   这叫人耳熟的台词令姚贾一顿,嘴上的两撇小胡子往上一扬,诡异往后看去,只见穿着短褂的男人指着他们。   “……”好家伙,怪不得刚刚士卒那般从容,原来是习以为常了啊。   姚贾看了看手上的牌子,又看了看后面老老实实掏钱排队的男子,一拍脑门,笑着叹道:“奇人、奇人,果真是奇人啊!”   多有意思的人。   有趣,有趣,实在是有趣。 [24]君臣皆穷:他刚刚还在愁钱!!!   队伍的前面,孔澜和扶苏忙的热火朝天。   “要哪个?”扶苏问。   站在前头的黔首看了眼道:“白面一个,杂粮一个。”   扶苏拿着干净的树叶子,利索的从蒸笼里用筷子夹出白面和杂粮的,给他包上,递过去。   一开始动作还不够利索,但包了一下午,动作熟练流畅到闭着眼睛干都行,全然没有贵公子的做派。   布善归布善,趁机想要占便宜的也不少。   “我要十个,你怎不多送我一个?”   “这个小,我要换大的?”   有衣着不错的黔首故意道。   扶苏不与争辩,只是道:“来人——”   眼看士卒走来,黔首大慌,拿起包好的馒头就走,嘴里嘟囔着:“戏言罢了,怎与我较真。”   扶苏冷笑,懒得搭理。   除了布善之外,来买的人也不少,多是黔首和商贾,这东西新奇,黔首都没吃过,卖的也不贵,一钱两个,比女子拳头略小,买来尝尝也不是不行。   “阿姊,咱们的馒头好像要卖完了。”擦了把汗,扶苏回头。   坐在旁边自带的小凳,正在算竹排的孔澜头也不抬,“没有就收摊呗。”   “我要十个。”   姚贾递出牌子,恰好听到这句,抬头看去,与扶苏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看清来人,扶苏一点点瞪圆了眼。   同样没想到会是公子扶苏的姚贾:……   四目相对。   奇怪的气氛蔓延。   在姚贾先一步开口行礼之前,扶苏眼疾手快,迅速包好十个馒头,塞到他怀中,睁着滴流圆、懵懂无害的大眼睛,笑眯眯道:“姚君许久未见,你也来买吃的呀,我这忙,下次与你闲谈。”   说罢,不再看他,往后叫道:“你要什么口味?”   “啊、啊——”看对方动作行云流水,而自己也已经被挤出队伍之外,姚贾目瞪口呆,连一贯的从从容容都消失。   刚刚的那是公子扶苏?   公子扶苏?   真的假的?   莫不是有人假扮?   直至被其他黔首推搡着往前离开,怀中抱着冒热气的馒头,姚贾大脑一时间回不过神来,走过长长的队伍,他还是没能把刚刚的孺子和公子扶苏联系上。   大、大王知道此事吗?   姚贾脑子懵懵的,他往外走,黔首往前挤。   还有刚刚公子扶苏身旁坐着的……他使劲回忆,总觉得刚刚坐在下方的身影也及其眼熟。   莫不是在他出使四国的时候,公子扶苏又多了师父?   等姚贾走,扶苏松口气,瞧见他满脸心虚的样子,孔澜抬头,疑惑问道:“你认识?”   实不相瞒,因为秦朝没有固定朝会,至今她都没把同僚认全。   扶苏一边卖馒头,一边压着声音道:“那是姚贾上卿,曾出使四国,瓦解了四国合纵的图谋,阿翁大喜,封他上卿,食邑千户。”   姚贾啊!   那不就是早期的外交官吗?   孔澜恍然,原来刚刚瞧着自带放荡不羁气质的人,就是被韩非说是“梁之大盗,赵之逐臣”的姚贾啊。   果然模样与气质匹配。   对方在未来名气虽不如李斯、赵高一众,但也是个奇人。   他出生监门卒之户,行过盗窃,被赵国驱逐,靠李斯引荐,成为秦官,在秦国被楚国、齐国、燕国、赵国四国联合图谋时,带千金出使四国,靠散财,破四国合纵图谋,不仅如此还与四国交好。   听起来很简单,就是花钱收买人,真正能做到的放眼整个历史都寥寥无几。   简直就是个完美的外交人才。   孔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对方排队买馒头?不用想也知道被封上卿的姚贾,不会在家吃不起馒头,现在石磨在贵族间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嬴政也赏赐了不少酵母给臣子,真想吃肯定是能吃到的。   “阿姊,阿翁不会也来了吧?”扶苏忧虑,伸长脖子探头看去,生怕一个不小心,被嬴政抓了个正着。   孔澜回神,漫不经心的继续算牌子,淡定道:“大王叫你与我一起布善,我们是否在布善?”   “自然。”   “你可否贪玩?”   “未曾。”   扶苏乖巧老实的作答。   “那你怕什么?”孔澜反问,主打一个理直气壮。   孩子勤工俭学有什么错?   扶苏一想,确实如此,他所行有理有据,有何惧怕?大抵是孔澜的气势太足,他不慌了,笑眯眯对着排队的黔首道:“要什么口味的?”   瞧见扶苏再次热情高涨的投入工作,孔澜甚是满意。   另一边抱着馒头终于挤出人群,姚贾看到不少女子和孩童都蹲在地上啃馒头,旁边有士卒巡逻,得吃了才能离开。   他想了想心下了然,这是怕这些女子把东西拿回去,自己吃不到一口,小孩亦然。   细看,他发现,那些士卒不光是看人穿衣打扮,还会看人的口齿和手掌,再确定是否要叫人交钱。   衣服可以更换,身体可以抹脏,但口齿是否白净,手掌是否粗劣,这些都是改不掉的,而那些意图浑水摸鱼之辈,则要求他们花钱,把这馒头推出去,也是不错。   姚贾点点头,感叹了句:“此人不简单。”   挤出越来越拥挤的人群,看到站在树下的嬴政和李斯二人,姚贾松口气,大步走去。   李斯问道:“为何如此多人?”   “这东西新奇,不少家中不缺钱的黔首愿意花钱来吃。”姚贾打开宽大的树叶,露出里面淡黄色和奶白色的圆馒头。   先是递给嬴政,嬴政的目光本聚焦在哪些越来越多的黔首身上,若有所思的神情在瞧见姚贾递来馒头后,抬手拿了一个。   一口咬下去,并非此前吃过的松软,而是扎实。   扎扎实实。   甚至有点卡嗓子。   嬴政微微皱眉。   “这里面放了其他东西。”李斯说着,掰开自己那个黄色的馒头,发现里面有不少颜色各异的豆子,这些豆子扎扎实实的填在里面,虽然有些卡嗓子,但明显更能填饱肚子。   姚贾见状,惊叹:“是菽啊。”   一口咬下去,能够吃到一粒一粒清晰分明的豆子,咬下去也不硬,反而配着这面团口感变得松软,他细细品了品,肯定道:“是泡过的菽。”   嬴政问道:“若是咸阳城内卖此物,你们觉得如何?”   李斯和姚贾对视一眼。   “这——”姚贾道:“刚刚臣排队,士卒收一钱两个,若是咸阳城内卖,怕是价格至多一钱一个。”   这东西虽然好吃,但卖的贵了,肯定也没人买。   一听这话,嬴政当即明白,这定然是孔澜干的好事,先一步定了价,届时就算有人想要高价卖,黔首也只会觉得不值得,掐断了那些个商贩的路子。   短短片刻,他已经瞧见不少乔装打扮过的他国商贩。   同样赚钱的路子被堵,嬴政一点不气恼,只是慢条斯理道:“看来最近这麦面的税可以往上提一提。”   好似早有预料人会越来越多,孔澜叫士卒去挨家挨户散馒头,三人一组互相监视,剩余的人继续卖。   一开始还是秦国黔首,再后来,各国商人纷纷乔装打扮,一次就买几十个,若不是“限购”怕是早就被人包圆。   扶苏有些忧虑:“若是被他们学去了可怎办?”   竹板已经不够用,孔澜正在按数字分类,准备凑合凑合二次利用,听到这话,露出一副狡诈的笑容:“这东西,虽然简单,但也没有那么简单。”   有些东西确实是一点就通,可就缺人点那么一下。   没有酵母,他们拿头去学。   扶苏见状,心下了然:“阿姊一定早有打算。”   近百个士卒忙碌到傍晚,眼看天色已黑,东西也已经卖空,还有不少人排队,商户一看他们准备收拾东西走人,当即急了。   “喂,我们还没买着呢。”   “我们这不是还在排队吗?”   “你们怎就走了?”   排队许久的人自然是不乐意,推搡着往前去,公大夫见状,眉眼一横:“大胆!”   “上官布善,又非买卖,尔等没买着再聒噪吵闹,全部押了!”公大夫怒斥。   几个士卒持长矛走上前。   秦律严苛,当街吵闹打扰他人是要被罚的,还在叫嚣的人顿时息了声,几个聪明的已经绕到旁处,去看那原型的打盘子到底是什么,不少商户窃窃而走,一边走一边嘀咕。   “这麦面价高,为何这般低贱?”   “莫不是真的布善?”   “这或许不是麦面?”   几人互相对视,买着的准备回去叫人看看到底是什么做成。   人陆陆续续离开,孔澜招呼士卒把东西都收拾了,看到大家伙扛着东西,她看向林琅,林琅冲她轻轻点头,道了句:“主上,都已备好。”   听到这话,孔澜轻咳一声,声音不大,但听见的人都停下:“诸君今日都辛苦了,餔食我府上已经备好,诸君去我府上吃,另外今日工钱,吃完饭找林琅登记,每人10钱,数量不多,叫大家买些吃食。”   没想到士卒们并未因此感到欢喜,反而一个个脸色大变。   “万万不可,上官。”公大夫面色大变,严肃道:“通一钱者,黥为城旦,上官吾等不敢受。”   已经熟读秦律,孔澜当然知道秦朝对于受贿的律法非常严厉,罪犯会被处以“黥刑”,即在脸上刺字并涂上墨汁。   孔澜平静道:“此非通钱,乃诸君工作所得,若是诸君现在不受,吾将禀大王,叫大王赏赐。”   公大夫突然就不知道说什么,底下的士卒更是不敢多言。   他想了想,看向身后的众弟兄们,最后作揖道:“若是大王恩赐,自然受之。”   孔澜点点头,准备回头和嬴政说说,这点小事,对方不至于不同意吧。   跳过这个小插曲,孔澜在府中请他们吃饭,一百多号人,只能在庭院摆上大桌子吃,用矮桌是放不下的,但即使如此,也是堂屋,院中满满当当。   扶苏按照身份自然得是位首,公大夫和孔澜坐在他左右。   今日干了一天活,胃口极好,吃着白面馒头,脑子里想着今日所见所闻。   他忽然就意识到,阿翁为何叫自己与孔君侯一起布善。   君侯……   他偷摸看向缓慢进食,瞧着病弱的孔澜。   心中肯定。   君侯绝非常人!   万万没想到自己在扶苏心底的形象骤然高大,此刻布善了一天,基本没收到多少功德,孔澜心底明白,短暂的救济是得不到功德,于是脑子里想到另一件事:如何在咸阳城内开个磨坊,增加点就业岗位。   短暂不行,她来个长期的总有功德吧?   ……   孔澜和扶苏这几日所行之事,被监御史清清楚楚的汇报给了嬴政。   “扶苏已归?”嬴政的目光未从纸上挪开。   有了这些纸,按理来说用不着多久就能看完,但嬴政发现这东西轻便好用,按照孔澜的说法,更方便工作留痕,若是出了事,也好追责,所以嬴政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叫人把桩桩件件都一一写清楚些。   也就是孔澜所嘀咕的工作留痕。   不错、不错。   工作留痕,很不错。   以至于他桌上的竹简虽然少了,但奏纸只多不少。   鉴御史见状,垂首应下:“公子已归。”   “去盯着那些个商贾、贵族与哪些个大臣来往,都记下来。”嬴政头也不抬的说道,气势沉沉。   听到这话,鉴御史心头一抖,当即道:“唯。”   “退吧。”   “唯。”   等人走,旁边伺候的寺人恭敬上前斟茶。   “大王,中庶子蒙嘉求见。”门外响起郎官的声音。   “喧。”   行色匆匆的中庶子蒙嘉走了进来,怀中抱着木匣子,行礼道:“臣见大王。”   嬴政见他手中托举着木匣子,心情激荡,当即放下奏折,咻的下站起身,语气急切:“可是造好了?”   蒙嘉点点头,抬手打开那木匣子,露出其中被放置在黑色绒布之间的长剑。   “彩!彩!彩!”嬴政连叹三声。   当即伸出手,从剑匣子里取出长剑。   “锵——”   清脆一声长吟。   长剑出鞘,泛着寒光,清晰的倒影出嬴政的面容。   “嗡——”   如龙吟的剑吟声响起,嬴政捏紧剑柄,眉宇扬起,喜色全然压不住。   剑身修长,呈兰叶形,颜色透着冰冷的霜白,近锋处有一段束腰,中间起脊,截面近似菱形,比起青铜造就的长剑更具冷色。   旁边的寺人,仅仅是看了一眼,寒光泠泠,跟着便错开目光。   “恭喜大王得此利剑!”蒙嘉眼露精光,连声贺喜。   嬴政喜不胜收,反手一甩,剑光凌冽,大笑道:“楚有国宝阿太剑,寡人今日也有定秦剑!”   说罢,他又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鹿卢剑,两把剑放在一起,鹿卢剑乃玄铁所造,剑身偏黑,而定秦剑剑身更白。   一黑一白,似日月分明。   嬴政骤然眉眼一冷,提剑在殿中舞,一记振腕,双剑嗡鸣,剑身倒影出三丈外铜雀台,破空声清脆悦耳。   手腕翻转,剑尖随之挑起一抹白光,双剑交错,气势如虹。   嬴政的剑技一向不俗,但从未有过此刻这般感受,此剑极轻,就如同他伸长的手臂,挥动自如,脑海中所有杂念尽数消失,只剩下剑。   舞罢。   缓缓停下,长舒一口气,收起鹿卢剑,举起定秦剑。   满殿清辉,只余剑嗡嗡争鸣。   “好剑!”心中大动,嬴政毫不掩饰自己的喜爱,冒出些许热汗,旁边伺候的蒙嘉虽不是武将,但看到这等神兵利器,眼中也是发亮。   “恭贺大王,喜得神器!”蒙嘉连声贺道。   嬴政含蓄点点头,决定明日开个朝会,就带这定秦剑上朝,收起定秦剑,所有扫了眼,抬手屏退左右随从:“你们退下。”   “唯。”   等人离开,嬴政问蒙嘉:“欲广造此剑,可乎?”   蒙嘉可惜的摇摇头:“旷日持久,工繁,匠少,莫能及此。”   听到这话,嬴政心底虽然遗憾,但也觉得本该如此,若是这等神兵利器人人可得,那还有何稀奇?   “不过——”蒙嘉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若是不如大王您这样的长剑,倒是可以造,只不过没有您的好,工匠们已经造好一批。”   嬴政瞳孔微缩,锐利的目光射向蒙嘉。   蒙嘉仓惶作揖,讨巧求饶道:“臣只是想见大王欢喜,隐瞒了大王,臣万死、万死。”   说罢,他从长袖中偷偷探头看嬴政。   嬴政见状大笑:“好你个蒙嘉,胆敢戏弄寡人,就罚你明日早起给寡人研磨。”   这哪是惩罚,分明是奖赏才是。   看到嬴政心情大好,蒙嘉笑着点头:“唯。”   嬴政心情大好,抚着定秦剑,心中想着锻造出的新兵器何时见见血。   不见血,如何称利器?   现在的咸阳而言,可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这几日,专门编织竹筐的店铺那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人人都要定那叫“蒸笼”的东西。   喜得庸客笑开了花。   见人踏入商铺,左右看竹筐迟迟不拿,庸客上前问到:“主君要何?可是蒸笼?”   蒸笼?   穿着楚国衣裳的男子询问:“何为蒸笼?”   “圆的,里头放包子、馒头的。”庸客解释道,男子连连称是:“就是那个,我要十个。”   “欸——”庸客笑眯眯道:“就是要等些日子。”   “等!”商户一口应下,交付采金。   得了蒸笼,不少商户又纷纷询问麦面,喜得是不少商户打听到了石磨,听闻麦面可用石磨研磨,速度快的很,而那些馒头,就是用麦面做的。   可愁的是,这麦面如何变成馒头?   商户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自然也知晓,肯定得加水,但加了水,成了絮状的面团之后,就算是做成一样的形状,在用蒸笼蒸熟。   可无一例外,蒸出来的东西都似蒸饼,不松软不说,一口咬下去,还有些粘牙,完全不是那个味道。   一时间,商户们各处打听,知晓是孔大博士搞出的东西,一个个递上门贴想要拜访。   一大清早,林琅就抱着一堆奉谒,就是用竹片炮制的“拜帖”。   孔澜正坐在打的高脚凳上,在院子里晒太阳。   自从前些日子布善之后,她就在思考怎么在咸阳城开工坊,主要是创造工作岗位,但现在秦国以法治国,所有的工坊都要市籍,市籍得入商籍,且为官者不得从商。   麻烦、麻烦。   自由行商的人,想要开工坊得拿到各种证明,当然,在孔澜看来这都是小事。   问题在于,如何开,怎么开,开什么,谁投资,做出的东西卖给谁。   要她来说,肯定是卖给其他几国的商贩,把秦国的经济给流通起来,增加工作岗位。   不过好在通过布善,她搞清楚一件事,短暂的救助是拿不到功德。   而她创造石磨、纸张都得到功德,这些东西归根结底是能够改善黔首生活、时代发展,符合长期发展政策。   而布善并没有帮助黔首改善目前的处境,所以没有功德。   还真是所谓的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啊。   “主上,今日又多了许多奉谒。”林琅手上已经挂了一连串的竹牌子,什么颜色的都有。   孔澜坐在椅子上,兴致缺缺的抬头,打了个哈切,问他:“都是些什么事?”   林琅拿起奉谒看去,“以千金求馒头、包子的食谱。”   “这个以百金求食谱。”   “这个邀您餔食。”   ……   林琅一个个念去,有些不认识的字就给孔澜看。   总的来说,就是想要购买食谱,想要和她一同吃饭,想要拜见她,甚至还有想要当她门客的。   “……”她什么档次,能养得起门客?   孔澜摸着下巴,作为一个大博士,虽然不是什么太高级的官职,但手下没两个人似乎也不像话。   但招揽门客……   “有没有精通算术的?”孔澜问,她觉得自己需要一个财务帮忙做规划。   林琅翻了翻,看到一个:“还有个名为姜昭的,说是想要与主上讨论讨论那些数字。”   孔澜眼神微动,万万没想到自己交给士卒用来计数的数字,竟然真被人看出了花头,此人敏锐。   果然不能小视古人,心下感叹,孔澜点点头:“就他了,给他回个日子,约他府中见。”   “主上今日不见?”林琅疑惑。   倒是希望主上出去走走,毕竟她已经闷在家中好几日了。   “不去,今日我要去咸阳宫内。”孔澜站起身,撑了个懒腰,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往屋内走去,有的时候这灵感来的就是这般猝不及防啊。   听到主上要去咸阳宫,林琅着急忙慌的前去备车。   这算是孔澜第一次,没有嬴政召见主动前往咸阳宫的。   牛车慢慢悠悠抵达咸阳宫宫门,孔澜刚准备拿自己的身份证明,就见两排士卒纷纷与她行礼,侧身让她入内。   孔澜奇怪:“我不用下车吗?”   “大王下令,孔大博士入内不必步行。”守门的士卒回道。   “……”这就是宠臣的感觉吗!孔澜面色镇定,心底暗爽。   章台宫内,嬴政得了孔澜来的禀告,放下手中书卷,随手把各地的奏章收起。   喝了口清茶,润了润嗓子,有些好奇的问旁边的寺人,“澜卿来时,可神色匆忙?”   “并无。”寺人回答,不敢多言。   这倒是叫嬴政生出好奇,他确实准备等工匠造好剑后召见她,没想到今日,她自己来了。   “大王,孔澜大——”门外随侍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嬴政打断,“进。”   只见孔澜跨步而来,面带喜色,嬴政心底捉摸不透。   “大王——臣要恭贺大王啊。”孔澜行礼,语气高涨,眉飞色舞。   嬴政端坐,微微坐直,保持着威严的模样,心底总觉得她这又是想要搞事情。   想到上次宫宴献纸一事,嬴政还颇为期待,她这回又准备做什么,轻咳一声,按耐住好奇,缓声问道:“何喜之有?”   一点不怯场,孔澜兴致高昂,“有人要给陛下送钱来了。”   “哦?”要说旁的,嬴政不一定有兴趣,但是说送钱,他是真有兴趣啊!   这几年,年年大饥,再加上攻打赵国,国库空虚,他正日日愁着赶紧把秦三彩弄出来。   她是给了方子,但其余的一问三不知,还是得靠工匠一个个试。   “何人送?”嬴政好奇问。   孔澜提溜转着眼睛,神神秘秘的笑道:“自然是那别国商客。”   嬴政一听,顿时没了兴趣。   “他们是打听馒头包子一事吧?这才几个钱。”嬴政知道这家伙把馒头一钱两个的卖,就知道这玩意必然是卖不得多少钱了。   说罢,还瞪了她一眼。   若不是她卖那么低价,还真能多收些税钱。   孔澜一点不在意嬴政嫌弃的眼神,神神秘秘道:“臣有一行商之法,大王只要投些钱,自然能源源不断生钱。”   “哦?”嬴政心底不信,面色还是稍稍配合一下,毕竟是爱卿,总得给些面子。   “大王,臣所言句句是真啊。”孔澜情真意切。   关乎功德,那肯定得句句属实。   若有所思,抬头看她,神情逐渐变得耐人寻味:“行何商?”   “那自然是——”孔澜笑眯眯,苍白的脸透着些许红润之色,慷锵有力的声音响起:“开食坊!”   还有什么比酥油、炒面、包子、馒头更加方便简单,还美味的美食?   “嗯?”嬴政没听说这东西,不过看她模样,似有话要说。   面对她全神贯注的注视,嬴政心底暗叹不好,果不其然,听到孔澜露出个笑脸,来了一句:“大王,既然要开坊,您不如投些钱吧。”   嬴政:……   他刚刚还在愁钱!!! [25]经费难求:(收藏5K加更)为了功德,为了拨款,面子算什么   “……”   他能说寡人没钱吗?   这多少有些不符合秦王的风范。   许久,嬴政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坐在上首,不动声色的问道:“要多少?”   孔澜一听,整个人都明媚起来:有戏啊!   “臣不要多,只要一千金,主要是这东西得压货,这石磨也得买,牛马牲畜也需要,所以多筹备些。”   孔澜笑的一派纯良,道:“这食坊开起来,大王拿五成,剩下五成,臣得分工匠的工钱,开店钱,资金周转……算下来,臣至多不到一层。”   孔澜一点不介意自己拿得少。   要不是一点不拿容易引起怀疑,她其实可以不要的。   钱?没用没用。   拿多少那都是生不带来,回不带去的,总不能到时候立个衣冠冢藏起来,等她回现代再去挖吧?   以她未来宰相身份,这墓葬规格估计不小,真挖不用想都是牢里游,所以她不在意钱,只要功德就好。孔澜美滋滋的想到,甚至连自己以后的墓碑刻字都想好了,就写个:为官者当为民请命,吾此一生已行之。   这感觉,一下子就上来了。   见孔澜站着走神,嬴政示意寺人送上软垫和支踵。   心情甚美的孔澜从善如流,坐下后,全神贯注的等待嬴政投资。   堂堂秦王,一千金而已,小意思。   “一千金——”嬴政缓缓开口,孔澜期待看他。   只见秦王瞥了她一眼,慢悠悠道出两个字:“不多。”   不等孔澜欢喜,秦王问道:“不过此时不当由寡人少府出,应当由治粟内史出才对。”   欸?   等等,开食坊不走私库,走国家财务部门?孔澜一时间没搞懂秦王时何意思,毕竟她做梦都不可能想到,秦王缺钱了。   看到她这模样,嬴政神色不变,问她:“澜卿可知,秦国律法之中……”   “臣知晓,禁止官吏经商。”孔澜回答,别的不说,各种律法的书,她是一点不敢忘,不然她也不会找秦王投资。   嬴政点点头,端着神秘莫测的态度,那叫人捉摸不透的表情一时间叫孔澜有点紧张。   在秦朝,哪怕是王室想要采买什么东西,都得按照市价走,整个国家上行下效,都是按照彻底的军事化管理。   嗯……   某种意义而言,相当厉害。   嬴政也在思考,他并不是不知变通的人,更何况,现在最要紧的,摆在他面前的是国库空虚,等大军回朝,哪怕是拿下赵国,军功奖赏犒劳过后,所剩估计也没多少。   更别说,年年大饥,今年无论如何,都得给黔首免一些税。   若是能丰盈私库自然不错,但私库没钱也是实打实的,既然私库没钱,自然得叫治粟内史出才是,到时他截用些也不过分。   这般一想,嬴政睨眼看她,轻咳一声:“若是你能说动治粟内史,寡人就应下。”   孔澜:……   “……”有那么一瞬间,孔澜生出向上打报告要活动资金的痛苦。   嬴政清晰的看到她的脸扭曲了下,心下暗喜,终于不止他一人要钱困难了,随即倒是有些好奇,她又能整出什么事儿来。   让治粟内史被人磨一磨也不是不行,嬴政想到自己一要军饷,老头子就朝着自己哭诉没钱的画面,突然觉得,自己叫孔澜问他要钱,这一招实在是妙啊。   “若是澜卿与治粟内史不相熟也无妨,寡人帮你唤来。”颇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既视感,孔澜还没来得及拒绝,眼睁睁的看着嬴政吩咐身旁的寺人,命他去传唤治粟内史。   “速速唤治粟内史来。”嬴政对着一旁的寺人说道。   寺人低头:“唯。”   速速那两个字就很魔性了,抬头看向嬴政,孔澜总觉得刚刚好像不是自己的错觉,就……好似他有些迫不及待?   是错觉吧?   应该是错觉吧?   她严重怀疑,但苦于没有证据。   和嬴政一起享用了一顿午饭,顺带聊了会儿天,治粟内史姗姗来迟。   是个风骨卓越,身形健硕,且颇具侠者风范的男子跨步而来,孔澜有些惊讶,惊讶于对方看起来并不年长,要知道治粟内史是负责掌管全国的谷货钱粮等财政事务,等同于现代的中/央财政部部长。   这般年轻,实属不可思议。   果然秦国用人不拘一格才有机会。   对方穿着官服,踏入宫殿之中,见到坐首位的嬴政先行礼,后道:“大王。”   嬴政起身回了个礼。   这个时期君臣处于一种相对平等的状态,臣子行礼,王得回礼。   等两人行完礼,孔澜这才与治粟内史行礼:“姜治粟内史。”   早早便看到对方,亦不清楚大王现在召见自己是为什么,姜善好歹也混到九卿之一,是个人精,笑眯眯同孔澜行礼,“孔大博士。”   礼毕后两人落座。   姜善主动询问:“不止大王寻臣有何事?”   不等嬴政回话,他又感叹:“今统计粮税,大将军督战于前,供馈亦窘,冗务纷沓,是以稽迟大王之召,望大王莫要怪罪。”   嘴上说着莫要怪罪,表情可一点没有惶恐不安。   旁边坐着的孔澜一听,认真打量这位姜善,对方一副正派的架势,说着阴阳怪气的话。   是的阴阳怪气。   有一种社畜疯狂加班,还被老板抓住聊天的怨气。   懂,孔澜太懂了!   嬴政被阴阳也不生气,好脾气的受着,毕竟自家事自家清楚,收上来的粮税不仅要供行军打仗的王翦,还得留着发放俸禄,近年来又年年收不上税粮,他还想着明年给黔首减税,这时候是万万不能招惹姜善。   只见嬴政满是动容的看向姜善,“善卿待寡人,实出至诚,寡人喜之。”   孔澜眼睁睁的看着姜善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得柔和,甚至抵唇轻咳了一声。   “……”她现在相信史书说,嬴政对王翦说出【将军虽然身体有恙,但难道忍心弃寡人于不顾吗?】这种话了。   不愧是能屈能伸的嬴政。   姜善心底怨气散了些,连语气都好了不少,“不知大王何事寻臣?”   若是拨款,那是谈都不要谈。   嬴政轻咳:“非寡人寻善卿,乃是澜卿有事。”   这个话题就这么直接的落在了孔澜的脑袋上。   姜善抬头看她,微微蹙眉,显然不知道对方来寻自己是为何事。   想到对方所献的纸,姜善自然不可能端着九卿的尊位,颇为客气的问道:“不知孔大博士寻在下何事?”   对方一看就是个好说话的,孔澜心中大定,情真意切:“姜上官,最近不少外商日日来问这包子、馒头,我便想能不能在咸阳城内开一个食坊,做做馒头包子,这面粉炒熟后,加些热水就能冲泡成羹,里头在放些肉粒菜叶,就能充当路上的干粮。”   咸阳城内的黔首购买力还是不错的,也有不少小食店。   包子、馒头这东西短期运输是可以,长时间运输不行,想要垄断是不可能的,只能把食谱卖给商贾,但她可以卖麦粉。   孔澜小算盘打的飞起,笑吟吟的看向姜善,就等对方拨款开工,心想着,先小试一番,到时候真跑起来就招工,增加工作岗位。   听到她这般说,已经知道她来寻自己所为何事,姜善先是瞧了嬴政一眼,发现他正状似低头看奏折,实则偷摸的在听。   此事必然大王也参与了一脚!   姜善心中立刻明白原由,必然是大王不想自己掏钱,才把他推了出来。   胡闹!尽是胡闹!   狠狠皱眉,姜善毫不犹豫一口拒绝:“不可!”   “???”   再次折戟沉沙,孔澜眨眨眼:“姜上官,这食坊要不得多少钱,且这馒头包子虽利薄,积少成多也是有利可图,而且卖些可以运输的豆腐干也不错,到冬日有冰也可以卖些能储存的,大有可图啊。”   以为对方不懂商业,孔澜苦口婆心。   姜善老神在在,他一个搞财政的怎么可能不懂商?再说,就算他真的不懂商,但他懂国库啊!   只见他两手一摊,颇为无奈的看向孔澜:“供大军出征之粮,复需文武百官俸禄,冬日年景未卜,府库空虚,安有余财修造食坊乎?”   “……”很好,原来大秦这么没钱啊!   孔澜的心就这么的凉了。   想到这个时间点,王翦老爷子还在攻打赵国,孔澜有点心凉,但是要让她完全放弃……   这可都是功德啊!!!   能放弃?   肯定是不能的!   姜善忙得很,话已经说完,反正要钱没有,要命……也没有。   他还得回去继续算这次得拨多少粮草,可没空和这位闲谈,作势起身离开。   “等等!”眼看对方起身,孔澜尔康手,极力挽回对方,吓得姜善往后一退。   孔澜脑子里转的飞快,国库没钱……那她就去找有钱的人要钱,总之,这食坊得开,就业岗位得增加。   不然她怎么确定这功德要如何来?   再说,增加就业岗位有利于社会稳定,还能让她赚取功德,让咸阳经济流动起来,完全是一举数得,好事一桩啊!   “姜上官有所不知,这造工坊虽说前期需要些钱财,若是做大做强,丰盈国库也未尝不可,且还能叫商贩先付钱订购,届时国库未必需要出太多钱财。”孔澜一脸扭曲的争取。   心情大起大落,身体有点遭不住了,孔澜忍不住咳嗽:“咳咳咳——”   越咳嗽越难受,孔澜整个人控制不住的弓起背,扶着矮桌,一副快要把自己咳死过去的架势。   姜善看她面容惨白,想要伸手去扶,又不敢随意碰,生怕她直接折倒,慌乱道:“孔大博士——”   要不是现在还未曾有碰瓷一词,姜善高低得大喊碰瓷。   “澜卿!”嬴政忽然开口,语气紧张:“可是身体不适?”   说罢,给孔澜使了个眼色。   脑子灵光一现,心领神会,孔澜当即一副更虚弱的模样,气若游丝有气无力,咳嗽的死去活来,“咳咳咳——”   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姜善面露惊恐。   “姜、姜上官——我一心、一心为大、大秦啊——”   这时,十分上道的嬴政同时开口,语气满是担忧:“寡人知晓,澜卿一心为大秦,卿宜善自珍重,寡人失卿,何以自处?”   听到这话的孔澜差点没喷出来,好悬维持住了虚弱的样子。   姜善看向恰到好处流露出关怀的嬴政,又看向一副虚弱的不能起身的孔澜。   “……”   视线直直射向孔澜。   有点心虚但不多,孔澜默默移开目光,轻咳一声,仿佛脆弱的不能自己。   咳咳——   为了功德,为了拨款,面子算什么。   姜善脑海无师自通的领悟到两个字:做局。   他被做局了。   姜善忍无可忍,甩袖道:“若是孔大博士真想弄什么食坊,总得叫在下知道是什么吧?”   这不就是写企划书?孔澜一个支棱,又觉得自己这样太明显,又虚弱回去:“那、那在下就写个移书,届时递交上官。”   “……”她一个大博士给他们治粟内史递什么移书!?   但看她这模样,仿佛自己回拒就会直接晕过去,即便知道她是装的,姜善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硬扯出僵硬微笑:“善。”   “……”交来他也不会给过的! [26]期货交易:(5K营养液加更)大王莫不是白日醉了酒?   姜善离去后,孔澜的“病”不治而愈,坐在下首,缓缓抬头看向嬴政。   君臣四目相对。   都想到了刚刚自己的行径,微妙的错开视线。   都丢人,就不丢人了。   没毛病。   “……”这辈子没想到,第一次与嬴政打配合,竟然是为了从治粟内史兜里掏钱。   痛心疾首,痛心疾首啊!   孔澜满脸惆怅。   嬴政一开始还端着秦王威严,在她越发微妙的眼神下,逐渐有些端不住了。   “咳咳。”轻咳一声,嬴政以拳抵唇,望向孔澜,思考如何解释才能不堕秦王威严,就听到孔澜主动开口,音调抑扬顿挫:“臣知大王难处,万事须财,年岁不丰,国库不盈,亦为常理。”   说到年岁不丰,孔澜情到深处,忍不住连连摇头,她现在终于懂了,为什么老爷子总是在家里摇头了。   这国家没钱的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   孔澜的模样太过真情实意,以至于嬴政顿时生出一股子“爱卿懂我!”的感动。   人人都以为秦王富拥四海,但可惜,这年岁,秦王也没钱啊!天天看着那些要钱的奏折,不是东边欠收,就是西边大旱,何人能不头疾?   嬴政心底生出感动。   “大王未曾为自己兴土木,不事奢靡,诚诸侯之表范也。”感情上来了,孔澜说的更真切。   忍不住大叹:“这天下共主合该是大王啊!”   “流芳千古的帝王合该大王,这商王、周王如何与大王拟?”   旁边的寺人随之一抖。   嬴政眼睛微微瞪大,听到不兴土木,不事奢靡,骤然想到自己内心暗戳戳的蠢蠢欲动,想要每灭一国,就在咸阳仿建该国的宫殿,以示大秦威望。   韩灭后,他便叫人绘了图纸,只不过因最近年景不丰暂未动工。   此刻一听这话,心虚中又有些自豪,他这不是没动工吗?怎算为自己大兴土木?想他这么多年勤俭节约,勤政不迭,勉强还端着。   到最后那句听到“天下共主合该是他”时,整个人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无比畅快。   就是。   谁还能有他更适合?   但这话不能这么直白的说出,万一被细作听到就不好了。嬴政用力压下向上扬起的嘴角,硬生生板着一张脸,对着孔澜平静道:“此番与寡人说便可,切莫胡言。”   “臣知。”孔澜忧心忡忡。   虽然清楚大秦在嬴政死之前肯定是不会崩塌,但国家财政出现危机还是非常可怕的,对内矛盾加剧会让一个国家加速灭亡。   尤其是让她这种想要申请资金运作的也很麻烦,孔澜愁啊。   被夸的神清气爽,又见孔澜一副忧虑的模样,嬴政脱口而出:“澜卿不必心切,实在不行,走寡人的少府!”   刚说完,嬴政有一点点后悔。   这秦三彩的工坊每日还得他拨款,这少府天天都要与他哭穷,但话已经说出口,他如何收回?   孔澜哪里看不出嬴政的纠结,非常“贴心”道:“大王,这钱臣倒不是没有办法筹集,不过……”   她欲言又止。   还能搞钱?嬴政来了兴趣,他只觉得这澜卿不止才学过人,总有几分急智,并且所言所行,深得他心。   “如何?”嬴政问。   只见孔澜一边沉思一边回答道:“把馒头包子方子卖给商贾。”   嬴政一惊:“卖方子?”   现如今贵族都是把食方当传家的宝贝,此前蒙武得红烧肉方子,他还以为是孔澜有意交好。   现下看来,怎……   嬴政看向她的眼神多少带着点看败家子的恨其不争。   “大王,这东西本就不难做,不过是酵母难以解决,那些个商贾研究一二,未必不能研究出来,倒不如趁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把方子卖出去,得一笔钱。”孔澜心中敲起算盘。   比起垄断某个产业,她更希望是拿到一笔起始资金,帮助黔首改善生活。   “另外,我们可以附加条件,卖方子可以,他们还得以市价低三层的价格给咱们供麦,且咱们可以再卖麦粉给他们。”孔澜脑子里已经有了具体的计划。   麦和麦粉的价格一个天一个地,这个差价利润可不低,纯纯的空手套白狼。   最重要的是,这里面的利润足够把食坊开起来。   嬴政来了兴趣,商人逐利,最是无利不起早的:“你这面粉总得先给他们,这麦后到,麦粉先出,如何有钱购麦粉?”   “且你如何保证会有人采买,亦或者——”因吕不韦的关系,嬴政对商并非一窍不通,正因为了解,所以更清楚,商人逐利,并非好驱使,于是蹙眉,“你如何保证能交出足够的货物?”   “先叫人缴纳一定的质(货款)。”孔澜脱口而出,秦朝国情和现代还是有区别的。   若是方子卖一家,自然是价值千金,但卖多家,这价格自然卖不上去。   嬴政可没忘记,她连开食坊的钱都没。   “用叁辨券(秦朝合同)锁定交易!面粉比麦贵,咱们自然要收质,但又不同于一般的“质”,臣称之为定金。”主打一个空手套白狼,孔澜脑子里的想法逐渐完善。   “定金?”嬴政困惑。   莫说秦国,就是别的诸侯国也没这般说法。   现代商业模式和秦朝商业模式肯定不一样,但秦国的经济也是以国有经济为主,某些东西确实可以套用,脑子转悠一圈,孔澜内心已经有了想法。   “定金,也可称之为‘预付质’”   “我们可以在货品生产前,以契约形式锁定未来的交易,他们交了定金,签叁辨券,有官府做背书,自然不敢违背。”孔澜摸着下巴,忽然觉得自己多少有些奸商的潜质。   叁辨券一式三份,是具有法律效益的,最起码在秦国是必须遵守上面所写。   正准备详细给嬴政解释一下,没想到嬴政已经了然的点点头:“原来如此。”   孔澜脑袋上冒出大大的问号。   这理解的也太快了吧?   先交定金这种事在现代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体系,在秦朝肯定没有成熟体系,但不代表秦朝没有这个概念。   事实上,商圣范蠡就曾提过远期交易,秦朝也有继承,只不过不如现代成熟,且只存在于国与国之间。   但由于秦朝处于小农经济,黔首多数时候还在以物易物的直观买卖方式。   孔澜在心底想了想,道:“不过需要一位有地位的中间人做担保。”   叁辨券由双方当事人各执其一,官府也保存一份,但并没有担保人一说,人真跑了有叁辨券也无用,更何况这种大笔订单,需要一个中间人。   嬴政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若是没有中间人担保,商贩如何愿意不拿货物,先给钱?   “大王,您的信用就是背书,商人不信我,但会信您,信秦律。”   还有比秦王更合适的中间人吗?不可能的,孔澜眼带期待看他。   嬴政并非是故步自封之人,思忖一二,清楚她的打算。   古有管仲衡山买兵、买鹿制楚,今日他为孔澜以信换利又如何?   “寡人允之!”嬴政毫不犹豫,一口应下。   说罢,嬴政看她的眼神都带几分满意,这事要成了,确实能稍稍减缓国库空虚的境况,不愧是他的爱卿,果然是忧他所忧,急他所急啊!   嬴政大手一挥:“澜卿尽可去做!”   得了嬴政的允诺,孔澜心下大定,上面有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既然能拿国家做背书,孔澜又迫不及待的请求:“臣还想请陛下借一人。”   她觉得以自己的身体状况,想要做事,实属有点难办,还是找个下属比较好。   “何人?”嬴政确实好奇她能做到什么样,自然乐于配合。   除了历史上出名的那几个,孔澜确实不认识几个秦朝官员,她拧眉思考片刻,道:“大王可有心思机敏之人?助臣一二。”   嬴政瞧她那弱不受风的模样,深以为然的点头,想了想,朝中大臣多数都手上有事……闲来无事,又有能力,且善于打交道……   “就姚贾吧。”嬴政拍板。   “此人善言,与你正好。”   孔澜懵逼,她能不知道对方善言吗?那可是光靠贿赂和游说,就破坏四国合纵攻秦的外交人才,让他来跟自己忽悠商户?   这……   果然秦朝人才济济,这等人才都拿来干这小事。   孔澜大为感动:“大王,臣一定好好干。”   “最近扶苏也无事,此前布善一事,扶苏归后常常感叹澜卿才能,这回也叫他一同去吧。”嬴政又是一挥,又把自己这个大儿子扔出去,多历练历练对他也不错。   孔澜:……   又成带娃的了吗?   不过好在扶苏并无一般王孙贵族的傲慢,孔澜也不介意多个干活的,要是能影响大秦未来接班人之一也是不错。   至于为什么是之一……   毕竟谁知道嬴政到底有意谁呢?史学家吵了十几年都没定论,她更不可能知道了。   在她看来,继承人是谁不重要,只要嬴政不早逝,秦未必会二世而亡。   关于“如何忽悠商贩先交定金,后拿面粉。”的事情,孔澜和嬴政商讨一二后,确定了自己接下去的工作内容,孔澜开开心心的告辞。   当然,她没忘记自己还得给治粟内史写移书,说白了就是项目策划书。   等孔澜离去,嬴政坐在矮桌前久久不语。   这先收“质”,好似也不错?他卖物给别国,可从来没先收“定质”,都是口头约定。   那他为什么不能先问别国收定质,再叫人做秦三彩?这样少府那边也不用日日上奏催款,看的他头疼。   行动力拉满,嬴政当即对旁边的寺人道:“喧李斯、褚跃觐见。”   寺人应声:“唯。”   一点不知道自己给李斯廷尉和褚跃典客带去了多大的工作量,孔澜欢欢喜喜的归家。   李斯和褚跃的心情就没这般好了。   当李斯知道秦王想要修改关于外商来秦的法律时,他的表情是空白的,连大脑都出现了片刻的熔断。   当然身为典客的褚跃也没好到哪里去,听到秦王叫自己派人带秦三彩出使其余几国,问王室贵族们收什么“定金”,虽说他的职务确实是处理诸侯国之间的邦交和贸易事务,但是……   连东西都没,就让他上门要钱,是不是荒谬了些?   李斯和褚跃对视一眼。   脑海中浮现出一模一样的念头:大王莫不是白日醉了酒?   深觉先收钱,再做东西,可以极大缓解自己的压力,嬴政心情高涨,信心满满,对着两位站着久久不语的臣子道:“你们速去写奏书来。”   李斯:……   褚跃:……   大王您要不要听听,您自己在说什么?   而另一边,寺人前往姚贾府上,喧了秦王的令。   姚贾茫然受之。   表情古怪:“我助孔澜大博士?”   按照官职来说,他的职位肯定是比对方大,所以秦王用的是“助”,即为帮助之意,但这也叫人费解,他与孔澜大博士什么交情也没,双方职务更是没有一点关系,这“助”,助何?   想到一下午秦王和孔大博士的探讨,寺人的眼中闪过些许同情,但面上带笑,看向茫然不解的姚贾,笑吟吟道:“大王既然这般说,自是有安排,姚上卿不若明日细细问孔大博士?”   也对。   姚贾点点头。   一点不知道,由于自己和嬴政的贫穷,搞出个定金,弄得臣子们人心惶惶,此刻的孔澜正开开心心的写项目策划书。   开头第一句就是:论咸阳城“食坊”项目策划书的可行方案。   咸阳律法严明,黔首多以粟米为食,烹饪方式多为蒸煮,面食(饼类)尚未大规模走入民间,且市面上缺乏便捷的快餐熟食。   本项目旨在填补市井空白,利用“蒸制”这一符合秦人习惯的烹饪方式,推出松软的包子、耐储藏的馒头、馕饼以及便携的炒面粉(糗)。   核心价值在于解决徭役、商贩、行军途中的干粮携带难、工匠劳作时的就餐慢两大痛点,以“平价、饱腹、速食”立足。   开头润色好,孔澜落笔有神。   至于其他人晚上睡不睡得着觉?没事的,她也不睡。 [27]请君入瓮:凡有所图者,必皆愿之   天色蒙亮,晨光破晓之际   孔澜府中迎来早早便至的姚贾与扶苏二人。   没想到对方主动来,听到言的禀告,孔澜困意一消而散,大步而来。   到了厅堂,看到已经用上简单茶点的姚贾与扶苏。   见她来,姚贾起身。   孔澜连忙行礼,作揖:“姚贾上卿。”   端看着有几分不羁风骨的姚贾,孔澜心中惊讶。   姚贾见她,眼底闪过一抹精明,笑了笑,回礼,态度平和:“孔澜大博士。”   他今日换了一身颇为正式的衣裳,瞧模样,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不过在古代已经是可以当大父的年纪。   孔澜不动声色打量对方,笑着道:“合该是我拜访姚上卿才是。”   说完,一脸愧色。   姚贾笑着称:“孔大博士体弱,大王所托,不敢耽搁,你拜访我,亦或者我拜访你,都是一样的。”   他说这话,孔澜可不敢当真。   当官的都是人精。   不过姚贾看着确实不是精明像,出生魏国,标准河南人长相,骨骼粗壮、面容朴实,但锐利深邃的眉眼打破憨厚,眉宇间自带万事不留心的从容。   姚贾也在观察孔澜,女子不女子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得大王倚重。   “不知孔大博士需要我如何相助?”姚贾笑眯眯的问,态度亲和,像极了对待自家小辈的长者。   与这般聪明人打交道,孔澜得打起十二倍的精神。   为什么秦王会选择让姚贾帮自己,而不是与自己交好的蒙武之子蒙恬,怕她与世家交好?   在家里耳濡目染,她的政治敏感度并不低,思及此脑子一转,心下只剩恍然大悟。   或许真如此。   表面上对方待她口吻如孙辈,她的口吻自然如对待尊上:“余年少,初至秦,诸事未谙。需如长公者助之,王命余设食肆,如何营之,如何措之,何以使市贾欣然输金,犹赖公尊,为余提点。”   此话一出,姚贾明白眼前这是个聪明人,没有仗着秦王的宠爱而目中无人。   又想到当日宫宴,对方公然给许慎难看,也是有心性之人。   三两句话,双方表现出自己的态度。   在没有利益矛盾的情况下,谁也不希望多一个敌人。   “孔澜客气了。”姚贾道。   一旁的扶苏面不改色,仿佛什么都没听懂,又像是什么都听懂,乖巧的坐在矮桌后面,细细听两人交谈。   很明显,有些话,也是说给他听的。   准确来说,是说给他身后的父王听的。   扶苏缄默垂眸,品着桌上的糕点,大博士处的糕点味美。   孔澜对于嬴政不希望自己与世家交好的事接受良好,她是来扶贫赚功德治病,辅佐嬴政回家,又不是来争权夺利,与谁交好都无所谓。   “姚上官,请茶。”孔澜伸手请道,准备与他细细交流一二。   在她与姚贾交流时,离家办事的林琅也是忙碌。   一早上就出门,开始逐个拜访咸阳城内的商贾们,客人的住处或馆舍,当面告知宴请的意愿,顺带还带了主上说的“请帖”。   林琅最先去的自然是楚国的商客,说是家累千金也不为过,对方甚至在咸阳城内有不大不小的别院。   登门拜访,主家贺游主动接见,林琅走进别院,才知道所谓的别有洞天是何意思。   这小院子,比他主上的府邸还要奢华,处处精巧。   “可是孔大博士的家臣?”贺游长得极其富态,圆脸圆身子。   林琅行礼道了句:“主上飨礼已备,请贺游君同乐。”   “我身份低微,哪里能去。”贺游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一步,这话并非阴阳怪气,也不是故意找茬,而是礼制在这,得三请三让才行。   果不其然,林琅又劝。   两人来回请让三次,对方这才说道:“孔大博士盛情难却,我定上门拜访。”   林琅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这是主上叫我交给阁下的帖子。”   “快快收下。”贺游对着随侍笑着说道。   “此帖乃金色,为上上座。”林琅隐晦的补了句,而后不等对方追问,笑着行礼告辞离去。   就跟着赶往下一家。   等他走,贺游对着身旁的随侍招招手,那人有眼色的把帖子递上来。   一看到那东西,行商多年,还是皇商的贺游骤然瞪大眼,失态般快速拿起端看。   “是纸?”像他们这般的商贩,不仅仅是商贩那么简单,像他们这般与国家绑定的商贾一般也会帮忙打听一些事,比如这纸张……   秦王放出:无论贵胄黔首,凡有志于学者,皆得借览其中,拜秦者,可低价买纸习之。   此言一出,不止是秦国上下哗然,其余几国皆不例外。   这其中的楚国自然也是,轻便却又低贱,一页写百字,人人可用,对天下士大夫来说,还有比这更具吸引力的东西吗?   除了被灭的韩和现在陷入苦战的赵,其他几国纷纷命人探之,就想知道,这“纸”到底是何物。   楚商把那薄薄的名曰“请帖”的东西托举起,顺着阳光看去,只见这东西表面色泽艳丽,他迟疑的摸了摸表面,凹凸不平,抚后手指还留下些许亮粉,好似晶石磨成的颜料。   拿在手中,及其轻便,上头绘着看不懂的图案。   展开后,秦文映入眼帘,大概的意思就是:邀楚国贺游君,于明日孔府享飨礼。   里面绘的那只凶恶兽纹更是巧妙绝伦。   “视之若生!视之若生!”贺游嘴中念念有词,眼底又惊又恐,此刻彻底确信,所谓的一纸写百字,不是什么戏言!   他抬手对一旁的家丁招招手:“明日过后,你带此帖,快马加鞭禀楚王。”   “唯。”   同样的事情,在不同的商贾家中往复出现。   得了请帖的,不少出自同国的商贾纷纷同聚一处,拿出自己收到的帖子,发现人人的图案皆不相同,更是大为惊叹。   比那绢丝更叫他们震惊。   “这——”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这便是纸?”   “……这便是纸?”同样的询问出现在姚贾嘴中。   与商贾不同,姚贾没那么震惊,或许是因为在秦王处见到过,亦或者是故意端着,总之,在看到孔澜写的简易计划书后。   比起所谓的纸,姚贾更惊讶于她撰写的内容。   扶苏坐在一旁,细细研读,逐字逐句,时不时露出困惑的表情,有些理解不了,但不妨碍他能看出,这东西很厉害。   姚贾暗暗心惊。   若是真如她所写,一套缜密的谋算下来,几乎不需要付任何钱财,就能得大批钱财,甚至能叫钱生钱。   盖因秦朝没有“空手套白狼”一说,所以姚贾一时间不知道作何词来形容,只剩骇然。   这一套若是被商贾学会……   正因他出生不好,只是世监门子,又曾在梁国犯事,在赵国被驱逐,接触之人皆是下品,他很清楚,商贾之流多数追名逐利,若是这一套被商贾学会,届时若商贾携款潜逃,必然酿祸!   见姚贾不语,事情都到了这一步,哪里还能让对方退缩,孔澜笑着道:“这事非同小可,余年少,且体羸,难堪大用,犹须姚上卿匡助。非公位尊,不能令诸贾心服。”   她当然清楚,她这么做,商贾学会倒霉的只会是黔首,人性不可控,但在严苛的秦律之下,这套流程反而能够走得通,因无人敢违背秦律,秦朝的刑法可比现代严苛的多,正因如此,即便商贾学会,最起码,在秦国是生不出什么乱子。   至于他们是否敢在自己国家……   孔澜觉得不大可能,毕竟现在的商人都是实体经济,怕就怕骗子。   不过骗子什么时代没有?顾及这顾及那,最后什么也做不了,再说,她这有理有据,可不是什么“庞氏骗局”。   更别说,种麦子是需要灌溉,仅仅靠秦国的产量显然不够,齐国的农业发达,盛产冬小麦,其余几国皆有耕种,秦国要的多了,种的人就会多,这灌溉必然就会成为各国不得不解决的问题。   顺势,还可以消耗他们的国力。   妙哉,妙哉。   孔澜能想到的事,姚贾自然也能想到,正因此,他似乎知晓,为何秦王叫他来助。   大王所图甚大啊!   游说商贾这种事情,自然不能她出面,鬼知道这些商贾有没有细作,会不会给她搞个谋杀?拉仇恨的事情,自然需要身强体壮,且能言善道的人来干。   她看姚贾上官就非常合适。   姚贾合上计划书,心情有些复杂,机敏者多见,而堪大用者不多见。   思忖片刻,姚贾开口:“孔君侯所言,我已明了,明日我自会与商贾言说,不过这事成不成并非在我。”   见他松口,孔澜心中大定,至于所成在不在姚贾,那肯定是挂在他身上的。   姚贾的口才,放国家层面那就是外交官,放商业里,那就是绝无仅有的销售人才。   行,怎么不行,必须得行。   “多谢姚上官相助。”孔澜客气行礼,心底小算盘打的飞起。   想到明日的飨礼,姚贾心中不免生出期待,摸着下巴,不留心的想着,这明日……怕是有趣事发生。   翌日,食宴已备,静待来客。   飨礼一般定在“餔食”前后。   日头尚长,霞光落了满天,晕染出赤红云浪在空中翻涌。   孔澜府上,宾客纷至沓来。   作为主人,按理来说,她得在门口接客,受到“重农抑商”国策的严格限制,律法中有明确规定,限制官员与商贾的往来。   因此孔澜并不在门外候着,只有林琅负责接引。   商贾们也知道秦国的规矩,没有大摇大摆,将马车、牛车停在“里”外,徒步而来,相当低调。   来到府邸,门楣与旁处没什么区别,甚至称得上是寒酸。   贺游与好友崔文一同来的,崔文乃楚国富商,专行粮米生意,时常游走秦、楚、齐、燕和塞外,见多识广,是听闻秦国出现了比竹简更轻便的“纸”,今日才赶来,因没得请帖,便与贺游一同。   “这……这些个吃食真有这般神奇?”崔文压了压眉梢,他家做粮商,自然知晓吃食生意,原本是为了“纸”来,现在倒是对“包子、馒头”,生了好奇。   贺游笑眯眯递上请帖与林琅,看到那请帖,崔文眼中一亮。   这莫不是纸?   秦国这一页写百字的秦纸,怕是所言非虚。   这般一想,心中更为期待。   此次飨礼设在庭院。   刚入庭院,就瞧见一口黑色的大锅,锅之中翻滚着圆溜溜的水饺,蒸笼里是包子、馒头,还有烧麦,各种口味都有。   众商贾引颈探之。   都是走商的,大大小小的面孔都熟悉,众人打完招呼,发现主家并未出现。   一个个站在庭院之中,看着婢女、仆从熟练的从锅中用竹网捞起一个个圆滚滚的东西,不免有些疑惑。   “这是何物?”有人问。   “回君,此物乃饺子。”女婢回答。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那孔大博士到底想要做什么。   眼看天色一点点暗,既无编钟奏乐,也无女乐助兴,反倒是林琅走来,对着不知所措的商贾行礼道:“主上有言,餔食已备,请诸君先享用,再议事。”   “诸君——”林琅侧开身子,行礼:“请用。”   这——   这会客方式还真是前所未闻。   众人只能开吃。   一吃发觉此物味甚美。   包子、馒头、炊饼口感各不相同。   一边吃一边细细琢磨这孔澜的意思,余光看向旁人,发现没一人面露厌色。   也就是说,这吃食,无论是楚国人、齐国人还是燕国人,甚至是赵国人都能接受,甚至觉得味美。   商贾们终于意识到:这些吃食不简单。   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食。   而眼下出现的食物,却能叫他们这些来自各地的商贾都觉得味美。   不简单,确实不简单。   天色逐渐暗淡,等吃的差不多,婢女又带着吃完的诸位去了厅堂。   孔澜、姚贾、扶苏三人已坐着等待已久。   诸位商贾都是走南闯北的人精,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踏入厅堂,见倚在矮几上年轻却病弱的女子时,还是不由得怔了一怔。   本以为会是如同巴寡妇清那般,精明能干之相,没想到是孱弱病态之人。   见孔澜这副模样,商贾们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几分讶异,只是不好明说,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便按礼数上前见礼。   “孔澜大博士。”   商贾们纷纷行礼。   孔澜不紧不慢的起身回礼,重新坐直了些,嘴角一弯,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病态的孱弱,却又清朗淡定:“诸君远道而来,在下不便,还望见谅。”   说着,她抬手指了指两侧的案几,示意众人落座。   那动作慢悠悠的,像是连抬手都费力,可偏生又透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叫人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等众人都坐定了,孔澜这才不慌不忙地开了口。   “诸君今日餔食可还悦之?”   这话一出口,气氛立刻活泛起来,坐在一旁姚贾不动声色的把众商贾的反应尽收眼底。   眼中生出同情,现在笑的多开心,等会儿就得多怒了。   一脸喜色的赵氏商贾抢先道:“孔君侯,不瞒君言,尝了君布善的馒头,哎哟,那松软回甘,至今难忘,我那几个炊娘翻来覆去,愣是做不出来!”   “这不——”   旁边有人附言:“可不是嘛!还有那饺子,咬一口满嘴流油,偏生还不腻。”   “包子更不用说了,瞧着像是玉器。”   众人纷纷夸赞。   贺游和崔文没跟着吹捧,却也不住地点头,对这番话深以为然。   孔澜坐在位置上听着,既不谦虚推让,静静地听他们说完,倒是叫商贾猜不透她准备做什么。   “那诸位今日来,是想……”孔澜故意问。   赵姓商贾性子最急,不等她说完便拍了一下大腿,大声道:“孔君侯,您那几样吃食的方子,鄙人想收!便是千金也是值得的!”   这话说得豪气,被他抢先的人怒目而去,跟着纷纷开口:“孔君侯,这方子不若卖我?我必开一个叫君满意的价。”   孔澜听了这话,并没有立刻回答。   厅堂里安静下来,众人屏息等着她的答复。   片刻后,她抬起头来,笑了。   那笑容里带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这不就上钩了?   “方子嘛,”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可以卖。”   满座一喜。   “你说是吧,姚上官。”孔澜问。   众人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男子,心底诧异,他们刚刚怎么都被孔澜吸引去目光,倒是没在意旁人。   “自然。”心有成算,姚贾接上话茬,“这方子我大秦可出,就不知你们可否出得起价了。”   姚贾声音不轻不重。   商贾一听这话,忽然意识到,这孔大博士背后授意的莫不是……秦王?   “不知这位上官,方子要价如何?”贺游忍不住问。   “这价也不高,”姚贾一脸憨厚像,倒是叫人觉得好说话些,他老神在在的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轻轻摇了摇,“比起千金,差得远了。”   商贾们顿时精神大振。   赵商贾往前倾了倾身子:“上官此话真?”   “当真。”姚贾点点头,脸上笑容不变,“不过——”   又是“不过”。   二字一出,在座的心跟着提起。   姚贾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慢慢扫过去,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掂量,似看不出他们眼底的急切,不急不躁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这才把后那半句话,慢悠悠的说出来:“有两个条件。”   商贾们坐直身子。   “第一,”姚贾笑,“这秋收刚过,想必诸君手中有不少麦吧?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钱,卖于我大秦。”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便像是滚油里溅了水,炸开了锅。   “低于市价三成?!”贺游失声,难以置信,“上官,您这不是在说笑吧?三成?这新粮如何压三层?这到手的利,也不过是仟伯。”   “就是就是,”旁边有人接口,声音拔高几分,“市价一百钱的麦子,您只给七十钱?这也太狠了吧!”   崔文没说话,但眉头也皱了起来,他是做粮食生意的,最清楚这里头的门道。   可姚贾脸上毫无愧色,甚至笑意更深了一些。   “第二,”他不仅不解释,还继续说道:“诸位从今日起,须得从大秦食坊订购白面,每次最少100石,一年至少三次,三年为限,当然这价格嘛,自然也是比外面低不少,低于市价一层卖与诸君。”   “且——这麦粉价更高,诸君还得按照现在的价钱,交一些定质才是。”姚贾说的理直气壮,一副不顾他人死活的架势。   旁边的扶苏目瞪口呆。   先叫商贾交定钱,再用定钱买他们的麦子,这不就是徒手抢麦?扶苏都能想明白的事情,商贾如何不知?一个个气的脸色煞白。   坐旁观看的孔澜抬手喝了喝茶水,借着喝水,透过举杯看向众人。   不出意外的瞧见商贾铁青的脸,恨不得杀人的眼神。   咳咳,她微妙的看向姚贾,暗自庆幸,拉仇恨的不是自己。   啧啧,如果眼神能杀人,姚贾现在怕是已经身中数刀,不治而亡。   不待那些商贾怒而反驳,轻轻柔柔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打断了众人涌上心头的怒意。   “此事系大,诸君不若回去好好考虑。”孔澜笑着打圆场,顿了下,又道:“这些吃食虽不值什么钱,但这买卖成了一次,便能成第二次。”   她说这话时,颇是意味深长。   商贾纷纷止住话语,互相对视,眼中微妙。   这莫不是……提点他们:纸?   孔澜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她可什么都没说,脑补可不关她的事。   “那我就先告退了,这事,我得考虑考虑。”赵氏商贾道。   有人出头,其余人自然跟着请离。   “孔上官,在下也先去了。”   “我们也先告退,这事还得想想。”   众人纷纷离去。   心中想着,怪不得叫他们先吃食,若是一边吃一边谈,怕是食案都得掀翻。   等人都离开,扶苏迫不及待的问:“这般苛责的要求,真的会有人应下?”   扶苏不解。   他可没错过,刚刚那些个商贾离开时难看的脸色。   姚贾品着茶,老神在在,“凡有所图者,必皆愿之。”   旁的不说,这孔大博士家中的茶喝起来,倒是有一股独特的味道,看似清淡,实则味纯,偶尔品一品,苦而不涩,委实不错。   瞧见扶苏满脸不解,知道他尚不能理解,孔澜笑着道:“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明日你与我先去招工,这事不急。”   那些个商贾也不会那么快应下。   倘若有一人应声,那才是闻风而动,现在就看,到底是谁更能端得住了。   扶苏不解他们为何这般确信商贾们会愿意,总觉得自己好似抓到了什么苗头,又好似什么都不清楚。   听到孔澜说招工,扶苏疑惑:“招佣?”   “招何佣?”扶苏不解。   “自然是帮我们磨麦的、做豆腐的、做包子的。”孔澜慢悠悠道。   显然,孔澜心底确定,这些商贾必然会同意。   她虽打算空手套白狼,但还是会按时交货,是个遵守法律的好人。   于是乎,她对姚贾道:“若是商贾来,就拜托姚上官了。”   姚贾点点头。   相视一笑,和聪明人一起干事,果真事半功倍。 [28]人有百态:大母往后,也叫你吃上麦饭   对于十余日前被点来咸阳城的里典们来说。   这些天,过得就似做梦。   虽每日劳累,但能吃得饱饭,荤菜也能见着,肚子里有了油水,连身子骨都健硕了不少。   偶尔省点还能用馒头换几个钱币,这事虽公士不允,但大家私下偷偷摸摸的做,也无人举告。   谁都想换些钱回去。   最近两日已经没有什么要学的,就等此前做好的豆乳发酵好,再把学的东西用竹简刻下,若是回去忘了,就翻翻竹简。   日子轻松,吃食也差了些,不过这回连抱怨的人都无,因为这吃食啊,比他们家中吃到的,实在是好太多了。   张水和江鸟两人以胡坐姿,背靠背坐在草席子上。   “咱们还得呆几日?”江鸟掰着手指算。   他是识数的,在秦国,哪怕是最低价的村官吏都得会看秦律,会识数,只不过他算的不好。   张水想也没想:“后日吧,公士昨个说咱们学的差不多了。”   学的差不多了。   到时候他们就能带着石磨回村,给家中老妇、村中黔首们都尝尝这豆腐。   在咸阳城呆了些日子,学习磨麦、磨豆,做包子、做炊饼、做豆腐,做豆皮、做豆乳、做……   好多好多。   比春耕还忙。   忙碌的叫他甚至没想起家中妻儿,可这样的繁忙却叫他一点不觉得累,每日都殷切期盼。   他只觉得,忙些,再忙些。   他多学一些,回到村子里,大家伙也就能多学一些。   做豆腐也只有煮豆浆的时候费些柴,若是村子里所有人都凑着一起煮,柴就省得多,更别说,他们村本身就靠山,比旁处好些,柴火不愁。   张水脸上带着笑。   知道后日就能回去,江鸟心中欢喜,小声说道:“到时候回去,我就教村里人做豆腐,这东西好啊。”   村中年迈者不少,好些已经嚼不动东西,只能偶尔吃吃糊糊。   张水压着声音:“最近这些日子,过得真好,若是往后徭役也能如此……”   “此话不得说。”江鸟严肃打断他的话,徭役之事哪是他们能言的?   张水刚要点头,忽而听见草棚外头传来一阵阵喧杂,嘈杂喧闹,且无官吏阻止,甚是少见。   “怎回事?”江鸟疑惑。   “去瞧瞧?”   这两日活轻松,但也得守规矩,这般吵闹听着就不简单。   两人一同探头看去,隔着草帘子望去,依稀瞧见大家伙都在往外跑。   是遇见什么大事了?怎无官吏通告?两人慌里慌张的起身,草鞋都没穿就往外走去。   掀了草帘子,不知所云,跟着人群跑了一阵。   跑到前头的空地,才瞧见围了好些人。   往日推石磨的地方挤满了人,推推搡搡,左右青松在阳光下直挺挺的立着,青松下头也站满了人,士卒立在旁边,也没上前拦着,张水见状,只觉得怪哉。   “这是怎地?”张水抬着头好奇问,声音一下子被各种急切的音儿掩盖。   多数都是在说:“上官,我,唤我。”   “上官我行!我可以晚些归家!”   “我不要工钱!”   “我也不要!”   几人大声喊着。   嘴里说着什么不要工钱,不要工钱?怎么个回事?两人面面相觑,皆是不解,走上前才发现那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   江鸟看到熟人,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问到:“里头是啥?难道是又有什么吃食?”   那人回头,看到是他,挥挥手道:“是上官来了,那位女上官!”   女上官?   一说这,无论是江鸟还是张水,都立即想起那人是谁。   不会忘的。   这辈子也不会忘的。   毕竟从来未有人说他们这群黔首是大秦的根基。   “上官来何事?”张水急切追问,作势想要往里挤,但人太多,他愣是一点都挤不进去。   “上官要选些故工,莫约三五日负责教黔首做豆腐,吃食,还给庸钱(工钱)哩。”那人刚说完,张水和江鸟一惊,还有庸钱?   这他们也得试试啊!   “静一静——静一静——”   少年沙哑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便是公士的吼声:“都退下!都退下!再不退下!全部丈罚!”   若是以往,里典们听到这话,自然惶恐不安,但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大家心底晓得,公士上官不过是嘴狠,心是好的。   听着声儿,众人慢慢往后退。   张水也跟着人群往后退,但还是好奇看去。   隐隐约约,瞧见了被人群包围住的女子,与此前见到的没什么区别,只不过看着好像更病弱了。   上官怎这般弱?莫不是先天病弱?身体这般病弱,得多为上官祈福才行啊。张水心里想着。   往后退了两步,跟着其他人一同慢慢停下,只听到那清朗的声音响起,声音不大,以至于大家都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变得又细又轻,生怕听不清上官在说什么。   “我准备开个食坊,需要一些教人石磨、做豆腐、豆乳之类的故工,莫约十日。”孔澜尽量大声说道,怕外头的里典们听不清,又叫旁边的公士重复一遍。   食坊?   听字生意,里典们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孔澜抬头看去,她面前是一张张苍老却又满怀期待的脸。   若是能吃饱穿暖,扎根这片土地的辛勤农人是最朴素的。只可惜,吃饱穿暖四个字,对于多数老农人来说,终其一生,或许都从未实现。   心底泛起酸意,孔澜垂了垂眼,大声道:“我知晓你们来咸阳城已久,不少人想要归家,我点二三十人即可,但这用庸钱,得过些日子才能给。”   说罢她不好意思的朝着众人作揖。   做工付钱,天经地义,但她手上没钱,且结算工钱这事还得等上面的批文下来,不然这个食坊开不成,钱走不了公户,没办法结算。   这类雇佣都是得走官方文书的,私下垫钱这种事在秦国不合理,也容易被抓错。   怕他们不信,孔澜想想又道:“我们可以写文书,去官府盖章。”   “不用!我不要庸钱,我这手艺是上官教的,不过多耽搁些日子,有何不可。”下头一汉子急切的大声说道,也顾不得打断孔澜的话。   他刚说完,急切不已的旁人争着道:“上官我也行!我也行!我也不要庸钱!”   “咱们这几日的吃食都得多少钱,哪里还能要上官庸钱。”   “就是就是!”   “咱们还学了手艺,前几日还有楚国商贩问我们要买豆腐哩。”   “我们没卖,这东西,不能叫他们学走了。”   左一言右一语,夹杂着各地不同的乡音,无论出于什么念头,他们此刻想要报答上官的心是一样的。   后头的人一看,这二三十人才多少,这里少说有小百人,迫切的往前挤,前头的人就跟个石头似的,牢牢站着,硬是不叫他们挤上去。   后头的张水也急了,垫着脚尖,一个劲的往前挤,他也想留下,庸钱不庸钱的旁说,他总觉得,自己得报答上官。   若是没有大王的恩典和上官的教导,他们哪里能有石磨?能会做豆腐?   他想留下。   一听到不是所有人都能留下,后头的里典们更心急了,生怕落了自己。   叫着要留下。   扶苏见他们争先恐后的模样,心中惊讶,这磨石磨可不是什么好差事,这石磨是为了匹配牲口,特地造的大石磨,干一天比起徭役也好不到哪里去,又苦又累,这些人却个个都愿意?   没庸钱都愿意?   “这样吧。”孔澜自然知道他们是想要报答,于是开口:“按照村中良田数,贫些的里典留着,富裕的先归。”   “以良田不足八百亩为准。”孔澜说了个标准线。   为何富裕的走?贫者留?有人想要反驳,就听到上官说道:“这庸钱虽不多,但也能叫家贫者买些吃食,咱们现在学的这些个手艺,不就是为了让黔首们能过活下去吗?”   “我晓得这村与村也是不同的,咱们富硕些的村子让让子弟村,叫那些村的里典得点庸钱,换些菽,给村中老妇也吃上几口豆腐,可好?”   此言一出,不少村子坐落在平原,还算富饶之地的里典纷纷不说话,他们不算富裕,但不至于吃不上饭,非要挣这个钱。   “好!”   “我村子还算尚佳,我就不争了。”   “我也不争了。”   细碎的议论声起。   这钱虽然是私人,但每个村每年死的人不能多,不然里典们都要受罚,许多里典都得省点口粮,接济给妇孺、老者吃,毕竟他们是村庄黔首选出的。   听到上官的话,张水心中激动,他从未想过,这贫穷的村子也能成为一件好事,毕竟多在上官面前走走,万一得了看中,那真就太好了。   “留下的里典去公士处登记。”孔澜开口,条理清晰的开始安排:“届时会去官府查阅村内良亩数,诸位切莫胡来。”   这一句话,又彻底打碎一些人的侥幸,不少人纷纷退了出去,让后面的人上来。   扶苏扭头看向孔澜,目光充满敬佩。   万万没想到,孔君的一句话,便化解了黔首的争执,扶苏眼睛亮晶晶,终于明白什么叫:多学、多看。   不少里典只能眼热的看向那些满脸欢喜的。   即便是想要走路子多在上官面前露露脸,但那上官说了这事后便离开,他们去哪里见?   自然是没处见的。   张水羡慕的看着跟在上官身后的少年。   若是我儿也能得上官倚重就好了。张水心底忍不住想到,在咸阳城当个小吏都比在地里刨食强。   “水,你要留下?”江鸟拍拍他的肩膀,好奇问。   他们两村距离不远,他们村子尚且还有大片良田,但张水的村就没那般好运气,临近林中,田亩分散,良田少,劣田多。   张水兴奋点头:“留下!”   “便是没有庸钱也无事,还未到秋收的日子,村子里不忙,且有里父老,我晚些回去也无碍。”若是得了上官的眼,那才是真的好事,更别说还有庸钱,能买些东西回村也是好的。   江鸟羡慕看他,感叹了句:“这咸阳城就是比咱们村子里好,若是有机会,村子里的郎儿们有机会出来就好咯。”   张水的目光牢牢跟紧上官离去的背影,周遭的青松依旧直挺挺的立在两旁,阳光从上头落下,落在身上,叫人暖洋洋的。   他总觉得那名为孔澜的上官不一样。   不一样。   她看他们的眼神不一样。   她给人的感觉也不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样?   张水不晓得。   他只觉得,自己这般贫穷的里典,在那位上官面前,也能说上话,她会认真的听哩。   “会的……”张水小声说道。   江鸟疑惑看他:“什么会的?”   直至上官的背影消失,张水才收回目光,脑海中清晰的记得上官说的话,他动了动干裂的唇:“我信、我信上官说的,咱们大秦的黔首再也不会挨饿……”   张水干裂粗糙的手互相搓了搓,最近这些日子肚子里有了油水、有了盐,身子更结实了,有力气了,现在磨石磨都不觉得累。   “……若是村中所有人都能日日过上这般日子,该多好啊。”张水轻轻感叹。   但这一回,他的语气中已经没了往日的哀愁,他信,只要有了石磨,他们都能日日吃上松软的食物。   过上好日子。   等过上好日子,若是在下头的大儿过得不好,想要再瞧瞧他们,就能再托生。   托生到他们家中。   是了。   一定是这样。   ……   对于贫穷的黔首来说。   浮光升起,日头渐高,从梦中醒来,并非是什么叫人欢喜的事,从浑噩的梦境中醒来,永远不会消失的饥饿涌来。   若是从未吃饱,或许就不会想念。   “好饿……”   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   干瘦的只剩下一层皮的手骨按在腹部,真饿啊。   “那好心的上官怎不给咱们继续布善了。”蜷缩在墙边的柳努力睁开眼,眼皮子就跟被黏住一样,两颊凹陷、皮肤蜡黄,饿的头晕眼花。   舔了舔唇,好似回味那日吃到的粮食。   像是一场梦。   梦中品过哪怕阿翁还活着,都从未吃过的粮食。   “想得美。”旁边的阿兄裹了裹身上的稻草衣,蜡黄蜡黄的脸没什么表情:“一次布善是恩赐,若你这么想,倒不如饿死。”   身下是干草,晚上冷,他们俩就抱在一起睡觉。   “你呆家中,我去找活。”名为阳夫的阿兄也比柳大不了多少,慢吞吞的翻身,昨日阿弟干活,今日就轮到他了。   也不是两人不想一起去,实在是家里只有一件还算过得去的完整衣裳,两人轮流穿,谁出门谁就穿出去。   找活的时候穿上,干活的时候脱下。   “砰砰砰——”外头破烂的木门被砸的碰碰响。   柳和阳夫都一愣,误以为是要责主,具是一抖。   在咸阳夫内没有活计,也无田地的被称之为游食,他们阿翁也是游食,死之前借了一笔钱,来讨钱的就是责主。   若是没钱还,两人被卖去顶替人徭役还算轻的,就怕被打断腿乞讨。   “躲、躲——”阳夫猛地推了阿弟一把,慌忙叫他躲起来。   接着,破木门被人拍得山响,门外有人喊:“快开门!是我!”   门外又传来一声。   慌乱的两人这才停下。   打开门,门口站着穿着半截衣裳的陶胜,是与他们一样,贫苦无亲人的寠孤。   他眼睛很大,倒不是眼睛真的大,而是眼眶凹陷的厉害,他兴奋的说着:“差役来了,差役来了。”   “差役来了你还乐呵?”阳夫没好气的冲他道:“把你抓去徭役你连走去的力气都没。”   “哎呀!”陶胜一拍腿:“上次给咱们布善的上官也一起!”   一听这话,阳夫和柳对视一眼,齐刷刷往外头跑去。   好心的上官=有饭吃。   欢欢喜喜的跑去,整个身体已经累到极致,但想到有吃的,硬生生撑着一口气。   过了里,三人实在跑不动,粗喘着气。   心脏又沉又闷,咚咚咚的在胸腔里回响,巷子里有人在跑,全是半大的孩子,清瘦清瘦,都是瘦的脱相,影影绰绰地在阳夫光里晃。   官差拦住出来的男子,大声道:“只要寠孤,只要寠孤!”   只要他们这种无父无母,快要成年的孤儿?阳夫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对能吃饱饭的渴望。   走到巷子口的空地。   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全是跟他们差不多大的孤儿。   他认出了几张脸,斜对巷的黑夫,他脸上又多了几道疤,更好认了。   还有脸上被人划破的菖蒲,因为嗓子好,以前常在铺子门口讨钱,脸被人划破之后就瞧不见她了,原来还活着。   但更多的面孔不见,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没来得及多想,人群安静下来。   官差从前头走来,后面跟着几辆板车,车上摞着大竹筐,上面盖着白色的麻布,香味从筐缝里冒出来,在饥肠辘辘的情况下,更是止不住的咽口水。   好香啊。   柳和阳夫控制不住的盯着竹筐,嘴缓慢得动着,像是在咀嚼。   他们知道,那里面一定是馒头!   为首的还是上次瞧见的上官。   好奇警惕的目光落在孔澜身上,他们眼中透着冷意与惧色。   她看向那些脏兮兮的孩子,目光是平和的,没有嫌弃也没有无法掩盖的憎恶。   这群孩子年纪最大也不过十来岁,放现代还是上小学的年纪,九年义务教育都没结束,但在这,他们随时都会死。   孔澜叹气,道:“大早上的,想必你们还没吃饭吧,先吃饭,我们再说。”   她说完,差役们把竹筐掀开。   热气往上一腾升,热气腾腾的,一个个圆滚滚的棕黄杂粮馒头在晨光里冒着白烟。   目光一瞬间被吸引,大家都怕,却也都不想走,喉结艰难的吞咽口水,实际上,嘴里干的连口水都没了。   年纪小的虽惧怕,可还是不受控制的往前挤,被差役拦住。   上官说了句什么,柳和阳夫没听清。   可他清晰的看到,官差们按顺序发了,每人一个。   馒头到手的时候还是烫的。   柳和阳夫两只手捧着,他顾不上看别人,张嘴就是一口,暄软的麦香一下子在嘴里炸开,甜丝丝的,他吃的很认真,黑黢黢的手在馒头上印出一个黑手印。   他吃了一半又小心翼翼的留了一半。   陶胜在旁边吃得狼吞虎咽,差点噎着,脖子梗得老长,眼睛泛红,最后脏兮兮的手指也要嘬干净。   黝黑的手指白了一层。   柳和阳夫吃到一半的时候,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个声音。   声音不大,但周围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日三餐,早上馒头,稀饭,中午干饭,豆菜,时有浑,晚上大饼豆浆,偶有包子,你们愿意帮我干活的,就留下。”   嘴里的馒头忽然就不动了。   柳和阳夫慢慢抬起头,周围的寠孤也都停下了咀嚼。   他们抬起头,眼神不解的看她。   “上官,你会把我腿打折,叫我去乞吗?”有个孩童问。   扶苏不可置信,先一步开口:“怎会!”   “我问的是上官,不是你。”那女孩伶俐回道。   孔澜摇头:“不会。”   “那君会把我们卖去窑子吗?”有个年纪稍长的女童问。   孔澜再摇头:“不会。”   “每日都有饭吃?”   “只要干活,就有。”她肯定的回答。   看到那些孩子仰头看她,眼中并无惊喜之色,只有满满的戒备。   孔澜想了想,又说道:“但我也不白给你们吃,你们每日都帮洗豆子,给人送货,还得收钱结账,会有人教你们识字算术,背秦律,若是学的不好,你们就不用来。”   她顿了顿,发觉这些孩子眼中的戒备淡去不少。   “且,你们都没工钱。”   没有工钱?若是有工钱他才觉得这位上官别有所图呢,柳心中暗搓搓想着。   “可愿?”孔澜声音沉沉,气势压人:“若是做不好,就没得吃饭。”   “我做!”   一女童大声道:“若是天天都能吃到这些,做什么都成!”   旁边大她一些的男童拉扯她,她一把甩开对方的手,认认真真道:“上官,我不识字,也不会什么个算术,但我想吃饱饭,我会好好干的。”   “我也是!”   有了一人开口,其他人接二连三的争着道。   阳夫光落在人身上,穿的单薄也依旧能感受到丝丝暖意,暖意又顺着吃下肚的馒头变成了淡淡的甜味。   胃里翻涌而起的饥饿感消失,身体最真实的反应告诉他,现在吃饱了,不饿了。   是啊,不饿了。   他们这一身骨一身皮,谁又会惦记呢?   柳大喊着:“我去!”   “我也去!”   一时间,小童们纷纷应声。   孔澜点点头,叫他们去公大夫处登记。   这几日的咸阳城,明显不太平了。   是啊,不太平。   但这一回的不太平,是黔首们殷切期盼的。   晨光还没漫过城墙,青石板路上已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两个身着短褂的官吏,臂弯里夹着竹简,袖口磨得发亮,一前一后地叩响了里巷的一户。   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满是沟壑的老脸,见是官吏,老妪肉眼可见的慌张。   为首的官吏站在门口,也不强推,而是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看了眼竹简开口道:“老妪,奉上命问一句,家里可有壮年男子?”   老妇人愣了愣,嘴唇翕动了几下,半晌才摇了摇头,眼神警惕:“没了、去年服徭役,再没回来。”   官吏提笔在竹简上记上,确认无误,又问:“那可有年纪尚轻的寡妇、孤女?上头有令,即将开设食坊,招她们去做工,一日管两顿饭,另给庸钱。”   老妇人怔在那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她是听过这事,但从不觉得,这好事能落在自家头上。   管饭,还给庸钱!   她回头看向黑黢黢的屋内,压低了声音:“我那子妇……能去么?”   “家中可还有男丁?”官吏又问。   “有……可我儿腿摔着…登过名,不能役。”她紧张解释。   “那可。”官吏点头,“明日带她去里正登上名,食坊开张有人来唤。”   老妪瞪大了浑浊的眼,脸上的褶子撑开,张大嘴连声应道:“唯唯——”   消息像长了脚,不到半日便传遍了整条巷子,官吏来给食坊招人了。   每当官吏叩响一扇门,里头先是静默,继而便传出压低了嗓子的惊呼。   那些因各种事没了男人的寡妇,没了孩子的老妇,没了妻儿的老者听了官吏的话,眼中又生出希翼。   也有壮实的汉子探出头来问:“上官,这女子可去、老者可去,男否?我也能干!”   那官吏倒也和气,摆了摆手:“不急,过几日才轮到你们,先让这些妇孺有口饭吃。”   汉子讪讪地缩回去,却也没恼,转过身便扯开嗓子朝里喊:“听见没!上头发了仁心,先紧着孤寡的!咱们再等等!”   这话一传开,巷子里响起了几声脆生生的欢喜声。   家家户户都有人躲在院子里探听。   瞎了半个眼的老妪拽着官吏的袖子,眼泪婆娑,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上官,这是真的?当真管饭?”   “自然是真,还有庸钱,前几日闹满城的馒头知晓吧?就是大王命孔澜上官布善!她可是个好人。”官吏笑眯眯的同她到,秦律有言,为吏者不可叫黔首惧之,除非是抓人徭役,不然平日里黔首都是不怎么怕他们的。   老妪嘴里念念有词:“好人、是好人。”   “好人。”   两行泪顺着脸颊就下来,屋子里冲出一小童,急切道:“大母你怎么?”   老妪一遍遍摸着他的脑袋,嘴唇颤动,沟壑纵横的脸透着欢喜:“大母往后,也叫你吃上麦饭。”   小童舔舔嘴唇,翻涌而上的饥饿让他控制不住咽下口水,小声说道:“大母也吃。”   “善、大母也、也吃。” [29]民强国强:(1W收藏加更)百家思想,加一个新的不过分吧?   “姜治粟内史,可要归家?”   门外传出低低的询问,屋内,坐在矮几后的姜善诧然回过神,抬头看去,外头的天色已是落日斜阳。   手中是没看完的移书,他维持这个姿势有一段时间,骤然被打断,只觉得浑身酸胀,腰酸背痛,但他眼中冒着精光。   随侍站在门口掌着灯,不敢进。   姜善坐在位置上恍惚了会儿。   片刻后,他这才站起身:“要归的。”   说罢,站起身,还不忘把那一叠厚厚的移书带上。   他本不打算理会孔澜递上来的移书,毕竟国库空虚,想要拨款?怎不问问前头大军的军饷如何,要钱?没有!   但他万万没想到,那人——那人竟然拿上这么厚厚一叠纸给他!   还笑着道:“不过是些闲纸,家中还有余,望姜治栗内史瞧望两眼。”   说完就把这东西塞给他。   他就是想要拒绝……这可是纸啊!   一张一金的纸啊!   现如今,除了大王和孔澜大博士,以及小部分得了赏赐的,其余众人皆是只闻其名,不知其物,偶尔大王批注回递的字倒是写在纸上,只可惜他们只能好好观之,看完还得交给官吏封存,别说带回家,多看两眼都不行。   而现在,这么厚厚一叠纸放在他面前,他能忍得住?   何苦哀哉?   于是乎,贯来警惕的姜善也没抵抗的住诱惑,从善如流的收下了这些东西,心中宽慰自己,这孔澜开食坊本就得递交移书,如何算贪?而且,他只是看在纸的面子上,瞧上两眼,绝对不会给钱的!   顺理成章的说通自己,他一下午便看起这所谓的《咸阳城内开设食坊的计划报告书》   结果,这一看,就看到了现在。   走出治粟内史所,迎面带着柔和的清风,怀中揣着册子,踏在青石板上,姜善依旧是若有所思。   随侍跟在他后头,天色已经蒙蒙暗。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脑海中闪过刚刚看到的话。   【内隙可移于外,然非久安之策。欲固秦基,须使黔首安其居、乐其业,勤于耕织,裕其财用,乐于市易,如是则经济自振,赋税可增。岂宜专事增粮之敛,断竭民力哉?】   内部的矛盾可以靠外部转移,但这并不是长久安定的策略。想要巩固秦朝的根基,必须让黔首安居乐业,勤于耕种纺织,使他们身有家产,乐于进行贸易交换,这样经济自然会振兴,赋税也就能增加。怎么能只专注于增加粮食的征收,彻底耗尽民力呢?   经济自振,赋税可增;增粮之敛,断竭民力。   身为治粟内史,他如何不懂?   增商税,减粮税。   让商人多纳钱,黔首少交钱。   这确实是根本之策,但难道秦朝上下百官皆不知?非也,而是难办。   商税如何增,粮税如何减?商贩不来秦,也可去楚、齐,而粮税一旦降下去,想要再加上去,可就不是简单的事。   这些问题姜善如何不愁?但万万没想到,这孔澜却给出了一条从未考虑过的路子:以国入市。   且不说这秦国维系百年的基本国策源于商鞅的《商君书》,其中便有弱民一说,不让黔首自主经济,以达强国弱民之策,但孔澜的这个理论彻底打翻了商鞅一说,变成民强而国强。   姜善心底细细盘算,此事从未有人想过,亦从未有人提过。   不简单,不简单。   “果真——”姜善单手藏于身后,随之叹息:“似有管仲之才啊。”   前头走着的随侍听到这话,回头看去,只见贯来面色严肃的治粟内史脸上竟然带着些许笑意?   笑意?   再细看。   什么也没。   随侍在前头带路,心底不免嘀咕:奇怪,真是奇怪。   但姜善心中亦有思虑。   移书最后孔澜补充了一句:   【凡是正确的领导,必须从黔首中来,到黔首中去。将黔首的意见集中起来,又到黔首中去做宣传解释,化为黔首的意见,使黔首坚持下去,见之于行动。】   此言彻底打破《商君书》所言,姜善心中明了,对方说的却有其理,但比起商鞅所言,她所说的耗费颇大,且难以控……   但……   这又如何不算一派新学说?   同样是踏着月色晚归,孔澜与扶苏的心情倒是没有姜善那般复杂,也不知道自己被夸赞有管仲之才,孔澜此刻正放空大脑,想要回家睡觉。   累——   真累。   身心俱疲。   扶苏未回咸阳宫,刚与孔澜一同从御史府内出来,他们今日一整天都在对黔首的户籍册子。   腰酸背痛,眼花缭乱。   把闾左总计三千多租户全部统计了一遍,里头的贫苦黔首简直多如繁星。   也幸亏秦国本身就有户籍制度。   想要出门,都得带上“验传”,“验”是木板制成的身份证,写着籍贯身份,“传”是证明,也就是“介绍信”。   有点那味了。   不过也正是由于优渥的户籍制度,孔澜想要招困难户在食坊做工的事,才能顺利推行,不会被人随意顶替。   坐在牛车上,少年扶苏欲言又止。   这几日,跟着孔澜到处走动,看到黔首百态,对他的震撼颇大。   即便扶苏年少就与师父学习,但也从未如此近距离的与黔首们交谈,更别说,是这种贫穷到“家无衣”“食不果腹”的黔首。   以往他出咸阳宫,所到之处,看到的也是一片兴荣。   扶苏端坐着,时不时皱眉深思,眉宇间透着忧色与不解。   为何黔首如此贫?是因不生事吗?他们手中为何没有田亩?田亩去了哪里?秦律明明规定,家中必须留成年男丁,为何许多人家中只剩妇幼?   他不解,这便是父王想叫他知晓的吗?扶苏亦不明。   脑子乱糟糟,时不时瞥一眼孔澜。   对于他毫不掩饰的行为,即使闭眼假寐的孔澜也有察觉,睁开眼疑惑看去:“怎么?”   只见扶苏叹息,五官揪在一起,全然没有之前贵公子的温雅,甚至盘腿胡坐,毫无形象的撑着下颚,满是惆怅:“原来——咸阳城还有这般贫苦的黔首。”   这有什么奇怪的?哪里没有穷人?孔澜不语,打了个哈切,眼中布满倦色,被风吹得轻咳两声,往后靠在车架上,音调懒洋洋的:“哪儿哪儿都有穷苦人。”   “不过没关系,我们会带着人民脱贫的。”   来都来了,不给这群古人带来一点伟人思想的震撼怎么行?反正诸子百家这么多思想,多一个毛爷爷思想也不嫌多。   她心底暗戳戳的想着,扭头瞧见扶苏满是期待的看她。   一脸期待?   看她?   “瞧我作甚?”孔澜问道。。   扶苏微微附身,眼神中带着希翼的探究:“阿姊可是想法?如何能叫这些个黔首生事?养活老幼?”   说罢,他又叹气:“他们实在是太苦了。”   想法?孔澜摸了摸下巴,余光瞥见自己的各项数据。   【回家进度:10%】   【状态:濒死(癌症晚期,癌细胞迅速扩散中,自带痛感降低Buff、虚弱Debuff,请宿主早日赚取功德)】   【功德:13210(十万功德可治愈癌症)】   【寿命:242天(功德可换)】   【当前职位:大博士】   【当前成就:留名于民(佩戴后:疼痛-20%)】   由于石磨和纸给的功德实在太多,孔澜差点都想把火药搞出来,但转念一想,真搞出来,没准她得倒贴十万功德,遂放弃。   一扭头,见扶苏还不死心的盯着自己,试图寻一个答案。   残阳逐渐被黑暗吞噬,天色呈现出泾渭分明的双色,一半泛着余晖即将散尽柔橘,一半是逐渐幽深的蓝,布满璀璨星辰。   从“暮”到“晨”是大秦的宵禁,白日与黑夜的界线,也像是某种泾渭分明的存在。   “别想那么多,先做,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万全之策。”孔澜慢悠悠的对他说道。   小孩子年纪轻轻,就喜欢多想,想再多都不如先动起来。   先做?扶苏被点了一句,恍惚所思。   “人未必都能知行合一,但君者必然得不独善。”并不喜欢说大道理,不过眼前的扶苏,未来或许真的会成为秦二代,如果可以,孔澜还是希望自己能够推动这个世界的发展。   当然,宣传人人平等这种事,她还不至于那么没脑子。   君子能够做到不独善,本身已经是难得。   知行合一?   不独善?   扶苏恍惚间好似感受到孔澜对自己的看中和殷切叮嘱。   迎面吹来带着凉意的风,令他发昏发胀的大脑骤然清醒。   片刻,扶苏试探性的问道:“阿姊,你真不是天上来的?”   “天上?”没想到扶苏突然也会询问神鬼之说,孔澜潇洒说道:“也算吧,诞生于阴阳,归于天地,怎么不算是从天上来?”   他为何……会觉得孔澜大博士,很开心?   孔澜确实很开心。   有的人满足于衣食无忧,亦有的人满足于儿女双全,子孙满堂。   人与人的追求是不一样的。   但孔澜喜欢“权”。   她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在意识到自己不爱学医,想要当官后,她毫不犹豫的抛弃了曾经的荣耀,选择了从未走过的道路。   而现在,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里能够施展比现代更伟大的抱负,能够改变无数人的一生,那种兴奋,让她无法克制自己的野望。   过热的大脑被风一吹,又骤然冷静,她垂眸思考秦国的状况。   以目前、及未来秦国不会改变的战略目标:统一六国为核心,如何安顿内部黔首,如何调节黔首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同落后的社会生产之间的矛盾。   多么标准的政治问题。   孔澜内心大感叹,历史果然是个轮回。   农业社会不可避免的是落后的社会生产力,在不进入工业文明前,这一点几乎是无法改变。   而眼下,秦国将会不停歇的征战几乎成了板上钉钉,想要不拖垮国内黔首,计划经济是最好的应对方法,但照搬肯定是不行,还得考虑秦国的国情,调整一下,用来适配秦国的律法。   孔澜摸着下巴,梦回自己考公务员的既视感。   回去把思想政治书再翻出来看看,以前是怎么处理这部分的问题?总有可以参考的例子,整理整理,研究研究,总是一份可供尝试的方案。   眼中丝毫没有对未知的恐惧,只有对自己能够施展抱负的自信,孔澜跃跃欲试,忍不住叹道:“麻烦啊,麻烦,千古名相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   虽然她现在不是,但她以后肯定是! [30]公私合营:好一场鸿门宴的架势啊。   食坊还未开业,但庸的工作已经开始。   天刚亮,宵禁刚结束,住在闾左黔首陆续来了。   靠近闾左的空地一向没人来,以前都是乞儿的地盘,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变得干净,空气中似有若无的臭味也散去,连旁边立着的几株樟树好似也变得更加挺拔,树冠茂盛,日头大了还能在下头躲躲。   随着天色越来越亮,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来的都是住在闾左的黔首,家中无田地,只能干一些琐碎的庸活谋生。   闾左住的人虽多,但能干活的少,多是孤儿寡母,彼此见了,就算叫不出名字,也知道是哪户,只不过往日从未这般轻松的打过招呼罢了。   无论男女,来到此处第一件事,便是去旁边的水缸处,小心翼翼的舀水放陶盆,把手里里外外的清洗两边,指甲缝也不能落下。   此前有人心疼水,随意洗了洗,被里典呵斥,差点叫他走,这才叫他们再也不敢,每次都洗得认真,还会那皂角豆子打干净。   “哎呀,咱这老手搓几日,似乎都白了哩。”有人笑着调侃自己满是褶皱的手。   细细看去,好似确实白了一分。   旁边清瘦的妇人一听,一贯没笑的脸上也生出笑意:“日日做豆腐,也不知道这手能不能像豆腐一样白。”   “可不是嘛。”几人说说笑笑,手下也没耽搁。   女子们继续干昨日没做完的活,先去草棚子,在竹架上检查此前做的霉豆腐如何,豆腐上长满了白白的一层细绒毛,比前几日都要多。   检查好霉豆腐,再把晾晒到一半的豆腐干继续放在阳光下晒,这些用卤料浸泡过的豆干,光是放着晒都能弥漫出一股子香味。   但没人敢偷吃,这都是拿去卖钱的。   男人们则把石磨从屋内扛出来,细细扫去石磨上不曾有的落灰,手推石磨比大型石磨小巧,不适合磨麦,更适合磨菽。   孩童背着竹筐走来,里面是一大早就去咸阳城外几里外的地儿捡来的柴,   空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喧闹、繁华。   等快到了吃朝食的时候,里典们一个个走来。   “里典。”   “里典。”   见典们到来,众人纷纷起身,恭恭敬敬的对着里典们行礼。   他们所学,皆是里典们教的。   小孩们探着头,满是期待的看向里典身后,里典来了,就代表能吃朝食。   一个个竹筐里头是粗面馒头。   女子开始添火,豆汁都是现磨的,煮沸烧开,想喝多少喝多少。   在分朝食前,里典们先走去检查每日的豆腐,一个个看去,如同严苛的先生。   “嗯,不错。”张水跟着其他里典检查昨日做的豆制品,再瞧他们今日做的如何。   里典,对于这些住在闾左的黔首而言,已是高不可攀,自然只能屏息凝神的静静等,张水瞧见他们怯怕的眼神,脸上严肃的神情淡去一些。   “成,你们做的不错。”张水说完,瞧见女童咽口水,背着手,道了句:“去吧,去吃朝食吧。”   “哇!谢谢里典!谢谢里典!”   一早上就卖力气捡柴火的孩子们一拥而上,众人也默契不争,叫他们先吃。   毕竟都够,都有的吃。   等孔澜来时,就瞧见这样一幕:成人让孩子先排队,接着是老者,再是女子后是男子,最后才是负责教导他们的里典。   无人教导,却能做到如此,孔澜想,这或许源自于秦国的律法。   “上官!”   不知道是谁先欢喜的叫了一声,等其他人纷纷看了过来,议论声起,连队伍都不排,作势想要走来,孔澜抬起手:“诸位先吃朝食,咱们一边吃一边说。”   说罢,自己领着婢女言和家仆林琅站在队伍最后。   “上官,你排我前头吧。”里典开口道,让出自己前面的位置。   前头的里典、男庸、女庸一个个开口:“上官,我不急吃饭,你排我这。”   “排我这吧,我这在前头。”   “来我这,来我这。”   若是不担心孔澜生气,他们怕是已经上手了。   孔澜站在原地没动,老神在在:“不必,我后来,排在这正好。”   她刚说完,一女童举着刚刚打来的馒头和豆浆,小心翼翼走到她面前,精瘦精瘦的小脸与第一次瞧见时似乎不大一样。   浓浓的土音,怯生生的,她举起碗。   “上官,你先吃。”   “我、我能去再排一次。”   声音轻轻地,说完看她一眼,飞快的垂了眼,不敢多看,跟着退开两步,站在那儿,指节捏着碗边,指甲剪得很短,手上有一道道细细的口子。   孔澜低头,忽然想到上次那怯生生问她:是否会把她们卖去当娼妓的孩子,好像就是她。   眼前的她全然没了此前的大胆。   “可够吃?”孔澜问。   拿着粗粮馒头又粗又黑的手骤然收紧,女童察觉到她的目光,慌乱的不知道如何作答:“我、我洗了手,不脏。”   她紧张又不安。   孔澜笑了笑。   “嗯,我知道,但我得守规则,就如同你们守秦律一般。”她摸了摸女孩的头。   女孩僵住,豆浆的热气分明已经不烫了,她却像被那热气烫了一下似的,整个人一抖。   孔澜笑着冲她摆摆手,“去吧,去吃吧。”   她见孔澜确实不要,又重新把馒头重新拢进怀里,这才迟疑的离开。   脚步比来时还轻。   她刚刚、她刚刚被上官摸了脑袋?又惊又喜,嘴角克制不住地抬起。   言见她跑开,想到什么,眼眸低垂,慢慢呼出口气,再抬头时笑着道了句:“那孩子运道真好。”   角落里几个小童正蹲在地上,围成一个小小的圈,见她来,纷纷露出羡慕的眼神。   他们刚刚就没胆子过去与上官说话。   女童走过去,蹲下来,和他们挤在一起,在这里吃饭时没有人抢的,她小口小口地掰着馒头往嘴里送,又端起破碗抿口豆浆。   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渐渐暖起来,疲惫的身体变得轻松。   她吃得很慢,慢慢嚼着,品味着嘴里难得的甜味,眼睛一直望着一个方向。   女孩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目光依旧在孔澜身后的婢女身上。   瞧见上官对她笑,像是被什么勾住,她舔了舔嘴唇,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若是也能成为上官的婢女……该多好。”   她的话,除了自己,谁也没听见。   孔澜打了豆浆和馒头,也端着豆浆和其他人一般无二,找个石头坐下,咬一口馒头喝一口豆浆,姿态丝毫不扭捏,就像她本该如此一样。   大家默契的围绕在她身旁。   她一边吃,一边唠,毫无上官的架子:“诸位学的如何了?”   见上官这般和蔼,不少人面面相觑,有的人大着胆子:“都会了,都会了,里典们教的好!”   “没错没错,里典们教的好。”   “上官也好。”   “对!上官也好,给咱们饭吃!”   几个老妇人争着说道,说不出新奇话,翻来覆去就是“里典好”“上官好”。   孔澜笑了,没打断他们的话,又没什么形象的吸溜一口豆浆,旁人见状,不可思议的瞪大眼,似看到了什么新奇事儿。   原来……   原来上官也是这么吃饭的呀?   见他们都看自己,孔澜也不尴尬,淡定的继续用馒头沾豆浆,毫无征兆的问了一句:“你们想学字吗?”   学字?   他们?   黔首张大嘴,有点茫然。   他们前些日子还不敢想自己能吃饱饭,今儿个就又能识字了?莫不是,这些日子,一直都是他们在做梦?   “我们?学字?”有人反问,语气跟打飘似的。   里典也跟着看过来,他们是识字的,在秦朝当官,最重要的就是识字算术,想到他们曾为了学字,辛苦拜师官吏,但现在,这群穷黔首也能学字了?   叫他们教黔首做豆腐、用石磨,里典们并不觉得哪里不对,可听到他们也要识字,心里就开始不对劲起来。   若是人人都识字,那他们算什么?某种紧迫感油然而生。   “这、教黔首认字……怕是也没什么用。”有人委婉劝道:“黔首每日辛劳,如何有空识字?”   “就是就是,上官,这不妥。”   他们这些里典都是家中不错,这几年大饥日子过得不算好,但往前几年那都是不愁吃的,多多少少有些看不起大字不识一个的黔首。   “一日教一个字,这十日就是十个,百日就是百个。”孔澜笑眯眯道:“会认字,会算术,以后卖豆腐你们就晓得收多少钱,若是食坊变大了,还需要管事,你们就不想?”   她问那些黔首。   心中对于里典的反驳有些心沉,连乡下里典对教黔首识字一事都如此抗拒,到时候,那些个贵族,真的能接受黔首读书认字?   难办,难办啊。   掩下心中思绪,孔澜面色看不出苦恼之色,依旧是带笑的模样,安静的等他们回话。   她愿意教,也得看他们愿不愿意学。   “我想!”刚刚的女童再次开口。   有人脱口而出:“你这小童想什么想。”   女童丝毫没有面对孔澜时的拘束,张嘴便反驳:“上官给你们识字的机会,你们都不敢应,我敢应又有何错?”   旁边的小男童拽了拽她的衣服,生怕等上官离开后,他们会被揍。   但女童倔强的挥开他的手,认真看向孔澜:“上官,我愿意学。”   孔澜眼中生出惊讶,没想到是孩子先打破僵局,紧接着便是欣喜,她就说,孩子到哪儿都是希望,她笑看着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燕,阿母以前叫我燕。”女孩燕脆生生回答。   其他人见她被上官高看一眼,一咬牙跟道:“上官,我也可以,我也能学。”   “我也是,我也会学!”   “嗯,不错。”孔澜放下碗,站起身,对着那些个黔首和幼童道:“今日开始,林琅会教你们算术,言会教你们识字,一周一考,取十人,不论性别年纪,给予粮米与秦币。”   众人眼中瞬间生出惊喜之色。   扫盲什么的,那是必须要有的。孔澜环顾一周,语气严肃几分:“家中有妻儿、父老都可参加,也可参加考核,但得好好学,天下间有几个穷苦黔首可识字?这是天大的好事,望你们珍惜。”   孔澜没有咬文嚼字,就用最简单的话:“你们学了字,教给你们的孩子,你们的孩子便能在外讨一份生计。你们的孙儿或许就能拜入士大夫门下,一代会比一代更好,你们知晓不?”   她用简单两句话,为这群连明日都是浑噩的黔首点了路。   从未有人这般与他们说过,黔首们呆住,跟着去想,心底一点点生出希翼。   真的会一代会比一代好?   他们看向孔澜。   心底又同时生出一个念头:会的。   这位上官不一样。   她不一样。   “可行?”孔澜又问。   黔首们忙不迭的点头:“可行、可行!”   在场大概只有林琅和言两人有些心慌,他们要教这么多人识字、识数?他们能行?   孔澜淡定的拍拍两人肩膀,“加庸钱!”   这是庸钱的事吗?言表情难尽的看向主上,她这肚子里就这些墨水,还能教人?   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孔澜一派从容道:“回去我教你,你再教他们。”   就在孔澜准备继续与黔首们聊聊,深度了解当前进度,一不认识的家臣慌慌忙忙跑来,瞧见她后,眼睛一亮,远远便喊到:“孔澜大博士,请留步——”   孔澜回头看去,那人三两步快走上前,喘匀了气,对着她作揖:“我家主上姜善治粟内史有请孔澜大博士,商讨食坊一事,不知君可有空?”   嗯?   姜善治粟内史?   孔澜顿时喜笑颜开:“有空,自然有空。”   莫不是姜善治粟内史看了她的移书,准备给她批款了?   好事,天大的好事。   但很快,孔澜就笑不出来了,姜善府中不仅有他自己,还有嬴政、李斯、姚贾等人。   好一场鸿门宴啊。   在万众瞩目的目光下,孔澜在脑子空白,谨慎思考一秒,想着现在自己转身就走的可能性。   最后,在嬴政分外“慈爱”的眼神中,硬着头皮,走入厅堂。   “见过大王。”孔澜行礼,又与诸位上官行礼。   众人受礼后,回以一礼。   姜善看孔澜,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孔澜总觉得他的眼神很是古怪……有种地球人看外星人的奇特。   外星人?总不能是她吧?孔澜心里嘀咕。   厅堂内总共五人。   嬴政、李斯、褚跃、姜善、姚贾。   她进来,就成了那第六人。   嬴政不用说,秦国国主,而李斯廷尉掌管司法,褚跃典客负责外交,姜善治粟内史掌管全国的谷货钱粮等财政事务,三人皆为九卿。   这里唯一一个弱鸡,大概只有姚贾,哦不对,还有她,她比姚贾还要位卑。   可问题在于,她好像与这几位九卿没打过交道?   这人是不是太多了些?   李斯和褚跃眼神复杂,齐刷刷看向走进来的孔澜。   想到大王最近要他拿出一份《关市律》关于商客定金的律法,李斯只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当然,褚跃也没好到哪里去,大王要他派人去别国要秦三彩的定金!!!   这些还不是最荒谬的,毕竟修改《关市律》这事,李斯完全可以推脱说,说从未有过定金一事,怕是难行,把这事压一压,等大王兴致过了,这事也就无疾而终,褚跃自然也能如此。   问题就在于!   这事,竟然真的办成了!   孔澜此人,竟然敢真的从那些个贯来精明的富商手中,拿到了“定质”还不少,足足几百金!搞得姜善这人,日日堵着他,催他快改。   气的李斯差点掀桌。   同是倒霉的还有褚跃,以至于李斯和褚跃两人本没什么交情,硬生生被催出交情,还在一起商讨,怀疑孔澜这人是不是拿捏了商贾的把柄在手。   那些往日交个税钱都要一拖再拖的外商,竟然一个个主动送上“定金”?这莫不是他们还没睡醒?   若不是此事从姚贾口中说出,而他们确实看到那一箱箱金子,怕是这辈子都难想。   这事……   到底为什么会成?   两人对视一眼,相当难想。   “孔君侯上坐。”姜善率先开口。   心中惴惴不安,孔澜瞧了眼嬴政,见他靠在矮几上,姿态闲适,并无严肃之色,正慢悠悠的品着茶,看来应该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她心下稳了不少,笑着同姜善作揖,试探性问:“不知姜上官唤我来,是移书之事有了定论?”   准备给她拨款打钱了?孔澜暗搓搓的心动。   钱还没到手,已经想好先如何规划。   姜善严肃的面庞露出些许笑,主动攀谈,问道:“孔君侯不知对治粟内史可有想法?”   有想法?她有什么想法?孔澜一时间有点没跟上,明显感受到对方似有交好之意,笑道:“这治粟内史掌管大秦粮仓,盐铁、水利、籍田等乃大秦运作必不可少,吾以浅薄之资,安能妄加言说?”   没想到姜善满是惆怅:“孔君侯谦逊了。”   几人坐定。   孔澜克制住自己想要乱瞥的眼,心想着只要不是鸿门宴,就没什么问题。   她偷摸的看向嬴政。   品完茶,嬴政恰好抬头,收到她的目光。   心中暗笑,没想到她也有这般坐立难安的一天。   好在还记得对方是自己的股肱之臣,嬴政轻咳一声:“咳咳。”   “既然澜卿也来了,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吧。”嬴政一开口,孔澜顿时有一种自己是狗骨头,被一群恶犬盯上的既视感。   姜善早有准备,在李斯和褚跃开口之前,抢先一步,问道:“孔君侯,你所言的公私合营经济如何可行?”   “这国与民争力如何可行?怕是外商纷纷窃走。”姜善皱眉道。   李斯也道:“若民都经商如何耕种?”   姜善也点点头。   他读时,觉得有道理,细想又觉得不可行,但若是真按照这做,首先黔首个个经商该如何?   但是若真的这样,国库何愁不丰!?   正因纠结,以至于他这几日头发一把一把的往下掉。   “非也非也,合营经济并非与民争利,反而是让利与民才对。”孔澜信誓旦旦的说道。   “这商户来秦国开设门面,若是钱财不够只能借子钱,倍称之息屡屡不止,为何不叫秦国战略引领、由治粟内史出资监管、商户自主经营,一起合资开一家店铺?”   李斯和褚跃面面相觑。   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理论。   听起来……   似乎比大王叫他们改律法,收定金还胡扯,一时间颇为同情姜善。   唯有已经明白此事并非完全不可能,嬴政与姚贾眼中具闪着精光。   事实上,孔澜并非胡说八道,因为秦国本身就属于以国有制为主导,同时兼容私有制经济成分的混合经济模式。   而公私合营这种经济模式并未诞生。   “挣了钱,商户如何乖乖缴纳?便是这商税,若是一个不好,也能叫他们窃去。”姜善皱眉。   孔澜只想着开食坊,里面写的东西都是浅白的,倒是没有把这点写上去,恰好姜善提出,她道:“拿这食坊举例,内部设令吏,令吏“把方向、管大局、保落实”,商则负责“定战略、作决策、防风险”,此外有令吏在亦可防止商作假,为了防止令商勾结,可制定基础考核,能者任之,亦可令三年一换……”   侃侃而谈,这些都是改革后,国企转型的重要内容,孔澜当初可没少看。   可惜秦朝的体系搞不出增值税,稽查成本依然极高,无法形成有效监管。   经济基础、行政架构和治理理念也不相匹配,想要搞出增值税这种大杀器算是绝无可能了。   只能在产品溢价上多做做门道,收割收割有钱人。   原本漫不经心的几人,随着孔澜的讲解,众人纷纷露出有兴趣的神情,侧耳倾听。   这东西……听着不错。   孔澜见状又道:“毕竟这几年灾害频生,再加上频频出征,财政压力颇大,但靠黔首的粮税难以维持运作,那么商税必然不可少。”   李斯听了连连皱眉:“若是黔首不兴田业,人人都去行商,荒废田事,此乃毁秦根基!”   一听这话,对土地了解颇深,孔澜迅即想到历朝历代的解决办法,虽然无法根本的解决最后的土地兼并,但可以最大化的遏制。   农耕文明想要彻底解决土地兼并几乎是不可能,除非进入工业文明。   孔澜定了定心神,道:“士农工商,行商者不可入朝当官,上下三代皆是如此,农者成年后可分配永业田和口分田。   口分田可以买卖,而永业田不可。   买卖得交官府田地市价的十之三,家庭名下田产按阶梯收买卖费,最高可达田地市价的数倍。   永业田不可买卖,可低价优先传给子孙,口分田死后归朝廷,若行商,按照家业估算,家中不得有永业田,口分田若想子孙继承,得按当时买卖田亩价三倍继承于子孙。”   这回不只是姜善,连嬴政都有些意动。   秦国(未统一前)的土地都是归国有制,不可买卖,按户授田,阶梯式分配,田地多少与军功有关,而授田者死后夺田,子嗣只能有限继承,依次类推。   而她说的永业田和口分田与秦国分配方式略有不同,大体一致,有永业田可以保证黔首的土地不会被大户彻底夺走,有安身立命的地儿,而买卖土地国家收税,多了税钱,死后子嗣想要继承,还得再交买得时的三倍,这算下去是一笔巨资。   似可行。   几人同时思考,这东西不完善,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行,但毫无疑问,若是真如此必然会受到贵族的反对。   嬴政扫过几人僵住的面容,内心清楚:此事怕不好推行,动了贵族的根基。   只可惜孔澜没意识到这一点,不然她高低得来个土地版本的:推恩令。   “若是黔首可分永业田和口分田,得军功者岂不与之平平,那士卒为何要舍命拼军功?”李斯皱眉,厉声道。   孔澜点点头,又摇摇头,看向质问的李斯,道:“若是有朝一日,秦统六国,无丈可打,无功勋可得,黔首如何晋升?”   “军功只是一时。”非大秦永世安定的根基。   后半句孔澜没说,但意思明显。   话音刚落,众人神情骤然一变,褚跃刚想呵斥,又觉得不对,毕竟她说的是秦统六国,这不是一件好事吗?至于统一之后的军功……   这周边宵小不知凡几,又怎会无仗可打?虽心底这么想,但褚跃清楚,仗不会一直打下去,莫说将门子弟受不住,就是黔首也遭不住年年攀升的粮税。   这件事众人心知肚明,但商鞅变法维系秦朝超过百年,想要变,那不是那么好变的。   变法一动,动的是将门利益,动的是贵族利益。   而这些人中,除了姜善之外,都是外来者,非本国贵族,倒是对孔澜此言颇为意动。   姜善心下骇然,忽然意识到她想要说什么,抬声打断:“孔君侯,此言过早,倒不如继续说说为何要降低关税和租金?”   这部分孔澜已经研究过秦国本土经济体系,张嘴就来:“对商人征收高昂的市场租金和关税,将其利润空间压至最低,商人们自然是提高物价早日回本,不若减少租金与关税,反以商品加赠货物税,薄利多销,把这钱平坦于货物之上,东西价格低了。   黔首买得起,买的人多,商人卖的多,国家收的商品税自然也多……”   姜善若有所思。   此事是可以想通,可一旦开了口子,到时候收的钱少了,再想加回来就难办了……   若不是国库空虚,姜善必然不会思考着繁琐之事,正因为没钱,他才不得不想尽办法。   思来想去,这事还得再议。   片刻,姜善看向孔澜,笑容和蔼,总觉得此人不简单,若是拉到治粟内史……   好事一桩!   于是果断发出跳槽邀请:“不知孔君侯对治粟内史感觉如何,可愿来治粟内史?”   孔澜眨眨眼,默默看向嬴政。   挤眉弄眼:老大,有人当着你的面,撬墙角啦。   嬴政先是沉默,紧接着怒瞪姜善。   “澜卿乃寡人股肱之臣。”嬴政笑看姜善,语气不轻不淡,似玩笑般问道:“善卿莫不是要与寡人争?”   股肱之臣?谁?她吗?   孔澜喜极而泣,一拍大腿:值了,这辈子值了。 [31]得财开业:礼轻情意重,赠官一大鹅   “……”   股肱之臣四个大字一出,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了孔澜身上,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以孔澜对权臣的了解,这些人怕是已经把她视作眼中钉。   但,那又怎样?   她所想之事,未来所行之事,哪一样不得戳着贵族的心肺管子?   对此,孔澜冲着众人微微一笑,谦逊道:“臣学识浅陋,倘得佐王霸业,万死不辞。”   说罢,感动到涕泗横流的注视嬴政。   老祖宗果然是不一样的。   “……”不知为何,众人脑海中纷纷浮现出一个动物:狐狸。   还是老狐狸。   狡诈的老狐狸。   姚贾抽了抽嘴角,默默移开目光,不想再看她那狐狸样。   别以为他不晓得,那些个商贾在家中,怕是早把他翻来覆去的骂,而这番作为的明明是孔澜,满身骂名的却是自己。   姚贾心底已经彻底在孔澜的脑门上戳上了:“狡猾之相”几个大字。   其余几位面色如常,想她不费吹灰之力,在商贾手中拿到大笔定金,推己及人,若是自己手下有个这么能整事,能办事的,他们怕是也舍不得被人夺了。   尤其孔澜这种,既不争抢功劳,也不爱钱财,好似功名利禄都是云烟,听闻她还日日与黔首同吃,简直是世间少有。   这么一想,李斯和姜善脑海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此人所图甚大!   在所有人都在思考孔澜这人到底想要什么,唯有褚跃脸黑着。   难道他真得带人出使别国,要那什么定金?一想到这活,褚跃脸色黑了又黑,余光瞥见安静吃茶的姚贾,更气了!   这姚贾就不如孔澜!   姚贾莫名感到心头一跳,抬头,与褚跃的目光对上,只见对方冲自己笑了笑。   “……”心得意会,姚贾心一抖,料想大事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到褚跃来了句:“大王,臣有一事想要询问孔大博士,望孔大博士指点一二。”   对方说着,朝着孔澜作揖。   孔澜侧身不敢受礼。   嬴政见褚跃都主动询问,想着一定是定金一事有了下文,心情美哉,语气都愉悦三分:“跃卿所谓何事?”   “这定金一事,如何取?秦三彩虽美哉,但这物犹未成,所要钱财,为何会甘愿?”这东西都没有出来,就问人家要钱,哪个傻子愿意给钱?   褚跃目光湛湛望向孔澜,想着,若是她不给能说服自己的理由,这事他也就可以作势请辞。   “若是王族、贵族那便以私人订制为由头所要,吾等可按需求定制独一无二的秦三彩,若是氏族、豪族交定金有优惠不就好了?”被现代销售理念浸淫多年,改革开放之后没少被冲击,孔澜一副理直气壮的口吻:“没有推销不出去的东西,也没有收不了的定金。”   此言一出,褚跃的脸更黑了。   虽然不是很好,但姚贾还是没忍住笑出声,连忙抬手掩面。   欸?这个学论倒是第一次听闻,姜善深感兴趣,摸着下巴,细细品味:“没有收不得的定金。”   若是国库也能先收钱……   这么一想,姜善心情更愉悦。   唯有一旁的李斯抽了抽嘴角。   嬴政大为欣赏孔澜的说法,能够替他解决问题的臣子,才是好臣子!   澜卿不愧是他的宠臣啊!嬴政心下感叹,若是人人都如澜卿一般,他如何愁苦政令不达?   思及此,嬴政喜不胜收,大手一挥,直接道:“褚跃,可听明白?”   被点了名字,褚跃仓惶行礼:“臣明了。”   明白什么呀!   不明白!   褚跃心底暗暗唾骂。   “既然已经明了,这几日就安排安排,命人出使别国,这秦三彩一事可彰寡人大秦国威,万不得耽搁。”嬴政似笑非笑的看他,压迫之意清晰明显。   褚跃当即正了正脸色,不敢再拉着老脸:“臣万不敢误。”   “嗯。”嬴政点点头,还算满意。   孔澜不动如山,心想这鸿门宴就算过去了?她可是还有一堆事要干,忙得很。   “那个——”孔澜满是期待的看向姜善,“上官,我这食坊……”   姜善一拍脑袋,笑容和善,笑的叫孔澜都觉得头皮发麻。   “孔君侯可知商贾给了多少定钱?”   这孔澜还真不知道,后续与商贾打交道的都是姚贾,她默默扭头看向把自己当做隐形人的姚贾。   “很多?”她试探性的问到,已经意识到这估计不是一笔小数目,不然姜善不会这般。   姚贾摸了摸鼻子,在姜善不善的眼神下,开口道:“莫约三十斤上币。”   所谓上币就是黄金。   孔澜一副淡定脸:“哦哦,三十……”   骤然瞪大眼:“等等,你说多少?三十斤?!”   不是,黄金都能按照斤来算了吗?   姚贾点点头,难得瞧见她失态,不忘再给她沉重一击:“姜治粟内史希望孔君侯能先购国库内的麦。”   嗯?   这句话虽然委婉,但意思不就是,姜善也想来插一脚?   好家伙,好家伙,打秋风都打到自己人头上了啊。   孔澜眼神复杂看他,姜善一点不心虚,任由对方打量。   坐在上首的嬴政默默品茶,一句话也不说,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说话比较好,毕竟他的少府也没钱……   不得不说,管钱的就是脸皮厚。   不过孔澜也能理解,毕竟最近几年粮税不丰,又要打仗,国库空虚也是正常。   但理解归理解,从她嘴里抢的那是钱吗?不,那不是,那是她的功德!她的命!   “姜治栗内史,这用定钱买麦也不是不可,但不知姜上官给在下什么价格?”孔澜温声细语的询问,看着就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姚贾抽抽嘴角,默默移开目光。   “自然是市价。”姜善毫不犹豫的回答。   “不可!”孔澜大声,声音之大,叫众人齐齐看来,看她吃了闷亏,心底暗笑。   没想到,孔澜是真不按套路出牌。   只见她声泪俱下:“我这么些定钱,除了要开食坊还得付庸钱,买麦磨面,上官用市价卖我,叫我如何继续运作?”   姜善僵硬,问他要钱的向来都是男子,那些个将军问他要军粮时,那可是贯来粗鲁,时不时就动手,他自然也不怯,从未好脸色,更是能面不改色的骂回去。   但现在……   姜善看着这个如自己女儿般大的女子,瞧她病弱的姿态,心中不免稍显不忍,想到那大笔金,于是难得好脾气的问道:“那孔君侯准备如何?若是稍稍压价也是可的,不若我做主,减半分?”   “三成。”孔澜狮子大开口。   “噗,咳咳。”上方的嬴政忽然轻咳,抬头时,看向孔澜的眼神都带着欣赏壮士的敬佩。   上一个这么跟姜善叫嚣的将军,被姜善坑了数回,好似至今还欠了他一笔钱。   已经意识到自己这律法必然需要变动,得回去拉着众官开会,认命的李斯不想参与其中,在一旁看戏,听到孔澜叫三成时,也忍不住捏了捏杯子。   姜善的脸差点就跟褚跃一个色了。   “孔大博士可知三成是多少?”姜善阴阳怪气:“莫不要,老夫给你算算?”   孔澜装作听不懂,老实巴交的摇摇头,满脸真诚:“我九九口诀尚佳,能算。”   “姜上官莫要着急,我给你说一说这金鸡下蛋的故事。”孔澜万分热情,就差上手去拉他。   看热闹不嫌事大,嬴政在上,帮腔道:“善卿不若听听澜卿言?”   这大王都开口了,他难道还能不给面子?   姜善黑着脸,从一侧拿出账本,准备给这人好好算算。   孔澜权当做看不见,笑眯眯的同他说道说道:“姜上官莫急,我与上官说说。”   不忘手里捏着一把豆米,时不时往嘴里丢一颗,闲适懒散的像是个没事人。   惹得对面李斯和姚贾频频来看。   “你让价三成给我。”孔澜举着杯子喝了口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点不顾及对方冷脸,嬴政都有些担忧,姜善万一被惹恼,直接拔剑而起,伤到孔澜该如何。   主打一个不怕死,孔澜笑呵呵道:“我呢,就不问你要拨款了。”   姜善抬头看了她一眼,勾了勾嘴角,明显嗤笑,没接话。   孔澜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食坊可以先开起来,总这么拖着,一个钱也见不着,你把价让下来,我这边就能动,买牲畜、磨麦,先把东西备齐了,回头卖给那些商贾,这不就是流水吗?”   流水?这词倒是贴切,姜善不动声色。   说着,孔澜一脸真诚看他,顺带把那碟最近流行的吃食炒黄豆推过去:“还有庸们,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们做豆腐,豆腐这东西好卖得很,本钱小,出活儿快,街面上走一圈就能卖光。   卖起来后商贾必然会来定货,咱们只卖了包子馒头的方子,豆腐的方子还在咱们手上,咱们不卖方子,上官认为那些商贾会不买豆制品?   这一动就全身动,东西先动起来,什么不是钱?什么不能生钱?”   就差痛心疾首的对着姜善说:朽木不可雕了。   姜善放下账册,眼神复杂的看她,只见她满脸坦然,一口气梗在胸口,好半天,终于不轻不重的开口:“你倒想得好。”   “我这叫想得明白。”孔澜笑了,“你想想,等有了盈利,不是还得上缴国库嘛?我又不吞你一钱,只是让你缓一缓,让一让,你现在与我要高价,我这兜里干干净净的,拿什么动?拿什么买牲畜、磨麦子?”   大概是晓得嬴政在,姜善不敢与她如何,孔澜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理直气壮。   孔澜声儿不大,却透着股不容反驳的实在劲儿:“姜上官,这一件事,僵在这儿不动,那就永远是个坑,动起来,哪怕慢一点,它也是条路。”   她说完,李斯投来目光,姜善听闻眉宇微皱。   此人不简单。这个念头再次清晰的浮现在众人的脑海中。   善辩者多,但……善辩又懂人心者,少!   “你让三成,我把食坊开起来,庸们有活儿干,商贾有买卖做,最后国库也能见着税钱,这不比你现在死死咬着价、什么都落不着强?”孔澜直言命脉。   姜善沉默片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水入喉,微凉。   内心只剩一个念头:这孔澜不来治粟内史实在是可惜!   事已至此,两人自然得各让一步。   这卖麦比市价低三层一事,姜善并未一口应下,只是说要与门下官员再商讨。   “此事,我一人做不得主,市籍册先办,余下的过几日再言。”最终,姜善给出了这个说法。   孔澜也没想着今日就能逼得姜善给自己折价,毕竟她一开始只打算打个八折就差不多了。   “自然,自然。”孔澜欣然允诺。   毕竟她所办食坊的市籍还得靠姜善批。   所谓“市籍”就跟现代的“营业执照”一个性质,相当于店铺的身份证明。   在秦朝,想要开店,就得有“市籍”,想要“市籍”,开店的人就得登记在商籍。   秦国重农抑商,一旦入了商籍,这籍就是世袭,若是没有大功劳不得改,更不能入仕,所以多数人,宁愿家贫,也不愿为商。   而孔澜提出的国有经济,和盐铁官营有些类似。   盐铁关乎国家命脉,是国家重要税收来源,由国家掌控自然本该如此,但这豆腐、豆制品,食坊,说白了就是吃食店,与民争利必然不可,势必会受到士大夫的反对。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食谱在秦朝属于私有物的范畴。   孔澜把私有物上供给大王,又以大王布善的名义,低价售卖豆制品给黔首。   以布善为名,看似争利,实则利民,这又与民争利不符,且食坊雇工,解决黔首就业问题,还不需要国库拨款建食坊,她自己就筹集了启业钱,如此说来,是一件大好事。   就算是想要反对,士大夫也无从下口。   说到最后,谁不得夸她一句为国为民?一心为公?   且说来说去,都与他们的利益无关,甚至还隐隐对他们有好处。   这得来的钱归国库,蚊子再小也是肉嘛,哪个部门都得问治粟内史批钱,这国库总归是钱越多越好,对他们来说也是好事。   一来一去,形成了完美闭环。   最重要的是,孔澜又没阻止旁人开。   你有本事你也可以开,只要你也能做豆腐、豆制品之类的,也无人阻止。   可问题在于,现在这东西只有孔澜会,那药粉也只有她有。   眼下还没铺货,即便往后食坊开了,药粉铺货,她价格定的极低,就算旁人真的偷学会了,也赚不得多少钱,且她都交于陛下,就算是商贾也没胆子敢跟大王抢生意。   至此,诡异闭环彻底达成,氏族、外来士大夫听闻此事后,默契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无多大阻力,甚至连个反对的人都没。   解决了食坊的大事情,孔澜心情极好,又看向李斯和褚跃,笑眯眯的问:“不知李斯廷尉、褚跃典客可还与我有事?”   心情甚好,孔澜顿时觉得这鸿门宴也不是什么糟糕事。   李斯皮笑肉不笑,已经料想到自己未来几日都得修改律法,心情称不上好,但也没落脸,只是拱拱手,阴阳怪气道:“并未,只不过在下还得修律法,这监管一事怕是还得重新命人吧?”   毕竟这都成国家经济,随便找人监管肯定是不行。   孔澜笑的更开心了,像是一点没听出李斯的阴阳怪气。   忙好啊。   忙好,大家都忙点,多好。   她不闲着,都不能闲着。   为了大秦美好的未来,卷起来!   姜善对食坊收益其实并不抱希望,至于卖价来说,他确实看不到什么利润,不过可以给咸阳城内的黔首提供工作,使民生事也算是一桩好事。   当官的人,最基本的道理还是知晓得,想要稳定,下面的黔首就必须得安稳。   在场每个人都将迎来一场,忙碌到不知何日是头的明日。   唯一心情愉悦的怕是只有嬴政了。   人在家中坐,福从天上来。   他对食坊期待不大,但那定金一事,叫他上了心,这纸坊、陶坊可都需要钱才能运作,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众人都端着皮笑肉不笑的虚伪表情,不情不愿的接受了残酷的现实。   吃过餔食,众人一一告退,嬴政命士卒护送孔澜归家。   走在咸阳城内,孔澜清楚,这样一个南起户县、北至淳化、西起千水、东至黄河的巨大城市,她建造一个食坊所能提供的就业岗位不过杯水车薪。   “第一步跨出去了,剩下的总能走出去。”踏着霞光,她意气风发道:“万丈高楼平地起,没什么是不行的!”   当然,做的再多,在小农经济体系下,本质最重要的提高农业生产。   孔澜想着……咸阳城还是太小了,她得去扎根土地,居高位难以看清下面。   她得离开,但不是现在。   双手背在身后,孔澜慢悠悠的走在官道上,巡逻的士卒见她身后那一队队护卫,也不敢随意上前。   孔澜心中思忖接下去要如何走。   得一步步走稳才行。   又过了几日,市籍册送到了孔澜手中。   姜善这人,虽然拧巴,但确实不墨迹,干事利索,孔澜默默给他打上好评。   下次有事,还拉他下水。   距离交给商贾们麦面的日子还有一个月,时间也有些紧张。   好在,因为是官家的食坊,地的事情不用愁,嬴政大手一挥,直接批了一块地儿给她。   确实是一块。   看到那块空地,孔澜人麻了。   这是准备让她建造屋舍吗?最后孔澜没办法,叫人搭草屋,她现在哪里有钱盖屋舍?   没钱,没钱,一毛钱都没。   对于庸们来说,知晓市籍办下来后,他们的心可算是安定,一个个喜笑颜开,主动帮忙搭草棚子。   搭屋舍要大价钱,草棚子则便宜的多。   孔澜也不需要多好,能挡风避雨就行,这只是一时用的,到时候有了盈余,再慢慢搭建。   “总共要搭建二十六个草棚子,区域划分好,做豆腐的草棚子得四面挡住。”孔澜桩桩件件安排下去,扶苏也被拉来。   负责记录。   至于记录什么,当然是做工流程。   林琅在旁边指挥工匠,庸们也拉着亲友干活,没有一个人闲着,连几岁大的孩子都在旁边捡石头。   言带着妇人们烙大饼。   “草棚子是不是……”扶苏盯着那些个草棚子,心中总觉得有些寒酸,他最近从师父口中得知,食坊是什么国有经济试行,这既然是秦国的,这门面是不是太过寒酸?   孔澜站在一旁,回头瞧他:“咱们现在手上就这么多钱,你算算,要是造屋舍得需要多少?咱们还得买牛、羊,还得买麦,发庸钱……这不够的谁出?你去问姜善上官要吗?”   姜善二字一出,原本被说的头昏脑涨,不知柴米油盐贵的扶苏忙不迭的摇头。   不敢不敢,他可不敢。   连父王都难以从姜善上官口中淘到钱,他去要?他怕连对方面都见不着。   “你在这记好流程。”孔澜慢悠悠道,拖着看似病弱的身体,在众人关注的目光下,慢吞吞的挪到吃饭的地儿。   “上官,这边我们看着便好,烟大灰大的,您这身体哪里受得住。”老妪连声道,慌忙让开地儿,挡住煮饭的烟味。   孔澜摆摆手:“无碍无碍。”   她看到锅里翻涌的豆浆,又看向已经初具雏形的草棚子,心中思量,若是能搞出红砖,搭红砖房就好了。   秦砖汉瓦,秦朝是有青砖,不过青砖造价昂贵,只有皇室贵族能用的起。   红砖比青砖低廉,材质要求也不高,或许可以一试。   “上官——”   几位穿着得体些的里典推推搡搡的凑了过来。   他们都是留下帮忙教黔首的,此时也到了他们快要归家的日子。   见着他们,孔澜一拍脑袋:“庸钱,庸钱,我记着,这市籍下来,你们走前,这庸钱我叫人算给你们。”   “不不不——”张水吓得大惊失色,“我们不是来催上官要庸钱的。”   “为何不催?那是你们的庸钱,自然可以催,等晚上你们去林琅那登记,互相转告一声。”孔澜嘴上说着,心底把问姜善要“计吏”的事儿提上日程。   “上官、我们——我们是——”张水多有不安,不只是他,连同他一起的里典们也纷纷局促。   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模样,孔澜疑惑:“何事?”   “这是——”几人推推搡搡,从后面提出一只大鹅。   大鹅?   等等大鹅?   孔澜眨眨眼,盯着那只被绑了嘴巴的灰白大鹅,脑子蒙蒙的,只剩一个念头:在大秦绑架大鹅应该不判刑吧?   “这大鹅。”张水搓了搓手,他回头看看其他人,又看向孔澜:“赠与上官,望上官莫嫌弃。”   “赠、赠我?”孔澜指了指自己,脱口而出:“官职人员不可受贿,不能拿人民一针一线。”   秦朝送大鹅是什么意思来着?总不能是提亲吧?   里典们虽不知道是何意思,但听明白上官不收,连忙道:“并非贿赂,是感谢上官教我们,谢大王恩赐我们。”   “这只大鹅不值什么钱,我们身上也没什么好东西,”   张水见她不收,扑通一声跪下了,身后的里典也齐刷刷跪了一地。   几个汉子额头磕在泥地上,咚咚作响。   孔澜吓得慌忙侧身让开,伸手去扶最前面的张水:“快快请起,折煞我了!”   “上官教我们做豆腐,大王给我们石磨,这是活命的恩情,我们穷,拿不出像样的东西谢您,这大鹅是我们凑钱买的,求上官收下。”张水红了眼。   “求上官收下。”   “求上官收下。”   身后的人齐声附和,一个个伏在地上不肯动。   旁人好奇看来,只知晓这场景从未有过。   孔澜盯着那只大鹅,看着他们粗糙的额头、开裂的手指,缓缓叹了口气。   她站了片刻,忽然伸手从赵里典怀里接过那只大白鹅。   鹅扑腾了两下,被她稳稳把住。   众人以为她肯收了,正要欢喜,却见孔澜伸手在鹅翅上拔下一根细羽。   “扑扑!”   大鹅挣脱了麻绳,张开翅膀,使劲扑腾,众人脸色大变,生怕大鹅冲撞了病弱上官。   万万没想到,孔澜一脸淡定,反手一个剪刀手,稳稳控制住大鹅的双翅,提起不到七八斤的大鹅脸不红气不喘,除了看起来依旧病弱。   看的众人一愣一愣,表情困惑不已,怀疑自己刚刚是看错了。   她将扑腾大鹅递还给赵里典,举起那根拔下的羽毛:“我家有句老话:礼轻情意重,所以这只大鹅,我只取鸿毛。”   众人愣住。   孔澜收起白羽,丝毫不理会他们内心的震撼,声音清朗:“你们这两日就要归家了,此时一别再见便难了,这大鹅炖了,正好有豆腐做一锅烩了,给你们践行。”   她说着说着,自个儿也笑了:“吃了再走,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正好我也许久没吃大鹅肉了。”   里典们一个个呆若木鸡。   给、给他们吃鹅肉?   她回头见他们还傻愣着,笑意温煦,伸手扶住他们:“都起来吧,别跪着了,地上凉。”   张水怔怔地看着被她妥帖收起的白羽,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也没说什么,只又重重地磕了个头,跟着缓缓站起。   孔澜上官是不一样的。   她是不一样的。   此时的孔澜也很开心,因为就在刚刚,她又得了两千功德! [32]食坊开业:铁锅炖大鹅,里典欲立庙   “咕噜咕噜——”   肉香在庭院中弥漫。   黑色的铁锅放在刚码好的土灶上,下头的火烧的正旺,上头的肉汤咕噜咕噜冒着泡。   天色渐暗,火烧云与渐黑的天糅杂在一起,天景好似被金光渲染,绚烂多彩。   按照时日,里典们明日就得离开。   头一批归家的怕是已经回到村子里,剩下的总共还有二十多人,今日刚结清庸钱。   庸钱不高,一日才十几钱,总共加起来也就能买一两石粟米,但对于这欠税年来说,已经是极好的了。   孔澜与负责他们的官员打过招呼后,叫他们来府上为他们践行。   这年头吃的少、穿的少,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就来个铁锅炖大鹅吧。   一只大鹅不够,这时候的鹅个头都不大,就比普通的鸭子大那么一圈,孔澜又叫林琅偷摸再买了一只,多买是不行的,那些里典心里有数,若是多买肯定也不愿意吃。   两只大鹅,里头再掺些土豆,土豆炖烂了跟肉长得像,主食就杂粮馒头、玉米面刚刚好。   “多放些油,他们回家的路远,还得运石磨,没油没力气。”孔澜叮嘱林琅,叫他不要省着油。   “唯,交与我吧,主上。”   林琅一口应下。   天色彻底黑时,领了庸钱的里典们,焦虑不安的来到大博士府邸。   婢女烟领着他们往内走。   从未来过这地方,里典们拘束不安的注视脚下的石板子路,忍不住左右看。   这屋子,与他们住的泥巴稻草房就是不一样啊。   “等吃了饭,你们好好休息,明日再走,主上吩咐了,晚上烧了热汤,你们好生洗洗,干干净净的回去。”见他们拘束,烟笑吟吟的说着。   又道:“主上性子好,莫怕。”   “上官好,上官好。”   里典们顿时有了话头,一个个道:“上官是好人啊。”   “我从未见过这般好的上官啊。”有里典感叹。   那种好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旁的上官也有和善的,但他们瞧他们这些小官吏的眼神是冷漠,但是孔上官不一样。   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几人又都说不上来,只是模模糊糊的晓得,孔上官是不一样的。   等到了庭院,不敢乱走,亦不敢乱看,不安的站在庭院,生怕碰着什么。   这院子看着漂亮,但是不大,还没他们的菜园子大。   但中间那口泛着香的黑色大锅特别古怪。   “那是什么?”张水好奇问道。   黑黢黢的大锅?为何那锅是黑色?   空气中弥漫着肉香,吸溜一口,直叫人浑身轻飘。   “炖大鹅,主上说是铁锅炖大鹅,为你们践行的。”烟回道,又问:“诸君要不要喝水?”   “不敢不敢,不敢劳烦女郎。”里典们连连摆手。   不远处,孔澜和林琅正在给第二只大鹅褪毛。   孔澜也馋,指挥林琅:“鹅血留着,咱们做鹅血吃。”   林琅信心十足,“喏。”   看他熟练剃毛的架势,孔澜大为感动,毕竟在这,她唯一能放心的手艺,只有林琅的了,她是个理论帝,实践渣。   庭院另一头,言带着几个小婢捧着竹筐走来。   瞧见主上在给大鹅放血见怪不怪,对于主上喜欢干活一事,习以为常。   “主上,土豆煮好了。”言说着,走过去揭开竹筐上的麻布,热气冒出。   黄澄澄的土豆个头不大,闻着香。   “给里典们尝尝吧。”孔澜吩咐道:“叫他们随便吃,别客气,叫小婢们给他们。”   言应声:“唯。”   小婢是未成年的孩子,都是七八岁,不容易让人戒备。   华夏民族刻在骨子里的礼仪:客人来家吃饭,绝对不能饿着肚子走。   “里典里典。”   “里典。”   小婢们嘻嘻哈哈的捧着竹筐走来。   里典们惊慌看去,只见小婢们从檐廊处走来走来,高高举起一个个半圆的框子:“里典里典,来吃土豆。”   “可好吃了,软软的呢。”   “来尝尝,来尝尝。”   这些不过七八岁的小婢带着孩子的天真,见他们不敢伸手,主动递过去。   一个个圆溜溜的,从未见过的黄色东西,闻起来也不似菽。   张水好奇,试探性的问:“小女郎这是什么?”   “土豆,等会儿放进锅里煮,你们要尝尝吗?”小婢彩说道,先主动吃一口:“好吃的,你们尝尝。”   里典们纷纷摆手:“我们哪里能吃这些……”   “说什么话,来吃。”孔澜走来,伸手在竹筐拿出几个,往他们怀里塞:“够吃,放心吃,既然是给你们践行的饭菜,哪能叫你们饿肚子。”   她笑眯眯道,见他们不敢动作,自己率拿起一个土豆吃了起来。   经过几次播种,由于种子、土壤、肥料跟不上等各方面问题,新种出的土豆缩水了不少,也就半个拳头,口感面面的,单吃寡淡。   但对于里典们而言,这东西真好吃啊。   试探性的吃上一口。   一抿就化,还有点甜。   上官家中的食物,也像是神仙地儿,真真好吃啊。   天色彻底黑透。   庭院内亮起篝火,烛火摇曳。   铁锅里的咕噜声没停过。   林琅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舔着黑黢黢的锅底,空气中的肉香味变得更浓。   莫说旁人,就是孔澜都忍不住咽口水。   林琅掌着大勺,一翻一挑,鹅肉和土豆混在一起,在暗红色的赤酱汤汁里翻滚沉浮,咕嘟咕嘟冒着泡。   泡炸开,香味随之逸散。   香味止不住,直往人鼻孔里钻,里典们站在一旁,各个瞥头不去看锅里,拼命压制咽口水的念头,余光却齐刷刷地落在锅里。   好香啊。   真的香啊。   哪怕是年节都没吃过这东西。   玉米饼子是贴着锅边烀的,孔澜估摸着时候到了,一把掀开锅盖。   那一瞬间,热气腾起,白茫茫的雾往上升。   油脂香和大料的辛香,土豆被炖的绵软,和鹅肉全搅在一起,瞧着就叫人食欲大开,更别说这扑鼻的香气,咽口水的声音克制不住的响起。   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肚子发出咕咚一声响,在这安静的庭院格外清晰。   孔澜笑了:“都饿了吧,来吃,都来吃。”   言抱着一大摞粗瓷碗,身后跟着两个人抬了一笼屉白面馒头。   麦香味和铁锅里的肉香撞在一起,庭院都被食物填满。   “愣着干啥?”林琅问道,利索的颠着铁勺,第一个动手,铁勺伸进锅里,兜底一捞,满满一勺带骨鹅肉和土豆,浇上浓稠的汤汁,哗啦倒进碗里。   第一碗自然是给孔澜的。   孔澜也没推脱,她晓得,若是自己不吃,他们是都不敢吃的。   林琅盛了一碗又一碗,动作麻利。   “快来快来,一人一碗,别耽搁,冷了就不好吃了。”孔澜吆喝,主动端着碗递过去,见她递碗里典慌忙接住,连连称不敢。   后面的人也不敢叫孔澜递给自己,纷纷主动上前领一碗。   沉甸甸的碗落在手上,热乎乎的,踏实又勾人。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好意思先吃。   “够了够了。”   “使不得使不得。”   “君,我尝一口味道就好了。”   “就是就是,我牙口不好,尝个味就好了,这叫上官吃吧。”   众人连连推脱,可林琅哪里听他们的,一人塞了一碗,玉米饼子贴的小,但也不够分,没饼子的就多块肉,总之尽量做到公平。   张水接过碗的时候手都在抖。   年景好的时候,家中一年也是能吃上肉,但那时吃上的也不过是水煮的,或者是用豆酱烧的,哪有这般好闻的?   婢女和家仆也分到了些,他们平日吃的就不差,这回拿到的少也没人不开心,一个个都乐呵呵的。   等所有人都分完,看着是沉甸甸的一碗,实际上每人碗里也不过两三块肉,多数都是切块的土豆,汤汁浸了半碗,最上面放着小块说是玉米饼子的东西。   那陶碗滚烫的吓人。   可就是这样一碗东西,他端在手里,像是端了千斤重,手止不住的往下沉,得用力才能托着。   另一只手里拿着杂面馒头,暄软暄软。   他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先凑近碗边闻了闻,那气味顺着鼻腔冲上来,辛辣刺鼻,刺得他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活到这大,这辈子没闻过这种味道,更别说吃。   里典们不约而同的做着同样的动作,捧着碗,低着头,轻轻的嗅一嗅,舍不得吃。   有人拿着馒头往汤汁沾一沾,再咬一口,眼睛瞬间瞪大,松软微甜配着浓浓的酱汁,咸香撩人,在嘴里含了半天舍不得咽。   再喝一口汤,浓稠滚烫,顺着喉咙滑下去,五脏六腑都跟着暖了。   好吃!   好吃!   “真是太好吃了!”   “吃过这个,老夫死而无憾啊。”   张水夹着玉米饼子,咬了一小口,外皮酥脆,从未有过的口感在齿间炸开,饼瓤是软的、绵的,带着点点甜,一点不卡嗓子,跟他从前吃过的糠饼子、黑馕完全不是一回事。   又夹了一块土豆,筷子不敢用力,那土豆已经炖得透了,一戳就能戳进去,咬下去满口都是肉香,粉粉糯糯的,几乎不用嚼就能咽下去。   张水闷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没有人说话。   谁也不说话。   呼哧呼哧的吸溜声此起彼伏。   院子里只剩下咀嚼吞咽,偶尔有筷子碰着碗沿的叮当。   有人吃得太急,呛了一下,赶紧捂住嘴,怕咳出声来浪费了嘴里的东西。   张水越吃,眼前就跟蒙上一层白白的雾气。   散不开,吹不走。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   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哽咽,像是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紧接着又一声,再一声,像是会传染似的,哽咽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没有人抬头看别人,所有人都低着头,对着自己碗里那点吃食。   眼泪砸进碗里和肉汤混在一起,又被一口一口喝回去。   张水抬手,拿着衣袖抹着眼眶,衣袖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好喝!   真好喝!   喉咙哽咽,他大口大口地把馒头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嚼着,喉咙里还是溢出一声呜咽。   这么好喝,他为什么想哭呢?   太暖了。   他们活了半辈子,粮税一年比一年重,收成一年比一年少,吃糠咽菜,喝稀粥啃树皮,以为吃食物不过是为了活着,活着不过是为了挨到明天。   而现在,原来这世上还有这般细的玉米面,这么软,这么香;他们不知道世上还有杂粮馒头,能这么甜;原来大鹅还能做出这滋味。   他们得活着。   活着叫村里人也能吃上这一口。   得活着,他们得活着。   晚上吃了一顿饱饭,又洗了澡,躺在下面铺满稻草的草席子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想着归家,想着大鹅,想着土豆。   这正是……神仙来了都不换的好日子啊。   吃了热乎的,洗了个澡,躺在稻草编织的席榻上。   一闭眼,一会儿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翌日,神清气爽的里典们起身,穿戴好,摸着自己胸口的秦币。   他们本不是为了庸钱留下,真的拿到手,内心只剩满满的感激。   天蒙蒙亮,他们准备归家。   这里的日子吃的再好,都叫他们不踏实,得回去了。   “验和传可带好?”彼此互相问,可不能丢了最重要的通行证。   “好嘞好嘞。”   有人叹息开口,心中竟然生出了不舍的情绪:“今日一别,怕是不得再见。”   屋内喜庆的气氛骤然淡去。   “说什么哩,上官说了,咱们以后都能有好日子,见不见得着,只要大家都有好日子就好。”有人乐呵呵说道。   “是极是极。”   “走吧,走吧,别耽搁了。”大家往外走。   到了门口,正准备同家丁说说,道别,忽然有人惊呼:“上官?”   众人目光一定,纷纷看去,好似瞧见什么。   穿戴整齐的上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   婢女提着竹筐跟在身侧,筐里叠着一摞摞馕饼。   大家的脸上都是不可置信。   他们走到门口,看见孔澜和那筐馕饼,脚步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我就知道你们会偷摸着走。”孔澜叹道,本准备叫他们吃过朝食再走的,可多数苦日子过来的老人家似乎都有这样的习惯,害怕麻烦别人,宁愿偷偷摸摸的走。   “你们要走,我也不好拦着,早食得吃。”孔澜说着,从婢女手里接过竹筐。   走到他们面前,旁的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一人一份馕饼,塞入他们手里。   馕饼硬邦邦的,边缘有些干裂,麦香味还在,温温热热,混着焙烤后的焦香,钻进鼻子里,扎扎实实的。   里典们拿着,脑子蒙蒙的。   他们何曾遇到过这种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做。   孔澜把最后一份饼递出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寻常叮嘱:“路上小心。”   就这四个字,像是对自家人说的。   “上官……”   “行了,莫说多的,赶路难,早些走。”孔澜摆摆手。   不知是谁先弯下的腰,紧接着所有人齐齐弯下去,抬手作揖,眼含热泪。   孔澜侧了侧身,没全受,只说:“走吧,快些回家吧。”   里典们又作揖鞠躬,反复几次才起身,红着眼眶,馕饼揣进怀里,贴着心口,隔着薄薄的衣衫。   “上官也得保重身体。”   “上官。”   “上官我们走了。”   大家不知道说什么,呜呜咽咽,嘴里都是话,又都没话,变作一口口上官。   走了很远,张水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门口的人影已经模糊了,可她还在。   “上官……是天大的好人啊。”有人道。   突然有人开口:“我得回去给上官立个庙。”   众人眼睛一亮。   “对对对,立庙!”   “我们村也立!”   ……   里典是离开了,但日子还是要继续过的。   草棚子搭建的快,不过几日功夫,已像模像样的搭好,市籍也开了下来。   于是乎——食坊开业。   咸阳城到底是秦国的王都,即便律法严苛,来来往往的商贾依旧络绎不绝,这几日更是热闹。   商贾行人摩肩接踵,走卒贩夫穿梭如织,茶余饭后谈论的,却不是盐铁官营,也不是边关战事,而是一个从未听过的词——豆腐。   早间晨光刚起,宵禁结束后的集市眨眼变得喧闹。   不少孩童手中端着木质托盘,上面放着豆腐“样品”,一个个走街串巷。   嘴里断断续续的唱着:“豆腐脑,热乎乎,来一碗,香扑扑。豆腐干,豆腐皮,谁家孩童流口水?豆腐嫩,豆腐白,滋溜一口滑下肚。敲着梆子叮当响,两块豆腐一秦币。”   说罢,还敲了两声木梆子。   起头的孩子更大声了:“豆腐脑,热乎乎——”   后面跟着的孩子:“来一碗,香扑扑——”   一群商贩好奇看去。   有人抬手拦下小孩:“小童,你们草托子上放的是什么?”   为首的柳机灵,眼珠子滴溜一转,三两步走来,托起胸前的草盘子,托盘就是一块平整的小草帘,上面放着一块四四方方的豆腐,旁边还有放在叶子上的豆酱。   他利索的用陶片切小块,削的细细的木棍戳上一块,沾点豆酱,递给那商贾。   “贾人您尝尝,这是豆腐,咱们食坊准备卖的,可好吃哩。”   柳笑着道,其他孩子见状,想到林琅说的“试吃”,纷纷主动用磨尖锐的干净石片切豆腐,又用一个个削过的小木棍插上。   他们拿的是老豆腐,没那么嫩,不会一戳就破。   “君试试。”   “好吃哩!”   “一下子就吸溜到肚子了!”   “不卡嗓子。”   “不要钱,试吃,试吃。”   一听不要钱,原本没兴趣的路人纷纷好奇。   “小童给我来块。”有人道。   这不吃不打紧,一吃——欸?这口感真新奇!   竟然不需要牙咬!   旁边的老妪连忙道:“一钱两块?这么大两块?”   她指了指小童草盘子里的豆腐大小。   小童乐呵呵点头:“嗯嗯嗯。”   这价何止便宜,哪怕是家贫者都能买一两块品品滋味。   “在何处?”有人急切追问。   “东市东市。”小童们连声作答。   等这一波人急匆匆去东市,小童们又端着草盘子,走街串巷,嘴里再次唱起来:“豆腐脑,热乎乎,来一碗,香扑扑~”   咿咿呀呀的儿歌响起,哪怕是路过听了一耳,听得多了,嘴里也能哼上两句:“豆腐脑、热乎乎。”   旁人跟着好奇问:“这豆腐脑是何物?”   哼唱的人一拍脑袋:“哎哟,这我还真不知道,是几个小童在唱。”   拿着豆腐脑到底是什么?莫不是人的首级?   众人面面相觑。   童谣一传二、二传三,等回过神时,几乎都能莫名来上两句,朗朗上口,让不少商贾为之惊叹。   作为编写童谣的孔澜,此刻正慢悠悠的喝着豆花。   城东市井一角,往日市集无人来的地儿,如今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草棚子搭建的食坊看着并不破烂,地面干干净净,空气弥漫着豆香,草棚子外头挑着一面青布幡,上书一个“豆”字,随风飘摇。   门前支一口大锅,热气蒸腾,白雾缭绕间,像初雪凝成的花,又像天空飘荡的云。   白悠悠、滑溜溜。   孔澜命人打了高桌长椅,摆在外头,来买豆腐的总会忍不住再叫一碗豆浆亦或者豆花,糖金贵,肯定是没有的,于是放一些酱在其中,有点味也是好吃的。   当然,不少人干脆什么也不放,也能喝的津津有味。   若是自己带小碗来打,一钱能打三碗。   扶苏一开始以为,这廉价的吃食一定赚不得什么钱,结果一早上,豆腐一板一板的卖,几乎刚拿出来就卖完了,到现在还在一边做一边卖,看架势根本不够。   豆腐还没压好,那些黔首也不走,就坐在长椅上喝豆浆、豆花,干坐着等着豆腐。   本宽敞的平底,现在满满登登坐满了人,有些没地方坐的,就随便坐在石头上。   “这咸阳城的黔首还真是多啊。”孔澜感叹,这里大部分都是老者和年轻女子,三五成群的站在一块,讨论着豆腐。   开业后她又得了一千的功德,实属不错。   这年头,一把子菜都得一两钱,这从未吃过的豆腐两块才一钱,生的能吃,熟的也能吃,就是瞧着不耐放,耐放的豆干贵些,一文三小块,买的人也不少。   扶苏早上跟着算了算钱,此刻看到这般多人,忍不住感叹:“我还以为赚不得什么钱,若是日日如此……”   这日积月累……   怕是连姜善治粟内史都想不到吧。   他有些好奇,若是治粟内史看到账本后,会是什么反应。   一定大惊,甚至怀疑作假?   “主上、主上。”林琅匆匆而来,穿着短褂,脸上都是汗。   一早上忙的人仰马翻,府上识字的、会算数的都拉来了,这帮手还是不够,若不是这几日教了孩子背算数口诀,勉强有几个能顶用的,怕是收钱都收不及。   孔澜见他来,眼睛一亮:“可是需要我帮忙?”   她都快无聊疯了。   想去帮忙,就被人推出来,旁人忙的人仰马翻,她只能无趣的拿着一本算术教材编写。   “……”见主上一脸兴致,林琅沉默,不是很理解,怎么会有这么喜欢干活的人?但眼下显然不是和主上闲唠的时候,他凑过来,小声说道:“姚贾上官前来求救。”   嗯?   姚贾求救?   “他怎地?”孔澜疑惑。   这姚贾总不能是被褚跃逼疯了吧?说来褚跃典客貌似要出使别国去收定金,抓几个壮丁再正常不过,很不幸,姚贾就是他的手下。   是的,他俩都是属于外交人员。   “听闻是被商贾堵着了。”林琅小声道,“已经派家臣接您……”   被商贾堵着?这她能去?孔澜见状,毫不犹豫立刻点了不在状态的扶苏:“公子去。”   不用脑子想,她都知道那些个商贾是为了买豆子的方子,大概率又是扯皮条的事儿,她一个弱不经风、命不久矣的女子去多不合适,万一气急攻心晕了怎办?   不去不去,这是还是让姚贾自己解决。   “大王刚刚召见我,我得去见大王,姚贾上官的事,就叫公子解决。”孔澜说的一本正经,不见虚色之色。   被点了名,扶苏慌张一下:“我?”   “当然!”孔澜拍了拍扶苏的肩膀:“公子乃秦王之子,这民间事也得多多知晓,与商贾打交道亦能增见识。”   自从与孔澜身后,扶苏对她可谓是百般信服,尤其是那句叫他振聋发聩的“饥不得食,则吏之过也,责不在民!”更是给他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撼。   此刻瞧见孔澜这般信任的交付自己,扶苏当即作揖:“苏知晓,这便去。”   林琅沉默。   他总觉得这不对劲。   他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好似在村子里,巫想忽悠人干自己不乐意干的事时,也是这般,托以信任,叫人自愿肝脑涂地。   忽悠走扶苏,孔澜怕姚贾再派人寻自己,商贾是见着有利可图就无孔不入的,被黏上可麻烦了,而且还不知道里面混了多少别国细作。   嗯……   这年头也是有暗杀的,明杀也不奇怪,一命换一命。   孔澜当即拍板前往咸阳宫,身为大博士,她是有自由出入咸阳宫的权利。   最近几日,咸阳宫也挺热闹。   自从孔澜弄出个“国有经济”,不仅律法要改,治粟内史也得安排负责对接的官吏,即使有盐铁官营制度做参考,这所派的官吏也得考核,如何考核又是个问题。   而李斯那边关于国有经济的律法也得修改,还得打漏洞,免得过几日孔澜又整出什么新的幺蛾子。   以至于,咸阳宫现在日日喧闹。   嬴政上午刚与御史大夫和廷尉一众辩完,许久不痛的脑子又开始隐隐作痛,想到这群人在殿内恨不得拔刀而向就觉得烦躁。   中午又听褚跃哭诉,堂堂典客,九卿之一,毫无形象可言。   实不相瞒,嬴政觉得有些聒噪。   等好不容易打发走两拨人,瞧见谒者进殿想必又有人来,嬴政按了按眉心,道:“何人?”   “孔澜大博士求见。”知晓大王心情不美,谒者小心翼翼的说道。   嬴政按眉心的手一顿,眉目放松,“喧。”   “唯。”   “拜见大王——”孔澜踏入殿内,脸上透着喜色,抬手作揖,语气轻快:“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嬴政故意收敛了笑,睨她一眼,说来,群臣吵闹与她也是有几分关系,提出问题的人反而因为官职太低,所以没被牵连,这么一想,嬴政思考着,是不是要给她加些官职。   能者就应当多干活。   思及此,嬴政准备把这事过几日开个朝会,提一提,见她一脸欢喜,故意道:“何喜之有?若是无喜,唯你是问。”   孔澜一点不带慌得,笑眯眯道:“臣瞧见外头寺工处的张工师与隗状丞相到,臣想必然是秦纸有了苗头。”   此言一出,嬴政瞬间头也不痛了,腰也舒服了,整个人兴奋。   “快喧!”   正准备禀告的谒者一听,当即行礼俯身,回头去请丞相与寺工。   隗状率先踏步而来,是位年纪不算大的长者,且身形纤细,不似别的大臣那般孔武有力,更偏向于宋才会欣赏的文弱书生,自带儒雅气质。   孔澜见他随之行礼。   心底想着,这位左丞相怕是不简单。   对方在吕不韦、昌平君后接任丞相一职的能人,孔澜对他知之甚少,只知道他与王绾分了丞相之位,变成左右丞相,且对方原是楚国人,在秦国根基浅。   由此可见,嬴政的帝王计并不差,而秦朝朝内也并非一派祥和。   左右行礼后,隗状笑着从工师手中拿起秦纸,朗声道:“不负大王所托,这秦纸造成了一批。”   “快快展开!”嬴政刷的下起身。   隗状抬手,纸张呈现。   孔澜见状好奇凑过去,淡黄偏褐没有纹理表面均匀的纸张徐徐展开。   看到这堪称完美的纸张,孔澜微微瞪大眼,倒吸凉气。   她就给大概的造纸工艺,竟然真能造出这样仿佛现代工业化出品的构树皮纸?!   这谁还分得清是现代工艺仿古技术,还是古代制造? [33]秦纸问世:厕纸也是纸!   构树纸又叫榖皮纸,属于在纸类中制造速度比较快的品类。   展开后,表面粗糙,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黄褐色调,粗糙一点的能够看到粗纤维结构,细腻点的看不见结构,但有纹理感,没有现代纸的光滑,有点像现代纸张做旧的质感。   “鬼斧神工。”孔澜见状都不禁夸赞一句。   隗状听闻,侧目看去,颇带儒雅气质,颔首轻笑:“多亏孔大博士给的方子。”   对此,孔澜不置可否。   她那方子是按照记忆来的,配比一律不知,就知道大概流程和造纸后为了不晕墨,需要浆内融胶和表面涂胶,其他的多多少少有错误的地方。   若是以她自己的能力,短短一个多月时间别说能不能整出来,怕是连原材料都准备不齐。   这年头宗族的羁绊还是很深啊。孔澜心底默默点评一句。   不得不说,大秦国的人才还是多的。   “大王可一试。”隗状跪坐下,抬手卷开一长页。   纸页在矮桌展开,厚度匀称,刚好可以挡住矮桌原本的木色调,看样子,也不会透墨。   几人跪坐在矮桌前。   实不相瞒……   就一群人跪在矮桌前面这个事儿吧,看着有点猥琐,尤其是秦朝裤子还都是开裆裤,要是不好好跪坐那可真是……   穿着合/裆裤,但依旧背后一凉,孔澜瞬间挺直腰板,标准跪坐。   脑子里清晰浮现一个念头:要不还是先推广一下书桌?   嬴政老祖宗的肩颈不好,十有八九是跪坐,矮桌太低,经常低头导致,纠正!必须纠正!   在她胡乱思考之际,嬴政已抬手抚上构树纸,微微蹙眉:“不如澜卿供上的细腻。”   张匠师诚惶诚恐。   三族羁绊岌岌可危了,孔澜内心默默吐槽。   免得张匠师受无妄之灾,孔澜劝道:“大王有所不知,纸的材料分为许多,这是构树制成的,优势在于时间短,速度快,劣势自然是无法像竹纸那般细腻,还有那作画的宣纸,那就更长了,怕是得两三年才行。”   嬴政不仅没有因为制造时间长而生气,反而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道了句:“此等奇物,自是时愈久,愈珍之。”   物以稀为贵,这一点,古人玩得也很溜。   嬴政脑海中已经准备根据纸张制作时间长短,开始划分三六九等,届时天下纸尽出秦,何愁没军饷?!   刚想请罪的张匠师松口气。   “大王可要试纸?”隗状不紧不慢的询问。   毕竟是大秦造出的纸,哪怕是习惯用纸的嬴政,也生出些许迫不及待。   秦国的毛笔已经接近后世的雏形,是用纳毫工艺,嬴政抬手用毛笔在墨中点了点,看向构树纸,提笔运墨。   墨在纸上点出,随着手腕提笔用力,嬴政眼底闪过惊讶。   这纸看似粗糙,实则并不晕墨,写时顺畅自然,短短几分钟,秦律跃然纸上。   嬴政的字还是很漂亮,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从字形就能看出他试图改变天下的雄心壮志。   秦律书成,字字锋芒。   “彩!”嬴政眉宇透出喜色。   他放下毛笔,双手捧起构树纸,欣赏上面清晰明了的字迹,秦纸终于成了!   有了这东西,天下文人,还有谁敢说诸侯卑秦,丑莫大焉!   他想了想:“此纸以榖制,就叫楮纸吧,此纸大秦黔首皆可用。”   嬴政内心恶趣味的想着:旁地贵族都用不上的东西,若是我大秦黔首人人可用,岂不是落他们的脸?爽之!   想当年,其余几国谁不是说他们大秦是西戎夷狄?是杂戎狄之俗?更有六国卑秦,不与之盟一说,现如今,秦有了纸,而诸国用的还是竹简。   爽之!   嬴政内心好似酷暑吃凉冰,神清气爽。   因黔首可用,所以名字很简单就是楮纸,至于原料被知晓一事,嬴政并不在意,不是所有东西知道原材料就能造出来,例如铁,若是没有孔澜指点,他们现在的铁器依旧一碰即碎。   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无用也。他自然有自信,旁人破解不得。   帝王傲气显露无疑。   隗状心领神会,率先道,“贺喜大王、贺喜大王。”   嬴政摸着楮纸,相当满意:“赏!工匠皆赏!澜卿也赏!”   张匠师一脸喜色,连连作揖:“臣谢大王,臣谢大王。”   孔澜没想到自己还能再蹭一次,也是欢喜:“臣谢大王。”   一时间气氛大好。   “大王,这首批可先送九卿处?”隗状询问。   嬴政早就想把厚重的竹简换了,用过纸之后,再用竹简完全不习惯。   “嗯。”他点头,叮嘱了句:“往后奏折全部用纸。”   “唯。”隗状应声。   三言两语的功夫,这第一批楮纸就全被瓜分。   孔澜一看这书写的纸已经有了苗头,眼神止不住的往张匠师身上瞥去,颇有一种欲言又止的既视感。   “澜卿可是有话要说?”心情极好,嬴政开口。   隗状也随之看来。   说来,他对这位大博士并不熟,不过最近几日朝中些许事,好似都与她有关,身为左丞相,隗状自然知道修改律法的事。   “这,臣只是在想,既然书写的纸已经造出来,那粗纸应当也成了吧?”说这话时,孔澜眼神微微飘忽,她说的粗纸就是厕纸,柔纸巾她是不敢想了,但以前老式的粗厕纸总能搞出来吧?   再不搞出来,她都没纸用了!   要知道,这时候,普通黔首便后是用厕筹揩的,也就是竹签子或者木签子。   拿到过厕纸,知晓那东西的用处,嬴政当即明白孔澜在说什么,王氏贵族用丝绸或布帛擦,但普通贵族也不过是厕筹,若是把厕纸卖给他们……   厕纸便是不能卖出丝绸价布帛价,也可卖个竹价也不费吹灰之力,且厕纸这东西晕墨不可写!   别问他为何会知晓。   当初孔澜献纸时,这厕纸……咳咳。   打断思路,深谙贵族的调性,嬴政再清楚不过,贵族为了提身份,是如何铺张,心领神会,跟着问:“粗纸造的如何?”   听大王问,张匠师回道:“禀大王、大博士,这粗纸有些硬,且墨一触即散,吾等还在……”   “散就对了!”孔澜快忍不住拍手叫好了,谁好人家厕纸写字墨还不散的?   嬴政一听散墨,当即明白,这东西是造好了,心情更是大好:“彩!加赏!”   再次天降赏赐,张匠师欣喜若狂。   “臣这就命人速速拿草纸来。”张匠师回道。   不消片刻,更粗糙的纸张被呈上,这草纸显然没有楮纸来的细腻,呈现灰褐色,手摸着就很粗糙,且表面纹理感更强,但这东西,对厕纸已经快没的孔澜来说是雪中送炭!   厕纸啊!   厕纸!   这才是穿越人士必备的东西!   孔澜都快喜极而泣,天晓得上厕所用厕筹是一种什么炸裂感觉。   怪不得基建文穿越人士,穿越的第一件事永远都是搞纸。   这没纸的日子是一天都过不下去。   至于月事……孔澜本人没有这个烦恼。   大概是扶贫期间劳累,和癌症的双重缘故,身体本能减少不必要的能量支出,所以她的月事差不多已经大半年没来。   目前,孔澜也没调理身体的想法,毕竟她癌症晚期,不是月经不调,只要功德够,癌症能够治愈,月经那还不是小意思?到时候就算是回去再调理也来得及。   “这两种纸……”隗状看去,有些好奇那不能写字的纸有何用,孔澜想了想,低语:“可替厕筹。”   看似儒雅温润的隗状一僵,随即一点即通,只不过表情还是有点僵硬。   见状,又低头看向那些更为粗糙的“厕筹”替代品,迟疑道:“这纸用作它处……”用纸如厕,真的不会被士大夫唾骂吗?   孔澜眨眨眼,“这是草,不可书写,算什么纸?”   想着用这些坑一笔别国诸侯,多卖些钱充当军费,那些诸侯一定会把厕纸当秦纸,即便他明说,那些人也不会信,借机大卖一场,心底盘算好,嬴政不动声色,认同点头:“澜卿说得对。”   隗状:……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却又觉得对方说的在理,不能书写的纸,又怎么能叫纸?   “这些拿给褚跃典客,命他出使他国时,把这些一起卖了。”嬴政对着旁边伺候的寺人道,正准备递给他,又想了想,嬴政在楮纸上写了草纸的用处,叫厕纸肯定不雅。   孔澜眼睁睁的看着嬴政在之上,给“厕纸”换了个新的名字“屏纸”,并且标注底价:一百钱一打,一打十张。   暴利!绝对的暴利!   何等暴利!   嬴政命寺人把这东西交给褚跃。   寺人接过:“唯。”   此时此刻,孔澜清楚意识到,嗯……老祖宗多少继承了吕不韦的属性。   由此可见,老祖宗的学习能力是真的强。   得了两次赏赐,张匠师喜气洋洋。   隗状见状也先行告退,他得安排楮纸后续,朝廷内所有的竹简都要用纸代替,这工程量绝非小事,光是抄录登记就得耗费颇大。   但对于此事,朝中大臣都是喜闻乐见,难得客卿与本地贵族之间没有任何异议,双方没有任何争执,让这项“以纸替简”的政令顺利推行。   隗状就是负责这项工程的主事。   在与嬴政确定了把所有竹简全部抄录,用纸稿记载,隗状便先行告退。   抄书比刻字简单,且还能用到纸,早有不少官吏早就旁敲侧击。   等两位大臣离开,殿内的气氛骤然安静。   孔澜想着时间是不是差不多,姚贾总不至于守株待兔吧?正想着自己也准备告退,就听到淡淡一声:“澜卿——”   领导叫她了。   孔澜望去,脑海中已经疯狂回忆,自己最近应当没有干什么吧?   “大王。”孔澜恭敬坐着。   嬴政抬手敲了敲矮桌,孔澜思考是否要趁机提一提换桌子的事,就听到淡淡一句:“前些年岁,秦军两路攻赵,赵军损失惨重,剩邯郸之地苟存。”   赵?   孔澜垂眼,其实她记不得历史上秦王政十九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毕竟记历史的时间线都是公元前XXX年,但听到赵军,就有了印象,记起王翦的伐赵之战。   凑巧的是,在咸阳城这般久,孔澜见过王贲,但没见过王翦,那么大概率,那位大将军在外面征战。   领导开启谈心模式,真的是在谈心吗?   尤其是嬴政这样心思重,城府深的帝王。   那绝对不是。   嬴政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她,也不点出来。   等纸造出来,咸阳贵族势必震动,即便他派人护着,她这模样,怕是也受不住惊吓,倒不如去赵地避一避风头。嬴政这般想着,骤然感慨自己可真是爱才心切!   看向孔澜的目光越发带着一种看大宝贝的欣慰。   孔澜飞快思考嬴政这是在点自己什么。   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这试探来的突然又莫名,思来想去,孔澜试探性的问:“莫不是大王灭赵碰见了难题?”   “寡人准备去赵国,澜卿可要一同?”嬴政风轻云淡的问道,他果真是爱才啊!   啊?   赵国?   她去赵国?   孔澜眨眨眼,又眨眨眼,不是,去赵国带她作甚?难道是不放心她?   “臣听大王安排。”孔澜当然不会那么没眼力见拒绝。   听到这话,嬴政心情愉悦,意气风发道:“彩!届时,澜卿与寡人一同前往赵地,不,是前赵之地!”   “唯。”   孔澜低声应下。   离去后依旧有些奇怪,为什么要带她去?总不至于让她去旅游?   奇怪,确实奇怪。   与此同时,隗状同张匠师乘着马车往外去。   隗状坐在马车内,抬手倚着额角,眉眼冷淡地瞥匠师一眼,若有所思。   许久,道了句:“今日归家后,闭门不见客。”   正欢喜得了赏赐,听闻这话,张匠师心一抖,意识到这是在点自己,当即作揖:“唯” [34]里典归家:他知晓啊,这日子会好起来。   咸阳城内的腥风血雨,和归家的里典们没了关系。   他们与士卒一同归乡,归于乡野,士卒倒不是特地护送他们,是为了护送大石磨。   张水和两个士卒一起,三个人用大板车把石磨运回去,路上还分了一个上官给的饼子给他们。   沉甸甸的木车子,一人在前头拉着横杠,两人在后头推着,轮着来,也不算太累。   一开始张水还有些惧怕这些咸阳城的士卒,休息的时候听到两人在说事,忍不住搭话。   “两位君,你们也这般辛劳?”张水好奇问,他以为不用下地已经是天大的松快了。   两士卒对视一眼,也愿意同这个给他们饼子吃的老头多聊几句。   “吾等又不似军官,没有禄,如何不劳累。”开口的叫黑甲,是旁处征兵调来咸阳城,在战场立了个不大不小的功劳,家中得了些田产,免了些粮税,也仅此而已。   他在咸阳城当兵,吃住不需要他出钱,但也挣不到钱,除了偶尔得赏赐之外,还得叫家里人寄钱才行,若成精兵他就有俸禄了。   士卒没有禄,张水自然知道,一般只供住宿吃食,上了战场有了功绩才有奖赏,但他以为咸阳城是不一样的。   都是苦命人。他想着,摸了摸胸口的饼子,他剩了两张,准备带给妻吃。   “走吧,等把你送回去,这趟差事还能拿些钱。”休息够了,两个士卒站起身,脸上落了笑:“那上官可是好人,知道我们要送石磨,说要给我们、给我们——对了,没疾那词叫什么来着?”   “出差费。”没疾乐呵呵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赏钱,也亏我平日走的勤快,这好差事才能落在咱们俩身上。”   “那上官是谁?”张水好奇。   只觉得呐,莫不是这咸阳城的上官都是好人?比他们那处的亭长好不少。   “叫孔澜上官,是个大博士哩。”黑夫乐呵回答。   听到这个名字,张水愣住,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感觉。   原来是那位上官呀,是她的话,好像就没毛病。   “那位上官确实是好人。”张水来了兴致,大声说道:“她是真的好人,还给我这般的里典践行,给我们吃肉。”   “好人啊,好人。”   张水声音高高低低,兴奋又开心。   两个士卒一听,惊讶:“还给你们吃肉?”   “人人都有吃?”没疾也问。   张水笑着:“是啊是啊,还有那馒头、包子沾了肉汤,好吃得叫人恨不得吞舌头。”   三人说说笑笑,连推车都不觉得苦了。   唠着嗑,一路慢悠悠走,木车板在地上留下深深的印子,草鞋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   这年头,出门难,回家也难。   慢悠悠的走,有传舍就住传舍,出公差住传舍不要钱,还能得热汤,没传舍就露宿野外,也幸亏天还热。   慢悠悠走了有两三日,等瞧见了被一圈土墙围住的建筑,说明就是到地儿了。   高高的瞭望台上,守着的士卒远远见到来人,给下面守门的打了个旗,这样下头的人就知道有人来。   “何人?”守门的士卒问道。   “小江村里典张水归家。”张水在下面喊了一声。   士卒喊到:“你等着。”   说罢从里面走出来,看向他旁边的两位士卒,又看到两块大石头,心中疑惑,没多问,只是伸手:“验和传交来。”   张水把随身携带,用来验明身份的“验”交过去,又把“传”递过去。   “我们俩是护送石磨的,既然到了,这石磨你们就给他送到村子里。”咸阳城的士卒官级上大半级,黑夫一开口,门亭随即道:“我这就禀亭长上官。”   亭长慢悠悠走来,看了“验”“传”后点点头:“行,交给我们吧。”   说罢,指了两个无事干的求盗(辅警),叫他们送里典归家。   张水冲咸阳城的两位道谢。   彼此虽不熟,好歹一起走了好几日,自然是好好说了两句再道别。   接着便是亭长派人护他归家。   走在归家的小路,看到熟悉的场景,风吹草地,草茎被压折,两边的粟米地一派祥和。   远远还能听见童谣:“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你家打禾稼~我家收谷藏~~”   听到熟悉的乡音,张水只觉得自己连身子都轻快了不少,快步往前走,等阶梯状陡起映入眼帘,那草木茂盛,林深草密的景儿映入眼帘,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回来了。   “哎哟,这不是里典嘛?”   河边不少捶打衣裳的女子抬头。   瞧见是里典归来了,纷纷站起身,吆喝着。   “张里典?”   “哎哟,里典回来了嘞!”   “余娘子,你家里典回来了。”   入了村口,一声喊叫乌泱泱的男女都跟着跑来,这里典离开这么些日子,什么风言风语都传了出来,此刻看到张水全须全尾的回来,甚至一点没消瘦,反而看着壮实了些,大家都好奇不已。   “里典,那咸阳城是什么样子的?”   “可见到大王了?大王长什么样子?”   “咸阳城是不是遍地都是粮食?”   “咸阳城的黔首种田也用锄头吗?”   一群人把他围住,叽叽喳喳的问,问的张水脑壳子嗡嗡的,抬起手:“好了好了,两位求盗还在哩。”   不等旁人问,张水先对送他归家的求盗称谢,请他们去家中吃茶,求盗摆摆手:“罢了罢了,我们俩还得早些回去。”   有眼力见的里佐递来两个硬“饼”,俩求盗也没客气,接过就走了。   等人走了,里典问旁边的里佐:“最近村子里可出了什么事?”   里佐相当于里典的下属官,听到问话,随即道:“并无,近日大家伙都在田中驱赶鸟雀,并无别事。”   听到这,张水这才点点头,一些个小孩子已经好奇的凑到石磨旁边,用手摸摸,好奇问:“里典,这是什么石头呀?好大好大。”   “什么好东西?咋还有两块大石头呀。”旁边的妇人也好奇凑来。   张水大步上前,没好气的拍了凑手来摸的汉子:“摸什么摸,这是宝,能让咱们村吃上好东西的宝!”   被拍了手背,汉子嘿嘿笑了两声:“啥子宝嘞?”   张水没好气的看他们,对着里佐道:“我先回家换一身衣裳,你叫人把这东西放到粮仓旁边,莫要叫人弄坏了。”   里佐不解,这破石头有什么宝的,但也应下:“喏。”   吩咐好后,张水往村尾走去,因秦律,男子成年便得分户,但多数人都会选择住在父母家,或者在旁边盖个小屋子。   他走回家,瞧见妻和母已经在门口守着,快步走去。   “怎不在家?”他说着,从怀里把两张白面饼子拿出来,递给妻、母:“快吃,咸阳城的上官给的,凉的不卡嗓子。”   “这是什么?”小儿好奇探头。   “可累?”妻忧心打量他:“瘦了?”   “哪里瘦了?胖了!我在咸阳城还吃到肉了!若不是带回来容易坏,我也得给你们尝尝,还有豆腐、豆干、豆花……”   张水一边说一边推着妻和母往家走。   母忍不住道:“可别是胡言哟。”   这上官哪有这么好?真好这粮税能一年比一年高?   “阿翁确实没瘦呀,隔壁张伯上次徭役回来,瞧着连路都不会走了。”小儿大声嚷嚷。   气的妻忍不住骂道:“你还想叫你阿翁不会走路?”   小儿皮实惯了,一点不在意拍在自己脑门上的手,哼唧两声,盯着阿母手里的饼子:“阿母阿母,这饼子可好吃?瞧着白白的。”   “想都别想,这金贵东西,能叫你一个人吃?去去去,快提水去。”余摸着手上的饼子,母把自己那个也递给她,小声道:“晚上烧个水,这饼子一股麦香,泡水里吃,你也好出奶。”   余接过饼子,点点头:“家里还有些酱菜,一起烧了。”   张水乐呵呵的看着她们忙前忙后,顺手把家中没穿好的菜干收拢起来。   小儿连声打断:“阿翁阿翁,我来我来,你回来这般辛苦,歇息歇息。”   他也不阻止,任由小儿干活,穷人家的孩子,勤劳些,以后的日子才好过。   慢悠悠的坐在屋内的席榻上,长长舒口气,环顾四周。   家屋虽破,但值万金啊。   他瞧了眼竹篮子里的女儿。   女儿醒着,也没哭,躺在小小的竹篮子里,下面放着稻草,上头盖着余的衣裳,看到他咿咿呀呀的叫了起来,小脸蜡黄。   眼中是克制不住的怜爱,张水忍不住凑过去看了又看,笑道:“阿女就是漂亮。”   “等咱们日子好过了,你那阿兄若是有福气,在下头过不好,再回来。阿翁想啊,想带你们去咸阳城,瞧瞧那好地方。”   他小声说着,忍不住抹了抹眼睛。   这眼睛啊,出了一趟门,总是酸。   好似他去了一趟咸阳城,人也变得奇怪起来。   “啊啊——”小娃子伸出手抓他。   张水笑着看她。   “阿翁会把你们好好养大的。”养的健健康康。   “阿翁,来喝热汤。”小儿在外头喊。   张水拍了拍小女应声:“来了。”   出门瞧见妻蹲在地上烧火,张水笑着把她拦下:“我来,你好好歇息,我去拿些黄豆泡着,明日能吃豆腐。”   “豆腐?”余不解。   “是个好东西,我在咸阳城学的。”张水笑起来,手舞足蹈的解释,眼角的皱纹一条条,“有了这些东西,等教会村里人,咱们都能吃上细软的食物,多的再卖了,就能过上好日子。”   余惊讶:“这般神?”   说罢双手合十,对着老天道:“多谢老天垂怜。”   “是上官和大王,咱们村也得给上官大王立庙。”张水纠正。   他说着,眼眶又有些热,忍不住错开视线,看向远处与咸阳城截然不同的屋舍。   斜阳铺天盖地,漫山遍野,落下来能穿透一切,穿过带着缝隙的泥草屋子,阳光落在屋内,打着一道道光圈,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看着眼前被落日笼罩的茅草屋,看着墙体裂开的一道道缝隙,他清楚等到了冬日冷风灌进来,大家伙只能窝在下头,也不知道会死多少人,往年他都愁,但如今他却不再苦闷。   再往外,是清晰而又朦胧的田埂,有青转黄,风一吹,带着草香。   明明是破破烂烂的,却又叫他没了以前的绝望。   他知晓啊,这日子会好起来。 [35]臣来告罪:秦律虽严,终究挡不住人心   纸之一物,在没出现之前,谁也不觉得世界上会有轻如鸿毛,价格低贱,一页百字的神奇之物。   更别说,秦王言:价比竹低。   价格比竹简还低!?   要知晓即便是竹简,也不是人人都用得起。   竹子虽说随处可见,但竹简的制作并不简单,选竹就得三年以上,更别说贵族用的竹简一般都是防虫蛀,加上这一工艺,最起码就得半年,一竹简所记载的文字也不多,想要买齐所有,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更别说价高的绢布。   听闻这纸比竹简低廉数倍,连家境宽裕些的黔首都能用,一时间文人不悦,大叹:暴秦粗鄙,杂戎翟之俗(整个国家都混杂着戎狄民族的落后习俗)。   当然,这话也只敢私下说,现如今不敢放在明面,毕竟有传言,秦地真的批量造出秦纸!   这事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对于文人们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很快,随着隗状左丞相一令,掌管国家经济的治粟内史府各级官员闻讯而动。   从器坊把造好的纸批次送入治粟内史府,些许有瑕疵的,王道不用销毁,分与各部门。   每个部门如何给,怎么给,也是治粟内史府安排。   治粟内史府拿到工匠的造价单,再核算单价,再算各国卖价,因各国的税都不一样,卖价自然也是不一样的。   等全部算好,又过去好几日。   算完价格,按照每个部门的预算和用纸需求,治粟内史府再楮纸被派送到官员手中,这一系列流程少说也得小半月。   不少官员翘首以盼,日日打听,就等着拿纸,等不及的上门求问,结果一个个都吃了闭门羹。   连连大骂治粟内史府。   这几日,姜善不堪其扰。   纸一事传出,他家门槛都快被人踏碎,更别说还有一群不要脸的干脆堵在治粟内史府。   “上官——”左丞匆匆而来,面带薄汗,抬手作揖后忍不住叹道:“咱们的正门又被堵上了。”   正在点军粮算术,桌子上密密麻麻放了不少算筹,由竹、木等材料制成的小棍上面写着数字用来计算统计,被一打岔,姜善手一抖,刚码好的算筹应声落下,噼里啪啦又没了。   坐在下首算粮税的右丞抬头一看,只见姜善的脸色漆黑,满是风雨欲来的杀意,同情的眼神注视门口的左丞,两人虽速来不合,但这时候,心中也只剩同情。   “什么门被堵了!”姜善黑着脸,一拍桌子:“给老夫把那群人打出去!”   左右丞吓得脸都白了。   迅速起身拦下怒火冲天的姜善。   “不可啊,上官不可。”   “他们只是催楮纸,上官若打了他们,咱们理亏呀。”右丞可不想自己回家的时候被人套袋。   左丞也道:“上官静心静心。”   姜善怒急,胡子乱飞,只恨自己是文官,不是武将,不然他非要出去与那群家伙比划一二!   好不容易拦下怒急的上官,左丞和右丞两人累的老胳膊老腿都差点折了。   “今日不归家,官吏夜宿府内,命人准备好晚食。”姜善用力深吸口气,好歹是压下怒意。   一听又要加班,左丞右丞纷纷掩面叹息。   姜善睨他们一眼:“老夫会禀告大王,到时看看俸禄中能否加上秦纸。”   此言一出,左右丞眼睛一亮。   若是俸禄加秦纸!就算不自己用,倒卖出去那也是价值不菲。   一瞬间,只觉得加班好啊,反正回去也没事,还不如加班。   “我这就通知官吏们。”左丞压下使劲上扬的嘴角,   就问哪个文人不想用这么金贵的纸写东西!   一连数日,秦朝宫廷内外震动。   不少人走尽门路,就想知道,这纸到底有多少,谁能用,谁不能用,何时能用……   只可惜,左丞相无人敢打扰,姜善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说来说去,好似只有身为大博士的孔澜最好打听,可对方现在是秦王宠臣,谁敢找她不自在?   万一给人气吐血了,那大王是真要让人全家吐血。   一时间,大家着急忙慌,所寻无门,只能按捺住心中急切,等待治粟内史府的安排。   好似知道大家都急,治粟内史府慢条斯理,姜善更是不紧不慢,连家都不回,叫旁人都堵不着他。   用孔澜的话来说,那就是:就喜欢你们看不惯我,但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最后还是隗状受不住每日在他这递来的折子,打了个圆场,才叫治粟内史府把纸拨了下来。   三公九卿是最先拿到的。   身为国尉的尉缭自然也收到了楮纸。   这东西与孔澜赠送的相比粗糙不少,但也比竹简好用,他试写过两个字,大为惊叹,问向送纸的官吏:“这是我大秦所造?”   “禀国尉,乃器坊所造,造好的数量不多,左丞相命我们按寮所分,这是您的。”说罢他挥挥手,两个士卒提着竹子,下面架着一大木箱子。   木箱子一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已经裁剪成合适大小的纸。   一张张罗列整齐,看起来比黄金更惹人,要知道,现在富商们一纸已经开到了三金的价格。   尉缭即便不在乎身外之物,也忍不住心头一跳。   官吏候在一旁,笑眯眯的等着尉缭回神,这模样,他们已经见得多了,这些纸刚拿来时,他们可是纷纷失态,尚没有国尉上官的稳重。   半响,尉缭终于回神。   示意旁边的随官接下。   均输令笑着把木箱子的钥匙递上,同时递上一个册子,是用楮纸装订的册子,翻开后,指着一竖,递过去:“国尉劳烦在这签个字。”   尉缭看去,发现以往用的竹简牌用纸代替,不仅字迹变得清楚了,连字数都多了。   曾经竹简上的字那叫一个龙飞凤舞,根本忍不住,而眼前的册子不光字迹清楚,甚至还写了十八年七月癸丑日昃。   有一种恨不得多写几个字是几个字的既视感。   尉缭暗叹:果真是纸贵,叫人恨不得多写两个字。   想着,顺手拿起一旁的毛笔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没想到这纸虽然不如孔澜给的那般细腻,但书写上去手感也是极佳,看着自己写的字烙印上,尉缭眼睛一亮,正准备多写两个字。   均输令眼疾手快,收起册子,露出和善笑容:“国尉,在下还有不少要送,今日就不打搅了。”   说罢招招手,士卒跟着退去。   迫不及待的去下一个官府炫耀一二。   这工作才有意思嘛。   均输令第一次这般开心,是否有赏钱也全然不在意。   人!   就是这样热爱工作!   秦朝官场大地震时,孔澜正躲在家中,生怕被姚贾抓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称是在养病,倒是真挡了不少事。   近来楮纸一事在咸阳城兴起,官吏出门办事身上所带的竹筹都变成了巴掌大的小册子。   时常能看见他们一手握着小册子,行至半路,忽然在半道停下,举起册子,拿起随身携带的毛笔,沾一口墨,跟着书写一二。   黔首们对于小册子没什么兴趣,但留在咸阳城内的商贾、细作,别地贵族,那可一个个真是大惊失色,闻讯而动。   这是秦纸?   秦纸成了?   在知道这纸秦王允许卖后,更是大叹。   “秦王大善!”   “吾言秦王乃贤君,不似谣传那般。”   “大善大善,乃文人大喜。”   贯来不喜欢秦地严苛律法的旁地贵族也纷纷称赞起来,一个个舔着脸,前来拜访姜善,只可惜,姜善此人性格极傲,闭门不见客。   贵族们气的跳脚也无可奈何。   最后只能纷纷去寻这“献纸之人”——孔澜。   听闻她病弱,不少贵族带着稀奇的草药,甚至还有什么得上天祝奉的法器,什么可以延年益寿的丹药,十斤重的黄金饰品,就准备与她套套关系,还有人送漂亮小童、健硕男子。   主打一个金钱诱之,美色惑之。   听说现在商贾们更是日日不停的送拜帖。   只可惜——   “我一心向党和人民,怎么可以接受贿赂。”孔澜义正词严,余光不停的瞟阿瞟的。   盯着从门口抬进来的那些东西,有装在匣子里的草药,比她手臂还长的野山参,金灿灿的精致铜器,看起来像是不知道什么头骨的祝器,还有黑不溜秋,一看就不能吃的丹药,这些也就罢了。   她指向那几个穿的单薄,身强力壮的男男女女。   “这几个人又是怎么回事!?”她大惊。   她这里可不要陪睡的,倒卖人口也不行啊!   言和林琅对视,齐齐叹气。   “主上呀,咱们这每日天不亮,门口就多了这些个东西,守门的门童最近日日盯着,都没抓到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林琅即使曾经不懂咸阳城的规矩,在咸阳两三个月了,也知道不少事,闻言满脸忧愁:“若是叫大王知道,主上被贿赂,可会怪罪主上?”   言在一旁皱眉,点着把东西拿进来的家仆:“这些个东西你们拿进来作甚!”   家仆不敢语,低着头,心底蛐蛐:若是放在门口,叫旁人看去,才是大事不妙。   “都拿到官府去。”孔澜随意摆摆手,这东西不上交,难道留着自己用吗?   刚说完,大家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拿、拿到官府去?   这不就暴露受贿的事了?言惊慌,暂且不说暴露受贿,便是其余官僚会怎想?主上莫不是会被排挤?言忧虑重重,只觉得主上还不懂这咸阳水深。   作为一个和古代人脑回路不一样的现代人,对于这种不义之财,当然要上报组织。   “主上不可!”言出声阻止:“若是有人因此时抨击主上,主上便是百口都莫言啊。”   孔澜疑惑,“真以为害怕有人因此陷害我,我才要上交官府才是。”   说罢,孔澜理直气壮的点着庭院内的那堆东西:“我一五一十交给官府,官府替我做主,即便有人要害我,也没了理由才是。”   “可——”言欲言又止。   孔澜大手一挥:“说罢,无碍。”   “这旁的官僚必然也是收的,主上您若是捅出去……”言小心翼翼的措辞:“这秦律虽严苛,但走朋访友带些礼物总是能叫人挑不得错的。”   孔澜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果然官/场黑不黑跟时代一点关系都没,她这么一搞,不就把其他大臣的路子堵死了吗?秦律虽明文规定不允许收贿赂,但这事换个法子不就成了?   这价值十金的东西,折价十钱卖给上官。   这新粮当陈米贱卖给旁人。   只要不是明目张胆,方法总比困难多。   果然,听到言的提醒,孔澜陷入沉思。   言放下心来,心想主上应当知晓。   下一秒,只听到主上说:“那就交给大王吧,大王一定会为我做主的。”   开玩笑,举报贪污受贿,人人有责,正好国库缺钱,要是能抄家几个,她未来搞事业,嬴政不得多批点钱给她?   小算盘打的飞起,孔澜一点不在意是不是得罪同僚。   有句话说得好,不被人忌是庸才。   言:……   主上三思啊!   孔澜想要把贿赂上交,当然不是一时兴起。   她很清楚,姚贾、顿弱皆是携千金出使他国,贿赂别国朝臣,救下秦国,并非是偶然是必然,这一点从未来蒙嘉受了贿赂,引荐荆轲见嬴政,险些叫嬴政被杀死就可以看出。   是以,秦律虽严,但终究挡不住人心。   她没有收并非她品德多么高尚,而是她与朝中大臣的追求不同,如今孤身一人,未来也孤身一人,衣食无缺,未来还得回家,家财万贯对她并无吸引力。   若是换个上有老下有小、俸禄不丰的官员呢?他能拒绝吗?   答案显而易见。   贪污腐败无处不在,但一个政权想要稳定,就得压制住贪污腐败。   但同样,强硬的用律法来压制往往适得其反,毕竟秦国官员的俸禄说实话,并不高。   这经济还没开始整起来,若政治再动荡,怕是不好,一心只想当大官,孔澜心中沉沉,坚决不允许有人破坏官场团结!   大秦若是不想走老路,必然就得从各处开始整改。   但无论是什么朝代,哪个政权,最需要的就是两个字:稳定!   视而不见不可,以律压之不可。   既如此,堵不如疏。   实在不行,那就风险对冲吧……孔澜黑心的想着。   某个念头起,孔澜瞧了眼自己许久未动的回家进度,心中大定。   赌一把!   当然,能趁机丰硕一下国库也是极好,到时候姜善总不能再压着她的资金申请了吧?   择日不如撞日,打定念头。   她本以为只是一些稀奇古怪的“珍宝”,结果打开发现下面还有一个个巴掌大小的金饼,噌亮,吹一声还能听到轻响。   “……”嘶!   这正是下了血本啊!   “林琅。”孔澜面色沉沉,“备车去咸阳宫。”   “唯。”   带着几个大箱子,孔澜并未大摇大摆,而是特地坐上马车,用草席子遮挡住箱子后,马车这才驶往咸阳宫。   咸阳宫内,嬴政正在看军报。   最近捷报频来,叫他心情大好。   赵将本就剩不得多少,廉颇客死他乡后,也只剩李牧一个,但这李牧现在也死了,赵国还有其他有本事的将领?没有了,那么灭邯郸之日,近在眉睫!   去年赵国大旱,连年饥馑,人心浮动,甚至还出了童谣:“赵为号,秦为笑。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   这童谣哪里来还用说?当然是秦地传唱去的。   嬴政盯着战报,屈指在矮几上敲了敲,嘴角克制不住的上扬,第一批铁器已随粮草入了前阵,怕是要不得多久,就能听到邯郸大破的喜讯。   “天赐大秦啊!”嬴政思及此,忍不住大笑。   他垂涎赵国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彻底收入囊中才能叫他睡得安稳。   最近好事接二连三的来,叫他心情甚美。   呜呼美哉——   时节恰美,不若今日听丝竹之音?嬴政心中欢喜,连其余政报都觉得不那么叫人厌烦。   “大王,孔澜大博士求见。”   谒者快步上前,轻声道。   嬴政脸上的喜色戛然而止,孔澜?她又来何事?不知为何,在听到这两字,他心底一咯噔。   他是喜爱孔澜不假,但……就是她一来吧,有好事也不算好事,每每出其不意,总叫人毫无防备。   “她来时神色如何?”嬴政忍不住问谒者。   谒者疑惑,恭敬作答:“瞧着……好似不错。”   心领神会,谒者又补了一句:“带了好些个木箱子。”   木箱子?嬴政疑惑,挥挥手:“叫她进来。”   “唯。”   谒者退下,嬴政正想着,此回应当不会再生事端了吧?这食坊开的也不错,官吏也陆续上岗……   “罪臣——”   “罪臣孔澜跪见大王——”   中气不足,有气无力的声音如怨鬼,带着森森冷意,吓得嬴政手一抖。   正了正心神,嬴政抬头,瞧见面如土色的孔澜,有被吓到,当即问道:“澜卿这是——”   没等他说完,孔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嬴政肉眼可见的大惊,寺人亲眼所见,大王从矮桌后猛然窜起,那模样,极其少见。   “澜卿这是如何——”嬴政惊得直接跨过矮几,迎面走来。   孔澜:……   老祖宗好像有点夸张了。   不过,以嬴政的大长腿,跨矮桌确实就跟玩一样。   嗯,不愧是迷人的老祖宗,腿真长。孔澜还有心情在心里开小差,想到自己来做什么的,回过神。   神情悲悲切切,一副罪臣姿态,搞事情嘛,当然是越夸张越好。   先声夺人,呜呼一声,匍匐跪地,作势就是一个叩首,对着嬴政磕头那是一点感觉都没。   毕竟过年她们那边都是要对老祖宗磕头求保佑。   有被吓到,贯来对他人跪拜习以为常,此刻瞧见孔澜双手张开一副罪臣跪拜的姿势,嬴政脑子还没转,身体先一步避开,并未受她的罪礼。   “澜卿这是如何?”嬴政连连上前,伸出双手弯下腰,主动扶起孔澜。   不知为何,嬴政总觉得自己今日有些心慌。   “臣不敢起!”孔澜悲切,一急脸看着更苍白了,一副随时准备昏死过去的架势。   嬴政怒目瞪圆,“是何事?爱卿快言,寡人为你做主!”   一瞬间,嬴政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不少名字。   深知适可而止,孔澜收了收自己的表情,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抬手作揖:“臣有罪,请王上降罚。”   “何罪?”嬴政想也没想,大手一挥,沉声怒起:“寡人赦你无罪!”   在嬴政旁边伺候久了,旁边的寺人忍不住压低脑袋,大王这模样,一看就是怒急。心中忍不住念叨,这孔澜大博士怎还不知趣,快快起来才是。   没想到孔澜好似一副跪上瘾的架势,就是不客气,义正词严,严肃的像是在宣读入党誓言:“不可,秦以法治国,秦律有言:通一钱而黥城旦。”   孔澜顿了下,余光瞥向嬴政,只见他皱眉而不语。   她又道:“按照律法,罪臣应当先在脸上刺字涂墨再去舂米。”   眼看她说的认真,嬴政大脑出现片刻宕机。   舂米?   谁?   她吗?   看她那弱不禁风,面容惨白的模样,嬴政一点不怀疑,她怕是还没开始,就得先死。   “你收了贿赂?”嬴政现在要是不明白这人唱的是哪出,估计也不用当秦王了。   若是旁人收贿赂,嬴政必然大怒,但若是放在孔澜身上……   毫不犹豫。   嬴政果断开口:“澜卿必然有难言之隐!”   正准备继续唱戏的孔澜张张嘴,硬是没发出声音,一脸茫然的抬头:哈?   后头的寺人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满眼敬佩的望向孔澜,此等偏爱,不愧是孔大博士。   瞧见她呆若木鸡的样子,嬴政终于有了一种掰回一局的神清气爽,睨她一眼,平静道:“寡人赏赐你百金,你用以布善、买石磨、赠里典,分文未取,如何会贪墨?”   且她身怀之物,随意一件都价值不菲,更别说随便就赠的方子,嬴政有时甚至怀疑,难道她真的是天上来,所以对人间荣华富贵毫不在意?   一点不知道自己在嬴政心目中的形象如此高洁,孔澜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完了,以前的形象太好了。   “还不起身?”嬴政忍不住道。   就她那小身板,再跪着,他怕她直接晕了。   “臣腿麻了……”孔澜龇牙咧嘴,跪久了有点腿麻,寺人极有眼色,快步上前扶起龇牙咧嘴的孔澜,轻声道:“孔大博士可安?不若叫婢子给你揉揉?”   借了一把力,孔澜起身,摆摆手,“不用不用。”   腿麻的叫她五官乱飞。   嬴政瞧她这幅样子,没好气道:“你这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孔澜眨眨眼,无辜道:“臣确实是来请罪的。”   说罢,孔澜走到几个箱子前,打开箱子。   嬴政本就对那几个木箱子好奇,随之看去。   只见一个个箱子里装着的都是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这好似狼牙,辟邪之用。”寺人小声道。   里头还有不少乱七八糟的头骨。   “这——”嬴政见状,也来了兴趣,拿起其中完整的皮毛,看起来像是熊的,正准备夸赞一句好皮,从皮下面噼里啪啦掉下不少金饼。   “当啷——”   金饼落地,金灿灿的掉在地上尤为显眼。   情绪一贯内敛的寺人,在看到这各个如拳大的金饼也是被惊得目瞪口呆。   嬴政皱眉,好似意识到什么,走到木箱子前,把上面的东西拿开。   底下金灿灿的金饼映入眼帘。   数量之多,怕是有百数。   嬴政和寺人同时看向站在一旁的孔澜。   只见孔澜不紧不慢的再作揖,正准备再跪一次来一句“臣有罪”,还没行动,就被嬴政用佩剑挡下。   孔澜双手高举,无辜看他。   嬴政抽了抽嘴角:“说罢,怎回事?”   “臣献纸之后,商贾争相求见,以金帛相赠,臣收之,自是有罪。”孔澜说的有理有据,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   差点给嬴政气笑了:“那你是叫寡人同流合污?”   孔澜老神在在:“知而弗敢论,是即不廉也。此皆大罪也。”   意思就是说:明知有人犯罪却不敢依法论处,这是重大的罪行。   嬴政有点闹不明白这人到底想做什么,皱眉:“你想寡人治罪?这些你既已缴,何罪之有?”   “大王如何知我如数上缴?”孔澜反问,注视嬴政,定定说道:“大王以臣忠心且品高,故言臣必不受。然实则,若臣上有父母,下有稚幼,多老弱,俸薄禄微,臣固受之矣。犹大王遣顿弱、姚贾使于列国,以金赂其臣然。”   她顿了下,在嬴政微微瞪大的瞳孔中,道了句:“臣亦弗能拒也。”   嬴政虎目怒瞪,却没暴怒,音色沉沉道:“澜卿是觉秦国大臣人人皆私下受赂!?”   寺人仓惶跪地。 [36]堵不如疏:服只是不反;但跟,是愿意为大秦拼命   “什么!”   翌日一早,得知孔澜被大王押下,蒙武大惊。   “孔君侯被大王擒下?”粗狂的声儿骤然拔高,颇为不可思议,连连追问刚刚下值的蒙恬:“怎回事?”   蒙恬也不解,毕竟昨日傍晚并不是他在大王门口当值,只是听下值的兄弟说了两句。   说来也怪,在别宫当值,大家贯来不敢传,生怕被治罪,但这回,许是事情闹得太大,当值的兄弟都嘴多了两句。   “说是大王怒,要处死孔澜大博士。”蒙恬小声道。   忧虑重重。   “什么!?”蒙武更惊。   心中又惊又急。   他与旁人不同,这孔澜是对他有恩情的啊!   不只是曾经的救命之恩,就是后面,对方愿意给他食方子,这也是太大的交情。   蒙毅和蒙嘉走来,听到这话,两人对视,面上皆是困惑。   身为中庶子的蒙嘉更是直言:“这孔大博士,大王喜之,重用之,如何会被处死?”   负责为秦王看守铸王剑,蒙嘉最近几日并不在咸阳宫,日日驻在器坊或者在左丞相隗状府上,朝中事不清楚,但他清楚孔澜得宠啊!   最近秦王压根没找过他,叫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忘了。   “此事必然有跷欹(蹊跷)。”蒙嘉道。   蒙武心中急切,惹了王怒,若是一个不好,就会被处决,他能赌吗?自然是不能,这可如何是好?   他双手背在身后,在厅堂快快踱步,思量想去,一口道:“不成,我得进宫见大王。”   这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孔澜死啊!   蒙恬一惊,正准备伸手拦:“阿翁等等——等等——”   “主上——大王使者来报——”舍人(家臣)急切进屋,打断了蒙嘉的动作。   大王使者?   几人面面相觑,皆不得其意。   不得其意的不止是他们,不少大臣刚听闻昨日咸阳宫内出了事,大王大怒,紧接着便受到上朝的传召。   等众人着急忙慌的穿好官服,赶去咸阳宫内,发现今日来的朝臣尤为多,几乎已经赶上难得一次的大朝会。   心有不安,却又不知缘由,只能随着旁人一同走入殿内,按照爵位高低,跪坐在两侧草席垫子上。   人陆陆续续的来,但还是没人知晓发生了什么,皆是回不过神,趁着大王还未到,彼此交头接耳,连连询问。   “可知是什么事?”   “不知。”   “莫不是和孔澜大博士有关?”有人猜测。   毕竟有个位置突兀的空着实在显眼。   “这——”有人低语,“莫不是又要弄出什么大动静?”   此言一出,众皆沉默。   众人对于孔澜,那是真又爱又恨,这人确实是个人才,可……   处处拔头,必然叫人怨之。   “秦纸刚出,正是大王欢喜的时候……”有人低语。   这朝会莫不是来赏赐孔澜的?好像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这可是秦纸啊!   许慎这回聪明了,不发表任何言论,目光淡淡的垂在地上,谁来问话都说不知。   “左丞相,可知是何事?”有人询问隗状。   隗状摇摇头。   又有人问右丞相王绾,王绾也摇头。   片刻,随着寺人出现。   秦王入朝,嘈杂声消失。   玄色曲裾拖地,身形挺括,大步而来,头戴通天冠,神色清清冷冷,随着他入殿,众臣尽俯首行礼。   等嬴政到上首后,众臣起身行礼,齐声道:“拜见大王。”   “平礼。”嬴政回礼,声音沉沉。   众人借由衣袖抬头窥之,瞧见大王脸色阴沉,丝毫不像是因为秦纸而大喜的模样,心中更是困惑。   “来人呈上。”   嬴政开口,大臣们面色古怪。   左右丞相端坐左右百官之首,彼此对视一眼,瞧见对方的表情,就知道对方也并未得到消息,都是老对手了,对方几斤几两,做了什么事,心里头弯弯道道一清二楚。   难得这次两人都没收到信息,只知道与孔澜有关。   谒者捧着木案一个个走了上来,后面跟着前后扛箱子的士卒。   托盘上垒放着数个金饼,大小厚度均细腻,不似民间私造,更像是国造。   当然,在场之人断不会觉得,这金饼是赏赐用的,没瞧见陛下的表情黑的都快能杀人了吗?   谒者呈上后,一个个金饼在大殿正中的案几上,清晰分明,咸阳宫阳光本就不错,这么一照金光闪闪,尤为刺眼,木箱打开后,里面也尽是金饼,怕是有百数不止。   旁人忧心,但姜善见状那真是眼前一亮。   这金饼该是治粟内史的才是。   旁边的少府掌事秦观眼神鄙夷。   “众卿可知此是何物?”嬴政环顾一周,缓缓开口。   大臣面面相觑,迟疑不敢作答,唯恐有诈。   好在,嬴政也不指望这群人能答,自顾自的说道:“这是齐国的金饼。”   “这——”有人生疑,疑惑道:“这齐国的金饼怎会在大秦?”   金饼与货币一样,每国都不一样,但和钱币不同,金银只按重量和纯度,不按规格,到处都可用。   即便如此,这么多齐国的金饼出现在秦国朝堂之上,也很不正常。   众臣纷纷看向大王。   嬴政并未告诉他们金饼从何而来,而是话锋一转,问道:“诸君可知寡人花了多少金子买通郭开?”   提到郭开,大臣神情发生变化。   谁不知赵亡一事基本已成定局,除了邯郸一块,赵地都已归秦,打破邯郸也只是时间问题,而赵国为何败的如此轻巧?   表面来看,是赵国大军不敌大秦,是军事失利,但众人也清楚,大秦所用离间计功不可没。   不然廉颇未必会被流放,抑郁而亡。   后来又收买赵王宠臣郭开,离间李牧与赵王,叫李牧被杀,至此,赵国再无人可用,王翦大将军便能长驱直入,以力破之。   此时大王提及郭开……   再看看那些个金饼,众人脑海中生出一个念头:这是有人收了贿赂,被大王发现?   瞬间,众人心下一凛。   秦律严苛,不允许受贿赂,更是收一文钱都得责罚,但……   官场之上,处处都要打点,处处要钱财,仅靠赏赐和田亩难以度日的百官何其多,谁敢拍拍胸脯道自己从未收贿?   蒙嘉更是心头一抖,身为中庶子,宠臣这名号贯来是落在他头上,而他确实也没少收……   难道秦王是在敲打他?   他拼命回忆,自己近日是否收了贿赂,手心顿时都是汗。   近些日子,他也没少收啊!   似有若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蒙嘉坐如针毡,坐立难安,心中已经想到若是大王知晓,自己必然会死。   他要主动说吗?   亦或者,其实大王只是诈一诈他们?   不只是蒙嘉,在场起码一大半的人都这般思考。   为数不多几个置身渡外的,也只是若有所思低头深思。   短短几句话,叫大臣们的心猛猛提起,大脑空白,皆不敢言。   而嬴政话锋一沉,并非暴怒,而是透着风雨欲来的平静:“寡人一直觉得赵王昏聩,任由臣子被收买。如今看来——”   他环顾一周,声音骤冷:“寡人也未必比他们高明多少,不过是他们此前未曾对秦做同样的事罢了。”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蒙嘉等本身就收了贿赂的更是额间冒出虚汗。   以秦律而言,他们怕是得死数回!   左右丞相隗状和王绾当即离席,匍匐跪地,跪后起身,皆是一脸殷切:“大王何出此言。”   “大王勤勉,我秦国律法严苛,臣子一心为秦,如何会被奸人所诱惑。”王绾连声道。   隗状也是一脸赞同:“这赵国如何与我大秦并论?”   余下众臣子皆言称是。   当然,众人自然是看出大王话中有话,可问题,这话,他们不能受啊!   这话,看似是说秦王自己不够高明,但含义不就是说他们之中有人被贿赂了吗?一时间,众人脑海中各种事情,翻来覆去的回忆,生怕被人抓着把柄。   看下方百态,嬴政心中并无怒意,脑海中甚至浮现出昨日与孔澜所言。   生出一个念头:果真如此。   【澜卿是觉秦国大臣人人皆私下受赂乎!?】   孔澜抬头,直视嬴政的目光,不避不让,摇了摇头。   嬴政冷冷看她。   身为秦王的威严被挑衅,见她又是一副淡然姿态,更是心中大怒,寺人垂首跪地不敢起。   “臣不知道。”孔澜开口,声音稳定从容,“臣不知道朝中是否人人受赂,臣独知一事:大王若以人性测人心,最终得到的,必然是失望。”   殿中空气凝住。   寺人更是被孔澜此语吓得一动不敢动。   何人胆敢这般与秦王说?   嬴政的眉宇深深拧起,身子前倾,方才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下审视的眼神。   极具压迫性的威压袭来,更别说,他是可以随时掌控一人生死的秦王,此刻摄人的视线足以让殿中任何一个臣子汗流浃背。   即便如此,孔澜依旧没有退。   “朝中大臣,必然是一心为秦。”孔澜见嬴政没叫人将自己押下去,便继续说,语速不疾不徐,透着病弱无力的语调,但没有出现任何颤意:“晨起入府,夜半归家,乃常态。”   “复有何国不问门第、唯才是举者乎?唯大秦耳!故四方之士,咸来归之,展其抱负,施其所学。”孔澜语气铿锵有力。   嬴政拧起的眉落下,眼中闪过自豪之色。   他自然听出孔澜语调中的欢喜。   唯有爱秦者,言语之中才会生出喜爱。   “可咸阳米贵。”孔澜语气惆怅,眼中带上悲哀,这是现有经济体系下不可避免的。   “一筐柴、一斗粟、一匹布,一个下大夫的俸禄要养一家老小,应付同僚之间的礼尚往来,官吏之中没有公爵之身的不在少数。”   “若是没有柴米油盐酱醋茶,自然会有更多的理想奋斗者。”   嬴政的表情一顿,神色淡淡,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问:“所以澜卿是在替他们叫屈?”   “臣是在说一个事实。”孔澜没有接这个话头,和领导开口尚且不能随心所欲的说自己的想法,更别说眼前的是能掌管生杀大权的秦王。   “人有七情六欲之祸,有父母妻儿之念,有柴米油盐之忧,再忠诚的臣子,回到家面对柴米油盐也是无可奈何。”   “俸禄是死的,日子是活的,家境贫寒撑不下去了怎么办呢?”   “今日收一金,明日拿一帛,起初许是战战兢兢,后来便成了习以为常,人性是如此。”   孔澜看向嬴政,语气带着些许叹息:“大王,水至清则无鱼。”   嬴政不怒反笑。   只可惜,笑意不及眼底。   跪在旁边的寺人们更是不敢抬头,烛火摇曳,照的人落在地上的影子,随之晃动,叫人不敢呼吸,亦不敢动作。   许久,久到他们以为孔澜大博士必然要惹大王怒,许是会被押入大牢,或者直接被杀死也不奇怪。   一声短促的嗤笑打断孔澜的言论,嬴政冷笑:“所以澜卿的意思是,寡人应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这些人蛀空秦国?”   “臣的意思是——”孔澜直视着嬴政的眼睛,一字一顿,“如果大王发现朝中大臣都受了贿赂,难道要全部杀死吗?”   一旦开了口子,若是百官互相攻讦,怕是会生乱,秦根基未定,现在又不是大统一的局面,在秦国当不得官,去别的国家也不是不行。   嬴政无法像朱元璋一样把人全杀了。   一是现在不是大一统时代,人才可以到处乱跑,二是现在的文化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嬴政多少得顾及自身形象。   真因为清楚这两点,孔澜才如此问。   殿中彻底安静。   这回,好似连心脏都不敢再跳动,屏息凝神,静默不言。   全部杀死?!   自商鞅变法以来,秦法以严苛著称,犯法者绝不宽贷,可若是都杀光了,还剩谁?   六国未灭,天下未统,他把朝堂上的人都杀光了,谁来替他治理这个国家?谁来替他征战沙场?   嬴政心底比谁都清楚,有些事是经不得细查,但嘴上他道:“寡人亦可杀一儆百!”   孔澜看似面色如常,实则后背已经湿透,她清楚自己刚才那句话有多冒险。   “那大王必然会失去百官的忠心,往后又有谁愿意为秦地舍生忘死?”就算现在不少士大夫是为了抱负而做官,但谁能饿着肚子做官呢?   嬴政心底怒火腾升,面色阴沉,看着相当危险。   在孔澜想着自己要不要跪下求饶命时,那怒火却又生生压下。   良久,嬴政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那依澜卿之见,寡人该如何?”   孔澜垂下眼睛:“大王,服只是不反;但跟,是愿意为大秦拼命。”   “难道大王不想要,能够为大秦拼命的臣子吗?”   “大王,这堵不如疏啊!”   寺人的眼皮子一跳,暗道不妙。   ……   【大王,这堵不如疏啊!】   【大王何苦做恶人,倒不如叫他们自己把收取的贿赂交上来。】   【叫他们不仅自愿上交,还能感激涕零叩谢大王恩典。】   【咱们遇到任何问题,先要找到主要矛盾。】   短短几语出现在脑海中,已经坐在殿内上首的嬴政回神,心脏跳动沉声有力。   也就是那一瞬间,政治素养极高的嬴政当即了然,孔澜的才华堪比著书《商君书》的商鞅,留下《韩非子》的韩非,这两人已死,但孔澜却还活着,这着实叫人觉得有趣!   回过神来,嬴政心情又有点复杂,他从一开始对于收贿赂这事就打算杀一儆百。   此前,他便让人盯着商贾,看那些商贾与何人交流,他心知肚明,纸出,必然有商贾贿赂百官,本想欲擒故纵,届时杀一儆百,无疑是最能敲打百官,叫他们恐惧而不敢,没想到被孔澜先行一步。   还被道“不可用人性测人心”。   不可用人性测人心?嬴政心底反复念这句话,总觉得有趣,连怒意都淡了不少,反倒是生出看戏的念头。   垂眸看去,殿内大臣露出百态,慌乱有之,平静有之。   而这里面有多少人收了商贾的贿赂,又有多少人,把秦国的机密泄给他人?想到此,嬴政恨不得诛杀之,但那念头来的快,去的也快。   毕竟孔澜提醒了他一点,他所要的不是屈服,而是众人皆能为大秦拼命!   统一诸国!一统霸业!   压了压心中思绪,嬴政的手指缓慢地敲起桌上的矮几,发出一连串微不可查的哒哒声音。   心中的烦乱逐渐散去,嬴政神情冷静,甚至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冷静,且并无愤怒。   他倒要看看,这堵不如疏到底如何!   思及此,嬴政面上不动如山,几乎叫人看不出他的心绪。   下首之中,沉默观望有之、义愤填膺有之、心虚错首亦有。   隗状和王绾站在下首,偷摸对视,皆不明大王到底是何意。   李斯目光微垂,心中念头不止,总觉得这事蹊跷,大王若是真要处理贪腐,何至于在大朝议上当众议论?这不似要处理,好似更像是敲打之意。   敲打?   脑中迷雾好似被惊雷破开,李斯眼中闪过恍然。   敲打!   必然是敲打。   但陛下要敲打何人?   余光瞥见同僚们窃窃而语的模样,李斯心底一冷,紧接着便是汗毛直立:大王是敲打所有人!   朝廷内外,谁敢说自己真两袖清风,从未受过贿赂?   他人不贿,不过是位卑言轻,不屑于之,真到了他们这尊位,什么贿赂的没有?   价值千金的骏马,百金即可买到,此可算贿赂?   绫罗绸缎,以布匹价格买之,可算贿赂?   实打实送钱实属愚笨,律法再严苛,若是有心,处处都可走巧道。   李斯心下冷汗,秦王的性格他是在了解不过,即便于情来说,殿内这么多人,必然不可能都杀了。   但杀一儆百,再所难免。   而谁又会是那个“一”?   李斯不敢细想。   谁都有可能是那个“一”。   现在要做的就是,如何不成为那个“一”!   他目光如炬,敏锐射向对面几人,心中思忖是谁捅上去的?   眼看旁边的冯劫好似蠢蠢欲动,生怕被人抢了一步,李斯快速起身,走上前,行礼,义愤填膺道:“大王可是念有人贿赂我大秦官僚?此事必然要深究!万不能放过这些个吃空饷之徒!”   此言一出,下方一静。   不少人脸色煞白。   秦法严苛,人人可知,这若是被抓出来,死倒是轻巧的。   “不错。”嬴政点点头:“既如此,押上来吧。”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一惊。   大王果然抓着人了?到底是谁?众人皆不语,目光齐刷刷的往后看去。   “嘶——”   “是她?”   “怎会是她?”   碎语响起,众人皆是一脸惊讶。   只见,殿门外,一身淡色曲裾的孔澜缓慢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士卒,面容惨白,唇无血色,瞧着便是病弱之态,且并未穿官服。   见她出现,众皆哗然。   这罪臣?莫不是指孔澜?难道这纸有蹊跷?   蒙武见她来,脸色大惊,硬生生忍着没有起身,想知晓事情原委。   孔澜受贿?不,绝无可能!蒙武打心底不信,锐利的视线扫向群臣,心中思忖,是谁陷害她!   坐下首的赵高见是她,心底一咯噔,紧接着升起愉悦。   他与对方虽无利益冲突,但不喜就是不喜,对方上次如此羞辱他,这回栽了跟头,实在是美哉。   朝廷百官皆有不同反应。   孔澜走到殿中,呼吸急促三分,面色惨白如纸。   “臣孔澜,望大王查明真相!”孔澜抬手作揖,虚弱至极,但神情依旧桀骜,为了做戏,她连早饭都没吃,还特地给自己的脸抹了粉。   嬴政瞧她模样,想到昨日她请罪的姿态,嘴角抽抽。   脑海中响起昨日两人说的话。   【不若押我做局?】   【大王假意收到一竹简,上面有受贿大臣的名字,亦有我,大王在我家中搜出金银,我拒不认罪,并道全然不知。】   【大王借此威恩并施,道出名单一事,却言此必然是别国使者计谋……】   【这匿名上缴便不予追究,若是不缴便是同流合污,自然当罚。】   正了正心神,嬴政面上看不出一丝情绪,按照两人做局,继续冷声道:“你说你无罪,这些金银又作何解释!?”   “这些是商贩所赠,但里头只是一些吃食……”孔澜急切解释,声音太急,跟着又咳嗽了起来。   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病态,好似受了刑法一般。   嬴政都跟着紧张了一下,生怕孔澜把自己给咳过去。   大殿内百官神色各异。   “大王、此事……可是有误会?”有人试探性的问道。   另一人急切开口:“有何误会?此人来时便不对劲,又是石磨,又是秦纸,还弄什么布善,想来都是别国计谋!毁我大秦根基!”   “孔澜献纸有功,大王三思啊。”蒙武忍不住开口。   “功过不抵,若是别国做细,自然得处死!”有人反驳。   孔澜默默记住那几人叫嚣最狠的,记小本本。   很好,这几个人撞枪口上了。   下次嬴政再杀鸡儆猴,她肯定不拦着。   唯有李斯等少数几人,意味不明的瞧她,其中姜善看看她,又看看嬴政,最后脸上落得“原是如此”的微妙眼神。   啧。   她就知道,秦朝的老狐狸太多,这局怕是不能让所有人信服。   不过无碍,聪明人哪有那么多,多数都是实干型的,只要多数人不敢再继续收贿赂,他们的目的就算是完成了。   思及此,孔澜咳嗽的力气越发虚弱:“咳咳咳!大王,臣一心为大秦,若是真想与商贾同流合污,何必不直接游走别国,再献纸呢?”   演戏上头的孔澜疯狂给自己加戏,上次被坑过一回的许慎看她这般模样,莫名大感不好。   孔澜一边演戏,还不忘给嬴政使眼色,让他别顾着看,还有台词要说呢。   嬴政嘴角克制不住的抽抽,撇开目光不去看她,沉沉开口:“有人密报,孔澜献纸之后,与咸阳商贾多有往来,偷泄秦纸秘方,收受金帛无数。”   说罢,他指向下方金饼:“这便是证据。”   这反转来的猝不及防,大臣一个个皆傻眼了。   等等……   谁那么蠢?举报她泄露秦纸?   不是,那东西就是她献的!   若是别的,例如窃取秦国军事机密或者什么,他们还能理直气壮的说此人不可信,但是窃纸?谁?你是说献纸的人,又多此一举的偷窃秦纸,私下卖给别国商贾?   玩呢?   她真想叛秦理由可以千千万,但绝不会是泄露秦纸秘方,因为那本就是她献给大秦的!   到底何人会干这么蠢的陷害?!   众臣子面面相觑,党派之争、学术之争、利益之争一贯不少,私下斗争自然不少,但……哪家那么蠢,竟然想用这事扳倒孔澜?   不是,这陷害未免也太低级了吧?!   连赵高都止不住心想,莫不是韩游那个蠢货干的?   只听到嬴政沉声,眼神意味不明的看向众人:“递来的竹简之上,不仅有孔澜之名,还有不少爱卿的名字——”   底下还在想谁陷害的臣子们纷纷抬头,一脸惊色。   “大王,这必然是陷害!叫我大秦内讧啊!”王绾连声说道。   连一向与他不合的隗状也道:“大王三思啊!”   “大王三思啊——臣是被冤枉的,或许那些个大臣也是被冤枉的。”不忘给自己加戏的孔澜连声哀道,声音凄凄惨惨。   诸位大臣一听,连连称是。   下面乱做一锅粥,嬴政被吵得有些无语,瞥了眼一副看热闹的孔澜,瞧见那家伙偷瞄左右。   嬴政:……   这戏也是给她看美了。   “咳咳!”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殿下声音顿息,嬴政微微颔首,看向众臣:“寡人自然知晓,寡人不疑在座诸卿,这商贾必然如陷害孔澜一般,陷害诸臣,怕是也给了诸君不少金银或者他物吧?”   说着他指向下方的金饼。   敲打之意明显。   此言一出,曾经收过贿赂的臣子们面色一僵,谁也不知道,大王手中的单子到底写了几个人的名字,到底写了多少金银。   但不少商贾确实在得知秦纸之后,有意无意,给他们了不少东西。   不该拿!   这不该拿啊!   众人心中止不住后悔,而与秦纸一事无关的官员则松口气,心有余悸,生怕牵扯到自己。   没等众人心有不安,听见嬴政淡淡道:“自今日起,凡有人以金帛或任何形式向秦臣行贿,臣工须于五日内向少府上报。主动上报者不问责,寡人还有赏。   若有瞒而不报者——”   他视线冷冷看去。   众臣子面色皆凝,纷纷低头。   他语气极轻,压迫感极强,勾了勾嘴角,眼神渐冷:“寡人料想诸君不会受贿赂。”   不少人心底已经万分悔恨,就怕嬴政真的彻查到底,倒是顺藤摸瓜,谁敢保证自己不会被罚?   眼看下方众臣皆瑟瑟而不语,敲打过后,嬴政语气收敛不少,又道:“商贾求纸方,不过小利,若是利益百倍于今日,届时又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茫然,误以为大王是叫他们表忠心。   臣子们顿时感到口干,正准备开口。   嬴政抬手拦下他们的话:“寡人知你们家有老小,田地不丰行商不能,靠俸禄过活,即日起自百官俸禄增三成、秦纸一刀。”   “王绾、冯劫。”   “臣在。”两人出列。   “敕尔等即日起,拟定百官行止之则,厘定合于职守之程,岁终咸有赏。”   “唯”   众臣子齐齐回不过神来。   只要把贪污的东西交上去,就不用受罚了?   不仅不用受罚,还能加俸禄?往后还有奖赏?   一时间众人心情跌宕不已。 [37]羊毛制品:人民的生命安全前,不能出现侥幸心理   朝会风云过,但余韵不散。   嬴政允许众臣宵禁后前往少府递交贿赂。   于是乎,不少人带着贿赂,专门赶在宵禁后前往少府,而整个少府一连几日灯火通明。   几日后。   风声暂歇。   闲来无事的午后,大大小小的府中,各种谣言止都止不住。   “你听说了没?”   “何事?”   “听说什么?”   “欸!有不少人收了商贾的贿赂哩!”   官吏们观者如堵,纷纷聚在一起唠嗑两句。   一听这事,消息灵通的人就知晓说的是昨日朝会,朝会他们自然是没机会参加,但这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贿赂一事可谓是人尽皆知。   还没说两句,就听到一声问:“你们几个还躲懒?”   几人回头。   檐廊对面迎面走来一头戴高冠的男子,众人滋溜一下站直。   左丞见他们聚在一起,没好气的道:“事务不忙了?”   众人不敢答,只对着左丞作揖,行礼问好:“上官。”   左丞刚得了少内令,心情甚好,见他们闲聊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道:“今日起,所有官吏俸禄都涨三层,你们都去登记好,莫要遗漏。”   原以为会被训斥的众人愣住。   涨、涨俸禄!?   在秦国,想要俸禄就得有功绩,无论是军功还是其他,总之不存在平白无故得赏赐一事,更别说是“涨俸禄”,这个词都未曾耳闻。   前所未闻啊!   “涨、涨俸禄?”几人不敢信,面面相觑,同时作揖,看向左丞疑惑不解:“请上官为我等解答一二。”   左丞见他们惶恐不安的样子,嘴角生出笑意,丝毫没想起自己刚听闻这事的震惊。   “大王仁慈,知晓我们过活不易,于是加了俸禄。”说罢,他想了想又叮嘱两句:“若是有商贾对你们行贿赂,万万不能受,听闻那孔澜大博士就是被商贾陷害受赂,大王从她府上搜出不少金银。”   “还有这等事?!”   刚刚还在讨论这事,这回是搞清楚前因后果,几人面露惊讶,同时露出不屑的神情:“那些商贾尽会这些下作手段。”   “就是!想害我大秦官僚!”   皆是义愤填膺之态,无论私下是否与商贾交好,这时候都得划清界限。   左丞见状点点头:“大王势必要严查,你们自己掂量掂量,若是有人收了商贾的钱财,把秦纸透露出去,速速去少府自首,大王道,自首者不追究,若是这几日不去,到时候被查出来,怕是也得落个人头落地。”   说罢,他意味深长的看向几人。   秘方他们肯定是不知道的,但上头发了秦纸,虽都有定数,但不少官吏都偷摸着给商贾看看,甚至胆大的卖一张,律法是严苛,但耐不住躁动的人心。   尚且不知道有多少人这么干了,风言风语出了不少,人人有利可图时,自上而下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得不说,大王敲打的及时。   没来得及干的,忍不住心有戚戚,庆幸自己没干,真的卖了的此时怕是已两股战战。   “左丞您放心,吾等必然与那商贾划清界限。”有人立刻接道。   他又没卖,自然有底气说。   “是极是极。”   “吾等不屑于这窃窃者为伍!”   争相开口,左丞点点头,笑着道:“你们知晓就好。”   秦朝官场动乱自上而下的牵动无数人。   其中就有不少尝过甜头的商贾。   这纸他们自然是想要,秦国当初虽然说会卖秦纸,人人可买,但这事压根就没一个苗头,等不及的已经跟熟悉的官僚意思意思。   只不过,这意思还没开始,那些个官僚们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商贾被挡在门外,往日没几分情面的更是干脆不见客。   怪哉怪哉。   齐国富商贺游与楚国富商崔文也是如此,纷纷被拒,好不容易尝到了一些甜头,就断了,可不就是叫两人难受吗?   正因物以稀为贵,这些秦纸数量虽少,但卖价高啊!   可问题在于,往日与他们交好的官员纷纷避而不见,甚至连原由都不愿意告知,哪怕两人一再提高酬金,对方也依旧避之不及。   两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被驱逐,更是摸不着头脑。   贺游心中遗憾,很是不甘,转头脑子里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若是用金钱开道,窃了这秦纸的方子,或许也不是不行?   “咱们要是能拿到这纸的方子,多少金赚不着?”贺游好似无意的同崔文道了句。   崔文一听,动作一顿,缓慢道:“这秦王不是说,这秦纸天下人可用?以后或许咱们也能卖。”   他刚说完,贺游皱眉,压着声音说道:“崔君难道还不知这是秦王的诡计?若是楚国得此方子,会把纸卖给别国吗?”   听闻这话,崔文拧眉深思,点点头又摇摇头:“即便是卖,亦不可能低价,非王孙贵族不可用,非豪门世家不可用。”   这两句话一说,贺游摆手:“没错!这必然是秦王的诡计,表面上说是秦纸人人可用,但一定会控制秦纸数量,叫文人纷纷往秦国跑,借此壮大。”   这话,听着倒也不是不可能。   不!   应当说,以秦王的个性,非常有可能。   “若是能够拿到这方子,你献给楚王,我献给齐王,这加官进爵如何是梦?听闻这孔澜,就是因为献了纸,哪怕是女子,秦王都封她为大博士……”说到这,贺游眼中生出不屑。   若是他拿到这千古奇方,献给齐王,必然不是一个个小小的大博士,怕是这九卿、丞相都能坐上一坐。   “可——”崔文迟疑不定:“这秦国必然把方子看的极重,若是想取怕是不易。”   “千金开路,何事不可?”贺游认真道,大手一挥:“千金不成,万金亦可。”   说罢,他语气透着意味深长:“崔兄,这世间何人能敌千金之诱?”   崔文心中意动不已,若是他真的拿到方子,哪怕是被秦国诛杀也无所谓,到时候秦国的产业都不要,他回到楚国必然能得上等爵位,从一商人变成朝中大臣,就如同那吕不韦。   这吕不韦又有何能耐?不就是压对了人嘛!   若换做是他,又有什么不可的?   商人逐利,此事闭着眼睛都晓得有利可图,且不只是钱,若是真弄到手,什么名利得不到?自然是心动。   “那一切,有劳贺兄了。”崔文起身,与之行礼。   贺游露出笑,势在必得。   两人想要拿到方子,但是问谁拿就是另一回事,献方子的人,他们都知晓是那位孔澜大博士,而这人凑巧也与他们有些渊源。   择日不如撞日,两人一拍即合,把所有的金饼都带上,还好好打扮一番,准备去孔府拜访一二。   最近几日,咸阳城里外都热闹,咸阳城外城本就没有城墙,不少住在外头村子里的人也会图便宜,来咸阳城买新奇玩意豆制品,以至于本能容纳两辆马车并肩而行的道儿也变得拥挤。   役车是庶人所坐,只有一匹马拉着的车,走的自然不快。   大概两刻抵达士大夫所住的闾。   “停马。”贺游道。   特地叫马车在里口停下,为表态度,徒步往里巷走去。   孔府的门头在与巷子里其他高门大家不大一样。   到了孔府门口,两人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厚实带着淡淡的香味的木牌子,上面刻着两人的姓名、籍贯、身份信息,求见对象和具体事由。   最为正式的拜访。   “你们俩去,把东西递交给谒者。”贺游使唤身旁的舍人。   舍人接过,低头称:“唯”   拿着木谒踏上石阶,就听到有人拦下:“来者何人?”   “楚国/齐国商贾特来拜访孔澜大博士。”舍人(家臣)行礼,把木谒高举过头顶。   护卫见状皱了皱眉,道了句:“你俩候着。”   说罢,从旁边的角门往里走,过了会儿,一穿着褐衣的老者出来,接过两个木谒,细细看了看,道了句:“我家主最近体弱,不见客,劳烦两位下次再来。”   本以为是十拿九稳之事,没想到谒者突然这般说。   舍人面面相觑,从口袋拿出几十秦币:“两位劳驾通融——”   这钱还没递出去,只见谒者面色一怒:“吾家主上身体不适,尔等便是给再多也见不得,速速离去!”   “叮叮叮——”   几个秦币被他甩开掉在地上。   商贾舍人神情一僵。   说罢,谒者双手背在身后,往里走去,护卫见状也不贪地上的秦币,只是挥手呵斥:“快走快走,家主不见莫要在这碍事。”   两舍人见他们手持武器,自然不敢争执,捡起地上的秦币,连连掩面离开。   信心十足的贺游与崔文见舍人回来,正准备上前进府,却被舍人拦下。   “主上、这这孔大博士不见啊。”   “说是身体不好,不见客。”   舍人一前一后道。   两人愣住,连声问:“可是钱不够?”   “给了,给了,那人不收,还叫我们快滚。”舍人捧着手上一把秦币,连连哀叹,为了不叫自己受苦,夸张说道:“说我们不走,就要把咱们拖到府门了。”   贺游愣住。   怎、怎这孔澜也不见?   莫不是,他们收纸一事被知晓了?   崔文皱眉,压着声音问道:“贺兄,这如何?莫不如等到交麦面的时候?咱们在好好与那孔大博士说说?”   这闯官宅是要被抓的,他们也没能耐强行进去呀。   贺游皱眉:“咱们先打听打听,这秦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怎突然都避之不及?贺游不解,崔文也不解。   确实,还是先打听打听。   至于孔澜本人,听见谒者禀告,对于商贾拜访一事并不在意,只以为两人是来催麦面,吩咐林琅去食坊问问麦面的进度,也就没放在心上。   两位商贾运气不好,正凑到她闭门不见客的时候。   和嬴政做局成功把群臣闹得心慌慌后,深藏功与名的孔澜就以“病弱”为由,被“请”回家修养。   嬴政怕她真不行了,为此还赏赐了不少药材和金银,并嘱咐孔澜在家好生休息,顺带警告姜善不许打扰孔澜。   是的,不许姜善打扰。   不得不说,管财务的人都精。   自打咸阳殿“敲打”一事后,姜善料想不对,这收来的贿赂怕不是小数,于是日日都去寻嬴政,在殿内就差一哭二闹三上吊,就为了瓜分一些收上来的金银。   旁的不说,一开始嬴政对这些“贿赂”并没想着有多少,但随着少府登记的越来越多,都快万金不止。   无论是嬴政还是少府主事秦观都大吃一惊。   更是急得姜善日日睡不着觉。   这些东西,怎能都归少府!?   大王难道你还不知道现在国库空的都能跑马了吗?!   不得不说,兜里没钱的财务部部长,战斗力那是真的强,惹的嬴政只得捏鼻子分他一半。   姜善想要的,显然不止于此,这点钱到国库那就是杯水车薪,明年下拨的农具钱没凑齐,更别说旁的,好不容易把军饷凑齐运出去,都算他本事大。   所以他想要八成。   气的秦观少府差点在咸阳宫当着嬴政的面,骂他:利令智昏!   姜善不甘示弱,与之对骂。   少府毕竟是秦王的私库,一直都是秦氏中人掌管,秦观以族排名,算得上嬴政的小叔,但年纪却比秦王政小一些,与姜善一贯不合。   俩都是管钱的,自然合不到一块去。   姜善和秦观对这笔天降横财,没少吵架,而这事吧,又与孔澜有些关系。   鬼使神差,他深刻意识到,孔澜这人许是天生带财!   是的,招财。   这等人才,合该是来他治粟内史才是!   于是,姜善敲定了挖人的决心,每日不忘派人嘘寒问暖,若不是实在太忙,他就差自个儿亲自登门拜访,就是想问问她有没有跳槽的念头。   孔澜:……有时候,确实能感受到无助。   总之,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被姜善扰的只得闭门不见客,深藏功与名,得了几日休假,孔澜自得其乐,一点不知道自己被商贾盯上。   难得没继续忙碌,也没熬夜写报告,近日都是好眠,睡到日头高照(六七点)才起。   打开门,阳光洒满秋意盎然的庭院。   庭院左侧种着一株橘树,结了不少绿油油的小橘子,气味酸酸涩涩。   她住的屋舍是府内最好的一间房,居轴线正中,出门便能看到小庭院。   只不过院花草都被林琅改种菜,出了屋子,扑面而来的腐烂恶臭,旁边几口大缸,就算是被盖着也是一股滂臭的味儿。   嗯,特制化肥,主要材料除了臭鱼下水袄肥之外,就是那传承千年的农家肥。   孔澜深吸口气,屏住呼吸走到院中,弯腰观察种子出芽率,没想到她带的那些个蔬菜种子还不错,发芽率挺高,有70%左右,到时候等大一点再移苗,冬天就搞个暖棚。   孔澜真切希望这些都是抗病害耐储存的蔬菜、瓜果,至于不好留种,和种子蜕化这事,到时候只能交给专业人士了,在秦国早就有专门进行培育的官职,名为司农。   等蔬菜长出来,她带着成品寻找司农,有实际成果总比口说无凭来的叫人相信。   届时再叫司农们研究找母种,杂交培育试试,比她自己瞎整来得好。   看完蔬菜,憋着一口气的孔澜快步往前院去,她倒也没有能在臭味里安然自若的精神。   主上——”   “主上。”   穿过连廊,在做活的婢和奴见她来,欢喜的打招呼。   孔澜一一回应。   走到前头的庭院,空气骤然清新,前院种的主要是枣树,有不少已经微微透红,显然是熟了,能打枣子了,就算是不想打也没事,就挂在树上,等秋日自然晒干。   院中正是绿树成荫,花团锦簇之景。   萦绕鼻尖的臭味也随之散去,满面袭来的都是花香。   她忽然就理解,当初她想把前院的花也挪了,为什么言和林琅拼命要拦住她了。   嗯……   为了装点门面,有些东西确实也得保留保留。   说起来,她自打来到咸阳就跟个牛马似的,不停的转悠,这几日恰好无事,孔澜最近不愁功德,每日加的不多,但抵扣她每日的活命时间还是绰绰有余。   回家进度没提升,这事也急不得。   趁着秋高气爽,好好休息几天也不碍事。   修生养息,才能更好的干活。   吃过饭。   晌午时分,孔澜晒着阳光,躺在前庭的长摇椅上,慢悠悠的晃啊晃。   喝着小炉子温煮的柑茶,旁边放着刚出炉的烧饼,空气中弥漫着饼香、茶香,糅杂在一起,叫人浑身轻松悠闲自得。   身心放空,安逸的晃着摇椅。   有点罪过,但不想起身。   孔澜发誓,今天绝对不干活,要安逸、奢侈的休息一整天!   靠在摇椅上昏昏欲睡,脑子一放空,不由自主的开始习惯性算日子。   秋收是什么时候来着?   她来咸阳城已三个多月。   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现在场圃应当修筑好,接下去就是收割,十月秋收之际不知道李家村的土豆、红薯丰收情况怎样。   去年把屋舍都翻新了,今年冬天应当也不会再冷……   冬日不冷也就不会……   昏昏欲睡时,冬日厚雪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孔澜身子一颤,猛然惊醒。   等等、冬日?   孔澜坐直身,皱着眉掐指算节气,按照老农的说法暖冬之后必有冷冻,前两年的冬日确实不算太冷,那今年保不准得是个冷冬年。   九月份,按照去年来说,应该还没转凉,但最近几日,明显能感受到秋老虎的威力没往日猛烈,她在庭院晒太阳都不觉得热。   这么一想,孔澜坐不住了,若是冷冬,怕是不好办。   以历史轨迹来说,从秦王政时期,气温确实开始由暖转冷,在“李家村”呆过两年,下过基层的孔澜可太清楚冬日难捱。   李家村那两年,全靠社会人士捐赠的冬衣,大部分村里人才没出事,即使如此,也有不少老人死在了冬日,想到今年会更难熬,孔澜心慌意乱,当即没了休息的心思。   这都什么时候,谁还坐得住休息?   她没能力救所有人,但不代表她能当做不知道。   古代的冬天本就是一场残酷的筛选,但若明知道事情会发生而不做准备,孔澜深觉自己对不起这二十多年的教育和干部名头。   更别说《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第一百二十七条明确规定,党员遇到国家财产和群众生命财产受到严重威胁时,能救而不救,情节较重的,将受到警告直至开除党籍的严厉处分。   她这算能救而不救吗?孔澜觉得算!   在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面前,决不能出现侥幸心理。   绝对不行!   “冬天最重要的就是取暖和保暖。”只要这两点立住了,就能少死不少人,孔澜皱眉深思。   在李家村因为靠近山林,不缺木柴,再加上她把衣服都散出去,所以没考虑过冬天取暖的问题,可咸阳城不一样,周边村子里的黔首多数都没有地方随便捡木柴。   这里的山林河流都是有主。   学习穿越人士搞火炕也不现实,现在的黔首睡得都是草席,没有高床一说,且屋子都是泥巴房,不说本身就容易开裂,温度高更容易干裂。   砌火炕在四面漏风的情况,温度不持久,散的快还浪费柴火。   经济实惠,最大程度能够救人,又没有棉花……   孔澜冥思苦想之际,言带着几个小婢款步而来,见主上还在庭院,步伐快了些。   “主上。”言见她要走,连忙叫了一声。   孔澜正欲离去,见她来,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问了句:“怎么?”   “主上,这料子可美?”言欢欢喜喜的带着小婢喜儿走来,手上拿着一卷布,语气轻快。   料子?孔澜看去,瞧见她手上捧着一卷祥云花纹,黄棕色的布料,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大王赏赐的料子,奴想着这几日天色好,给主上做两身衣裳。”言把布拉开,脸上笑吟吟的,把布料放在孔澜的身上对比,跟着感叹道:“主上肤色白嫩细腻,配这料子正正好。”   孔澜沉默。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看着白皙是因为贫血病弱导致?   不过做衣服?   “不用,你为我做两身外袍就好。”   “大王还赏赐了狐裘,主上不若做个大氅?说来,还有几个羊裘可做几个小东西。”言兴致勃勃道。   孔澜听着有点懵逼,要做这么多吗?她有保暖衣、毛衣、毛裤,若不是穿个羽绒服太古怪,她其实连外袍都可以不要。   毛衣?   毛裤?   羊裘?   羊毛衫!?   孔澜一拍脑袋,她怎么能把毛织物给忘了?   羊毛啊,毛衣毛裤啊!这手工业不比其他方法简单?而且秦地本身就盛产羊,有大片的牧区。   针织物不像是织布速度慢,还得需要织布机,若是直接卖毛线呢?女子们学会了针法,人人都会,且毛织物空闲就可以织。   以往她认识的妇女织毛衣都不需要看的,手上打着,嘴里说着,眼睛乱飘,一点不耽误。   不耽误农时,也不耽误聊天。   若是有足够厚的毛织物,这冬日怎么着也能挨过去。想到这,孔澜心中大喜。   她忍不住拍了拍言的肩膀,大喜道:“言,你可真是吉祥宝,一语惊醒梦中啊!”   言愣住,无辜的眨眨眼,见孔澜喜笑颜开,也跟着笑起来:“主上可有什么好事?”   “好事,天大的好事,对了,你去买一只羊,屠杀后羊毛都带回来,若是有羊毛也买回来,咱们过几日吃濯(火锅)。”孔澜吩咐道。   大家最近都累,言和几个大婢,以及林琅每日傍晚还得去食坊教书,是得补补。   “唯。”言正准备吩咐,又听孔澜道:“府中所有人都吃,你多准备几个温鼎。”   本以为是主上自个儿吃,没想到人人都有,言愣住,旁边的喜儿乐开了花,不等言回答,先回了话:“知晓知晓,主上放心。”   言好笑的敲了敲她的脑袋。   也就是主上心软脾气好,若是换别的主家,这小丫头怕是连饭都吃不饱。   “对了,剔下来的羊毛都给我带回来,你们去买时,若看到有多的羊毛,有多少要多少,给些钱都带回来。”孔澜急着去找毛衣针织书,一边走一边回头叮嘱。   见主上着急忙慌的离去,喜儿疑惑问向言:“阿姊,主上这是做什么呀?”   言摸了摸她脑袋:“别多问,主上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说着,看向孔澜的背影,轻声呢喃:“这般好的主上,是我们的福分。”   “喜儿知晓的。”喜儿乖乖点头,她以前被卖给驵侩,那些日子,她都是和马吃一样的,甚至吃的还不如马。   毕竟马要好几金,她只要一百个秦币就够了。   府中下人们知晓晚上要吃濯各个喜笑颜开。   旁的不说,自打来了府上,每日吃的极好,且都能吃饱,主上还允许他们把吃不完的带回去给家中人吃。   无论是奴还是婢,哪怕是做累活的婆子都乐意留在孔府。   若主上不叫她们走。   她们打死都不会走的。 [38]混纺纱线:只要她够卷,这权臣、宠臣、忠臣都能是她!   入夜。   圆月高挂,府内喧闹。   这时候的夜晚是亮堂堂的,月光洒满庭院,院内篝火就足够照明。   热腾腾的烟火顺着风往上吹,到处弥漫着羊肉味,空气中是独属于羊肉的腥膻。   “来来来,快把菜都放进去。”几个婢围坐在一起,旁边的小婢忙忙碌碌的拿菜。   奴仆太多,一人一个温鼎显然不现实,舍人们就干脆用铁锅炖了一大锅,谁也不嫌弃谁,直接围炉吃。   有身份地位的贵人才一定讲究礼仪分餐而食,对于他们这些人而言,坐在一起吃才热闹。   奴们围在另一个半大的炉子前,陶锅里的肉汤冒着泡,肉炖的软烂,脱骨后融化在了肉汤之中,豆腐放下去,转眼就浸满了清白的汤,一口下去,和肉的味道没什么差别。   呼哧呼哧的喝着滚烫的羊肉汤。   “好食!好食!”   “尝尝这个,这个也好食!”   你来我往间,什么杂念都没了。   羊肉滋补,一只羊得250钱起,也是普通黔首吃不起的,普通人最常吃的是狗肉,十来钱就能买上一块。   “这还是我第一回吃着羊肉。”有人感叹道:“原来是这滋味啊。”   一整只羊剁的肉不少,但几十人分食,每人能吃到的也不多。   孔澜没和其他人挤着,怕她在旁人便不好意思多吃。   她坐在厅堂内,往外看就能看到热闹的大伙儿。   面前是个小温鼎,一人食的大小,温鼎下头是木炭,这温鼎和后世的火锅也没什么太大区别,就是比较高。   小小的温鼎咕噜咕噜的冒着泡,她桌上的肉都是最好的部位,即便她吃不了那么多,婢们在准备的时候,依旧把整只羊最好的部位全部留给了她一人。   温鼎内的凹槽也分左右,左边是羊肉清汤,右边孔澜用了点快过期的火锅底料,做了个辣汤。   她坐在首位,旁边跟着言和林琅,三人面前都是特别定制的高桌,坐在板凳上,一人一个温鼎。   还是坐着吃饭方便。   跪着吃完一顿饭,就算是有支踵也得腿麻。   “这凳子吃热食倒方便。”言笑着道,若是矮几的话,热食的火就在跟前,总叫人畏手畏脚。   听这话,孔澜道了句:“跪坐久了血液不循环容易腿麻。”   言对主上嘴里经常蹦出来的古怪词习以为常,一点没露出疑惑,笑着点点头。   没事的,主上是天上人,便说了些叫人不懂的话,也是正常的。   孔澜还是第一次在古代吃一人食小火锅,即使现在天气还有些热,吃的热汗直冒。   往旁边看去,见言小口小口的吃着,这年头可没有什么为了身材而少食的白幼瘦审美,无论男女,现在的审美都是强壮有力,虎背熊腰才好看,吃得少纯粹是舍不得吃,于是孔澜用公筷给她夹了一大块肉。   “多吃些羊肉,温补。”孔澜对着言道。   女孩子,总是得多吃些,身子养壮实些才好。   言愣愣的看着那一大块落在盘子里的肉,眼睛微红,连忙抹掉,连连点头,轻声细语道:“主上也多吃些。”   “我年纪大了,补不补都一样,你年纪小。”比她小了近十岁,可不是年纪小嘛,孔澜看她,眼神慈爱,就跟看自家的侄女没区别。   十五六岁,再成熟,那也是孩子。   说来,古代十几岁月事来了吗?营养不良会推迟来月经的年纪,但言身子骨看着不错,应当正常来了吧?孔澜皱皱眉,余光瞥到身旁一言不发,埋头苦吃的林琅,把到嘴的话压下,准备晚些时候再问问。   女孩子的生理健康教育也得跟上。   若是女儿家来了月事,这月经条总得搞一些,她倒是还有些姨妈巾……但现在秦朝的裤子都是开裆裤……   好像用的是一种可以系带的?改进改进也好。孔澜陷入沉思。   完全不知道主上和言在说什么,满脑子都是吃,林琅认认真真的埋头苦吃,一片菜叶子都没放过。   在村子里,什么时候吃过羊肉?这东西,还是他第一次吃到,比之前的大鹅还好吃。   瞧他狼吞虎咽,孔澜终于信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句话是写实。   孩子爱吃,就多吃点吧。   这东西,一年都难得吃到一回。   “来来来,多吃些。”孔澜又用公筷把自己瓷盘里的羊肉给他夹过去。   嘴里还在吃的林琅吓得捂住碗,要不是坐在凳子上,他怕是要窜起来,飞快摇头,嘴角还叼着一根韭菜叶子。   “我吃些菜就够了,主上你吃肉,言姊你也吃肉,你们多吃些,我哪里要吃这么好。”林琅大声嚷嚷。   孔澜想了想,对他说道:“当初你要跟我来咸阳,我没有拒绝,因为我一人来也害怕,有个熟悉的人陪着我总是好的。”   “但你跟我出来,我就要把你照顾好。”   “不能瘦了,若是下次回家,大娘瞧见你瘦了会心疼。”   儿行千里母担忧,这放哪儿都是一样。   听到孔澜说出阿母的名字,林琅不受控制的僵硬了下。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想起村子里的人,明明刚来咸阳城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在想念,现在不思念了吗?不,他当然思念。   林琅低下头。   想到村子里喜欢的女子,想到村子的小山坡,山上会长果子的树……   会想阿弟他们现在吃上肉了没。   他想念村子里的一切。   看他这样子,孔澜就晓得他是想家了,她笑了笑:“若是有机会,咱们一块回去。”   林琅抬头,眼神很认真,很认真,咽下嘴里的食物,炭火把他的脸照的红彤彤。   他说:“主上,我跟你出来,从未后悔过。”   “若是没有您,村子里的不少大家伙早就死了。”   “我这辈子哪儿也不去,就跟着你。”   “我得替大家报答主上。”   “大家都羡慕我哩,羡慕我能跟着你走。”   林琅诚恳的话让孔澜欣慰,“升米恩,斗米仇”的事也屡见不鲜,但被人感激总是叫人开心的。   片刻,她认认真真打量林琅,仔细看才惊觉,记忆中瘦瘦小小把家人护在身后的小子,一眨眼的功夫,长得这般高壮了。   她笑着道:“那我更要好好教你了。”   最起码,得教他能在这世间立足的本事和道理。   好好念书,好好学习。   十七八岁,正是学习的年纪!孔澜意味深长看他。   还满是感激之情的林琅背后一激灵,生出不好的预感。   主上她……   应当不会准备做什么吧?林琅摸了摸脑袋,想不明白。   一晚上,大家吃的肚子圆溜溜,打着饱嗝回到屋舍内洗漱入睡,连睡梦中,都是满满的羊香味。   翌日清晨,浮光才冒个头。   心中有事,睡不安稳的孔澜已起身,捧着自己的老干部杯出现在庭院内,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还弥漫着昨日留下来似有若无的羊膻味。   昨日剔下来的羊毛都放在竹筐中,灰不溜秋的一大坨,摸上去,没有羊毛制品的松软,反而有些扎手,毕竟现在的羊不是长毛羊,是短毛羊。   “还真是纯羊毛啊。”她感叹。   拿起一捧,一股浓烈的,挥之不去的羊膻味扑鼻而来。   还没开始编织毛衣,孔澜又想到一个严峻的问题,那就是羊毛这东西,它会缩水!   洗一次缩一次,最后缩无可缩,就不能穿了,总不能黔首辛辛苦苦织一件衣服,洗了一次就不能穿了吧?   孔澜一拍脑袋,叹气道:“怎我做个东西,这般艰难。”   还没开始,就遇到问题。   也就是说,纯羊毛不行,得混纺,难度又变高了。   纯羊毛不行得混纺。   “现在秦主要还是麻和蚕丝,羊毛和麻一起混纺?羊毛先做一遍预缩处理再和麻进行混纺?”孔澜一边嘀咕,一边捏着羊毛,有点头疼。   羊毛和麻进行混纺?   或者羊毛做预缩处理?   还有什么其他办法?   看了一晚上的书,结果开局第一步就不太美妙。这事不好办啊,孔澜盯着这堆羊毛陷入沉思。   至于放弃?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   搞纺织厂这事,孔澜昨夜深思熟虑过,还看了不少国内建厂起步的书,她确信如果能解决羊毛制品的缩水问题,这件事完全可以办成,比食坊还简单。   因秦地有专门养殖马牛羊的地儿,还有专门养殖牲畜的官员,秦人从立国之初就有畜牧传统,不像中原六国那样纯粹以农耕为本,北地郡、陇西郡就有大量官营牧场。   秦朝有专门教人饲养的书名为《厩苑律》,就相当于古代版本的“畜牧业饲养手册”。   由此可见,秦朝的畜牧业非常发达,有一套运行完整的体系。   正因为这套体系的完整,再加上因地制宜,孔澜才确定,羊毛纺织品必然可成。   秦国的羊毛,上好的羊皮制成羊裘卖给贵人,差的就是被黔首买回去做成“毛褐”。   毛褐又与毛线不同,是类似于毛呢的粗布,也是普通黔首冬日最常穿的,说白了就是把粗制地毯裹在身上,保暖性一般,还容易漏风得跟麻衣一起穿。   家境稍好一些的黔首宁愿选择羊裘、狗裘、狐裘、兔裘之流。   孔澜捏着羊毛,陷入苦思。   问题很多,首先这羊毛不是现代的绵羊毛,是短羊毛,毛短还粗,纺织起来麻烦,效率比麻低太多,黔首估计也不愿意干,要是能有人培育长羊毛……   一旦牵扯到培育,就是几年十几年的事情,时间太慢,显然不行。   有没有可以加快纺织的东西?   毛量不够,技术来凑。   等等——   加快纺织?   “珍妮纺织机!”   孔澜兴奋地脱口而出,珍妮纺织机虽然叫纺织机,但不是织布机,而是纱线机。   “啊!”   另一声尖叫,随之响起。   孔澜被吓了一跳,一回头,和一脸惊恐的林琅对视上。   “主上、您、您这是做什么呀。”魂都差点吓没了,林琅拍拍自己扑通扑通的小心脏,都快怀疑昨日那一餐美味莫不是他被吓死前的最后一餐?   “你怎么在这?”孔澜疑惑。   差点被吓死的林琅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等等——   他不在这能在哪里?   林琅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跳出来了,无奈看向孔澜:“主上才是,怎一大早拿着这些脏物?”   “脏物?非也非也,咱们冬天的衣裳得靠这些东西。”想到珍妮纺织机,孔澜心情相当美好。   林琅见状暗道不好。   巫每次要搞事情,都是这幅模样。   他试探性的问道:“主上,这回又是弄什么?”   孔澜摸着下巴:“纺织业!这年头,还有比纺织业更有前途的吗?”   当年艰苦时代,可是靠着纺织业撑起一片天!   林琅皱眉思考:“……”   很好,果然听不懂。   秉承着听不懂就不理会,只要按照巫吩咐的做就好了,真正意义上,跟着孔澜混直接抛脑子,林琅认真点点头,非常认同的应声:“对!有前途!”   那模样像极了狂热粉。   两人说话间,阳光彻底升起,落在半空照亮云层。   言带着小婢从亭廊走来,准备等孔澜醒后,为她打热汤洗漱,刚走近,就看见本该在睡觉的主上已经起来,正站在庭院中。   林琅也在。   言走来叫了声:“主上?”   视线往下,瞧见地上一大堆零散的羊毛,阳光落在灰扑扑的羊毛上,像她记忆中冬日家中往衣服中填塞的芦苇絮。   那东西也是灰扑扑的。   这……   这又是做什么?   “来来来,言你来的正好,我准备弄混纺纱,你带人把这些羊毛脱脂。”孔澜看到言来,像是看到救星。   洗羊毛?言疑惑:“主上是想要羊裘吗?”   可这东西,也不能做羊裘呀。   “非也非也,这是做混纺纱用的。”孔澜信心十足,道:“过几日你就晓得了,先给羊毛脱脂。”   秦朝本身就有羊毛制品,脱脂并非难事,用草木灰反复洗晒,再用皂角洗几遍。穷苦家的孩子都晓得怎么做,他们冬日的衣裳,大多都是填充不要的羊毛和芦苇絮。   得了令,言也不再多问,点头应下:“唯。”   “第一遍用草木灰水洗完之后,再用猪胰皂搓一遍,羊脂得脱干净。”怕到时候羊毛缩水厉害,孔澜细细叮嘱。   短羊毛再缩,就缩没了!   听到“猪胰皂”这陌生词,言更困惑了,不解的问:“主上,这灰水奴知晓,但这猪胰皂是何物?”   额——   孔澜一拍脑袋,想起秦地脱脂用的是灰水和皂角,猪胰皂确实没有。   羊毛与羊裘不一样,若是羊脂不搞干净,更容易缩水,还是得用猪胰皂再脱脂。   没有猪胰皂没事,这东西好弄,顺手搞个香皂的事不复杂,她带来的肥皂还剩下不少,不过肥皂成分复杂不适合用来给羊毛脱脂,于是吩咐道:“这东西我做一些出来,林琅你去肉铺买些猪的胰脏回来。”   “唯。”对主上奇奇怪怪的吩咐习以为常,林琅痛快应声。   着急忙慌的吩咐完,万事俱备,去找东风的孔澜前往书房。   她得找找有没有关于珍妮纺织机的图纸,就算没有珍妮纺织机,看看有没有其他能用的也不错。   果然是学无止境。孔澜心底默默感叹。   “主上这是如何了?”小婢喜儿不解的问道。   林琅老神在在,信誓旦旦道:“主上这是又要施仙法了!”   喜儿一听,顿时竖起耳朵:“主上真是仙人?”   “胡说什么,快来干活。”晓得主上不喜神鬼之说,言打断两人的胡说八道,弯腰拾起地上的羊毛。   被打断也不生气,不敢耽搁,林琅朝食都没吃就出门买胰脏。   这些个下水也是不好抢的,穷苦黔首都抢着要,去晚了就没了!   等林琅走后,言带着小婢们收拾地上的羊毛。   喜儿疑惑问道:“主上昨日不是还嘀咕着,什么都不干,要好好睡上几日,怎今个儿一大早就起来了?”   看模样都起来好一会儿,她们竟都没察觉,实属不该,喜儿心下懊恼。   她们本该是得在外头站夜,但主上不肯,叫她们都去睡觉,自打来到孔府,她们每日睡得可早了。   “还是得守夜吧,不若今日我守着。”喜儿主动道。   她喜欢主上,不仅让大婢教她们念字、算术,还每日给她们吃饱饭,曾与她一同被卖,后被其他府挑走的雀儿不止日日吃不饱饭,还得被大婢、家奴欺负。   喜儿喜欢现在的日子。   哪怕每日吃少些、睡少些她也喜欢。   言弯腰捡羊毛的动作一顿,回头瞧见喜儿脸上的懊恼,笑道:“没事的,主上不会怪罪我们,明日咱们再早些起。”   “对对对,明日我再早起些。”喜儿轻快应声。   “不能太早,太早主上得不开心,她常说——”   言话还没说完,喜儿跟着学着孔澜的口吻道:“你们是小朋友,小朋友就得多睡觉,谁家会让八岁小朋友干活的。”   说完,她自个儿先乐了,又问言:“言姊,可谁家八岁还不干活?我阿妹三岁就会给阿翁送饭,给鸡放食了。”   言想了想:“许是贵人们不用干活吧。”   “能过这般好的日子,我天天干活也使得。”喜不在意的说道。   这日子极好极好。   阳光极好,主上极好,所有的都是极好。   正在屋内翻书的孔澜尚且不知自己不过是早起,就叫喜儿耿耿于怀,正在勤勤恳恳、自食其力的找书。   这屋子原本是个空屋,被改成藏书室,里面放着的都是她从现代带来的书。   纺织机这东西,她小时候在老家村子中,年纪大的阿婆家见过,但见过不代表她能一模一样的画出来,还是需要图纸参考才行,带来的书里不知道有没有纺织机的图纸。   秦朝现在把麻纤维变成麻线,用的还是手摇纺车。   类似于一个转轮用来转麻线,侧面是手摇,锭子放在最前端,效率很慢,小农经济体系下,效率的小小提升,就能带来翻天覆地的改变。   “也不是这个箱子。”   “这个好像也不是。”   “难道是这个?”   打开一个又一个,她连中小学生试卷都找到好几本了。   翻到一半突然看到某些相当眼熟的书,孔澜抽出来。   几本书的封面一次排开。   《军地两用人才之友》《“赤脚医生”培训手册》《400种实用化工产品配方和制造》《绝境求生术》《民间偏方大全》……   好家伙,穿越四大神书,她这里就有三本。   想起这些书里头是什么内容,孔澜嘴角直抽。   别的不说,赤脚医生培训手册倒是可以,至于军地两用人才之友,她记得这书她小时候常看,实不相瞒,这书抱过小时候的她。   打开后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熟悉的火/药的制作、手搓歪把子、如何维护手枪、简易土炸/弹的制作……   有一种,只要会识字,就能随时教会小老百姓怎么手搓火/药,怎么打枪,怎么冲阵杀敌。   孔澜看了眼就合上,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幸亏现在除了我没人认识简体字……”   别的不说。   火药如果现在出现,那绝对是一场灾难。   黔首未开智,上层若是掌握绝对的武力,那么华夏文明将不复存在。   “……要是变成印度种姓制度的话,实在是太惨了。”孔澜没忍住吐槽了两句。   哪怕是李家村的人,也只是会说和念,认知的字数也就七八岁小孩水平,一整本书那是肯定看不懂,也理解不了,不然孔澜不敢想象,这些太过跨越时代的东西出现在战国……   那嬴政真就可以率先开启大航海时代,现在抵达美洲,就能看到原版印第安土著,纯血种的那种哟。   这么一想,孔澜打了个冷颤,这可真是个地狱冷笑话。   这现实吗?当然不现实。   党的目标永远是:世界人民大团结,世界人民万岁。   不过实现万邦来朝的壮举……孔澜摸着下巴,这倒也不是不行?   在脑子里梦一下未来万邦来朝的画面,孔澜快速把书收好,为以防万一,把这些东西压在所有书的最下面。   她在古代的这一生,是不会让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科技见着天日的。   把这几本书放好之后,埋头寻找自己需要的。   好半天。   终于在一堆给孩子们的科普读物中,翻出一本《纺织技术发展史》以及一本文言文版本的《天工开物》。   感谢社会捐赠人士,总是捐赠一些莫名其妙的书。   “纺织技术发展史里总有吧?”孔澜小声嘀咕着顺手翻开第一页。   不愧是科普读物,页面还是彩色的,熟悉的简体字,旁边还有各式各样的纺织机样式。   一页页翻过去,所看到的不只是纺织的历史,也是文明的进步。   孔澜的心脏突兀跳空了一拍。   上面所描绘的【前人智慧的结晶】,正是现在还未曾启蒙的未来。   手中的书,第一次让孔澜震撼的感受到,原来自己是带着上下五千年智慧结晶的外挂而来的。   现在,她不是被历史洪流裹挟着往前走,而是在历史中创造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呼——”   “这回还真有了点成为老祖宗的感觉。”孔澜自嘲了一句。   打开书找到现代工业化的纺织技术爆发的章节,里面果真有珍妮纺织机。   珍妮纺织机这东西本质也是全木结构,主要区别就在于多锭纺纱,在秦地搞珍妮纺织机并非不可行,正相反,它大大可行。   秦代能造战车、宫殿、大型木结构,说明榫卯工艺成熟,再加上本身就有纺织机,多综多蹑提花机结构的织布机更是复杂,想要搞出多锭纺纱的纺织机,只要有图纸,大秦工匠完全可以复刻出来。   同时不仅可以把珍妮纺织机搞出来,还能顺带改进织布机。   孔澜定了定心神,脑海中罗列了下目前的工作。   先把多锭纺纱的纺织机的图纸搞出来。   其次找大秦工匠定制一台,并弄出羊毛和麻的混纺纱线。   最后尝试用纱线制造毛衣,以及织布。   理顺了接下去要做的思路,现阶段并没有无法解决的问题,孔澜定下心神。   此时此刻,她坚信只要她够卷,这大秦王朝的权臣、宠臣、忠臣就都能是她! [39]招募幕僚:自是如此,本该如此   拿到书后,孔澜二话不说,开始潜心研究。   珍妮纺织机的图是彩绘图,彩绘图唯一的问题是看不清内部结构。好在,旁边就是文字介绍。   这个插图对不对孔澜不知道,不过旁边有文字注解【它由木材制成的长方形机架和多个竖直或接近竖直的纱锭排列在一起,并由一个手摇的大纺轮驱动,与纺车截然不同。】   看文字再对照图纸,连蒙带猜,大概能让她在脑海中想象出那是一个怎样的机器。   想要了解一样东西,光靠文字和配图远远不够,还得实际搞出来才知道行不行。   但孔澜不可能把书拿给嬴政,别把未来统领华夏,扫平六国,达成千古一帝的男人当傻子,她拿出这东西,怕是那些本不被在意的书籍都会被拿走。   文字不认识,图片总认识吧?谁知道这群古人到时候能倒腾出什么东西。   虽说老祖宗各方面都很优秀,但也得承认,古代君主的思想放在党内绝对是要被批判的,嬴政和我党二选一,那还用选吗?孔澜绝对选择我党。   义不掌财,慈不掌兵。   这八个字虽夸张,但也写实。   且孔澜更担心另一件事情,那就是嬴政并不是以仁慈著称的君主,以秦国目前的国库压力,想要让他耗费金钱投入纺织业难度很大。   “难办,要是搞出来,不推广,那不就是白搞了?”孔澜内心沉重,不得不做出最坏的打算,那就是即使东西弄出来,普通黔首也难以用上。   例如棉花,事实上棉种早在汉代就已经引入华夏,但真正大批量种植还是明代。   主要还是因为朱元璋是真正从底层走上去的皇帝,不过即便是他,想要推棉花依旧受到过阻碍,最后还是靠着国家稳定和军事战略等多重考量,说动了朝廷内其他官员。   思及此,孔澜灵光一现,恍然大悟后以拳击掌,兴奋的道出两个字:“军需!”   她激动的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以军需入手,从边关军事战略入手,大王多少会心动。”   但真正推行下去,还需要钱!   孔澜的兴奋劲儿再次落下,拧着眉,衣服不像是豆腐,两个一钱,一件衣服少说也得几十,百钱,甚至上千。   纺纱机也不便宜,现在最简单的纺纱机也要几百钱一台,前期投入大,资金回笼慢,到冬日最起码还有三四个月,所需花费自然不菲。   她前脚搞了个食坊,后脚再搞个布坊,估计折子递上去,嬴政就算真的心动应下,估计要钱的时候,还得被姜善打爆脑袋。   钱啊钱。   一文钱难倒好汉啊。   难办,不过有了能劝说嬴政同意的思路,好歹是解决了一半,但怎么劝说姜善出钱呢?   “这年头怎么没有打怪爆金币的活动呢。”孔澜情不自禁的感叹,痛心疾首,大秦可真穷!   想从姜善那个抠门鬼手上拿到钱……   难,非常难。   还没想好到底如何游说姜善,孔澜觉得目前要紧的还是把图纸仿照着搞出来。   凭空造物难度大,照猫画虎难度就小得多。   只可惜,用毛笔画画还是太考验孔澜的技术,看到纸上堪比抽象派的惊世之作,达芬奇看了都说好,爱因斯坦都算不出她下一个落笔点。   总之要美感有抽象,要结构有抽象,要抽象有抽象。   她默默拿起来细细欣赏。   嗯——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画画这东西的天赋不是人人都有的。   想要看懂这东西的难度,不亚于秦国人看懂简体中文字。   【……金手指,有没有什么画画专精?我用功德换。】   没辙的孔澜在心底默默道。   别问,问就是现在功德多财大气粗,现在还有一万三的功德,浪费一下也没事。   但很可惜,她那高冷的功德金手指没搭理她。   “……”   她默默的放下毛笔,摸出了许久没用的铅笔,顺带掏出了舍不得用的橡皮。   画不出来就拷贝吧。   把纸放在图案上临摹总可以了吧?   一画就是一上午。   等午后,腰酸背痛的孔澜踏出书房,就瞧见林琅招呼着去疾和狸扛来一大筐新鲜的猪胰脏。   一块块软软的、白嫩嫩的猪胰脏,散发着淡淡的腥味,白中带着点粉嫩,一看就是新鲜货。   “主上——”   三人纷纷打招呼。   “主上,已经备好了。”林琅邀功似的说道:“今日去的早,肉摊子上的胰脏全买了,好些人想买回去炼油哩。”   炼油?孔澜恍然,确实,一般黔首想要吃油,猪板油太贵,都会买胰脏回家炼。   孔澜走上前看了看。   她在农村杀猪宴上看过胰脏,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这个胰脏比较小。   翻看了几块还带着淡淡的温热,毕竟这年头也不可能有什么冷冻的。   满意点点头,孔澜道:“不错,去拿草木灰水把胰脏清洗干净。”   正准备炼油的林琅愣住,草木灰水?   旁边的去疾和狸面面相觑,莫不是贵人炼油和他们炼油不大一样?   三人不解,但主上发话了就得干事。   没事别瞎问。   从后厨要来的草木灰,负责烧火的老妪还道:“今个儿怎么地?都要草木灰?得亏昨日吃了羊肉,不然哪儿去给你们整这么多草木灰。”   三人拿着大木桶,里头接了水倒上,草木灰加水过滤制成草木灰水   孔澜坐在一旁看他们洗,倒也不是她不想干活,而是她一干活,去疾和狸吓得就要跪地磕头。   为了他们的脑袋着想,孔澜觉得自己这小身板还是省省吧。   “把表面搓洗干净。”孔澜指挥,三人哼哧哼哧的蹲在木盆子边上揉搓。   除了猪胰脏,主需要碱,秦朝是有碱,称之为“卤碱”,炊所就有,孔澜随便点了个路过的小童去取。   等一大箩筐的胰脏洗完了,去疾主动道:“主上,可要支锅开始烧了?”   熬油总得要锅吧?   “主上主上,取来了。”小童拿着一个小陶瓷来。   孔澜见状接过陶瓷,摆摆手:“锅?不用不用,你去里头取几个捶打衣服的木棒子。”   她盯着那几个猪胰脏,想着到时候能不能搞点有香味的,毕竟她肥皂也没多少了。   捶打衣服的木棒子?   难道猪胰脏敲打敲打更好炼油?   去疾摸不着头脑,狸当即道自己去取。   等捧着几个大木棒子回来时,就瞧见林琅和去疾把猪胰脏放在一个石头板子上,主上在旁边指点。   “主上,取回来了。”狸抱着木锤子快步走来。   孔澜正在教几人把猪胰脏摊开叠放,见狸回来,还带回来木棒子,点点头:“不错,来吧,开始捶吧。”   开始……捶?   捶什么?   猪胰脏吗?   三人对视,又看向主上。   他们发现,主上是认真的。   锤猪胰脏?这是什么高端的吃法吗?三人不解,并决定抛弃大脑听从主上的安排。   主上不可能出错。   如果有问题,那一定是他们没理解。   于是乎,三人坐在石头上,拿着木棒子,开始用力捶打猪胰脏。   小童端着卤碱,三人捶打一会儿他就往里头舀一勺卤碱。   “砰砰砰——”   “砰砰!”   “砰砰砰!”   抑扬顿挫的捶打声在庭院中此起彼伏的响着。   刚洗完第一遍羊毛,等阴干之后还得再洗第二遍,听到这咚咚咚的声儿时,言正在和婢们一起晾晒。   乍一听到这咚咚咚的声儿,烟疑惑抬头:“这是什么声儿?”   “从前头传来的。”小婢彩竖着耳朵认真听:“像是捶打衣服的声儿。”   “捶打衣服?这前院有什么衣服捶打。”烟也疑惑,看向同为大婢的言,“言姊,可是主上又在弄什么?”   言闻言也抬头听了起来,这声儿听着不齐:“等晒完了我们去瞧瞧。”   她招呼几人,这里基本都是府上的婢,大婢四人,小婢八人。   把去了油脂的羊毛小片小片的摊开,上头还得再盖上一层草席,不然等干了,风一吹,这些短绒就会飞的到处都是。   “主上用这么多羊毛作甚?”云不解的问道。   除了黔首会用羊毛织粗布做毛褐好冬日穿,没人会拿这些羊毛,稍有钱的人家都是做羊裘,还得是上好的如玉脂般的白羊裘。   “主上做什么,咱们多嘴什么。”大婢琇手脚利索的给羊毛再盖上草席子。   等做完,那咚咚咚的声音还未结束,大婢小婢忍不住好奇,你推我挤的往前院去。   靠近前院,声儿更大了。   砰砰砰的,像是在捶打衣服。   “这是做什么?”言走来,瞧见林琅三人拿着木棒子不知道锤什么。   “做猪胰皂,等做好了,你们再用猪胰皂洗一遍羊毛。”孔澜坐在一旁解答,瞧见大大小小的婢们都来了,看着一个个健康的小少女,笑着道:“这东西洁面洗澡也不错,等做好,你们一人拿上一块。”   正在撒卤碱的小童一听,酸溜溜的说道:“主上是只喜欢婢们,不喜欢奴们吗?怎就婢有,奴没有。”   “要是奴也是婢多好。”小童语气要多酸有多酸。   林琅和去疾、狸三人对什么猪胰皂不感兴趣,但这人家都有,他们没,总觉得主上不喜欢自个人,有点酸溜溜的。   孔澜一拍脑袋,对着童言童语并未生气,笑着道:“果然是不患寡而患不均,都有都有。”   “这男郎也是得打扮打扮。”一视同仁,孔澜道:“到时候就做小一些,给府上大家一人一块,这东西跟皂角一样是洗脸洗手洗澡用的,不能吃。”   听这话,大家虽不知道什么是猪胰皂,但得了主上的赏赐,各个喜笑颜开。   “主上、主上——”喜儿胆子大,凑到孔澜的躺椅边,小声问道:“天底下,怎有您这样好的人。”   孔澜扭头。   她眼中的欢喜是真,开心是真。   手上的伤疤也是真,清瘦的模样也是真。   八岁的孩子在这已经能算半个大人,洗衣做饭样样都得会。   孔澜看着她,摸摸她的脑袋:“若是有一日,你也有了余力,那就也给旁人搭一把手,这世间,不就都是我这般好的人了?”   “我哪里能跟主上比。”喜儿慌忙道,“主上是最最最好的人。”   听到这话,孔澜笑了。   老牛舐犊,慈乌反哺,她的意志终有一天会在这个时空被旁人所继承、所传承,像蒲公英,吹到哪儿,散到哪儿,就在哪儿落地生根。   砰砰砰的敲打声不停歇。   三人累了,换另一批人。   差不多敲打了一整日,连天边生出赤霞,被墙瓦分割,成为一道清晰分明的交界线,这猪胰脏才算是捶打好,变得黏糊软烂。   再将砸好的糊状物放入盆中,继续搅拌,分次加入碱水,用力搅和,搅不动为止。   孔澜伸手戳了戳,捏在手里油腻腻的,有点像是裹满油水加多的面粉感,这就差不多。   “行了,把它们团成一个个球,拿几个,引火慢慢烘干,剩余的放在阴凉处慢慢阴干,差不多十来日就能用,等阴干好,你们来拿。”   这玩意拿来当员工福利真不错,在秦高低也算是奢侈品。孔澜倒是没想过开个肥皂店,她没心思搞这东西,肥皂弄出来,到时候猪胰脏就得涨价,普通黔首那就真是一口油水都吃不上了。   “唯。”   众人应声,都开始揉猪胰皂。   捏在手上感觉怪怪的,大家的表情都变得古怪,有点恶心又有些克制不住的想捏。   这东西洗澡?不得满身是油吗?众人不解,但坚信,既然是主上做的,那一定是好东西。   ……   在孔澜指挥众人做猪胰皂,研究珍妮纺织机的日子,不死心的商贾又一次登门拜访。   再次听到谒者来禀,说商贾贺游、崔文登门求见。   “他们来见我?”孔澜疑惑,若是要取麦面这时间也没到,若是生意上的事也是寻姚贾,又找她所为何事?   没想明白,孔澜问道:“他们的谒呢?我瞧瞧。”   秦朝登门的谒上得写着求见为得是什么事。   “在此。”谒者递上,小声道:“他们来了好几回,说是来做大生意。”   大生意?再大的生意她也拿不到什么钱,孔澜没放在心上,随意点点头,接过木谒,看到上面写着求购秦纸。   求购楮纸啊,那确实是大生意。   这楮纸要卖,但不是现在,现在的产量还不够官府人员内部消化,真的要卖估计也得明年之后,他们现在来求见,她也是拿不出的。   一点没往其他方面想,孔澜只以为两人是要买楮纸,自己若是见了,估计往后登门的人就更多了,她现在可没工夫招呼商贾。   不见的话,这两位好歹是大客户,不能损失大客户。   想了想,她对谒者说道:“你好好与两位道,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能与两位见,这楮纸等能卖的时候,自然有他们的机会,叫他们再等等。”   要不干脆弄个政府招标?   还能弄点钱来?这样她的纺织厂不是有钱了?   孔澜摸着下巴,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可行性,他们秦国的官员又不可能去别的地方行商,秦国本地商贾在别国行商收的税比本地商贾高,倒不如让他们本地商人招标售卖秦纸?   但那就是垄断生意了,这秦纸必然无法铺开,这样好像也不行。   那变成加盟?加盟秦纸?给一笔加盟费?低价拿货?孔澜脑海中瞬间蹦出不少馊主意,暗戳戳的记下,等晚点再思考思考。   不过这加盟行不行,还得看左丞相隗状和抠门鬼姜善的态度。   说起来,若是遇到政治加码,到时候楮纸谁能卖,谁不能卖,也得看上面的意思,她最多就是指了路。   “叫他们不必再来说秦纸的事了,这事我做不得主,至多在上头为他们多说两句好话。”孔澜又补了一句,生怕来找自己的人更多。   谒者一听,连忙称唯,行礼告退。   谒者出了门,等候着的贺游与崔文急切上前,他们为了递木谒可是给了一金呢!   “谒者禀报如何?”崔文见他出来,心急的问道。   谒者摆摆手,好声好气:“主上不见,但主上言明,若是往后秦纸售卖,愿意给条路子,现在两位君侯还是离去吧。”   得了人家的赏钱,谒者这回态度好上不少。   “你可说明我二人来意?我们是来做大生意的。”崔文急切催促。   谒者好脾气:“说了,主上没什么反应。”   说罢,他双手一摊:“两位莫要为难奴了,奴前去禀告,已是走了险路。”   见他这般说,崔文和贺游心中忍不住生出火气。   这!   这!   这小小大博士这般端着架子!他们好歹也算是富可敌国的商贾!   “气煞老夫!”贺游怒,甩袖而去,崔文脸色也不大好,到了他们这地位,一般官僚谁不给他们几分面子,何曾几时,连这门都进不去?荒谬!   两人快步疾走,上了马车依旧脸色冷冷。   皆不语,片刻,又同时开口。   “贺兄。”   “崔弟。”   两人相看,还是贺游先说:“既然这孔澜的路子走不通,咱们打听打听,这造纸一事到底是谁负责。”   负责造纸的人总得知道这造纸的方子吧?   都已经开始干,自然不可能现在什么都没捞着停下,崔文点点头,心中想着自己手中哪些线能用上。   完全不知晓自己随口一拒将惹来大事,此时的孔澜除了做毛线纺纱之外,正准备招聘自己府上第一位幕僚。   幕僚文化在秦朝可谓是历史悠久。   孔澜觉得需要有人管理一下府中钱财,做做投资、发发工资,免得林琅、言等人每个月还得找她询问拨款。   家中无千金,也得有个好算盘。   算盘指的就是管钱的,这话虽然是孔澜编的,但足以说明家中有个掌钱的很重要。   孔澜要面试的便是上次想要与她讨论“数字”,递了竹谒的年轻男子姜昭,是的,与姜善同氏。   这也不奇怪,这年头,会算术识字的,多多少少都有点贵族渊源。   但,这同氏,还是叫孔澜生出些许古怪的念头。   莫不是……这就是缘分?   约定的日子便是今日下午。   “那人可来?”孔澜询问一旁的婢女烟。   “来了来了,主上,那人来了。”小婢彩欢脱的跑来,小声道:“奴瞧着那幕僚颜如渥丹、美如冠玉,好看呢。”   “哎哟,不错,这几日学习长进还会用成语了。”孔澜笑着打趣。   闻言,几位女婢纷纷捂嘴窃笑,倒是让小彩害羞不已。   听见脚步声,孔澜轻咳一声,示意她们稳重,随即端正跪坐好。   第一次在古代面试人,有点紧张。   林琅引着“姜昭”从小片竹林中走来。   面生的男子跨步而来,步履生风,穿过竹林,带起一阵哇声。   “哇——!”   “嘶——”   后头传来婢女小声抽气的声儿。   饶是见多识广的孔澜在看到那人正脸时,也忍不住眼前一亮,因为这人真就是硬帅,五官精致,剑眉星目。   看起来有点眼熟……   脑子灵光一现,孔澜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焦恩俊!   像,那是真像,像极了小李飞刀里焦恩俊饰演的李寻欢,还是儒雅意气风发的少年版本。   对方莫约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风华正茂,穿着褐色深衣,头顶并未包裹黑布,而是带着冠,说明他本身或者家中是有功名的,并非普通黔首。   腰间是革带,配以精美的带钩和叮咚响的一长串佩,还带着佩剑,文人佩剑在战国时期也常见。   这年头的文人武者,大多文武双修。   “孔大博士。”对方行了文礼,孔澜起身回礼,抬手,引他入旁边的席垫上。   文人雅谈可庭院,可厅堂,一般都是地上铺设席垫绸布,上头放支踵或者圆垫,再摆上矮几,放一些吃食,茶点,吃食彰显主家财力与对客人的重视程度。   孔澜一丝不苟全按照秦地的礼仪布置。   姜昭瞧见矮桌上的糕点、包子与清茶,不动声色垂下眼,心道外头传的果然不假。   “这位李——不,姜昭。”差点脱口而出李寻欢,好悬没止住。   “姜昭君家住何处?功名否?”孔澜按基本流程进行询问。   姜昭双手作揖,微微躬身,道:“在下姜昭,楚国郢人,先祖世受楚王之禄,食邑于析。家父曾任大府丞,掌楚国钱谷出纳之事,昭自幼随翁习学簿籍,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略略精通此道,昭年十七入仕,初为计吏,主一县赋税征收、核验田亩户籍之事。”   孔澜恍然,对方果然是楚国贵族之后,家族渊源也不错,经算世家,是个好人才。   “你既然是楚国人,为何来秦地?”孔澜询问。   这年头细作不少,得问清楚。   姜昭垂了垂眼,最终选择实话实说,“令尹专权,贤能不得其用,空怀术数,难展其才,上官贪墨成风,昭不愿同流合污,遂辞官。”   当然,他每次说完,都会叫人客气请走。   他时常思考,自己是否太过直言,但想想,若是直言不行,便是成了幕僚他也当不久,更别说,借此被引入官场。   不愿与之同流合污啊,倒是与长相匹配的正直,孔澜不露声色,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问:“既如此,那我出一题,姜昭君解之可否?”   别管到底来干什么的,反正真有能力的肯定得留下当牛马。   “上官请赐教。”姜昭半起身,行礼。   孔澜背出早已准备好的试题:“今有良马与驽马发咸阳至齐。齐去咸阳三千里。良马初日行一百九十三里,日增十三里。驽马初日行九十七里,日减半里。良马先至齐,复还迎驽马。问几何日相逢及各行几何?(算术九章题)”   林琅起先还站在旁边认真听着,听到一半,眼睛瞪直选择放弃。   几个小婢、小奴纷纷看天看地,就是不听题。   “可要竹筹?”孔澜问。   秦朝没有算盘,计算都是用竹筹或者木筹。   姜昭细细听完,摇摇头,不等孔澜回答,跪坐着低头,手指掐算。   “真能算出?”   “烟姊,你听懂题目了吗?”   “哎呀,我连题目都记不得呢。”   身后几人小声嘀咕。   别说算了,他们连题目都听不懂。   “良马行4534又46/191里,劣马行1465又145/191里,相遇日数为15又50/191日。”姜昭一口气不带停的报出答案。   说罢,又朝着孔澜作揖,语气与一开始的从容稍有区别,兴奋道:“此题妙哉、妙哉。”   不等孔澜开口,他自顾自的说道:“盈不足术与等差,两相结合实为精巧,需先分别计算两马到达齐地的天数,再计算良马折返后与劣马相对运动的时间。”   上一秒还想着,主上就算是招了旁人,他也不会被比下去的,此时此刻,林琅深刻的认为,有些事还是叫旁人做吧,他被比下去也没事。   罢了罢了,这事他就不争了。   没先到对方这般短的时间久算出,孔澜略惊讶,又见他兴致高昂,孔澜悟了,这人怕是个耿直的学术派,怪不得见不惯官场事。   “初见君,瞧见那些数字,昭细细琢磨,惊觉巧妙,书写起来也更简便。”姜昭一下子没了刚刚冷脸酷哥的气场,兴致勃勃,侃侃而谈:“昭以为,孔君侯必有大才。”   他说是眼中好似带光。   “你算术如何?”孔澜来了兴趣,这年头秦地的学术派人才可比实用派人才少。   若对方真的有数学天赋,那真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她带的那些卷子放着也是放着,没人刷题,这抄了赠人也不错。   姜昭一脸自豪的说着谦虚的话:“少时颇善算,然至今未尝遇算疾胜于昭者。”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跃然而现。   “善!”孔澜并不觉得对方骄傲,只觉得这样自信的人如此熠熠生辉。   让她有一种想要培养的念头。   孔澜恍惚间终于了解,为什么有能力的君主都喜欢有才华的人,因为有才华的人出现在眼前时,能叫人感受到一种跃入眼前的明媚。   “明日上工。”孔澜毫不犹豫,当场发出入职邀请通知书,并说道:“庸钱一月20斛,若是不出错,一年一提,此外逢年过节还有旁的奖赏,包三餐、住宿。若家中有妻儿同林琅说,届时给你们支两间房,另外春夏冬三季每季府中出两身衣服,若有不懂的细碎事,寻问林琅和言即可。”   站在孔澜身后的林琅与言冲着姜昭行礼。   姜昭回礼。   这待遇远比姜昭想的要好许多,像他这般不继承家业的男儿,得不到家族多少资源倾斜,只得自己入仕当官,且入仕一开始也是拮据的。   没想到眼前人愿意给这般好的俸禄,姜昭心下感动,拱手作揖,顿了顿,换了称呼,看向孔澜欲言又止,压了压心中的念头。   可瞧见主上那般自信的模样,心中的念头越生越旺,到底还是说出口:“主上,昭经算虽强,但盈不足术(不等式算术)败于一人。”   孔澜见他忐忑的模样,想着对方是要引荐旁人?于是问道:“可是要引荐。”   姜昭不好意思,微微垂首,涩然开口:“吾闻主上才学过人,能在朝中与诸位老臣鼎足而立,良人经算之学不亚于臣……”   “良人只是喜爱经算,并不——”许多士大夫不喜女子做事,姜昭正要找补两句,没想到孔澜大喜:“你是说你的妻子算学也厉害?彩!大彩!”   人才一下掉两个,还有个是女子,这怎么不算是一件大喜事?   “若你妻也如你一般精通算学,我也收下,给一样的庸钱,样样皆与你一样。”孔澜直接道。   被这么大一个从天而降的砸中,姜昭人有点懵懵的。   “你妻姓甚?”孔澜问。   “良人楚姜。”又想到孔澜的名是她的本名,姜昭又补了一句:“未嫁与我时,本名钟离婳。”   “钟离婳?”孔澜没应嫁人后的称呼,而是称呼他妻子的本名,认真同他道:“你等会儿带钟离婳见我,若是她也成,往后她成了幕僚,当值期间,你们得以同僚相称,她只是钟离婳,而非楚姜可懂?”   姜昭一点没有被敲打的生气,反而认真道:“自是如此,本该如此。”   孔澜笑道:“善。” [40]阴谋诡计:给未来考古学家上点难度。   如姜昭所言,钟离婳也是个精通算术的能手,比起姜昭,她空间运算能力更强。   钟离婳长相称不上柔美,更与贵女的娇态毫无关系,飒爽英姿,细长的凤眼眯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锐气,以至于旁人见她第一眼,便生出不好相与的念头。   但孔澜见到她的第一眼,脑海骤然浮现出那句“妇女能顶半边天”。   钟离婳见到孔澜第一眼,也是惊叹,原来世间真有这般奇女子,病弱却又叫人觉得生机勃勃。   双方对视一眼,对彼此都留下了个不错的印象。   钟离婳并不因她的官职而畏惧,落落大方的与她行礼。   “鄙人钟离婳,见过孔澜上官。”她道。   孔澜与她回礼,眼带笑意:“吾乃孔澜。”   她一出现,目中无旁人的姜昭便满眼都是她,满是爱慕之色。   情投意合、目成心许的夫妻还是比较少见的,没想到在古代还能看到纯爱系,孔澜心中有些惊讶。   欣赏的目光投向两人,孔澜脱口而出:“阀阅簪缨远,才华自夙成。(出身名门天赋异禀,才华早已凸显)”   钟离婳和姜昭皆是微微一愣。   反应过来后并未羞涩,对视之,而后对孔澜回以微笑,从容自若:“鄙人不敢当。”   “望孔澜大博士赐教。”对方再行礼,恭敬跪坐。   孔澜有意校考,故意问了一个在古代鲜少会接触的空间问题,从高一试卷里找出来的,还好心的用纸画了图案递给她。   这类问题一般在古代边防、城墙建设之类的时候出现,属于官学中的家学,若不是自带数学天赋的人,很难理解。   看到纸,钟离婳眼睛微微瞪圆,看完上面的题目后,整个人瞬间灵动三分,抬手拿起放在矮几上的毛笔开始运算。   莫约三刻功夫,密密麻麻的数字下是一个标准答案,分毫不差。   “您这题实在是太精妙。”长长舒了口气,钟离婳惊叹。   完全正确的答案同样让孔澜震惊。   华夏数学的发展史,远远比现代人所了解的的还要深远,那些消失于历史长河中的故事,正在她眼中清晰的展现。   怪不得,秦朝就有九九口诀表。   “你的庸钱待遇与姜昭一样,往后你们便是同僚。”孔澜当场发了录用通知,并道:“若是你有兴趣,我那里还有一些题,届时抄给你。”   钟离婳与姜昭齐齐看向她,毫不掩饰的激动,对孔澜行礼,异口同声:“多谢主上赏赐。”   两人还有个小女儿,目前才一岁半,刚会走路,尚且不晓得是否有经算天赋。   这样的人才,孔澜自然不会叫她浪费一身才华,拍板道:“孩子你若是放心,就交给小婢给你带,若是不放心,我给你单独支个小婢,帮你带孩子。”   钟离婳眉宇间的忧色散去,感激道:“多谢主上,臣必竭力而为。”   得两位有才能的幕僚,孔澜本人也很快乐,一个出纳、一个会计、一个审计,完美、完美。   她负责审计,钟离婳管出纳,姜昭管理会计,至于说,出纳和会计是一家是否会造成贪污……   就她这点家产,也没什么值得贪污的,并且战国时代还念知遇之恩,若是他们两人真要贪污,被抓到后姜昭不仅会被判刑,还会身败名裂,再也得不到任何任用。   “你二人就住府中东苑吧,那处够大。”孔澜安排了地方。   幕僚一般都是住在府中,地位颇高。   孔澜点了小婢彩给钟离婳搭把手照顾孩子。   钟离婳心中感激,也看出这府中与旁处不一样,主上似乎并不会故意藏学识,连府上婢女不干活时也是在念书的,于是投其所好,便主动问彩:“你可愿学经算?”   刚刚主上和这位女君的对答,早已让彩内心羡慕不已,止不住点头:“女君我也可吗?”   “自然,经算一道着实有趣,且不算难。”钟离婳自信满满的说道。   这经算有何难?   一点不知道普通人和天才的区别,彩连连点头:“我学,我学。”   钟离婳欣慰点头。   一旁的孔澜听这话,眼神颇为同情的看向彩。   这孩子,还是天真了。   不过短短几分钟功夫,钟离婳已经察觉到这府上的奴仆都不一样,无论女婢男仆,他们都不怯懦,坦然自若的气度,倒是比一些小家贵族还好些。   他们必然是遇到了极好的主上。   孔澜见他们没什么不适应,跟着吩咐林琅:“把府中账本交给钟离婳与姜昭。”   一听这事,林琅一点没有不乐意,只差欢天喜地。   天晓得他日日做账,那是做的头昏眼花。   看不懂,一点看不懂。   孔澜想了想最近的工作,又对着他们俩说道:“府中没有别的营生,不过和大王合开了一家食坊,需要出一人盯着食坊内的帐。至于何人管外账,我不拘男女,能者居之。   你二人等会儿与我同去食坊,这家中账单与食坊账单,你二人各自整理好,一旬日为准,递交与我,可行?”   此言一出。   本以为自己必然是是管理家中账目,没想到对方并不看重性别,钟离婳眼中骤然多了惊喜。   两人同时作揖:“唯。”   孔澜满意。   人才从天而降,一出现就是两,这怎么能叫人不开心呢。   大喜啊,大喜。   在她满心欢喜时,这咸阳城内,不少商贾那是一点都不欢喜,其中就有贺游和崔文。   两人自打被孔澜拒绝之后,处处碰壁。   这秦纸看样子是收不到,那方子两人更是志在必得。   二人花了不少银钱,在咸阳城的市井坊间四处打探。   俗话说狐鼠凭城,几经辗转,两人终于摸清这秦纸的出处,不出意外出自官府器坊。   器坊是秦地制造各类器物之所,从兵甲器械到农具,皆有匠人分门别类制作,管制甚严,门口都有精兵把手,闾内更是一般人都不得进。   寻常黔首莫说出入,就是靠近都不得靠近,里面的匠人亦不得私自与外头的人勾连。   崔文与贺游寻了许久,都未曾找到机会。   就此罢休?当然不肯就此言罢,盘算良久,两人想出一个迂回的法子。   器坊每日有人收运污秽之物,一般都是隶臣或者隶妾,是犯过事的人,这些人人人避之,但出入频繁,与外头接触最多,又是最缺钱的。   两人没花多少力气就找到了专门管理这事的官吏,花了些钱打点,说是家中有人犯了事,被罚,只求见上一面,对方得钱允之,因此顺利的见着了不少隶臣。   拿到打点得到的信儿,来到隶臣家中,这一片比闾左还破烂,到处都是躺在地上的人,身上都是虫子和跳动的蛆虫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臭味。   走到一处屋子,扑面而来一股臭味。   那人一身腌臜气味走出,手里还拎着个脏兮兮的木桶,瞧见这两人堵着路,满脸不耐烦:“你们作甚?”   “你就是专门负责纸坊收污秽的?”贺游捏着鼻子问。   那人一听,眼珠子滴流转了两圈:“小的只管收拾污秽,哪里知道什么纸不纸的?”   贺游见状,忍着恶心扔了一把秦币去,问道:“这回可知道了?”   那人掂了掂手里的秦币,喜笑颜开,想了想道:“小的确实不晓得造纸的事。”   一听这话,贺游当即生了怒气,准备叫人把他打一顿。   只见那人摸了摸秦币,崔文懂了他的意思,皱着眉又扔了几十钱给他。   那人知晓自己拿多了也没用,到时候还得被抢,就这刚刚好,于是道:“不过……你们若要找里头的人打听,不妨寻一个叫曹五的杂工。他在器坊做了三四年货,跑腿打杂,各处都能走动,比那些匠人好说话些。   我只知道那人住在槐村,你们自个儿去找罢。”   他说完,拎着木桶就走,丝毫不理会两人。   崔文和贺游也没为难他,当下便去寻他说的杂工。   找到那曹五颇费了一番功夫,此人阴沉沉的,瞧着便是穷苦人,一问三不知。   正气那人忽悠。   曹五看他们俩,脸低垂,听见他们说纸,突然开口:“我知道是谁管事。”   两人狐疑看去。   “那人从小与我一起长大,人愚笨不会说话,我俩一同报考。”他道。   二人一听,又花了钱请曹五吃了两顿酒,这才从他嘴里掏出话来:“那张岩曾经是我兄,运道好手艺得人赏识……”   他说着醉话,一开始的羡慕逐渐变作骂骂咧咧。   “当初若是选了我,我也能当个官。”   崔文与贺游那管他说的这些,听得这个消息,是喜且忧。   喜的是总算找到了正主,忧的是这张岩深居简出,日夜不离器坊,而那器坊森严,外人不得擅入,如何寻人倒是成了难处。   一番打听,已过了七八日。   麦面都快交付,等麦面交付了两人就得离开,若是不拿到秦纸的方子,这么走实在叫人心中不平。   二人回到家中,相对枯坐,愁眉不展。   崔文叹道:“费了这般周折,总算寻着人,但连他面都见不着,这可如何是好?”   贺游也是满腹烦闷,正欲答话,忽听得外头有人叩门。   他起身开了门,见是自己的舍人(家臣),心头一跳,皱眉问道:“叫你打听的事儿,明了?”   “明了,奴打听出来了。”舍人快声道:“张岩家中父母俱全、妻子、一双儿女。不过他那阿翁在里中名声不佳,好吃懒做,整日游荡,得了一好儿才有安生日子,不过听闻曾做赌,还是张岩花钱摆平。”   此言一出,崔文猛地站起身,与贺游对视一眼。   妙啊!   做赌?   好赌者?   机会,这不就来了?   “好赌?”贺游缓缓问道,嘴角浮现笑意,“这倒是个好路子,见不着张岩,还见不着他那赌鬼阿翁么?”   这秦律的连坐可不是写着玩的。   崔文脸上的愁色一扫而空,声音不疾不徐,满是喜色:“若是这张岩在器坊里埋头造纸,他那阿翁在外头欠了赌债,债台高筑,到时我们不必去找张岩,让他来找咱们便是。”   贺游抚掌笑道:“正是这个理!”   崔文赞同,又小声道:“秦地耳目众多,里中有伍长、什长层层监视,稍有异动便会上报。咱们只作寻常商贾,与他先混个熟,再徐徐图之。”   当夜,二人细细谋划,一一推敲妥当。   翌日清晨,贺游换了一身秦人常穿的粗麻深衣,揣了满满一袋钱。   这鱼儿能不能上钩,就看眼下之事了。   ……   日升月落,咸阳城依旧热闹,黔首干活的干活,耕地的耕地,日子依旧。   来了好些日子,钟离婳与姜昭也习惯了孔府上的生活。   同样,也惊觉这孔府不一般。   暂且不说吃食上的,就是每日晚上都有“晚课”,这就很不一般,世家大族皆有给子弟开蒙的学堂,但这孔府也有?且受学的还是奴、婢?   奇事,奇事一桩啊。   晚课固定的先生一般是林琅和言、烟三人,还有许多不固定的。   教学内容从文字、经算、秦律到农耕,所教繁杂,由浅到深。   除此之外,还有“杂课”,所谓杂课,千奇百怪,所教的东西也很奇怪,从什么样的柴火更耐烧,到什么野菜能吃……   人人都能上去教自己最熟悉的东西。   钟离婳本以为大家都会如同世家大族,把学术紧紧攥在手中,却没想,每日都有不同的人上去教学,连她都知道如何洗衣服,会让衣服变柔软。   奇也、怪也。   偶尔孔澜也会来,但她教的不大一样,她教的则是“思想”。   何为思想?钟离婳也好奇,她也坐在庭院中听主上言说,听她说女娲造人、听她说大禹治水,听她说上古的部落,这些她在书中看到的东西,被她说出来,总觉得不一样。   好似更精彩些。   活灵活现,就像亲眼所见。   孔澜是唯一坐着讲课的,坐在奇怪的高椅上,声音轻轻慢慢,底下无人说话,昨日她说了魏国。   直言道:“这魏国曾经有个国君,叫魏文侯,魏文侯可是个厉害的人物,他两手抓,把魏国做大做强,一边用孔子思想叫众人服从,一边任用军事才能的人,这叫什么?”   “双管齐下!”有人迅速答。   坐在上首的孔澜就会露出笑,冲着那人点点头,用着称赞的语气:“欸不错,会用成语了,对,就是双管齐下。”   “两手抓,两手硬。”   “一方面我用仁义劝服你,你要是不听,欸~那就别怪我用拳头打服你。”孔澜说着,下面哄笑声一片,紧接着她又严肃:“但道理是这个道理吧?”   林琅点头:“对,以礼不服人,就以武服人。”   钟离婳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总之,孔澜的课一定是最有趣的,她总能说出各种各样奇怪的故事。   以至于她虽忙,但孔澜的课是不缺席的。   连姜昭听完后,也忍不住道:“主上乃奇人。”   旁边的彩儿认同的点头,“主上是最好最好的。”   每每午夜惊醒,总会跪在地上,朝着月亮叩拜,祈求天上的神灵,不要再把主上带走。   钟离婳和姜昭在孔府这么些日子,自然了解府中的奴、婢们对孔澜推崇万分,这没什么不好的。   这位孔澜君侯确实与一般贵族不一样。   有切实的才学,性格温和,平易近人,不贪图富贵也不垂涎外物,好似无欲无求,除了身子骨病弱之外,叫人寻不到一点错处,这般奇怪的人,实在是奇。   连钟离婳这般自觉有傲气的,也是心悦诚服。   想到主上的学识,还有此前给他们的账本,那账本也是精妙经算,有不少从未见过的图表,上面很是简单:日期、分类、收入、支出、备注。   经过林琅解释,两人才知道这东西如何看。   明白之后,更是惊为天人。   若是账簿按照这图表来,那必然清清楚楚,想要作假也是难。   还有采买的账本也是如此,购买价格、市价、日期,明明白白,只要往上填写即可。   光是几个表格,就让他们俩彻底不眠,细细研究了好几日,最终只得感叹一句:“主上非常人也。”   闲来无事的午后,钟离婳与姜昭在研究算表。   孔澜此前叫他们整理的东西都已经差不多,再就是如何清晰明了的让上官看懂。   书写到一半,姜昭看着自己手中的毛笔,又看了看桌上的秦纸。   未曾想,他竟然也能用上这千金不换的秦纸,果真与竹简大不一样,骤然生出感叹:“莫不是主上与孔子有渊源?”   “好似天上仙,叫人捉摸不透。”   “若是真有天上仙,仙人下凡普度众生,落于实处,便不就是这番景?”他说罢,又道:“这孔澜君侯果真是不简单呐。”   坐在一旁算钱的钟离婳没应声,等写下最后一笔才抬头。   不远处彩儿带着阿籁在晒太阳。   屋内点着草香,四周静悄悄的,桌上还有主上贴心赏赐的糕点。   不必烦心今日钱财可够,饭食可备,她安安静静的在这写字、算术,也不会有人问她女子学这些有何用?   便是神仙来了,这日子也不换。钟离婳心下只剩满满的感激,主上并未因自己是女子而不曾任用,也未曾把她的工钱降低,知晓自己还有阿女,而派个小婢帮她。   这番情谊弥足可贵。   钟离婳又想到前几日去食坊,所见所闻让她更是心动,这在外打点算账一事,她势在必得,且主上的账本也极为有趣。   她得快些把账本理出来,莫不能叫姜昭抢了头筹,钟离婳心下如此想到。   新来的幕僚如何想她,孔澜并不在意,她现在最在意的是纺织机。   经过几日辛苦,孔澜苦尽甘来终于把珍妮机画出来了!   准确来说,是临摹出来。   因为珍妮机本身不具备纱线混纺的能力,所以她还研究了好几日,最后发现羊毛和麻混在一起纺成一根纱难度太大,干脆分别纺成单纱,再合股加捻。   干脆弄成“合股线”,也就是所谓的“合纬”。   类似于麻绳多股拧在一起,变成更粗的麻绳一个性质。   当然,这个临摹兼改进后的最终成品也属于比较抽象,属于未来就算是被历史学家挖掘出来,也绝对看不出这是纺织机的神奇作画。   “人活着,哪能事事如意。”孔澜惆怅:“不给未来史学家一点考古难度,岂不是白穿越了?”   她尽力了。   有时候得承认,人无完人。   总之,当孔澜带着这个抽象派的图纸,带着林琅出门,准备去寻工匠。   “主上去何处?”林琅问。   心情极好,孔澜想了想,说道:“我想找个工匠为我打造一样东西。”   打造东西?   林琅脑袋上冒出大大的问号,实在不知道这几日,主上都在忙活什么,从猪胰皂,到洗羊毛,又开始打造东西?难道主上要把羊毛变成神奇的东西?   心中多有不解,林琅还是道:“咸郧那片都是匠人,主上莫不去那处问问?”   “善。”   孔澜点头应声:“备车。”   近日的咸阳城比往日还要热闹几分。   街上喧闹聒噪,能看到走街串巷的孩童举着放着豆腐的托盘,唱着豆腐歌,处处叫卖,也能看到服饰略有不同的别国商贾来来往往。   维系秩序的士卒手持长矛,人潮拥挤间还能看到不少乞讨的。   孔澜见状,目光逐渐被这繁华所吸引,心中也不似刚来咸阳城时只能看到满地污垢。   “果真繁华啊。”她现在,能看到破败古旧之下,散发着勃勃生机的生命力。   在前头驾牛车的林琅听到这话,认同点头:“就是说,奴从未想过,原来咸阳城是这样,若不是主上,奴估计除了服役,一辈子也出不得村。”   就算是服役,怕是也不会来咸阳。   说罢,他羡慕的注视居住在咸阳城的黔首,心想着,不知道有朝一日,是否可带家中老幼也来看看。   马车一路往南去。   咸阳内住所也是有许多门道的,比如这咸郧,主要就是工匠们住的地方。   咸阳城内工匠不在少数,分两类,一类是官字头,官方工匠,负责秦王宫中物品生产的归“少府”管,而生产军设施的则归“治粟内史”管,除此之外,再有便是民间工匠。   牛车往咸郧去,刚到里口就被拦下。   看到士卒立在门口,孔澜有点懵逼。   他们住的地方有士卒不奇怪,毕竟她所住的地方,往大的说,都能算现代首都内环,那有士卒镇守一点不奇怪。   但这不是工匠们住的地方吗?怎也有士卒守着?   当差的士卒看了眼牛车,看见上面的身份标识,语气柔和三分,问道:“可有通传?”   “那是何物?”林琅疑惑,没听说过进去还要“传(介绍信)”的。   士卒解释道:“若是步行人人可去,若是驾车得通传。”   “那成,我们下车走进去。”孔澜主动道。   士卒冲她行了个礼。   牛车停在一旁的驿边,交了三秦币。   “没想到这时候都有停车费了。”孔澜笑着戏称。   交了钱的林琅走来,听到“停车费”三个字,连连称赞:“主上用词精妙,这停车费颇为形象。”   从闾口往里走,又是不一样的热闹。   若集市的热闹是由人构成,那么眼下巷里的热闹则是由器物构成。   五花八门的器物,看得人目不暇接。   “哇!”林琅放出惊叹。   小小的巷子左右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饶是见多识广的孔澜也被眼前眼花缭乱的摆设惊到。   一条小巷子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陶器和木制品。   抬头往上看,二楼的平台上也有。   此处的屋舍也与别处不同,很像是东汉出现的陶楼,上下两侧,没有前院,有点像现代的沿街楼。   所有历史复原图都没有此刻亲眼所见来的震撼。   这是秦地?若是不说,怕是会有人以为这是现代仿古的景区。   “快让让,快让让。”   “君要看什么?”   “君来我家瞅瞅,我家夫的手艺可好了。”   “来着看看,我家长做陶器,好的哩。”   人来人往,相当热闹。   孔澜本以为这是居民区或者集市,充斥着手艺人的吆喝,如同巨大的手工集市区,不少人更是在家门口就摆放上各式各样的陶器、瓦罐,农具、铜器。   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孔澜见状,忍不住感叹:“劳动人民的生命力和智慧,果然不可小觑。”   强,实在是太强了。   她现在有些期待,这纺织机在秦国造出来会是什么模样。   她想着,摸了摸下巴,道了句:“给未来考古学家上点难度。” [41]人间百态:学识改变见识,科技改变生活   给未来史学家是否上难度暂且不知,但现在给工匠们上难度那是实打实的。   连去了几家,对方一看到孔澜抽象的图就连连摆手,说是不接,给再多钱都不接。   林琅看那抽象图纸,忍不住道:“主上……这天上物,许是人间造不得?”   孔澜:……   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是因为你上司我画的太抽象?   不死心的孔澜继续往前,停在一家门口满是木质雕刻器物的工匠家前。   这家靠巷子里,附近已经没什么人在逛。   走进屋内,阴冷的凉意袭来,入眼便是各式各样的木头。   “这位君,你是来拿定的东西,还是要买东西?”不过七八岁的小女童出声询问,与她做礼,手上拿着刨木头的工具,缩小版的。   瞧她老神在在熟练的模样,孔澜忍不住生笑,并非嘲笑,而是觉得有趣。   与她回礼,孔澜问:“我与你说也可,还是得等你家大人?”   “与我说便可,大人在忙,若是我不行,我再为君寻大人。”小孩有板有眼的回答,不怕生,不惧事。   孔澜笑着从怀中拿出折起来的图纸:“我要打这个纺织机。”   小童一看到是纸,原本半睁的眼睛骤然瞪得比铜铃还大,肉眼可见的慌张。   孔澜亲眼所见,稳重的小童像是屁股着火,滋溜一下,猛地跳起,挥舞手中的刨子大声嚷嚷。   一边跳,一边扯着嗓子大喊:“阿兄阿兄,有贵客来!!!”   一边喊一边又用孔澜听不懂的土音说着什么,那灵活的模样,像个猴儿。   这回看愣眼的就成了孔澜和林琅。   林琅怕他不小心冲撞孔澜,连忙挡在她面前。   连接后院的门挂着草帘子,草帘子被掀开,穿着褐色曲裾,约莫十四五岁的使男从后面走出,听见阿妹咋咋呼呼的声儿,叹气道:“又怎地?小心阿翁揍你。”   女童捂住屁股,连忙道:“是来贵客了。”   她引着指了指孔澜。   孔澜对那来的使男抬手作揖,笑了笑:“我是来做东西的。”   使男比女童稳重不少,听闻拍了小妹脑袋,让她老实些,又对孔澜行礼:“君要做什么?”   “这是图,我想要造一件这样的东西。”孔澜把图纸展开。   使男看到那秦纸,眼中也是诧异,见阿妹挤眉弄眼,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抬手接过秦纸,这还是他第一次摸到秦纸,心中激动了下,这东西拿在手上轻飘飘的。   克制不住的激动表情,在看清上面画着的东西后,戛然而止,甚至痛心疾首,大叹暴殄天物。   只见上面用着不似墨,不似炭的黑线画着一个瞧不懂的奇怪器物。   使男把图纸放矮桌,跪坐在矮几前,准备细细看一看这到底是什么。   这不看不知道。   一看——还是不知道是什么。   歪七扭八的线条,不弯不直,还有圆咕隆咚的不知是何物的东西,比小儿作画还晦涩难懂。   “这——?”使男表情古怪:“这图为何我瞧不明白?”   对于自己抽象派的画技还是很了解,孔澜有点心虚,生怕再被拒绝,正准备上前为他讲解,就看到旁边的女童兴致勃勃:“这有何瞧不明白?这不就是锭子?这不就是手摇?”   女童指着图纸上的东西,又疑惑:“可这锭子怎么有八个?莫不是一次可以摇八个锭子?”   “这东西圆不留丢的是什么?这块若是想要组到一块去,得用榫卯结,或者销钉、楔子。”女童指着又道,只以为做图的人不精细,画错了。   探头一看,发现他指出的地方是螺母结构,秦朝肯定是没螺母的,所以她说用榫卯结是对的。   被点了错,孔澜也不生气,反倒赞同般点头应道:“对,确实得有榫卯……”   等会儿?   她惊讶看向女童:“你瞧的懂?”   女童一脸疑惑:“这有什么看不懂的?”   旁边的使男看了看自家阿妹,又看了看那抽象的图纸,抽了抽嘴角。   这能看懂?   不对劲,他为何看不出来?   不对劲,很不对劲。   瞧见阿兄困惑的眼神,女童内心骄傲,双手叉腰,脑袋上的两个小揪揪乱晃,笑眯眯道:“我就说阿兄你不如我。”   意识到这女童是真能看懂,孔澜又惊又喜,把双手搭在女童的肩膀上,情不自禁的发出感叹:“古有高山流水遇知音,今有抽象作画遇知交!”   被她如此夸赞,女童一点不羞涩,主要是她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什么高山流水,什么抽象作画。   叽里呱啦听不懂,她只知道,这人看着有钱,若是自己家接了这图,能挣不少哩。   小脑袋瓜子转的飞起,女童开心问她:“真的吗?你这东西复杂,估计不便宜。”   “定!溢价也得定!这是我们俩的情谊!”财大气粗不缺钱的孔澜大手一挥,一口应下,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我有一个要求,我每次纺纱需要两种不同的纱线,羊毛和麻线,所以这机子得能最起码纺两种纱,且得能并纱,我这图是只能纺一种的,你们得帮我改改。”   孔澜心想,这小女童都如此聪慧,家中大人必然是个人才,这点小事情一定能行。   使男一听这话,当场就想拒绝,他们只能按照图纸做,不会改进。   女童听到这话,盯着图纸敲了敲,一口道:“没问题!只要改了这横杆就行!把横杆变成两节,就能控制不同的纺纱。”   见两人看她,她叹了口气,大家怎都这么笨呢?只得耐着性子与两人说,即便是不懂机械制造的孔澜也能听明白,甚至知道她说的是改变压力,而这女童却没意识到自己所说的是什么。   仿佛是天生的创造者,不理解,但已经本能的去做。   孔澜大为惊喜,这是又挖到宝了啊!   一口道:“就你们家了!你们做!”   使男:……啊?   这就谈成了?   “哇!好呀好呀,我给你算钱。”女童开开心心的拿出算筹算钱。   孔澜没还价豪爽的付了钱,她定的是东西吗?不,是她的知交!   一旁的使男目瞪口呆:这对吗?这真的对吗?   “你算的明白吗?”使男问。   女童骄傲道:“算不明白,阿兄你来!”   使男:……   旁边的林琅忍不住狐疑,这真的能成吗?莫不是主上心好,陪两个孩子玩闹?   “只恨相识太晚啊!”孔澜道。   在孔澜深觉自己是遇上知音时,还有一人同样发出这般感叹。   “只恨相识太晚啊!”张壮看向眼前两个和自己儿子一般大的年轻人,忍不住发出感叹。   自打他年轻的时候,喝酒误事,叫一批竹简烤毁了,被丈罚后驱逐,本就此没落,奈何他运气好,生了个好儿张岩。   这张岩也争气,使男的年纪便凭着手艺考入官府成为匠师。   外头时常有人说他吸儿子血,令他多有不悦,心中愤愤,没成想,人到暮年,倒是叫他遇见两个一眼识珠的人!   张壮与两人一见如故,心中感慨万千。   “阿兄若烦闷,不若再去玩两把?”崔文笑眯眯问一副怀才不遇之态的张壮。   张壮意动,却又不敢。   秦地是禁赌的,这刑罚不算轻,被抓到的得受黥刑或者挞其股。   “我知晓一地方,连我们俩外地商贾都能去,抓不到的,今日我请你。”   一旁的贺游也跟着压低声音:“保准不会有官差。”   想到这两人是外地商贾,遇事刑法比自己更重,他俩都敢,那说明真的没官差,张壮当即应声:“好好好,我也许久没摸了。”   三人相视一笑。   一连几日,三人越聚越好。   张壮也越发放得开。   崔文、贺游找到地儿确实好,鲜少有人的闾巷,而且这地儿不在上头,在地下。   一群人跪坐在地上,推推搡搡,嬉嬉笑笑。   宽敞的地窖,墙壁左右挂着昏暗的灯,里头都是人,有不少通上的口子,但气味依旧难闻。   秦律即便是禁赌,玩的人可也不少。   来了好几日,张壮已经熟悉,再来时已经熟门熟路的跪坐地上,旁边的人纷纷给张壮让座,问好道:“哎哟,壮兄来了。”   “壮兄今日一瞧就是好手气。”   “谁不知晓壮兄福气好。”   一群人吹捧着,叫张壮越发膨胀,往日佝偻的背脊都挺直三分,抬手招呼:“来来来,今日咱们先玩两局。”   说罢,拿起地上的骰子,这骰子是14面球体,刻有数字1至12及特殊字符,玩法简单,便是不识数的人也能玩。   几局下来,一连赢了好几日的张壮,脸色已然不好。   他今日把前几日赢的钱全部输了!   不止如此,还倒贴了不少!   “哎哟,老儿你这运道没有前几日好啊。”   “就是就是,今日输了有一千钱了吧?”   旁边两人一唱一和,还没说完,另外一男子接着道:“这一千钱,算得了什么,张君是遇上了好兄,莫说一千,就是一万也使得!”   贺游当即道:“就是!来,我借张兄一千钱!”   说罢,他从后面拿出一畚,这东西装满,正正好一千钱。   “哎哟,还是张兄运道好,这弟多畅快。”旁人羡慕道,跟着追捧,叫原本还想收手的张壮又生出新的念头:自己这手气总不至于一直这么差吧?   被一吹二捧的,顿时忘了今夕是何夕。   “来来来,咱们继续,继续。”张壮笑呵呵的招手,拿起畚揭开,里面一个个秦币瞧着就喜人。   顿时,场子又热闹起来。   一更三点(大约晚上八点)还未到,钟声也还没敲响,天色瞧着已经是蔚蓝,昏昏暗暗。   不少商贩收拾东西归家,不住咸阳城的也离开,生怕落得宵禁的钟声响起。   与喧闹的集市不同,官舍就要安静的多。   官舍是专门给有立过功,或者身有爵位的官员分配的屋舍,每年所缴只要一点点秦币就能一直住,屋舍极好极好,屋舍用着是青砖加黄泥,上头是瓦片,不漏风也不漏雨。   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晚食,炊烟袅袅,烟火气弥散。   桃蹲在院子的一角,旁边是矮炉,先把菜烫熟,熟练的切开豆腐,等绿菜翻滚,再在放入鲜嫩豆腐,放一点点敲碎的粗盐,如此已经味美。   “阿母、阿母,大妹吃虫子啦!”旁边的大女咋咋呼呼。   她回头看一眼,好脾气的说道:“你叫她别吃。”   说罢,用勺子在汤中搅拌搅拌,这豆腐是真不错,软乎乎的,两个小娃子也能吃得动。   她今日还买了豆饼子,说是豆渣做的,里面放了点粗面,有些贵五钱四个,她狠了心,买了些。   现在放炉子边,过会儿烤热就能吃。   还买了豆皮,那味道也好吃,与豆腐不大一样,与肉炖,那真是叫人香迷糊。桃心中盘算夫何时归家,想着把下次他回来,把家中的肉给炖了,多叫他补补。   若是孩子们大一些,她也能去做工,听闻食坊还招人哩,下一回招人听闻先顾及家境贫苦的官吏,叫他们家中母、妻去做工。   多好的机会呀。   若是她也能去那可太好了。   这么想着,桃心情更轻松了,心中欢喜。   今年的日子可算是好起来了。   以往不过是能过,今年像是走了大运道,先是夫造纸有功,升了官爵,还分了屋舍,这一堂二内还带院子的瓦房是他们曾经想都不敢想的。   大女一边带弟弟妹妹,一边在院门口张望,时不时回头道:“阿母,大父(爷爷)还没回来。”   从屋内走出来的大母一听,皱起眉:“莫要管那老头子。”   “阿家可是又与阿翁生气了?”桃好奇问。   最近几日不知怎回事,晚上能听见阿家(婆婆)与阿翁吵。   老妪满心忧虑的看向媳妇,想到昨日发现自己的私钱被动了,虽没少但心中总有不好的兆头。   “哟,大娃在等我哟。”张壮从外头回来,手中太提着一只烧鹅。   “看这是什么?”他提着鹅,看到孙辈震惊的眼神,内心骄傲不已。   桃连忙起身,看清那东西,跟着呆住:“阿翁你这是哪里来的?”   这、这,家中如何吃得起烧鹅?这一只也得一百七八十钱呢!若是个头大的得两百多!   “老头你这是哪里来的!”老妪温也震惊。   “你莫要管,我在外头认了两兄弟,与我关系好,这是带回来给孩子吃的。”   张壮眼神飘忽,有些心虚,故意提高声音:“有的吃还这多话,就你过不得好日子!”   说罢,大跨步往里走,嘴上说着,“我以后也是能挣大钱的人,往后你们跟着我过好日子吧!”   “大父”   “哇!大父我也想吃!”   “要要要!”   三小儿追着张壮往屋内走去,桃看了看,神情有些古怪。   这……阿翁不对劲呐。   ……   几日功夫,张壮隔三差五往家中拿肉,孩子们不懂愁,只知道日日有肉吃,喜笑颜开,各个欢喜的不行。   桃一开始还打听是谁给的,被骂了两句后就不问了,只是心底越发觉得不对劲。   阿翁哪里来的这般多钱?   这几日的肉菜少说也要八九百钱,烧鹅、烧鸡、还有羊肉,这些可都不便宜,而且他买的还不是差的下水,是那种顶好的部位。   他们家何时吃过这般贵的?桃心中慌。   她也问过阿家,阿家只是拍拍她的手,叫她不用担心,有就吃,旁的别管。   不对劲,这不对劲啊。   思来想去,桃心下越发不安,今个儿一大早,便早早出门。   “桃啊,你今个儿这般早?”隔壁屋舍的沙从院子里探出头,手中拿着木盆,里头放着衣服,看样子要去外头河里洗衣裳。   桃面上看不出什么,抬了抬手上的菜篮子,笑着道:“过几日我夫回来,这不得备些吃食。”   那人一听,撇撇嘴,语气酸溜溜的:“你们家这几日,日日吃肉,还缺吃的?我家小儿这两天天天吵,今个儿准备买些肉,搞点豆腐,给他骗骗肚子。”   好似是应和她的酸话,屋内响起小儿的喊叫:“阿母阿母,去买肉了,去买肉了!”   “催催催,就你这倒霉的!”沙没好气道。   听她这么说,桃脸色大变,这闾里头住的都是差不多官职,家家户户是个什么条件,都门儿清,自家最近没少吃肉,免得不传出风言风语,若是给夫带去麻烦……   桃一个激灵,连忙道:“前些日子夫造纸有功,大王赏赐了些布匹,孩子从小没吃着好的,我就做主把布匹换了,买了些肉。”   说着,她声儿更大了,故意让那些在门里头的人都听见:“你们闻着香,那是因为食坊那边出了个料汁,叫什么酱油。”   她夸张的拍着大腿:“哎哟,那东西真好用,放一点,豆腐也跟肉一样好吃。”   “真的?”沙惊讶了:“豆腐还能跟肉一样好吃?”   “那可不,买酱油送豆腐方子呢,你试试不就晓得。”桃故意把话题往酱油引。   果不其然,巷子里其他人家的女子也纷纷道:“那酱油不便宜哩,一竹筒得十三钱哩,都能买小块肉了。”   “跟肉一样好吃能不值?”   “莫不是用肉熬的?”   大家果然争着讨论起酱油来。   桃趁机道自己要去买菜,等走出巷子,脸上的表情渐冷,心中更肯定:阿翁定然是有事瞒着他们!   出门买菜自然是要真的买菜,不止买了菜,还忍痛又买了酱油,顺带去了器坊,给器坊里做工的夫递了木牌子,希望他能回来问问阿家。   若是家翁脑子不好,干了混账事,怕到时候被连坐,若是连累了夫可如何是好。   “唉——这日子可才刚刚好起来啊。”桃骤然长叹,心中多有不安。   这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桃愁家翁干坏事,那工匠家的使男福工就愁自个儿那脑子聪明、手艺不行的阿妹。   自打上次接了个活,都已经过去七八日。   贵人给了八两金,最起码也值五千钱,叫他们越快越好,抓紧打出来,于是乎,他们家也不接别的活,大大小小五口人,都在赶这个“纺织机”。   旁的不说,就是这东西,颇为精巧。   那图纸阿翁也瞧不明白,使男福工终于是长舒一口气,知晓不是自己的问题。   一定是阿妹的问题!   “不对不对,这里是锭子!”阿妹恩福走在木质机器旁,绕过大哥、二哥、三哥,大声道:“这里这里这里,全是锭子,这器能放八个锭子呢!”   其他几人齐刷刷看她,想叫她一边玩去,没想到这回小妹恩福双手叉腰,自信满满:“没得我,你们看不懂图纸。”   其余众人:……   那确实,谁能看懂这玩意?   阿翁举着图纸,疑惑不解:“八个?莫不是一口气能纺八根线?”   “这般厉害?”阿母从屋子走出,听到这话,好奇的张望半成型的机器,地上零零碎碎的都是木头块:“若是一次性出八根纱线,这织布都能快不少。”   织布得先出纱线,再用纱线织布,但这纱线一次只能绕一锭,要凑齐一卷布的纱线,少不得就得纺小半个月不止,若是想要成一匹布,空闲时间两人纺纱织布,都得一个月,还是不做活只是纺纱织布。   若是专门做这一行的织娘,能一日织布一匹,但纺纱也得数日,这织布能快,纺纱快不得。   总之啊,这布匹不便宜,穷苦人家一年都未必有一件新衣裳。   “这东西可不便宜,按照这般做下来,最起码也得一千多钱。”阿翁工造开口道。   “这般贵?”阿母惊呼,当即就断了念头,这哪里是她们能用得起的。   “可不是,这块得用铜套筒轴承,这皮也不能一般的皮,得牛皮,这锭子的尺寸也古怪,若是蚕丝它太大,若是麻丝又太小,这到底是做什么线的?”大儿能工疑惑不解。   二儿巧工又道:“管它是做什么,咱们按照图给她做出来就好,小妹,快看看这块是什么?”   难得被允许参与,恩福一蹦一跳的走过去:“这是弹片,应当是竹弹,若是铜弹太硬,到时候转不动的。”   “不过这个铜套轴承可以换成木头的,只不过要多上一些油,价格能低不少。”小丫头有板有眼的说道,她虽然没上过学,跟在翁兄后头晓得不少事,就是造各种器物都能说的头头是道。   工造听到女儿这话,连连好奇看她。   他当了一辈子工匠,技术那是极好,当不得官匠师,但也自诩手艺不输旁人,只不过脑子缺根弦,不知变通,每次去考,他造的都是最好的,但每每都不如旁人灵机一动改的好,以至于次次落榜,后来就歇了心,专心维系家业。   几个儿子都与他一样,手艺个个赛强,但脑子也一样缺根筋。   但现在……   工造看到说的有板有眼,一眼就能看出图错误,甚至能加以改造的女儿。   贯来迟钝老实的脑子跟卡壳似的一闪一闪。   他们……   他们家的祖坟冒烟了?   缺的那根筋都到女儿脑袋里了?   他感觉有点懵懵的,又有些不知所措。   “阿翁阿翁,快点,咱们得赶紧交工。”小女恩福催促。   工造恍惚间回神,连连应声:“欸欸。”   噼里啪啦的声儿又在小院内响起。   得赶紧给贵人做好。   不得不说,大秦的工匠效率是真的高,从下单到定制好,短短几日,孔澜就收到了工匠的信儿,说是造好了。   前来通报的是女童恩福,和上次的使男福工。   孔澜叫婢女绣请他们入府先坐会儿。   两人进了府中,这富贵人家就是不一样,屋子是青砖搭的,屋顶是噌亮崭新的瓦片,成片成片的连廊,院中有山有水,真真漂亮呀。   使男福工年纪大还能定的住,只是不停张望。   但小妹恩福年纪小,经不住事,连连惊呼。   “哇!这院子好漂亮!”   “那是橘子树吗?”   “哇!那都是花!”   看到与她一般大小的小婢后,恩福更忍不住好奇问,“你是婢吗?”   恩福第一次被带入这地方,哪儿哪儿都好奇。   “对,我是主上的小婢。”多宝自豪说道。   福工忍不住拍了拍阿妹的脑袋,叫她别那么多话,若是贵人怪罪怎办?   “你们来了。”孔澜恰好在院中看账本,见他们来了笑着招招手。   “孔上官。”知晓对方有官职,福工连连作揖,恩福学着四哥的样儿,跟着也作揖,有模有样的说道:“上官。”   那气度,灵动又可爱。   孔澜认认真真的与他们回礼,笑着问:“是纺织机好了吗?”   “对,已经造好,上官可要一看?若是不看,下午就能拉来,装上就能用。”福工试图学着文士们那般文绉绉的说话,可惜说的奇奇怪怪。   “我们造的可好了,阿翁好几日没睡,赞上官巧思。”恩福机灵,也更加能言会道:“我从未见过这般厉害的纺纱机,一次性能八锭纱线,太厉害了。”   恩福连连称赞。   身后的大婢小婢一副与有荣焉,骄傲的挺起小胸脯。   一旁的姜昭和钟离婳有点回不过神,一次性纺八锭纱?这莫不是做梦吗?   孔澜一听已经造好了,也有些惊讶,那东西可不简单,她以为最起码也得半个月,没想到这才十日就已经造好了。   正巧羊毛也全部洗好晾晒好,麻线也搓好,可以试试是否能行。   “行,那你们下午来给我装上。”孔澜豪气拍板,“午饭我这包了。”   “欸!我这就回去叫人。”福工欣喜道。   等他拖着恋恋不舍的小妹走,院内众人这才开口。   “这这能有一次性纺八锭纱线的纺纱机?”钟离婳好奇询问,她未出嫁时,家境富裕,家中不止有纺织机,还有纺纱的,不似普通黔首只能手搓,但这纺纱机也不是那般好用,一次一卷纱线,有时还不如熟练的女工。   孔澜点了点头。   事实上,珍妮纺织机八锭是最基本的,到后期,一次五十锭也不是不行。   “若是技术到位,一次十几、几十锭也是可的。”她道。   家中都纺过纱,织过布的大女们瞪直了眼。   “十几锭?”   “几十锭?”   “若是这能这般快,那织布不用纺纱,织布岂不是也能快起来?”聪明的已经知晓举一反三。   “哎呀!那岂不是往后人人都能穿新衣裳了?”大家忍不住道。   这麻其实不贵,但这布匹可就贵得多,一匹布得十五钱。   一匹瞧着不贵,但是做一件外袍,中衣、里衣得十来匹布,做裤子也好几层,算下来也得五六匹,一身里外,都得近二十匹布。   拢共三百多钱,哪里是寻常人家做得起?   而且若是自己做也慢,还得有人能每日去纺纱织布,这日日活计那么多,不是专门的女工,谁家不是白日干完活,晚上抽空纺纱又织布?   孔澜笑眯眯看她们讨论。   “主上,这是真的吗?”   “真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大家好奇,迫切的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连不关心纱线布匹之事的姜昭也忍不住好奇:“主上,真这般神奇?”   被众人围观,孔澜双手背在身后,跟个老先生似的摇头晃脑:“学识改变见识,科技改变生活。”   “所以说——年轻还是得多念书。”   “不若今天考个试?”   话音刚落,婢们、奴们纷纷扭头就走。   考试?   谁会想做主上出的那些个连题目都瞧不懂的题啊! [42]学织毛衣:不惧改变,方得始终。   工造带着儿子们来到孔府,知晓对方是当官的,心中不免嘀咕:这当官的都是找官匠师做工,怎么会寻到他?   最后,思来想去闹不明白,工造只剩一个念头:果真,小女是个有福气的。   莫不是他们家的脑子都长在了小女脑袋上?   这也不怪他迷糊,毕竟孔澜是个外来户并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若是想要打个什么东西,可以打个谒去工室,给工官递交木谒,会有人安排官匠师来做工,结钱是正常结钱。   若是要打造管家物,还得问治粟内史或少府打“报告”,通过后会出“命书”,接到“命书”后,对应官署的“工师”会负责物料审核、任务分派及技术指导,并组织工匠们按要求生产。   监督的“工师”、协助的“丞”及执行的“工”。   一套流程严谨而清晰,为确保物品的质量和届时出问题应当追究谁的责任。   民间工匠则没有这么多弯弯道道的流程,上门给钱打物件即可。   走在孔府内,几人都有些拘束。   “咱们也能接上官士的单了?”大儿能工小声嘀咕,“这上官好像是女子。”   二儿巧工浑身都绑着木架子,只能抬手戳了戳大兄的手臂,严肃警告:“莫要乱说话。”   能工闭上嘴。   到了庭院,乌泱泱一群大婢、小婢好奇张望,她们对这可以纺纱八锭的机子充满惊奇。   这般多的大女一下子全都看来,惹得没成婚的善工红了脸。   孔澜见他们来,脸上生了笑。   恩福快步上前对她行礼,大声道:“上官,我们都带来了。”   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的工造一下子就知晓哪个是上官。   “上官,这东西装哪里?”工造问。   “那间屋子吧,已经收拾好了。”孔澜指旁边一处收拾干净的侧屋。   “唯。”   应声后,工造带着儿子把东西拿到屋内。   屋子左右都有窗,坐北朝南,阳光极好。放下东西,也不耽搁,动手开始组装,所带器具一应俱全,孔澜看到了锤子和类似于扳手的东西。   果然,许多东西,早在古代就有了苗头。   “云,去准备些茶与吃食。”孔澜道。   “唯。”   大大小小数百个零件被散开,在工匠手中活灵活现,依次组装。   本该在几千年后才问世的珍妮纺织机在这个时代一点点成型,严丝合缝的装在一起。   她要求机子可以同时纺两种不同的纱线,他们也进行了改进,原版珍妮机的夹持横杆是一整根,所有锭子共用一个牵伸力度,工匠听了小女的话,把横杆从中间断开,变成两段独立的横杆,各自用竹片弹簧控制压力。   左边四锭压力大(羊毛),右边四锭压力小(麻)。   “可以改动横杆来改变线的粗细。”工造给孔澜点了点,他不懂什么是压力这般专业的名词,但他知道怎做。   孔澜闻言点点头,心中忍不住叹道:古人智慧不可小觑啊。   约莫一个小时,这纺纱机就组装好了,堪称古代版乐高。   八个锭是用铜打的,一次排开,被阳光一照,金光闪闪。前头有个类似于风车一样的摆件,是用来承接纱线的。   手摇驱动甚至还改成了半脚踏驱动,单驱动变成双驱动,看的孔澜眼前一亮。   “上官,这机子造好,但是这东西若是纺丝,怕是不大行。”工造试探性的开口,他是按照图做的,但就怕这位上官不懂,把这机子拿来纺蚕丝,那必然是不成的。   孔澜点点头,珍妮机本来就不是用来纺蚕丝,蚕丝太细,这东西精细度没那么高,主要还是纺棉纱和羊毛纱线,麻线也凑合,“这东西纺不得蚕丝。”   听她这般说,就知道这位上官还是懂些的,工造松口气,生怕等会儿纺不出蚕丝,上官怪罪。   “来,林琅你去把准备好的羊毛和麻拿来。”孔澜道,看向蠢蠢欲动的大婢们,笑着问:“谁会用纺纱机?可以来试试。”   她自个儿就不试了,毕竟她不会。   几个大婢对视一眼,有些意动,又怕自己手笨,把这大机子给弄坏,这瞧着就得好几千钱的样子。   自小出生绣坊,家中犯了事才成了婢,绣看到这机子,心情激动,眼眶微红,主动道:“主上,我可否试试?我小时常纺纱织布。”   她说时心跳的极快,也害怕被斥责,即便她晓得主上并不是那般人。   “你来。”果不其然,主上温温柔柔一声,叫她顿时放下心来。   孔澜指了指专门定制的小凳子,叫她坐上。   绣坐在椅子上,手摸着机子,那股子木头和松油的香味扑来,叫她忍不住眼红。   “主上,都在这了。”林琅和去疾提着几个箩筐,粗麻是润在水中的,不然纺织的时候容易断。   “左边四个锭子是羊毛线,右边的是麻线。”孔澜叮嘱。   绣点点头,又摸了摸几个锭子,旁边的能工正准备上前帮忙,就听她道:“我这就弄好。”   不需要工匠指导,好似天生就会,绣只是看了眼机子,自然拿起地上的麻线粗纱穿过夹板,将其一端连接到旋转的锭子上,其余七个锭子也依次如此,只不过羊毛太短还得自己稍微拧一下。   等固定好后用左手将夹持着纱线的夹板向后拉动,同时右手摇动纺纱轮。   随着纺纱轮转动,纤维通过皮带带动所有锭子旋转,她逐渐熟悉力道,手摇的速度加快,锭子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松散的纤维在震荡中逐渐合成一根结实的纱线。   “成了成了!真的拧成纱线了。”   “这羊毛也能这般拧成纱线?这般细?”   “莫不是要织羊毛布?”   “这羊毛洗过几回一点味儿都没了,主上做的猪胰皂就是好用。”   旁边的婢们议论纷纷。   几位工匠站在一旁,瞧见这机子这般顺畅,眼中也是惊讶。   他们造出来的时候,自然是试过的,家中没毛线,用的都是麻线,速度确实快,但阿母手法没有大女利索,所以看起来也称不上惊人。   可眼下,这熟练的女子使用这机子,纺纱速度肉眼可见的快,几人终于意识到,这速度提升了几倍不止。   片刻功夫,锭子上就有了细细的纱线。   “哒哒哒——”   声音断断续续,没人觉得无聊,全神贯注的看着。   当纱线被拉伸到足够长度并完成加捻后,绣就会随之反转纺纱轮一小段,让纱线从锭子顶端的钩子上脱开,随后,再次正转纺轮,将成品纱线整齐地卷绕到锭子上。   动作行云流水,让人误以为她早就用过这机子。   所有的粗线全部绕完也不过是第一遍,想要得到合适的,得绕好几次,绕的次数越多,纱线就越粗。   这一坐就是大半天功夫。   孔澜看绣准备穿第二回,出声提醒:“这回试试合股。”   古代也有加捻、合股一说,最常出现的就是麻绳。   绣一听就懂,站在机子旁动作轻快灵活的开始绕第二遍。   “等等,若是要合股,得调整一下。”恩福突然出声打断,三两步跑到机子旁边,连工造都来不及打断,她已经三两下调整好了压力。   恩福对着绣道:“这回好了,你试试。”   绣愣了下,点点头,熟练操作起来,两根纱并行喂入同一个锭子,锭子反转加捻。   纺织三次,最后出来的羊麻线比一般用来织布的麻线粗的多。   等绣把纺好的一小节线从锭子上取下来时,摸着手感,心底惊叹不已。   “这般粗?这布怕是得漏风吧?”大婢们凑过来看那纱线。   摸了摸那纱线,在手中的感觉比麻柔软多,但又比轻呼呼的羊毛厚实。   “这东西摸着真软和。”   “但是这也太粗了些吧?如何纺布?”   有人问道重点。   钟离婳也凑上来摸了摸,若有所思看向那羊麻纱线,恍然大悟:“这羊麻线若是织布怕是比麻暖和不少。”   绣眼睛一亮,连声道:“平日若是纺麻来回四次就够了,这羊毛和麻线一起,或许两回就够了。”   “不不不,四次不是拿来纺布的,是拿来打毛衣。”孔澜笑着道,她要的就是这种粗的纺纱,“若是织布,细些也不错,不过这东西我称之为毛线。”   “何为毛线?”钟离婳好奇不已,总觉得主上所学颇杂,也及其有趣。   “等晚上教你们,届时你们就知道了,绣,你教教其他姐妹纺纱。”孔澜吩咐道,又对几位累了一下午的匠师说道:“这机子我很满意,你们累了一下午,先去吃些东西。”   秦国的工匠就是靠谱,制作的东西精准又好用。   不过也是,毕竟他们手上出去的东西,都得刻上姓名地址,若是做的不好,砸招牌还是小事,若是被人告上官府,那才是一家子都得倒霉。   果然,还是那句老话,不能拿现代人糊口的职业技术,和古代人的三族性命相提并论。   听闻这话,工造一直提起的心可算是落下,脸上欢喜。   天晓得,当他知晓小女和使男接下这活时,有多生气。   对方能用得上秦纸,必然是官身,还叫他们打这从未见过的东西,怕是想害他们性命,结果小女一再说这东西能打,再加上这两小儿已接单,他也只得硬着头皮试试。   好在万幸。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孔澜就当没瞧见他肉眼可见的松口气,只是叮嘱道:“等会领了赏钱再走。”   “上官若是这机子坏了,就差人去我那,我们会上门修补。”工造搓着双手,何时见过这般温和的上官,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孔澜听到还有上门维修服务,更开心了。   “谢上官。”几人齐齐作揖道谢。   “这有何谢,我出钱,你们出力,天经地义,这机子你们再做两台,最好能改进,可以根据纱线粗细自动调整的。”孔澜表面上是对工造说,但实际上,余光一直飘着下方的小姑娘。   天生学霸见多了,天生机械制造师还是第一次见。   这孩子这不就是妥妥的机械工程先天圣体?   秦国之中,就有墨家分支,被叫做“秦墨”,制造技术一流,对弩机、攻城器械等研究程度绝对是当前时代全球领先。   这孩子,有前途啊。   孔澜一时间生了想要培养这孩子的念头,如钟离婳一般,她们比之男子不逊色多少,却缺少了向上的通道,这实在是太可惜了。   工造听到这话,想也没想,正准备拒绝,没曾想,身旁的女儿一口应下:“好好!我们能做!”   “恩福!”工造紧张叫声。   “你——”被抢了话,工造惊慌,正准备说小女胡言,没想到那位看着面上的上官笑了起来,摸了摸小女的脑袋:“好,我信你,我给你一万钱,你随意改,若是改好了,我再给你一万钱,如何?”   恩福眼睛一亮:“好!”   而后扭头问阿翁:“阿翁阿翁,一万钱能买多少烧鸡呀?”   气的工造差点仰头倒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烧鸡!   “哈哈哈哈!”孔澜被她逗笑:“喜欢烧鸡?不过我府上没有烧鸡,林琅给这孩子装些肉回去吃。”   “唯。”林琅应声。   她拍了拍女童的脑袋,“你叫恩福是吧?好名字,下回你来,我请你吃烧鸡。”   恩福一听,更开心了。   “上官,她们都说你是好上官,你真的是好上官!”   工造:现在是说烧鸡的时候吗!!!   现在是要命的时候!!!   ……   有了纺纱机后,得孔澜的命令,绣开始专心纺纱线。   一连几日,每日清晨,天微亮,绣便掌着灯来到这屋舍,跟她学纺纱的小婢豆早就来了,已经擦拭机子,该润油的润油。   擦拭完机子,绣站在一旁,看她摇纱线。   “啪嗒——”   绣线断开,豆的心也跟着哆嗦了下,苦着脸:“绣姊,你纺的真好,为何我老是断呢。”   看到纱线断了,豆紧张不安地看向绣,绣是府上最严厉的大婢,她们都被说教过,还被罚过,自然是心中怯怕。   连着好几日,看她依旧没学会,绣皱起眉,严厉道:“若是不好好学,你可以走。”   “不,我能学好。”豆慌忙道。   绣正准备叫她站到一边去,余光瞧见她双手拧着衣摆,身子微微颤抖,莫名想到她每日早早来擦拭机子,忽然就愣住。   多像从前的自己。   那时自己也是这样,每每弄断纱线总是心底恐慌,阿母便会腾出手来,轻轻抚着她的脸颊,指腹软软的,带着纺纱时留下的温热,嘴上说着【别急,慢慢来。】   【别急,慢慢来。】   多久没人与她这般说了?绣一时间有些恍惚,恍惚间,脱口而出:“别急,慢些来。”   声音并不算温柔,但足以叫豆儿呆住。   这、这是说她吗?   话说出口,绣耳边似乎响起阿母教她唱的童谣,那调子软绵绵的,像春天里的柳絮,飘啊飘的,后来阿父一死。   那些人冲进屋子把东西都搬空。   阿母被赶出绣坊时,连纺车都没能带走。   此后数年,直至今日,阿母的手裂了口子,生了冻疮,变得粗糙,也再没碰过纱线车。   绣眨了眨眼,把泪意忍回去,声音变得柔软:“一圈一圈,慢慢来,再试试吧。”   豆得了话,慌忙点头,再摇起纺纱机子,心中想到:绣姊也没有旁人说的那般可怕嘛。   等天光亮起。   路过的言打着哈切,忽然听到“手要稳,慢慢摇”,那声儿有些耳熟,她探头往屋内看去,瞧见绣正在手把手教豆儿。   手把手?言心底诧异,偷摸看了会儿,确实是手把手,便捂嘴笑了起来。   远远瞧见烟走来,冲她摆摆手,三两步走去,不叫人打扰绣。   来府中的这些日子,绣也变了不少。   “一大早笑得这般开心,可是主上又夸你了?”烟打趣道。   言哼哼两声:“只有主上夸我,我才能这般开心吗?”   两人说说笑笑往里走去。   言忽然道了句:“能被分到孔府,真真是太好了。”   烟愣了下,旋即也笑了:“是啊,太好了。”   她们心中清楚,这般安稳的日子都是主上给的。   别的不言,纺织机造好后,那是一日清闲都没得,孔府上下,无论会不会纺纱的都要来摸两下。   尤其是亲眼瞧见那纺织机一口气能出八锭,比原来的手工纺纱快了数倍不止,众人惊叹不止。   但只有纱线还是远远不够的。   秦国的轻工产业比较落后,唯一出名的布只有秦地的蚕布,但依旧没有未来汉代时蜀布那般出名。   孔澜不指望自己弄的“羊麻”能打败齐国齐纨。   现在的齐国都城临淄那可是战国时代最出名的纺织之都,所有的新奇布料几乎都是出自临淄,被人竞相追捧,即便秦国这种严苛的氛围,不少士大夫依旧以穿齐纨为豪。   搞出精湛布料,挑战齐纨威名什么的孔澜没想过,她要做的不是追求布料好看,而是保暖。   “这纱线真松软,若是做成布匹,也能这般软和,怕是比一般裘来的妥帖。”言摸着筐里,已经纺好的纱线,摸起来的手感很像是略微粗糙一点的毛线。   只不过没有棉那么松软,偏硬,略有些扎手,但比起纯麻线来说,已经松软了不少。   “这料子,若是制成布匹会如何?”孔澜被言提醒,又觉得这并纱两回的纱线也不是不能织布。   说干就干,她对着旁边的云道:“云把这两筐纱线那去织布试试。”   “唯。”云应声。   若是真能织布,那可真双喜临门。   “主上剩下的要如何?”绣在一旁问,她现在一天就能出100两的纱线,在以往一天出四两就了不得了。   她自己都觉得惊人,若不是她亲眼所见,肯定不敢相信。   “剩下继续并纱,要粗一些。”孔澜想要毛线。   “唯。”   绣也不多问,主上如何说,她就如何做,这两日纺好的细羊麻被云带走。   混纺纱比一般麻线要粗,不知道织出来的布怎么样,现代工艺下布料纱线粗细,并不影响成品布的织造,但这时候纱线太粗容易在纺织时绷断,织出的布也不一定紧密,容易灌风。   孔澜想着,织布也是一门手艺活。   不过具体如何,还是得等东西做出来才晓得。   剩下的纱线反复并纱,等差不多是孔澜熟悉的毛线粗细就成了,要达到这种程度需并纱四回。   “这般粗,怕是纺不得布。”言委婉提醒。   孔澜摸着箩筐中的纱线,等了小半个月,万里长征终于迈出去第一步,喜极而泣啊。   “这些不纺布直接织衣!”孔澜信心满满。   言表情呈现出一瞬间的空白,有点无法理解主上说的是什么。   直接织衣?   怎么织?   对此,高中时代没少给自己打毛衣的孔澜一点不慌,尤其此前,她已经看了几本毛线针织书。   打毛衣就跟骑自行车一样,许久不动感觉忘了,可一旦拿起毛线针和毛线,就跟打通任督二脉,记忆立马复原。   她此刻摩拳擦掌,准备来试试记忆恢复术,来试试织毛衣。   “织衣?”言表情呆呆的,拧着眉,满是不解:“什么叫织衣?”   只听说过织布,何时听过织衣?   钟离婳也好奇,即便她现在手上还有不少账目需要整理。   从前日起,她就接手食坊的部分账目,和治粟内史那边提任的官员一同经算食坊的账目,过几日还得他对账,即便忙的恨不得一人分成两人用,但她还是好奇这织衣到底是什么,所以也在这。   这主上实在是太神,真不似人间人。   孔澜本来就打算教其他人打毛衣,于是说道:“下午没事的都能来院子里看,我教你们打毛衣。”   打毛衣?   为何要打?   钟离婳与言绞尽脑汁,也不明白为何要“打”。   不准备细细解释,毕竟织毛衣这东西,说不如学。   织毛衣需要的针可以用竹子制成,不需要找木匠,林琅就会做。   阳光甚好的午后,院内乌泱泱的挤了一群人。   府内众人,无论是女婢还是男奴只要得空的都来了院子里,连姜昭这个不爱凑热闹的都来了。   林琅按照孔澜吩咐的,给每个人都发了两根棒针。   “这是什么?”   “莫不是筷子?”   “主上又要整什么吃食?”   大家拿着棒针,表情分外惊奇,这东西非常长,但是不粗不细,两头尖,中间均匀匀称,细细长长的,犹如放大版筷子的“毛线针”。   孔澜到的时候,就看到人人拿着两个棒针左右摆弄,她轻咳一声,众人立刻息了声,左右分开,让她入座。   孔澜不准备跪坐,而是准备了椅子和高桌。   羊麻线被卷好,成了大号的毛线球,和众多不足拳头大的小毛线球,一个个都是乳白色,圆不留丢的,看起来还有些可爱。   她把毛线球放在高桌子上,对着众人道:“今日我要教你们打毛衣,一人拿一个小的毛线。”   喜儿举着竹筐和豆一起发毛线,这些毛线球可都是她们卷的,一个个可可爱爱,猫儿也喜欢玩。   人人都拿到了一个小球,用手捏捏,还有些硬。   捏在手中毛茸茸的,但这纱线为何这般粗?   不等人好奇,孔澜又道:“你们不需要提问,我怎么做,你们就怎么做,等做完了,有不懂的,再依次提问,可行?”   她说完,下面众人异口同声:“唯。”   钟离婳捏着手中的球,旁边被姜昭抱着的女儿见状,忍不住好奇伸手抓,嘴里“啊啊”的叫着。   “首先,你们手上拿到的两根针叫棒针,是用来织羊麻线的,这东西可以织衣服、裤子,等你们学会了,想织什么就能织什么,今日我先教你们最简单的围巾,围巾指的是冬日裹在脖子上的东西。”   孔澜说着,举起两根棒针,拿起毛线开始起针。   众人围了过来。   “看好了。”她拿起两根竹针,先将线头在左手食指上绕了一圈,食指和大拇指形成V字形,大拇指从前往后绕,形成一个线圈,在把棒针从下往上穿入,食指从后往前,把线从下往上再缠绕回棒针上。   松开线圈,拉紧两跟线,两个线圈稳稳套在针上。   举起勾着毛线的棒针给众人看,说道:“这是起针。”   说罢,大拇指往后,线圈穿过线圈,食指往前绕线,针尖从线圈中挑出,一拉一紧,又是一个线圈。   围观众人纷纷发出惊叹。   “这边是第三针。”她说着又举起给众人看。   “呼——”众人惊诧。   等众人都看完,孔澜拿回,手又动了,一针又一针,动作很慢,能叫每个人都看清,竹针相碰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她干脆起了三十针,棒针上就多了三十个线圈,整整齐齐排在针上。   “这,这东西挂在针上了。”云惊呼。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模样的纱线。   逐渐找回手感,孔澜很是满意,笑眯眯的点点头,见他们看的认真,笑道:“这就是起针,你们都试试。”   她不急,一点一点教。   众人也拿起两根棒针,学着孔澜的模样勾着线,学得快的一下子就入门,有些愚笨的,绕来绕去不得其解,会的就顺手帮一下不会的。   孔澜又拆了重新演示了两遍,众人这回都起好针。   “起完针,开始织平针。”她又放慢动作,右手针插入左手针的第一个线圈,左手食指将线从下往上绕到针尖,整个动作十分丝滑,嘴上说着:“从下面把线带出来,左边这针再穿过上一个线圈滑下去。”   一针完成。   “这一步最容易错,线要带匀,紧了拉不动,松了有洞,太紧下一针难戳。”她又织了两针,众人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又道,“你们都来试试。”   这可比起针难一些,不少人手抖,第一针就戳歪了。   孔澜伸手帮她稳住,声音温柔沉稳,不紧不慢:“别急,拇指压住线,慢慢来。”   眼看着对方穿进去,顺利勾出来后,满意点点头,又拿起自己的针,边织边讲:“每一针都要力度均匀,织出来才平整。织围巾就像走路,一步跟着一步,不能跳,也不能停。”   竹针碰撞在一起,发出嗒嗒响声,羊麻线在指尖一点点缩短,织出的布面渐渐显现出细密的纹路。   “哇——”   “主上打的好快啊。”   “这真的出来了,这是织出来的?好像是织布啊。”   “一上一下可不就是织布嘛!”   “这东西原来也能织衣裳啊!”   孔澜笑着听她们惊呼,她不知道自己能改变多少,但,若因为她,能够活下更多的人,也是一件善事吧?   【功德+2000】   眼前突然跳出功德,叫孔澜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切。   不惧改变,方得始终。 [43]老夫没钱:姜善不愧是假善,一点都不善!   尚且还不知晓自己被惦记,每近秋收治粟内史都很忙碌。   而身为治粟内史的姜善更是已经忙活了大半个月,终于把来年的良种和农具需求算出来,若是顺利,大军应当来年开春班师回朝,听闻已经围攻邯郸数日,怕是最迟下个月,邯郸必然大破。   想到这,姜善更头疼了。   若是前些年,他听到邯郸破,大概还能欣喜一下,这赵国被灭,多少也能得得到些战利品。   只可惜,赵国这些年孱弱,饥荒情况比秦地还严重。   赵国地处北边,三千亩种粟米,一旦遇上天灾虫祸便是饥荒兴起。   秦地好歹还有牧场,不单以农耕为主,即便是遇见饥荒,熬一熬还是能过去,黔首还是能过活。   若是收了赵地,还得管赵民,赵王昏庸,权臣当道,怕是其内已是乱糟糟一团。   姜善一想到这事,总觉得脑子要坏了。   “不想不想,好不容易得了闲,还不如听曲品酒。”姜善把账本放旁边,摇摇头,试图把脑子里的数字全扔出去。   他就是看幼稚念书,都比看国库账单来的顺心。   他家国库空的能跑马,赵地的国库怕是已长草,都能养马了!   皆是一笔烂账!   心中忍不住哀叹,姜善举起一旁的茶水,摇头叹了句:“安时处顺,波流弟靡,真到那时候再说吧。”   真等大王要钱,大不了他往地上一躺,要钱是没有的,就一条命,看大王想不想要。   “主上——主上——”   家仆捧着木谒快步走来,在门口唤声,姜善正想事,闻言表情不大好,冷声问:“何事吵吵闹闹。”   高举木谒,家仆神情紧张,只是道,“孔大博士家中舍人来,邀主上去大博士府中一聚。”   此言出,姜善抬头,表情怪怪的,问道:“孔澜邀我?”   家仆点点头,把木谒呈上。   姜善拿起木谒看了两眼。   上面非常标准的写着:   【孔澜再拜   谨以谒白(恭敬地以此谒告知)   治粟内史姜公足下   澜备薄酒于舍中   有事欲面陈   敢请公临   九月丙辰】   非常标准的邀请词,邀他去家中做客的木谒。   短短几句话,姜善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追问家仆:“孔澜府中人送来?”   “唯。”家仆再点头。   “只是我一人,还是人人都去?”姜善表情不对劲的问。   这谒者哪里知晓,想了想:“孔大博士府上舍人并未说是大宴。”意思就是说,可能就邀请了几个人,也可能是您独一份。   姜善若有所思点点头,又低头看,翻来覆去看几遍后,一口断定:“这绝不是她写的!”   她哪里会这般恭敬!   即便他贵为九卿之一,这人也没见得与他多寒暄几句过,他提她入治粟内史,若是旁人,定是欢喜,唯有孔澜恨不得绕道而走,今日突然送木谒——   这能是好事?   姜善摸着短须,肯定道:“绝无好事!”   家仆看他模样,顿时有些闹不明白,只是问:“主上可要赴约?不若奴去打发了?”   他心下慌慌,旁人木谒多数是递不到主上面前,但他总听主上议论那孔澜,今日她舍人至拜了木谒,他便想要乘机邀功,这才递了上来,怕是一个不小心,惹了主上厌烦,这么一想,他心中更是追悔。   “自然要去!”姜善一口应下。   这孔澜有管仲之才,但滑不溜丢,叫人没机会挥锄头,虽明知她邀自己,必然不是简单生事,但姜善还是准备去。   届时就看,谁能劝动谁。   想着,姜善从矮桌上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在上面写下“诺”,递给家仆,叫他转交给孔澜家仆,这便是应下了对方的邀请。   家仆闹不懂主上何意,接过木谒回去禀告。   姜善摸着短须,心中猜测这孔澜约见自己到底是所谓何事。   最近……这孔澜好似也没做什么吧?他不确定的想着。   “啊切——啊切——”   被念叨的孔澜此刻疯狂打喷嚏。   旁边的婢女们放下棒针,纷纷看去,紧张道:“主上,可是受凉?”   “进屋吧,主上。”   他们最近已经学会了基本的针法,日头好的时候,大家都在院子里织毛衣,熟练的已经在主上的指导下开始织衣服,不只是女婢,连不少男仆。   有个灵巧的男仆都已经无师自通,会用四根棒针织衣裳了,说要给自己刚出生的小儿织一件小被。   孔澜摆了摆手:“无碍,你们继续吧。”   “这院中起风,主上还是去屋内吧。”婢女们开始劝。   揉了揉鼻尖,刚刚的咳嗽震的她整个人都麻了,好不容易止住,瞧这样子更虚了,但孔澜本人感觉还好,缓了缓被咳晕的脑子,揉了揉太阳穴,一口咬定:“绝对是姜善念叨我。”   婢女们面面相觑。   这——   “主上明日请治粟内史来家中,可要备些吃食?”言忧心忡忡,生怕怠慢了治粟内史上官。   以官职来说,自家主上与九卿之一的治粟内史可差得远,但言并不觉得,自家主上区区一个大博士,宴请治粟内史,对方受邀有什么不对的。   孔澜淡定,继续打毛衣,嘴上说着:“没事,明日随便煮两碗面条就行,再给他切一盘子卤肉。”   言欲言又止。   欲言再止。   就……   随便拿面条糊弄,真的没问题吗?   看懂言的担忧,孔澜安慰道:“没事的,他未必吃得下去。”   言:……   这么一听,更叫人担忧。   孔澜则是一副信心满满,心底的小算盘打的啪啪响,她想推动纺织业,说服嬴政的话还是有些把握。   让秦军冬天有毛衣穿,加强作战能力,可以冬日少死一些人,这是实打实的军需价值,嬴政一定感兴趣。   但造纺织机、收羊毛、建作坊都要钱,钱在治粟内史姜善手里,以姜善的抠门劲儿,孔澜深知直接开口要钱,姜善必定哭穷,拿不到一毛钱不说,这家伙还有可能干脆躲着自己。   得让他自己主动把钱吐出来,让他觉得这钱花得值!   这一招叫:请君入瓮!   而姜善一直想叫她去治粟内史干活,必然会借此机会来游说她。   只能说彼此间都有私心,皆是胸有成足。   翌日清早,姜善眼看时间差不多,便叫人备车。   旁边的妻,赵温一看,疑惑道:“今个儿要出去?”   “孔澜邀我,自然得上门一看。”姜善理了理衣裳。   赵温好奇:“造出石磨豆腐那位?”   “嗯。”姜善应声。   “真是女子?”赵温又好奇。   “是女子。”姜善一一作答,在婢女的伺候下穿上外袍,瞧见妻好奇的眼神,笑着打趣道:“妻若好奇,与夫同去?”   一听这话,赵温白了他一眼,拍了拍他胳膊,小声道:“就知晓打趣妾。”   姜善笑了笑,故意冲她作揖:“妇人(夫人)莫怪,等回来我与你细说。”   赵温笑着点了点头。   九卿之一的治粟内史,排场自然不小,不过今日是私宴,姜善也不好真搞什么排场,只是叫了马车,一路往孔府去。   到了孔澜府上,孔澜在外面候着。   等下了马车,孔澜迎面走来,脸上端着热情的笑容,连连作揖:“姜治粟内史,许久未见,许久未见。”   姜善心间一抖,他发誓,自己从未在孔澜脸上看到过这般热情的笑容,怕是也只有大王瞧见过。   回礼后,姜善强行端着自己身为上官的气场,笑着问道:“今日君邀我来,可有喜事?”   他故意这么问。   果不其然,孔澜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自然是有好事,我可是没告诉旁人,第一个与公说。”   必然没好事!姜善心中肯定,但孔澜是个实打实的能人,他有意争取,故作不知,笑着道:“是何好事?”   “姜公入内就知晓了。”孔澜压着声儿,作玄虚。   这神神秘秘的还真勾起了姜善的好奇,要不是两人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去,姜善真要怀疑孔澜是不是要赠自己礼了。   入了孔府,姜善目不斜视,孔府比姜府小得多,摆设算不上精致,许多还是宫中的样式,宫中样式多数是不出错也不出彩。   姜善总觉孔澜这人不会平白无故邀他,总是有什么等着,心不上不下的被吊着,略有些不安。   “哒哒——哒——”   “这是什么声儿?”姜善听到哒哒哒的声响。   似有若无的有些古怪。   随着声儿看去,只见婢女端着竹筐,里头放着整整齐齐的纱线。   见主上与上官,婢女们纷纷行礼:“主上、治粟内史上官。”   “嗯。”孔澜应声,余光瞥向姜善。   姜善只是扫了那几个婢女一眼,并未生出什么感兴趣的念头。   好戏还在后头呢。   孔澜悄咪咪的抬了抬下颚,示意为首的言继续。   收到主上的目光,言起身,忽而整个身子倾斜,双手甩出,手中的竹筐随之掉在地上,几个毛线球滚落一地,言惊呼:“啊——”   旁边的婢女扶住她,几人慌张,纷纷跪下告罪:“主上恕罪,主上恕罪。”   瞧她们跪下的熟练程度,孔澜默默抽了抽嘴角,这演技好像有点浮夸了。   姜善没理会婢女们的失态,这又不是他家婢女,总不好越过人主家进行责罚,只是不悦的皱眉,视线下瞥,忽然被滚落在脚边的“球”吸引了目光。   他弯腰拾起。   入手不重,但也不轻,捏起来有些软,但也不算太软,主要是这纱线很奇特,特别粗。   “这是何物?”姜善举着毛线球,又捏了捏。   指腹捻了捻头上的纱线,瞧见这纱线是好几股并在一起,所以才这般粗。   这倒是个新奇玩意,他来了兴趣,这纱线有趣,一股股拧在一起,而且有一股纱线上面带着细细的绒毛,这肯定不是麻线,毕竟麻线质地粗硬,即便是故意做的柔软的,这不会是这般。   这么粗,也肯定不是蚕丝。   莫不是动物皮毛?如同麻一般拧成一股?这倒是不错,但这粗的线……   “用着般粗的纱线织布,怕是穿风吧。”姜善若有所思道,刚说完,预感不对,这未免也太凑巧……   想着,狐疑扭头看向身旁的孔澜,只见她脸上的笑容叫人毛骨悚然。   姜善意识到自己中计为时已晚!   “欸,姜上官你这就不知了,这是毛线,不用织布,可以直接编织成衣服。”孔澜仿佛是推销员上身,热情四溢的介绍:“制出的衣服就叫毛衣。”   “来来来,快给姜善上官拿一件毛衣——”不等开口拒绝,孔澜招呼林琅去。   “唯。”林琅轻快应声。   毛衣早就准备好,就等姜善问后拿出来。   知晓自己中计,姜善皮笑肉不笑的看她,颠了颠手中的“线球”,说了句:“孔君侯是在这等老夫啊。”   “咳咳。”   东风不来,自寻东风,面子这东西不重要,真不重要,孔澜一点不尴尬,笑容和善。   恰好林琅也拿着毛衣来了,有了“样品”,孔澜更是信心十足:“非也非也,上官,我这是一笔好买卖与你说呀。”   听到买卖二字,姜善心底铃声大作。   但转念一想,孔澜这人还真是靠着一己之力,弄出个食坊,卖的东西虽然价格低廉,但架不住买的人多,这润钱或许不多,但肯定不会亏。   姜善淡定想着,反正国库没钱,这听一听也无妨,总不可能这家伙绕过大王,来问自己要钱吧?   所以,肯定不是来问他要钱的。   也许她是打算变出钱给他用?   思及此,姜善脸上也浮现出笑,“既然如此,老夫就听一听,这东西到底做何用。”   孔澜笑容愈加灿烂。   片刻,姜善被引入厅堂。   只见厅堂内放着一个高桌。   这高桌见过几次,姜善已见怪不怪,看到桌上放着的东西,倒是诧异了下,心底了然,打趣般笑着来了句:“看来,孔君这是候老夫久矣啊。”   “咳咳。”小算盘被戳了半截,孔澜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没事的,到时候姜善肯定会自己跳坑。   “上官请看,这是毛衣、这是毛裤。”孔澜指了指桌上的东西开口介绍。   她拿出的都是成年男子可以穿的毛衣毛裤,选的是和羊麻纱线差不多厚度的,相当厚实。   姜善曾经在秦王处看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衣裳,但这所谓的毛衣、毛裤却是第一次见。   为了更清楚的展示自己的“产品”,孔澜准备来个真人展示,于是道:“去疾把外袍脱了。”   去疾从旁边走出来,干脆利落的解开外袍,把外袍的袖子系在腰间,露出里头色彩斑斓的毛线衣,最纯正的奶奶手艺的那种。   古代的衣裳是平面,没有立体一说,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穿法,多少觉得有些稀奇。   姜善狐疑的神情逐渐收拢,微微蹙眉,盯着他身上穿的衣裳。   去疾热的头上直冒汗,他里头穿着中衣,外面套了毛衣毛裤,再外头还是外袍,秋日这么穿热的叫人想吐舌头。   姜善还真对他身上的衣服来了兴趣,对他招手:“你来。”   去疾快步上前。   姜善又道:“往后去,叫我看看。”   去疾转了个身。   这衣服前后都没有开口,姜善惊诧,惊讶问道:“这如何穿?”   见他来了兴趣,孔澜给去疾使了个眼色。   只见去疾转回前头,左右手交叉放在衣服下摆处,往上一掀,顺着脑袋衣服就被脱下。   毛衣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   他紧张的握着衣服,为了穿这衣服他特地洗了两遍,还用猪胰皂洗了头发,连衣服都是入府发的新衣裳。   去疾的紧张,姜善全然不在意,他的目光都在那奇怪的衣服上,他看了看毛衣,又道:“你再穿上给我看看。”   “唯。”   去疾应声,把两个手臂套入袖子里,捏着衣服前头往头上套,穿上后理一理,整个衣服就服帖的穿在了身上。   “这倒是稀奇。”姜善瞧见这衣服是如何穿脱,想到自己此前,在咸阳宫看到的那些胸前没开口的衣服,原来那东西是这般穿。   姜善若有所思点点头,又拿起桌上的毛衣。   摸着手感颇厚实,若是冬日穿,怕是比麻布织成的衣服要暖和不少。   “莫不是用这纱线织的布?”姜善问。   只以为孔澜是准备推新布,姜善表情和善,毕竟料子不归他管,那是少府的活计,她寻错人了。   姜善故意不提,等着晚点时候再说,端着看好戏的乐子精神。   “非也非也。”眼看对方终于问到了重点,孔澜笑眯眯的对着云招手,云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恭敬呈上。   托盘上,四根细细的竹棒上挂着一块布。   姜善不得其解。   孔澜拿起,动作熟练的在手中打了起来,手指灵活,棒针上下晃动,线圈来来去去,看的姜善眼都直了。   现在……   还能这么织布?   手上打着毛线,一点不耽误她说话动脑子,见姜善看直了眼,孔澜内心一阵暗爽。   就这?   就这姜善还能拒绝她的资金申请?   想到自己即将到位的资金,孔澜主打一个温柔和善:“姜上官,你瞧,这衣服并非是布编织而成,只需要这样的小棍子,我取名为棒针。   这棒针加上这些个纱线就能织衣裳,这样的衣裳,若是手巧的熟工,在农忙时也能六七日编织一件,若是一整日不停的编,一两日就能出一件。”   听到这话,姜善心猛猛跳了一拍,脱口而出:“这般速度?”   他虽是管钱的,但不代表他不知道这妇人织布要多久。   相反,他对里面的门道清清楚楚。   这纱线到布匹再到衣裳,没个两三个月是出不来的,这纺纱、织布就慢,手熟的妇人纺线、浆洗、织布就得一个多月,若是碰上农忙,一匹布得三四个月才行,若是做衣裳速度快些,但也不能说一两日就能一件。   姜善皱眉,心中算了算,说道:“不对,即便是少了织布,但这纺纱也得要一个多月,即便是这东西织的快,也快不得多少。”   “且,你这纱线粗,若是纺纱估计得一月才能纺出这般粗的。”姜善拧了拧纱线头,看到是八股纱线并在一起,心中一算,这估计和织布的衣裳所用时间差不得多少,或许还得更久一些。   说着,他看向孔澜,摸了摸自己珍惜的小胡子,笑着道:“孔君怕是对俗物不大了解才是。”   这不就,到了她秀纺织机的时候?孔澜被反驳,没有一点不开心,反倒是更开心了。   怪不得大家都喜欢看打脸剧情,这确实有点爽啊,还没开始,已经暗爽,甚至想到姜善等会儿看到纺纱机的样子,孔澜嘴角的笑都快克制不住。   让古人亲眼看一下什么叫效率!什么叫科技改变生活!   “咳咳,非也非也。”孔澜忍住上扬的嘴角,把手上的毛衣递给旁边的婢女云,抬手引路:“上官这边请,我这啊,有一个纺织机,一次性可以纺八锭纱。”   “八锭?!”姜善失态。   她方才说的是八锭?   姜善正要问,又听孔澜道:“机子就在这边,姜上官与我来。”   硬生生压下到嘴边的“胡言”二字,姜善这回是真想看看,她所说的八锭到底是怎么个回事。   出了厅堂,那“哒哒哒”的声儿变大。   孔澜引着姜善往前走,到了一处屋舍。   一整个木质机器被摆放在最显眼的地儿,数根纱线穿过夹子,绕过机器,绑在锭子上,根根分明。   随着婢女的手摇停下,满了的纱线被拿下,她又拨动了下夹片,把纺好的纱线替下,一次八个锭子都是满纱线。   姜善见之,失态的瞪大眼。   八锭?   一次性纺八锭纱?   把满的纱线换下,婢女又换上新的锭子,继续手摇。   左边的纱线粗,右边的纱线细,两股不同的纱线在中间交融,并在一起,缠绕在同一个锭子上。   这!这!   这真是一口气纺八锭纱?   他细细瞧了瞧,他虽然不知道女子纺一锭纱要多久,但想也知道,一样的时间,正常的纺纱机只能一锭,最多四两纱,而这个可以八锭!三十二两纱!   “大才啊!大才,这等机子!大才啊!”姜善惊喜不已。   在看到这东西后,姜善心底一咯噔,扭头望向站在门边的孔澜,心中升起不好的念头:这人莫不是有打算搞个纺纱坊吧?   心下一惊,当即住嘴。   仔细看看那机子的构造,心底飞快算了算这东西的造价,他不知晓具体价格,但这做工、里头还用上了铜,且木料也更废,一般的纺纱机三四百钱,这东西,少说也得千钱。   千钱!   即便长期来看,这东西纺纱效率高得多,但——   不划算。   纺纱女家中的机子不可能换成这般贵的,能咬咬牙买的估计也只有贵族。   姜善激动的心顿时平息,稳如老狗,没有一丝波动。   在钱的面前,什么机子都没用。   孔澜瞧见姜善的模样,心中忍不住暗喜,心想着:这回稳了!   这东西,姜善还能不心动?   实业振兴经济,治粟内史能拒绝增加经济的好事?孔澜底气大增,万万不觉得姜善会拒绝。   即将功成名就,孔澜微笑看向姜善,自带一切尽在把握中的从容:“姜上官这东西名为纺纱机,一次出八锭,当然,这远非极限。”   她故意买了个关子。   看她这模样,姜善彻底确定,这孔澜,是又想问他要钱了!   等了许久,就是没等到台阶,孔澜狐疑的望了眼姜善,没想到他比自己还端得住。   没事,虽然姜善没有继续追问,不过问题不大,她可以给自己台阶。   于是乎孔澜将要开口:“这——”   “没钱。”还没等孔澜开口,姜善就先开口。   孔澜的话卡在喉咙里,表情懵懵的看姜善。   只见姜善面不改色:“没钱,一秦币都没,眼下国库空虚,要钱找少府去。”   说罢,他淡定的双手一摊,睨了孔澜一眼。   那眼神,多少带着点嘲讽了。   “……”台词被抢,孔澜表情有点绷不住了。   她生硬的扯了个笑,对着姜善道:“上官必然不知晓这纱线是何所制吧?这粗的乃羊毛,细的是麻线,两者合二为一,变成羊麻混纺的纱线,不仅可以织衣裳,也可试试织布。”   说道羊毛,姜善的表情倒是惊讶了一下下。   毕竟秦地盛产羊,这羊毛自然多,但并无大用。   这纱线竟然是羊毛造?   “这羊毛造的布匹容易缩——”   姜善还未说完,被孔澜一把截下,瞬间神采飞扬:“上官有所不知,这羊毛与麻混纺就不会缩小,即便是缩小,也不会夸张,我已经试过,只有第一遍清洗时会缩那么一些些。”   她说罢,满是期待的看向姜善。   对于孔澜精通这些个稀奇古怪的东西,姜善已经坦然接受。   这羊毛若是能纺纱确实于黔首多有好处。   但是!   没钱!   姜善依旧不松口,只是道:“秋日粮税还未收上来,这大军班师回朝,良种器具还要下发,此外冬日多灾多难,若是有灾害亦要拨款。”   说了这么多,也算是给她面子了,姜善瞧一眼孔澜,慢悠悠的补了一句:“澜君若是来我治粟内史便知我说的都是实情。”   孔澜:……   脸上的笑容突然就绷不住了。   不是,这都不掏钱?   这剧本是这么写的吗?   虽然姜善对毛衣毛裤很感兴趣,对于能够废物利用的羊毛也很感兴趣,但所有的兴趣在知道纺织机的造价后荡然无存。   就两个字——没钱。   孔澜碰了软钉子,还搭了一顿高规格的好饭,依旧没捞到一毛钱,无功而返,默默看着姜善离去的背影。   很好。   姜善不愧是姜善。   一点都不善!是假善! [44]天助澜也:她难道是老天的亲闺女?   在孔澜思考如何才能从姜善捞到拨款时,留在咸阳城内的商贾也在想发设法的套取秦纸。   这鱼儿死死咬钩,这不就可以收杆了?   咸阳城南,里闾深处。   暮色四合,炊烟从低矮的土墙院落里缓缓升起来。   张壮蹲在巷口,左颊上紫青的肿痕从嘴角一直延到耳根,依稀还残留着巴掌印,两只手抱着脑袋抖得像鹌鹑。   崔文和贺游刚走不久,地上还有凌乱的脚印。   张壮窝在墙根久久不动,脑子里回荡着贺游温和又阴冷的声儿:“你儿子是器坊的匠师,你若还不上,就叫他还。等我们去亭里报官,自个掂量掂量,你多大年纪,城旦舂你干得动吗?”   明明崔文次次大方借他,每每都说不急,他无论输多少都笑呵呵地借他,给他好酒好肉。   八百、一千二、两千。   等到他终于回过神,账已经滚到一万钱!   一万钱!   他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张壮想到什么,身子又是一抖。   去年赵大欠了人两千钱还不上,被官府判了赀一盾,又罚了两个月徭役,回来的时候瘦得脱了相。赵大才四十出头,回来之后大病一场,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他这把老骨头,要是被判了城旦,只怕用不了半个月就得交代在路上。   不行!   他不能去做刑法!会死的!一定会死的!   他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家走。   得找儿,儿一定有钱!   巷子里的泥路坑坑洼洼,他踩了一脚的泥水,浸湿了草鞋,凉意从脚底板一直蹿到心口,叫他一哆嗦。   暮色渐浓,狗吠夹杂女人呼喊孩童归家吃饭的声儿。   等他回到家中,院中无人。   院内角落的炉子也灭着,像是都没回来,张壮正松口气,先悄悄溜进自个儿屋里上药,脚刚迈过门槛,就听见里屋传来一阵吵闹。   “阿翁,你进屋。”儿媳桃的声音传出。   张壮心里咯噔,硬着头皮推开了里屋的门。   看清里头的人,骤然瞪大眼。   许久未归家的儿张岩此刻坐在榻上,身上的短褐还没换下来,直直看向他,张壮失声:“你、你怎回来?”   器坊规矩严,匠师非休沐日不得外出,家眷要传话只能在坊门递木牌,由坊吏转呈,匠师的直属上官批了才能出来。   所以、这儿怎会在家中?   莫不是他这事,儿已经知晓了?   “阿翁,”张岩听他这声惊叫就知晓他犯了事,闭了闭眼,心中无奈。   不去看他惊恐的模样,张岩指了指矮面前席榻上桃留的肉菜,有鸡、鸭、鹅,还有羊。   阿翁不做工,身上没什么钱,这肉菜肯定是吃不起的,于是他问:“这些哪儿来的?”   “我买的!”见他眼神不悦,张壮急切争辩:“买来给孩子们补补,我心疼……”   张岩挥手打断他的话,又问,“你哪儿来的钱?”   他昨日收到妻的木谒就请假归家,心想万万不能叫阿翁在外生事,但瞧阿翁这样子,怕是晚了一步。   张壮听着话,勃然大怒,他是老子被儿这般质问心中愤怒,想起那笔钱不敢回嘴。   张张嘴,半响,小声憋出一个字:“赌——”   “你竟敢赌钱!?”张岩气急,压着声音怒斥,不敢叫邻里听见。   秦国对赌向来抓的严,抓到了就要罚徭役,全家受罚!   见他那厌恶的眼神,张壮的怒火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儿子该不会不管他吧?   “儿——儿——”张壮慌了,想要拉他,被他避开。   见他这模样张岩心凉,“多少?”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多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屋子里三个人都看他,孩子们不在。   老妻红着眼,儿媳皱着眉,张岩的目光透着厌恶,叫张壮的心一寸寸冷下。   “没、没多少……”张壮的声音发虚,“就千钱……”   “几千?”知晓阿翁的性子,张岩的声音俨然没了起伏。   张壮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沾满泥的草鞋,心中止不住想着,他脸上还有伤,竟然无一人问他,反倒这般苛责,五千难道张岩没有吗?他不得刚升了官?   心底不爽,但也怕他不管自己,张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十千。”   听到这数,刘媪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身子晃了晃,猛地扑上来,两只拳头狠狠捶在张壮身上上。   “你这个老不死的!一万钱啊!一万钱!!你怎不去死!”   “死了倒好,别连累我们!”   张壮被捶得踉跄后退,后背撞在门框上,“砰”的一声闷响,抬手就想挥过去,瞧见刘媪恨不得吃人的眼神,吓得手一收。   桃氏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把门关上,又用门闩别住,免得动静传出去让邻里听见。   闾里这地方,墙根底下从来不缺耳朵,一家吵架,半条巷子的人都能知道。   刘媪见他没还手,更是拼命捶打。   捶着捶着,动作变得缓慢。   打着打着,愤怒成了哭腔。   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喊起来,“我跟着你吃了半辈子苦,好不容易靠儿子过了安生日子,你这老不死,想害死我们!”   “你怎不去死!不去死啊!”   “你这老不死的!前年就差点害儿丢了官,今日更是想送我们去死啊!”   碰赌!这不就是带着他们一家子去死?   张壮被锤着只能靠在门上,听到这话,想反驳,余光瞥见儿子铁青的脸,吓得不敢说话。   屋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桃氏也心乱。   阿家哭天喊地,阿翁缩在门边一声不吭。   半响动静小了,桃蹲下来扶起刘媪,红了眼,不晓得这日子得怎么过。   若是连累夫可如何是好。   张岩看着眼下的情况,深深吸了口气,在心底算了算赏钱。   片刻,他从榻上站起来,走到张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满眼失望。   张壮不敢抬头看他。   在他的记忆里,儿的眼神从来都是这般,像是看不起他,小时候恨不得挖了他的眼,只可惜,他现在不敢打他了。   张岩打小沉默寡言,不喜欢跟人争抢,被邻里的孩子欺负了也不吭声,只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   张壮总觉得这孩子太软,成不了大事。   后来张岩手艺比他还好,自个儿考入器坊,在器坊里站稳了脚跟,人人夸他有个好儿子,可他越发不得劲。   “阿翁,你听我说。”张岩声音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听到阿翁欠了万钱,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对生人:“这次我再替你还。”   张壮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不可置信,紧着便被巨大的喜色覆盖。   他就说!   儿是不可能不管他的!   桃皱眉,心中叹息。   这家怕是以后得乱,这事如何止住,更别说阿翁已经不是第一次。   张岩像是没看到他脸上的喜色,语气平静且冰冷:“但是还完之后,得分家,不只是户籍分开,你一人去别处住。”   刘媪的哭声戛然而止,桃氏也震惊的瞪大眼。   唯有张壮张大嘴,声音卡在喉咙,发不出来。   “你、你说什么?”   那声音到底还是挤了出来,张岩表情扭曲:“分家?你要跟老子分家?你是我儿子,你凭什么——”   “就凭这一万钱。”张岩从未对他有个希望,自然也不会对他失望,小时候那般难也熬过来,他断不能叫他现在坏了自己的家,语气不留余地:“你上次便说不会,这次又欠一万,可那有下次?下下次?我每个月往家带钱,是想让妻儿、阿母吃得好些,住得好些,不是让你拿去赌的!”   “我没有赌!”张壮的声音骤然拔高,“我是被人骗了!是那两人诈我!他与我称兄道弟,骗我去赌!”   “那你没赌吗?”张岩打断了他,“你想着钱生钱,想着有人给你拿钱,这不叫赌叫什么?张壮!你不是三岁小孩了,你活了五十多年,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张壮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有错?   他有什么错!?   有错的是骗他的人!   张壮脸色扭曲,想着,先叫儿替自己还了钱,他到时候再哭诉哭诉,真赖着不走,真有儿子敢把老子赶走?   这般一想,他深吸口气忍着心烦,道了句:“我知错——”   “你知不知错也与我无关,明早我去找那两人,把钱还了,这事就算完了,若你不去,大不了我丢官,凭着手艺,养活妻儿不是问题,至于你,该徭役徭役。”   “想叫我帮你还钱,今日跟我去官府把户分出。”   听到儿不留余地的话,张壮站在那里,气得手发抖却又不敢呛声。   张岩往屋外走,看到张壮没跟着,回头冷冷道:“还不快走?”   张壮清楚,自己不去他肯定也能一直拖着,难道要叫他日日挨打?   刘媪止住哭,还是呜呜咽咽,听得人心口发堵,只是骂:“老头子你这人黑心啊!”   桃氏站在一旁扶着她,眼睁睁瞧着夫与阿翁出门,心下狠狠的松了口气。   分户后,阿翁再惹事,也牵扯不到他们头上。   失了一万钱,却叫阿翁不再牵连他们,也好,也好。   这一夜,张家烛光亮到深夜。   翌日清晨,张岩揣着一金出了门,一金是大王之前给的赏钱,算下来差不多就是一万钱。   原本还想留着钱叫孩子们去官学。张岩心底止不住叹息。   咸阳城南城的街道比他们住的巷子宽得多,两旁的坊市已经开了,吆喝声此起彼伏。   许久没来城内,张岩也没心情逛,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褐,头上戴着竹篾编的冠,走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他按照张壮说的地儿,找到了东市那家铺子。   崔文正在案后,手上拨弄算筹,见张岩进来,表情纹丝不动,嘴角却浮起了一丝笑意,这张岩与张壮长得相像,好分辨。   贺游躲在屏风后头,手里把玩着一把铜壶。   张岩走到案前,屈指敲了敲。   “你就是张岩?”崔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张岩没有废话,把麻布口袋往案上一放,解开系绳,露出里面的一金。   叮铃咚隆的声儿格外清脆,在晨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泽。   他把钱袋子往前一推:“我阿翁欠你的一万钱,你称称。”   崔文没有急着数钱,而是伸手拿起一枚秦金,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眼前看了看,像是在验成色。   看了一会儿,他把钱放回去,笑了一声,“哈。”   “张匠师果然家财颇丰。”崔文把算筹推到一边,笑眯眯的道了句,只不过这话听上去不像是什么好话。   张岩皱了皱眉,准备问他要傅别(欠条),要了就走。   “不过嘛——”他拖长了声音,目光在张岩脸上转了一圈,慢悠悠道:“这钱,我不要了。”   张岩的瞳孔一缩,目光一沉。   这人……   莫不是阿翁真被设了诈术?   崔文好似没瞧见他骤然阴沉的脸,慢悠悠地从案几下抽出一块木牍,上面写着几行字,墨迹还很新。   他把木牍转过来,朝向张岩,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字:“按照你利息,你应当还我两金。”   “你!”张岩大怒。   他如何有两金!   “不过你也别急,这钱不钱的、要不要的、不碍事。”崔文笑眯眯道,压着声儿:“我只要一件不碍事的物件,若是你给了我,我不止不收这些钱,我还给你一百金如何?”   一百金?张岩心底一跳,不知他到底要作甚。   他抽出秦纸放在桌上,看到秦纸张岩心下一沉。   崔文点了点桌上的纸,“这秦纸价百金,你知道为何值百金吗?”   他绕着话问。   张岩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瞬息空白。   瞬间,所有的事都连了起来,与阿翁称兄道弟,主动借钱给阿翁,滚利钱,要见他。   原来,这些人一开始就不是要钱,这事儿打从一开始就是陷穽!   这些人想要秦纸方子!   秦纸怎价百金?   只有方子才值百金啊!   贺游慢悠悠从后头出来,脸上挂着笑,慢声细语:“张君啊,这事倘若能成,我们能引荐你去旁处,给你更高的官职,岂不是比在秦地更好?”   张岩低下头。   咸阳城的风从外头吹进来,吹得他袖子微微浮动,吹得他整个人天旋地转。   远处市井的喧嚣声依旧。   “你今儿入了这门,再出去,可就不是那么好出去,就是报官也是口说无凭。”   “听闻你昨日与张壮分户?倒是好气魄,只不过这张壮借钱的时候,你们可还没分户,他要是受罚,你怕是也得受罪,他不光是赌还偷钱,偷了我一金,若是连坐,你一家老小怕是也得受苦啊。”   贺游不紧不慢的说道。   这些话就透露一个意思:【你的动作,我们都知晓。】   张岩彻底心死,不知道张壮还瞒了他什么。   心跳好似变得震耳欲聋起来,震的他脑子发晕,许久,他恍惚般抬头,看向两人,道:“百金不够,这是掉脑袋的活儿,得——”   “千金!”   崔文和贺游对视一眼,眼中欣喜:这事!成了!   ……   出了铺子,张岩如往常一般,不紧不慢地走过里坊的门阙。   日落时归家,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桃见他归来,慌忙迎上前,小声问道,“夫,此事……”   张岩拍了拍她的手臂以示安抚,轻声道:“无事,我明日回器坊做工,你与阿母把翁送回村中,在村中买一亩田叫他顾自个就成。”   他心底还是有些不安,那些商贾怕是有备而来,叫他们都去乡下呆几日也好。   听到这话,躲在里屋的张壮一听他真要把自己送走,急气攻心,当即冲出去:“我不走!”   “不走也得走,由不得你!”张岩冷声呵斥,“若是不走,今日我就把你报官!”   “你、你、你——大逆不道,逆子逆子!”张壮见他决然,干脆坐在地上拍腿哀嚎,“你个不孝的东西!你要赶老子走?老子生你养你。你倒好,当了匠师就要把老子撵到乡下去?我不走!你要是敢赶我走,我就去撞墙,我死在你面前——”   “逼死亲翁,我看你还能不能当官!”   听到这个,刘媪提着铜刀就从灶房冲出来,狠狠劈去,吓得张壮屁滚尿流。   “你要死?好,老婆子就先把你杀了,再去自首,免得你害我儿!”刘媪这回彻底没了平日的软弱,双目赤红,恨不得吃人。   张岩冷冰冰的看他狼狈躲闪,给桃使了个眼色,桃慌忙拦住阿家。   见他瘫坐地上气喘吁吁,张岩居高临下:“你不走也行,我明日就去报官,说你欠了赌钱还不上,让令史来断,到时候你是罚做城旦还是赀一甲,全凭官府说了算。”   张壮哭爹喊娘的叫戛然而止。   抬头去望,那双眼睛阴沉沉的吓人,嘴里再也出不得声儿,他知道张岩说的是认真的。   “你、你敢……”张壮的声音发抖,可底气散了。   “我敢。”张岩定定看他。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这回张壮没有再闹,面如土色,带着死气。   翌日天还没亮,桃就把东西收拾好了,拿上“验”,到时候还得去亭开个“传”才能回乡里。   送走了家人,张岩没有多耽搁,换了官装出门。   “哎哟,这不是张工嘛,怎回来了?”   有妇人站在院内,远远瞧见他就问。   张岩如往常闷着性子,作揖,简单道了句:“翁身子不利索,送他去村养病。”   “那可得好生养养。”   妇人也不在意,随口应了一句。   怕还有人抓他闲聊,张岩快步往前,如平常上工一般,往器坊的方向走去。   出了官闾,听见后头多了脚步声,张岩走到半路拐进小巷,故意贴着墙根站了会儿,身后突兀响起踩水声,张岩冷笑,从巷子的另一头穿了出去,甩开后头的人,朝着咸阳城北的方向走去。   那两个商贾给了他十日。   届时要么交出方子,要么被逼着还那两金,不对,等十日后,那利钱怕是已经到三金不止。   他如何有三金?   明显,他们不要钱,他们只要方子。   张岩清楚他报官也无用,他们在市集经营多年,跟令史、市井的豪强都有往来,他一个小小的匠师,拿什么跟他们斗?   是以,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左丞相。   左丞相府在城北,靠近宫城,他因造纸有功与左丞相见过两次,得了赦令可以进出官闾,官闾处那些人进不去,是好机会。   一路来到城北官闾,守在闾口的士卒瞧见他穿着官服,只是查了身份便没有拦下。   张岩心下松口气,快步往左丞相府去。   脚下的地从夯实的黄土变成了青砖,道路宽敞,左右种着笔直的樟树,人烟稀少,偶有士卒巡逻而过。   往前走瞧见一大片灰瓦白墙。   眼见快到丞相府,张岩心跳得很快。   巍峨高耸的门庭映入眼帘,门前立着两排朱漆木栅,站着四个手持长矛的阍者(守门的)。   远远地就慢下脚步,张岩整了整衣冠,把木谒捧在手里,心跳得飞快,低着头走过去。   “什么人?”阍者拦下他。   “器坊工师张岩,求见左丞相。”张岩把木谒举过头顶,声音恭恭敬敬。   阍者接过木谒,翻来覆去看了看,丢下一句:“候着。”   张岩站在门外,日头晒得他后背发烫,心中惶恐,心底把想说的话翻来覆去的念着,想着等会儿见到左丞相要如何说。   一刻功夫,阍者与谒者一同出来。   谒者把木谒递回,客客气气道了句:“不凑巧,丞相今儿个不在,归期不定,你过几日再来吧。”   张岩的心刹那凉了半截。   “我有急事!”   “急事也不成,今日丞相不在。”   对方依旧客客气气。   这莫不是天要亡他?   若他去器坊,直属上官是纸坊的坊啬夫,再往上是少府,能否见到主事的还难说,更别说有人信他。   张岩心中悲切,只觉得前路是死,站在丞相府门前的石阶,心下茫然,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这般辛劳,依旧改不得自己的命吗?”他不禁在内心叩问自己。   “叮铃铃——”   铃铛声突兀响起。   牛车驶来,铃铛声响,紧随着便是一声:“前头的君,你挡道了。”   张岩回神慌忙让路,却瞧见牛车不避不让,又直直冲着他来,吓得他往后连连后退,心中生出火气,这莫不是有人故意折辱他?   “欸?你是造纸的那个匠师?”迟疑的声儿从牛车里头响起,草帘掀开,恰好张岩抬头看去,瞧见一张病弱清瘦的脸。   是个女子。   因对方给人的印象太过鲜明,张岩立马想起她是谁,心如死灰的脸迸发出希翼之色。   “孔澜大博士!”张岩连连作揖,快步上前。   孔澜显然也记得他,见他出现在此,心下有些奇怪。   这地儿一般官吏来不得,更别说只是小小的匠师。   她今日出现在这,倒也不是凑巧,秦代的中央官署集中在宫城附近,治粟内史的官署也不例外,恰好在城北。   是的,她真要去找姜善。   被姜善一口回绝“国库没钱”,这事能忍?自然是不能的,孔澜不死心,打算杀到官署去堵姜善,换个策略再谈。   她特地叫钟离婳和姜昭核算纺纱厂所需的投资金额,以及资金回笼的时间,投资回报率,纺织机的产出核算等,想用数字说服姜善这是一笔划算的投入。   拉投资嘛,多走走不丢人。   未曾想,在丞相府门口瞧见熟悉的身影。   孔澜打量他。   总觉得这人瞧着精神气不太好,脸色灰白,眼底发青,比她看着还要病重三分。   “你要去哪儿?我送你一程?”怕对方猝死,孔澜好心说道。   此时无计可施的张岩自是不会拒绝,连连作揖:“多谢上官。”   牛车停下,林琅把四周的草帘子掀开,叫他坐上去。   张岩感激的冲林琅作揖,走上牛车,稳稳跪坐好,随着牛车重新走动,他身形一晃,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说。   对方会信自己吗?   会帮他吗?   还是会直接把他扭送到官府?   张岩心中惴惴不安,各种猜想在脑海中翻腾。   孔澜余光望他,瞧见他面带不安,心底生出疑惑,纸坊匠师天亮不久便来找左丞相,这自然不对劲。   但她也并不是多生事的人,不准备询问,见他无措拘束的坐着,笑着随意道了句:“你要去何处?”   张岩记起此前在咸阳宫内,对方三番两次为自己解围,且秦纸方子被人盯上了,按理来说,身为献纸之人,孔大博士应当比任何人都在意此事。   想到这,他心中的犹豫散去,正了正心神。   “孔上官。”张岩稳住声音,抬头看她,语气认真:“下官有要事禀报,事关秦纸。”   “哦?”孔澜诧异,如张岩所预料的,她追问:“莫不是工艺出了问题?”   官闾的道儿本就没人,左右都是府门,张岩也不怕被人听去,忽然俯身行罪礼,吓得孔澜抬手就要把他扶起来。   这回知道嬴政瞧见她大喊“臣有罪”时,为什么会突然跳起了。   要不是在牛车上,她也想跳起来:“什么事?你起来慢慢说。”   张岩不肯起,匍匐于地,言辞悲痛,把事情和盘托出。   从他阿翁张壮被人引去赌博,借钱,利滚利,一金变两金,被威胁报官,说到这他忽然止住,余光瞥向孔澜,心脏跳的激烈,惴惴不安,似在看她的反应。   他一句句说,孔澜听的眉宇越皱越紧,没打断他的话。   见他忽然不说了,孔澜跟着安静许久。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车轮碾过接缝,一下一下地响。   如同张岩跌宕不平的心。   孔澜心知秦朝律法有连坐一说,父罪子承,此刻看到他惶恐不安的样子,心中猜测,他大概是怕收到牵连。   在他说完后,孔澜想了想开口问:“此外可还被骗钱?”   秦地法律虽严苛,但跟现代一样是根据具体事情平定,而不是一刀切。   于是又对他说:“此事与你关系不大,即便是被牵连,也应当牵连不到你身上。”   “你可是要我帮你说两句?不过这事你翁是逃不得刑法了。”孔澜与他说道,如果事情真的如他所言,不是不能为他说两句,毕竟这不就是妥妥故意设局的杀猪盘吗?   听她并未怪罪,反而安慰,张岩彻底信了“孔澜大博士心善”的传闻,能布善、献纸不邀功、开食坊叫黔首有活做,在大王面前为他说话的人,又怎会是恶人?   彻底放下心来,张岩把剩下的事情和盘托出:“翁受刑法自是应当,上官有所不知,这商贾所求并非金,而是——”   张岩目光一冷,字正腔圆吐出两个字:“秦纸!”   孔澜的眉头抽动,皱眉看他,问道:“可真?”   “千真万确,他们叫我交出方子,愿意给百金,我推脱记不得,得十日时间,才得以归家。”张岩一五一十又把剩下的事全说完。   听完,孔澜语气冷了三分,“商贾何名?”   “不知是否是假名,只知道一叫崔文,一名贺游。”张岩想这应当不会是假名,秦地对外商的身份通牒非常严苛,尤其是商贾。   “是他俩?!”孔澜惊讶。   听她这话,似认识,张岩也惊讶,心下一惊:“上官认识?”   孔澜点头又摇头:“他们此前买过食方,又买了麦面,不过这些事都非过我手,因而与他们不熟。”   说来,这两人三番四次拜访,想来是……早有预谋?   当时她以为这两人就是想卖秦纸赚钱的普通商贾,现在这么一看这两人分明是想搞事情啊。   孔澜靠在车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眼下最简单的法子就是报官,以两个人窃取官造之密,告到廷尉,抓人完事,可问题在于……没证据。   “若是报官,怕是无人信。”孔澜严肃道。   所有的事,都是张岩一人言,什么证据都没有。   张岩表情一僵。   崔文贺游只是口头说了“要方子”,他们手上还有阿翁的借款,到时候真报官,进去的只能是他与翁。   孔澜敲击的手指停下,看向张岩,问道:“这两人真家缠万贯?”   她对商贾家世不大了解,毕竟这些人也不是秦地商贾。   张岩点头:“能来秦地行商的,必都是大户。”   大户啊……   大户啊。   一瞬间,孔澜脑海中闪过一句话:打地主分土地。   她这缺钱,现成的肥羊就来了?还是戴罪的肥羊。   孔澜心底算盘打的飞起,姜善说国库没钱,纺织机的预算批不下来。   她需要一笔钱进国库,最好是由姜善经手的钱,这样姜善才能偷偷摸摸开个后门先给她批预算。   崔文、贺游有钱,而且他们正在犯法。   窃取官造机密,按照秦律:犯罪者家产充公,归国库。   国库归谁管?治粟内史啊!   治粟内史是谁?姜善啊!   孔澜忍不住一拍大腿,兴奋不已:“天助我也!”   她其实是老天的亲闺女吧?   心有不安的张岩茫然看去,只见上官一脸兴奋。   张岩:?   这是不是不大对? [45]算无遗策:运筹帷幄?左右不过都是人性   治粟内史府越是到秋收的时候,越是忙碌。   粮税得派人去盯着,各地收成时间不一,遣派人手月前就已经陆续去,整个治粟内史空了一大半。   这人走了,该干的活是一点没少,留下来的人只得一个当两个用,恨不得劈成两半。   孔澜来的时候,大门都是敞开的,夯土筑成的围墙,高约一丈。   治粟内史府的大门比左右邻署宽出一截,门楣上的铜铺首被擦拭得锃亮,门侧立有石碑,刻“治粟内史”四字。   “何人来此。”一谒者从后头快步而来。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瞧见谒者来,孔澜主动且客气与之行礼:“孔澜来拜姜善上官。”   听这名字,谒者怒色顿散,变脸之快让孔澜望尘莫及,只见他突然就变得热情,快步上前连连作揖:“是孔君侯啊,治粟内史今日在,君请——”   客客气气,一点没有刁难,态度好到叫张岩惊讶。   对方唤来一人为他们引路。   治粟内史府极大,四四方方,分前中后三个院落。   前院尽头,夯土台基上立着一高堂,便是官署的正堂。   墙顶覆青瓦,墙面抹朱红,巍峨耸立,透着森冷肃穆之气。   “下官先禀告。”官吏冲着孔澜行礼,孔澜应声后,他抬腿步入石阶,走入正堂。   孔澜站在门外,抬头细细打量这处,在阳光下也透着冷意的府门,庑殿顶覆灰青色板瓦和筒瓦,屋脊两端有瓦当装饰,雕刻祥云图案,没有唐宋的炫技,但特别顺眼。   华夏的建筑历史总是一脉相传,且每个时代都独具特色。   与孔澜的好心情相比,在她身后的张岩此时可没看建筑的闲散心,根本静不下来,全然不知孔澜带他来治粟内史到底是为何。   这纸坊是归少府,所以治粟内史并非他上官。   “君请入——”通报的官吏出来,邀她入内,孔澜点了点张岩:“他与我一同入内。”   “唯。”官吏应声。   走上石阶,便是门内正堂。   正堂之上,姜善盘腿坐在主位,姿势称不上文雅,时不时嘴上还骂上两句:“蠢!蠢笨至极!”   而后利落的把算错的奏本扔到一旁。   屋内不热,左右起穿堂风。   姜善忙的晕头转向,算筹堆了一桌子,身后的素色帷幔被风吹起。   孔澜进堂后一眼就瞧见了姜善,主要是他骂的太脏,正对着一官吏大骂,丝毫没有往日的从容。   叫她忍不住感叹:上班哪有不疯的。   听闻脚步声,姜善头也不抬的说道:“入座吧。”   孔澜见他也不抬,觉得自己若是不主动些,怕是得被晾着了,于是笑眯眯道:“姜善上官怎不问问我今日来为何事?”   姜善忙的喝茶的功夫都没,听到这声儿,止不住翻个白眼,张口就是两个字:“没钱。”   说罢,手中又翻了一页纸。   各郡县上报的粮仓出入账比往年清晰整洁了不少,不用逐字逐句核验,他一边看一边想着:这图表确实不错。   这东西,好像也是孔澜弄出了?啧,这人果然适合来治粟内史。   姜善盯着入仓数,烦躁的心情稍稍好了些。   坐在正堂左右侧的丞、令等人好奇张望,怕挨骂,也只是看了眼,而后便低头继续摆弄算筹,登记数目,核验数目,忙的不可开交。   想到自己接下去的计划,孔澜露出胜利在望的姿态,笑容狡诈:“不不不,上官,这谈钱多俗气,。”   那声音,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只不过说出的话,要多扯淡有多扯淡。   姜善嘴一抽,俗气?不是为了这俗气之物,她会来?啧,正欲打发她走,话到嘴边,突然卡住。   这家伙不会前脚离开治粟内史,后脚跑去咸阳宫吧?若是旁人,姜善肯定不觉得大王会理会,但若是孔澜……   坐于下首的丞、令们一边干活,一边偷摸的竖起耳。   察觉到似有若无目光,孔澜内心默默吐槽:摸鱼这项基本功,果然是无论什么时代,打工人都能无师自通啊。   姜善站起身:“与我来吧。”   一个孔澜已经很麻烦,若是再多一个大王,只怕得加班到年后了。   说罢起身往后走去。   孔澜眼睛一亮,顿觉姜善上道啊!   正堂后面是后室与文书库,绕过屏障,通过一道内门进入后院。   跟在他身后,入了一间屋舍,里面点着熏香,透着淡淡的松木香,有几张矮几,草席草垫一应俱全,看起来更像是私人办公室,比正堂小得多,有门有窗,也更为私密。   “说罢。”姜善指了指两空位,叫他们坐去。   孔澜刚坐稳,就听到姜善义正词严的道了句:“秦律有言:有事请殹(也),必以书,毋口请,毋(羁)请,若是布坊一事,君还是归吧。”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有事要请示报告,都必须通过书面文书来办,严禁口头请托,更不准找人托关系。   是的,他这是明晃晃敲打孔澜。   若不是看在对方是孔澜,姜善怕是都懒得开口。   孔澜笑了笑,自顾自地在客位坐下,给张岩使了个眼色,叫他关门,张岩也还算机灵,快步上前关了门。   看这架势,姜善心底暗叹不好。   来者不善啊!   “意欲何为?”姜善也不跟她绕弯子,直接问道。   孔澜笑眯眯指了指张岩:“上官莫急,我今日是来送财的,这啊,就是咱们来钱的好路子。”   张岩被她指着,表情一呆。   感受到姜善的打量,张岩心中惶恐,稳住心神,抬手对着这自己平日根本见不到的高官行礼:“治粟内史。”   姜善上下打量他,看他官服,知晓这人身份不高。   摸了摸小胡子,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姜善没理会他,而是看向孔澜:“便是卖了他,能凑一金?”   说得张岩心中一抖。   孔澜老神在在,一点不慌:“他是造纸的管事,有商贾联系到他,想要秦纸的方子,为此不惜做局陷害他家翁,放高利钱去赌。”   听这话,姜善面色骤冷,目光锐利扫向张岩:“秦纸方子?”   吓得张岩慌忙跪地,焦急解释:“臣未曾受贿,更不曾给方子。”   听到这话,姜善的表情好了一些,最起码不是阴沉的吓人。   孔澜没被他的脸色吓到,屈指敲击案几,口气还带几分轻快:“窃取官造机密之罪,按秦律,轻则黥面城旦,重则腰斩弃市,家产充公。”   “这秦纸价几何,姜公想必比我清楚,这楚商和齐商可不是秦地商人,他们多贪,姜公比我知晓。   这商贾拿不到东西,想必也不会轻易离开,真犯了事,这家产充公——”   说到这,孔澜脸上的笑容越发真诚,刻意停顿,故意以询问的口吻。   “姜公啊,这两人我还认识,且颇有名气,名为崔文与贺游。这两人想必公也有耳闻吧?这般家大业大的商贾,在秦地也有不少家业吧?   全充公解燃眉之急可行?若是不行,甚至叫家中人……”花钱赎命。   后四个字孔澜没明说,但意思就是那么个意思。   商人虽然在秦地地位低,但是别国可不一样,齐国商人虽地位也低下,但拥有经济特权,可免除徭役,楚国那就更了不得,王族和顶层贵族亲自参与、扶持商业,商人地位就屈居士之下,乃四民之首!   那地位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所以这两人必然是油水丰厚。   想到钱来的画面,孔澜心情那叫一个愉悦,直白问:“姜公你不心动?”   姜善不心动?   他当然心动!   楚商富拥天下财,这话可一点说不得假。   这些商贾家产如何,何人有他了解?那可是楚商!但姜善也看的明白,孔澜与他说这些,势必是没安好心。   他睨了孔澜一眼,直言道:“现在报官,只是他一个人口供,商贾矢口否认,说自己只是讨债,从没提过秦纸便,拿他们如何?没有实证,廷尉不会受理,就算受理了,也只能是纵赌的罪名,顶多罚几个钱了事,伤不到筋骨。”   听到这话,张岩把头低的更深。   孔澜伸出一根手指,笑容纯善,在案上绕着秦纸虚虚画了一个圈:“这圈里有他们所要之物,姜公你说他们如何舍得走?倒不如让他们自己咬钩。”   “什么意思?”姜善皱眉,心底隐隐知道她想如何做,但又不确定。   “既然他们想要,给他们不就好了,届时抓个人赃并获,这还能没证据?”孔澜理直气壮,一点没有执法钓鱼的愧疚:“当然也不能轻易给,免得那些人不信,要定金,要好处费,让他们往里砸钱财耗时间,届时张岩再把‘方子’交出去。”   “不过这般说,张岩的身份还是太低,轻易拿到的东西,总叫人不信。”   她一般不生事,但生事嘛……   那肯定是大事!   毕竟根据《刑/事诉讼法》中有关条例,办案警/察只要不是严禁刑讯逼供和以威胁、引诱、欺骗以及其他非法方法收集证据,就可以。这里的“欺骗”特指会严重侵犯公民权利、可能导致冤假错案的欺骗式审讯,她这显然不属于欺骗。   商贾骗人威胁在前,她这属于合法且常见的侦查手段。   自小在大院长大,孔澜可太知道如何钻空子。   姜善彻底明了她的意思,心中大惊,惊叹于这人大胆。   转念一想,秦纸都是她献上去的,此前又出了上缴贿赂一事,大王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她与别国商人同流合污。   这事她做,倒是能叫大王丝毫不怀疑,姜善摸着胡子,心中想着这事是否可行,若有所思的补充:“人赃并获倒是不错,窃取官造机密,按秦律——”   “弃市。”孔澜接道。   “在秦地犯了重罪,按律家产充公。能在秦地行商的商贾,怕是在咸阳各处都有铺面,也有压着货物、存钱,甚至于宅院吧,这些可都能一分不剩全抄入库——”   她说“入库”两个字的时候,特意拉长语调,意味深长看了姜善一眼,那眼神明晃晃的就是看他上不上钩。   国库归谁管?自然是治粟内史!   能来秦地的商贾,哪个不是家财万贯?   见她这模样,姜善嘴角一抽,他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干脆打断了她,姜善语气带几分无语,“上次是空手套食坊,后面是秦纸敲大臣,现在又轮到抄商造布坊了?”   别的不说,这桩桩件件,若是换做旁人,干了一件都是了不得的,她倒好,竟然还能接二连三干好几件。   主要是还能次次全身而退,怎不算是能人?   “姜公过誉啊。”孔澜抬抬手,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看的姜善更是无语,谁在夸她啊?   只不过瞧她这样子,怕是话还没说完,于是睨她一眼:“你怕是还有别的招吧?”   仅是如此,她寻不寻自己都不重要,去求大王,以大王对她的偏宠怕是更容易应下。   眼下来找自己肯定不会白出力,八成是看中了什么,难道是治粟内史的职权?但他又不是廷尉,这审讯、抓人一事也轮不到他……   姜善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只听孔澜道:“这张岩到底身份不够,难以叫那两商贾全信,我家中有一幕僚,正好也是姜氏,名昭,这与君有缘啊!不若叫姜昭借个身份?我瞧那治粟内史之子的身份……”   姜善手中的茶水差点洒漏。   跪着的张岩心底打颤,秦国是明法律令,明令禁止“犯令”(不该做的却做了)和“废令”(该做的却不做),这这难道不算是“犯令”?   上一秒还觉得自己是个弃子,但听到孔澜大博士这话,张岩瞬间悟了,这位孔澜上官就是胆大!   “你有疾?(你有病)”姜善瞪大眼,脱口而出:“荒谬!”   “可不就是凑巧,这事查不出的。”孔澜不慌不忙,“姜昭本就姓姜,年岁也相当,你对外只说是在陇西老家养大的小儿,新近才接来咸阳。九卿家的私事,那几个商贾哪里有本事去查?最多看‘验’”   验上,姜昭本就是姜氏,这不就凑巧了?   “不行!”姜善不应。   孔澜没有逼他,默默把幕僚整理的纺纱数据和投资回报率的移书放在他面前。   姜善本不想理会,结果随意扫了眼,目光僵住。   目不转睛地盯着上面的结论:保守估计年产值万金。   万金?   区区纺纱万金?!   怎可能!?   姜善骇然,拿起孔澜递来的纸,细细读了起来。   除了纺纱,还有羊麻布、羊麻毛线……   秦地善羊,羊毛夏景都得剔一遍,这些没用的羊毛若是真能成……   姜善脸色扭曲了下,这会确信,孔澜是有备而来!   孔澜微笑跪坐一旁,心情甚好。   她就不信,姜善还能拒绝?   果然,姜善深吸口气,:“便是入了治粟内史,这如何用,也不是老夫一人算数。”   他这话,就代表他愿意上船,但这钱就算是入了治粟内史,该怎么用,还得听上面的。   上面还能是谁。   孔澜眼神微闪,说动嬴政?   她行吗?她当然行!   军需嬴政能不需要?胸有成足的孔澜笑眯眯道,“自然,不过这事成——”   姜善一口应下:“若纺织坊归治粟内史,老夫应下!”   他也不跟对方绕圈子,毕竟纺织坊一事,他也看好,若是真的成了,能算他的政绩,他何必绕弯子?   孔澜眼睛一亮,这天上掉馅饼不就来了吗?   ……   与姜善、张岩定好局,心情甚好的孔澜坐牛车归家,甚至不觉得牛车颠簸。   想到自己出门便落得这么大一个惊喜,这布坊开业指日可待,就觉得自己这才是真正的幸运。   充公之后,这布坊不就有了?   届时咸阳城内闲人有了工作,布料价格下来,再推出毛线,推广毛衣,一气呵成,等到冬日家家都有新衣,冬天也能好过不少。   即使没钱买毛衣,也可以搞一个来物加工,孔澜在脑海中想了好几种运营模式。想得美了,便忍不住笑出声,欢喜的对林琅说道:“今日,莫不是我的幸运日?”   驱牛的林琅想到刚离去的张岩脸色,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想来也是在主上那儿受到重创?   已经会冷幽默的林琅来了把冷幽默,幽幽开口:“今日是不是主上的幸运日不晓得,但肯定不是张岩的幸运日。”   孔澜拍了他脑袋一下:“胡说,这也是他的运道。”   这事要成,他必然能小升一个。   林琅听不明白,不过他知晓不能随意打听事,也没多言,安心赶车。   归家后,孔澜第一件事就是叫来姜昭,委以重任。   姜昭来时尚且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何事,心情甚好,当听着主上说完事情始末,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孔澜亲眼见证了什么叫:笑容消失术。   听完后,姜昭久久不语,他人呆了,片刻,指了指自己这张脸:“我?假扮治粟内史之子?”   心情很好,有闲心开玩笑,孔澜上上下下打量他那张俊脸。   若有所思,一本正经:“嗯,确实不大像。”   姜昭疯狂点头。   “你比姜公好看不少。”孔澜补充。   姜昭:……   瞧见他一脸苦涩,孔澜这才收起了打趣的话,认真道:“别担心,此事无人会怪罪你。”   收网之前,他们肯定还得禀告嬴政,得让上头的老大知晓,不过这事,孔澜信心十足,嬴政必然不会怪罪。   最多就是他国使者来时,假意骂两句,但私下必然是大为赞赏。   其一,那商贾并非秦商,若不是犯了大罪,秦国看在齐、楚的面子上,也不可能捉拿,很不幸,盗窃秦纸必然是重罪,诛三族都可,只是家产充公算不得什么。   其二,这钱最后还是到秦国国库,还能敲打其他商贾,叫他们不敢窃秦纸。   最后,那便是可以顺势推出秦纸。   一举数得。   她可真是个为领导着想的好下属,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升个官。孔澜心情愉悦,内心小算盘打的飞起。   姜昭听孔澜细细说,脑子绕过弯,也觉得此事若是自己办成,万一往后入了秦国官场,也算是一笔不大不小的功劳,还能在秦王面前露个面。   这般一想,姜昭想通了,爽快的一口应下。   孔澜笑眯眯看他:“最近几日把姜公家的关系背一背,莫要露馅了。”   他们现在和姜善是一条船上的,这姜善总不至于给他们拉后腿吧?倒是张岩,不知道是否能行。   被惦记的张岩自然不敢声张此事,他清楚,这事办好了,自家阿翁做赌一事就无人会说,自己也能在上头混个脸,若是做不好,身败名裂是小,怕是一家老小的命都得被拿捏。   赴约那日是个阴天。   他没叫那两人等太久,约莫过了六日就联系了他们。   约见时,张岩特地做了普通黔首打扮,头上盖着黑布,随着家臣入了贺游在秦地购置的屋舍。   一般商贾在秦地别说屋舍,能住上不错的逆旅都算是有些家业,这能购置屋舍的,张岩还是第一次见。   【你去后不必惊慌,只做平常,齐地与楚地商人与秦地不同,他们持财自傲,倒不会把你放在眼中。】   孔君侯的话再脑海中响起,叫张岩的心稍稍安定。   往内走,外头看着平平无奇,里头那真是别有洞天,处处精巧,不亚于前几日瞧见的治粟内史。   被家奴引着进了明亮的厅堂。   崔文和贺游早就在此等候,见到他来,两人端着姿态,全然没有秦地商贾的拘谨。   果真与孔君侯说的一样。张岩心想。   “东西拿到了?”贺游语气轻蔑,并未把他放在眼中。   【你见到他们,只需拿出“废纸”即可。】   张岩想到孔澜的吩咐,从怀中取出几张纸,小心地展开,摊在桌案正中央,故作拘谨道:“这是半成品,我只有此物的方子。”   那纸颜色是谷壳黄中透着深色,厚薄均匀,边缘裁剪得整整齐齐。   秦纸!   绝对是秦纸!   崔文和贺游眼中透着喜色,目光牢牢地锁在桌上,全然不理会张岩说的话。   “这是秦纸?”   “方子可在?”   两人同时开口。   【他们必然会追问你秦纸的方子,你就说自己知晓的不全,他们必然不信,你让他们写上两笔即可。】   “我所知方子不全,”张岩正了正心神,每一步好似都被算准,叫他没了惊慌,只要按照孔澜说的做就好。   见他们不信,张岩拿起案几上的毛笔,沾了沾旁边的墨,递过去:“你写写便知。”   贺游狐疑的接过沾满墨水的笔,在纸上落下一笔。   只是一横,从左到右,不过寸许长。   墨迹落下的瞬间,那墨入了纸,却不似以往的凝实,更像是墨点水,迅速向四周洇开,两人瞳孔骤然缩紧。   笔画原本清晰的边缘,眨眼工夫变得模糊,墨汁沿着纸张的纹理丝丝缕缕地扩散开去,变成了一团不规整的黑斑,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水晕染开。   崔文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张岩,贺游脸上也生了怒意,以为这人是在作弄他们。   【他们必然大怒,你也不必惊慌,一口咬定自己只知晓半成品即可。】   “这是为何!?”贺游带着怒气问道。   他将笔搁回旁边的笔架上,面对两人吃人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说:“君急什么,我方才说了,这是半成品。”   “半成品?”崔文接过话头,阴沉沉看他,“张老弟,我们之前谈的可不是什么半成品。你现在拿一片连字都写不了的废纸来,是想说这是秦纸?”   “莫不是,你觉得我们不敢报官?”   崔文语气已经透着些许杀意。   【他们必然恐吓于你,随便糊弄两句,咬定不知即可。】   “你们拿捏我阿翁身家性命,我自然是不敢不应。”张岩抬起头,不耐烦道,“但这纸坊有规矩,每个匠师只做自己那几道工序,我负责的是打浆和抄纸,成品的最后一道工序,不在我这里。”   “现在我就是把我知道的方子给你们,没这最后一道,做出的东西写不得字,也卖不出去。”张岩指着案几上的纸,说的有理有据。   崔文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对方说的确实也是实情,秦王不傻,不可能叫一人知道所有工序,但——   “你是匠师你不知?”负责造纸的总匠师能不知?   贺游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再看他的眼神透着意味深长,这人怕不是想要捞好处,嗤笑一声:“张老弟,咱们也不必绕圈子,我们拿到秦纸,少得了你好处?”   张岩不理会他们的言外之意,一口咬定:“我不知。”   贺游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崔文却在此时轻轻按住贺游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他倒是觉得,若是张岩真的知晓,才是有诈。   毕竟这可是秦纸,哪能叫一个匠师就能知晓全部流程?   【你即便说不知,他们必然也不会放过你,届时,你大开口即可,越多越好,要个百金也不成问题,他们为了秦纸,必然也会一一允诺。】   “这事若是细细打听,总能知晓,你多多打听,总能打听出来。”崔文慢悠悠道。   这意思就是让他开价。   张岩心一抖,对方的反应和孔上官所言如出一辙,上官果真料事如神。   收敛了心绪,他伸出手,竖起食指。   “一金?”贺游皱眉,心中嗤笑此人眼界太小,一口道:“我给你十金,多的就归你。”   “一百金!”张岩故作心底慌慌,但依旧狮子大开口。   崔文眉头一跳,怒斥:“你可知一百金有多少!”   “这一百金未必够。”发现这些人的每一步都被孔澜料中,张岩心底一点不紧张,只不过面色还是温温吞吞的惊恐模样,道:“这上下打点,作坊里有管事、监工、士卒,要绕过他们都得打点,还得给匠工钱,一桩桩一层层,这可是掉脑袋的活,若是不给够,谁会说?”   张岩好似强撑一口气,顿了下,冲着两人说道:“若你们不愿意,我就只有这,不行你们拿这东西走吧。”   这一百金……   张岩心底咋舌,这么大数额,便是他从先秦做工,都赚不得这么多钱。   贺游的眉头皱得更紧,这人说的也不无道理,他们哪次打点官差不得给个千钱?若是打点身带官职的,那就是几十金的给出。   但这一百金不是小数目,他们这次从邯郸带出来的钱财虽不少,也经不起这样花。   楚国出身的崔文则在心中快速盘算。   一百金换一张秦纸方子,如果这张方子是真的,那就太值了。   能拿到完整的秦纸方子带回楚国,这般精良的纸张要多少有多少,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一百金,太多了。”崔文心底盘算一二,回道:“八十金。”   【他们必然会讨价还价,不可迟疑,咬死不变反倒不会叫他们生疑。】   “一百金,一个子儿都不能少。”张岩的态度出乎意料地强硬,“这秦纸方子值多少钱,不用我来说,一百金买一张能传世的方子,你们还嫌贵?”   崔文沉默,目光阴冷如蛇,死死盯着张岩。   小小匠师敢张口就是一百金,怕不是想要敲一笔?   可张岩表情始终如一,不急不躁,不贪不催,这种做派,不像是临时起意的敲诈。   最终,在崔文心底还是秦纸的价值远远胜过百金,他沉声应下:“好!”   “但七日内,我们要看到秦纸的方子!不然、你一家老小——”崔文眼神阴狠,他们在秦地是没什么势力,但想要弄死几个黔首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我知晓。”   等张岩抱着二十多斤的百金离开,出了市籍,整个人心跳得分外快,这可是一百金!   二十多斤的东西抱在怀中,一路疾驰,脸不红气不喘。   赶回家中,妻儿都没回来。   他进了里屋,里屋点着光,入内便瞧见坐着的孔澜已经在了,张岩狠狠松口气。   连忙把怀中的布袋子放下,行礼,孔澜摆摆手,问道:“可还顺利?”   张岩心情激动不已,殷切开口,赞叹不已:“君料事如神,那两个商贾真如君所言,给了我一百金打点。”   他迫切的把布袋子打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金饼。   孔澜倒不觉得自己如何料事如神,左右不过是人性罢了。   她看了看那金饼,拿起一个掂量掂量,纯度颇高,看样子那两人是小小的出了血。   看到张岩又惊又喜的神情,孔澜冲他露出安抚性的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慌,这些都是赃款,不会算你受贿赂。”   张岩松口气。   孔澜又道:“姜公已派人护你妻儿,你只要稳住那两人,旁的不必担心,事成之后,自然少不得你的功绩。”   这回张岩是彻底松口气,感激的冲孔澜作揖:“下官必当竭力。”   心中免不了想着,这位孔澜上官,可真真是仙人下凡,这难道就是谶语? [46]稳坐鱼台:这两个傻子,等着被宰吧。   从商贾处得了百金,这算是赃物不能碰,但不妨碍孔澜心情好。   按照浸没成本来说,这两个商贾为了秦纸投入这么多时间、精力和金钱,必然越难以放弃。   越陷越深,最后只剩死路一条。   “不错、不错。”孔澜心情越发美哉。   天上掉馅饼的事,商贾喜欢,她也喜欢。   从张岩处归家,孔澜心情极好。   刚刚从张岩处听得跌宕起伏,林琅惊叹:“主上,您为何能步步猜中?莫不是您真是天上仙?”   倚靠在软垫上,屁股被震麻,孔澜还在想哪天试试能不能搞出弹簧,听到林琅那瞪圆了的眼神,忍不住笑道:“哪有什么天上仙,不过是掐准了人心。”   这听着多勾人,林琅忍不住回头看一眼主上,暗搓搓的问:“那主上,我能学会吗?”   “学这个?”孔澜摸了摸下巴:“也不是不行。”   林琅刚准备说自己想学,就听到孔澜道:“那从今儿个开始,你多于旁人打交道,先从商贾开始?”   “行!”林琅一口应下,对着神机妙算之事深感好奇。   他更好奇,主上眼中的世界是如何。   孔澜一向来者不拒,只要她会,旁人想学,她都乐意教。   牛车慢悠悠的归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晚风吹拂面庞,空气弥漫花香。   炊烟袅袅。   车轮压过青石板,发出哒哒哒的声儿,一切都变得慢悠悠。   等归家,餔食已备好,孔澜没急着吃晚饭,而是招来大婢绣,问道:“此前让你们制的毛衣如何了?”   绣回答:“外袍,毛衣、毛裤,中衣,里衣,按照不同厚度的羊麻线都备好了。”   她说完,神情略有些迟疑。   主上准备的这些东西,为何会是男子的尺寸?若不是主上从不与年轻男子来往,绣怕是得想歪。   难道是给蒙武大将军?或者尉公?   这尺寸,倒像是武将的。   “你叫林琅餔食后,取我木谒把衣服送去咸阳宫。”孔澜道。   这东西,当然是给嬴政老祖宗。   绣惊讶了一下,又觉得意料之中,不多言,道了句:“唯。”   暮色沉沉,随着击鼓声响,里门随之缓缓关闭,届时一般黔首不得随意出入闾外的街市。   咸阳城的繁华散去,陷入寂静。   家家户户只在闾内的里巷内行走,不得出入城中,城中被肃空。   夜幕降临,遥远望去,立于整个咸阳城中央的宫殿依旧灯火通明。   瞧见天色暗的差不多,嬴政停笔,垂了垂自己紧绷的肩膀。   旁边候着的寺人极有眼色,缓步上前,跪在嬴政身后,为他轻轻捏起了肩臂。   虽然停了笔,但脑子还未停,他在思考攻打邯郸的大军,邯郸已破,但赵公子嘉逃了,还叫他带着一批贵族一起逃到代郡,听闻是打算自立代王,可笑。   不过对方好歹也是赵国宗室血脉,赵地贵族自然推崇,秦军已不适合继续打下去,目前来看只能暂且放过。   嬴政内心有些遗憾,不过只剩一些烂鱼臭虾,倒也不愁。   此外,便还有秦纸一事。   齐、燕、魏等国都传了信来,就问秦纸一事。   这秦纸何时问世得好好琢磨琢磨。嬴政心底盘算,如何咬下一口肉来。   “今日可有旁事?”嬴政闭着眼问,身子靠在软垫之上,享受片刻安静。   “今日无大事,不过——”寺人心知孔澜得大王倚重,便直接说道:“孔澜大博士府上家仆晚间送了些东西。”   原本闭眼的嬴政,刷的下睁开眼,连肌肉都绷紧一瞬,寺人连忙停下动作。   “澜卿?”嬴政语气带几分微妙。   “可是她人来?”此前贿赂一事后,他不放心孔澜的身子,就叫她在家多休息几日,连升职都暂且压下,就怕她身体受不住累。   “并非,乃大博士家仆来。”寺人知晓嬴政上心,把话一口气全说了:“送了一些个衣裳,不过那衣裳有些古怪。”   古怪?   听到这词,嬴政脸上的神情顿时带几分微妙。   她这又是准备作甚?   “呈上来。”嬴政不犹豫,说完他又问:“澜卿最近做了什么?”   寺人给旁边的监使了个眼色,叫他去拿,监颔首应下,快步退下,紧接着寺人回答了嬴政的话:“孔上官这些日子与治粟内史上官见了几次,前些日子还去了治粟内史府。”   若是旁人去找姜善,嬴政必生出不悦,甚至会放在心中,毕竟治粟内史这官职掌管大秦钱粮,与其他臣子交好,总是叫人不放心。   但若是孔澜……   嬴政看向寺人,倾身俯身向前,快声追问,语气蔫坏:“姜善是不是避而不见?于是她追到了治粟内史?”   口吻颇为好奇。   旁的不说,若是有人能叫姜善老儿受气,嬴政还是有些开心的。   寺人沉默,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大王在幸灾乐祸。   “姜善上官应了孔澜上官的宴请,而后孔澜上官又去了治粟内史府。”寺人稳妥谨慎回答,又问了一句:“大王可要命人打听?”   “不必。”嬴政不在意的挥挥手,旁人都有可能贪窃,但唯独孔澜不可能,她连得了赏赐都拒不受之,行布善之名散尽,不喜身外财,岂会贪?   此时此刻,孔澜的形象在嬴政心目中是那是前无古人的忠心耿耿。   寺人早猜到如此,微微颔首,不做声。   “大王衣裳取来了。”出去的监快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婢女。   听到是孔澜送来的,嬴政兴趣高昂,从席榻起身,快步走去,婢女把衣裳都展开。   “咦?”嬴政惊诧。   倒不是惊诧于这衣服布料多么华美,而是惊讶于这东西不美,这般不美的衣裳能呈到他面前,那是真的少见   那些衣服都未染色,保持着羊麻最基本的颜色,灰扑扑的不大好看,且因为是毛线织出来的,所以整体偏软。   长得也奇奇怪怪。   让嬴政一眼就确定,这一定是孔澜搞出来的东西,毕竟,谁家的衣裳会前面合上,只有上头开个口?也只有孔澜此前献上的一堆衣服是这模样。   不过那些衣服,他也只留了一些颜色奇特好看的,剩下的都叫她拿回去,还赏赐了金饼。   “这东西——”有点丑。嬴政迟疑的没说出后面三个字。   若是旁人献的,他怕是只看一眼就摆摆手让拿下。   可若是换做孔澜……嬴政迟疑了下,这些个衣裳虽不符合他的审美,但既然是孔澜送来的,那还是看看,毕竟她总是能弄出稀奇古怪的东西。   嬴政走上前,婢女们一一展开。   “呈上来。”嬴政指了指那件最长的,两个婢女一左一右低着头,手中呈出那件长长的犹如外袍的衣裳。   寺人也好奇看去。   那衣服宽宽大大,看外形像是外袍,只不过这布料有些奇怪……   “这般厚实,莫不是冬衣?”寺人凑话。   嬴政伸手拿起,衣服意料之外的厚重,捏在手中很是柔软,又没裘毛顺滑,略有些扎手。   “这东西——”嬴政脑子里好似闪过什么,但没抓住,于是拎起衣服敞开一看,想了想,道:“给寡人穿上。”   “唯。”   婢欠身,走上前,两人一左一右,为嬴政脱去外袍后,换上这件奇怪的外袍。   十月中上旬,天气还未转凉,这般天气,这衣服穿在身上,一会儿功夫就叫人觉得热。   这衣服刚好及地,宽大的袖子甩开,嬴政抬起手左右看去,问旁边的寺人:“如何?”   寺人见状便道:“大王卿衣袂翩然,风雅之至。”   “这衣裳瞧着不出彩,穿在大王身上,不同一般。”   他正准备再夸两句,只见嬴政又脱下,当即闭上嘴,寺人不安,心中惶恐,想着自己莫不是说错了什么?   嬴政看着这几件颜色寡淡的衣裳,一时间有些闹不清孔澜到底想做什么。   只是送衣裳?   这季夏之月,土润溽暑,送冬衣?她就不怕被罚?   嬴政摸着下巴,总觉得孔澜此时送这些东西,必然是话中有话,“可有木谒一起递上来?”   寺人一听,慌忙拍了下脑袋:“瞧臣这记性,是有是有,快快呈上来。”   听他这般说,嬴政心底生出果然如此的念头,必然是有事,孔澜才送这些个东西。   监快步递上几张纸:“大王都在这了。”   嬴政举起来一看,皱起眉,又高举,再皱眉,左右看,依旧皱眉。   “这是什么?”实属看不懂,他把纸递给旁边的寺人:“你瞧瞧。”   寺人接过,神情瞬间变得和嬴政的如出一辙,皱着眉,眯着眼,古怪看纸上抽象的线条,看到这些个东西画在秦纸上,有些心疼浪费的秦纸。   好半响,才找回自己丢失的声音,道了句:“孔君侯这画技……”   “得练练。”他极尽委婉。   “呵——”嬴政毫不顾忌的嘲笑:“小童作画。”   一个圆脑袋,下面几个棍子,瞧着像是人形,虽然古怪,但实属活灵活现。   旁边的监小声开口:“穿衣图?”   嬴政和寺人同时看去。   监心脏一抖。   “你瞧得懂?”嬴政问。   监心底一喜,当即点头:“臣家有小弟,作画也是这般。”   这话一出,嬴政当即哈哈大笑,指着那堆衣裳,“你穿上叫我瞧瞧。”   “唯。”监一脸喜色。   一五一十的把几件衣服穿在身上,那衣服古怪,前头不开口,只能往头上套,穿起来有些不适应,但穿完了就发现,这东西不需要系绳,特别服帖。   等全部穿上,热的浑身是汗。   即便身处放了冰、本身就阴凉的宫殿内也是热的人直冒汗。   身下的裤子厚实,上半身的衣服更厚实,更别说外头还有一件外袍。   监忍不住想到:这东西要是冬日穿,定然暖和。   等他穿完,殿内众人好奇看去,纷纷捂嘴忍笑,只觉得这宽大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多少有些不合体。   “如何?”嬴政上下打量,这回确定,孔澜是按照他的身形做的衣裳。   但送衣裳?若是旁女子,嬴政必然会多想,但放在孔澜身上,绝无可能。   那她为何送衣裳?不知为何,嬴政总有些慌,总觉得她又想生事。   监热的一身汗,仿佛置身酷暑,见大王心情不错,故意愁苦一张脸,语调夸张:“哎哟,此衣厚实,这料子也从未给见过,臣穿着通体灼灼,如坐炉中。料及冬日,此衣加身必无寒,孔大博士实心系大王也。”   不动声色的拍了孔澜与大王之间的君臣情谊。   嬴政好似被点到,面色露出些许恍然,上下打量他,“这料子你们没见过?”   监摇头。   嬴政又问旁边的婢女:“都没见过?”   婢女也纷纷摇头,有人道:“御府令丞那边给的新料子里,并未有这般。”   寺人好歹服侍嬴政多年,脑子一转就晓得大王在想什么,试探性问道:“这料子摸着柔而厚实,莫不是孔大博士自个儿弄出来的?”   旁人没这本事,但换成孔澜,那还真有可能。   不说旁的,就是食坊卖的豆腐,现在都成了家家户户必备的菜,谁家一周不吃上一次?更别说还有其他的吃食。   孔澜上官若是再弄出什么新奇布料,那可真一点不奇怪。   嬴政皱着眉,不过是大半个月的功夫,这家伙又整出料子?莫不是又打算开布坊?怪不得去寻姜善。   “哈哈哈——过几日怕是又有好戏看。”一想到姜善那个抠门鬼遇上孔澜,嬴政心底生出看好戏的念头。   “咦——”监忽然诧异一声,吸引众人视线,只见他从外袍里头的羊麻衣里掏出一块四四方方的奇怪布料,这衣服腹部还有个兜。   监举起那块小布,好奇道:“这料子有些古怪。”   嬴政见状接过那小面料,发现一根“细绳”,试探性的抽了下,只见那块面料快速散开,众人惊讶。   “这、这衣服难道就是这一根线制成?”寺人好奇不已。   婢女们也是好奇不已。   嬴政瞧着那散了一半的面料,又看了看监身上的衣裳,盯着那根线久久不语,这东西不是用布裁的,而是一根线?   整件衣服都是线?   线从何来?这线不似麻线。   好奇心骤然被拉起,恨不得立刻宣孔澜进宫,说说这东西到底如何,察觉到自己这念头,嬴政恍然大悟,哈哈大笑:“原是在此等寡人啊!”   莫不是打算勾起他的好奇,再借机叫他压一压姜善?还真是孔澜能干得出来的事儿。   嬴政大笑,却不觉得孔澜这小心思令人生气。   但也不打算这般顺了她,总得叫姜善与她互相再磨一磨,时机成熟,他再劝一劝,嬴政心底忍不住生出看好戏的念头,只是跟旁边的寺人道:“过几日再宣澜卿。”   孔澜想叫他好奇?欸,他就故意磨蹭磨蹭,瞧瞧她会不会耐不住性子,自己跑来。   ……   又静等了一日半,得了张岩的信儿,孔澜就带着林琅和言出门。   言去隔壁铺子采买一些孔澜需要的东西,林琅和孔澜则坐在一家食坊,这家食坊也卖上了豆花,叫了两碗,两人跪坐在软垫上吃着。   吃到一半,林琅见孔澜淡定自若,便忍不住好奇问:“主上,您真确定大王一定会问?”   这都好几日了,怎也不见大王传人。   “自然。”孔澜信心满满,嬴政那般人对未知之物的好奇很强,尤其是他本身坐拥天下,能叫他不知道的东西更是少之又少,突然出现一样稀奇古怪的东西,他能不好奇吗?   毕竟人人都用布做衣裳的时候,突然有人用一根粗纱线就能制成各式各样的衣裳,就问你好不好奇?   好奇?   好奇就对了!   她又不能把纺织机搬到咸阳宫殿内,当然得让嬴政生出好奇心,总不能她眼巴巴的去说:大王,我搞了好东西,你来看一看……   嗯,嬴政不说她玩物丧志都算不错。   毕竟这秦地的宫学……她是一日都没去过。   当然嬴政生出好奇心才是开始,得叫嬴政意识到,这衣服能当军需。   与其她苦求嬴政开纺纱厂,倒不如让嬴政自己推动,一个被动,一个主动,效率自然大大不同。   林琅不懂,但瞧见主上这般自信,就觉得这事一定是有自己没想明白的地儿。   孔澜趁机小声教学:“这做局呢,最重要的就是拿捏人心、人性,既然是人,就有欲念,想要什么,想得到什么?世间万物,过不去‘钱、权、名、色、利’这几样,拿捏住了这便是观人之法。”   吃着豆花的林琅似懂非懂:“那主上你图什么呢?”   喝完最后一口豆花,孔澜摸了摸嘴巴,笑道:“我自然是图权,图你们吃饱穿暖。”   林琅笑了:“哪有人拿到权利,只图我们吃饱穿暖呀。”   他把这当做一句玩笑话,也不在追问,细细琢磨主上刚刚说的意思。   两人在这自然不是闲来无事,而是来蹲点的。   此处是咸阳城南坊间,这边的集市都是有身份的人来,四周筑有高墙与平常黔首所在地隔绝,称为“阛”,类似于现代的富人区。   市场中央建有市楼,有士卒与官吏值守,孔澜把它称之为:市场的监督指挥中心。   商贩的列肆(店铺),则沿着“十”字形的街道整齐排列,还能瞧见托着木盘子的小孩走街串巷的卖豆腐的场景。   许多做餐食的铺子,会叫小童们把刚做好的豆腐送到铺子里,日日都要新鲜豆制品。   是的,即便她没有刻意引导,也已经出现了“外卖”的雏形。   孔澜还在那群孩子中看到了之前的小姑娘,她这回穿着的衣裳合身不少,脸上也多了些肉,在孩子中一闪而过,但她还是认了出来。   “真好啊。”孔澜笑着感叹,收回目光。   刚接过赏钱,燕好似若有所感,猛地回过头。   她站在人群中张望。   “燕,你咋滴?咱们还得回去接着送豆腐呢。”旁边的男童见她没跟上,急切道。   燕迟疑了下:“我刚刚好似瞧见上官了。”   “真的假的?”男童也一下子来了兴趣,四处张望,可什么也没看着。   “真的有吗?”   “上官好些日子没来了。”   他小声碎念道,燕环顾一周,摇摇头:“许是看错了吧,快些回去吧,还有好些豆腐要送。”   她拍了男童一下,快步离开。   并不知道自己被惦记想念着,孔澜正百无聊赖的盯着来来往往的商贾,端起旁边的茶喝了口,那口味别提多提神了,五味杂陈,酸甜苦辣咸样样齐全,喝得她一哆嗦。   旁边的林琅忽然直起身,吓得她差点打翻了茶盏。   “主上,那两人出现了!”林琅激动。   一瞧见人出现,他收了笑,眼睛瞪得滴流圆。   孔澜被他一提醒也看到了,顿时兴奋,嘴里嘀咕:“张岩和姜昭两人应当也准备好了吧?”   这可是大肥羊啊。   绝对的大肥羊。   这都快到年关,总得杀猪宰羊助助兴。   秦朝过的是颛顼历,以十月为岁首,即农历十月初一是一年的开始,按照现代翻译的话就是公历十一月多,具体日子每年不一样。   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宰肥羊这种事,自然是要在年前解决。   不只是她想着年前解决,崔文和贺游两人怕是也这么打算,年前这段日子,各方都是最好打点的时候。   昨日张岩就寻到她,说两个商贾开始怀疑催促,孔澜算算时间,麦面早就全部交付,他们也不能久滞留于秦地,商贾多数都会赶在秦人过年之前回去,所以这几日也差不多。   “等会儿,瞧瞧他们什么时候出来。”孔澜叮嘱林琅看紧了,主要是怕两个商贾胆子小,拿到方子都不验证,直接连夜就跑。   按计划,今日是张岩把“治粟内史之子”姜昭引荐给两人,姜昭带着“秦纸秘方”给两人,两人拿到方子,姜昭引导两人确定真伪,等到时候抓个人赃俱获,就是收网的好时候。   张岩把需要的材料早就告诉两人,姜善派人盯着,确定两人在咸阳城外某个村子有一屋舍,里面是造纸的原料,看架势是早就备好,就等最后一味秘方出来。   如今,事成与否这就得看姜昭如何引导那两人。   孔澜倒是对姜昭很放心,玩数学的脑子都灵活。   林琅严肃点头:“主上交于我吧。”   而酒肆楼上,见张岩真的带一人来,崔文站起身,笑眯眯地迎上去,目光越过张岩,落在身后年轻人身上。   姜昭今日特地穿的花里胡哨,腰间束着玉带,脚蹬一双鹿皮靴,浑身上下透着股不事生产的纨绔气息。   “这位是……”贺游也站了起来,细细打量姜昭,见他如此俊美心中惊疑不定。   这真的是治粟内史之子?   这般俊美?怎从未听过?   “姜昭。”姜昭随意作揖,端是漫不经心,目光扫过两人,心下了然。   “姜君。”   “早闻姜君美名。”   崔文和贺游两人同时作揖。   起身时,崔文给家臣打了个眼色,家臣不动声色点点头。   这些酒肆入内都是要验明身份,“验”做不得假,也就是说此人真的是姜氏!   秦地朝廷姜氏还能是谁?此人真是治粟内史之子!崔文心底激动。   姜昭走进屋内,环顾一周,却不急着说,贺游连忙请他上座。   坐得主位,姜昭也不觉得自己不配,自顾自的拿起桌上的酒,品了口,皱起眉头,嫌弃道:“这什么酒?淡得跟水似的。”   他把酒盏往桌上一搁,对身后的崔文扬了扬下巴,纨绔气场显露无疑:“去,拿酒。”   崔文嘴角抽了抽,还是笑着应了,连忙备上好酒。   依次入座。   不等崔文和贺游坐稳,姜昭就立刻开口:“这东西能给你们——”   “姜君!”张岩连忙开口,想要打断。   崔文和贺游对视一眼,连连打断:“姜君这般痛快!令崔某惊叹,鄙人这就敬阁下一杯!”   他举起杯子。   姜昭嘴角瞅瞅,脑子里疯狂闪过主上的叮嘱【你是纨绔,纨绔,没脑子,不会生事,越是大大咧咧,口出狂言,他们越容易信。】   于是乎,贯来文雅的姜昭尝试大大咧咧,活灵活现:“我在家中不受宠,阿翁说我不堪大用,我非要叫他高看,方子给你们成,但我要去齐地做官!得是九卿!”   【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崔文和贺游对视一眼。   九卿?   干脆让他去当三公得了。   这回两人信了张岩说的,这人是个彻底的纨绔,不聪明,是个弃子,被姜善弃在家中。   死死克制住自己想要翻白眼的念头,贺游吹捧:“这九卿之位,观君侯之能必然能坐。”   姜昭扬了扬眉,神采飞扬,本就俊美无俦的脸上更是叫人目眩,一点不客气的应道:“那是!”   崔文忍不住想到,这人怕是徒有一张脸,都能得一官半职。   坐在最下首的张岩忍不住低头,生怕自己破坏了姜昭的布局,明明进来前还一脸忧色,怎地进来后,就好似换了个人?   你来我往间,姜昭取出秦纸的方子,放在桌上:“这是最后一道工序,是我从阿翁处窃来,必然不可能有假。”   崔文和贺游两人一惊。   “但是——”姜昭看向两人,“除了官职,我还要你们给我两百金。”   贺游嘴角一僵,他们前前后后砸进去快千金,就是家缠万贯也容不得这般挥霍,又要两百金?不等他开口,姜昭又言:“当然,这钱等你们验过这方子之后再给我也行。”给不给的都无所谓,反正都要被抄家。   崔文和贺游对视一眼,更确定这是个傻子,一口应下。   “这是自然。”两人同声道。   贺游甚至主动招来家臣,家臣捧着小箱子,里头是十个金饼:“这是给君侯喝酒的,不多,就算个定钱吧。”   有了麦面一事,现在商贾都知道定金的意思,活学活用,这不就用上了?   姜昭看到十个金饼,心底一惊,这般随意的就给了?   骤然想到自己是纨绔,脸扭曲成了嫌弃:“才这点?成吧,我先收下,剩下还有一百九,你们别忘了。”   “早些验方子,我也不确定这方子是否能成。”姜昭殷切叮嘱,可不能坏了主人的大事。   崔文和贺游连连点头。   一旦验明真假,他们立刻就走!谁还管他!   双方脑子里冒出相似的念头。   【这两个傻子,等着被宰吧。】   【这个蠢货,等着被打死吧。】   双方相视一笑,齐齐举杯。   姜昭:【蠢货。】   崔文、贺游:【傻子!】 [47]抄家被抓:学习廉颇负荆请罪   商贾拿了方子就往城外去,眼看时机成熟,孔澜见状扭头就去找姜善,还不忘叫言带上买来的荆条。   姜善在府内厅堂见到孔澜时,第一眼是她旁边满满一筐子荆条,老谋深算的脸上出现片刻茫然。   而他的妻,赵温也在。   她是第一次见孔澜,听闻孔澜来拜访,特地来瞧瞧,就是想看看这位奇女子。   只不过——   奇是奇,就是奇的有些……古怪?   谁上门备黄荆条?余光瞧向她脚边的竹筐,里面放的是黄荆,又粗又壮,很显然是专门用来鞭打犯人的东西。   莫不是——赵温瞥了眼自家的夫。   “这位便是君夫人吧?”孔澜冲赵温行礼,赵温忙回礼。   赵温看了看死死皱眉的夫,又看向从容不迫的孔澜,迟疑问道:“孔君,你带这些来,是做什么?”   总不至于是负荆请罪?   “自然是与姜公一同去大王那负荆请罪。”孔澜说的正义凛然,毫无不尴尬。   果然是这个打算,即便心底有预感,真听她说出口,姜善还是忍不住嘴角抽抽,那理直气壮的口吻,听着不像是准备负荆请罪,更像是……去找大王吵架?   姜善头痛,揉了揉额角,问道:“那两人已经去了?”   他指的自然是商贾。   “去了。”孔澜道。   在赵温来看,这两人就是打谜。   一听这话,姜善放下心来,这见大王肯定要见的,毕竟此事是他俩私自行动,但是……   姜善指着那些个荆条,硬生生给气笑了,那粗的都能打死人,就是当年廉颇负荆请罪,用的也不过是手指粗细。   谁家用手腕粗的黄荆?姜善忍不住嘴毒道:“怎地,你是想叫大王一棍子打死你还是打死老夫?”   “咳咳——”孔澜心虚,差点笑出声,故意病弱的咳嗽两声,视线飘忽。   她心底确实挺想让嬴政揍姜善的。   毕竟姜善这体格子,一看就比她能抗揍。   “你受还是老夫受?”姜善没好气的白她一眼,瞧她这病弱不抗揍的样子就来气,万一大王真的怒,到时候还不是丈罚他?   这般粗,是想打死他吗?   气得不行,姜善心知指望她肯定靠不住,于是对着老妻说道:“你换些细点的黄荆,我与孔澜去宫中。”   “诺。”赵温应下,知晓有些事不得多问,连忙差婢女去找合适的黄荆,但心底还是有些惶恐,夫是犯了什么大事,怎还要取黄荆去寻大王负荆请罪?   丝毫不知道即将摊上大事,嬴政此刻心情极好。   难得没有急事,近来大军也在顺利推进,今年也没什么灾情,再过一月就是新年,怕是将不得闲,嬴政便抽了半日听乐。   侧卧榻上,倚着额角,闭着眼,听编钟敲击之悦耳声。   叮叮咚咚谱成乐,浑厚低沉,随着乐舞女在殿内翩翩。   四面的窗都敞着,素色的帷幔随着风轻轻晃动,稀稀拉拉的阳光穿透帷幔,落满整个殿内,洒在地上、编钟上、舞女的身上,似与光同尘,飘逸四散。   嬴政难得悠闲,手指点了点曲起的大腿,闭着眼享受乐之美。   监一脸焦急,快步从殿外而来,在寺人耳边说了两句,寺人表情一惊,俯首细问,得了肯定的答复,脸上便生出苦哈哈的表情。   这——   这怎孔大博士与姜治粟内史一同来?   还背着黄荆一同来。   一位是九卿之一的重臣,一位是大王近日的宠臣,寺人就是有九条命也万万不敢耽搁,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对着闭眼听音的嬴政小声道:“大王,孔澜大博士与姜善治粟内史上官一同来了,正候在殿外。”   听到孔澜二字,嬴政刷的下睁开眼,当即坐直,忽而想到什么,脸上露出笑意:“是为了那衣裳来的吧?”   “姜善?姜善也来了?”嬴政疑惑。   总不至于是姜善被孔澜说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当初提拔姜善为治粟内史,就是因为这人抠搜。   嬴政思索片刻,心中想着,这两人莫不是来叫他评理的?这倒是有意思。   “退下。”抬手呵退舞者,舞曲戛然而止,舞女们低头依次退出殿内,嬴政道:“宣他们入内。”   “唯”寺人应声。   来寻他评理?嬴政总觉得哪里奇怪。   但很快,嬴政就意识到,自己的预感是对的。   因为姜善和孔澜两人都是背着荆条而来,张口第一句就是:“臣来请罪。”   姜善中气十足的声儿伴着孔澜虚弱的音儿,叫嬴政梦回先前之事,整个人瞬间激灵。   就在孔澜与姜善齐齐准备跪地行礼时,嬴政眉头一跳,糟糕的念头再次出现,当即大喝:“不必行跪礼!”   声音之大,中气十足,吓得孔澜动作僵在原地。   无辜抬头,瞧见嬴政微微俯身,瞪大了眼,有种缓不过神的既视感。   确实很震惊了。   一贯规矩老实的姜善此时脱了外袍,只穿中衣,背上各缚着几根荆条,真是请罪的架势,孔澜虽然没脱外袍,但也像模像样捆了几根荆条。   看的嬴政脑袋青筋一抽一抽的在跳。   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殿中侍立的郎官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直言说事。”嬴政坐在案后,捏了捏鼻梁,许久没犯的头疾,好像又开始了,有些头疼。   他已料想不是什么好事,脑海中回忆最近咸阳城内发生了什么。   见大王如此,姜善心底莫名大爽,原来被折腾的不止自己一人。   即便是心底暗爽,但面色还是一脸悲切,姜善先开口,“臣负大王看中——”   接着便把事情原委从头说起。   从商贾设局陷害造纸匠师家人,再到匠师丞相府偶遇孔澜,由孔澜带匠师来治粟内史,设局商贾一事,事无巨细禀告清楚。   嬴政坐于上首,面色也从一开始的随意逐渐变得凝重。   姜善一丝不苟,条理清楚的讲述他和孔澜如何察觉,却苦于拿不到确凿证据,不得已,索性将计就计,设下一局,故意让崔贺二人以为得手,好来个人赃俱获。   一时间把两人故意设局的事情,说成了不得已而为之。   原来还能这么说!   不愧是老狐狸,孔澜自觉自己也能圆,但肯定没有姜善圆的好。   这就是语言的艺术啊,孔澜心声感叹。   姜善在说,忽而察觉不对劲,余光瞥了眼旁边的孔澜,瞧见她时不时点点头,这姿态不只是姜善,连嬴政都止不住抽了抽嘴角。   他又不傻,自然看出两人是早有预谋,不然如何这般凑巧?   但有些事,利人利己就不必刨根问底。   说着姜善忽然跪地,额头触地,“臣恐打草惊蛇,反让对方抵赖不认,只得先纵后擒,此事未能及时上报,臣等罪该万死。”   姜善跪地后看到孔澜还不跟着跪下,面色不动声色,背地里拿背上的黄荆抽她小腿两下。   还没反应过来的孔澜被抽的脸色扭曲,低头,瞧见姜善杀人的目光,迅速跪地,高声大喊:“臣也有罪!”   跟着叩首,动作一大,背上荆条扎得她龇了龇牙。   姜善见状,心底的气终于顺了不少。   殿里静了一会儿。   嬴政神情莫测,没有看向跪着的二人,侧头问侍立的寺人:“此事,廷尉可有察觉?”   寺人躬身答道:“回大王,廷尉数日前确有密报递入,已遣人查探,尚在核实。”   一般没有确切核实的事儿是到不得他这。   嬴政“嗯”了一声,手指在案几轻轻叩了两下,秦纸一事后,他确实也叫延尉盯着商贾,但没想到这两人……   扫过两人低垂的脸,嬴政意味深长道了句:“倒是给你们俩赶了个巧。”   底下的姜善和孔澜绷紧,额上沁出细汗。   其实两人心里都明白,这趟“负荆请罪”赌的就是大王的心思。   秦纸被盗,按秦法,私通境外、泄露机密,抄家灭族都是轻的,按律当重责,可那两人并非秦商,若是不人赃并获,齐、楚若是施压,大王未必会重责,届时也不好收场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   人赃并获那就是一把可以架在齐楚脖子上的刀。   齐楚商贾,来咸阳盗取秦国机密,这事捅出去是齐楚理亏。   秦国要问罪,抄家是小,甚至于若是严重些,完全可以说是齐楚王室授权,要求赔礼。   若秦国国力强盛,直接要割让边境几座城邑作为补偿,你要不要给?你不给,我就举兵,名正言顺。   你给,我就白得几座城。   嬴政当然想得明白,只不过心底有些可惜,以秦国目前的兵马,已不适合继续征战,得修养才行。   丧失了这般好的机会,嬴政心底可惜,但他面上还是不动声色,案下的手指已经不敲了,心情转好,连带着身子都跟着放松。   这孔澜果真是个妙人。   这事不用想,肯定不是姜善那个喜爱寻求自保的家伙能干得出来的事儿。   见大王如此模样,寺人心底微妙松口气,但这两位臣子故意设局一事,可大可小,可善可恶。   往恶言是视秦律为无物,往善道是为大王排忧解难,怎么说,全看嬴政对此举如何想。   好似又想到什么,嬴政又看了跪着的两个人,负荆请罪,这不是廉颇干的事?这两人还真是分毫不差的照抄啊,嬴政心中好笑。   这姜善背后的黄荆条子横七竖八,反观孔澜背上则少得多就意思意思搞了两根。   看到姜善这把年纪还被折腾,虽然不太好,但一想到自己此前要拨款被打回,嬴政心情极佳。   姜善心中多少有些紧张,但不算慌张,大王是什么样的性子,他们这些老臣再清楚不过。   且此事他赌的也不是大王的宽仁,是大王的胃口,国库空虚,灭赵也搜刮不了多少钱财,大王必然不会放过这两个商贾。   莫说是这家财,便是攻打齐、楚也是名正言顺,大王如何会拒绝?   姜善心下大定。   片刻后,低沉浑厚的声儿响起:“起来吧。”   嬴政开口,瞧见那几根荆条,摆摆手,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荆条解了,碍眼。”   一听这话,孔澜就清楚:稳了!   姜善尚且还稳得住,孔澜龇牙咧嘴的把背后的荆条卸了,两人伏地再拜。   嬴政撑着额角,淡淡道了句:“商贾现在何处,宣廷尉。”   旁边寺人一听,就知道嬴政是准备顺着他们的布局继续,应声:“唯。”   孔澜对着姜善挤眉弄眼:记得真抄家了,给我留点开布坊的钱。   看她那模样,姜善小胡子抽动,怀疑自己到底为何会一开始应下?果真是那两个商贾家产太多了!   总之,并不打算破坏自己在大王心底的印象,姜善装作瞧不见,气的孔澜牙痒痒。   这家伙,莫不是打算过河拆桥?   上面的嬴政把孔澜的表情尽收眼底,又想到前几日她送上来的衣裳,鬼使神差,莫名悟了:这家伙,又打算开个布坊?   旁的大臣日日都在卷功绩。   怎她日日都想着开坊?   可问题是,按照秦律官员不得行商,这开坊她也不拿着什么钱,既无钱财,也无什么功绩,嬴政心底狐疑。   至于怀疑孔澜眼界小,绝无可能!   能做局姜善的人,眼界能小?   不过说来,澜卿的身子骨也不适合拼军功,若是想要功绩——   嗯——   想到这,嬴政忽然意识到不对,这事太过凑巧,孔澜去寻姜善,还在前几日献上的衣裳,今日商贾就出事,十有八九得抄家产。   那衣服虽不好看、也不华美,但胜在暖和。   莫不是……   她是准备以军需赚军功?   嬴政恍然大悟,看向孔澜的眼神透着意味深长,他就晓得,这家伙不是这般老实。   若是国库丰硕,嬴政倒是愿意送她一前程,毕竟这厚衣军需确实需要。   正在冲姜善挤眉弄眼的孔澜打了个寒颤,左右看去,没感受到风,怎么感觉背后凉凉的?   ……   此时的咸阳城外,尚且一片祥和。   村子外头的田地正值秋收,大片大片成熟的粟米低垂着麦穗,绿油油金灿灿融成一片。   秋风扫过,带着一股子青草香。   村里人在田间来来往往。   忽而,地面传来震动。   在田间劳作的黔首纷纷抬起头,遥遥看向平坦的毫无遮掩的远方。   “听见什么动静了吗?”   “有什么声儿?”   有一小童灵巧的如同猴子,好奇的爬到高高的山坡,忽然惊呼:“是马、是马匹!”   “胡说,我们这怎会有马匹?”旁边一汉子呵斥。   小童赤脚,往旁边的树上爬去,抱着树枝,更确定的高声叫道:“是马匹!是马匹!好多好多!”   “嗡嗡嗡——”   地面的震颤更明显了,众人也不继续摘粟米,一个个停下,好奇张望。   只见无数骏马从远处飞快而来,快如残影,这回众人是真好奇了,惊呼着往路边去,瞧见真的是高头骏马,上头坐着士卒,心中都紧张不已,一个个低头,不敢对视。   马匹瞧见他们并未停下,连速度都没变慢,“咻——”的一下,快速离开。   等到最后一匹马也离开,这些个黔首才抬起头,语气惊疑不定:“这是去哪儿?”   “那边好像是张口村吧?”   “那边有人犯了事?”   “犯了事也是亭长,怎会有骏马?”   “我瞧见刚刚那人腰上带着刀哩。”   几人交头接耳,越说越夸张。   而此时的张口村内,也是一片祥和,村子里的屋舍大大小小都差不多,有的靠近村口,有的靠近村尾。   不远处有一连绵山脉横跨,靠近山脚的地方住着两老一子,明面上是老秦人,做的是种田和樵夫的活计,实际上,这三人是齐人。   咸阳城内偶有信息传出,就是靠他们这些走地的樵夫送出去。   此刻,屋内的烟囱升起白烟,在一众准备餔食的屋舍之中毫不起眼。   白烟向上升起,砍柴的男子归家,路上的妇人们见状纷纷打招呼:“哎哟,洗啊,今日砍了不少柴啊。”   “最近怎日日都要砍柴?”   妇人们好奇问,也不怪乎她们多嘴,这阿洗是村子里最壮硕的男子,好些人家都想与他结亲嘞。   阿洗一副老实巴交的温吞模样:“冬日快到了,多砍些柴制成木炭能卖钱。”   听他这一说,旁边的女人们露出满意的表情,心中盘算自家女儿能否可行。   这阿洗啊,是个好夫婿。   告别了村中人,阿洗扛着柴快步往家走。   “吱呀——”   院子里的木门被推开,阿洗放下柴快步进屋。   贺游和崔文在屋内焦急等候,见他回来,脸色大喜,连连追问:“如何了?”   阿洗从怀中粗糙的秦纸,表情不大对劲:“君,这用了秘方后,这纸是能写字,但还是晕染,不过没之前晕染的厉害。”   他打开纸,贺游和崔文接过去看了看,纸上的字是成型的,但边缘还是会晕染开,已经可以看清字迹,不似之前立刻晕染成一团黑墨。   “姜昭给我们的方子有问题?”崔文焦急。   阿洗道:“或许是咱们的配比不对,这次化墨比上回好些,想必再加调制一二,应当不会再散墨。”   他这般说,两人想了想也认同的点点头。   “既然如此,我们——”   崔文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外面传来踏踏踏的动静,三人齐齐息了声。   不等崔文、贺游、阿洗三人反应。   “砰!”木门被踹开。   精锐士卒鱼贯而入。“砰!”   “抓起来。”   听到沉声,簌簌声骤然响起,兵荒马乱间三人来不及多想,本能的四处逃,贺游刚打开窗户想要翻出去,却发现外头已经站了士卒。   那士卒见猎物来,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转身的贺游,拿捏住他的头发,往后狠狠一扯。   “啊!”惨叫声起。   贺游整个人往后仰去,被卡在窗户上,发出一连串惨叫:“啊!啊啊!我的头发!”   “全部抓走,一个不留。”外头的中尉瞧见里头三人,又看到那粗糙不平的“秦纸”,人赃并获心中暗喜,这真是人在家中坐,功从天上来。   “唯!”   想要功绩的士卒自然不会叫这三个人逃跑,利落的抓到捆好,十余人抓三人,又是一个出其不意,他们就是想逃都没地儿逃。   中尉满意之极。   对着旁边带路的里典道:“记你一功!”   带他们去山里抓人的里典顿时大喜:“谢上官,谢上官!”   山中的两老者也被抓了回来。   五人外加一些个打手家臣尽数落网,总共二十多人,还搜到两辆车和制作秦纸的各类工具。   在中尉雷霆般迅猛出击时,咸阳宫殿内此刻气氛微妙,负荆请罪的孔澜与姜善二人并未离开。   婢女托着孔澜前几日献上的衣服。   孔澜瞧见自己的衣服被呈上来时,还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嬴政是意识到了?   哎哟!不愧是老祖宗,就是聪明,孔澜心中大喜。   而一旁的姜善看到那衣服,心情可没孔澜那般美,毫无疑问,这衣服肯定是孔澜搞的鬼,但大王如何想,那就真不好说了。   惊叹于她的大胆,这东西就敢直接呈给大王,就不怕被怒斥?姜善余光瞥了眼孔澜,内心腹诽:【这般献于大王,大王也不可能应下开布坊之事。】   这布坊一事姜善虽然心动,但心中明白,可能性不大。   这布坊一事并不简单,首先布坊都是归少府管,但姜善对孔澜那个“国有经营”还是很感兴趣,若是真能把“国有经营”搞出来,那就真能从少府嘴里分一杯羹,但这就不只是从少府嘴里,还得从大王嘴里。   若是一个不好,丢官是小,丢命是大!   所以姜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主动提出布坊一事,若是孔澜真的有能耐办成,他也不会故意卡着对方,绝对会痛快批钱。   至于为何答应孔澜布局一事……   这不是商贾家产充公,充的还是他国库嘛,国库有钱,他也不至于日日愁白了头嘛。   想到这,姜善心底忍不住想着,万一孔澜真有能耐,把布坊从少府手中抢来呢?暂且不说一年能盈利多少,单是抢来这一件事,就足以叫姜善心动。   叫秦观吃个闷亏!   【不过这事,若是想叫大王应下,怕是不大可能。】姜善心底如此想到。   嬴政也在心底感叹,这孔澜这真真是三日不鸣,一鸣惊人。   前段时候搞出食坊,现在又搞出这布料,若是以军需而言,这东西确实比麻衣更好。   若是有这东西,冬日的干草也就不需要那么多,人人带上两件这样式的衣裳,省下的辎重车能放粮食,行军更久,自然是能算到军功之中。   想到这,嬴政自然乐意给孔澜和军功,但——   【若是想叫姜善出钱,怕是难。】嬴政心底如此想到。   同样的东西,嬴政看到的是军需,姜善看到的是源源不断的钱,而孔澜看到的则是黔首冬日不被冻死的宝贝。   三方都在思考此事如何说动对方。   即便是嬴政,他也不可能枉顾国库压力,非要为难姜善掏钱。   沉默片刻。   嬴政看了看孔澜,瞧见她依旧是一脸病态,心有不忍,他的臣子,想要赚点军功怎么了?莫名看姜善不太顺眼。   思来想去,嬴政先抛了话题。   “此物,不错。”嬴政点了点那毛衣,问道:“这是用何造出?”   就算是不会制衣,但嬴政也不傻,他当然知晓布料不可能是这样。   听到嬴政询问,孔澜眼睛一亮,当即道:“大王有所不知,这是羊麻线,用羊毛和麻线,并捻而成,臣称之为毛线,只需要两根棒针,就可以把毛线变成衣裳。”   孔澜侃侃而谈。   嬴政也不打断。   在听到她造出一纺线车,可以一次性纺线八股时面露差异,这般算下来,这两三日就能纺出一件衣服需要的纱线?若是纺纱车多些,难道一日就能出好些个衣裳?   这家伙果真是有备而来。嬴政心底感叹,若是这东西推广全军,倒也不是不能给她记个军功。   只不过……   嬴政扫了眼姜善,心中对于孔澜这打算不看好。   姜善愿意出钱搞个纺纱坊?军需确实是少府管,但这种金额巨大的拨款还是得走治粟内史。   只听得孔澜声音沉而低缓,透着一股悲悯:“大王,这戍卒、冗戍每冬冻毙者千之二三,若有御寒之衣,可省兵源、固边防。”而且其余黔首也有了能穿保暖的冬衣,这可是天大的功德啊。   在秦国当兵,铠甲、胄盔是朝廷提供,但日常衣裳需要自备,当然营地的布匹会比寻常地方便宜一些,但对于当兵的士卒来说,是没有俸禄,主要还是靠打胜仗之后的奖赏。   听孔澜这话,姜善眼睛一亮,从军需下手?这确实是叫大王会考虑的,这人果然是有备而来啊!   姜善顿时觉得,孔澜这人多少是有些机智!若是以军需入手,此事大有可为!   他又瞥了眼嬴政的脸色,端看不出,不过孔澜都说道这份上了,姜善也忘记自己刚刚还想着,绝对不能帮她开口的念头,当即开口:“若使黔首皆有此衣,则不畏严寒,冬日亦可行军,无所畏怯,天助大秦。”   嬴政难得瞧见姜善如此上道,心底少有惊讶,但面色还是一口应下:“不错!”   又道:“听澜卿言,此物用到羊毛,有了纺纱机后,速度更快,造价也不高?”   姜善见嬴政心动,不等孔澜开口快速抢答:“这造价还得核算核算。”   孔澜正准备开口,话还没出,又被嬴政抢了:“既如此,造个纺纱坊倒也不错。”   孔澜:???   不是,怎么嬴政主动帮她提出了?   孔澜目瞪口呆。   姜善也是一惊,但出于治粟内史的本能,他开口:“国库——”   嬴政心道:【果然,这姜善抠门的很。】   不过澜卿想要得军功确实不容易,若是可以,嬴政自然乐意送她这功绩,想了想,道:“这两商贾家产充公怕是有不少,这纺纱坊若是造成,就归治粟内史管吧,如食坊那般,留寡人三成即可。”   这三成自然是给少府打理的。   姜善大惊,大王自己主动提出来了?还有这好事?   生怕大王反悔,姜善迅速道:“唯!”   万万不能反悔啊!   嬴政也怕姜善反悔,立即道:“既然如此,姜卿就速速核算造价,若可行,这纺纱坊也可早日造好。”   被两人极快的话语震惊到,旁边的孔澜也懵逼。   不是,她还一句话没说,这件事就成了?   天上这是掉馅饼了吗?   “等等——”孔澜突然开口。   嬴政和姜善同时看她,两人微微蹙眉,眼神都透着【我都帮你摆平了,你怎还要说话?】   孔澜都快怀疑自己理解错了。   她甩了甩脑子里莫名其妙的想法,开口道:“臣想要一个恩典,望大王把这纺纱坊的招工交给臣。”   嬴政蹙眉,她这身体可行?   只听得孔澜道:“此制作纺织之事,皆须臣一一指教。付之他人,臣心不安。此乃大王赐于黔首之恩泽,万不可有差失。”   不得不说,孔澜这语言艺术向来不错,这话叫嬴政心中服帖,当即道:“善!就交于澜卿,工匠由少府调用!善卿你身为治粟内史可得好好辅之。”   “唯。”姜善立马恭敬行礼。   孔澜神清气爽。   好好好,有两个神队友就是好。 [48]贪有贪报:(1W营养液加更)人活着,得为自己做的事担责   咸阳城最近不大太平。   东市也好,西市也罢,还有那南边的贵地儿,只要是街市的地方,总有几间铺子是被关上封上了木条子,不仅如此,有些铺子门口还站着士卒。   起先黔首路过时,总是忍不住快步走。   待几日过去后,大家发现,这回好似除了封铺子旁的什么也没发生,便渐渐大胆起来。   偶尔路过被封的铺子,也会生出好奇。   “这是怎地?”有人好奇问。   “好像是出事了,这家都被封了。”   “出了什么事?”一群人好奇问。   前几日士卒进进出出,搬了好些东西,他们不敢议论,这几日倒是没有士卒进出,只是把门上订了木条子封起来。   没人知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铺子上的旗帜被取消,门被封上,知晓情况的人更是缄默不语,不敢多说,只是隐晦的道了句:“好些个商贾都被抓了。”   “呀!被抓了?”   “那必然是干了黑心事。”   一群人团聚在一起,嘴上小声嘀咕。   但而眼下,咸阳城内的事与张岩没关系。   托孔澜上官的福,大王在知晓此事后,没责怪他,反倒夸赞了他一句:为子者,上翁妄行不法,挺身秉国法而行事,品行端方、如竹通直。   不仅免了他连坐的惩罚,还叫侍御史给他这个季度的评级定位甲等,听闻甲等往后晋升能优选,实在福运当道。   张岩心中只剩感激。   眼下,张岩告了假,用借来的牛车接回了妻儿、老母。   咸阳城外的官道,阳光正好,车印子深深浅浅,牛车晃晃悠悠。   三个孩子趴在车架子上,手上拽着草儿,扫了扫去咯咯咯的笑着。   “阿姊阿姊,我也要我也要。”   两个小的趴在大女身边,看她编草绳。   小孩子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是以为去村子里玩了一遭,玩的开心又快乐。   小儿不知足,只觉得不用去官学的日子多好呀,还凑到张岩旁边,小小声的问道:“阿翁,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还去村子里?大牛说要带我采果子。”   张岩赶着车,趁机回头,笑着揉了他的脑袋一把:“好,下次还去。”   “好啊!好啊!”   快乐的声儿漫过被风压弯的粟米地,风一吹,飘向远方。   车辙碾过黄土,扬起一阵烟尘。   “夫,真叫阿翁住村里?”坐在后头的桃低声问了一句。   张岩神情淡淡,手里的鞭子轻轻抽在牛背上,牛快走了两步。   “他在村里住也好,”张岩没开口,倒是刘媪先开口,声音沙哑,“田里活计干一干,兴许能把那些歪心思磨掉。”   听阿家都这般说,桃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但心底还是欢喜的,阿翁这人啊……飘得很。   牛车晃晃悠悠,要归咸阳城得走两日,他们到了处驿站便停车入内休息,几个孩子又笑闹了起来。   阳光正好。   万物皆美。   而此时,被留在村内的张壮,在村中吹牛后,慢悠悠归家,发现家中空无一人,其余人都走了,就留下自个儿。   顿时气的在门口又哭又闹,大骂儿子不孝。   村里的里典听人说张壮在闹,摆摆手:“随他闹去吧,也是个脑子不拎清的浑。”   若他有这般能耐的儿子,早供着了,可他?算了,是个脑子不好的。   里典可是清楚张壮干了什么事,收户籍的时候都记录在册的。   第二日,里典叫张壮下地干农活,张壮说什么都不肯下田。   气的里典大骂他没皮没脸。   若是可以,里典也不想搭理这人,只可惜张岩走之前给了他些钱,与他说好,叫他盯着张壮干农活,等秋收之后分些口粮给张壮。   有钱拿还白得一劳力,里典自然一口应下。   只是没想到,这张壮是个没皮没脸的赖子。   这一听张壮不干,里典可不惯着人,不等他躲懒,就叫人把他拎到田里。   “张岩说了,叫我看些你,你还是好生种田,养活自己不难。”里典嫌弃看他,站也站不直,跟流似的。   也不知道这老头怎么就把好好的日子过得这般。   “我要回咸阳!我要回咸阳!我儿是匠师!”张壮这辈子都没干过几次农活,这几日又是砍柴又是下田收粮,早就累的不行,儿子把他丢下走了,气的他更是干不下去。   里典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在村里管了十来年的事,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他看了张壮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你儿把你户移到了村里,往后你就是村里人,不是咸阳人,怎能随便离开?”   张壮急了,“他把我扔在这儿就不管了?”   他要不是咸阳人,怎么离开?按照秦法,没有传擅自离开所属乡里,轻则罚为隶臣,重则论罪流放。   “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里典大怒:“给我干活去!”   “你不给我传,我就死在这儿!”张壮也是混,干脆一屁股坐在田里,惹得旁人纷纷来看。   村人交头接耳,耻笑之色毫不掩饰。   他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我张壮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老了老了被儿子扔到乡下等死,还不如一头碰死干净!”   “我活不下去!活不得了,到时候一口棺材,我儿还开心!”   “人老了就得死,不然就得被儿子扔出家门!”   不明原由的村人一听这话,脸色都不对了。   这张壮的儿子是这般人?   里典被他闹得头疼:“你儿没有不赡养你,只是叫你留在村子里!”   “就是想我死啊,要我死啊!”张壮哭喊,不要脸什么事都能干,在地里滚,寻死觅活。   这人的儿子好歹是个匠师,不是村子没人撑腰的氓,里典一时间还真不好用强的。   正收粟米的黔首也跟着探出头来热闹。   张壮一看更是面红耳赤,当即就要脑袋撞石头一了百了。   里典在秦法之下办事,最怕闹出人命,这张壮万一真寻了短见,他这里典脱不了干系,当即挥挥手:“你回家吧,今日不要你做活。”   “你要是不给我传,叫我去咸阳,我今日就死!”张壮气势汹汹。   里典看他模样更是厌恶,这人怕是比流、氓还耍赖三分。   甩袖而去,不再理会。   可张壮就跟死了心一般,闹了十几日,又是上吊又是跳水,里典心中止不住后悔收了张岩的钱,某日收到“信”,定睛一瞧,大事不妙,当即开了“传”叫他去咸阳,还贴心的叫亭长指派的两人。   张壮揣着传一刻也不耽搁,心中乐呵想着:这儿子莫不是升官了?这里典还叫亭长派人送自己?   总之,张壮开开心心的回去。   整整走了五六日,满身破破烂烂的到咸阳城。   午时刚过已是汗流浃背,衣襟湿透,守城的士卒验过他的传,见是里典开的,又核验了两个亭卒便放了行。   他赶紧归家,心急如焚。   一亭卒入了咸阳城就离开,另一人则跟着张壮。   张壮进了官闾,那士卒多瞧了他一眼,目光多有古怪,叫他心底怒起:他不过几日没回来,不认得他了?   好在对方还是放行,想到儿子许是升了官,张壮心急如焚,快快归家。   熟悉的地儿叫他脸上多了笑。   “开门!是我!”张壮来到家门前,急切的拍打门。   里头传来脚步声,但门没开。   桃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阿翁?”   “是我,快开门。”   理由安静了会儿,又道:“阿翁你还是快走吧。”   “我是你翁公!你要赶我走?!”张壮又气又累,知道张岩不可能这个时候在家,声音陡然拔高:“这是我家,你敢不给我开门?”   桃氏不说话。   这里好歹是官闾,站在门口的张壮不敢硬闯,浑身发抖,抡起拳头砸门,木门嘭嘭响,惊动了左邻右舍。   隔壁的妇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巷口巡逻的士卒听见动静大步赶来,远远就喝了一声:“何人在此喧哗!”   两个手持长戟的士卒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张壮一番。   张壮身上还穿着干农活时的那身短褐,灰头土脸的样子跟咸阳城里的良家翁全然不沾边。   “这是我家,”张壮指着门,声音发颤,“我儿子把我关在外头不让我进去。”   桃氏在里面开了门,只露了半张脸,对士卒规矩地行了个礼:“军爷,民妇的夫出门前交代过,翁前些日子犯了事,官府还在查问,不能进屋。”   旁边的亭卒跟着开口:“是,我来核实的。”   两个士卒当即如临大敌。   早就被扔到乡下,张壮压根不知道咸阳城出了什么事,一听自己犯了事,心止不住打颤,这事,儿不是拿钱平了吗?   “不是,不是,我没有。”张壮连连摆手。   士卒一听“犯了事”“官府查问”,立刻变了脸色。   秦法连坐,邻里之间都不敢包庇罪犯,何况是公差在身的士卒。   领头的那个当即对张壮厉声道:“你且站着别动,待我们问清楚了再说。”   张壮退后两步,余光瞥见门缝里儿媳那张冷淡的脸,意识到她是故意的,顿时瞪大了眼,儿子折辱他也就罢了,她也敢?怒火直冲脑门。   “好,好得很!你必然是胡说八道!我愿以为你是个孝顺的,没想到也是个没心的人!心肠歹毒的妇人!”张壮咬牙切齿,指着门里头的桃,“你们不让我进,我去找乡啬夫评理!儿子不养老父,这是犯法!我去告他!”   儿子不赡养父亲,按律确实要论罪,轻则处以劳役刑,重则可被判处死刑!   张壮心里想的明白,张岩为了名声也不可能任由他报官,他就不信,到了官府头上,那个不孝子还敢硬扛不叫他进家门!   没等他去,乡啬夫先一步急匆匆而来,身后跟着两个腰悬铜印的吏员,最后面跟着眼熟的亭卒。   几人行色匆匆,神色颇为凝重。   瞧见乡啬夫,他一脸喜色,刚想感叹老天果然站在他这,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刚要开口喊冤,一个吏员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钉在他脸上。   “你是张壮?”   张壮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吏员回头喊了一声:“找到了!”话音未落,其中一个腰间佩剑,看服饰是县尉手下的捕盗吏。   张壮还没反应过来,两个吏员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狠狠往后一扣。   “啊啊啊!轻些!轻些,疼疼疼——”   疼的瞬间气势全无,龇牙咧嘴,惨叫不断。   官吏自然是比张壮来的身强力壮,没费力气,一把把他拿下。   张壮挣扎着,声音变了调,“你们做什么?我要报官的!我儿不养我!”   那捕盗吏冷冷地看他,展开手里的书册,口齿清晰地念道:“张壮户籍转咸阳东乡里,与商贾窃案有关,未经官验问,疑似避罪。奉县尉令,缉拿验问。”   张壮的脸刷地下,毫无血色。   “我儿、我儿替我还钱了!”   眼看自己真要被带走,张壮害怕了,激动大喊:“我不认识什么商贾,我不认得!”   “不是,不是……”   “我儿还钱了!我与他们无关!是他们做局骗我。”张壮的声音发抖,在官吏面前不敢放肆,哆哆嗦嗦的颤着声儿,“我不告了,我不告了行不行?我就是说说气话,我儿子养我,养得好好的……”   捕盗吏不为所动,一挥手:“带走。”   张壮被架着往官舍里拖,他拼命扭过头,泪水混着鼻涕糊了一脸,他扯开嗓子拼命大喊:“桃,桃你叫阿岩、叫阿岩救救我啊——”   “翁错了,翁真的晓得错了!”   没人应他。   咸阳城的天边烧着一大片晚霞,春风依旧是那个春风。   桃抬头,瞧见阿家从屋内出来。   家家户户的烟囱升起了炊烟。   两人目光对上,残阳似血,天空变得红艳艳。   阿家好似瞬间苍老了数十岁,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开口道:“餔食好了吧?咱们吃饭吧。”   “欸。”桃高高应声。   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又好似什么都言明。   官吏来时,无一人敢出声冒头,等人走了,细细碎碎的声音随之响起,却又极快的消失在了风里。   这人活着啊,总得为自己做的事担责。 [49]冬日柴贵:柴米油盐酱醋茶,柴不便宜啊!   咸阳城风言风语传的越来越多,听闻有士卒趁夜抓了好些人,严加把守,不给人去,又听说,秦地不叫别国商贾来,又有说是商贾想要窃取秦国的宝贝。   总之,什么样的传闻都有,可谁也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当事人之一的孔澜,对于这些传闻全然不放在心上,最近几日那叫一个喜笑颜开。   日日早出晚归,没别的事,就是喜欢跟在姜善身后,亲眼看着清点查封的产业到底有多少钱。   和珅跌倒,嘉庆吃饱。这八个字的分量还在上升。   崔文与贺游不愧是楚齐富商,家资哪怕大部分都不在秦地,但光是秦地有的,都已经能说是填补国库百分之四、五。   抄家来的钱,让她开两三十个纺纱厂都绰绰有余。   不只是她,连姜善最近几日都和善了不少。   嗯,这回是真善了。   至于两个商贾是否死刑,那确实不好办。   因为这崔文乃楚国商贾,身上还有爵位在,若是杀了,怕是惹怒楚国,现在秦地刚打完赵国,便是结束了,一时半会也难以承受另一个大国的兵马。   所以嬴政并未直接把两人处死,而是去信齐楚二国,先拿捏道德制高点,要点赔偿款再说。   不过这些事,就不是孔澜所担忧的。   她现在最担心的是——姜善把钱划给别处!   “姜公——”孔澜现在面对姜善,连声音都得温柔三分。   姜善心情也好,每天被孔澜烦也不生气,乐呵的都已经不像是曾经那个年关将近,桀骜不驯,狗来都得踹一脚的治粟内史了。   怕是连他好友尉缭来了都得道一句:姜善,你变了。   “你日日跟我,岂无他事可营乎?”姜善不解,严重怀疑大王不会用人,这么个好用的人,怎还能每天让她闲着?   让她闲着,她就能自己折腾出事情,那还不如多叫她做些事,来的稳妥。姜善心底如此想。   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即将到头,孔澜稳定发挥华夏人民的传统美德,对待老人,主打一个尊老爱幼,张嘴就来:“吾年少,乏历练,行事未稳,随侍左右,多学多看,才有所长进。”   这一通话说出口,姜善好似酷暑喝冰水,那叫一个身心愉悦,连带着看孔澜的眼神,都带来几分看家族后辈时的温和。   姜善单手被在身后,捏着短须,轻咳一声:“既然如此,你就跟随老夫身边,多学多看。”   “唯。”见姜善真的生了教导的念头,孔澜收敛了玩笑的模样,恭恭敬敬行礼。   见她如此模样,姜善心中止不住可惜。   这般人才没生在姜氏实在是可惜啊。   不骄不躁、心怀大义,乃利国利民、栋梁之才啊。   孔澜在外忙忙碌碌,孔府内也没歇着,上下忙碌。   年节将至需要准备各类祭品,还有纱线放出来,主上叫他们多熟悉熟悉针法。   此外,食坊也要算总账,府内也要算总账。   无论是幕僚、婢女,还是家仆,人人都有一堆活,忙的热火朝天,可即便如此,没有一个人偷懒。   也是孔澜今早出门前,强制叫大家休息,这才闲了一日。   “今个儿怎么能闲着,主上还道,过几日去食坊,我这帐才刚理顺。”   钟离婳说着,有些急切的走来走去,一拍脑袋:“不行,我还是得再去看看,不能出了岔子。”   瞧见妻子焦急,姜昭起身,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后揽,笑着叫她坐下,“好了好了,主上令吾等休憩,亦不欲过劳耳。你这日日挑灯夜熬,恐目力将损矣。”   说罢拦着她的肩膀,把她按在软垫上。   钟离婳皱皱眉。   “不若我们带阿籁去庭院中?”姜昭提议。   提到阿籁,钟离婳终于不纠结账本,反倒是想起一件事,扭头问姜昭:“你前些日子与主上神神秘秘的在弄些什么呢?”   姜昭正把债席榻上乱爬的小女阿籁捞起来,听闻这话,面色一僵,显然是想到自个儿装治粟内史上官之子的事儿。   这事……说起来不太光彩。   想到自己纨绔子弟的扮相,姜昭万分确信,绝对不能叫妻知晓。   万一她叫自己演一个怎办?   一点不想破坏自己文武双全的形象,姜昭坐直身,轻咳一声:“没什么事儿,主上不过是吩咐我办些事。”   不等她问,姜昭又道:“这事儿不好说。”   听着话,钟离婳便不问了,抬手抱起趴在地上的女儿,瞧了眼阳光,道:“成,那就不问了,今个儿天好,咱们去庭院走走?”   姜昭起身,凑过去亲了她的脸:“夫人言,自然从。”   “啊啊——啊——”阿籁伸出肉嘟嘟的手,努力抓呀抓。   姜昭见状大笑,对着女儿的脸颊也亲了下:“也听阿籁的!”   “啊!”听见自己的名儿,阿籁应的大声。   姜昭一把接过肉嘟嘟的小女。   这孩子,一瞧往后就是健康的体格子。   看父女俩闹腾起来,钟离婳站在一旁,跟着笑。   这般好的日子,便是神仙来了都不换。   闹了会儿,两人抱着小女往前院去。   一路花团锦簇。   庭院的果树都结了果子,等过些日子,就能打下来吃。   阳光正好,落在树影间,细细密密,拂面的风也带着撩人的花香,偶尔瞧见不知从哪儿窜出的狸,动作灵巧的跳上墙壁,懒懒散散的撑着懒腰。   一切一切,叫人看着便忍不住生出笑意。   这般美好的日子,怕是在做梦都未曾,钟离婳无比庆幸,自己此前答应与夫一同离开楚国。   两人往前院去,闲聊着这两日的账单,边走边论。   这食坊的账单大部分都是零零碎碎的,但万万没想到,这一钱好几块的豆腐,每日的利润委实不低。   细细聊过之后,两人惊觉主上这人,实在是有神通。   “主上之能,远非常人所及啊。”姜昭感叹。   钟离婳颇为认同的点头。   “啊啊啊——”不懂翁与母在说什么,小阿籁的世界里只有花花绿绿,天边的雀儿,身边的花,散开的阳光,路边的猫,这一切都叫她觉得新奇。   伸着手,想要去抓被阳光照的恍若金色的浮尘,嘴里发出啊啊啊的声儿。   坐在院中的婢女们瞧见他们来,纷纷招呼:“姜君,钟离君。”   “啊啊!”小阿籁瞧见毛线团,拼命涌动,弯着腰往下,好奇的伸手去勾,姜昭一时间差点没抱住。   旁边的喜儿递了一个小小的给她,说着:“两只手捧好。”   得了毛线球,小阿籁露出无齿笑:“啊!”   “钟离姊我这不晒,你带阿籁来着坐。”言起身让开位置。   钟离婳接过阿籁笑着道谢,又瞧见她们的毛线染了色,有些奇怪:“这些毛线染色了?”   她坐在旁边,好似没出阁时,和自家姊妹们一起闲聊,心底轻松,不必顾及太多。   姜昭见妻子弃自己而去也不生气,往旁边家仆们凑的地方走去。   在孔府,尊卑并不明显,却也没人因此坏了规矩。   旁边的彩儿撑着手臂,上面挂着毛线,云在旁边卷着毛线球,一边卷一边说:“是啊,主上那些个衣裳都是花花绿绿,一根线上好些个颜色,我想着能不能也弄成那样。”   说完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毛线球:“这颜色倒是能染上去,比染布轻松,也不容易洗掉,不过至多能染两种颜色。”   一头一尾分别是朱红和淡粉,瞧着没主上的漂亮。   “多试试总能行,主上不是说嘛,失败乃成功之母。”旁边的言笑着打趣。   大家纷纷笑开。   “主上一大早就没见人,又是出门去了?”烟问着,把碟子里的豆腐条拿出来,是煮熟晒干的豆腐,上面撒一些盐,这东西好吃又能打发时间。   若是在旁府,这般打听主上行踪必然会被责罚,但在孔府……   “和林琅去找姜公了,下午或许才回来,我给主上温了梨儿水。”言笑着说道。   云也道:“我托了柴夫,叫他们去山上看看有没有人参,若是有,买一根。冬日苦寒,主上身体不大好,每日喝点人参水就不错。”   这话一出,大家纷纷点头称是。   钟离婳虽不怎爱说话,但听着她们说这些事儿也不觉得烦,只觉得心里安稳而平静。   “还有月余就是年节,届时腊祭与蜡(与炸同音)祭得先准备,这主上……”言刚说完,欢闹的气氛一散。   蜡祭是祭百神,求丰收,但这腊祭,祭祀的主要是祖先与五祀(门神、户神、井神、灶神、中霤/宅神)。   “主上的先祖……”烟跟着小声问道:“主上莫不是孤?”   钟离婳摇摇头,把快要掉下去的女儿紧了紧道:“主上学识渊博,才学沛然,必为家资丰赡之贵胄。”   “等主上回来问问吧。”   众人纷纷点头应是。   完全不知道,自己这回真成了能开宗立派的“祖宗”,孔澜还在开开心心的跟着姜善清点商贾家产。   只不过开心并没有维系太久,她已经开始抓狂了。   把纺织厂的移书(计划书)递交给左丞,由左丞负责核验,届时考虑拨款,孔澜为了早日弄好,那是一刻不停的蹲点。   为了不显得自己太闲像个傻子,看到其他人都在算数,于是闲来无事,恶趣味起的孔澜想要来个一鸣惊人,炫耀一下她的计算能力。   只可惜……   有些时候,打脸就是来的这么猝不及防。   起手就是个乘法公式排列,引得治粟内史中的官丞们频频来看。   只不过……   人家数字都填完了,她才算完???   这对吗?   这真的对吗?   旁边的左丞瞧了眼,道了句:“尔算术之法颇有趣味,然速缓矣。”   左丞说罢,摇着头抱起自己算好的账目径直离开。   孔澜:……   被鄙视了。   她这是被鄙视了。   眼睁睁看着大家一起干活的,结果其他人都算完了,就剩她一个,孔澜的表情瞬间扭曲。   手掌用力握紧毛笔,孔澜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蒸馒头争口气,她要把算盘弄出来!!!   但很快,孔澜就功夫扯这些。   因为,她的纺纱厂移书(策划方案)被打回来了!   “姜善——上官——”带着被打回来的移书,孔澜的表情是扭曲的,深觉姜善老儿坑了自己,竟然打回来?   大家辛辛苦苦打地主分土地,她干的最多,结果最后不带她上桌吃饭?   她能肯?   她能应下?   正要杀过去,姜善大老远就听到她的声,敲了敲案几,示意她冷静些:“老夫并非不想过你移书,坊间造价不高,但你成本核算有误,定价不可。”   听到这话,孔澜将信将疑,打开移书,上头的批注分外显眼。   【羊麻线之价不确,薪钱未计其中。若加之,则一两羊麻线贵五钱。】   什么东西?孔澜大惊,需要这么高的柴火钱?   “这算错了吧?”孔澜道。   姜善捏了捏胡须,无语看她:“你自个算一遍不就晓得?”   孔澜当即拿起从兜里拿出炭笔开始算。   按照批注一笔一笔看去。   大锅煮练生麻的成本她没算,羊毛脱脂时需要温水冲洗的柴火钱也没算,染料需要加热溶解、煮染固色的柴火钱,这个算了,算的不高。   最后柴火钱竟然赶上了成本的两成?   开什么玩笑,这柴火这么贵?!   孔澜面色沉沉的核算了一遍。   半响——   真的很贵!!!   姜善此刻慢悠悠道:“煮麻需柴,洗毛需柴,染色亦需柴。一炉之火,半日而烬,计一日所费,柴已逾千钱。一月当耗几何?复观近地冬日柴价几何?柴贵于麻,若不提高售价,坊子开了也不过是日日亏钱。”   亏钱?亏钱他是不干的。   姜善不觉得提高售价有什么问题,这羊麻比麻还便宜,这合适吗?   可若是提高羊麻线,那如何压低成本?孔澜一时间脸黑。   她就是要人人都用得起在可劲儿折腾,要是羊麻太贵,她费力折腾这做什么?   “下官再思量思量。”孔澜拿着移书冲姜善行礼告退。   姜善见她这样子,笑着摇摇头。   此子还是天真。   在姜善来看,不过是提个价的事儿,完全不是问题,至于孔澜想要压低柴价?绝无可能!   咸阳城卖柴的背后都是大户,冬日卖柴赚的钱可一点不少,这群人会让利给孔澜?绝无可能。   “万万没想到,竟然败在了柴上面。”孔澜低着头从治粟内史府上走出,看看手中的移书,一时间好气又好笑,忍不住长叹:“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的含金量,还在上升啊。”   听得她的长叹,官吏们纷纷好奇看去,疑惑不解,莫不是孔大博士家中有人仙逝?   走出治粟内史,孔澜满脸凝重,脑子里思考这件事要如何解决。   “这可如何是好。”   柴米油盐酱醋茶,这柴能排第一个,也说明了问题,但她此前没意识到,实属不应该。孔澜自我反思,某些时候,她的思维还是没跟上古代这落后的生产力。   也是万万没想到,这柴能这么贵。   一人一家仅仅是用柴一日就得花两三钱,这是固定开支省不得的。   而且柴的价格也不是一成不变,冬日柴的价格会高,毕竟是保命的东西,冬天家家户户都得取暖,一日光是用柴都得用去五钱。   可煮麻、洗羊毛的工序又不能省,且若是羊麻的成本价太高,她就很难大面积推行。   柴贵。   自然是要解决价贵的问题,比如效仿麻布,不做染色、固色,成本自然可以大幅度压下来。   算是不需要染色,羊麻的价格也会高于麻线,按照孔澜的想法,羊麻的价格应该远低于麻线才对,因为羊毛比麻便宜,近乎免费,羊麻布所需要的麻也少,这么核算,成本自然比纯麻布料来的便宜。   本身古代货物运输成本高,想要叫商户带去远地,就得有利可图,上游成本压不下去,商户层层加码,最后这东西的卖价必然不低,普通百姓依旧是买不起,徒劳无功。   只有源头足够便宜,大商人小走贩都有钱囤货购买,互相竞价,最后得利的自然是黔首。   说来说去,还是得降低成本。   怎么降低?总不能叫她去和卖柴的商户讨价还价吧?愁,实在是愁。   古代柴贵。   冬日柴更是贵上三成。   孔澜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败在“柴”字上。   饶是她,也免不得愁眉苦脸:“这柴怎会这般贵。”   远远瞧见主上来,等候的林琅立刻翻身上了牛车。   孔澜走来,眉眼哀愁,瞧着便没什么精神气,可把林琅吓坏了:“主上,可是身子不舒服?”   “无碍无碍。”孔澜摆摆手,叹气。   林琅更慌了,他还是第一次瞧见主上这般愁苦,忍不住出声:“主上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   坐上牛车,孔澜依旧是愁眉不展,撑着下颚,幽幽叹息:“这柴可真贵啊。”   正提鞭驾车归家,忽而听到主上提起柴,林琅不明所以,但还是心有戚戚的点头,小声道:“这咸阳城的东西确实贵,柴都得花钱,咱们村子里什么时候还花钱买柴?”   若是他一人来咸阳城,怕是连柴都用不起。   “黔首光是冬日买柴就得花五钱以上,实在是贵。”孔澜也赞同。   这年头,不识字的普通黔首做活计,一日也就挣那十几钱,干体力活的些许稍微多些,但干体力活的吃的也多。   生活成本高的可怕。   如何压低柴价呢?总不能叫她把行商的都得罪死吧?   “这有什么,听说好些人为了节省柴火钱,用石涅过冬,结果好些人都死了。”林琅是土生土长的秦人,经历无数苦寒,见惯生离死别,说这话时心情尤为平静。   但听着话的孔澜心情可就平静不下去了,好些人都死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连史书都不会记载,却是实实在在的人悄无声息的死去。   “唉——”孔澜心情沉重。   林琅早知主上心善,知晓主上听到这事心情肯定不好,一边驱使牛车,一边绞尽脑汁想要叫主上想一些轻快的事儿:“主上,其实穷苦人能用石涅也是不错……”   “虽然腥臭难闻,但听闻能保命,运气好也是死不了的。”   “等等,林琅你说的石涅是什么?”孔澜疑惑,这石涅是什么?她怎没听说过?   跟木柴一样,是不是也能拿来烧水?至于会死人……为什么会死人?孔澜不解,莫不是含有毒素?   “啊——”林琅啊了一声,他也没见过石涅,但他听去疾说过,想了想如实回答:“奴也不知晓,是去疾跟奴说的,说冬日好些人家用石涅引火取暖,那东西烧的久,跟木炭有些像,黑不溜秋的,但味道刺鼻难闻,还会冒白烟,许多人家用那玩意都死了。”   烧的久,黑不溜秋,跟木柴像?会冒白烟,气味难闻,容易死人?   这越描述,越来越叫人熟悉了,孔澜兴奋,这听着耳熟啊!   孔澜内心生出一个大胆猜测,但不敢全信,问林琅:“那个石涅便宜吗?”   “便宜哩,一大筐才一钱,有时候一钱就能买两大筐,若不是气味实在是难闻,怕是不少黔首都乐意用那东西取暖做饭。”   林琅也没见过那东西,倒是听去疾、狸他们说过,当奴的,除了他这种死心塌地跟着主上的,基本都是罪民家出生,或者家穷被卖了,这才为奴为婢。   没到孔府前,莫说吃饱穿暖,能不能活过冬日都不好说。   “你去买些石涅给我瞧瞧。”孔澜顿时激动。   煤炭!   这玩意难道是煤炭?   骤然生出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惊喜。   如果石涅是下等煤炭,完美符合林琅的说法,气味难闻,有白烟,长得像木炭,会死人。   “唯。”林琅也不多问,当即应下。   就等买回来看看,到底是不是……   孔澜心底的小算盘打的飞起。   就算不是——她表情扭曲了一下,被林琅提醒,她一拍脑袋,怎么就忘记了煤炭呢?   按照地理位置,秦地肯定是有煤,就是不知道开采难度如何。   瞧见主上归家,言本打算问问主上关于年节祭祀的事情,没想到主上一归家,就着急忙慌的去了书房,以至于她都没机会问出口。   言疑惑问林琅:“主上这是怎么?”   林琅摸着下巴,“主上怕是又想生事。”   此言一出,言冲他翻了个白眼:“胡言!”   当日下午,林琅就把石涅采买回来。   厅堂内,孔澜目不转睛的盯着面前的几块黑黢黢的石头,先是愣神许久,而后,嘴角上扬一点。   再上扬一点。   再也克制不住欢喜。   “砰!”狠狠拍了一把桌子,陷入狂笑,频频拍桌:“好好好!”   “啪啪啪——”   旁边的林琅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主上莫不是……脑疾?   “我就说我是有点运道在身上的啊!”孔澜又惊又喜,就差喜极而泣。   煤炭啊!   煤炭啊!   竟然真的是煤炭!   虽然是最低等,煤化程度最低的煤种,但这确实是煤炭!   秦地已经开始使用煤炭?始料不及,始料不及啊!   “哈哈哈哈哈哈!”孔澜狂笑,笑过气又拼命咳嗽,捂着胸口急喘:“咳咳咳、咳咳——”   乐极生悲。   吓得林琅赶忙上前为她拍背顺气:“主上、主上可好?”   喝了两口差顺气,孔澜坐在椅子上,对着林琅摆摆手:“咳咳,没事没事。”   差点忘记自己的身子骨虚弱,就算是有了功德,痛感降低,本质上也不能改变她是个脆皮的阶.段.性.事实。   喝了两口茶,好不容易缓神,孔澜拿起桌上造型别致的褐煤,入手的瞬间,手掌被染黑。   褐煤是煤化程度最低的煤种,最突出的特点就是含水量极高,点燃初期和低温燃烧阶段,白烟最为浓烈,几乎像在“烧湿柴”,不外乎黔首不爱用这东西。   “主上,这些东西要来何用?”林琅见孔澜目不转睛的盯着,忍不住心生好奇。   这东西,只有最穷的黔首才会在冬日买来用,比木柴还便宜不少,价格低贱主要还是因为燃烧的时候大烟,且有刺鼻气味。   孔澜若有所思:“所谓的刺鼻味道,就是醛类、烷烃类和苯系物。”   “???”林琅一脸不解,聪明的选择闭嘴。   主上说的东西,他不明白的实在是太多了,没必要刨根问底,反正都不懂。   上下把玩黑黢黢的煤炭,孔澜此时此刻,真开始怀疑自己有些运道在身上。   褐炭单独燃烧毒气大,水分大,但是可以做成蜂窝煤。   无论是取暖还是烧饭,蜂窝煤都是个好东西,能够有效降低成本。   原来,秦地把煤炭叫石涅啊!   差点错过这大宝贝,孔澜心情极好,扭头对林琅道:“记你一功,还有去疾他们,你们这个月工钱翻倍!”   林琅傻眼。   他做什么了?   不过工钱翻倍还是叫人开心的,林琅当即乐呵呵应下,道:“奴等会儿就跟去疾他们说,他一定开心。”   孔澜盯着手上黑乎乎的印子,颠了颠这东西的分量,兴致勃勃:“若是这石涅燃烧的时候不冒烟,没味道,且时间还久,这木柴还卖的出去吗?”   听到这话,林琅来了兴趣。   想着主上此前种种仙人之举,兴奋问道:“主上有办法把这东西变得比木柴还好用?”   “这怕是仙人才能做的事吧。”林琅又感叹。   褐煤想要变成焦炭那确实还需要点技术,还得搞纯度更高的煤炭,但只是简单做出蜂窝煤,那是真没什么难度。   “什么仙人不仙人,我就是个普通人。”孔澜把这几块褐煤又扔到竹筐里,认真对着林琅说道:“人得靠自己的力量去改变,而不是求仙人。”   见主上又板起脸,林琅慌张,低头认错:“主上教训的是。”   只不过还是个少年,见他面色惶恐不安,孔澜轻咳一声,也没多说什么。   根深蒂固的思维想要一下子扭转是不可能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了句:“做人还是得相信科学。”   虽然她的穿越就很不科学了。   “嗯!奴一定好学习,多求知,考大学,当党员!”   “咳咳咳咳——”   自己曾经说的话从林琅嘴里说出来,抬头看去,林琅此刻的眼神,确实坚定的像是准备入党。   被自个儿的回旋刀标中,孔澜尴尬,脚趾扣地,疯狂给自己找补:“考大学就不用了,当党员……好像也没机会了。”   三人以上才能设立党办。   现在整个世界就她一个党员,三缺二,没辙啊,实在不行特事特办,到时候她整一个?孔澜摸着下巴。   大学的话……算了,这里连小学都没,还是别想着考大学了吧。   不想继续这个悲伤的话题,还是先搞蜂窝煤吧,孔澜挥挥手,豪气万丈:“多叫几个人来,主上这就带你看看,什么叫人定胜天。”   林琅当即出去叫人,孔澜冲着他的背影,高高喊了一声,“再搬两个石臼来。”   “唯。”   林琅如蒙大赦,脚步飞快的去寻人。   板起脸的主上真叫人心慌慌。 [50]做蜂窝煤:(1.5W收藏加更)内卷这块深得她真传啊!   想要使用褐煤做蜂窝煤,第一步就是晾晒,把里面的水分晾晒干,由于孔澜没有那么多时间,她急着让姜善过移书,赶紧拨款,不然等到年节,又要耽搁一个多月。   蜂窝煤在制作完成之后,本身就是需要阴干,问题应当不大。   去疾、狸、武三人被叫来。   三人被叫到前院,面面相觑。   在他们面前各自面前放着大石臼,盆里装着黑乎乎的褐煤块,三人皆是摸不着头脑。   他们都认得这东西,去疾惊讶出声:“主上,要这些石涅做什么?”   “捣褐煤。”孔澜胸有成足,笑眯眯的给他们每人发了一根又粗又结实的木杵,道:“捣碎,越细越好。”   捣碎?   捣这玩意作甚?三人不解,不过既然是主上吩咐,那自然是得做的。   去疾力气大,抄起木杵就砸,哐哐哐几下,煤块四溅,差点崩到狸的脸上。   “哎哟!”狸猛地往旁边跳去,怒瞪去疾。   去疾一脸憨厚相,无辜道:“我只是在捣煤。”   “你看着点儿!”狸抱怨。   “你事儿可真多。”   两人吵了起来,旁边的武默默挪开,闷不吭声,把煤块拢到石臼中央,一下一下地碾,动作不快,但碎得匀净。   捣煤的声儿哒哒哒的在院内轻快响起。   林琅把蜃灰(石灰)、黄泥都扛来,“主上,都在这了。”   “成,等煤碎。”孔澜站在一旁说道。   这捣煤也是力气活。   三人哼哧哼哧的干着,额角冒了细汗。   捣了有三四刻功夫,褐煤终于捣成黑色细粉,黑黢黢地堆在石臼底部,木杵也黑黢黢的。   “我看看。”孔澜叫停,伸手捻了捻煤粉,算不上精细还有颗粒感,不过问题不大:“还有粗粒,再筛一遍更好。”   狸脑子灵活,孔澜刚说完,他已去寻竹筛。   “再去炊所搞些木屑回来。”   话音刚落,武应声快步去。   去疾左右看看,懊恼的一拍大腿。   哎呀!落了一步!   东西都备齐,颜色各异的堆在一块。   黄泥是赭黄色,蜃灰(石灰)呈现灰白,木屑带浅褐,加上黑乎乎的黑煤粉,放在一起,谁也不知道这些要做什么。   林琅探头看。   “主上,还要如何?”去疾问道。   孔澜在脑子里回忆了下蜂窝煤的制作过程,具体的配比她忘记了,但她记得口诀歌:七分煤三分土,两锹煤末一锹土。   按照这个,在估摸着用纸笔加加减减,再计算,重新改了一下配比:“煤粉七成,黄泥两成,蜃灰半成,木屑半成。头一回试,先少做点儿,把这些东西按比例混在一起。”   林琅学过算术,知道比例是什么,点头应声,“主上交予我便是。”   说完撸起袖子就是干。   几样东西一混合,颜色变得暗沉沉,有点像阴天时的黑泥巴地,用木铲三两下把粉料拌匀,孔澜在一旁看着。   因为褐煤本身含水量就比较高,所以不需要额外加水,只需要不停的搅和,把几种材料融合到一块去。   孔澜记得清楚,制作蜂窝煤主要就是“和泥”。黄泥不能太多,否则烧不透、热值更低;黄泥不能太少,否则成型后易碎。   得一捏能成团,一戳就散开。   具体褐煤做出来的如何,孔澜也不清楚,反正第一批先做出来,等做出来看看效果再改进。   材料一点点融合到位,颜色成了乌漆嘛黑的黑色,她抬手叫停:“够了,你们摸摸,差不多就是这个感觉。”   “这是作甚?”他们皆好奇。   孔澜蹲下身,捏起一块“黑泥巴”,这东西手感并不是泥的软和手感,加了褐煤后有些扎手。   在手里揉捏着,试着回忆蜂窝泥的手感,孔澜皱着眉揉捏片刻,若有所思点点头,感觉差不多,就道:“差不多大概就是这手感,这东西能做蜂窝煤,这做好了,等阴干晾晒,到时候出的白烟比石涅少,气味也不会太重。”   无烟无味的蜂窝煤需要加点现代科技,古代肯定是达不到,但也有好处,有气味,黔首就不会关死门窗,不至于一氧化碳中毒而亡。   蜂窝煤还需要模具定型,这东西简单,孔澜叫林琅去寻来一些粗竹筒,一截一截切开,只保留带底的部分。   “你在竹筒底部等距离钉入几根这么粗的木签。”孔澜比划了一下木签的粗细,林琅点点头。   去疾几人开始磨木签。   忙活大半天,天色都快暗了,言带着大婢、小婢在院中点上篝火。   院子里可以说是满地残骸,孔澜也在忙,眼见光线不好,抬头瞧了眼天色,对着忙活的众人:“把模具做好,其他的等明天,正好叫这些东西阴干一下。”   “唯。”   众人应声。   继续哼哧哼哧继续做模具,非得把手上的做好才算。   孔澜在心底核算成本,蜃灰这东西贵,但蜂窝煤里面的用量不大,只是做固燃,成本应该不会高,等回头细算。   “主上这又是在做什么?”   熟悉的声儿响起。   孔澜算着算着,一抬头,瞧见是姜昭,眼睛一亮,这核算成本的人不就来了吗?当即冲他招招手。   那眼热的模样,叫走来的姜昭都忍不住迟疑,生出要不就此转身离开的念头。   “你来的正巧,帮我把蜂窝煤的成本核算一下,先大概的核算一下成本价,等做好了之后,还得重新核算羊麻的成本,这回得把柴火钱算进去……”孔澜一口气说了老长一句话。   有下属就是不一样,这些核算工作都能扔给专业人士进行。   “专业人士”姜昭脑子听得懵懵的。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怪不得阿婳不凑过来,她怕不是早就知道会被抓丁?   孔澜一通说完,就瞧见姜昭双目无神,疑惑道:“怎么?”   “主上……我手上……”还有一堆账本要看,姜昭想要推诿一二。   “给你加一个月工钱,加班费另算,另外给你开小厨房。”要加班工资嘛,她懂。孔澜表示自己是个好老板,从来不会亏待员工。   前面叭叭叭的说什么姜昭不在意,一听到开小厨房,姜昭立马乐意,本就俊朗的面容更是灿烂三分,生怕主上反悔,应的相当迅速:“唯!”   谁不知道,主上的小厨房里头有各式各样的吃食。   连阿籁吃的什么婴儿辅食都有!   言按照食谱做过几回,阿籁喜爱非常,可他也不好意思总麻烦主上的婢女,可眼下,主上主动说了,这还需要犹豫吗?   毫不犹豫!   不就是加点干活嘛!他行的!   一时间皆大欢喜。   入夜。   今日气温高,天色好,正好晾干原材料为明日塑性做准备,晾晒一晚上,能蒸发不少水分。   第二日一早,几人匆匆洗漱起床,生怕耽搁了主上的事儿。   等他们来到前院,万万没想到,主上已经起来了。   “主上——”   林琅先叫了一声,另外三人立马回过神。   “主上。”   “主上,可吃了?”   “主上。”   他们这比主上醒的还晚,这可如何是好?三人心中慌乱,不怕被责罚,只是怕主上觉得他们懒,不喜他们。   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天没亮就起来的孔澜相当精神,见他们来,开开心心的招呼:“快来快来,这干的差不多,好塑性。”   她把双手插进料堆里,首当其冲的开始揉搓。   几人看的眼睛都瞪直了,那动作,那姿态,活脱脱就是小孩夏天在河边玩泥巴没区别。   熟练的把煤泥填进昨日制作的竹筒模具中,再压紧,拔出木签,往地面一扣,拍打竹子底部,再往上一提,脱模即成。   孔澜已经做了不少,就是脱模不太好脱容易弄破,不过问题不大。   “主上、主上这是在做什么?”瞧见孔澜从竹筒子里倒出黑块,去疾看直了眼。   孔澜抽空回道:“这就是蜂窝煤。”   去疾看呆了,脱口而出:“主上,您这是在玩泥巴?”   孔澜笑了:“可不就是玩泥巴嘛。来,都试试。”   几人互相相看,倒也不觉得这东西脏,毕竟连主上都干了,他们还能嫌弃脏?试探性的蹲下身,开始跟着揉黑色泥巴。   别说、还真别说,这玩意的手感……颇妙。   日头渐高,府中家臣都醒来,不少路过的小婢、小奴好奇看着,不敢上前。   孔澜见状,冲着几人招招手:“你们想来试试吗?”   那渴望的小眼神,实在是太明显了。   这话一出,如一声号令,原本远远地站着看热闹的小孩们,在听到主上松口,眼睛一个个全亮了。   如同小鸟雀,飞奔而来。   “主上,主上,你们在做什么呀。”   “黑色的泥巴我还是第一次见。”   小童们都不怕她,好奇问。   孔澜看他们蠢蠢欲动,哪里还不懂,如果孩子王一般招呼:“都把袖子撸上去,今个儿让你们玩个够。”   这一下可炸开了锅。   一阵阵欢呼声响起。   “哇!”   “我们也能来?”   “哇哇哇,我也想。”   四五个小婢小奴呼啦啦围上来,撸起袖子,就往料堆里伸。   “不能乱玩,要按照这样。”孔澜先打了个样。   这些小童都是年纪小小就被卖了,兜兜转转才来到孔府,更珍惜眼前的好日子,主上一发话立刻安安静静,认真学习。   孔澜抓起一团拌好的煤料,在手里反复揉了几下,搓成一个圆球,然后两只手合拢,把圆球轻轻一压,就成了一个厚实的饼状。   “好了,就这样。”孔澜三两下捏出一个大概形状,想着过几日定制几个蜂窝煤机。   大家认认真真学,有的捏,有的搓。   这东西可不好捏,把泥巴攥成团又拍扁,黑黢黢的泥块溅射在脸上,齐刷刷看去。   “哈哈哈,喜儿你的脸黑了。”   “哈哈哈哈,觉不也一样?”   互相看看,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狸硬生生被几个孩子挤到一边,哭笑不得地说:“主上,这可乱了套了。”   孔澜不在意,笑看着那群孩子玩闹,手上不紧不慢的继续捏着,嘴上说道:“这年岁,这些孩子也过不得几天轻松日子,叫他们玩吧。”   几人一听,心中百感交集,只觉得主上果真是心善。   “为何这些东西上面都有洞?”有小童不解。   孔澜把戳好口子的蜂窝煤托在掌心,确定两面都通了,举给大家看,“有了这些窟窿眼儿,火烧起来透气,风一吹,火更旺。”   “风吹了为什么会火旺?”有人好奇。   路过的姜昭正准备递交所谓的“成本核验数据”,听到这话,也好奇凑来。   孔澜淡定,即使她现在身处秦国已经很不科学,但她依旧讲究科学:“流动的空气为燃烧提供了更充足的氧气。”   什么是氧气?   什么是流动的空气?   众人表情空前统一,统一的懵逼。   “等有空我教教你们什么叫空气力学。”孔澜好为人师的属性爆发,兴致勃勃。   旁人一听这叽里呱啦听不懂的话,纷纷摇头:“不了不了,主上您忙。”   “奴先去做别的事了。”   “奴也是。”   一瞬间,作鸟兽散,只剩下林琅几人以及走不开的姜昭还在原地,孩子们早就跑了。   当老师失败,孔澜叹气,见姜昭来,疑惑问道:“算完了?”   姜昭扫了眼地上的蜂窝煤个数,与昨日估摸的差不多,点点头:“算完了。”   孔澜:!!!   不愧是她的员工,内卷这块深得她真传啊! [51]追随主上:人与人的志向到底是不一样的   蜂窝煤弄好,孔澜等不及阴干,叫人在院中支起铜炉,上面放一口大铜锅,铜锅里面放蜂窝煤,用小火慢慢烘烤,烤干蜂窝煤的水分。   这是个技巧活,不能烘烤的太干,太干会开裂,也不能太湿,否则点起来还是会冒白烟。   等颜色呈现出漂亮有光泽的黑色,估摸着就是差不多了,看火这事交给炊夫绝对没问题。   正午时分,孔澜叫人取下第一批烘好的,让炊所的炊夫今日用蜂窝煤做饭。   大家伙对这蜂窝煤好奇,没事跑去看。   “这怎用?”炊夫不解。   孔澜一拍脑袋,蜂窝煤还得搞个匹配的炉子,她做的时候没考虑现在这铜炉的大小问题,只得看能不能放进去了,于是她道:“搞个大些的炉子看看能不能把这放进去。”   炊夫想了想,哪有这般大的炉子?于是干脆就用鬲(立同音)。   鬲类属于鼎器,下面支着三条腿,中间正正好可以放叠两块蜂窝煤,引火后,蜂窝煤并未出现明火,用草屑一靠近,火苗子猛地就窜了出来。   “哇——”   “有火哩。”   “这是点着了?瞧不见火啊。”狸凑过去看,凑近能感受到一阵阵热浪,尤其是风一吹,那火苗就冒出来。   过了会儿,炊夫伸手入鬲内,感受到热气往上跑,惊讶道:“这温度不低哩。”   “也没冒白烟,就是气味有些。”去疾绕着鬲走来走去,惊喜不已。   他家是用石涅的,再清楚不过,每次使用石涅的时候,屋子里总是一股子刺鼻难闻的味儿,还有一阵阵白烟,熏得人眼都睁不开。   炊夫也惊,这东西烧了半天没见少哇!   他日日烧火,一根木柴烧多久能热鬲他一清二楚,这东西比木柴热得快。   看到这效果孔澜满意了,目前来看,蜂窝煤初步成型,具体能燃烧多久还得再看看,她的目标是经烧。   “等看看这两块蜂窝煤能烧多久,烧没了的蜂窝煤是黄白色的。”孔澜叫炊夫记录,剩下的蜂窝煤带去治粟内史。   按照姜昭的计算,用蜂窝煤的成本,比木柴便宜三分之二,若是冬日,木柴涨价之后,起码也得便宜四分之三。   这个结果孔澜很满意,不错不错。   “这东西,真能如木炭一般?”   姜昭好奇,旁边的林琅一口道:“定然能!主上造的东西,从未叫人失望过。”   去疾盯着地上的蜂窝煤,他们买了一大箩筐石涅,也就十钱,结果做出一百多块蜂窝煤,还真的能引火。   真好用啊,不会冒白烟,只是气味难闻些也无所谓。   穷苦人家,有得用就不错了,哪里还嫌弃。   犹豫再三,还是抵不住冬日能用火的渴望,去疾也凑来,小声道:“若是那东西真这般好用,那我们是不是也能买些石涅捏这蜂窝煤?可省下不少钱哩。”   他说这话时,心底虚的不行。   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丝颤,他心底清楚,这东西是主家弄出来的,即便他们知道如何做,若是私下做,免不得也要受到责罚。   但……   但——   主上这般好心……   但是若他们也有这东西,冬日得节省多少钱啊?就不用吃冻饭了吧?能烤火了吧?   可话一问出口,他心底已经止不住后悔,主上已经待他们这般好,他还这般不知足,往前更穷不是也过来了吗?怎现在日子好了,他反而想要更多?   “你这人,真是不知贪!”狸一听大声呵斥,“窃取主家东西,你这是想要掉脑袋?”   “不不不,我不是想要偷摸——”去疾被狸一呵斥,本就心虚,更是慌乱不已,心脏跳的飞快。   责罚他也认,若是主上不要自个儿了可怎办?   连武也是一脸不赞同看他。   这叫去疾心中更是惶恐。   庭院内突然没了声儿,大婢、奴们都望向去疾,那眼神都带着怒气,愤怒于他的不知足。   怎有这般不知足的人呢?   一瞬间,去疾耳边似乎什么声音都没了,大脑也是一片空白。   他,他没想偷啊!   听闻这话,孔澜倒是没有发表意见,面色看不出喜怒,问道:“你想要学这蜂窝煤做什么?”   去疾双腿一软,一把跪在地上,生怕自己被赶走,心中惶恐不安,连连甩了自己两个巴掌,痛哭流涕:“主上、主上我是不敢的,我不敢偷方子的,我只是、我只是想省些钱。”   “主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别叫我走。”   在孔府的日子,那真是神仙来了都不换,若是没了,他一家老幼又得如何?   孔澜皱眉,抬手止住他打自己的动作。   她清楚的记得自己看见去疾的第一日,不足二十岁的青年蓬头垢面,衣衫破败,却能看出他已经尽力在打理自己,只不过脸上的污渍是长年累月留下,洗不干净。   不只是他,所有人都一样。   但现在,现在的他们干干净净,衣衫整洁。   现在的他们有了个人样。   “你起来。”孔澜语气平静。   去疾一听这声音,心如死灰。   “你起来。”孔澜又道。   去疾想哀求,抬头看主上,见到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什么也不敢说了。这般好的主上,是他不知足,是他生了歹念,去疾僵硬的站起身,嘴里喃喃,发出不声儿。   “你想要蜂窝煤做什么?你还没回答我。”孔澜继续刚刚的问题。   去疾早已泪流满面,又听这话,心底一咯噔,轻声又颤抖的说道:“奴、奴只想叫家里能在冬日吃上热饭,能暖和一些……”   “阿兄早年救阿翁,阿翁没救回来,自己也落得残废,在家中不生事,一日哀过一日,到现在,只剩皮包骨,我知晓,他是想要饿死自己,好不连累我。”   去疾泪流满面。   “我原本叫无病,阿兄才是去疾,阿兄残了之后,我就是阿兄,我想叫阿兄活着,我愿意养他。”   去疾捂着脸痛哭:“可是我是个私奴,我一个人养不得一家老小。”   “前年冬日女娃儿死了。”   “阿母为了不连累我们也走了,迄今我也没寻到她。”   “可她们若是等等,等到今年,明明就有好日子过了……”   去疾又一把跪在地上,呜呜咽咽的哭着,连连磕头:“主上求您别赶我走。”   “你起来。”孔澜心下难受,伸手拉住去疾伏地的身子,他也不过十几岁啊。   见他不肯起,孔澜叹气:“林琅把他给我拉起来,我何时说过要赶你走?”   那种卑微到自贱的认知,生怕被抛弃的恐惧,是他们难以扭转的内心。   这个时代的黔首,哪有什么岁月静好。   听到主上不赶自己走,去疾愣住,顺着林琅的力道站起身,双腿还是软的,那双还带着黑炭的手不知所措。   孔澜抚了抚他凌乱的头发,那手掌摸过粗糙的头发,对上那双平和的眼,叫去疾心酸的又想要落泪。   被冷风一吹,去疾觉得自己胸腔里的东西,快的像是要从嘴里蹦出来。   那样温柔的抚摸,好似很小很小的时候才出现过,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能躲在阿翁、阿母怀中的孩子。   可他那么脏……   去疾瑟缩的想要往后退,可主上好像不怕脏,声音轻而温柔,“往后别在跪了,阿兄残了你没抛弃,一个人撑起一口家,你只是想叫他们在冬日好好活下去,没有错的,挺直腰杆的活下去。”   挺直……腰杆地活下去?   旁边的姜昭听到这话,瞳孔瞪大。   谁会对一个家奴说:挺直腰杆活下去?   “只要你们往后不贪不恶,不偷奸耍滑,不窃弄威权,在我府中你们就能挺直腰杆地活下去。”   这个时代的上位者不把他们当人,但她得把他们当人。   此言一出,不只是去疾红了眼,在院内的婢、奴们纷纷红了眼。   他们知晓的。   他们一直都知晓。   孔澜把他凌乱的头发理好,收回手,看向旁边众人,指着地上的蜂窝煤,“这方子你们都可以自己回家做,但有一点,若有人问,你们得一五一十的教给旁人。”   “你们多做些,拿出去卖钱也成。”   听到还能卖钱,干活的众人齐刷刷看去,眼中又惊又喜。   “我不要求你们事事奉献,但你们得记住这东西不是给你们赚钱的营生,是给与你们一样的黔首,冬日活下去的希望。我不希望你们从受苦者变成剥削者。”   她的声音既不严肃,也不苛责,从始至终都透着平静,望着他们的神情既没有失落,也没有责备。   是温柔啊。   主上一直都是这般温柔。   孔澜清楚,他们与她也是不一样的,他们的眼界是身前一亩三分地,是各扫门前雪,但这是他们的错吗?并非。   她是党员,所以她遵循“以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不惜牺牲个人的一切,为实现共产主义奋斗终身的党员”标准,但他们不是,他们只是这个时代,苦苦挣扎的百姓。   但她希望,他们不会成为剥削者。   众人痴痴地望着主上,心情很古怪,有些酸有些涩。   在这一瞬间,他们真切的感受到。   他们是一个人。   他们被当做一个人。   “你们受得的苦,希望你们的子嗣不要再承受。”孔澜没办法站在未来者的角度上,叫他们自己去无私奉献,这不可能,也不现实。   旧社会把人变鬼,但她希望,这个世界,鬼能少些,人能多些。   在场的人,心底都莫名泛起一股子酸,谁也不知道这酸是从哪里来。   “主上——”去疾开口,声音哽咽。   “若是你们能靠自己的手过上好日子,我也开心。”孔澜看他,平等而温柔。   再也说不出话来,去疾呜呜咽咽的哭,脸上的泪水不停的往下流。   主上,是最好的主上。   就这样慢慢来,慢慢来。   她还有时间,他们也还有时间。   【功德+1000】   做好蜂窝煤时并未跳出的功德,现在突然跳了一千,给孔澜吓了一跳,有时候真不知道这功德系统是不是时常抽风。   “主上——”一直没说话的言忽然开口,她抬起头,认真道:“您之前一直说那什么党员,我想成为党员成吗?”   是不是成为了党员,就能跟主上一样了呢?   “我也想,我也想。”林琅赶忙跟上:“我也想成为党员!”   想成为像主上一样的人。   孔澜傻眼了。   成为党员?   她皱着眉,“党员可不好当。”   最起码,她入党的时候,可没少被老爷子提耳叮嘱,从人民实际出发,为人民干实事,别拿家里说事,出了门就当不认识。   感觉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就像是做梦。   “多难我也愿意,主上,我想入党!”言再次开口,眼神坚定的还真像是准备入党的。   孔澜见他们一个个满脸渴望的看来,连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去疾也是这般。   他小心翼翼的问:“主上,我能入党吗?”   见状,孔澜忍不住笑了:“好好好,那就从入团开始吧,等改日我找找团长,给你们认认毛——额,咱们的祖师爷。”   紧急刹车。   “是得拜拜祖师爷。”林琅兴奋道。   言跟着眼睛一亮:“主上得准备什么祭品吗?”   “羊牛雁可行?”云也急切询问。   孔澜略有些心虚。   这群古人拜毛爷爷,应当没事吧?没事吧?   等她死之前,把画像毁了?万一考古挖出来,那不完蛋?   富家子弟姜昭愣神的望着眼前的一幕,他忽然想起家中唯唯诺诺,不知姓名的奴仆,许是今日瞧见了,明日就不见了。   难以描述此刻心底的情绪,眼眶微红,心绪不定。   他本以为自己见过太多疾苦,已经不会生出旁的念头,但瞧见孔澜,他才晓得,这人和人到底是不一样的。   迎面吹来的风裹着热气,带着淡淡的怪味儿,那味道是从蜂窝煤里传出来的。   他想,他所做的决定里,成为孔澜幕僚一事,怕是他不会后悔的决定。   此刻,姜昭清晰的认识到:人与人的志向到底是不一样的。   虽然大家争着入党,但很可惜,现在不是时候,党员一事暂且不提,众人想要成为党员的想法也暂时压下。   蜂窝煤好了之后,孔澜摩拳擦掌,准备三战姜善。   这回带上姜昭和钟离婳。   “主上,带我们真的无碍吗?”钟离婳忧心忡忡,去食坊也就罢了,这治粟内史是她能去的地方?   孔澜老神在在,认真道:“人多气势足。”   姜昭:……   这是要去砸场子吗?他们三个人,怎能说是人多?   孔澜怕两人怯场,坐在牛车上殷切叮嘱,“到时候一定要引经据典,死死压下布料的价格,绝对不能叫他们把布价定高了。”   这一点主上早已提过数回,钟离婳与姜昭认真应下:“唯。”   秦地的商品,都是由官府指定一个统一的价格,也不完全定死,按照品质定一个范围之内浮动,想要压低成本,就得从定价入手。   “主上放心,交于我来。”钟离婳一口应下。   “那就交给阿婳。”孔澜对她作揖,倒是叫钟离婳连连称不敢。   此时的孔澜万事俱备,信心十足。   她甚至连煤炭的开采地都寻到了一处合适的地儿。   咸阳位于关中平原,平原本身不产煤,但周边山区有煤,至于到底从哪里取煤比较好,孔澜还真知道。   铜川!   秦时被称之为“漆县”,属于内史郡管辖范围,行政上归咸阳直接管辖,不涉及跨郡调运的复杂问题,也就是说政令通达,不必绕弯子。   铜川的煤炭还属于煤层浅,品质也不错,非常适合替代木炭,至于孔澜为什么会知道的那么清楚……   不好意思,家里有人在铜川当过官。   很不凑巧,那里又是陕西产煤重要县城之一。   一直到她去扶贫的时候,铜川也依旧在产煤,其产煤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汉代。   家族人脉总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发挥作用。孔澜微妙想着,大伯肯定不知道自己在千年前也能发挥作用。   要不,她走之前也写个家书?把大伯写上去?让大伯沾沾光也上个列传?一时间想美了,孔澜心情大喜。   总之,孔澜非常确定,铜川有煤,甚至有“露头煤”。   最最最重要的是,铜川距离咸阳城只有一百公里,还有官道,大大降低了运行成本。   待孔澜信心满满的带着蜂窝煤来到治粟内史的时候,姜善正和两个属官核算秋粮入库的尾账。   今年南郡的粮食转运又出了岔子,三百车粟米在路上淋了雨,霉变近四十车,这笔损耗要分摊到哪个环节,几个人争得面红耳赤。   “这自然得算是路上损耗!算到南郡那边去!”   “这运送粮草的士卒出了错,自然要责罚。”   “谁验收的?这不算错?”   几人骂骂咧咧,就差抡起袖子以“礼”服人。   姜善头痛不已。   “上官——”门外书吏探进头来,面色微妙,“孔大博士在外求见。”   姜善头也没抬:“叫她等着。”   “可——”书吏欲言又止。   “怎?我还叫不得她候着?”姜善眉眼不善。   “不是不是。”书吏连连摆手,小声道:“只是孔君侯在院中支了个炉子,说是要给上官献宝。”   一听献宝,姜善面色大变。   孔澜这家伙,次次来,献得只有宝吗?他上回去咸阳宫问大王负荆请罪的事,都快沦为群臣的笑柄,连尉缭都来问他怎回事。   “快快去。”姜善当即也不管受潮的粟米,快步而去。   到了前院,瞧见忙碌的官吏聚在一起。   “咳咳——”跟来的左丞轻咳两声,围着的官吏抬头,瞧见脸色黢黑的姜善上官,顿时吓得作鸟兽散。   姜善走来,没好气的看向孔澜:“又在搞什么?当我这治粟内史是何地!”   看得出来,今日姜善心情不好。   孔澜一点不在意,抬手作揖,笑着道:“姜善上官,我这回来,可是给您送钱的啊。”   这话叫人莫名耳熟,每次听到这话准没好事,姜善如临大敌,若不是身后有人,他甚至想要往后退上一步。   不妙。   实属不妙。   姜善皱眉,在她先搞事情之前,抢先问道:“布料核算的移书可备好?”   “今日我来,就是为了这布料定价一事。”   上次因为柴钱,被姜善打回定价,今日孔澜信心十足,看向左右,她身后跟着姜昭和钟离婳。   两人神色如常,手里捧着竹筐,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来块蜂窝煤。   今个儿,他们可是有备而来。   听她这话,姜善暗道不好,莫不是这家伙,又要搞什么事了?   见孔澜指向那炉子里点燃的蜂窝煤,信誓旦旦的说道:“上官若是用我这蜂窝煤,以蜂窝煤替代木炭七成用量,仅咸阳一地,官署与宫室每年可省下至少三百万钱。再加上转运损耗降低、仓储缩减、征发民夫裁减,折算下来,这是一年省出来的数座布坊啊。”   蜂窝煤比木炭便宜啊!便宜七成不止!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四周寂静无声。   “嘶!”紧接着传来一声声抽气,碍于孔澜这人干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远非常人所及,所以一时间竟然也没有人呵斥她胡说八道。   见他们都不说话了,孔澜微笑道,“不若钟离婳与姜善上官说一说这蜂窝煤?”   她身后女子抬腿,往前走了半走,身姿挺拔修长,丝毫不怯场。   众人疑惑看去。   由于孔澜是女子,对于又一女子的出现,虽然觉得怪怪的,倒也没说什么。   能人手下出人才,这有什么奇怪的?谁还管人才是男是女?没瞧见人孔澜大博士多厉害?   旁的府门不一定清楚孔澜的能耐,但治粟内史能不知道?他们最近日日加班,可都拜孔澜大博士所赐。   钟离婳不惧周遭打量的目光,把竹筐放在脚下,从袖中抽出准备好的账本,打开后,声音响亮、吐字清晰:“羊麻线核算主要有材料、人工、场地,其中……其中羊毛的核算成本以夏季羊毛为主……”   在治粟内史干活的,能力毋庸置疑,钟离婳每说出一个数字,众人都在心中计算。   算到最后,与她报出的数字分毫不差。   等钟离婳把最后他们核算出的布料成本念出来,众人吓了一跳。   “这般便宜?”   “莫不是有什么地方算错了?”   “周君你算的多少?”   “好似也是这个数。”   官吏纷纷议论不止,他们就是和数字打交道的,怎么会都算错?   若是都没算错,那这羊麻布真的这般便宜?   众人纷纷瞪圆了眼,不可思议。   “这——好似是这蜂窝煤的钱低贱不少。”有人意识到问题。   一时间纷纷好奇看去。   听到这数字,姜善神经止不住跳动,旁边的左丞更是脱口而出:“比麻布便宜三成半!?往后麻布如何卖?”   “你这个布价,”姜善脑子疼,他就知道这人要搞事,“比上回核算的的还低了?你是来跟我谈判的,还是来跟我叫板的?”   他一点不客气的骂道。   “非也非也,姜公,您上回说我柴钱没算,我这回可是算了,不过不是用柴,是用蜂窝煤,这东西和柴一样,价钱只有木柴的七成不到,更是木炭的三成,我这成本自然就低了。”   说罢,孔澜不疾不徐,状似好心的说道:“若是姜公愿意使用这蜂窝煤,也能治粟内史府省了万钱的柴炭开支,这笔功劳总不能一文不值吧?”   “这东西是什么暂且不管。”姜善的语气骤然冷硬,就差撬开她脑子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冲她道:“你随我来。”   “你们先去核算布料成本。”姜善又指了两人,孔澜也叫姜昭和钟离婳去和对方核验成本。   颇有打擂台的架势,自己则跟着姜善去了里屋。   姜善坐在案后,左右丞也在。   姜善直接道:“少府那边盯着官营织室的利有多紧,你知不知道?你把布价压到六成五,官营织室的布还怎么卖?你是在咸阳开布坊,还是在砸人家的场子?”   “那就麻布的七成。”孔澜从善如流的退了一步,干脆利落。   这应的太快,叫姜善都觉得不对劲,猛然回神:“这是七成的事吗!?”   孔澜眼神飘忽,她可不就是准备低价抢官营织室的市场份额?   秦国的市场贸易并不繁华,没有恶意竞争一说,所以孔澜理直气壮。   “我这是冬布,与他们的夏布不搭噶的,他们冬日的裘卖的多,咱们也不卖裘。”孔澜见姜善面色难看,小声道:“再说,咱们走薄利多销,这些布匹没准还能卖到别国,这齐国的布匹生意多叫人眼热,公说呢?”   姜善冲她冷笑。   看她打定主意要把自己当挡箭牌。   毕竟这定价是他治粟内史定的,羊毛布是治粟内史名下的纺纱厂出的,到时候秦观那人怎么都不可能把这笔账算在孔澜头上。   孔澜见姜善表情不虞,叹气:“您这拿了我这么大好处,一点闷亏不吃,不合适吧?”   她意有所指。   前有抄家,后有纺纱厂,不过是定价问题,为了这与她翻脸……姜善凶恶的表情随之一僵,摸了摸鼻子,没想到对方看了出来。   “咳咳,总之定价这般低,少府那边必然会有意见。”姜善换了个口吻道。   孔澜微笑,就是不让步:“这钱都进了国库,为国为民,有何意见?”而且就你的战斗力,别说一个秦观少府了,就是再加一个,都能一挑二的,孔澜可不信他的鬼话。   总之孔澜是不可能放口这一点,若是价高她宁愿不做。   姜善皱眉:“大王把纺织厂一成利赏赐于你,你又何必咬死这价格?”   “我这人,没旁的爱好,就是喜欢做善事。”孔澜当然不会说是为了功德,对着姜善微微一笑,出人意料的说道:“这一成利我也只要一半,剩下的一半做奖金,分给能干的庸工。”   此言一出,姜善彻底看不懂她了。   连一旁不说话的左右丞都纷纷抬头,眼神充满了不可置信。   半成分给庸工?   莫不是,这孔澜真非旁人所言的城府深?而是切切实实的……有脑疾?   总之,姜善想不想的明白,完全不在孔澜的思考范围,这羊麻坊的方子还捏在她手上,再加上有大王此前下的令,这纺织厂招工之类的都是她安排,姜善就不可能一意孤行。   最终姜善并未为难她,定价即便是比麻布低也批了出去。   至于蜂窝煤这东西……   “此物你若是也想开——”姜善心中意动,没想到孔澜却道:“这东西我不开店,不过倒是可以开个煤炭坊,如何开采,市价如何,姜公比我清楚吧。”   “不过这石涅也是矿,用好了不比铁带来的效果差,此事还得交与大王定夺。”孔澜意味深长道,姜善内心的小火苗扑腾一下子就熄灭了。   这东西怕是到时候只能归于少府。   毕竟他抢了羊麻纺和纺纱坊,这少府那边不好交代,大王大概率会叫少府操持石涅,不过以孔澜的个性,怕是秦观那边也吃不了什么好果子。   这么一想,姜善顿时神清气爽。   这家伙,去霍霍别人也是不错。   总之,这一回移书顺利过了治粟内史,至于定价虽然还要再核定核定,治粟内史内部还得测一遍蜂窝煤,但问题不大,上下浮动差不到哪里去。   定价一事交给姜昭和钟离婳,叫他们与治粟内史府上的官吏叫价,务必要把确切的价格压下去。 [52]世人百苦:以前阿兄带着我活,现在我带着阿兄活   姜昭与钟离婳留在治粟内史忙碌,孔澜本人也没闲着。   她先是写了奏书。   事关石涅矿脉,这事还是得交于大王定夺,总不能等到时候蜂窝煤人尽皆知,嬴政才知道吧?那她才是真的不想在官场混了。   有什么好东西,先让领导知道,有功劳的好事,要在领导的指挥下进行。想入史书,流传千古,孔澜自觉这都是她应该做的。   在奏书上写明石涅的作用,除了基本的烤火,孔澜特地提点了煤炭的燃烧温度比木炭高,更好锻造铁器,以及隐晦提及咸阳城周边山脉会有石涅。   具体哪里有她是没说的,不然真的被当做妖怪了,铜川露天煤也好找,最多半个月也能有消息。   孔澜确信,光是“煤炭锻造的铁器更好”这一点,嬴政就一定会开发煤炭。   另外和奏折一起递上去的还有样品蜂窝煤,和她挑挑选选找到的几块品质好一些的没什么气味的石涅。   把奏书交上去后,孔澜就没过多关心,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在入冬之前把纺织厂造起来,把人招进来。   近年关,日子不仅没有松闲下来,反而越来越忙碌,每日忙的脚不着地。   考虑到蜂窝煤的推广不能等官府,孔澜特地找来去疾等奴,直接对他们说:“你们回去把蜂窝煤教与家人,叫家人低价贩卖,等人好奇再把方子扩出去。”   去疾不解主上何意,想问又不敢问。   这莫不是主上测试他?去疾心中紧张。   看懂他的神情,孔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人人都会的东西是不值钱的,若是想要人人都用上,就得人人都会,但人人都知晓天上不会掉粮米。”   她点了一句,不知道去疾是否能懂。   孔澜清楚,等嬴政验证了煤炭锻炼出的铁器更坚硬好用,这石涅必然会被大量开发运用,铜川能开发的露天煤数量,莫说是咸阳城的人口,就是整个秦地的人口也能完全供应得上。   品质高的势必会被垄断,至于低品质的……   那些卖木炭的商贾、豪强岂会容许煤炭抢价?届时势必会到处打听蜂窝煤的方子,秦地虽不允许垄断,但法律之下的漏洞也不少,唯一的办法就是叫他们无法控制。   人人都会,自然就是不值钱的玩意。   去疾不是很明了,但他清楚,听主上的话能吃饱饭,于是认真点头应下:“奴一定教会我们巷子里的人家,再叫他们去教会旁人。”   “那些竹子器具你们能用的拿去用,剩下的蜂窝煤你们分了,带回去用吧。”她说完又看向这些家仆,婢女,道了句:“你们大大方方教,他们未必愿意学,偶尔也要有些‘私心’。”   这话叫去疾若有所感,他认真应下。   去疾等一众家奴都按照孔澜吩咐去做。   他们若是都能用上,普通黔首自然也能用上。   星火燎原,争取在冬日之前,叫咸阳城内的黔首家家户户都用上低廉的蜂窝煤。   遍地开花才是最好的状态。   此外,孔澜一心一意的扑在了纺织厂上。   纺织厂也是归“国有”,属于“国营企业”,所以不需要去里典那边报备。   再加上这纺织厂的特殊性,不完全供应皇室,也对外开放,如同食坊,于是场地就定在了“西集市”,西市比较独特,往来闲逛的人比较杂,符合孔澜想要把羊麻线传播开的需求。   除此之外,门面、装修、场地选址由治粟内史那边派人安排,开设的手续也是治粟内史那边操办。   孔澜所需要做的,就是招人,训练,以及定纺织机。   纺织机一事迫在眉睫。   光靠工造一家子,人手肯定不够,所以姜善从少府的器坊借了人。   孔澜有意让工造一家跟着一起,那叫恩福的女孩年纪虽小,要是真能去器坊学个几年,对她往后大有大好处。   她叫林琅带官匠师去时,多提点提点工造一家子,让他们一家子与官匠师多学学。   林琅自然应下。   等林琅离开后,不算空闲的午后,孔澜放下笔,零零散散的事儿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保没有什么遗漏的,忍不住感叹:“还真是忙碌啊。”   府上的婢女们最近手头上的事儿都放在一边,每日主要的活计就是织毛衣,少府名下的织室令也派人来学习打毛衣,听闻是大王要求。   以至于,孔澜时常能瞧见一群男女在院子里打毛衣,争得面红耳赤的画面,听闻已经按照她带的毛衣,弄出不少花样。   孔澜计划招工时,让他们去教庸工。   她得准备一些款式,好当样品。   “应当没什么遗漏的了吧?”她思来想去,没想到遗漏,就继续写招人计划。   这回招人,她准备一半招普通黔首,一半招底层官吏家中妻女。   底层官吏想要养家不比黔首容易。   秦地不比其他几国,对底层官吏的管理一向严格,孔澜自然不会觉得这些一月拿些许米粮当俸禄的普通官吏,是利欺压黔首的存在。   多数人,都不过是苦苦求生存罢了。   且若是官吏的妻女也在纺纱厂做工,商贾想要搞事情也得掂量掂量,孔澜清楚,自己这蜂窝煤、羊麻线、羊麻布必然会损害商贾的利益。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是有官吏们帮忙盯着,那可就太好了   不过得需要明确的管理制度。   除了孔澜忙碌之外,没得多少好处,但事不能少干的少府也很忙碌。   此前秦观就听闻姜善与孔澜交好,本不屑一顾,那女子虽奇,也只是懂些奇淫巧技,真说起,身上并无军功,而她的功绩虽然奇,也称不上大。   但万万没想到,这姜善还真不要脸!   不止把食坊抢了,现在还要抢少府的纺纱坊与布坊!竟然搞出什么羊麻线!   这事能是那女子搞的?   必然不是!   肯定是姜善在后头指使!这里里外外,落得好处最多的就是姜善!   连女子功劳都抢!忒不要脸!   “秦观少府——”少府丞周程匆忙赶来,道了声后作揖,不出意外的瞧见上官可怕的摄人目光,表情那是欲言又止。   “何事?”秦观刚说完,又补了一句:“若是姜善那老头来要人,就说没有!把人给我打回去!”   这年头的的大臣都是文武兼修的多,秦观武艺也是不俗,不动动真格的,真当他少府是好欺负的?   “这……上官,这怕不好吧?”周程苦哈哈的说道,他与治粟内史左丞官职相当,把人打回去,回头告到大王哪儿可怎办?   他压着声音:“是要借人给孔澜大博士,且都拿着大王的手令来的。”   这他能打吗?   他打了怕不是得自己的脑袋先落个地再说!   秦观皱眉,望向他忽然问道:“那纺纱机,真有工匠们说的那般奇?”   一听这事,周程神情严肃三分:“晋羡少府丞与匠师同去那工匠家中,亲眼瞧见能一口气纺十八锭纱的机子,若是能用在丝麻上,怕是效率也能大大提升。”   秦观一听更是气急:“这姜善老儿走了什么运道!”   这几日天天听工匠来报,说那纺纱机子如何如何神奇,一次可以纺纱数锭,织室令也可引进。秦观虽此前已经知道这纺织机有了大变化,但听到属下匠师言明,还是气的不行。   这好事怎么就落在姜善脑袋上?   凭他年纪大?还是凭他抠搜又小气?总不能,这孔澜是瞧上姜善的儿子了吧?不然怎什么好事都给姜善那老头?   秦观心中不平。   前一个食坊也就罢了,毕竟瞧着没什么钱可图,可纺织厂能一样吗?那可是赚钱的大头!   少府名下确实有织室令,但那都是供皇室或者赏赐之用,是赚不得钱的。   好不容易来了个赚钱的路子,被姜善抢了,真是叫他一口老血吐出来。   纺纱坊归治粟内史府,少府不参与管理,只能得利三成,这三成也是陛下的,而非少府内随意挪用的,自然是气的秦观日日去寻大王。   闹得烦了,嬴政直接叫他无事不得进宫。   秦观想了想,摆摆手:“罢了,他们要借人,若是得空的,就借去吧。”   得了令,周程松口气,作揖告退。   少府的工师们得了上头的令,暂听孔澜为指挥,听从安排前往工造一家。   按照旁人来看,工造一家是走上了通天的运势。   小小的里巷内忽然乌压压的来了一群人。   那些个人入了屋舍,瞧见院子里果真摆放的十八锭机子,脸上的傲慢顿时收起,一个个凑上前去,好奇不已。   东摸摸西碰碰。   一群匠师顿时歇了旁的念头,什么身份不身份的,这可是十八锭的纺纱机!   “原来这里还能这样?”   “这个法子不错。”   “这里装个轮是并纱用的?”   “不错不错,这倒是个巧思。”   他们这群老匠师,这东西一看就会,但有些东西就是这样,没造出来时,谁也想不到,造出来后,便忍不住一拍大腿,怒骂怎么自己想不到。   最年轻的瞧着也有三四十,年纪大的那真是满头花白。   工造一家子惊呆了,这,这些都是官匠师?   其他人都经事,知道这群人是谁,但恩福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她哪里知道这群人是谁?   开开心心的回家,刚进院子,就瞧见机子旁边占满了一堆人,还有模有样的点评,伸手要摸,恩福当即大叫一声:“放着不准动!”   “噔噔噔——”   紧接着便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砰——”   “哎哟!”   眼睁睁看着自家混世小魔头转世的女儿横冲直撞,差点撞翻一个匠师,工造失声大喊,“恩福!”   小恩福提溜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这机子不能碰!”   “为什么不能碰?”有人皱眉,指着那恩福:“这是谁家的孩子?怎这般鲁莽?”   “那是我造的,我当然能说!”恩福不服气。   “你造的?”有人探头,他方才在研究旁边的台,不知道作何用,突然听到一小姑娘大言不惭,笑了,问她:“那你说说,这是做什么的?”   “当然是给女工们当踏板的,这上头六锭线那么高,要取钉子还得踩高多麻烦,这里按个板子,需要的时候放下,不需要就合上,累了还能坐一坐,有什么不对?”恩福双手叉腰,一点不惧几人的视线。   “原来是这样!”   几个匠师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这般说确实有道理。”   工造正准备上前拦住恩福,被能工一把拉住,大儿能工小声道:“阿翁,阿妹行的。”   经过这事,他也算知道了,他们家的脑子,估摸着都在恩福身上了。   若是恩福真能得匠师们看中,这怎么不算是一件好事?   “那这个呢?”又有人问。   恩福只是看了眼,脱口而出:“那是调节力道的,羊麻线和麻线拧起的力道不一样,这个按住就是羊麻线的力道,叩开就是麻线的力道。”   这东西并不难造,器坊随便一个匠师都能回答,可问题是,现在回答的是个女童。   “这真是你做的?”有人指着机子问。   恩福眼神飘忽了下,小声嘀咕:“东西虽然不是我造出来的,但图纸是我改的,也算是我做的!”   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恩福摇头晃脑,一把抱住机子:“这是我的,你们可不能乱摸,我还要拿它换烧鸡呢!”   想到烧鸡的滋味,恩福舔了舔嘴唇,想吃!   恰好此时一直安静看戏的林琅走了出来,笑眯眯的对着几人作揖,而后道:“这孩子天生聪慧,我主上极为看重,几位匠师做工能否叫她在一旁瞧着?”   几位匠工面面相觑。   恩福聪慧,看到林琅出现,就晓得这些人不是一般人,又听到这话,立马顺杆上爬。   滋溜一下站直,做了个请的手势:“诸君随便看,我一看诸君就觉得诸君不一般,与我家阿翁不同,特别——”   她绞尽脑汁,眼睛一亮:“特别厉害!”   “若是能看诸君做工,恩福一定大有所获。”恩福一副小大人模样的姿态,边说边拱手作揖,睁着滴流圆的大眼睛,满是渴望。   为首的老儿见状,笑着抚着胡须,开口道:“成,你再旁看。”   这面子还是要给孔大博士的。   而且——   他觉得这小孩不一般。   得了话,恩福眼睛一亮,当即冲林琅挤眉弄眼。   林琅冲她笑了笑,心中道:这小孩真是鬼精。   ……   话说两头,孔府的家奴最近按照主上的吩咐归家,都告了假,去疾也告了假。   他们都是回去教家人做蜂窝煤。   每每至岁末过,便是天寒地冻,是奴们最难熬的时候,普通黔首尚且可以赚的钱买木炭,他们这些有罪之人连买木炭的钱都没,买些木柴也得省着些用,偶尔捡到受潮的木头也是舍不得扔的。   去疾对此深有感触。   他阿祖没钱交粮税,就成了奴,他阿翁便是奴,他也是奴,他儿女亦是奴。   子子孙孙皆为奴   他阿母便是受不得这苦日子,在苦寒的日子里自己一个人离开。   主上真是个好人。去疾一路疾行归家,心中欢喜,想到主上与自己说的那些话,便忍不住酸涩,眼睛又是一阵热。   他背着一筐石涅,提着一筐黄泥,肩头还挎着一捆秸秆,走得满头大汗。   等回去,他就教其他人做蜂窝煤。   奴住的地儿很差,在城郭东南角,阴暗的一片儿,屋舍多数都是破破烂烂。   说是闾巷,其实就是一堆破屋子,走的路是两排带着裂痕的土坯房夹出的一条条窄道,地面坑洼,每个屋舍又小又挤。   院子也小,他们不被允许开田,只得在院子里种一些菜糊口,墙角堆着柴垛和枯草。   那枯草是他们的宝贝,一家吃穿都靠它。   引火烧饭要用它,没衣裳了,编衣裳也得用它,还有些人专门偷枯草的。   “哎哟,这不是过上好日子的去疾嘛。”   “这有了好主家就是不一样,瞧着都壮实了。”   去疾一回来,左右都冒了头,这边的屋墙矮小,旁人站在院中就能瞧见他。   住在这的都是奴,多数人性子不好,在外点头哈腰惯了,在这便喜欢耍威风,有些与官差交好的,时常还会打骂旁人,去疾一向是避之不及。   可这回,主上说要让他把蜂窝煤传授出去。去疾忍住心中的不喜,木讷的脸上用力挤出一抹笑,对着那些齐刷刷看他、不怀好意的邻里缓缓点了点头,语气笨拙:“主上放了几日假,我归家看看。”   “哎哟,你还晓得归家啊,怕是要不了多少日子,你这奴籍没了,就把你那废物阿兄一道扔了吧?”有心存不良的人恶意说道。   “哈哈哈哈,可不是嘛,倒时候成了良人,再娶个新妇。”   “哎哟!那可真是好日子!”   几个男的倚靠在墙边,当着去疾的面,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说了起来。   挤眉弄眼:“那这家中的那个呢——”   “自然是——”有人刚准备接话,去疾狠狠的扔了一团泥巴去,一把呼在那人脸上,不等那人开口怒骂,先一步上前,眼神凶恶,似要打人;“你再说一遍?”   他最近几个月吃得好,人也养的壮实,迎面袭来,气势压人,以至于刚刚恶言的中年男子被吓了一跳。   “你再说一遍!”去疾一拳砸在泥巴墙上。   “咔——”整个墙壁随之裂开一道缝。   男人见状慌忙后退几步,畏强凌弱惯了,心底一慌,怯怯说道:“我什么都没说,我没说。”   刚刚一同打趣的男人早就溜之大吉。   在这地儿,只要不死人,没人会管的,去疾那小子从小就是个疯子。   “你、你快归家吧,你媳妇还等——”男人慌乱说道。   去疾又走近一步。   “去疾,快回去吧,阿水还在等你。” 男人身后出来一女子,脸上一片乌青,她对着去疾道:“快些回去吧。”   去疾看见她,瞧见她脸上的伤口,愣住,嘴角和眼睛都是紫黑色的。   “快去吧。”女人摆摆手。   去疾想说什么,终究没说话,恶狠狠瞪了男人一眼,快步往家赶去。   走过矮巷就是他家,他的家也很小。   院子极小,三间半开裂的茅草屋围着一方小天地,院子小却打理的干净,满满当当的种着好些菜。   现在正是绿菜开花的时候,院子里好些个黄花,院角堆着些破陶罐,歪歪斜斜地摞着。去疾看着,心里突然就踏实了。   院中有两个孩子在玩耍。   大的七八岁,小的才五岁,听见门响,双双抬头,一见是去疾,顿时欢叫起来,“阿翁!阿翁!”   小的欢呼一声,一把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去疾脸上生出笑。   大的则转身朝屋里喊:“阿母!阿翁回来了!”   去疾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将手中的东西放下,一把抱住小儿:“在家可乖?”   “乖~”小儿拉长声儿,笑嘻嘻的抱着去疾的脖子,咿咿呀呀的说着:“阿兄没了牙,阿兄不乖。”   妻阿水瞧见去疾归家,慌忙地从里屋迎出来,手上还沾着野菜的汁液,“快别赖在阿翁身上,快下来。”   去疾把小儿放下,快步走上去,低低问了声:“家中可好?”   阿水上下瞧去疾,见他平安,神色便松了,笑吟吟的点头:“好好,你上回带回来的肉还未吃完。”   “怎又归家了?”她疑惑,神情紧张了些。   去疾不愿叫她担心,便实话实说:“主上放我假,叫我回来做蜂窝煤。”   “那是什么?”阿水疑惑。   去疾没不耐烦,慢慢与她解释,从怀中取出几个白馒头和豆腐。   “哇!”小儿刚惊呼,又立刻捂住嘴,生怕叫左右邻听见。   “晚上热热吃了吧。”他每回回来都会带白面馒头,是用庸钱问府上买的,特地给家中人补补身子。   主上从不苛刻他们的庸钱,府里包吃住,每月都能全攒上,他们这般身份的人买东西不好买,府里的采买就会帮他们买,这日子也是一点点好起来了。   阿水看到东西,一开始还会恐慌,到现在只剩欢喜,接过,欢喜道:“还有些肉,我给一起炖了,阿兄最近两日又不吃饭了,你快去劝劝他。”   去疾正要应下,余光瞥见东边的屋子。   他们的屋子窗户都是几根木条竖着钉起来的,冬日能固定稻草,现在没绑。   而眼下窗边撑着一道身影,正用力往外看。   去疾当即慌了,顾不得抱小儿,快步走去。   窗边人就撑在窗上,身子半倚着墙,撑了半截身子,手臂微微发颤,见去疾来笑着点头,轻声说道:“去疾回来了啊。”   阿兄更瘦了,像是一件衣裳搭在几根枯枝上,瞧得去疾心头一颤,像是有人拿钝刀在剜他,不流血,一下一下钻心的疼。   他快步过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   一股子陈旧的霉味,夹杂着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暗得很,他们这般的人家是用不起灯,屋内只靠窗透进来的些微天光,照亮着一小方天地。   席榻上的人见他进来,急忙撑着要坐稳,一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撑在榻上,腕骨突出,皮包着骨。   去疾一下子就红了眼,几步跨到炕边,扶住他的肩头。   “今儿个怎么回来了?”那人笑着问,声音沙哑得厉害,不用凑近就能闻到一股味儿,用俗话说就是死人味儿。   去疾心慌慌。   动作一大,身下稻草发出簌簌沙沙的声儿,听着就叫人辛酸,他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听到阿兄还在问自己如何,去疾眼眶一热,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含糊不清的问道:“阿兄,你……你怎么又瘦了?上个月回来时,你还没这样。”   阿兄笑了笑,拍了怕他的肩膀:“没瘦呢,没瘦。”   “你是不是想着在冬日来前把自己饿死?”去疾急急的问。   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扑簌簌地落下来,在破旧的被褥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印。   他晓得的,他都晓得,去疾哽咽道:“阿兄,你别不要我,别留我一人。我的工钱够的,真的够的,你不要替我省,多吃些,身子养好了,主上心善,我能养活你们的——”   “够什么够。”阿兄打断他,声音却仍是温和的,像小时候哄他那样。   “你一个人做工,养着你媳,养着两个孩子,还要养着我这个废人。我少吃一口,孩子们便能多吃一口,我腿断了不能动,吃那多作甚,白费粮食。莫哭莫哭,大男儿的,流什么泪。”   “阿兄怎会是废人!”去疾提高了声音,破口而出,“以前阿兄带着我活,现在我带着阿兄活,难道阿兄要弃我先去吗?”   他想要抱紧阿兄,又怕他受不住力,哭的更凶了:“阿兄不是废人,你只是腿伤了,不能走,可手还能动,眼睛还能看,脑子比我还灵光,怎是废人?”   男人跟着红了眼。   “可腿走不得路,不是废人是什么?这世道废人活不得,咱们还是奴,你养着我……太苦、太苦。”   废人?阿兄怎会是废人。   去疾摇头,拼命的摇头:“阿兄不是,阿兄不是废人。”   【挺直腰杆活下去】   主上的话出现在脑子里,去疾泪流满面,他也想叫阿兄挺直腰杆的活下去啊。   “若是遇见主上的是阿兄多好。”若阿兄能遇见主上,也一定不会这般吧。去疾痛哭,却又无能为力。   “阿兄现在瞧着你娶妻生子已是极好。”没病摸着去疾的脸。   干瘦的手在颤抖,他勉强露出笑:“便是死了也无憾,阿兄什么都帮不得你,活着也是拖累。”   【蜂窝煤】   去疾猛然惊醒,眼中迸发出希翼,高声急切的说道:“蜂窝煤,阿兄你能做蜂窝煤!”   他猛地抓住阿兄的手,那手指冰凉。   “阿兄,你听我说,”去疾抹了把泪,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主家教了我一个方子,做蜂窝煤,就是用石涅和黄泥掺在一起,拿模具压出孔洞来,晾干了便能烧,比柴禾耐烧多了。   我白日里去主家做工,阿兄你手是好的,你帮着我做。主上给了我‘质书’(担保书),盖了私印,咱们就算是奴也能换些东西,不怕被里典盘查。做好了让阿水去卖,阿兄不是废人。”   阿兄眼中闪过一丝光,随即又暗了下去,摇头道:“我一个瘫子,能做什么——”   “能做的!”去疾打断他,“阿兄你就坐在院子里,我和泥,我教你怎么做,你多吃些有力气,孩子们那般小,能做几个?我又要去上工,家里得靠你,这怎么就叫废人了?”   【家里得靠你。】   听到这话,没病眼睛瞪大几分,唇微微颤抖,陷入长久的沉默。   过了许久,灰败的眼中慢慢浮上一层水光。   他坐着久久没动,也没说话。   久到去疾以为他不愿意,正要再劝,没病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把胸中淤积已久的浊气都吐了出来,连带着一直团缩着的肩背都舒展了些。   “好。”他说,声音还是些哑,却比方才多了些力气,“你教我做。”   去疾大喜,当即跳起来,转身就要去拿材料,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在阿兄面前蹲下身,认认真真的说道:“我背阿兄到院子里去。”   许久没出过门,阿兄抬头望向那扇破门,迟疑许久,终于还是伏了上去。   去疾感觉到背上那轻飘飘的分量,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小时候,阿兄的背宽厚得像一堵墙,背着他从这头到那头,他就是睡着都不怕摔。而如今,这堵墙塌了,成了他背上这副瘦骨嶙峋的身子,轻飘飘的,像主上弄得羊毛,轻得让他害怕。 [53]聘请庸工:她的偶像姓周   不大的小院内,郁郁葱葱的景色叫没病失了神,在外头看到的,到底还是不一样。   去疾稳稳地将阿兄背到院中,放在歪了腿的木榻上,又回屋抱了一床旧褥子给他垫着。   两个孩子早就围了过来,大的已经懂事些,见了伯父这样,安安静静的为大伯招了招垫子,小的那个还不甚明白,只是好奇地看着。   “阿兄,这就是蜂窝煤,晚上咱们点起来,比木柴好使,你屋子里湿冷,等会儿我烧两个。”去疾拿出从府上带来的蜂窝煤给阿兄看。   那东西没病也是第一次见,觉得新奇,手摸过后还会黑。   安稳好大兄,去疾趁着阿水做饭的功夫开始制蜂窝煤。   没病坐在一旁看着,起初还有些忐忑,但见这些工序都不麻烦,彻底松口气,便也帮忙和泥团。   “石涅粉七分,黄泥三分,掺匀了。”去疾一面做一面念叨,当着阿兄的面把方子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藏私,“秸秆末要细。”   和好料,去疾又将带来的那个蜂窝煤模具拿出来。   两个孩子将和好的料填进模具,用力压实,再往上一提,一块带着圆孔的煤坯便落在了石板上。   “就是这样的。”去疾将那煤坯捧到阿兄面前,“晾上两三日,阴干,不能见大日头,晒裂了就废了。烧的时候从底下点火,火从孔洞里蹿上去,烧得透,还省料。”   阿兄接过那块煤坯,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手指一寸一寸地摸过那些煤炭的边缘和里头的孔洞,他忽然抬起头,眼中有了光:“这东西,真的比木炭还耐烧?”   “主家试过的,一块能烧六刻(一刻约14分钟),灶里放上一块火力就够大,做食都不用再添柴。”去疾认真说道,“做这样百块也就五六钱的成本,石涅便宜,黄泥不要钱,也就需要些蜃灰(石灰)。”   去疾在府中学过算数,回来便教孩子和阿兄,所以没病是会简单的算术。   他心底算算,确实如去疾所言,这东西造价极低:“若是一钱卖八块?咱们还有些利。”   若是按照蜂窝煤烧火时间,一户人家烧火,一日两餐就得用去两块,偶尔烧水或者做旁的也得一块,冬日取暖一天少说也得四五块块。   一钱八块,省着点能用两日,若是要屋里一直暖和,少不得要十来块,即便如此也比木柴便宜的多。   去疾当即回道:“那便薄了些。”   “不薄。”阿兄抬起头,目光定定的,“咱们不图赚多少,先让闾巷里的人都用上,今年冬日少死些人。这东西比柴禾便宜,人家用了觉得好,自然就来找咱们买,亏不了,只是少赚些罢了。”   去疾听着这话,想起回来时那几个男人辱骂阿兄。   明明阿兄这般好,那些人真不是东西,心中忍不住生了怒,可怒还没彻底升起,他忽而又想到主上。   主上也是这般心善。   他鼻子一酸,点头道:“就依阿兄说的。”   屋内,水做好晚食,空气中弥漫着香味,她站在门口叫了声:“吃饭了。”   两小儿欢呼一声。   去疾与没病对视一眼。   没病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笑。   “阿兄也想叫你过上好日子。”   天色暗下来时,风穿过墙上的缝隙吹入屋内,穷苦人哪里点烛,不过今日奢侈,用蜂窝煤燃了一根木柴。   有了明火,明火被风吹得明明暗暗,晕黄色的光照亮一小方天地。   榻上摆着的不过是些黑豆饭,配着腌蔓菁,水煮的韭,比往日多了一碗野菜汤,里头有一些碎豆腐,最丰盛的就是那叠肉菜,拢共也就五六块拇指大小的肉。   有肉菜还有白面馒头,看着叫人食欲大动。   阿水瞧着两个孩子渴望的眼神,笑着道:“我们也是过上好日子了。”   “快都吃吧,免得凉了。”她说着把肉菜往阿兄那里递去。   阿兄端起碗的时候,手还是抖的,却不似往日那般推辞,一口咬下白面馒头,苍白的脸生笑意:“这东西真好吃。”   他在孔府日日都能吃着的东西,是阿兄从未大口舍得吃的。去疾看在眼里,心里又酸又暖,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抹了把眼角。   去疾把自己的馒头掰了两半,一半给阿兄,一半给妻:“你们吃,我日日在府中吃肉吃菜,好些日子没吃菽饭,可想得慌。”   旁边哼哧哼哧吃馒头的小儿一听,当即大笑道:“阿翁享不得福,这般会想难吃的菽饭。”   话音刚落,就被兄敲了脑袋:“你这个笨蛋。”   小儿瘪嘴。   去疾没生气,大口大口吃着菽饭,脑子里想到主上说的话:【你们受得的苦,希望你们的子嗣不要再承受。】   瞧见两小儿打闹的样子,多么像他与阿兄小时候,去疾望着望着,眼睛又红了。   这兄弟俩能脱离奴籍该多好,去疾心底叹息,他也太不知足了。   翌日去疾没上工,在家中教阿兄与阿水做蜂窝煤,这东西不难一日就能学会,旁边的邻里探头,只以为他们在玩泥巴,还耻笑了两句。   等到了第三日,去疾得去上工了,离开前特地叮嘱:“你们慢慢把这东西阴干就好,别开裂了。”   “晓得了晓得了。”阿水摆摆手,笑着送他出门,小声道:“下回不用给我留那些个吃的,你自己好好补补。”   “我在府中吃得好,你一人顾家,得多吃些,别省。”去疾叮嘱,感激妻子顾家,更感激妻子不嫌弃自己带着阿兄。   两人在门口依依惜别。   往后几日,阿水依照阿兄的吩咐,寻了麻布将煤坯盖上,不让日头直晒,每日翻动一次。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奴们在忙碌,孔澜也在忙碌,隔了几日,终于把招聘计划定好的孔澜准备招工了。   招工一事她按照之前所想分为两类,底层官吏的妻子,以及普通妇女。   要求也不复杂,脑子转得快,聪明,会织布纺纱者优先,但咸阳城实在是太大了,百家一里,光是里典就有一千七百人以上,更别说其他的。   如何快速筛选出人选成了重中之重。   思来想去,孔澜觉得这事还是得上门拜访了一人才行。   那人便是:咸阳城内史阙琇。   现在咸阳城的内史并非是“内史腾”,内史是个官职,腾是名。   历史并未记载这个自秦始皇统一后担任咸阳城内史的男子具体姓名,但孔澜好歹现在也是混了官场,晓得那人叫“卓腾”,只不过那位现在还在南郡驻守。   所以她要拜访的也不是他,眼下,咸阳城的内史正是阙琇。   内史这个官职比较有趣,是负责咸阳及其周边京畿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地位相当于其他地方的郡守,等同于现代市长。虽不是九卿,但地位和俸禄相当于九卿。   正因如此,孔澜这个小小的大博士想要拜访对方,还不能直接上门,得找人引荐。   这时候,孔澜就想到了许久未见的尉缭,尉公了。   “我的人脉还真是广啊——”孔澜由衷的感叹。   敲定人选,孔澜当即带上移书和招聘文书前往尉缭府上。   人情社会,想要做些什么都得靠人口口相传,如何公正严明的选拔就成了最重要的事儿。   即便孔澜有心帮助穷苦人,但不可能招一群好吃懒做,偷奸耍滑的人进来。   筛选一事必须要里典们和官吏们的帮忙。   从家臣口中得知孔澜上门拜访,正在庭院内耍棍的尉缭愣了下,看向家臣:“谁来?”   “孔大博士来。”家臣回答,尉缭把长棍递给旁边的士卒,擦了擦额上的细汗,感到稀奇:“今日来寻我,怕是有旁事。”   总不能是来找他吃茶的吧?   想到最近咸阳城内的传闻,以及好友姜善诉苦,尉缭心底有些好奇,莫不是有好事要寻到他头上?   这姜善虽日日哀苦,但脸上的笑可一分没少,看似诉苦,实则炫耀。   怕是今年年底的俸禄放的会比往年爽快些。   “走,去见见。”尉缭笑着与家臣应道。   入了厅堂,还未见到孔澜人,就听到她的声儿,一如既往的活泼:“尉公啊——”   尉缭当机立断:“你可别贺喜我。”   哈?   孔澜愣住,瞧见尉缭打趣的眼神,只听他说:“听姜善道,你这一贺喜准没好事。”   听得孔澜脸色古怪,她总觉得这话有点耳熟,亮剑李云龙?   不是,她可是恭喜别人的那个啊。   孔澜傻眼。   面对尉缭,孔澜还是很尊敬的,闻言不好意思道:“也不算没好事吧?应当是必有好事。”   越说越是理直气壮,要不是她,姜善这人现在还能乐呵?怕是还不知道从什么旮旯角扣钱呢!   这粮税没算完可是不能动的。   尉缭一听也觉得有道理,点点头,笑看她,和善问道:“那今日找我,可是有何喜事给我?”   她在这群老祖宗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奇奇怪怪的人设?尴尬轻咳一声,孔澜小声:“真没喜事,是想叫尉公为我引荐一人。”   说罢,孔澜冲着身后的言招招手,言把提着的竹篮子递上。   尉缭眉头一挑,正想说自己不受贿。   只见孔澜掀开竹篮子上盖着的麻布,露出里头的铜锅,“这上门求人总得带些东西,鄙人家贫,只有一些吃食,望尉公别嫌弃。”   一掀开,扑面而来的酒香味,叫尉缭食指大动。   瞧她那讨巧灵动的机敏样,尉缭忍不住哈哈大笑:“就你还需要我为你引荐人?”   孔澜摸了摸鼻尖,她也知晓自己这名气有些怪,不敢贸然上门打搅,怕被人打出来,“嘿嘿,毕竟我官职低嘛。”   尉缭坐到案几后,孔澜对他就跟对家中老爷子没区别,都不需要旁人动手,动作熟练的为尉公盛了一碗酒酿小丸子。   瞧得尉缭颇为欣慰,心中想着,孔澜性子哪有姜善说的那般狡诈?姜善这人,还是言过其实。   “何人?”尉缭端着陶瓷碗品了一口,带着酒香、米香,还有白白的丸子,口感颇奇,这东西确实好食,这孔澜总是能做一些稀奇又好食的东西。   连吃两三口,尉缭忍不住点点头。   见尉公吃的欢喜,孔澜放心大胆的道了名字,“内史阙琇上官。”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引荐这点小要求,尉公不至于不答应吧?   尉缭手一僵。   吃东西的动作都停下。   皱眉看她。   看的孔澜分外心虚。   虽有预料,能叫孔澜求到自己这的人不简单,但尉缭没想到会是阙琇。   尉缭皱了皱眉头,他与阙琇的交情一般,孔澜这人非喜生事之人,若是引荐也不是不行,只不过——   “阙琇老儿可不好相与,他性子有些古。”尉缭点了一句,“你若寻他办事,没有大王令,他怕是不会应。”   孔澜轻咳一声:“倒也不是需要内史上官办事,这纺织坊已经批了地儿,姜善上官那边已经派人定了地儿在修整,但庸工还没定下。我想着咸阳城官吏颇多,不少官吏家境贫寒,养着一家老幼光靠俸禄怕是不够,这纺织厂办好了,招一些官吏的妻母。”   她说着瞧了眼尉缭的神情,见他并未露出古怪表情后,继续说道:“官吏熟读秦律,这妻母应当也有些见识,叫她们来做工,工钱暂且定的不高,一日二十五钱,日出(5-7)至食时(7-9)到(七点到),等下舂日(17-19)结工,管晌午食。”   她希望女子们拥有更多走出家门的机会。   尉缭一听,眼神复杂。   目光湛湛的望向孔澜。   一瞬不瞬。   看的孔澜都觉得有些头皮发麻时,尉缭沉沉叹了口气:“未曾想,世间真有纯善儿。”   嗯?   纯善儿?她吗?孔澜被夸赞的有些不好意思,正想推诿几句,她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她的偶像才叫厉害。   嗯,她的偶像姓周。   偶像的妻子姓邓,是她梦想成为的人,她未必有对方那般伟大,但她希望自己能以此为目标。   “走吧,我带你引荐。”尉缭连酒酿都不吃了,起身准备带她去。   孔澜跟着起身作揖:“多谢尉公。”   至于如何劝说内史上官,孔澜自有想法。   ……   一日之间,官吏之间出了大事。   纺纱坊要招人了!他们这些个官吏的妻母、女儿若能面过,便能去官坊当庸工了?日日能拿钱?   告令下达不过半日,所有官吏都已知晓此事,满心欢喜,就等着下值与家人说。   鸡鸣第一声,当官吏值夜的刘林满身霜露,踏着还未散去的月色,迫不及待归家。   推开院门。   “啊!”惊叫一声,刘林定睛细看,看绰绰的影子分明是院中坐一人,恍然道:“是阿翁啊!”   他伸手解开身上挂着的腰牌,打招呼道:“阿翁今日起的这般早啊。”   刘翁抬头往上一瞧,天还雾蒙蒙的,泛着黑蓝色调,便摆摆手:“年纪大了,睡不着咯。”   刚开口,没了门牙,冷风灌入嘴里,叫他有些不适应,舌头止不住的舔舐那个没了牙的洞。   “阿翁?”小儿见他不对劲,走上前,瞧见了他缺了一颗牙的嘴。   “掉牙咯。”刘翁故作不在意的说道:“说明你阿翁也快踏进黄泥巴地了。”   刘翁记得他阿父就是没了牙,吃不得东西,只能用上颚磨食物,上颚破了皮也得吃,吃不下去就死了。   “胡说什么,不过是掉了一颗牙。”小儿皱眉,“阿翁少说还能再活个十年。”   刘翁一听笑了:“哪里好活十年,吃不得饭不就死了?”   “死了也好,在旁处看你们。”   “虚言,现在都豆腐,吃不得饭还吃不得豆腐吗?我今儿从食坊过,还买了两块新鲜豆腐,还冒着热气哩。”小儿拍了拍随身带着的草藤箱子,这里面放着他的随身物。   打开后两块白白嫩嫩的豆腐裹在长叶子里,他直接掰了一块递给阿翁。   “阿翁你吃,热乎的呢。”小儿乐呵呵的递过去。   刘翁看着冒热气的豆腐,眼睛一下子亮了。   接过后咬上一口,都不需要用牙齿,这东西就在嘴里化开,吃着上颚一点不疼。   暖和和的豆腐在嘴里化开,满身颓废气顷刻散去,抿着豆腐,摇头晃脑,远远看到升起的朝阳,心底的那口郁气跟着散去。   “这东西好啊。”刘翁道,眼睛眯起,笑着道:“咽下去也不疼,也不用牙咬,瞧着确实还能再活些日子。”   小儿无奈,“阿翁你还能活的久哩,今个儿还有好事。”   “还有什么好事?”女子见起来,瞧见小叔与阿翁闲聊,便搭了一嘴。   刘林欢喜道:“丘嫂(大嫂)今个儿起得也早啊。”   “今个儿轮到我做饭。”见笑着回答。   秦朝虽然是分户,但不代表分了就得分家,这年头,哪有那么多钱起屋舍,所以多数都是一大家子住一块,用的东西也节省,还能互相照应,不过户籍是分开的罢了。   “仲嫂和规起来了伐?”刘林又问。   隔壁两间屋子陆续撩开草帘子,规瞧见夫回来,欢喜说道:“怎今儿回来这么早?”   “有好事哩。”刘林把豆腐递给大嫂见,乐呵呵说道:“官家要开纺纱坊和布坊,要招人,一半招官吏家中人。”   “有这好事?”规大惊,连大嫂见和仲嫂山也凑来。   仲嫂夫也是当差的,前些年抓贼死了,自个儿养一儿一女,家中人自然是帮衬一把,但这年头家家户户的日子都难过,听闻这事,急切问道:“那我夫也算否?”   “算算,遗孀优先!”刘林道。   大嫂见一听,晓得这事和自己没关系,有些叹气。   仲嫂山拍了拍大嫂见的手:“俺们也不知道能不能去,若是都去,这家还得丘嫂看顾,得辛劳你。”   “是啊,丘嫂辛劳。”规也说道。   他们家算是和睦的,这年头若是一家子不往一块使劲儿,那真就是一个都过不得。   丘嫂也明白,只是心中叹息。   “不是官家人也能去,都得考。”刘林立马补了一句。   丘嫂惊讶:“我也能去?”   “都能去,只是这庸工一半取官吏妻母,一半招黔首妻母,未成婚的大小女能当学徒。”刘林仔细给她们解释。   三人听得认真,生怕误了事。   “人人都可去?”规问的仔细。   刘林想了想:“都可去,但得选。听闻得会纺纱织布的优先,还得考核,庸钱也不错,一日最低25钱,若是干得好还有多钱,包一餐。”   “这么多钱?”   “这么多?”   “夫你这一日也才八钱,做这庸工这多钱?”   刘林认真点头:“上头令下来,错不得的。”   刘翁在旁边听着,瞧见三个儿媳都在说,乐呵呵的说道:“你们去,你们都去,到时候老头子给你们做食。”   这样的画面出现在无数个官吏之家。   而一大清早,布令就被张贴在了市门处,县门处,以咸阳城辐射开来。   从上头领到令到各个乡啬夫手中,看到这令,先是愣住。   【令曰:县丞某敢告乡部啬夫、令史及里典、伍老:今谨布令,令黔首智(知)之,毋巨(距)辠①。   县官今布此令,置籍于乡:今召闾里妇人、寡居之女、县吏之妻,以充麻工之役。凡应募者,编为徒籍,计日受钱……不从令者,以法论。】   细细读完,看清楚上面说的是什么,乡啬夫震惊的慌忙又看了两遍,心中大喜,赶忙告知副官。   副官大惊:“真假?官吏之妻也可?”   “这盖了章的,哪里还有假,快快快,叫人读令。”乡啬夫急切说道,生怕误了大事。   这咸阳城可是有不少闾巷,就招这么些个人,哪里够分。   说罢,急匆匆带着人去往门市处,让官吏把他们负责管理的闾巷黔首都召集起来,里典那是必须得到场的,准备宣读上头传下的告令。   “砰砰砰——”   敲锣声响起,高台站一人,下首的黔首们纷纷凑了过来,他们知晓,每次有人敲锣打鼓,就一定有事。   而多数事都是召集士卒,一时间人心惶惶。   “县官府有令:现招里巷的妇人、寡居的女子,县吏的妻子可以优先应聘,充实麻纺工役,官府供给一顿饭。   每日最低25钱。凡是应募的人,都编入徒役名籍,按日计算工钱。   招募“麻工”,能够洗麻、沤麻、捶麻、洗羊毛的人,每日劳作,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五点。官府供一顿饭,完工后每天给20钱。   “学徒”招收10岁至18岁未成婚的少女,低于十五岁要有父母担保才能入官府做工。学徒学习羊麻纺事务,官府供一顿饭,完工后每天给12钱。   现在颁布这条命令,在乡一级设立名籍。应募的人,各自到乡部啬夫那里报告登记,不要错过时限。   命令颁布之后,里典、伍老要谨慎查访监督,符合这条命令条件的人就立即上报入籍。   不服从命令的,依法论处。”   官吏来来回回的通读,旁边还有负责解答黔首困惑的。   第一遍听完,黔首们表情懵懵的。   “什么东西?怎么就25钱了?做什么25钱?咋落么多钱?”土音重的男子好奇问旁人。   旁人哪里知道,“是做工?怎都是女子?没有男子吗?”   “不是征兵?”   “做什么工?我能做吗?”   一时间,所有人大声嚷嚷。   “砰!”又是一声锣鼓响,官吏严肃着脸,“不得喧哗!那边可解答,听了的去那边!”   官吏发火,黔首们缩了缩脖子,不敢作声,走到旁边站着的官吏处,出声询问:“上官,这是什么庸工啊?”   官吏拿起告示,回答道:“要纺纱的、纺布的、捣麻的、洗羊毛的。”   “只得女子?”有人急切追问,拼命往前挤,嚷嚷着开口:“这捣麻我也成啊,我力气大!”   官吏白了他一眼,精瘦的跟个麻绳似的,瞧不出哪里壮实,“只要女子,男子不招。”   “凭啥只要女子!”   “你是会织布还是会纺纱?不要女子,要你个吃白食的?”官吏可不惯着他,当即怒斥:“莫说闲话,一边去。”   男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我妻纺纱厉害!”有男子道。   “登记里巷号,翌日开始选。”官吏拿出册子。   “我女也行!”又有人喊到。   官吏一一点头,但也怕这群人胡诌,于是道:“若是明日不会纺纱织布,却报了纺纱织布,可是要被鞭罚。”   此言一出,混在人群中,心中想着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报名的男子们,纷纷露出讪讪的笑。   “为何成婚的小女不要?”旁边有人急切询问。   “就是,谁家女十八还未订婚?”   “就是就是!十八岁那不得是老姑娘了!”   官吏呵斥:“上官这般吩咐,自有道理,十八成婚了,那就当麻工当布娘,非要当学徒作甚!”   “我家大女没成婚!我家大女没成婚!”往日愁苦女儿婚事的妇人一听这话,当即欢喜的大声道,“我给我女报名!”   挺直腰板,在一众羡慕的目光下,骤然有了扬眉吐气的感觉。   一妇人见状,当即也道:“我女也没成婚。”   旁边一女与她是邻居见状:“你前些日子还给你家女说亲!”   妇人当即双手叉腰,骂骂咧咧:“说亲怎么了,又没成,没成不就是没成婚,是吧官爷。”   官吏低头看了看令,想了想:“对,没成婚就行。”   这纺纱纺布不一定都会,但这学徒没要求,自然都乐意给女儿报名,要不是自个儿年纪超了,她们自己都想去,这可是12钱啊!   “要报名的排队,排队,乱秩序的驱出去!”   眼看拥挤的人越来越多,官吏皱着眉大声呵斥。   这般机会,哪有人愿意错过,当即老老实实,乖巧列队,那模样比新兵看着还老实。 [54]挣扎活着:她叫女止,二妹叫男来   “女止,别干活了!”   妇女错着急忙慌地踏进家门,瞧见大女,脸上难得没有嫌弃,反倒是眼睛一亮。   刚从河边洗完衣裳归家,名为女止的大女茫然看向阿母,有些慌乱:“阿母,衣裳洗好了,羊二妹牵走吃草,我正准备带三妹、四妹去捡柴,五妹照顾小妹睡觉。”   她忙不迭的说道。   被阿母不耐烦的打断:“谁叫你说这些的,我给你们找了个活计。”   这话一出,女止瑟缩了下,眼神有些惊恐:“阿母阿母,二妹还小,莫叫她做那事啊。”   “什么这事那事,官中下令不满十八岁的女子能去做学徒,一日有十二钱哩!你们都给我去,老四老五留在家里,你们都去,都得当上学徒!”妇女错严厉,细长的眼眯起,成了一道缝,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他们骂我只会生女,等你们都当了学徒,我叫他们眼红!”   女止不晓得阿母在说什么,表情茫然又无措。   看的妇女错一阵气恼,怒骂道:“你这蠢蛋!就你这傻哪里能考上。”   “阿母,我归来了。”   破门吱呀一声打开,牵着羊的少女走了进来,瞧见阿母又拽着阿姐骂见怪不怪,只是说了句:“阿母,前头有官吏查什么报名,还问我哩。”   “什么?”骂人的错一听,当即往巷子口走去。   全然不知道怎一回事,女止茫然的看着二妹,二妹脑子一向好使,于是疑惑问:“什么名?阿母不是给我找了一门亲?”   男来把羊牵到羊圈,拉过大姐小声说道:“是官中贴了告示,说是要招纺纱妇,纺布女,还要招未成家的大小女,选上了一日能得12钱!”   “这般多!?”女止惊讶。   男来点点头,一脸肯定的说道:“阿母肯定不会叫阿姊你嫁人了,正好那户人家不好,那男的是个野民(住郊外的乡下人),你跟着他肯定没好日子过。”   她左右看看,小声道:“我打听过了,一日给12钱还管饭,一月给,阿母不会算钱,咱们到时候克扣一些阿母不晓得的。”   女止看了看二妹。   男来拉着女止的手,凹陷的脸颊上,一改往日的阴沉,眼睛特别明亮:“阿姐,我想逃,你也逃。那男人想买你,阿母想卖你,你不过是从一个受苦的地儿去另一个受苦的地儿。咱们都一样,只有逃出去,咱们才能好好过日子,跟隔壁家的来喜一样,能穿好衣裳,能吃好饭。”   女止又何尝不知,可她还是摇摇头:“我们走了,阿妹们怎办?”   她摸了摸二妹的脑袋:“你逃吧,我留在家里,若是能当学徒,阿母也不会叫我嫁了,等她生个儿,或许就好了。”   听到这话,男来眼神变得怨恨,但最后只是长叹口气。   咸阳城再次热闹,无数黔首欢欢喜喜,就是为了那庸工名额,只不过这番热闹到不得他们这些个官奴的身上。   官奴的一生,就是在这小小的闾里,能到个好主家都是三生有幸。   而现在,去疾就成了人人羡慕的对象。   因为,他有个好主家。   闾巷人家,今儿个路过去疾家,来来往往的总要探头张望几眼,稀奇的瞧着去疾院子摆放着的大大小小黑块块。   不少人好奇:“去疾家的,这是在做什么?黑乎乎的,还有窟窿眼儿。”   阿水嘴严,只说是去疾主家吩咐做的,旁的便不肯多说。   这几日蜂窝煤阴干的差不多了。   打发走看热闹的人,阿水挑了一块品相最好的,拿到灶里试烧。   灶膛里架好,从底下点了火,上面放了一些干草,先是冒出些烟。她趴在地上用嘴对灶吹,零星的火花飘起,片刻的工夫,那火便旺了起来,一窜而起,把干草吞噬的干干净净。   火苗舔着陶锅,蜂窝煤上出现红色的星火,映照在她脸上,叫她忍不住露出欣喜。   “这是成了?”   她迟疑的起身,将陶罐放上去。   又坐在院里开始择菜,时不时回头望,没了干草那蜂窝煤也一直冒着隐隐约约的红光。   等她择好菜,陶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了。   “这……这也太快了!”   咕噜咕噜的热水腾起烟雾,她平日里可是舍不得烧水的,想要烧一罐子水得用一根柴,如今这蜂窝煤虽然瞧不见火,但烧了这么久,好似还能继续用。   水连忙去叫阿兄。   阿兄一听烧了一罐水还有火,道:“你拿架子给我,我也去瞧瞧。”   阿水把考前的两根侧面有凸起的木棍子递给没病。   没病这几日吃饱了,有些力气,用手撑着棍子,颤颤巍巍跟水一起去了旁屋。   两个孩子扒着门框探头探脑。   两人就这么守在灶前头,看着热水烧开,阿水提下热罐,放上凉水继续烧,最后整整烧了六七罐。阿水脸上的惊异渐渐化成了喜色,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   “阿兄,”阿水声音发颤,“这下好了,这下可好了。”   他们欢喜,欢喜日子虽不能立刻富起来,但有了这个东西,冬日放一个在屋子里头,总是有些火气,不必在四面漏风的屋子里硬扛,孩子们也不用缩在草席编织的被子里冷得发抖。   若真的卖出去,闾巷里那些烧不起柴的人家,兴许也能少冻死几个。   “你一人去卖可行?”没病问阿水。   万分怨恨自己这不成器的腿。   阿水迟疑了下,两个孩子冒了出来:“我们用木板子拉着伯父!”   二儿跳了起来:“我们可行我们可行。”   阿水与没病对视一眼,叫阿水一人去,没病也不放心,但等去疾回来又得耽搁几日。   思来想去,还是一同去。   他们把家中那百来块蜂窝煤用板车拉,没病偶尔用木棍子撑着,免得阿水和孩子拉的辛苦。   闾巷内也是有小集的。   大童在前面牵着绳头,小童两只手扶着煤坯,阿翁不在,他们便是“大人”。   集市在闾的西边,是个露天的场子,这里住的都是官奴,是祖上或者自己犯事,即便是有官差压着,一些个人还是透着不好相与的气场,三三两两的聚在这里。   没病特地寻了个靠近士卒的空地把板车停稳。   大童朝便照着大伯教的,扯开嗓子喊起来:“蜂窝煤!蜂窝煤!比柴禾便宜,比木炭耐烧,一块煤烧十刻,一钱八块”   小童来喜不甘示弱,也跟着喊,声音洪亮,吃饱饭的孩子到底是不一样的,中气十足:“蜂窝煤!不冒烟!没臭味!用了就知道好!”   这地儿能有什么秘密?   闾巷里的人家早就知道去疾家在捣鼓东西,这时候见他们拉着板车出来卖,一时间好奇的止步不前。   士卒一开始听到他们大声嚷嚷还皱眉。   一听一钱八个,就没在意了。   官奴是不给做生意,但是这种低于三钱的活计都算是换,是被允许的。   旁人见官差没呵斥,试探性的围上来了。   爱打听的人先是上下看了看没病,开口:“没病啊,许久没见着你,你还没死啊。这蜂窝煤是什么东西?真能烧这般久?”   阿水脸色一黑,没病倒是乐呵呵,一点不生气:“没死呢,阿弟不叫我死。”   “这东西一钱八块?”有人问蜂窝煤。   闾里的人穷,一钱那也是扣牙缝攒出来的,自然不会看到什么买什么,但闾里也不是没有钱的,好些人在管家府邸做活,或者被官府打发去给旁人做活,都是能拿到些许钱。   听到有人问,没病认真点点头:“真的,家里试过,只多不少。”   “十刻?怕是胡咧咧吧!”有人不信,“柴禾烧那么一大捆也不过撑十刻,你这小小一块煤,能烧那么久?”   去疾也不争辩,叫大侄从板车上取一块蜂窝煤,拿出破旧的陶罐,“阿水你点起来。”   阿水有点心疼,但还是照做。   放了许多干草在下头,擦火石一打,火星冒出,火苗蹿起,红色的火焰吞噬蜂窝煤,干草烧尽后,剩下黑色的灰烬,那蜂窝煤却没明火。   “这哪有火?分明骗人的。”   “你伸手试试不就晓得了?”阿水道。   那人也是个倔脾气,真的伸手准备去摸那什么蜂窝煤,还没靠近,手掌感受到一股子热浪,惊呼大叫:“啊!”   拼命甩着手,感觉像是火着了一般。   旁人好奇看那人群魔乱舞的走动。   “你这是怎么?”   “烫烫烫!”那人拼命吹手,也幸亏没真的放上去。   意识到那人是被烫伤了,围观的人更多了。   没有黑烟,没有呛人的气味,那东西就稳稳地烧着,阿水看蜂窝煤被风一吹冒出一点点零星的火苗,止不住可惜,小声道:“早知道,就带个陶罐子烧些菜了。”   围观的人起初还叽叽喳喳,到后来声音渐渐小了,眼睛都盯着那炉子里的蜂窝煤,里面明明没有火,但是靠近就能感受到热浪。   手伸过去,像是在火中,烫的人惊呼,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物件。   “多少钱?”有人问了。   “一钱八块就这么多,卖了就没了。”没病报出价来,其实心里其实有些打鼓,这些能卖出去?   “一钱八块?”人群响起骚动,大家虽然不识数,但过生活的都知道柴火能烧多久,一钱能买四五根粗柴火,这东西一钱却能买八个!   “这可比柴禾还便宜!”   “比柴禾便宜多了!前街那家卖柴的,五根粗柴就要一钱,才烧多久?这八块煤才一钱,若是真能一块烧十刻可不比木柴好用?”   “莫不是假的吧?这么便宜,怕是烧不了多久就灭了。”   去疾正要解释,人群后面忽然有人说话了:“他这方子是去疾教的,去疾那是在贵人府上做事,每每回来都带好食好物,还能骗你们?”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子,精瘦精瘦,是隔壁的邻人,以前听说也是商户,欠了税钱换不起成了官奴,平日爱占些小便宜,这回倒替他说了好话。   这话一出,众人的态度便变了。   闾巷里的人往年不认得去疾,可自打有贵人布善,就都知晓去疾是那贵人家做事的,因为他啊,每每回来都带了好些吃食,都说他是攒了好福气。   贵人出来的东西,总归差不到哪里去。   当即有人掏了钱出来,抠出磨得发亮的秦币来。   一人带头,其他人便迟疑的也生了念头。   “给我来八块。”   “那我也要。”   “也给我。”   没病脸上生出笑:“都有都有。”   两个孩子和阿水忙的用稻草穿蜂窝煤给人提回去,没病收钱,几下功夫手里就有了一把钱。   拢共就一百来块,眨眼间卖的干干净净。   那东西提在手上沉甸甸的,不少人还夸没病实诚。   在官奴巷里住着的人眼里,一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若这东西真的比木柴好烧,那就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一车蜂窝煤卖得差不多了,没病看到这么一小会儿就卖了,心中大定。   等他们离开,围观没买的人止不住眼热:“这蜂窝煤到底是什么?一钱八块这般便宜,咱自己也能做吧?省得花钱买。”   “你省省吧,方子是人家的,能告诉你?”   “偷偷做呗,谁知道?”   这话声虽然低,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旁人拍了他一笑,笑道:“还敢犯事?不怕去徭役?”   那人这才露的讪讪笑,不敢再多言。   ……   蜂窝煤卖了起来,纺织坊也开始聘人。   每日纺纱坊还未造好的大门口,人都是乌泱泱的来,未必是来应聘,哪怕是凑热闹,都得来看一眼。   这般高的庸钱,真选上了,那就是好日子啊!   一时间,这年还没到,咸阳城内已四处洋溢着喜气。   别管能不能选上,这不有机会吗?若是选上,那真是一人得道,全家一起过好日子。   孔澜没有直接安排,但可随时观察,每日听下面人的汇报。   这几日,咸阳城内的士卒巡逻都多了不少,此前她去内史处,与内史阙琇上官直言了自己的纺纱坊招工一事,需要坊内里典们的帮忙。   对方开始不应,只觉得胡闹,后听到孔澜言,愿意留了一半名额给底层官吏妻母后,阙琇深思后应下,分派了不少人给她。   某种意义而言,这也是利益的交换了。   这回,借到了能指挥的下属,孔澜就不用事事亲力亲为,她先下令让坊里自个儿筛选一遍,每个坊选两百人,整个咸阳城大大小小一百多个坊里,刨除一些官奴、外商、官家的,也有七八十个坊里。   总共筛选出数千人。   那真是乌泱泱的数千女子,有老有少。   日头爬上来,整个咸阳城笼罩在细密的光晕之中,照着人头攒动的拥挤场面。   嗡嗡嗡的声儿不绝于耳,第一批来面试的女子们交头接耳。   问谁是来面纺纱女,谁是来做织布女,那些年纪特别小的,不用问都晓得肯定是来当学徒。   空地四周站着维系秩序的士卒,甲衣被晨光一照,带着一股子肃杀气,各个身姿挺拔,面无表情的镇在四周。   “咚——”   “肃声!”   第一声敲锣声起,四下安静下来。   “纺纱女、织布女,麻工到这边——”有士卒喊到。   人群传出淅淅索索的声儿。   女子们被分成了好几堆,纺纱的、织布的、锤麻的都跟着少府女官离开,顷刻间,黑压压挤满人的地儿立马空了不少。   剩下的只有年纪不大的小女、大女们,她们都是来当学徒的。   女止站在人群中间,二妹男来挨着她,两个年纪更小的妹妹坊里就被筛了,若不是她们俩有机会,怕是都得被阿母打死。   姐妹两个肩并着肩,手攥着手,谁也没说话。   她们心里清楚,若是不被选上,回去免不得一顿毒打,还可能会被抓去那地……   女止手心全是汗,悄悄在衣摆蹭了蹭,又攥住妹妹的手。   为了今日,阿母特地给了半新的衣裳,她们从未穿过这般好的衣裳,只有零星几个补丁。   “莫怕。”女止低声说。   不知道是说给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没怕。”男来回了句,声音发紧,她小声说道:“若是我们都中了,哪怕是我们自个儿都能带阿妹活下去。”   等了莫约一刻,从空地东头走来七八位女子。   为首的女子年纪瞧着也不大,穿着藕棕直裾,腰间扎着绛色的绦带,步子不紧不慢,背脊笔直,气度与她们截然不同。   女止呆了。   她第一次见到这般女子。   原来女子也能如此吗?她脑海中好似被一道雷击中,震得她整个人满心茫然。   不只是她,不少女孩都直勾勾的盯着走来的女子们,眼中满是困惑不解。   女子也能这般吗?   人群中甚至传出细碎的说话声,老妇上前一步,开口道:“肃声,喧扰者逐之。”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屏气,一丁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上头的女子们抬着一个木箱子来,到了空地前头高高垒砌的台上,台上放着一块板子,微微倾斜,正好叫她们瞧见上面的是什么。   底下的数千双眼睛便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那板子上放着几根长筷子,还有一个“毛绒球”?   为首的女子往前走了半步,清了清嗓子:“我叫云,今日你们来,不考纺纱,不考织布,所有人横列站好,等会儿我怎么做,你们就跟着怎么做,看不清我动作的,等会儿有这几位上官,她们会在下头巡走。”   都是黔首,云没咬文嚼字,用最简单明了的语言告知她们等会儿要做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照着学!   这时候别管是否能听懂,在场的人也不敢提出异议。   几位上官走下来,按照身高叫她们横列站好,女止和男来被分开,两个中间隔了一个人。   她们慌张的彼此注视一眼,不敢说话,只能用眼神示意。   女官怀中抱着一个木桶子,从上面走下来,抽出两根细长的棍子递给她们。每人都有,像是木头或者竹子削的,手指粗细,两头尖尖的,但也不会扎手,表面打磨得很光滑。   女止双手接过,翻来覆去,眯着眼睛瞧,认不出是做什么用的。   “这叫棒针。”台上的云高举起手中的棒针。   她话音刚落,底下的女子们忍不住低头瞧一眼,粗粗呼吸几声。棒针?是缝衣裳的针么?可哪有这么粗的针?   女止心里头也犯嘀咕,只管盯着台上看,生怕错过什么。   接着,旁边站着的圆脸女子又取出一团线。那线跟寻常的麻线、丝线都不一样,特别粗,毛茸茸的,颜色是淡淡的灰白,女止瞧不清,只能眯起眼去看,只觉得那东西好像秋天芦苇上的絮。   “这是羊麻线。”云说一句,旁边的女官便大声再说一遍,力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每人发了两根棒针和一团那种毛茸茸的线。   “看仔细了。”云站在台子上,好些个女官也拿着棒针和毛线站在大小女之中,每隔一段距离就站着一人,确保每个人都能看清她们在做什么。   那些女子将两根棒针拿在手里,那截毛线在指间绕了几绕,打了个结,套在一根针上。   台下数千人,看不清上面女官如何做,就看左右的女官。   大小女们,一个个伸长脖子。   “这叫织毛衣。”上头叫云的女子大声说道:“可以用线织出一件衣裳,但今个儿不要求你们织出整件衣裳,只要学会最基础的针法,左右手能配合着打出平整的片来,便算过关。”   织毛衣?那是什么?在场的人都没听过,也不敢问,生怕被逐出去。   毛是什么?衣是衣裳,可“毛衣”又是何物?   女止心里头犯着嘀咕,但她顾不上多想,因为台上那女子的手又动了起来,这一回更慢了,分明是故意放慢了动作让底下的人看。   一下,又一下,一排织完了,换左手持右边的针,空出来的右手再拿那根空针,从第一针开始重复。   看的叫人只觉得脑子晕,女止盯着那双翻飞的手,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理不清楚。   她从来不是个脑子好使的人。   巷子里一起长大的女子们,旁人说一遍就能记住的事,她得要听三四遍。   阿母总骂她这辈子只能当个“获”,她晓得的“女而妇奴谓之获”,就是说,女子如果做了男奴的妻子,就被称作“获”。   谁家阿母会骂女儿未来给奴做妻?女止知晓,自己生在这个家,就是这个命,她也知道自己笨,所以从来不跟人争什么聪明不聪明。   可现在,瞧见那些与自己一样是女子,但背脊笔直,穿的漂亮的女官们,一向被雾霭蒙住的心,好似又生出些许不甘。   她叫女止,二妹叫男来,三妹叫滚女,四妹叫求男,五妹那么小,名字都没,差点被溺死……   阿母嫌弃她们是女子。   阿翁说是她们连累他没儿子。   可,女子有错吗?   明明有女户,明明她也能种田做事,明明……   【哪怕是我们自个儿都能带阿妹活下去】二妹的话清晰的出现在耳边。   这一回,她好似懂了二妹的意思。   女止猛然回神,眼中爆发出希翼,直勾勾的去看那人手法,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她得当学徒。   她得挣着钱。   一日12钱啊!连阿翁都从未挣到过。   她盯着上官的手,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了一遍,从小到大被辱骂,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从小到大,不管是什么活计,只要让她上手摸几遍,她就能做得像模像样。搓麻绳、补衣裳、编草鞋、捏面人,她一看就会,一上手就稳。   在她脑子还不知道如何做时,手指头已经不由自主地动了。   她也没低头,就是看着对方,左手捏着一根棒针,右手捏着另一根,那截毛线在她指间绕来绕去。   她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知道,脑子懵懵的。   等回过神的时候,线已经没了,低头一看。   眼中骤然爆发出惊喜。   这是成了?   成了!   竟然成了!   一小块针脚紧实的布料被她捏在手上。   成了,是真的成了!   女止心中欢喜不已,偷偷看向前头的二妹。   她觉得以二妹的聪慧,这东西一定可行,抬头望去,却见二妹的眉头皱得死紧。   二妹手中两根棒针怎么都不听使唤,左边的针戳进去,右边的针却挑不出来,好不容易挑出来了,线又松得像个大窟窿。   似若有所感,男来同时看过来,手在发抖,眼眶已经红了。   女止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看到旁边站着的女官们,又咽了回去。   她看到二妹的样子,心中焦急,低头看向自己手里完整的布,心一狠,直接把快打完的又重新拆了。   男来震惊的睁大眼。   只见阿姐又开始穿线,动作很慢,慢的能让她看的清清楚楚。   意识到阿姐在做什么,男来咬了咬唇,心跳的很快,她知道,自己只有这么一次机会。   她看着阿姐的动作,认真记在脑子里。   台上的女子一直在织,下面的女官们也一直在织,但没有人手把手的教,她们一开始的速度慢,后来速度变快,不少人根本跟不上。   学得快的已经能独自织上几排了,学不会的急得满头大汗,还有用力过猛,棒针断成两截。   呜呜咽咽的哭声蔓延。   偌大的地儿,带着一股叫人压抑到无法冷静的恐惧。   女止胆子一向很小,但这一回不知怎么一声没哭。   男来也没哭,她行的,她一定行的。   日头越升越高,阳光照在几千人站着的平地,那些不会做的,干脆放弃,直接哭喊的,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儿,就被士卒绑着走。   女止的背后晒得发烫。   她一遍遍做,男来一遍遍学。   “砰——”   锣鼓再次响起。   “停手!”吼声响起,哭泣声克制不住骤然放大。   女止来不及看到底是谁哭的,努力而急切的垫着脚尖看向二妹,在看到二妹手上完整的“布”后狠狠松口气。   两姐妹目光对上。   男来红着眼,甩了甩自己手上的棒针,冲着女止露出笑容。   负责考核的女子们逐个查验,走到谁面前,就查看谁手里织出来的那片东西。   针脚匀不匀,边齐不齐,织了多少排,一看便知。   “你,不成。”女官给她记上否,语气冷冰冰的。   那小女手里的棒针啪嗒掉在地上,豆大的泪落下:“上官求你,再给我些时间,我才刚摸着门道……”   “规矩就是规矩,”女官头也不抬,“下一位。”   女官越过那人走到男来身旁,拿起她的布,仔细看了看,皱起眉。   见她这模样,男来已经开始低头抽噎。   “过,丙等。”   哭到一半,她不可置信的抬头。   女官已经越到下一人身旁,冷声道:“不过。”   到了女止身旁:“你这不错,过,记甲等。”   两人皆是不可置信的捂住嘴。   过了?   她们过了! [55]再生父母:孔君侯此举,无异于再大人啊。   学徒在空地考核,纺纱和纺布的都在内院的房舍内。   负责考核的地儿就是未来的绣坊,一大半还在造,圈了一块出来用来考。   孔澜忙事后,想着下午去巡察一二,顺手递了木谒给内史阙琇上官,倒也不是真想叫他一同来看,就是意思意思,毕竟问问对方要不要来看看招工。   毕竟官场人际关系还是得处好,没利益冲突前大家不过都是“打工”的。   事实上,她没想对方会应。   结果真收到对方回的木谒,看到上面的“诺”,孔澜傻眼了。   这位上官,怎不按套路出牌?   没成想,这位看起来很忙,正常来说也很忙的内史上官竟然应下。   阙琇是个古板的老者,个头矮小,精瘦精瘦,瞧着不像是秦地人,但确实是秦地贵族出身,是没落的贵族。   提早在绣坊门口等,通直的道儿瞧见内史的马车驶来,孔澜上前两步,马车停稳,她作揖行礼:“内史上官”   阙琇从马车下来,站稳后,对着孔澜淡淡回了一礼,依旧不苟言笑,语气如常,问道:“如何了?”   “学徒已招完,共计170人留下。”孔澜莫名有种面对老爷子的感觉,恭敬回答。   阙琇皱眉:“这般多小女?”   他自然知道学徒都是小女、大女。   孔澜听闻他的嫌弃也不生气,年纪大的人思想转不过弯多正常,她言道:“彼等年幼,习之易速,既成则能传布,令众皆通,羊麻线以广售。”   她又补了句:“年纪小出来做学,不耽误家中事。”   最重要的是,生活压力低的年轻人购买力强,到时候羊麻线一出来,她保准是这些女孩最先买。   这倒是也有道理,阙琇便不皱眉,跟着点点头,率先往内去。   “嗯。”阙琇应声,“与老夫一同瞧瞧。”   “唯。”恭敬应声与他一同往内去,后面还跟着不少官吏。   跨入其中,远远看便是乌泱泱的人,考核的人多,里头有士卒维持秩序,倒也不显得乱,孔澜引路,绕到后面走。   过了连廊和院子,刚进绣坊考核处,就能听到“哒哒哒”的声。   见阙琇循声望去,孔澜道:“这是纺织机的声儿。”   阙琇从下属官那边知晓民间工匠造出十几锭的纺纱机,这东西与他的职责关系不大,可关乎民生还是有些好奇,便说道:“去瞧瞧。”   孔澜点头应下,带他往后去。   这原本是贺游在秦地的布坊,被抄家后正好挪给纺纱坊用,场地规模不算大,姜善做主又给扩建了些,连廊挨着连廊分割成好几个苑。   孔澜带头走在前,步履沉稳,偶有婢女过,对他们行礼,只不过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孔澜身上。   阙琇扫过孔澜,眼神多少有些复杂。   他原本并不打算掺和此事。   这孔澜,虽官职不高,但在朝廷上下过于扎眼。   莫说旁的,就是冯劫也多有提及,李斯对她好似也有言之,此外秦地贵族暂没表示,但显然,这人并不在他们拉拢的范畴。   大王亲政之后,先是外戚为了权力明争暗斗,好不容易平息,客卿与本地贵族之间的矛盾暂且还没到糟糕的地步,但阙琇已能预料。   大概也只有姜善那个掉钱眼里的家伙,才会不论出生,与之交好。   阙琇无意参与贵族、客卿之间生出矛盾,但同样也不会完全避之。   他这内史之位未必不能更上一层,可以说,他在朝廷之中一贯明哲保身,择优而选,这次会应下此事,并非是看在尉公的面子上——   而是。   【若官吏家中妻女、父母犹不能养,安能使其清正廉明以待黔首乎?】   对方的话,清晰在他脑海中响起。   清正廉明。   底层官吏虽年禄有粟米,但平日也是得花销,若府衙管饭一日得六钱,不管饭一日得八钱,甚至比不得富商铺子里的庸工。   唉——   有志士,亦为粟米而折腰。   连大王都晓得提高俸禄,他又如何不知?   想来,上次那事,莫不是也与她有关?这个念头在阙琇脑海中闪过,答案显而易见。   孔澜不知阙琇心底的想法,目光恰好正落在屋内被选的女子身上,那些都是来应聘纺纱女的。   被从少府借来的女官们领入宽敞的坊室。   坊室有二十个,三千人的纺纱女也被分成二十组,每组150人之多。   官吏妻规和大嫂见都来应聘纺纱女,仲嫂山则是织布女,她们并不在一起。   规张望着,只觉得这里处处精美,处处好看。   【原来夫说的都是真的。】规在心底殷切的期盼,期盼自己能成。   “哇——”   “这边是以后干活的地儿?”   “真好看啊。”   “好明亮。”   “那里头的是什么?”   纺纱、织布都需要明亮的光线,所以坊室四面都开了大窗,前后左右都放了能够引灯的木柱子。   纺纱女们站在外头的走廊上,满满登登,透过大开的窗户,好奇张望里面的东西,时不时响起抽吸声。   满是阳光的屋内,整整齐齐的摆着数十台从未见过的机子,木架子高高低低挑起来,上头绕满了线,身为官吏妻的规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式的纺纱机。   她家那台纺车是老父用几根木头拼的,只能纺一个锭,摇起来吱呀呀响,她从小摇到大,闭着眼睛都能使。   可眼前这机子呢?她细细看去,一个转轮上分明牵着十几个锭子,齐齐排列。   “这是什么机子?”规心里头突突跳了两下,心中慌乱,她哪里会用这样的纺织机?   “莫慌,莫慌。”她心跳的突突的,小声跟自己说。   不一会儿,年轻女子从里间走出来。   那人瞧着年纪不大,环顾一周,开口道:“我叫绣。”   她抬高声音,叫她们都听见:“叫到名字、住地对上的人进去,进去后会教你们使机子。能学会的,留;不会的,自行归去便是。织绣之事,须心细谨慎,自不养闲人。”   说话利利索索,不拖泥带水。   一言毕,绣看向门口众人,对着身旁的女子颔首。   规瞧着,觉得这女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干练的劲儿,跟她见过的那些女子都不大一样,这莫不是女官?不等规心中如何想,就听到一连串名字。   “孙女以,西山里,入纺纱坊,三号机。”   “妀女媛,渡口里,入织布坊,十二号机。”   ……   “刘规,咸亭完里,入纺纱坊,七号机。”   听得自己的名字和住地,规心底一突,本能的跟着人后头进了屋。   一次进去二十人,没叫着名字的就挤挤挨挨站在走廊,看守的士卒握着戟守在门口,怕人生事。   规被安排到中间的一个机子前头,旁边站的恰好是大嫂见,两人见面顿感惊讶。   大嫂见往她这边瞅了一眼,小声说:“规,你见过不?”   规摇摇头。   “肃声,我只讲一遍,过后你们自己来,不可断线。”绣站在上头说道。   她只教一遍,也只取聪慧的人。   一遍下来,好些人根本没看懂怎弄,一时间慌了神,本能的想要说话。   “肃静!”绣皱眉,“喧闹者,驱之!”   规深吸一口气,回忆刚刚女官的动作,拿起盆中纱线,穿入机子,再握住轮把,慢慢地摇动起来。   轮子转了,一开始慢得很,她不敢快,轮子转得慢了,丝缕当真一根一根地绷起来,均匀地上了锭。   一锭一锭的开始转动。   十几个锭子纷纷转起来,白白的丝线像从轮子上流淌下来的一样,齐齐地往锭口里跑。   眨眼的功夫,锭上就有了细纱,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机子这般好用!   以前在家里用旧纺车的时候,摇一天骨头都酸了,才出一两个锭的纱。   不知何时,那位女官走到她旁边,看着她纺纱的动作,道了句:“行了,过。”   规手上动作一顿,不敢动,小心翼翼地问:“上、上官,可……可成了?”   “成了。”绣说了这两个字,目光就转向了下一个,规赶紧退到一边去,心里头却像揣了只兔子似的砰砰乱跳。   “哒哒哒——”   “哒哒——”   纺纱机的声不绝于耳。   “哒哒哒——”   “这些便是十八锭纺纱机?”阙琇的目光还在望向的坊室,每个坊室内都有女子在纺纱。   有一边哭一边纺,亦有动作从容者。   “对,还可以再加锭,不过那样有些难以控制,等她们熟练了才行。”孔澜在一旁解释。   见到这些机子,阙琇才惊觉,这事确实不简单,怪不得姜善那般精明的家伙都愿意出头。   坊内女子颇多,那些女子无论是哭是笑,是忧是喜,都与他往日瞧见的大有不同。   既不是老妻那温和,亦不是小女们的娇俏,也不是黔首脸上常见的麻木……   阳光落在眼前,瞧着里面的一幕幕,是一种古怪的气氛。   人人脸上落得激动、忐忑与笑意。   鲜活。阙琇脑海中突兀的闪过这般古怪的词。   古怪,确实古怪。   “往后这些女子们也能养得起家,日子也能富裕些。”孔澜站在阙琇身旁轻声说道。   阙琇想到内史府上这几日笑容都变多的官吏,他又何尝不知,闻言长长叹了口气:“衣食无忧,妻儿欢喜,所图不过如此。”   走过一个个长廊,瞧见一个个相似的屋舍,望见女子们脸上各有不同的表情。阙琇心底感叹万千。   坐高堂而不望民,废也。   傍晚时分,孔澜带阙琇与官吏到一处休息的屋舍。   女婢上了茶与点心。   从休息的屋舍往外看,正前方是一处空地,拥拥挤挤的站了不少女子,少说也有大百人。   女官们为每人递上一小块猪胰皂,算是正式入坊的用具。   “此物赠与你们洁面沐浴,从今往后,你们便是纺织厂的庸工。”面对这么多双目光,绣心中忐忑,旁边站着云,两人都是被主上指派来。   她们也不知主上为何不叫言,而是叫她们,但她们自然不会推诿。   站在台子上,瞧见下面一张张满是希翼的面庞,这些便是纺纱女,往后她们也能靠自个儿养家,绣心中便生出万千感叹。   若是当初阿母也遇到主上该多少。   “望你们勤恳做工……”   听到声儿,孔澜顺着窗户往外看去,隔得太远,远远看不清脸,但她知晓,那人是绣。   脱胎换骨后,变得自信的绣。   清楚宏亮的声音在空地回荡开,也传入了他们的耳内。   “即日入坊,每人每月做活二十五日,逢六日休一日,不许偷懒,坊中供午食,偷懒耍滑、胡作非为、欺压同工、毁损物料者,一律依《工律》论处,轻则罚钱,重则黥面充役——”   “可都清楚?”   “唯——”   入选的女子不约而同低头行礼,心中万分感激。   孔澜端起茶盏,看了眼阙琇,微笑道:“她们心中必然也在感谢上官。”   阙琇吃茶的动作一顿,对上她的眼,不苟言笑的脸依旧没有笑意,但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仿佛柔和了些,他垂下眼,神色淡淡,“与其感谢老夫,倒不如谢你。”   “孔君侯此举,无异于再大人啊。”   ……   自打纺纱坊招人,里典们就没一日空闲。   又是忙碌了一日,踏着暮色,里典乐彻归家。   他们这处叫咸蒲里,他住在闾右,这边住的人家都是家境好些的。   住的屋舍算不错,虽也是土泥搭建的房,但墙面年年抹新泥,没有开裂,屋子上有瓦,下雨淋不着,刮风吹不着。   “里典归家了啊。”   “里典、里典,我小女十一岁,差半月十二,能不能去?”   他一回来,左右邻居跟着探头,咋咋呼呼的说着。   里典乐彻双手背在身后,瞪了他们一眼,怒斥:“差半月?差一日都不成!你那女儿不是要叫你嫁出去吗?”   最后问话那人摸了摸鼻子,尴尬笑了一声:“这不是不嫁了嘛,还小,还小,还能再留留。”   旁人都知道这家性子,给女儿挑的自然不是什么好人家,现在不嫁人,哪怕在家多干些活,也比去那几个兄弟一块的家里好。   里典乐彻皱眉看他,律法之下的弯弯道道,总是能叫人钻到空出。   他看着那人,叹了口气:“你是女子,你女儿也是女子,你怎不盼她过好日子哩?”   女人一听,当即想要反驳:“我给我女找的还不好?那家里四五个兄弟,都能干活,我女儿去,那是享福的!”   里典乐彻被气的仰倒:“享福的怎没人嫁去他们家?你这婆娘心眼子不坏,就是蠢,比坏还差!算了算了,你还是好好叫你女儿学纺纱、织布吧。”   女人听不出里典的话中话,只听得最后一句,当即开心的说道:“我可是叫她好好学哩。”   听她这话,里典长长叹口气,继续往家里头走。   快到门口,瞧见妻在门口张望,便问:“怎在门口?”   妻楚急切道:“大女今日去,也不晓得能否被选上。”   最近忙忙碌碌,倒是把这事给忘了,里典拍了拍脑门子,说了句:“选不选得上都成,咱们家的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   妻楚闻言剜了他一眼,“若是成了纺纱工,一日25钱,什么好人家不得去,你这当翁的就是不上心。”   家日子还过得去,但若说好,其实也一般,毕竟这里典实际上得不到什么钱。   听着妻的念叨,里典乐彻也不还嘴,进了屋,在灶台上舀了一碗清水喝。   妻楚跟着进屋,心中急切,坐不安稳,小声道:“真不晓得?”   “我哪里晓得。”乐彻白了老妻一眼。   “若是阿女有个工,自个儿能得钱,去夫家腰杆子都直些。”楚一会儿喜一会儿忧的,这些日子,巷里去了百来个女,真的选上的莫约只有十来个。   那选上的可真是好福气。   妻楚小声叭叭:“隔壁里的刘家那是真有福气,两个媳都选上了,一个纺纱工,一个织布工,哎哟,你不晓得,他那二媳本就没了夫,这回有胆子大的,直接上门去提亲了,被刘老头给打了出来。”   说着说着,她捂嘴笑了起来。   秦地娶寡妇也不是什么新奇事儿,好些人都乐意娶寡妇,这养过的女子啊身体结实,人人求娶,但老刘家的儿媳不一样,她放言得把她两个儿一起养。   这谁乐意?   不过自打她成了织布女,估计真有不少人乐意。   那可是一日二十钱!   里典乐彻还真晓得那户,那刘林就在他手下干事,闻言惊奇问道:“还有这事?”   “那可不?听说门槛都快被踏平了。”她好歹也是里典妻,这巷里巷外的闲话多少都听了一嘴。   “那还真是好事。”里典乐彻道。   楚来了兴致,拉着夫又道;“你知晓隔壁周茂里那户连生五个女儿的人家不?”   “啊——”里典乐彻还真有印象,倒不是生五个女儿多稀奇,而是那户准备把五女给溺死,被人发现,行事的男户被丈罚,现在还没回来,这事发生的时候好些里典都去看了。   啧啧啧。   想到那户,里典乐彻倒是生了好奇:“怎地?她们母也聘上了?”   楚摆摆手,提到那女人便是一脸嫌弃:“哪能啊,不过她大女和二女倒是考上了,好多人去提亲,出的聘都高,那眼低的想应下,结果她二女倒是个厉害的,说学徒成亲就没了,吓得她母全都退了。”   提到这,楚脸上闪过欣赏:“若不是她家母实在磕碜,那大女讲给大儿也是能的。”   往日她可不会要这般糟糕的人家做亲家,但那大女她见过几回,是个不爱吭声但能干的,一个人顾几个妹,现在又是个学徒,也算是不错。   里典乐彻对此没说话,这妻一日一个念头,谁晓得她明日又准备说谁家女。   “砰砰——”   忽而听到外头有声儿,里典乐彻和妻楚两人同时看去。   院门被推开,在外做工的大儿归家,怀里还抱着一个竹筐子。   一抬头,看到父母,大儿乐回扬起笑:“阿翁、阿母。”   “这是怎地?”楚走去,见他怀里抱着东西,想要伸手接过,但是被避开了,她笑道:“什么好东西?”   乐回眨眨眼:“真是好东西。”   只见大儿乐回揭开怀里的竹筐盖子,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圆块,没见过,。   里典乐彻走来,瞧见这东西,惊讶道:“蜂窝煤?”   乐回被吓了一跳:“阿翁你晓得啊?”   他还以为这东西阿翁不知道。   里典乐彻拧起眉,瞧了眼老妻,又看向大儿:“你哪儿来的?”   “这是什么?什么蜂窝煤?”老妻楚好奇不已。   “走走走,咱们进屋说。”大儿乐回推着两人往里走,他们这屋舍也只是一般,免不得被人听见。   进了屋,大儿乐回关上门,把蜂窝煤放在灶旁边,瞧着还没做晚饭,就道:“阿母,你用这蜂窝煤试试,咱家不是有个破炉子吗?就用那个,这东西比木柴好使,能热好久,我买了八块才一钱。”   “比木柴好使?”楚走来看着黑不溜秋的东西,不大信,但买都买了,就试着用干草引火,半天没瞧见这东西点着,“你莫不是被人骗了?”   “这东西没明火。”里典乐彻开口,把蜂窝煤放在炉子里,下头放了干草,拿起蒲扇小心扇风,过了会儿伸手探去,察觉到热浪后把家里那唯一一口铜锅放上去。   “能用了?没见着火也能用?”楚惊异。   摸了摸锅里,这锅确实慢慢热起来。   “这是蜂窝煤,没明火,好用哩,一块能用十刻。”乐回在旁边小声说道:“可比柴经烧,咱们冬日用这个,屋子里也能放,到时候一晚上都不用起来添柴的。”   楚摸了摸铜锅,一时间都不急着等女归家,生怕浪费了火力,开始烧水煮饭。   乐彻看了看大儿,皱眉道:“你跟我来。”   两人进了里屋。   “哪儿买的?”乐彻问。   乐回摸了摸脑袋,看阿翁的冷脸,小声嘀咕:“这东西,秦律没说不能买吧?”   “问你就答,这多屁话!”乐彻拍他脑子。   贯来不敢和阿翁顶嘴,乐回小声道:“是同做工的乡人与我说,带我去买的,这东西便宜,用的人不少……”   他瞧见阿翁脸色不大对,心底慌乱,凑去急切的问:“阿翁,这东西莫不是律法规定不得用?”   正在思考的乐彻听到这话,“那到没。”   “这东西出现了两三日,不少人都在用,倒也没什么不能用,不过听着是从奴里那边传出来……”说到这,乐彻有些忧虑,那些毕竟是奴,是不给做生意,但这东西一钱八块,听闻也可以用粟米、布匹去换,算不上是生意。   只不过这事到底没个章法,若是有人故意生事,怕是不好办。   乐回一听顿时松口气:“原来是这样啊。”   他转悠着眼睛,低声问阿翁:“阿翁,那我若是拿去卖可行?”   乐彻一听顿时知晓儿子的打算,皱着眉,“这秦法之中倒是没有这条例,但……”   “哎哟,没有就成没有就成,这没律法,抓了儿也判不得,而且听说那些奴愿意教人制作的法子,但他们卖的便宜,学会了也没甚利钱,还不如从他们那边买,我再拉去集市卖,一钱卖六块,我还能有点甜头。”乐回心底算着。   听到儿子这打算,乐彻正要发火,又听到一句:“儿都这般大了,得成家,今年更卒我也得去,高低也得一个多月,若是冬日还得攒些钱……”   儿子细细数着要花钱的地儿,又道:“阿妹也得成家,三弟四弟年纪还小,打出生身子骨就弱,冬日有这东西他俩也能少受苦。”   听到这些话,乐彻狠狠的叹气,一下子苍老不少,摆摆手:“去吧去吧。”   刚说完,外头传来欢喜的声儿:“真的?真的?”   “真的选上了?”   “夫!夫!你快去割些肉,打一壶酒!咱们今儿好好吃一顿!”   外头妻楚连连叫到,那声音,方圆几里怕是都能听到:“阿瑶选上了织布女!选上了!”   乐回一听,顿时惊喜道:“阿妹选上了?”   乐彻也慌忙走出,连连问道:“选上了?”   外头打扮利索的大女点点头,眼睛亮亮的:“阿翁我选上了!往后我也有活了!一日能25钱!”   “好好好。”乐彻欢喜,“我去打酒买肉,你们在家等着。”   “我也去。”乐回跟着道,乐呵呵的揉着妹妹的脑袋:“阿瑶就是厉害。”   妻楚喜极而泣,止不住在院中走动,“咱们的日子越来越好咯。”   阿瑶抱着阿母的手臂:“是啊,咱们得过好日子,往后我留5钱就够了,剩下的阿母你拿家用。”   “你给家里十钱,剩下的你自己攒着。”楚压低声音对女儿道:“往后成婚,这钱你也得捂在自己手里。”   街坊听到动静,想要说酸话,一看是里典家中,默默闭上嘴,转头干自己的事儿去了。   怎人家的日子,都越来越好了? [56]出发赵地:大王会举一反三,先下手为强了!   纺纱坊招工有条不紊进行,奴仆住的里巷内,蜂窝煤逐渐盛行,去疾等人按照孔澜说的,只要有人想要学,他们就教,不考验品性,是人就教。   哪怕是想学了打算坐地起价之人,瞧见人人都会,人人卖的那般便宜,一时间也歇了心思。   由点扩线,再由线扩面,蜂窝煤这东西在几个奴里传播开来。   也正因如此,原本还觉得这东西算得上贩卖的里典,在看到这遍地开花的场景后也就没制止。   不少良家民知道这东西后,也想尽法子来买。   一日卖个百来块,一家也能得几钱,这钱不多,但对他们这些奴来说已是不得了的。   往日吵闹的巷子里,家家户户都急着做蜂窝煤,吵闹反而少了不少。   这些事,去疾巨细无遗地告知孔澜,包括里典和差役那边他们也小小的打点了下,自然不是用钱,他们也没那胆子,而是送了些蜂窝煤,因为价格实在低贱,也算不上贿赂,就当是邻里互赠。   今日他送,明日她送,后日又换一家。   人人都给,怎算贿赂?   这般来去,他们这蜂窝煤倒是没人生事,哪怕是平日巷里的混人,这回也不闹腾了。   有了能活下去的生计,这是所有人的希望,谁要是敢坏事,那是真不怕死。   瞧见上座一脸笑意的主上,去疾忽然懂了,为何主上叫他们来者不拒,愿意学的就教,不必考虑品性。   有的人坏,未必是真坏,或许是因为活不下去而不得不坏。   主上果然很厉害。去疾心中想着。   孔澜听着去疾汇报,听见他提及奴里的改变后那上扬的语气,脸上也带起笑容:“这般也不错。”   “是啊,巷子里吵闹声都少了。阿兄最近日日在做蜂窝煤,精神头也好了,也胖了些。”去疾心中感激,对着孔澜就是跪下磕头,速度之快,孔澜都没能拦住。   他结结实实的在地上磕了声响,心中感激:“主上是我与阿兄的恩人,若无主上,我们兄弟俩怕是已经熬不下去了。”   “起来吧,往后别跪了。”孔澜被他吓了一跳。   她可没有受人跪拜的爱好,在他们那儿,除了拜死人,那真没活人敢受人跪拜。   去疾见主上要扶自己,慌忙爬了起来。   “接下去你们继续卖蜂窝煤,人越多越好,律法虽没这方面的责罚,但免不得有人生事,卖的人越多,你们越安全。”法不责众,这话在秦地也是受用的。   奴是不能做生意,但换物资是被允许的,买卖之物价格不得超三钱,蜂窝煤定价一钱八块,也合乎律法。   怕就怕,有人故意搞事。   去疾的想法没那么多,主上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当即应声:“奴晓得,狸他还接了个大单子,说是有人要买蜂窝煤,买一千钱呢,狸不敢接,只说帮做,做八个收一钱,定了契书。”   他紧张的看孔澜。   这事其实他也想做,但到底没狸胆子大,他今日来汇报,狸左右求他帮忙探探口风,他这才询问的。   孔澜闻言,心底惊讶,惊讶于他们的聪慧。这倒是个好主意,奴是不能生事但可以被雇佣,她笑道:“狸这小子,脑子不笨,这倒是个好主意,往后有大单子,你们就写契书,不是买卖,是雇佣可懂?”   “唯。”去疾一听脸上欢喜,这样家里就能多做一些,某些单子也能接了。   去疾离开后,孔澜思索许久。   目前来说,所行之事都按照她的设想在进行。   纺织坊等造好就能开业,麻工还兼任做蜂窝煤的,现在正在做,就等原料批下后开始纺纱,那边有姜善盯着,一般人不敢生事,毕竟那是治粟内史的地盘,谁敢得罪管钱的?   奴里卖蜂窝煤也顺利进行,等上头察觉,估计这蜂窝煤早就遍地开花,拦也拦不住了。而且官府并不垄断木炭木柴生意,就算发现也不会明令禁止。   这般想想,好似也没什么值得担忧的事了,孔澜心中大定,就等着纺织坊能够顺利开业。   希望一切都能如她所想。   长出一口气,孔澜背靠长椅,闭着眼心底再回想一遍,心情安定不少,这回总不会有意料之外的事了吧?   很显然——   她已经忘了嬴政要带自己去邯郸一事,满脑子都是纺织坊开业后,自己得亲自去盯看几日。   而眼下的咸阳宫内也是一片繁忙,繁忙之事便是大王去往邯郸的大事。   “衣袍可改好?”   “重制的还需两日。”监答曰。   寺人听闻这话,皱了皱眉:“不可再慢了。”   监低头,低低应声:“唯。”   越近年关,咸阳宫内也是忙碌。   小朝会开了一波又一波,前来的大臣们前脚离去,后脚寺人给端着茶水和点心的婢女们使了个眼色,婢女们鱼贯而入。   这几日无非就是讨论王翦大将军大破邯郸,赵公子嘉逃入代郡,是否要继续追杀,一时众臣争吵不休。   以蒙武为首的武将自然是愿意出兵,有军功谁不乐意?   但以隗状为首的文臣却道秦地亏空颇多,赵本离散,收入囊中是迟早的事,不必着急,就怕余党尚留得先把打下的赵地吃下才行。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不让。   不过这些事还能再吵一阵子,现在最主要的是:邯郸攻克,赵国覆灭,秦身为胜者,嬴政自然要前往赵地,接受降臣的跪拜。   如何去,带谁去,以什么规格去,自然又成了争执的点。   主要是这赵国还有些不一样。   进了大殿,骤然肃静,寺人收敛了心声,刚刚的吵闹恍然如梦。   嬴政坐于上位,脑子被刚刚几人吵得嗡嗡作响,既然要出门,宫内大小事也得有人安排。   他便指派左丞相隗状,右丞相王琯两人代理朝政,不过重要决策,还需他自己决断,所以来往通信的驿卒也得安排好。   他闭着眼思考还有什么遗漏的。   左右点着铜灯,罩着琉璃灯罩,光线不暗,寺人看到大王在闭目养神,上前轻声询问,大王——可要歇歇?”   嬴政睁开眼,扫了一眼端来的新茶,点了点桌案,寺人识趣闭嘴,恭敬的倒茶。   茶香四溢开,嬴政抬手抽出旁边压着的绸布,绸布上绘制着是战国几地的地图。   他伸手在邯郸二字上点了点。   “赵地啊。”嬴政端着茶盏,他喜爱上了炒制的清茶,所以咸阳宫内的茶都变成清茶,并未加各种调料,一入喉,能品到茶的苦涩与醇厚。   视线低垂,落于地图,目光骤然锐利,随即嗤笑:“还不是寡人的。”   呵。   到底还是叫他攻下。   那些赵地的贵族怕是这辈子都没想过,会被曾经的质子之子攻打下吧?   听到嬴政冷冰冰的口吻,寺人心一抖,头低的更低了。   嬴政把地图放到一边,又在递交上来的名单上圈点此次随行的官员,既然是故地重游,人数自然得多。   赵地与他有旧怨的人可是不少。   他看着下面呈上来的名单,盘算要带哪些人,孔澜自然是要带去的,最近她干的那番大小事盯着的人可不少,徒留她一人在咸阳城,嬴政担忧她会被人陷害。   毕竟韩非一事不得不防。   毫无疑问,嬴政第一个圈起的名字就是孔澜。   再之后,便是一些常规臣子,九卿留一半带一半。李斯带上,姚贾被指派出去收定金还没回来,那就带褚跃吧。   挑挑拣拣,嬴政又加上蒙恬。   “宣这些与寡人同去。”嬴政指了指桌上写了名字的纸,旁边的谒者上前恭敬接过,“唯。”   他得先送去给左丞相起诏书,符节令看过后大王盖章,再去宣读。   “今日弄好。”嬴政又道。   谒者道:“唯。”   一想到即将见到那些个老熟人,嬴政自然欢喜,对于此次出行那是极为看中。   “可有急奏?”嬴政随口一问。   “未有急奏,不过孔澜大博士递上了奏书。”寺人试探性开口。   嬴政眉头一紧。   “……”孔澜的奏书啊。   嬴政看向寺人,吓得寺人心脏一抖,生怕自己揣摩上意被责罚。   好在,嬴政并未说什么,只是道:“呈上。”   在看完孔澜的奏书后,嬴政忽然生出:人,果然是不能太开心。这般古怪的念头。   咸阳宫内,嬴政看着面前的奏书,久久未动。   旁边的寺人低头,想着自己刚刚瞥见的官名,心中忍不住叹息:不愧是孔澜大博士,总是这般轻易的叫大王沉默。   奏书上的内容其实很简洁。   【臣澜谨言:臣家仆于市籍得一石,色黑质重,土人呼为石涅,燃而久矣,有腥臭,臣改之,远胜木炭。臣以为,此物若用于冶铸,炉温可倍炭火,或利于兵刃锻造。问商贾何来,源自咸阳西山、北山一带,或有此石之矿脉。臣愚见,请遣人勘探,以资军之用。谨奏。】   嬴政看了两遍。   脑海中清晰的闪过一个念头:此物于兵事有利。   接下去又闪过一个念头。   孔澜又准备干什么?   总不至于,再弄个器坊?这是绝无可能。   嬴政思忖,孔澜这又是准备折腾什么,心中更是万分庆幸,幸亏把她也带去邯郸,让她少折腾些。   不然等他回咸阳,这咸阳城是否安在都不好说。   目光盯着【炉温可倍炭火,或利于兵刃锻造】,嬴政哂笑一声,一言道:“她必然是知晓些什么。”   “除了奏书还有何物?”嬴政问旁边寺人。   寺人当即回道:“有几块石涅,以及数块黑色带孔的东西,孔大博士称其:蜂窝煤。”   “嗯,呈上。”嬴政道。   片刻,监端着木盘上来,上面摆放着黑色的煤炭,以及制好的蜂窝煤。   嬴政细细看去,抹了一下,手上染了黑,若是旁人说,他自是要验证一番,但若是孔澜,他觉得,这东西必然是有大用。   毕竟孔澜这人,连铁器都知道如何改之,区区燃火的石涅改进一二,那实在是太正常不过。   不过这蜂窝煤的造型实在古怪,嬴政上下张望,评价了一句:“与木炭倒是不同。”   “交于蒙嘉,叫他去器坊试试。”   寺人心底同情了下蒙嘉,这位中庶子有个把月没能回咸阳宫了吧?这又被打发到了器坊,估摸着这次大王出行也未必带他。   啧啧,莫不是孔大博士再升位,直升中庶子?   嬴政吩咐完后,又想了想,道:“叫黄门侍郎来,随行官员安排下去,第一个去孔澜处宣读。”叫她这几日少折腾些。   “唯。”   寺人面色一凝,俯身称是。   原本还开开心心,准备迎接自己的纺织坊盛大开业,开心的劲儿还没等到天黑,谒者出现在孔府,在孔澜懵逼的状态下,宣读了诏书。   大意就是让她随行去邯郸。   孔澜脑袋懵懵的,不忘谢大王。   接过诏书,她一拍脑门,“我怎把这事忘了!”   她能不去吗?   谒者笑眯眯道:“恭喜孔大博士啊。”   孔澜心底苦哈哈,还得面上欢喜,连连拱手:“同喜同喜。”   跟领导出差,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   王翦大军攻破邯郸,赵王迁被俘,捷报传回咸阳,举城振奋。   孔澜就是在这欢庆的日子里,准备随嬴政去邯郸。   在临行前,她还有好些事需要安排,羊毛从牧场运输的事由治粟内史盯着不会耽搁,羊麻布和羊麻线的价格也已经核定完,未染色的一卷羊麻线定3钱,一件衣服大概需要10卷,也就是30钱。   羊麻布的价格则是一匹8钱,也低于一匹11钱的麻布。   至于这价格放出去后,秦观会如何暴怒,就不是孔澜担忧的事了。   迎接狂风暴雨的是姜善,她那时候估摸着应该已经身处赵地。   但她还是细细叮嘱姜昭与钟离婳二人:“近年节,食坊那边盈余应当也快出来了,属于咱们的一成点好,届时拿出一些购买吃食做奖赏给庸工。那些孤也看顾些,他们没工钱但干的活不少,纺织坊开后,给他们买些羊麻布,叫人给他们制成冬衣,一人上下两套,做大些能多穿几年,冬天他们没衣裳未必能活下去。   府中也得买些好肉、布匹,年节吃好些,布匹给奴仆做奖赏……”   钟离婳听着,细细记下,心中感叹,怕是只有主上还会念着那些苦孤。   零零散散的琐碎事交给钟离婳她放心,当阿母的总是会对孩子更上心些。   想了想,她又对姜昭道:“纺织坊那边开工估摸着也是月底,治粟内史那群人都扣得很,账本咱们自己得拟一个,莫要与他们通用。”   姜昭点头应下:“唯。”   此外她又吩咐了留守府内的林琅:“我此去只带言,你留家中,盯着蜂窝煤,这东西到时怕会出事,若是真的有人找事,机灵些,扛不住就别扛,一切等我回来。”   林琅泪眼汪汪,应了声,又问:“主上真不带我去?”   “……”孔澜无语看他,“都跟我去了,谁来顾的家中?她们都是女子,不好去奴里,你与去疾他们机灵些。”   她若是不在了,就怕这蜂窝煤惹事,但现在蜂窝煤的流通已经不受控制,想要叫停是不可能,只能暗暗盯着,希望于那些权贵商贾没这么早察觉,毕竟那东西,目前也只在穷黔首处流通。   得知主上要带自己去赵地,言是欢天喜地,连忙收拾行囊。   连一贯不爱说话的绣都忍不住说了句酸话:“这主上与言姊到底是不一样的,旁人都不带,独独带你。”   乐得言连连对几个妹妹赔了又赔,能与主上出门,被说几句酸话怎的?   孔澜的事儿那就更多了,又连日拜访了不去赵地的姜善,连连叮嘱他纺织坊开业一时耽误不得,气的姜善都想把她打出去。   这开门招财的生意,他能不上心?   这是小看他姜善对钱财的渴望!   总之,一切打点好,日子也过了四五日,根据卦象显示,是适合出现的日子。   秦王出行可不是随便哪天都行,那必须是问天卜卦,定个吉日。   今天也确实是个好天气,万里无云,艳阳高照。   咸阳宫下的平地,放眼望去,铜打造的车架在阳光下金光闪闪,刺眼夺目。   属车八十一乘,辆辆精巧绝伦。   为首金根车,由八匹骏马驾辕,威风凛凛。随后跟着立车,撑着大伞的敞篷式,便于站立,驾四匹骏马,士卒配备弩、盾、镞等兵器,寒光湛湛。   随后便是辒辌(温凉同音)车,造型与后世的马车差别不大,只不过车盖像伞,车厢整体也比较矮。   卤簿旗幡方阵极其招摇,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文武百官立于嬴政身后,站在高阶之上,俯瞰望去,一切尽收眼底。   孔澜目光满是惊叹,这就是开创了大一统的秦军啊。   微风吹拂脸颊,那是一种不亚于观看现代阅兵仪式的震撼。   传唱声起,轰鸣的擂鼓被奏响。   “隆咚——咚咚咚——”   嬴政率先往下走去登入辒辌车,孔澜被分配的从属车距离嬴政的辒辌车很近。   上了车,孔澜的心跳声才随着隔绝了的鼓声变得平缓了些。   “有点吓人了。”孔澜嘀咕,言还未到。   车厢内有点暗,光线不足,车厢从外头看比较矮小,入内却很宽敞,可能是因为战国还没出现凳子,所以车厢不必造的很高,车厢内放了支踵、软垫和案几。   还有几处看起来就是用于固定的位置。   随着属车起架,能够轻微晃动,但晃动感不强,类似于船在风平浪静的湖面微微晃动的感觉。   等等——   不怎么晃动?   “所以……秦时已经有减震系统了?”反应过来的孔澜大震惊。   她以前坐的车减震系统不好,难道是因为她档次低,用不起好的?意识到这一点,孔澜表情一阵扭曲。   怪不得人赵高要往上爬。   这确实该爬!   登高位之后,连马车都是带减震系统的。孔澜内心酸溜溜,难道是她还不够卷吗?年底叙职她得多写点,她也想升官。   收了内心未能高升的酸言酸语,孔澜左右打量,对这独属她一人的车厢很满意。   莫约一刻,言带着大包小包的入内,见到主上,面露欢喜:“主上。”   “来来来。”孔澜问她招手,摆弄灯台,问道:“这可有点灯的地方?”   “主上何故不开窗?”言奇怪。   孔澜更疑惑:“能开吗?”   “自然能。”说着,言打开两边的窗户。   阳光穿入,咸阳城的景色随之映入眼帘。   和影视剧中皇帝出行,左右百姓夹道欢迎的场景迥然不同,街道肃空,空无一人才是常态,车马前方静室令负责清道,是万万不可能叫人出现的。   往日繁华的咸阳城此刻像是入了宵禁,鸦雀无声。   孔澜看了会儿就觉得没意思,招旁边驾着高马,不知道是什么官职的男子询问路线。   “君上,问此路去何?”孔澜与他行礼。   那人诧异了下,当即回礼,牵着马绳放缓速度,这行程也不是什么秘密,从咸阳去邯郸也就这条路能走,于是对方回答道:“此去顺渭河南东行,经霸上、豁口、斜口、零口、潼关,出函谷关到关东。”   对方说着,孔澜在脑子里简单勾勒了一下地图,恍然大悟,这行程基本上横跨了整个中原。   “何处补寄?”孔澜又问。   这般浩浩荡荡的车队,光是辎重车就有数百辆,去邯郸少说路上一个月得要,肯定中途还有补给站。   那人回答:“三川郡,治所洛阳处补寄。”   三川郡孔澜不熟悉,但换一个词“洛阳”,那可就太熟悉了。   洛阳啊,不知道秦时的洛阳是什么样的,孔澜心中生出期待。   与那位军官道谢,孔澜依靠在车厢旁,悠哉悠哉的冲着外头。   往前看是金光闪闪却不显俗气的金根车为首,装饰华美,精致富丽的副车相随,后面是整齐划一的士卒。   大驾、法驾、小驾,三种仪仗队处处精美,这审美,一看就是嬴政的审美,堪称华丽。   “不愧是老祖宗的审美啊。”   阳光甚好的时节出了咸阳城便是直道,左右是旷野,黑色的旗帜迎风飘扬,威严中透着厚重历史感。   孔澜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卷画。   而她也成了画中人。   一路晃晃悠悠,虽说有减震和直道,但还是叫孔澜感觉晕,偶尔瞧见文武群臣从属车出来,干脆骑马,看的孔澜一阵羡慕。   “我也骑马如何?”她暗自嘀咕,在其中看到了蒙武,更是眼前一亮。   “万万不可。”言被吓得惊慌失措,连忙拦住孔澜:“主上,万万不可,您的身子这般弱,如何能骑马?”   孔澜:……   差点忘了,她对外形象堪比咳血林黛玉。   而且现在的马匹并没有马镫、马鞍、马蹄铁三件套,御马难度极高,至于孔澜是否要搞出马匹三件套……   算了,等统一再说吧,有这个钱,还不如都做点其他,反正秦地的将士本就是从小御马,反倒是被其他几国学去了才麻烦。   “孔大博士——”一道声儿响起。   趴在车窗边无聊,听到有人叫自己,孔澜循声望去,瞧见一张熟悉的脸,并非赵高,而是嬴政身旁时常跟着的寺人。   “樊中常侍。”孔澜隔着窗户与之行礼。   是的,对方的官职是中常侍。   樊洛面带笑:“大王召见。”   孔澜指了指自己。   樊洛点头。   领导找她……总不能是行程闲得无聊,所以找她聊天吧?孔澜心里把自己最近干的事全回忆了一遍,确定不需要自个负荆请罪之后,这才打开车门。   马车稍稍变慢,速度足以叫孔澜下车。   与寺人一起前往辒辌车,整个车队井然有序,戒备森严,孔澜左右看去,心想着,这若是能暗杀成功……怕是真得研发出火药才行。   嬴政的辒辌车更是宽敞,四周围蔽,进去其中几乎感受到不到晃动,孔澜跪坐在车门,道了句:“臣,孔澜求见。”   “进。”门内传来一身低音。   寺人抬手开了车门,孔澜入内,地面铺设草席,但这草席是软的,左右是敞开的窗,车棚顶端是半透明,类似于车子天窗设计,车厢内敞亮,看的她露出没见识的震惊表情。   不是……   这车怎么瞧着比汽车还高级?这年头都自带天窗设计了?   嬴政坐在案几后,正在看奏折,旁边还有温炉,有热茶和点心,熏香很淡,是清雅的柑香,左右的窗户送入微风。   一抬头,瞧见孔澜呆若木鸡的失态,嬴政心底骤然生出愉悦,顿时神清气爽。   “寡人的辒辌车如何?”嬴政搁笔。   孔澜大叹:“形貌轩昂,巧夺天工,内饰华美,乘之不晕不震,实匠者炫技之作,非大王莫能驭也。”   别说了,她也想要。   嬴政瞧出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羡慕,被逗乐,哈哈大笑:“你倒是实诚。”   “臣有幸乘之,乃大福。”别的不会,拍马屁她可是逐帧学习过的,并试图成为未来秦始皇麾下第一宠臣。   果然,嬴政大乐,笑后,摆摆手。   笑容收起,气势便凛然三分,倚靠在垫子上,用手支着额角,似笑非笑看她,问道:“既然如此,那澜卿不若说说,这石涅与蜂窝煤?”   孔澜大惊:……   不好!   大王会举一反三,先下手为强了! [57]一年四熟:打下一片一年四熟的地儿   领导会举一反三,先下手为强怎么办?   迎面对上嬴政似笑非笑的脸,孔澜迅速低头。   辒辌车微微晃动,孔澜如坐针毡,但转念一想,这东西她又不开坊,不需要国库拨钱,她怕什么?   瞬间支棱,主打一个理直气壮,孔澜便一五一十的与嬴政说了石涅的作用,并把火焰燃烧温度这个概念告知对方。   她所学,涉略广矣,嬴政心底暗暗感叹。听完后并未流露出欣喜的表情,也未说话,只是拧眉沉思。   不怕领导发火提要求,就怕领导一言不发。   瞧这架势不太对,孔澜安安分分跪坐,老老实实收敛表情,心中惴惴不安。   嬴政……不会是准备憋个大的吧?   思索片刻,嬴政余光扫过孔澜那张纯善但虚弱的脸,心底忍不住嘀咕:她该不会有准备又搞什么吧?   秉承着敌不动我不动的优良传统,孔澜大气不敢喘。   辒辌车外的景色缓缓扫过,阳光刺眼而灿烂,周边的景逐渐从大片收割过的田,变作郁郁葱葱的野地。   双方坐于车内,半响不开口,气氛莫名带出许紧张感。   须臾,嬴政皱眉看她,左右想之,问道:“莫不是准备再弄一个器坊?”   孔澜震惊的眨眨眼。   什么?   器坊?   谁?   她?   秦地私造武器,那是可以三族消消乐的存在,为什么不是九族?因为秦最严厉的刑法也只有三族。   “不不不,臣不敢,臣不敢。”孔澜慌得连连摆手,这能不慌?这可是谋反啊!吓得当即表忠心:“可是有人要陷害臣?臣对大王的忠心天地可鉴啊。”   她哪有那个胆子啊?   这话不亚于现代有人问:你要自己制作土枪吗?那可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啊。   无论哪个朝代私造武器都是掉脑袋的活!   嬴政用眼神提出疑惑:还有你不敢的?   他虽没理会孔澜做的事,但咸阳城内外大小事,他尽数知晓,其中也包括她拜访内史,招官吏妻母做工一事。   她能毫无阻力的进行,免不得是他在后头为她压着。嬴政皱眉,想了想孔澜最近生的事,又问:“那是开农具坊?”   “啊?”孔澜苦着脸,这可是大大的不解,她开始怀疑自己在老祖宗眼底的形象到底如何。   她的目标不是当个留名千古,史书列传,族谱单开的权臣吗?怎么听着这么像整日开坊的闲散人?   于是乎,孔澜坚定的摇头:“臣什么也没打算开。”   最主要的是,她开个蜂窝煤坊也没意义,这东西夏日需求不高,仅冬日救命,不如给黔首自己买原材料自己做,还能补贴家用。   “蜂窝煤随手所造耶?”嬴政直击问题灵魂。   听得孔澜心脏一抖,祖龙不愧是祖龙,敏锐度那是真的高。   那她能承认自己是绞尽脑汁搞出来顶替木柴和木炭的吗?那肯定不能啊,这毕竟是抢人饭碗的事儿,她能承认?孔澜轻咳一声:“臣只是看家奴用石涅,气味古怪,想着改进改进。”   是的,她就是好心改进改进。   硬着头皮,顶上一个“善奇技淫巧”的名号,也比被嬴政盯着得好。   嬴政意味深长看她,倒也没多说什么。   “大王——午食已备。”隐隐绰绰的帘子外,跪坐的寺人低低询问:“日已中,大王可进膳乎?”   嬴政扫了眼孔澜。   万分乖巧的孔澜跪坐软垫上,听到这话,心想着,自己莫不是要主动告退?   秦地黔首都是一日两餐,但贵族是一日三餐。   车队人数众多,赶往邯郸是受降臣跪拜,又不是出门旅游,自然不能走走停停。除去大王吃的都是热食,臣子们吃的是备好的冷食,而士卒们吃的则是干粮。   “呈上。”嬴政淡淡开口。   飘逸帷幕被掀开,受限于高度,婢女们半跪入内。   准备的食物是二人份,孔澜瞬间放松,她就知道,嬴政不会那么小气。   贵族讲究分餐而食,孔澜面前摆上矮几,金灿灿的小铜锅放在案几,精致的陶瓷盘内摆放着各种菜蔬和肉类,小铜锅下面有引火的器具,里面放了无烟木炭。   看到这东西,孔澜心底咋舌,这不就是现代的一人小食锅?   点燃木炭,支上铜釜,不消片刻,锅内的浓汤重新翻滚,贵族食物讲究味重,毕竟味道重才能掩盖肉类膻味,这年头的去腥手段还不多,闻着有点像是咖喱的味道。   被两面的风一吹,浓烈的气味随之弥散开。   孔澜看着那些个蔬菜,实不相瞒,受限于秦地本土作物的品种匮乏化,就算是秦王,所能吃到的蔬菜种类也不算多。   “……”这辈子都不想再吃韭菜,孔澜看着那韭菜就觉得头疼。   什么时候才能实现蔬菜自由?等等,孔澜忽然想起自己院子里种的菜,千年后的种子放在这那抗病虫害能力提升了不止一个等级,个个健康,等从邯郸回去,那些菜想必也能采收了吧?   这般一想,嘴里嚼着韭,索然无味的孔澜目光激动的望向嬴政。   嬴政:……   夹取食物的动作僵住,这辈子怕都没被人敢这般盯着他看。嬴政时常不明白,这孔澜到底是惧怕他,还是不惧怕他?最起码,不似其他臣子那般惧他。   当然,嬴政并未因此感到不悦。   不惧怕王的人并非没有,他们多数性格耿直且爱谏言,但孔澜不一样,她看他的眼神多有敬爱而非恐惧。这莫约也是嬴政时常,忍不住偏向于她的原因。   只不过——   良久,她目光还未收回,嬴政无奈搁下筷子,抬头望她,语气颇为无奈:“又有何事?”   “大王,臣家中有些许绿菜,此次从邯郸归后,能否问大王借几位大司农?那些菜不好养。”孔澜一点不知道嬴政的复杂内心,满脑子都是培育蔬菜。   土豆、红薯、玉米这几样不用她烦恼,秋收过后,大司农那边早已安排人试种。   培育农作物这个职务早在甲骨文的上古时期就有了。   种子退化和脱毒问题,她此前上交的移书和奏书都有提,大司农那边大概也知晓,具体进展如何短时间还没办法晓得,不过孔澜从不小看古人的智慧。   “大司农?”嬴政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就知晓,孔澜这人不会安生,她本就擅长耕种,借大司农一事嬴政并未放在心上,大手一挥:“允了,澜卿放手去做即可。”   孔澜喜笑颜开。   不愧是老祖宗!果然有眼界,非一般人可以比!   又美滋滋的吃上秦地版一人食小火锅,孔澜心情美滋滋。   在秦王的车队离开咸阳城后,城内的禁严陆续解开。   街市重归热闹,人来人往,刚刚的事好像不曾发生。   对于咸阳城内的黔首来说,有没有秦王在的咸阳城并没什么区别,日子照过,活计照干,没什么不一样的。   有人对着走街串巷卖豆腐的寠孤招招手,其中就有燕。   燕看向招手的男人,并不认识也不熟悉。   旁边的寠孤拉了拉她,燕迟疑了下,走了过去,脆声问道:“要买豆腐吗?”   “不要豆腐,要那个蜂、蜂窝煤!”男人压低声音凑近说道,燕眼睛一亮。   他们这些个寠孤原本受人嫌弃,自从食坊雇他们走街串巷卖豆腐后,日子一日好过日子。   而他们也有了新的身份,名为“引客童”,有点像是“说客”,但她们只是引路,专门带人去好食的店,能得到店家的赏钱或者其他。   日子比以往好过了不少,甚至攒攒还能换些布,给自己置办些衣裳。   前些日子,有人找到他们,说是叫他们给黔首带路,报酬是蜂窝煤。那人演示了蜂窝煤的用法,他们晓得那是能生火,是和木炭一样的东西。   能生火的东西,在冬日是能救命的。   他们在食坊是赚不到钱,只能吃饱,但吃饱了就有力气干更多的活,总能攒些钱,但仅仅如此还是不够的。   这人说的蜂窝煤是他们需要的,帮忙带路,每带十个人就能拿到一块蜂窝煤。   这比买卖对他们来说是合算的。   当然,他们也不想惹事上身,偷摸着也打听了。   叫他们引路的,也不是什么作奸犯科的人,真作奸犯科早就被罚去徭役了,这些奴多数都是祖辈皆奴,不能做买卖。   蜂窝煤便宜,也算不上买卖,但肯定不能做大就是了,于是就这般偷摸着卖。   他们也不知道这事算不算触犯秦律,但他们知晓,没有取暖的柴,冬日是熬不下去,而柴也不是那么好捡的。   白日能在食坊取暖,但晚上总得归家。   这也不是什么会犯事的营生,不过是卖的人身份不好,但燕她们才不在意,她们是寠孤,活命才是最重要的,没这迟疑她对男人道:“走吧,我带你去。”   男人跟在她身后。   走过几个巷,绕来绕去,绕的人眼晕。   燕从怀里掏出一个带红色的木片,“拿着这个去那边,敲门三下,这个递过去。”   红色的木片代表这个客人是她这引去的。   那人显然也被叮嘱过,知道怎做,点点头收下木片,走到前头在门前敲了三下,门打开,是个中年男人,直接问道:“要多少?”   “五千块。”他一开口就是大数。   男人准备装蜂窝煤的动作一顿,皱眉:“没有。”   “我可以签质书,不算你们卖,算我找你们做。”这客便是乐回,他按照友的叮嘱,从怀中掏出准备好的质书,是两块平滑的木板,上面写了字,一式两份。   门后的男人伸出手:“你递我,等核验好你明日再来。”   “诺。”乐回也知道这人不识字。   说罢,那人接过乐回手上的质书关上门。   乐回看着那扇破门,挠了挠脑袋,嘴上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些奴真是聪明。”   他们这地儿也不是固定的,每日都会换,若没有小童带路是找不着的。   找上来的自然不止乐回一人,光是今日,他们总共就收到了三万多个蜂窝煤的质书。   不敢耽搁,男人叫人把质书带回去。   最近奴呆的里格外安生,家家户户都在做蜂窝煤,从未有过的老实和团结,还每日同去咸阳外的渭河处挖黄泥,一筐筐扛回来。   “去疾、去疾。”男子拿回木谒,脸上笑容灿烂:“又有个大买卖,五千块蜂窝煤。”   去疾和没病两人在院子里,旁边都是人,他们都是接了大单的。   曾经做商的邻居陈谷在一个个看,这里数他认识的字最多:“五千?”   “那咱们今日总共接了三万个蜂窝煤的单子,每家能做多少?仔细个算算,别接多了,前几日的都清了吗?”陈谷桩桩件件安排,没病脑子灵活,帮着安排,去疾负责轻点前些日子的。   看着木板上的数字,去疾忍不住感叹:“怪不得主上一定要叫我们学经算。”   可惜他脑子笨,学不好。   陈谷忙的手都停不下,这里又没算筹,都靠他自己算,这东西本就利薄,要是算错了,大家伙一起白干。   “成了,别叨叨了,赶紧干活。”若是能做的大,没准还能攒出自己的卖身钱!   这日子果然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   前往邯郸一路甚是风平浪静,连着好些日子,天色都不错。   浩浩荡荡的车队,出函谷关,入三川郡地界。   在路上行了十多日,运气不错,没有遇见雨日或大风,顺顺利利的走完三分之一行程,刚渡过黄河,抵达洛阳附近。   到了洛阳需要暂歇几日,六千多人的车队光是补寄就得好几日。   车队行军途中,若非大王召见不得随意行走,武将们好歹可以骑马上下巡视,文臣一般不离开属车,属车内本身还有随行官,大小事务直接对接。   除了孔澜是一人外加婢女言独占一车,旁人哪怕是九卿,也是四五人一车。   在知道这事之前,孔澜还默默感叹,说好的秦地不奢,结果车子宽敞又豪华。   知道这事之后,孔澜沉默:感情是因为只有她一人没下属,所以才显得车子宽敞?   “……”有一种又心酸又爽的感觉。   除此之外,倒也没有其他事,莫说刺客,就是方圆五里有个陌生动物惊扰,那负责清理的静室令都得受罚。   这几日习惯了车上生活,除了个人卫生有点不便处理外,一切适应良好。   除了被召见,孔澜基本都呆在车厢内,闲来无事就教言念书,练习毛笔字。   她可是要留名千古的人,怎能留一手狗爬字?   别以为她不知道,每次嬴政看到她的奏书,都是皱着眉头看完的!   方方面面都要做到内卷,孔澜自然是要提高毛笔字的书写水平。   抵达三川郡,就快到治所洛阳。   洛阳是个好地方,北有邙山、黄河天险,西据崤山、函谷关之固,南临伊阙、伏牛山脉,简直是天然军事要地。   且由于洛河、伊河等多条河流纵横其中,在下游冲击,形成了平坦肥沃的洛阳平原,成为了秦地主要农耕地之一,也曾经是吕不韦的封地。   洛阳这地简直完美,进可攻退可守。   无外乎东汉国都在洛阳。   抵达洛阳后,孔澜趴在车窗看,大片大片的农田,一望无际。   “哇——”言发出惊呼,瞧见那些郁郁葱葱的农田,忍不住惊叹:“这洛阳,也耕种?”   “哈哈哈。”听她惊讶的语气,孔澜笑着道:“洛阳是天下之中,东有大梁粮仓,西接关中沃野,南临颍水,北望大河,自然是有粮食,还有许多粮食,这里的粮食与咸阳也不一样。”   不只是言好奇听着,走在车队旁边的士卒也止不住升起耳朵。   “洛阳黔首吃的与咱们不同吗?”言从未出过门,更别说来这千里之外。   孔澜对现在的洛阳是不熟悉,但她熟悉历史上的洛阳啊!   闻言对言道:“秋收后种麦,麦收后种谷。你说这洛阳与咸阳一样吗?”   “什么?秋收后还能种东西?”旁边一士卒惊呼。   他们与孔澜相处了好些日子,也知道她与一般上官不大一样,胆子大的士卒都敢于她搭话。   孔澜点头:“自然,植物的耕种除了土壤,就是阳光与温度,在温度、阳光、土壤、田力都跟得上的情况下,哪怕是一年四种都不是什么新奇事儿。”   “呼——”   “哇——”   此言一出,士卒纷纷发出惊叹。   他们每当士卒之前可都是农家子,他们不懂经算、律书,还能不懂耕种吗?   “上官,真的有一年四种的地儿吗?”有人急切问。   别说,这还真别说。   孔澜的脑子里还真有东西,立刻闪过两个大字:印度!   连漂洋过海都省了,跨过新疆、西藏就是了。   “有!”孔澜回答的相当果断。   “在哪儿?咱们何不打过去?”有人心急,急得他团团转。   那可是一年四种啊!   “就是,咱们怎么不打过去?”旁人也急,急得抓耳挠腮。   孔澜表情呆。   “若是攻下,那地儿不就是咱们大秦的?大王肯定会分咱们土地。”   “哎呀!一年四种!能养活多少人啊!”   “这地儿在哪儿啊上官?咱们能打过去吗?”   士卒忍不住心底对一年四种的向往,急切询问。   “额——”大概是被他们传染,孔澜还真就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   印度吧,这地方多少是有点魔性,秦始皇未必能统一美洲,但是统一印度……   不考虑领土太大,管理难度大的问题,单纯把印度收入囊下貌似也不亏?那地儿耕地是真多啊!印度拥有全球最多的耕地,这在世界各国中位居第一!   而且印度的地形以平原为主,超过一半的国土都可以用于耕作!   粮仓!大大的粮仓!   如果秦真统一了印度,后世那些个朝代,到时候想统一的估计不只是中原,还得加上印度了。   话说印度现在叫什么名字来着?   “天竺?”孔澜不确定的道出一个名字。   “那是哪儿?”不只是士卒,连旁边驾马的士官也凑了过来。   这还真问道了孔澜的知识盲区,她知道从现代怎么走,但是秦朝的话……   “得过西域吧?”孔澜摸着下巴,语气不大确定。   “西域在哪儿?”有人又问。   片刻功夫,身旁就饶了一群人,大家交头接耳,对一年四种的印度充满好奇。   别问,问就是想打!   刚从嬴政辒辌车内出来的臣子,就瞧见孔澜的属车旁围绕一堆人。李斯瞥了眼,想到那人给自己寻得事儿,只觉得糟心。   蒙恬见士卒都围着,忍不住感叹:“澜君侯果真性子开朗,人人喜之。”   旁边曾经被孔澜打脸过的郎中令许慎闻言,眼神古怪又复杂,大家都是武将,眼光差这么大?   连正准备休息的嬴政都被门口的热闹惊到,示意寺人去问。   寺人一来,几位上官带着自己的从属作鸟兽散。   毕竟,谁也不想被大王继续拉过去议事。   寺人没辙,只能伸手招来一士卒,询问孔澜处怎么,等打听完后,表情古怪的回到辒辌车内,与嬴政汇报。   刚议完事,嬴政神色倦懒的倚靠着软垫,手捧书卷,见寺人入内,目光从书卷离开。   自打有了秦纸,秦地上下的奏书全部改用秦纸,带着也更轻便。   “何事喧闹不止?”嬴政随口问道,说这话时并未生怒。   阳光从窗户落入其中,微风拂面,伴随着轻微的晃动,连带着嬴政都泛起一股倦意。   寺人回道:“孔大博士正与士卒闲聊。”   “闲聊何事?”   “说是——说是那天竺西域之地有一年四熟的地儿。”这一听就是玩笑话,寺人自认为见多识广,可也从未见过什么一年四熟的地儿,莫不是只有那仙境?   嬴政一听,顿时皱起眉,他此前听过孔澜说过这地,好似叫什么……美洲?   “天竺?西域?不是美洲吗?”嬴政这回书也不看了,坐直身,神情殷切。   寺人脸上的笑绷不住了,挂在脸上要散不散的,一时间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莫不是真的有这人间仙境?   “孔澜如何说,一字不差道一遍。”   寺人不敢胡言,只得把孔澜的话完完整整复述一遍。   等说完,试探性看向大王的脸色。   嬴政皱眉,莫不是澜卿想要打下那地儿?一年四熟的地儿啊……   这得有多少粮草!?   怪不得孔澜搞出个什么石涅蜂窝煤!原是为了这?她想叫寡人锻造兵器攻打西域?嬴政瞬间悟了。   他就说,孔澜不会闲着无聊搞出个新奇玩意,她每次弄出什么,后头必然跟着大事!   原是如此。   原是如此啊!   嬴政看向寺人,没有对议事的疲惫,只有对即将开疆扩土的兴奋,立刻道:“宣澜卿来。”   寺人应声:“唯。”   一点不晓得自己又被惦记上,孔澜刚摆脱了士卒们的热情追问,万万没想到,秦军对开疆扩土这件事竟然这般激动。   她记得这个时候的印度,额,西域国力也不弱吧?还得穿过西戎之地,补给线拉长,除非多出几个霍去病这般适合打突袭的将军,不然真不一定能打去印度。   不是,她为什么也在考虑攻打印度的可行性了?孔澜心有戚戚,还没舒口气,又听到寺人来。   “孔大博士,大王召见。”寺人在车旁开口。   孔澜疑惑。   但很快,见到嬴政之后她就不疑惑了。   因为嬴政问她:“那一年四熟的地儿,可要过海?”   孔澜:……   感情老祖宗一直没有忘记那需要漂洋过海的美洲啊!   老祖宗只是想找个一年四熟的地儿种田,这有问题吗?有问题吗?   那当然是没有啊!   “不必过海,不过那处与西域相连……”孔澜叭叭叭就把印度的地理位置给爆了,别的不说,打印度孔澜还是很支持的。   嬴政听得认真,时不时皱眉深思,莫不是孔雀王朝?   “要过西羌,那边可不好打,而且——”那边那个国家好似还有战象,这如何打?嬴政苦恼。   秦地虽然也是以养马起家,但是与塞外的游牧民族来说还是弱了不少,更别说,嬴政并非完全不知西域之外的国家。   孔澜一听这话,当即想到马上打天下的成吉思汗,真要打塞外马上三件套肯定得装备,心底小算盘打的飞快。   对于能否真的打到印度这件事,孔澜还是打个问号的,毕竟补给线太长。   现在别说是西藏,就是青海还是游牧民族的地儿,还属于西羌,比起印度,先收复青海比较重要。   “没事陛下,咱们大秦先统一余下几国,边打边修养,若是顺利这土豆、红薯产量高,黔首吃食问题解决,休养生息后,再收服边塞西羌……”孔澜叭叭的,谁能拒绝开疆扩土,建功立业?   再说,那西域是外族吗?不,那是她五十六个民族之一!   她只是带孩子回老母亲家,有错吗?主打一个理直气壮,孔澜殷切期盼老祖宗多活几年。   大汉能干的事,她大秦也可以!   这般一说,刘邦现在好像还是亭长?孔澜心底嘀嘀咕咕。   嬴政若有所思,显然已经把这事放在心上。   未能达成给嬴政世界地图的成就,但孔澜完美的嬴政心里有个梦想:打下一片一年四熟的地儿。   嗯,可以说是非常老祖宗了。 [58]洛阳踏青:大王你来就来吧,还带这么多人,整的怪吓人的   去邯郸的路途虽说遥远,但由于孔澜的胡说八道,啊不,是知识渊博,众人一路听她言,丝毫不觉得无聊。   抵达洛阳时,秋风拂面,天色尚早。   如此庞大的军队休整,自然不可能随便找一个地方停下驻扎,孔澜想着莫不是洛阳也有行宫?没想到嬴政去的地方是前文信侯旧邸。   文信侯一般人不熟悉,但另一个名字就熟了——吕不韦。   是的,文信侯就是吕不韦,当年秦庄襄王感念吕不韦的功劳,封其文信侯、食邑洛阳十万户,而这处行宫就是吕不韦所建的宅院。   现在吕不韦死了,这座府邸自然是充公,归三川郡守管辖。平日空置,逢有贵人东行西往时充作行宫。   文武群臣随着嬴政入内,孔澜跟在后面,抬眼瞧去啧啧称奇,殿阁连绵,飞甍重檐,瞧着摆设丝毫不输咸阳宫。   这不忌惮他,还能忌惮谁?   往内走去,这般大的府邸想要维系所需钱财颇多,三川郡守肯定是不会拨钱的,撑死每年遣人来看看,需要修补的地方补一补,所以看着虽奢靡,但也透着一股子颓败。   而今也是秦王来,才里里外外收拾了一次,即便如此,周遭花木萧疏,庭院杂草交织红花,孔澜随着往前走,听到淡淡的唏嘘声。   孔澜:……   微妙看向唏嘘的几位臣子,那几人眼中明显带着可惜之色,孔澜心底默默想着:果然这个权臣还是她来当,她绝不贪污腐败!   往内走去,不少地方还贴了金箔,看的孔澜大呼败家,这些东西都能造多少纺纱厂了?不愧是商贾出身的吕不韦,这审美颇有一种:不挑对的,就挑贵的。   嬴政步入正殿,环顾四壁,似没瞧见那些僭越的摆设,面色如常:“众卿各自休整。”   “唯。”众人纷纷行礼,被行宫的婢女引着去往各自住所。   孔澜被安排在东偏院的一间厢房中。   言带着行宫的婢女在收拾,她进屋内推开窗,看到后院种一棵老树,枝干虬曲,叶色深沉,树下石案上落满枯叶,无人打扫。   要是早几年来,兴许还能看到吕不韦?孔澜这般想着,忽而听到外面有人叫了一声:“阿姊可在?”   她回身望去,见一俊秀清朗的少年站在前院门处张望,神情明朗,尚未蓄冠束着总角,是个眼熟的。   扶苏也看到了她,神情都变得欢喜起来,眼睛一亮,大步走来带着武将的豪,又透着士大夫的儒,抬手作揖:“阿姊,好些日子没见,可安好?”   “啊——”见是他,孔澜一时间还没回过神,上下打量,瞧着扶苏又高了不少,惊讶道:“你怎也在?”   一路上她可完全没有碰着他。   扶苏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这几日在车内温习,未能寻阿姊。”   为了恳求父王让他一同来邯郸,他得背不少书,坐的他屁股都快麻了。   这十几日连望风都不曾出来,这般坐得住,不愧是公子扶苏,这毅力一看就是能成大事者。   “阿姊可有事乎?”扶苏眼睛亮亮的看她,那模样,就是小孩准备干坏事前的蠢蠢欲动。   若扶苏是旁人,孔澜肯定纵容,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嘛,但这可是公子扶苏!她有那个胆子带扶苏搞事吗?不,她没有。   但面对小孩期待的目光,一口回拒也有点说不出口,孔澜想了想,谨慎问道:“公子准备行何事?”   扶苏听到这称呼,皱皱眉,但左右都是仆、婢,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道:“阿姊可要去洛阳城外逛一逛?”   嗯?   要说其他事情,孔澜还真不一定有兴趣,但你要说逛洛阳……   周朝的国都,未来东汉的国都,素来有十三朝古都之称,千年帝都的美誉。   这可是洛阳!秦朝的洛阳!   一时间,孔澜真犹豫了。   要不,去看看?   这来都来了。   都到洛阳了,要是不出门瞧瞧,对得起她的穿越吗?   孔澜当机立断:“去!”   扶苏笑的狡猾,故作温雅:“诺。”   两人一拍即合,孔澜出门闲逛是不需要禀告嬴政,但扶苏不一样,他毕竟是公子,于是派了随从禀告父王,便和孔澜一道出门。   两人出门还是得带士卒的。   连嬴政在外都被抢劫过,以此引发了“扫黑除恶”大行动,更别说他俩这相貌端正、衣着干净,一看就是家有余财的肥羊。   这年头,贵族和黔首、商贾和庸工之间的差距大到走在街上一眼就能瞧出。   手指是否有茧、牙齿是否洁净整齐、头发是否干净、衣服材质等等,几乎不需要走近,仅仅路过时身上的气味就能分辨的出来。   黔首想要装贵人,是装不得,贵人想要扮黔首也是难。   两人带了十二位带刀士卒,出了行宫登上马车。   洛阳在华夏历史上一向是繁荣代表,无论是从古,还是往今,其地理易守难攻,还带天然平原粮仓,让它成为各种混战中相当重要的存在。   东周覆灭后,这里被秦所接管,秦的实用主义逐渐把附加在洛阳之上的繁华与华贵给磨灭。   扶苏从车窗往外看,问道:“要去市吗?”   孔澜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街市上的黔首来来往往,衣着多数都是朴素,打着补丁,但他们脸上并无麻木,反倒是笑吟吟的,牛马车有不少,瞧见他们的马车都会自觉避让。   总体来说,看着与咸阳城内区别不大,不过这里士卒更多些。   质朴,这是孔澜唯一的念头。   她有些惋惜,未能看到史书上那个被各种赞誉的繁华古都,毕竟这时候不可能有士大夫在此吟诗作曲,这年头也没五言七言的绝句,但孔澜也不气馁,人多了,大家日子变好,经济自然而然的就盘活了。   “豆腐——豆腐——咸阳的豆腐——”忽然听到熟悉的叫卖声。   孔澜探头看去,发现街市处有一家小小的,贴着官家旗帜的豆腐铺。   咸阳城豆坊分店?不是,这姜善未免也太有商业头脑了吧?孔澜大惊,这家伙背着她没少搞事情啊!   门口两小儿唱着豆腐歌谣,来来往往的人偶有驻足停留。   有人乐呵呵切了两大块豆腐走,也有人拿着竹筒来打豆花或豆浆。   千百里外的洛阳的黔首也吃上了豆腐?那一瞬间,她所做的事好似都有了实感。   孔澜脸上浮现出笑意。   “是豆腐!原来洛阳也有豆腐啊。”扶苏也瞧见,发出感叹道了句:“不知道和咸阳的豆腐有没有区别。”   这般想,孔澜顿时歇了玩闹的心,转头问扶苏:“你可有想去看的地方?”   扶苏摇摇头,他虽然也没来过洛阳,但眼下看去,与他在书卷看到的周朝国都大有不同,和咸阳好似差不多,令他心底有些失落。   孔澜见状,一拍手,笑着道:“既然如此,我们去城外。”   “城外?”扶苏诧异。   ……   “城外?”在别宫的寺人听到禀告,大惊。   一听到公子扶苏与孔大博士一同出门,准备去往洛阳城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言。   就……   孔大博士此人,确实是有活力啊。   寺人心情复杂的入厅,等嬴政批完手中一卷简牍,方才趋步上前,轻声禀报:“大王,公子扶苏与孔大博士出府去了。”   嬴政悬臂而停,抬头看他:“可带侍卫?”   “十二余人。”   “嗯——”嬴政应了一声,把手下的奏书批完,又翻开另一本,直至把快马加鞭的几本奏书全批注了,这才放下笔,问道:“去往何处?”   寺人低头作答:“洛阳城外。”   “派人护着。”嬴政道了四个字,继续埋头看另一堆奏书,寺人心底悬而未散的气终于顺畅了。   同时心中肯定了一件事:往后,决计不能惹着孔大博士!   孔澜与扶苏所在的马车一路哒哒哒的出了洛阳城。   而她所不知道的千里外,在她离开的十余日后,咸阳也生了不少事。   咸阳东市柴炭行的庸客季(店小二季),最先发现问题。   这些日子一反常态的清闲。   往年这时候总有一些穷苦人来采买碎炭或者劣柴,往往一卸货,那些个碎了的木炭和干瘪不经烧的木柴就会被买走。   但最近几日,那些碎炭和瘪柴都已经堆了小半个库房,依旧没什么人来买。   “奇哉、怪哉。”季摸摸脑袋,有些想不明白,嘴里念叨着:“莫不是价太高了?”   可往年也是这个价呀?   他算着这月的钱,每每总觉不对劲,翻开竹简查看,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快到元日(新年),这木柴与木炭不仅没有增,反而还跌了不少。   城南几个里坊的柴炭送货量,这半个月下降了四成?   他刚算完,豁然瞪大眼,下降了四成?这是怎回事?   不等他重新再算一遍,门口传来声响,穿着赭色短褐的中年庸客走来。   看清来人,季脸上跟着露出欢喜的笑容迎上去,这人是他们柴炭行的大客,做食铺的张家庸客。   “秤兄可是来定炭?”季问道。   庸客秤左右看他,环顾四周,问道:“可有蜂窝煤?”   季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什么?”   “蜂窝煤啊。”秤念叨,“这蜂窝煤可比木柴便宜不少,好些人特地定了个炉子,里头放蜂窝煤,上面摆上陶罐,慢慢温煮,听闻能热一日呢。”   他也正是因此被主家打发来问。   “什么蜂窝煤?”季一脸茫然,“难道是新炭?我家这银炭不生烟,秤兄可要试试?”   一听没有,庸客秤摆摆手,神情有些不耐烦了:“不要不要。”   “你家好歹也是能算得上名号的柴炭行,怎连蜂窝煤都没。”他叹气,“若是你家再不入蜂窝煤,怕是真要没生意了。”   这煤炭木炭再好,架不住蜂窝煤便宜啊,听说一钱六块,能烧好些功夫。   听他家没,秤也不耽搁就要往外走,季正想拉他细细问问,没想到他直接走开。   季站在门口,眼神满是不解。   这蜂窝煤到底是什么东西?莫不是什么新炭?   不等他想明白,主家张柳从牛车下来,快步走来,季赶忙上去作揖道了句:“主,今日账单已经点好。”   张柳快步踏入铺内,没急着看账单,而是道:“你去外头打听打听这蜂窝煤到底是谁家传出来的东西。”   又是蜂窝煤?季心一抖,跟着问到:“主,这蜂窝煤到底是什么?”   “烧火的东西,听说上头有孔洞,跟蜂窝似的,所以叫蜂窝煤,一块能烧十刻!”张柳开口,皱着眉,心中生出些许不平。   他做了三十年柴炭生意,从翁手上接过来的家业,祖祖辈辈都是卖木炭。   在北山有炭窑三十座,雇工百余人,每年向官府缴纳市租数万钱,怎突然多了个低贱的好似不要钱的东西与他抢生意?   木柴是咸阳城的刚需,往年即便是再不好,冬日为了不被冻死,黔首就是少吃两口都得买木柴,所以他这柴炭生意贯来不错,可今年!   不用看账,他也知晓损失颇重!   好在整个咸阳城不光是他一家,整个柴炭生意都受到影响,就是不知道这蜂窝煤到底是谁家出的。   “这般能耐?快赶上好木炭了啊!”季惊讶,连追问:“主,这价格可是也低?刚刚赵氏庸客秤来,说是一钱六块。”   一听这话,张柳更是皱眉,左右无旁人,便招手叫季过来,季附耳倾听:“你去里典那边打听打听,塞些秦币,瞧瞧到底是谁抢了咱们的生意。”   季一听,心头一紧,当即应下。   这到底是何人敢抢他们生意?   ……   咸阳风云孔澜自然是不知晓的。   此刻,她与扶苏的马车正行驶在直道,洛阳城外十多里,伊水北岸,是一片开阔的农田。   冬日里麦田已收,田中只余短茬,黄土裸露,被阳光照着等待新一轮的新生,而此时的田野上是一堆堆干枯的秸秆。   不少黔首在农田之中,弯腰把秸秆扎好,背着运回家中。   零星黔首在田边翻土。   小孩弯着腰在田间寻找遗漏的穗,捡起来扔到布篓中。   王室是有农田的,扶苏也没少去看,但眼下的场景却叫他觉得稀奇,既没有戒备森严的将士,也没有人来人往的寺与监。   放眼望去,缓慢劳作的黔首,追犬纵笑的小儿,光秃秃的土地和一望无际碧蓝的天。   两人下了马车。   “阿姊为何来这?”扶苏好奇问。   孔澜望向收割后的田埂,呼吸都带着一股子泥土的腥味,和草木的清甜,脸上笑意更深:“走吧,民以食为天,既然来到洛阳,咱们就看看洛阳的蔬和咸阳城的有何不同。”   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   饮食文化就是习俗的重要组成。   她正好来看看洛阳的蔬有哪些,余光一扫,在田埂上看到不少眼熟的蕨类。   正在收尾的黔首瞧见那些个古怪的人来,忍不住抬头张望,瞧见带剑的士卒,心底慌乱,尤其是见他们走来,更是双腿一软,忍不住跪地。   孔澜先一步拦住:“叨扰老丈,我与弟来此游学,想要寻一些野菜,可否叫我们在这寻一寻?”   老人一听,摸不着头脑,他既不懂什么叫游学,也不懂什么叫寻野菜。   不过他能看得出来,这人与自己说话都放轻声,眼中也没厌恶,不是那狠恶之徒,于是回答:“贵人想要作甚,与我这老儿说甚,想要如何就如何。”   反正这田里的麦、粟子都收了,难不成,这些贵人还能纵马伤苗?   “我想寻野菜,但不太认得,老丈可否叫孙娃来帮我寻?”说着孔澜从怀里掏出一秦币递给他。   见她掏钱,旁边几个收地的黔首眼都直了,胆子大的张口便是:“贵人,我家娃也认识野菜,你要不?”   大概是见孔澜模样纤弱,瞧着温润,这才大着胆子接话。   孔澜顿了顿,笑着道:“都要都要。”   “虎子!快过来!”老妇大声喊,几个小孩从灌木里跑来,各个都是怀里兜着叶子,里面放着不少青青红红、半生不熟的果。   “咋了嘛阿母。”使男虎子带着一堆弟弟妹妹出现。   “贵人,可行?”妇人推了他一把,局促问道。   这年头,能挣着钱,谁愿意放过?   孔澜一看,大大小小十来个小孩,便笑道:“成!”   一人一秦币,孩子们不敢接,余光瞥见家中人,见他们频频使眼色,这才慌忙接住。   扶苏望向这些小孩,这些大小童与他在咸阳城见着的又不一样。   咸阳城见着的孤儿多数是凶且狠,眼神像是兽,而眼前这群孩子,穿的破烂,脚下没鞋,但他们的眼神更温和些,像是家养的犬。   只不过,无论是咸阳城的孤还是眼前的童,他们都一样。   一样的贫一样的穷。   “走吧!”最大的使男虎拿到秦币,开开心心招呼身后一连串小孩:“钱收好,莫要掉了。”   旁边的黔首看得眼热,见贵人只找孩子,也没有哪个不打眼的去问,毕竟那里头也是有他们家的娃子。   “哇,这就是秦币啊。”   有孩子把钱高高举起,对着太阳好奇地看。   “我第一次摸着呢。”   “这钱能给阿母买药了吗?”   孔澜发完“工钱”见这些孩子殷切摸钱,也不着急,耐心等他们摸完,等他们终于舍得放下钱,虎子凑来问她:“贵人,你要找什么菜?”   又补了句:“我们这没什么好东西。”   要有好东西也轮不着外人来了。   “我找一些野菜。”孔澜大手一挥,化身孩子王,带着一群大小孩往山坡走。   秋日野菜冒头,最是肥美的时候,士卒们分了几人跟在他们身后。   孩子们起先是害怕的,但见那些士卒和往日见到的不大一样,试探性的问道:“上官,您这刀剑是真的吗?”   士卒本不想搭理,但公子扶苏先开了口:“自然是真的,这可是精制的武器。”   “哇!”小孩们发出惊叹声。   “比咱们的木棍子是厉害。”   士卒被逗乐:“你们的棍儿哪里能和刀剑相比?”   来到山坡,眺目远望,大片收割完的旷野被风吹过,扶苏遥遥看去,疑惑道:“这边种的,怎和咸阳的作物不大一样?”   “咸阳种什么?咸阳不种麦吗?”虎子好奇。   好奇咸阳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也如这一样。   虎子上下看扶苏,又说道:“你穿的这般好,一定是富贵人家吧?富贵人家种什么?”   即便扶苏穿的也是短褐,但没打补丁,也没气味,布料干净整洁,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他是富贵人家。   扶苏能知经算,能知排兵布阵,但要说耕种,他只得卡壳。一群小童满是好奇的注视他,看的他心生慌乱,求救似的投向孔澜。   在旁看戏的孔澜这才慢悠悠接过话茬子:“咸阳与洛阳种的东西不完全一样。关中是黄土,疏松透气,适合种粟和黍。洛阳一带是河洛冲积之土,含水量高,土质肥厚,宜麦、宜菽,也宜种菜蔬。同样一亩地,这里的菜长得比关中好。”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大小童听得晕晕的,什么水高、土肥?什么疏松?   扶苏能听懂理解,但也是晕乎乎的。   唯有大些的虎子满是沉思,而后恍然大悟,“是这样啊,是土不一样?”   扶苏惊讶:“你听得懂?”   “这有何听不懂的?”虎子疑惑,“我三岁就在田里干活,我阿母说,当初生我就是在田里的草墩上,我天生就能种田种地。”   说这话时,他脸上满是自豪。   对个农家娃子来说,天生能种田种地就是最好的夸赞。   “不错!”孔澜对他竖起大拇指:“若是一个人,倾尽一生能种好地,也是不错。”   “我认识一个庄稼人,他想叫天下黔首吃饱饭,想禾下乘凉梦。”孔澜笑眯眯道,不知道袁老现在怎样了,怕是又带着学生,在那个庄稼地里干活。   她扶贫前,可没少问他关于地里的知识。   虎子嘿嘿笑起来:“我只要家里人能吃饱饭就好。”   他可没那般大的志向。   “能叫家里人吃饱饭便是好事。”孔澜认同他的观点。   其他孩子叽叽喳喳听着,跟在后头,嘴上说着:“阿虎哥可厉害了,他力气可大了。”   “阿虎哥会种庄稼,我阿母说,往后小女嫁给虎子哥肯定吃得饱。”   “虎子哥什么时候娶妻?”   “村头的麦可喜欢虎子哥了。”   虎子被说的脸红,“莫要乱说!”   说着就抽旁边的枯枝想要揍人,那人灵活一跳,当即远去,扶苏看的一愣一愣,忍不住哈哈大笑:“原来虎子你想要成婚啊!”   “才没有!”虎子大气。   听一群十几岁的小孩说成不成婚这像话吗?年近三十还是单身狗的孔澜心情复杂,代沟,这绝对是代沟。   搞什么爱情,搞事业它不香吗?   小孩们打打闹闹,一路走到向阳坡,孔澜蹲下身,用手拨开田埂边的枯草。   “阿姊在找什么?”   “找野菜。”秦时不少菜都属于野菜范畴,没经过培育,属于最原始的母种。   她带来的蔬菜种子就那么点,就算是给大司农们进行培育,其中不少估计都是杂交种,原种不多,真想要推广开,估计得是个五年、十年计划,倒不如因地制宜,看看各地有没有合适的菜种,可以当母本,同时进行杂交。   当然,这事行不行,还得看大司农,她就是个门外汉。   “这处能有什么菜?”扶苏不解,只觉得孔大博士知道的真多呀。   上至古书典籍,下至经学农耕,这天上人间,好似没有她不晓得的。怪不得父王对孔大博士这般赞赏,连他师父也偶有提及。   被当做无所不知,孔澜要知道扶苏这般想自己,怕是睡觉都能笑醒。   但知不知的不重要,她现在正蹲在地上扒拉着野草。   孩子围了过来,别的不说,就是为了这一秦币他们也得认认真真的干活,要是明日贵人再来,不叫他们,他们会被家里人毒打,这可是一秦币啊!   见他们凑来,孔澜有心为这些农家子讲讲,便道:“洛阳温润,霜期比关中短半个月,秋日野草野果也更多,此地乃伊水和洛水交汇,地下水位浅,这种地方的田埂和沟渠边,应该能找到合适的野菜……”   她说着,瞧见眼熟的东西,手指对着那匍匐站在地上的野草一掐,另一个手松了松旁边的土,整株连根拔起。   抖落泥土,露出粗壮根茎,白中带黄,有明显的须根。   “就是这个!荠!”孔澜惊喜,举着野荠菜给他们看,脑子里已经冒出荠菜饺子了。   “这个啊!”虎子一看,不懂贵人乐什么:“原来是芨芨菜。”   “贵人,你要这菜吗?”虎子问。   这东西他们这漫山遍野都是,吃起来也没啥滋味,还有些苦,吃的人不多,阿母倒是说过,穷苦的时候会拿来吃。   “对,还有旁的能吃的野菜,你们也一起挖来。”孔澜站起来,血液不循环,一阵头晕目眩。   晃得她差点晕倒,身子虽然没有病痛感,但虚弱还是在的。   那群孩子就不一样了,滋溜站起身,一个个往外跑,各个活力十足。   “给贵人挖芨芨菜咯!你们去那边,你们去那处,瞧见旁的菜也挖,果子也要。”虎子大手一挥,气势十足的开始安排。   扶苏也没被放过,被虎子拉着去前头的山坡。   这般大的孩子,没见过什么大的世面,对人与人之间的区别感受的还不深,虎子开心的招呼脾气不错的扶苏一道。   扶苏也乐意与他玩,他还没见过黔首家的孩童是如何过活。   顷刻间,漫山遍野满是孩子们奔跑的身影。   “这边!这边有好些!”   “这里也有!”   “这边还有蕨!”   咋咋呼呼充满活力的声儿,叫孔澜忍不住生笑,多像她小时候。   小孩子们,还是这般开开心心的长大。   这般想着,她冲着一士卒招招手:“你回去拿些粗面粉、酵母来,再弄二十斤肉,问我婢女言要蜂窝煤和炉子。”   她细细说,说完又耐心问了一遍:“可记得是哪些东西?”   “都记得,粗面粉、酵母、肉、蜂窝煤、炉子。”士卒回答的干脆。   孔澜笑着打发他回去把东西拿来。   一回神的功夫,孩子们早就不见了,孔澜可没力气漫山遍野的跑,干脆席地而坐,顺带招呼其余的士卒也坐下休息休息。   除去两个去护着公子扶苏的,其余人都坐着晒太阳。   “可惜就是没瓜子。”孔澜感叹,不然这样的日子,闲来无事,看看风景,嗑嗑瓜子也极好。   士卒们原本还拘着,不知为何,一个个跟着放松下来。   小风吹着脸颊。   真舒服啊。   此时的别宫内,嬴政处理完政务后,恰好听寺人道:“孔大博士派人回来拿食材,想必是在踏青。”   听着话,正准备休息的嬴政来了兴致:“哦?”   他想了想,这孔澜折腾出的事儿多数都是有趣,于是道:“去瞧瞧。”   寺人见状一点不奇怪,应承下后,赶忙叫来赵高安排行车。   他就知道,大王一定对孔大博士的去处好奇。   等孔澜与士卒闲聊着了解了先秦普通人家日常生活是怎么样,愉快的想着等回去全记下来,到时候回现代,这可就是考古界的大发现。   乐呵呵的与士卒们聊着天,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了什么叫乐极生悲。   不算宽敞的路传来踏踏马蹄声,一辆辆豪华马车纷纷驶来。   没等士卒戒备,瞧见那招摇的旗帜,孔澜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大王?!”   难道是来抓他们的吗?孔澜暗叹不好。   见马车停下,孔澜急的屁股冒火,着急忙慌的上前告罪,刚作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嬴政一声调侃:“澜卿兴致颇高啊。”   孔澜故作苦脸:“臣只是带公子出门游玩一二。”   “有此雅兴,何不邀寡人?”嬴政又问。   正准备忏悔的孔澜话到嘴边,发出鸭子叫:“嘎?”   什么?   看她这模样,嬴政大笑:“寡人来瞧瞧,你们这到底是准备作甚。”   “……”原来不是来兴师问罪,是来参与秋游的啊。   不是,大王你来就来吧,还带这么多人,整的怪吓人的,孔澜心底默默吐槽。   这就是秦王的排场吗? [59]至纯至善:你每每去往哪里,哪里的人都喜欢你   嬴政来时并未着华服,不过他平日的衣服,在这地儿看着也相当……突兀。   “澜卿在此踏青?”嬴政左右瞧去,既没有瞧见踏青的食材,也没瞧见坐席,忍不住笑道:“只是人来,便算踏青?”   啊——   这是被嘲笑了吧?   这一定是被嘲笑了吧?   孔澜不语,默默看寺人带婢女们在旁边整理出一块地儿。   铺着编织精美的草席,摆上坐垫和案几,案几上再放各种茶点与小炉,旁边还支起铜制小鼎,点上香块。   好好好,人和人的踏青果然是不一样。   “臣出身微贱,远不如大王般事事精雅,于臣而言,可食足矣。”孔澜也不惧被打趣,不卑不亢,笑着回答。   嬴政一听,倒是上下打量她,他可不觉得,眼前之人出身微贱。   “既如此,景色难得,与寡人品茶。”嬴政往席榻去。   “唯。”   领导赐,哪敢辞?孔澜跟在嬴政身后。   秋风送拂,草木皆美。景色怡然,心旷神怡。   要不是文化素养不够,孔澜高低得咏诗一首,不说流传千古,能让后世小学生背一背也是极好。   坐在暄软的垫子上,放眼望去,入目是秋意盎然的美景,不远处是旷野,草天一色。   耕牛甩尾踏黄泥,黔首俯首拾麦穗。   麦子熟了几千次,年年岁岁皆如是。   一时间分不清,这到底是千年前的远古,还是现今。   毕竟黔首也好,百姓也好,农人也罢,改变的只有称呼,未曾被改变的,是熟了又熟的麦子,是脚下这片永远沉默的黄土地。   孔澜望着眼前景色,恍惚间生出无限感慨。   “孔大博士——请——”寺人倒了清茶递给孔澜。   对方的声儿,打断了她心底难得浮现起的心绪,回过神,对寺人笑,习惯性道谢后接过。   “好茶!”喝了一口,孔澜惊喜。回味甘,味纯且厚,入喉纯,适合细品。   嬴政闲来无事,喜欢上品茶,连带着朝中不少大臣也开始喝清茶。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赵高叫人看顾好马车后匆匆赶来,作为中车府令,嬴政出行时必然有他。   孔澜刚刚没瞧见他时还心情不错,一看到那人来,便偷摸的撇了撇嘴。   与她不同,从底下爬上来的赵高是能屈能伸的主,好似忘记此前和孔澜的不悦,笑眯眯的同大王行礼后,对着孔澜也行礼,道了声:“孔大博士,许久未见,近来可安?”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赵高如此,孔澜自然也不可能当着嬴政的面故意给他甩脸色。   不就是装吗?   她也不是不行,转手放下茶具,对着赵高露出一个无比和善的微笑,抬手作揖:“尚安,赵高中车府令近日也安否?”   瞧见她这般灿烂的微笑,赵高愣了下,感到有些不对劲,但细细想,也觉得自己与她并无太多恩怨,且女子嘛,总是叫人捉摸不透。   于是稍稍安下心。   唯有在喝茶的嬴政瞧见孔澜那笑,就知道她这是又想整事。   上位者之间的交流与孩童无关,他们只知道来了许多士卒,惶恐不安间听见扶苏道:“无碍,是我阿翁来。”   “哇!”   “是你阿翁?”   “扶苏,你莫不是什么贵公子?你家有这么多士卒啊。”   “你阿翁是将军吗?”   大家伙都聚了过来,扶苏瞧着就是好说话的,他们自然也不怕。   扶苏眨眨眼。   大将军?   他摇摇头:“阿翁不是大将军。”   “呼——”虎子松口气:“那就好,听说大将军会随便抓人去当兵呢!”   其他孩子心有戚戚,纷纷点头:“就是就是,去当兵就回不来了。”   扶苏不解:“建功立业不好吗?可以叫家人过得更好,还能拿到许多赏赐。”   大家伙一听,纷纷摇头:“不要不要,去当兵就见不着阿翁阿母啦。”   “而且回不来的,会死掉的。”   “我大兄就没回来,家里多得了半亩地,可半亩地有什么呢?我只想要陪我玩的阿兄。”   旁边一小童红了眼。   “我不想离开村里,我就想一辈子种地。”   又有一人道,他说着,又问扶苏:“你以后也要去当兵吗?”   扶苏摇摇头。   他怎会去当兵呢?   “真好啊,你能不去。”虎子感叹:“不过当兵也不一定会上战场,或许只是去什么地儿守着。”   大大小小的孩童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说着当兵的不好。   他们懂当兵吗?他们不懂,他们所言不过是大人所言。   扶苏眼中闪过困惑,他只见将士们得了赏赐满心欢喜,见将军意气风发出征杀敌,但——他从未想过,原来那些士卒他们或许是不愿的。   “可若我们不打,往后我们就会被旁人打。”扶苏艰难开口,那些他习以为常的东西,忽然就变得不对劲起来,但哪里不对劲,他也不知道。   几个孩子一听,纷纷开口:“是被旁人杀死吗?”   “妻女被折辱?”   “田被抢了?”   “屋舍也会被烧了?”   他们一个个问,其实他们也不知道,不过是从老人家嘴里听过,说着说着,他们又摇头:“那可不行,若是这样,那我得去当兵。”   “就是,不能叫旁人毁了家。”   小孩子的想法变得快,上一秒还说不当兵,下一秒又说当,连扶苏都搞不懂了,他们到底是想当兵还是不想当兵。   大家嘴上说着,也没耽误手底下的活,找野菜一找一个准。   都不需要松土,手指往下一扣,拽着野菜的中间顺着裂开的土缝一扣,完完整整的野菜就拔了出来,扶苏就不行了,他拔的野菜要么是断了根,要么是没了叶,总之看着特别凄惨。   夕阳垂落。   秋日的风裹着热浪,落日伴着热风垂在脸上。   “扶苏——虎子——你们摘好了吗?”   “准备包饺子,都来吃餔食了。”   远远听到孔澜的声儿,哼哧哼哧挖野菜的扶苏诧然回神。   一看天,已是赤红霞云如浪翻滚。   小童们瞬间遗忘刚刚的讨论,兴奋起身,还有比吃餔食更叫人开心的吗?   举起竹篓里的野菜,各式各样的都有,一个个奔腾而下,嘴里喊着:“贵人贵人,我们这有。”   “我这也有,我也有。”   孔澜面带笑,望着他们从坡上跑来,叫人找来两块石头,上面铺个平滑的石板子,这些东西满山遍野都是。   “贵人,你要的都在。”旁人害怕那些带着武器的士卒,虎子胆大,他不怕,上前两步把篓递过去。   扶苏也凑到嬴政面前,尴尬的搓了搓手上的泥巴,再看看鞋子,也是泥巴。   根本蹭不掉!   无奈之下,扶苏不得已,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冲着嬴政行礼,规规矩矩道了声:“阿翁。”   只不过是低头不敢看阿翁的脸色罢了。   嬴政上下打量他,叫扶苏头皮发麻,正准备认错,就听嬴政开口道:“嗯,去帮你阿姊做餔食吧。”   听到阿姊这称呼,扶苏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抬头冲着嬴政露出开心笑容,大着胆子问道:“阿翁来吃吗?”   嬴政倒是鲜少见到他这般活泼,他一贯以稳重教导子嗣,但眼下……他看向那个已经被孩子团团围住的孔澜,两相比较,倒也不觉得扶苏有何不稳重了。   心情不错,嘴角带起笑,嬴政没直接回答,只是道:“去吧。”   扶苏作揖告退,快步回到孔澜身旁。   怕孩子冲撞嬴政,孔澜特地离得远,让士卒把那二十斤猪肉剁碎。   “肉?”   “哇!这多肉啊!”   “贵人吃的就是不一样。”   孩子们望着,纷纷把自己摘的野菜递过去,只是嘴里念叨两句就不敢看了。   他们是穷,但也不算吃不起饭,这般望贵人的饭食怕是会被责骂。   孔澜仔细检查了野菜,除了荠菜还有蔓菁,藠头也有,甚至还有小葱!   洛阳有野生蔓菁?蔓菁这东西秦地已经有种植,长相类似于矮胖的白萝卜,头带点粉色,根茎肥大,可作冬储菜,但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看着就是野外母种。   在培育中,野外的母本是比较可贵的。   孔澜扫了一圈发现还有不少种子,于是把几株具有代表性,未来也常见的留下,到时候连带着她带来的种子一起交给大司农,看看同科同属,同科不同属之间的杂交如何。   剩下的荠菜那就是满满当当一大堆,孔澜看向那些个孩子,道:“你们去水塘里把菜洗干净,带回来晚些一起包饺子吃。”   熟练的就像是吩咐自家孩子,孔澜又把菜递给他们叮嘱道:“你们的手也洗干净,等会儿吃饺子。”   原本是等着贵人看完就准备走,忽然听到“包饺子吃”,饺子不知道是什么,但他们听得懂吃呀!   年纪最小的孩子眨眨眼,吸溜着鼻涕:“吃饺子?”   “我们也能吃?”虎子大惊。   “是啊,你们替我劳作,我管一餐饭,有何不可?”孔澜笑着反问。   若是成人怕是要连连推诿,但一群饿着肚子的孩子能晓得什么?不过是欢呼一声,快乐的拿着荠菜就往水塘去。   洗干净的荠菜先焯水再切成碎,切好的荠菜带着一股子淡淡的香味,混入剁得细碎的肉馅中,搅拌在一起,绿红相间,带着田野中独特的“秋味”。   小型陶炉里装入蜂窝煤,上面架着一口大锅,水渐渐温热,鼓起一个个水泡,雾气升腾。   随嬴政而来的婢女们围在案板前包饺子,揉着面团,手指翻飞,一捏一合,饺子便如元宝般乖巧地排列成行。   饺子这东西在咸阳城的贵族里已不是什么稀奇物,她们手脚利索,显然做惯了这些活计。   嬴政对饺子没了兴趣,亲眼见那蜂窝煤,倒是觉得那小炉子颇为有趣,于是踱步过来,在炉前驻足。   有烟气夹杂着一股淡淡的刺鼻味儿,不似无烟煤,但对穷苦人来说,光是耐烧这一点就比木柴好数倍。   “这便是蜂窝煤?”嬴政问道。   孔澜点头,委婉道:“蜂窝煤不能与好的木炭、石涅比,只能简单用用。”   嬴政盯着滚水的铜锅,若有所思。   澜卿想要打那一年四熟的地儿,莫不是还有其他好东西没拿出来?嬴政心中暗忖。   看了两眼,对煮饺子没兴趣,嬴政随处走动。   孩子们围在锅边,一动不动的注视水中翻腾的饺子。   饺子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一个个白白胖胖,在沸水里沉沉浮浮,像一群嬉戏的鱼。   等饺子煮熟,婢女们先呈上一碗给嬴政,他接过去,却没有急着吃,而是问赵高:“你觉澜卿此人如何?”   赵高刚接过婢女端来的饺子,一听这话,心底一沉,面上看不出任何,只是视线往前,目光落在给孩童分发饺子的女子身上。   孔澜便把剩下的饺子分给孩童,一人六个,不多不少,用干净的叶子卷成漏斗裹着。她做的认真,并不因这些孩童出生卑微而倨傲,会叮嘱他们小心烫。   赵高一时间看失了神。   他小时候过得苦,这些东西也是这几年才吃得上。   若是小时候有人给他这么一口,怕是死也得吧?赵高心底虽对孔澜有些许意见,但也不得不服,这人心性是纯善。   他所不及也。   半响,赵高说了四个字:“至纯至善。”   至纯至善?嬴政余光扫他。   清风徐来,同样传来孩童的问话:“我们能带回家吗?”   孔澜并不诧异,笑着应下:“自然可以。”   话音未落,欢呼声便炸开,孩子们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叶子,呼朋唤友,不理会身旁的士卒,也不惧怕他们,一溜烟跑走。   “回家吃饺子咯!”   “吃饺子!”   “阿母!吃肉了!”   欢呼声连着风   扶苏端着碗,咬着荠菜饺子,一口下去,鲜香扑鼻,目光望着孔澜,语气认真:“阿姊,你好奇怪啊。”   “嗯?哪里奇怪?”孔澜端起自己的那份饺子。   许久未吃,味儿真鲜美啊。   “不知道。”扶苏摇头,只是说了句:“你每每去往哪里,哪里的人都喜欢你。”   孔澜一听,笑了:“啊,这不是应该的吗?”毕竟她可是党员啊。   哪有人民群众怕党的?   ……   年节将至,在外的孔澜过不上秦地的新年,但留在咸阳城的府中人,还是得热热闹闹的准备。   钟离婳按照孔澜离开前吩咐的,算完了食坊的利润,去治粟内史领钱。万万没想到,这小小的食坊最后的盈余竟然这般多,哪怕主上只有一成,也有小万钱。   她把账本给治粟内史的官员瞧。   那人看了又看,验了又验,最后算出来都对得上,便忍不住惊呼:“这般多?”   这小小食坊竟然这般多钱?治粟内史负责管理,自然是有部分可以用于治粟内史,旁的不说,想来年俸应当会多不少吧?若是旁人,他还会为难一二,知道这是孔澜府上的幕僚,二话不说盖上了戳印。   这孔澜在治粟内史之中,可是有财神的美称。   “多谢上官。”钟离婳道谢,拿着这木牌就能去领钱,总计11261钱。   小小的食坊,只是开了三个月不到,竟然有这么多钱,这还只是一成。   不过想想也正常,那些个食坊、周边商贾买豆腐,那都是几十板几十板的买,还有豆干、豆乳、豆浆等其他产物。   连豆渣都有人买,可谓是一点不浪费。   大户都在豆腐坊定,零碎的周边走贩还能买个百来板,更别说还有咸阳城黔首,尤其近年关,那一日真是人潮拥挤。   “主上还真是经商有道啊。”钟离婳感叹道。   八千多钱换了八两金,其余剩下三千钱去购买猪羊,这事还得叫林琅帮忙置办。   咸阳城外的畜牧场有官家的,林琅特地拿着孔澜的官牌去要了二十头猪,每一头猪都有60多斤,是顶顶好的肥猪。   扣了四头,等府中年节祭祀吃,这也是孔澜临走前吩咐的,剩下的十六头全赶到食坊。   今日的食坊也是忙碌。   快到年节,姜善特地找内史阙琇,叫他让食坊宵禁往后推一推,理由找的都分外冠冕堂皇,叫咸阳城黔首在年节时人人都能买到豆腐。   阙琇还能不知道他?不外乎想要趁着年节多捞一笔,毕竟现在不少商贾陆续离开秦地,准备回去,回去前带不得期限短的豆腐,但豆制品是没少带。   总之,这事儿还真被姜善办成了。   现在食坊五点多就开始干活,一直忙碌到宵禁前,等宵禁后才开始洗洗涮涮。   众人忙碌不已,可没人抱怨苦累,脸上乐呵。   食坊越来越好,招的人越来越多,指不定他们家的亲友就能有一份工,咸阳城内的穷黔首,有地的不多,更何况,地也分好坏,能赚得钱总是好的。   傍晚时分,快到宵禁,路上的人也少了。   大家把石磨、模具洗洗涮涮,零星还有一些碎豆腐,若是没人要,就给孤们分分,这些东西他们有工钱的不会跟孤们抢。   有时候,手里头有钱,心也就善了。   “咚咚咚——”   忽而听到一阵阵声响,离主道近的男子们纷纷抬头。   “那是什么?”   食坊的草棚子现在拆了一些,换成了更结实的砖房,但还留下不少,毕竟黔首来买,还是四面空旷的草棚子好用,等冬日,草棚子再盖上帘子,也能用。   而屋内则是放发酵的豆乳之类。   有人从青石屋出来,远远看到一溜烟的黑色,忍不住好奇:“那是什么?”   “有什么东西过来?”有人凑来看,垫着脚尖。   隐隐约约,好似听到了猪叫。   “哼哼——哼哼哼——”   “哇!是猪!好多猪!”柳大喊一声,看向旁边的阿兄阳夫:“阿兄、阿兄快看,好多猪啊!”   登记卖了多少豆腐的孤一下子被吸引了目光,齐刷刷看去。   好多好多猪。   “一、二、三、四……”已经会数数的孤们伸出手一个个点去。   孤女燕大惊:“十六头呢!”   “这边莫不是要再开个肉摊?”阳夫说道。   不只是他们这群孤儿,连有庸钱的庸工们也是一脸羡慕看那些猪。   “等年节,家里头也得买些肉。”有人道。   “那赶猪人瞧着怎么有些眼熟?”柳凑上前,一拍脑袋:“那不是琅阿兄嘛!旁边是去疾阿兄吧?”   十几头猪对这他们来说已经是相当壮观的场面。   林琅和去疾左右赶着猪,狸在后头盯着,姜昭和武则带着杀猪的东西,这些个都是问杀猪匠借的,等会儿杀了还得还。   压轴的自然是钟离婳。   现如今,食坊扩招了一次又一次,现在帮忙做庸的有两千余人,算是相当大的地儿。   看到这十几头猪来,人人都凑了上来,“这些猪是做什么的?先生?”   林琅在食坊教经算,被称之为先生,以前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姜昭也在,他被称作先生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看向钟离婳,做了个请的手势。   钟离婳也没推诿,上前一步,对着围过来的庸工们说道:“主上这几日离去咸阳,但她离开前吩咐,年节将至,大家辛苦了几个月,得犒劳一二,今日黑猪十六头,咱们全杀了,再煮上几锅粟米,叫大家提前过过喜庆的年。”   说罢,她冲着众黔首作揖:“诸位辛苦了。”   “不敢不敢。”黔首连连摆手,哪里敢称辛苦。   “这般哪里苦,我活了三十多年,也就这两个月日日能吃饱饭,我家小儿托了上官的福气,没饿死,哪里会累。”消瘦的男子大声说道。   “就是,就是,俺们这几日吃饱饭,日日都有力气。”大家大声道。   姜昭瞧着这些清瘦、期待的面孔,心中多起波澜,大声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们杀了这些猪,给大家伙好好吃上一顿!”   “真给我们吃的?”   “是给我们的?”   庸工们不可置信的多问几遍,“真是给我们的?”   孤们没有父母,弯弯道道该懂的都懂,一个个只是盯着猪看,咽了咽口水,不敢动作。   哼唧哼唧的猪供着鼻子,想凑到人群中去,吓得孩子们纷纷往后。   “是,是给你们吃的,若是谁家有蔬菜也能拿来一块炖煮。”去疾大声道。   他与这些庸工比较熟,他一说话,那些个庸工发出抽吸声,一个接着一个,所有人都知晓发生了什么。   这些猪真是给他们吃的?   “我、我家院子里有菜!我去扒一些来!”   “我家也有!我家也有!”   “我家有粟米,我去拿些!”   “我买些豆腐块,放豆腐香嘞。”   柳看着那些猪,又看看林琅,小声问:“琅阿兄,我们能吃不?我们可以拿蜂窝煤。”   林琅一听,低头便是孩子们渴望的眼神,“当然!你们当然有的吃!主上还叫你们多吃些!”   “真的?”燕凑来问。   “当然是真的,主上怎会把你们忘记?”林琅反问。   一听上官没有忘记他们,燕脸上跟着露出笑容,迫切的追问:“那上官什么时候再来瞧瞧我们?她上回说我长高了,我现在肯定又长高了。”   “我也是我也是!我还胖了些呢!”另一个清瘦的女孩拽了拽自己的脸,不过是从两颊凹陷,变作了微微凹陷,哪里是胖?但她一个劲的捏着自己手臂上的肉,试图证明自己胖了。   钟离婳瞧着心酸。   在这做工的都感激孔澜,家里有菜的出菜,有粮的出粮,穷些的出柴火,出锅具,一时间,东西堆满了整个空地。   收拾着食坊的器具,一些个力气大的男子开始准备杀猪,烧火的烧火,煮水的煮水。   十六头猪哼哧哼哧的叫着,两千多人围着,欢笑不已的看着他们摁猪。   那猪几十斤,脑袋一顶,被顶到的男人吓得连声大叫:“啊!啊!!”   “石头,你成不成啊,不成放我来。”围着的人大喊。   举刀的石头涨红脸:“谁说我不成!今个儿保准叫你们都吃上热乎乎的猪肉!”   “哈哈哈哈——”   一阵阵欢笑声中,篝火燃起。   即便天色暗下,也一点不黑,反而亮堂堂的。   吃年猪这是孔澜走前事先与内史打过招呼,巡夜的人也能来吃上一口,能吃到一碗热乎乎的肉,自然没人有意见。   往日那些巡逻的十刻来一次,现在五刻来一回,惹的林琅打趣着叫他们留在这儿等饭好了再走。   “还没巡完呢,等会儿我们就来,可得给兄弟们留口肥的。”巡逻的士卒半开玩笑的说道。   这年头,都缺那一口肉。   林琅自然满口应下:“自然自然,到时候最肥的肯定给哥哥们留着。”   炉子被点起,铜锅里烧着水。   杀猪放血烫猪毛,开膛破肚除内脏,一气呵成。   手艺好的妇女们做猪饭,手艺差的旁边打杂,这年头,谁家能杀一头猪吃?自然是一点都舍不得浪费,内脏不好处理,怕废水特地去城外洗内脏。   开始炼猪油,十六头猪都肥,肚子里不少板油,切小块在锅里熬,出来的油渣香的让人直掉鼻子。   孩子们一人一把,多余的给妇孺分分。   “好吃!好香呀!”   几小童捏着猪油渣舔了又舔,舍不得吃。   这东西,他们从未吃过,真香,真好吃啊。   等猪肉在锅里炖煮,各种菜一股脑的放进去,还有豆腐、豆泡,旁边木桶里有杂粮饭,七八个大木桶一起蒸,香气扑鼻。   “上官果真是顶天的好人啊。”有人瞧着几口炖煮的大锅已经暗暗垂泪。   有谁会记得给他们一口年猪吃呢?又有谁出门了还惦记着他们?   十六头猪,加起来也不过一千斤多些,但分给两千多个人,每人能分到的肉也就一小碗,可配上豆腐、绿菜,那就是满满一大碗。   篝火在月光下燃起。   呼哧呼哧的吃饭声交错响起。   好吃吗?好吃!   “我第一次吃着杀猪饭,它真好吃啊。”孤童们围在一起,大口大口的吃,他们从未吃过这么多肉。   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   也不知道是谁先说了一句:“上官真好。”   紧接着零零碎碎的声儿,在两千多人里传开:“是啊,上官天大的好人。”   “希望上官长命百岁!”   “上官是天上来的吧?”   “是天上的仙人?”   “肯定是仙人。”   隐晦的声儿传来,他们想不明白世界上怎会有这般好的人,理所应当的认为,孔澜是仙人,是天上来的。   钟离婳也听到了,她目光所及,皆是一个个笑容满面的脸,忍不住扭头看向旁边一同吃猪肉的夫,情不自禁的问道:“主上真的是天上来的吗?”   姜昭愣住,他这妻怎也开始相信神鬼说?   “是天上来到!”林琅回头,主上不在,心里话脱口而出:“即便主上从不认,但主上一定是天上来的,这世上哪有比主上更好的人?”   他原以为村子外的人都跟主上一样。   后来才知道,村子外才是吃人的地儿。   这世上还有比主上更好的人吗?不,没有的。 [60]赵地疑云:赵地有什么特别的风俗吗?   “阿切——”   “阿切!”   孔澜趴在窗边,连连打了好几声喷嚏。   只觉得鼻子酸得很。   晚风一吹,带着些许寒意,言赶忙取出大氅为她披上,见她脸色苍白,紧张不已:“主上可是不舒服?”   “没事没事,我自己就是医,心中有数。”孔澜倒没觉得哪里不舒服,揉了揉鼻子,就是鼻子酸得很。   想着莫不是有人在念叨她?这个时代,又有谁会念叨她呢?孔澜趴在车窗,抬头望向满天的星辰,旁的不说,这古代的天空是真的美。   群星与黑夜交融,形成星河绸缎,闪烁其辉。   见主上没继续喷嚏,言安下心,在车厢内铺上软垫编席和被褥,等会儿好入睡。   收拾着,就听到主上道了句:“不晓得咸阳城的大家现在如何了。”   言收拾被褥的动作一顿,回过头,笑着道:“应当是在想主上吧。”   想她?孔澜摸摸下巴,笑着道:“上官走了,正好轻松轻松,怎会想我呢?”   若是她,真是巴不得没了顶头领导盯着。   言笑了笑没回话,主上啊,她一点都不懂。   入夜,车队停在官道两侧的平野休息,军队驻扎。   篝火一簇簇升起,群星之下,是万千普通的人。   一夜好眠。   又过几日,车驾离开三川郡境内,进入原赵国上党郡地界,这里现在是秦国的了。   想象中的百姓安居乐业的场景并未在上党郡出现,沿途村落十室九空,田亩荒芜,放眼望去,只剩下荒凉二字。   甚至有残骸就孤零零的裸露在外。   被野兽啃食,被野鸟啄食。   秦赵长年交战,上党一带黔首没有迁走的也在战火中消散,孔澜坐在车中,无神的望着,脑海中闪过无数老式电影,那种难受劲儿一股脑的涌上来。   秦人不觉得赵人是自己人,但对她来说,无论是秦、赵、燕……都是为了民族而舍生忘死的自己人。   就像老爷子常说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上甘岭。   老爷子承担民族觉醒、绝地反击,在没有任何援助的孤军奋战;老爹是重铸脊梁,踏草鞋拿武器坚守阵地不退一步;她是播撒希望,扶贫建设是为了把国家孱弱贫穷的帽子摘了,让后来人有机会迎头向上。①   但现在,在五千年前的秦地,她见证华夏民族的统一,攒够功德她就能回去,但仅仅如此就够了吗?   队伍缓慢驶过。   那一具具尸骨深深的印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不能改变秦统一的历程,也没能力让战争没伤亡,孔澜缓缓呼出一口气,她想她总得做些什么。   总得做些什么……   进入赵地后,车队前进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从咸阳城出发二十二日,在十月底,车队抵达前赵国都邯郸。   邯郸宫殿名为龙台,嬴政进入官场卷王模式,顾不得休息,辛劳一路的大臣们也没有休息的机会,大家一起开卷。   唯一不卷的只有孔澜,倒也不是职务太低,而是身体看起来太过孱弱,以至于被嬴政勒令休息。   孔澜:……   万万没想到,还有这好事。   休息了一晚上,大臣们住别馆,整个别馆灯火通明了一晚上。   孔澜起床时,听言说,不少大臣一晚上没睡。   孔澜:……   果然官场这地方,只有卷王!   大早上生怕自己太过清闲碍了旁人眼,她便去了南边的城墙,扶苏也在,跟着偷摸跑来。   “你怎来了?”孔澜问扶苏。   扶苏小声道:“阿翁一晚上没睡,听说是发怒了一晚上,我怕加课业。”   这时候不跑,难道等阿翁想起自己,给自己加课吗?扶苏缩了缩脖子。   孔澜深以为然,这就是所谓的:上班烦了,来条狗都得踹一脚的状态吗?   两人一拍即合,登上南面的城楼,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荒凉残破映入眼帘。   秦王入内的城门是被好好打理修整过,但这处不同,这南门处堆积的都是还未处理的尸首。   城墙犹在,城中满目疮痍。   秦军围城数月,城中粮尽,黔首食树皮草根,饿殍遍地。   赵投降后,秦军入内重开集市,命商贾卖粮这般景象才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粮食不够!   赵地这几年光景本就不行,秦地运来的粮食,算上运输路上吃的,抵达邯郸本就所剩无几,粮食一直是不够的。   再加上战国时代本身就没有赈灾发粮的概念,秦没有,旁地也没有,就更不可能把粮食分给饥饿赵地黔首。   至于黔首家中是否有存粮,孔澜觉得可能性不大,毕竟姜善每每提及赵地,都是摇头。   赵地近年来都是天灾,赵王不作为,人祸并行,导致邯郸的黔首都快不活了。恶臭裹着风挥之不去,风吹的头发乱飞,孔澜看向下方被饿死的惨状收回视线。   “这邯郸怎如此?”扶苏厌恶的皱起眉,双手搭在石墙上,俯身往下看去。   只觉得这天下闻名的繁华之都未免名不副实。   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平原君门客三千,桩桩件件都是能叫众人饭后闲谈的趣事,是一所繁华都城才会有的趣闻,但如今邯郸黔首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不少人都是一副将死之相。   下面的士卒还在处理尸体,天热飞了一堆苍蝇,白色的蛆虫在尸体内钻来钻去。   不少尸体脸上布满“白霜”。   明明脚下是华北平原最肥沃的土地,但这里的人看起来却比咸阳最穷的闾巷还要凄惨数倍。   扶苏不忍看,撇过头去。   真真切切的看到,连孔澜一时间都受了不小的冲击。   正了正心神,孔澜对扶苏道:“走吧。”   扶苏捂着嘴,慌忙跟她离开。   孔澜心底更坚定了一个念头:支持老祖宗统一天下!   走在邯郸街头,处处都有秦军,这些个秦军并不是在掳掠,而是推行秦律、登记户籍。   是的,登记户籍。   破城的混乱期,秦军入城后会第一时间会搜捕抵抗者、收缴兵器、占领官府,黔首只要闭门不出,一般不会被误伤,当然秦军会询问盘查,但并不会伤人和讹诈。   数周后,秦军便会在攻下的地儿设立临时管理机构,派官吏登记户籍。   这时候市场也会恢复,周边农户商贩便会入城售卖粮食,就如同现在这样。   “倒是还蛮热闹的。”扶苏一边走一边看,像是忘记刚刚的场景。   他们出门自然是带士卒,秦军看到他们的穿衣打扮,就晓得他们是随秦王来,不会故意来排查。   一行数人,在集市走走停停。   集市多数都是卖食物,以物换物为主。   邯郸的集市远没有在咸阳城的热闹,黔首看着也更贫穷。   目前来说,市集是开放状态,孔澜瞧见不少商人在兜售粮食,还有拿农具、耕牛换粮食的,但总体而言,黔首的状态都是浑噩、麻木。   不少乞躺在地上,蓬头垢面,两颊凹陷,身上是蝇虫在叮咬,一副将死之相。   孔澜即便心有不忍,在这种情况下也是不敢赈灾,稍有不慎,才所刚刚重整秩序的都城,又会陷入混乱。   现代遇到灾情,第一时间就是赈灾发粮,但古代不行,尤其是刚打下来的城池。   没有开智的百姓多数只有生存本能,让他们吃饱了难免会生事,那就需要投入更多精力和兵源遏制。   所以古代攻下城池后,只能叫城里百姓饿着,让他们没力气生事,等规矩立清楚再开仓放粮,这粮食也不是免费的,而是借的。   她叹气,转头看向旁边的摊位,按照秦地的律法,物件价格统一不会出现商贾恶意竞价,或者有粮不卖的情况。   因为赵地他每个郡都能发售钱币,所以赵地的货币本身就有好几种,比秦地复杂的多,邯郸、晋阳、离石等城市的货币都不一样。   这么看,秦体系的优越性不言而喻。   孔澜漫无目的的看着,在脑海中一一对比,秦地与赵地的不同,不得不说,秦地的黔首更像是个“人”。   “我的儿、我的儿、你在哪儿——”疯疯癫癫的女子冲了出来,到处喊叫。   街上的行人麻木而平静,甚至没有过多逗留。   只是一人道:“又一个卖了孩子后悔的。”   旁边的士卒反应迅速,把她拖拽到一旁。   见此景,孔澜心中叹息,战后到处都是骨肉离散,这怕又是一个战争中失去孩子的母亲。   闲来无事,一行人走走停停,扶苏受不住这些个酸臭味,便去了邯郸贵族才会去的集市。   这边瞧着明显要好过刚刚的集,左右两边的商铺看着也更规整些,沿街乞讨的乞儿少了不少,即便是有也是缩在角落不敢出来。   “这东西如何卖?”孔澜瞧见某个商铺内有一种特色的丸子,没见过,有些好奇。   说是丸子可能更像是菜团子?   “一布币十二个(赵语)”老者开口。   扶苏听不懂赵语,六国士大夫说的都是雅语,一种源于周王室的语言,但同样,雅言基本只在士大夫阶层中通行,普通百姓很少使用。   这难不倒当初就兑换了六国文字的孔澜,不得不说,金手指这东西虽然没什么存在感,但有时候确实帮了大忙。   她不仅会六国文字,语言是一并精通的。   “要十二个(赵语)。”孔澜面不改色与老人言。   扶苏表情惊讶,随即心底更确定:孔澜大博士一定是家学渊源。   这东西并不好吃,像是一种粗面团子加野菜,扶苏不爱吃,孔澜也吃不下,连士卒都不爱这玩意。   孔澜想把这东西送给乞儿,环顾一周,目光落在巷子边蜷缩的小女身上。   注意到那女孩并非她如何凄惨可怜,而是她露出的手腕有数道细密的横向疤痕。   从腕部延伸至肘弯,疤痕已结痂泛白,显然不是近日所伤,但刀口的间距、深浅几乎一致。孔澜学医,医学上对伤口总是有种超乎寻常的敏锐。   一时间挺住脚步,狐疑看去,见乞女翻了个身,露出手臂后,孔澜瞳孔微缩。   刀口整齐、间距均匀、深度一致。   放血!   这两个词出现在孔澜脑海中。   专业的放血,甚至避开了动脉主干,只是切开表层皮肤。   那伤口叫她一下子联想到了中世纪的某些鬼故事,比如用女孩的鲜血洗澡保持青春之类。   医学生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在宿舍里一起聊聊各种鬼故事。   孔澜皱了皱眉,她清楚战国时代人祭、巫术没有彻底消失,这样的伤口或许就是某种祭祀形成。   那孩子躺在地上,胸口起伏几近于无,孔澜心底生了怜悯,走去并未靠太近,在小女一米多距离停下,半蹲下来,尽量放柔声音:“小女,你身上的伤是怎回事?”   话音刚落,那女孩犹如受惊的猫,瞳孔瞪圆,猛地坐起,慌张的想要逃。   “拦住她。”扶苏不知晓发生了什么,生怕那小女冲撞了孔澜,本能的唤士卒。   侍卫跨步上前一把擒住那女孩。   女孩嘴里哆嗦的说着赵地语。   旁人听不懂,但孔澜听得分明,她道:“别杀我、求你们别杀我,我是不洁之身、神灵不要我了、不洁的……不能用了……”   “不能用的。”   “我不能用的。”   孔澜听闻脸上闪过诧异。神灵?不洁?   真的是祭祀?   她惊恐不安的注视他们,神神叨叨,骤然又变得麻木、恍惚,在古代来说是失智,孔澜清楚,她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就是常说的PTSD。   他们擒住一个小女,周遭人连好奇的张望都没,似一切风平浪静。   听着她嘴里反复念叨的不洁、神灵,孔澜脑子里生出糟糕的念头,这赵地难道兴盛人祭?   秦地禁人祭、禁吃人,但不代表其他几国也禁,楚、齐、燕等地十分流行,但如果是人祭,这女孩怎活着?如果不是人祭那又是什么?   孔澜想不明白,以她在赵地无一人相熟的境况,想要知道答案怕是也难,当机立断对着扶苏道:“把她带回去。”   扶苏虽不解孔澜要做什么,但还是乖巧应下,叫士卒把那女孩带走。   周遭人皆是默不作声,对这一行为视若无睹。   孔澜总觉这事古怪,但很快,她就来不及狐疑,刚到家,寺人就等在门口,说是大王召她入宫,孔澜只得把那女孩先交给言,再与扶苏一道去赵国宫殿。   去的凑巧,赵地旧贵族先来一步,说是拜见秦王,嬴政便在邯郸宫接受部分降臣跪拜。   孔澜和扶苏侯在殿侧。   从侧殿恰好能看见降臣跪伏于地的场景,那些贵族大多面色灰败、瑟瑟发抖。   “这就是赵地的贵族吗?”扶苏压着声音,好奇张望。   大约十来人,跪在大殿内,孔澜脑子里都在想刚刚那小女,倒是没怎么在意,没什么表情的扫过一眼,那些旧贵族纷纷高举起手,准备作揖。   瞧见其中几人的手臂,孔澜瞳孔微缩,心中忍不住道:不至于这么凑巧吧?   整整齐齐的伤口映入眼帘,别说她是学医的,就不是学医的都能眼熟!   这伤口跟那小女身上的有什么区别?   如果伤口只出现在黔首女孩身上,那最多只能让孔澜瞎想三分,但这熟悉的伤口,又出现在赵地旧贵族身上……   不是,难道是赵地有什么特别的风俗?他们是看不起她身为医学生的敏锐吗?   这若是没古怪,孔澜觉得自己是白看这么多年刑侦探案剧,她压着声音问旁边站着的监:“赵地有什么自残的风俗吗?”   监闻言,起先是慌忙行礼,跟着茫然:“自残?”   “就是割腕之类的风俗?”孔澜细问。   这监是赵地的,并非是秦王带来,正是惶惶不安,生怕被人清算,闻言自然不敢隐瞒,当即回答:“回上官,赵地并无自残割腕的风俗。”   谁会没事干割腕?莫不是傻子?   没风俗啊,没风俗那不就是更奇怪了?孔澜皱了皱眉,脑海中只能想到:祭祀。   贵族恰好行礼毕,嬴政赦礼,几人缓缓站起身。   能面见秦王,这些人在赵地应当也是应当是赫赫有名的贵族。   孔澜记得史书记载嬴政幼年时,出生于赵,他翁乃质子,想来过得不大好。此次来赵接受降臣跪拜,怕是也有示威的意思。   不过——   按照历史记载,嬴政在赵坑杀了一批贵族?孔澜依稀记得有这记载,貌似是【秦王之邯郸,诸尝与王生赵时母家有仇怨,皆阬之】   但细细望去,嬴政脸上也并无怨恨之色,想来这些应当不是与他有仇者?   若是单记史书这句话,她必然会觉得嬴政暴虐,但现在无论怎么想,她都觉得这事不对劲。   嬴政打从咸阳来,这一路都未曾表露出愤怒,抵达邯郸也未曾出现焦灼不安的情绪,他的情绪一直很稳定,这显然不符合年幼受到虐待创伤后的反应,大概率,嬴政自己也已释怀。   来赵地示威,除了行秦王之责,捎带炫耀,本质上或许并非想要清算,更别说,嬴政本就不是喜杀易怒的暴君。   几十年前的恩怨,即便要收拾,比起害了性命,把他们贬为贫民或者充当隶臣妾(奴隶)不是比坑杀更泄愤?孔澜想不明白,而恰好,她现在能真实的知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站在偏殿往外看,那些个赵地旧贵族好似在说什么,隔得太远,隐约能听到一些。   此次来,率先投诚不过是想要个好结局。   士大夫之间是会说雅语,因此这些人说的,在场众人都能听懂,依稀就是:臣等愿归附大王,唯求见待以善。   见风使舵,倒也符合贵族们的个性,但嬴政并不是赵王那般昏庸之人,自然没有什么表露,反倒叫几人心底慌慌的离去。   大殿内只剩下赵地贵族唯唯诺诺,偶尔响起嬴政沉稳的声线。   孔澜盯着那几人的背影,陷入深思。   这事儿……怎这么巧?   赵臣最后自然是无功而返,心中更是惶惶不安。   等人离开,嬴政召见了在偏殿的孔澜,神色来看,依旧辨不出喜怒。   孔澜心中藏事,有些失神,骤然听见嬴政问话这才回神。   “赵地如何?”   万万没想到嬴政会问这,孔澜几乎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不如秦也。”   说罢,她点头又认真复述了一遍:“赵地处处不如秦也。”   刚刚被赵地旧贵族弄得心情不美,此时听到孔澜这满是情绪的感叹,嬴政莫名的心情顺畅几分。   “如何言?”   “秦之黔首,安居乐业,有田有役。律法虽严,而护其本;官吏公廉,商贾敛迹,故秦地日昌。赵则紊矣,币制混杂,商贾恣意贵贱,吏不之禁,反受其私。邯郸之外,田畴多芜。由是观之,赵王昏聩,群臣擅权,如此之国,安能与秦争衡哉?”孔澜多有感叹。   一旁的扶苏听闻,止不住点头,就差拍手称好。   尤其是他刚刚也去了赵地的集市,这地儿远远不如咸阳!   莫名的自豪感油然而生,扶苏心底确信:这邯郸远不如咸阳。   寺人在一旁,逐字逐句认真拆解,好好学习,争取有一日,能像孔澜大博士这般游刃有余,心中暗道:怪不得大王喜爱孔澜大博士,这拍马屁听着虚,这感情充沛、有理有据的“实话”谁不喜欢听?   不允许商贾肆意竞价,严苛吗?在战国商贾来看,自然是严苛。不允许随意打骂黔首,严苛吗?在别国官吏来看,自然也是严苛。   但这些严苛保护了万万黔首。   秦律是严,但不是无理取闹,遵守秦律者,在秦地能安稳生活,在现代社会熏陶过,遵纪守法的孔澜完全不觉得这哪有问题。   所以孔澜说这些话的时候,从内心感到认同,口吻带着旁人没有的感情。   她是打从心底里认同秦律,认同依法治国。   嬴政听这话,心情顺畅,孔澜话里话外并未夸赞他,但他听着,那可比夸他还愉悦。   “哈哈哈哈——”嬴政被逗乐,豪迈的大手一挥:“过几日赵地降臣跪拜,澜卿站寡人身后。”   哎哟!   这不就是最佳观景台,孔澜眼睛一亮,立刻作揖:“多谢大王赏赐。”   秦刚接管赵地,与韩投降未费一兵一卒不同,赵地许多事儿都得重新理一理,这秦纸用习惯了,再看竹简,嬴政多少有些不适应。   和孔澜闲聊了一会儿,听了听她口中的赵地,嬴政表情说不上喜也说不上厌。   总之,孔澜并不觉得,嬴政会坑杀母家仇者,看起来完全没有预兆。   莫不是赵地贵族挑衅在先?孔澜这般想着。   与嬴政聊了会儿,在邯郸宫用过餔食,不得不说,赵地的食物和秦国不大一样,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偶尔吃一次还是很不错。   吃完饭后,孔澜便告退。   回到别馆,她与九卿大臣住的地儿在一块,是赵地宰相的府邸,被征用,用来九卿洽谈商讨诸事,以及准备过几日的受降大典。   她住的院落比较偏。   她自个儿选的,毕竟她没什么事儿,算个闲杂人,没必要占据好地儿。   刚回去,言恰好端着一碗糊糊出来,孔澜扫了眼,发现那糊糊吃了一半,问道:“那小女可好?”   言摇摇头:“不美,在说浑话哩,身上也在发烫。”   一听这话,孔澜皱眉,“我进去瞧瞧。”   言想拦着,但想到主上懂巫医之法,便把碗递给身后的小婢,跟着一起入屋。   小女清洗过,此刻蜷缩在被子里,已经睡着,换下来的衣服按照她吩咐的没拿走,而是放在一旁的竹筐中。   孔澜先是看了看那些脏兮兮的衣服,上面有不少成块的血迹,黑红色,她举起闻了闻,腥臭扑面而来,不是铁锈味而是腥臊味。   显然不是人血,可能是狗血或者鸡血之类的。   屋内没点灯,小女睡在被褥上,孔澜看了眼她的脸色。蜡黄蜡黄,属于重度营养不良,掀开被子,发觉小孩抖了下,拉过她的手腕,除了一道道血痕,更为明显的就是她黑黄皮肤上明显的红痕。   淡红覆盖在皮肤上,水没能洗掉。   “这是什么?”孔澜蹭了蹭她手臂上的类似于颜料的红色痕迹。   旁边的言开口道:“主上,这或许是朱砂。”   她前些日子为了准备过年的祭物,刚买了不少些的朱砂,不小心抹在皮肤上,跟这差不多,所以她觉得应当是朱砂。   “朱砂?”古代人看到朱砂想到祭祀,那现代人看到朱砂十有八九就是驱邪。   再加上女孩身上规则均匀的伤口,以及刚开始说什么“神灵”“不洁”。   想到这,孔澜心头一紧,问言:“她下/体可受害?”   言摇摇头:“并未。”   那这不洁指的是什么?又有动物血,又是神鬼,莫不真是祭祀?孔澜皱眉,暂时压下心底的想法,抬手给她把了脉,身体亏空太多,抵抗力太差,寒气入体导致发烧。   发热也不错,发完身体能好不少。   但孔澜看这女孩身体上红色印记,皱了皱眉,迟疑道:“奇怪……”   ……   “实在是太奇怪了……”   季嘴里念叨着,只觉得秦地今年的黔首实在是太奇怪了。   莫不是他们不怕冬天冻死了?这木炭、木柴价格往年都是年近寒冬,一涨再涨,今年反其道而行,一跌再跌,可来买得人还是寥寥无几。   急的咸阳城内的卖炭柴的商贾一个个心底慌乱。   商行的庸工季打听的好几日,发现用这蜂窝煤的黔首还真不少,连不少里巷的里典和官吏都在用。   而且,不只是黔首,好些个食坊也用,连刚刚开张的纺纱坊也是用蜂窝煤烧火、洗麻、洗毛。   “奇怪,实在是太奇怪了。”打听了七八日,庸工季总觉得自己好似跟不上现在的咸阳城了。   莫说这蜂窝煤是什么他不晓得,就是纺纱坊多出的羊麻线是什么他也不晓得,大街小巷的女子最近也是时不时拿着棍子在戳毛线,看得人满是不解。   “砰——”正在走神的季被敲了下脑袋,正想发火,一抬头发现是主家,连连站直:“主。”   张柳心情差的能杀人,看到店铺内空无一人,木柴堆积如山的画面,心底的怒气止不住上涌:“怎不干活!”   季满脸苦涩:“主,你又不是不晓得,最近哪里还有人来买我们的木柴啊,这木炭买的人还算不错,但买木柴的人真是一日少过一日。”   这没人来买,他总不能强拉人吧?   张柳虽知他说的是实话,但这实话谁爱听,不耐烦道:“给我把木柴整整,若是人来,看着像什么话!”   “喏。”季应声,看着主家往后堂走去,撇撇嘴。   这哪里还有人来买?   张柳今日来并不是无事,时不时张望店铺门外,他今日还约了咸阳城另两家做煤炭生意的,此前咸阳城木柴、木炭的营生大头都是他三家分。   每年上下打点得出不少钱,岂能忍受有人把他们生意抢了?   过不得多久,又有两人来。   季还没来得及迎上去,张柳先一步领着二人进了里屋。   身材矮胖的男子叫王恒,他刚跪坐好就迫不及待道,“我打听出来了,那东西最早是从奴隶闾巷传出来的,起先是奴巷在卖,谁去都教,学的人多了,卖的也多,后来黔首也去买,一次性定不少再运到集市卖,现在好几个里坊都有人自己做。”   说到这,他气的连连拍腿:“我一年上下打点花费都得万数!怎能叫人抢了生意!”   如今最底层的奴做的煤饼,要把他们的生意掀翻了?   三人对视一眼。   “若是买了蜂窝煤的方子……”张柳欲言道,用眼神示意另外两人。   王恒意动,旁边高瘦高瘦的朱成摇摇头:“这方子已经人尽皆知,只不过卖的价格太低,什么人愿意花时间做,图省事买些,我们就算是拿过来也没什么利。”   “买了不让旁人做!”王恒心底发狠,“既然是奴,自然没什么能耐,说他盗了我们的方子,在上下打点一二——”   他没说完,但给了两人狠戾的眼色。   很显然,另外两人懂了他的意思。   “呵,奴罢了,还能翻到天上去不成?”王恒冷笑两声,“这一月难道你们亏得不多?”   秦律再严也有路子走。   另两人对视一眼。   “干否?”王恒俯身,迫切问。   两人显然想到了最近这月卖不出去的木柴和木炭,对视一眼:“成!”   小小的奴罢了,难道还能翻上天不成? [61]真的假的:(1.5W营养液加更)这人长得像是赵姬?   邯郸别馆内,孔澜一脸沉思盯着女孩手臂上的红色印记,又掀开她的衣领查看。   从她胸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都有似有若无的红色,覆盖在皮肤上,隐约能看到一些描绘的线。   朱砂?朱砂在人体上进行绘画?   战国时代可没有什么人体绘画艺术。   “赵地总不能说还有在人身上用朱砂绘画的风俗吧?”孔澜疑惑,言不是赵地人,自然不知道有没有,迟疑了下,问道:“主上,需要我去打听一下吗?”   孔澜摇摇头,她总觉得这事不简单,现在赵地也不算安稳,让言出门打听事也不安全。   “无碍,这事我等会儿找人问问,”说着她又看了下女孩的身体状况,只是低烧,没有其他并发症。   确认无事后放下心来,但低烧久了也容易转为高烧,孔澜想了想对言道:“等她醒来再给她喂点软和的食物,我开个方子,你去市集看看能否买到。”   先备着点药。   “唯。”言应下。   赵地不如秦地,秦地虽没有药铺这东西,但有专门的药市,虽没有发展出完善的医学体系,但已初具轮廓,药市上能见到一些没炮制的草药。   想到这,孔澜心中叹气,她就是有心发展医药学,但现在普遍情况是吃不饱饭,多数的病都是饿出来的。   事有缓急,先让大部分人吃饱饭,再考虑传授医学吧。   秦地是有太医署,但……算了巫医也算是医嘛。孔澜给小孩罩了罩被子,那孩子全程没醒来。   等孔澜开好药方,言带着两个侍卫和一位会秦语、赵语的随从,一同出门采买。   言离开后,孔澜站在檐廊处,皱眉深思。   说是祭祀吧,这孩子又活着,说不是祭祀,难道真就是人体绘画艺术?   而且这孩子也没被侵/犯,那所谓的不洁指的是什么?孔澜想不通。   一抬头,入眼便是颇具赵地特色的院子,院内古树枝繁叶茂,草木兴盛,与外面混乱的景截然不同。   她的第六感总觉得这事儿,肯定不是什么凑巧,叫她格外在意。   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儿?   但让她自己去调查显然也不可能,她手上没兵没人的,能调查出来个鬼?   至于找嬴政……   这更不可能了,她一无证据,二无线索,贸然去找正在忙碌的嬴政,显然不是一个好臣子应该做的。   又不是现代有问题找警察,她总不能去赵地报赵官吧?有谁能帮她调查一下呢?   思来想去,还真叫孔澜拍脑袋想到一个人!   蒙恬!   蒙恬乃蒙武之子。   她跟对方没什么交情,但她跟蒙武交情好啊!救命之恩呢。蒙恬每每遇到她还会客气行礼。   孔澜招来另一位婢,这婢女也是秦地来的,她问道:“你可知蒙恬君侯何在?”   蒙恬来之前职务有过变动,现在的职务掌管司法文书的官吏,这职务不算高,但很好用,因为赵地正在重新肃正律法。   “刚刚瞧见。”婢女作答。   “麻烦你,劳请他来,就说我有事寻他。”孔澜客气道,婢女自然称不敢,快步去寻蒙恬。   打听的事还得交给专业人。   咸阳商贾绞尽脑汁打压异类,远在千里外的孔澜也委托蒙恬调查这事。   她说的有些含糊,只是道:希望蒙恬从朱砂、畜生血和孩童入手,调查一下最近邯郸城内,是否有孩童失踪之类的事情,隐晦提及赵地祭祀的问题。   这事对他来说不算难,蒙恬自然一口应下。   祭祀在战国时代并不是什么隐晦之事,除了秦明文禁止人祭之外,其余几国都多少有这方面的习俗,其中楚地是最为盛行人祭的,此外齐、燕等地也时常有,赵国听说的倒是不多。   蒙恬虽不知道孔澜要做什么,但还是一口应下。   说来也巧,正值秦地官吏破城重新统计人口,这事还真是蒙恬的管辖范围。   约一日。   他就带着消息来找孔澜,说出了一个惊人的事:“邯郸城近日失踪孩童不下一百六十个孩童。黔首家的,贵族家的,都有。”   本以为还要打听好些日子,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下文。   两人在别院,孔澜为他倒了茶,听到这话,手一抖,茶水洒了。   “这般多?”脱口而出,孔澜表情一惊。   气氛一滞。   天空没有半点浮云,碧空如洗,阳光正好,但蒙恬的话却叫孔澜浑身泛起鸡皮疙瘩,深感寒意。   一百六十人,还都是孩童。   刚破城,兵荒马乱,孩子走失不奇怪,但这里面有贵族家的就不对劲,毕竟贵族的子嗣不可能随便放出去吧?   “对。”蒙恬也皱眉。   他一开始并未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是受孔澜嘱托才调查了下,但现在,他显然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他对赵地的孩子没什么感觉,但这般多孩子走失,显然不正常,更别说这只查出人口登记数不对的,那些未查出来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贵族也有?”她皱眉,有些不确定到底是怎一回事,又问道:“战前还是战后?”   他在比对了秦军刚破城的户册,以及最近重新点的户册。   “入城之后。”   户籍对不上太正常了,但对不上的是孩童就很古怪,青年壮年可能当兵而亡,老者也可能禁不住而死,七八岁往上走的孩子一般都是能活下来的。   蒙恬道:“秦军入城后有过户籍清点,这些日子重新清点,按往常来说,少的也应当是老者或壮者,鲜少会有孩童对不上的。”   也就是说,那些孩子并非是战争消亡,而是秦军入城之后编了户籍,再消失的。   一百六十人,对于邯郸这个刚经历战乱的都城来说人不多,但若都是十二岁左右的小男小女就格外奇怪。   孔澜沉默,皱紧眉头,深深思索。   这么多人消失,她反而不觉得是祭祀,谁家祭祀要这般多人?想着难道是人口拐卖,却又觉得不对。   邯郸在嬴政来之前都是封城的,别说人口拐卖了,出入都需要木谒,严格遵守秦地律法,就怕是有残党生事。   没等孔澜思考这到底是怎一回事,蒙恬的下一句话又响起:“此外,你叫我查畜生血一事,还真有些线索,邯郸城中近日有人大量收购狗血,不止一人,屠户日常所出的狗血基本都被不同人买走。”   他皱着眉:“或许真是什么祭祀也说不定。”   听蒙恬这般说,孔澜脸上闪过诧异:“真是祭祀?”   “祭祀常会用狗血和小孩,血统越好的幼童越能得神灵的喜爱,齐地便有这般祭祀。”蒙恬如此说道。   但仔细说来他也不确定,他祖上是齐人,但阿爹(爷爷)那一辈就来到秦地,偶尔也只是听阿翁说起。   听到蒙恬这般说,孔澜忽而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她方才陷入了一个误区,她以为的祭祀是祭河神之类的,献祭一人求和平,但实际上,上古祭祀的人数和祭祀的大小有关,多的是千人坑!   战国时候的人,是没有死后轮回转世的概念,那是佛教传来的说法,死亡在战国人观念里就是另一种活法,殷商时期若祭祀奴隶未能灵验,就会择日再用平民祭祀一遍,平民若也没灵验,就会用贵族、王族——直至王!   “赵地在做祭祀?能用贵族子嗣的……”这事不简单。孔澜心底一咯噔,快速追问:“是否有孩童的下落?例如那小女一样浑身是伤的?”   蒙恬皱眉,摇了摇头:“失踪的人家我寻了几户去问,都没有孩子回来的信儿,且——”   看到他的欲言又止的表情,孔澜心底浮现出另一种猜测:“他们卖了自己的孩子?”   蒙恬点了点头。   这年头,孩子并不金贵,说句不好听的,只要想生就能一直生,生了给口饭,能不能活全看自己,秦地是明令禁止买卖孩童,但其余几国显然没有这样的规矩。   “可打听何人采买?”孔澜问,越发觉得这事情不简单。   女孩身上的伤口是刻上去的,朱砂覆盖皮肤,狗血涂满全身。   孩子又成批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赵地莫不是真的有什么妖魔鬼怪不成?   “秦地大人买卖孩子违反秦律,但赵地买卖孩子是允许的。”蒙恬暗查了下知道几十户人家买卖孩子,这事想要深探怕是探不明白。   毕竟现在的赵地还不能用秦律判刑,赵地买卖孩子合法,那如何罪罚大人?   这么想着,蒙恬忽然就觉得,秦律严是严了些,但好歹叫这些孩子有命可活。   这话一出,孔澜就明白了从买卖孩子的家庭入手怕是探不出东西,当孩子也成为可以买卖的物件,那么所谓的感情也就是不复存在,谁会探究是谁买了,会不会好好照顾呢?   以赵地目前情况不明,孔澜不想打草惊蛇。   如何找到那些孩子的下落?谁又会知晓些什么?   有买卖的,难道就没有窃取的吗?孔澜心中想着。   【我的儿——】   疯女人的声音突兀的撞入她脑海中。   疯女人!她猛然抬起头,眼中生出惊喜:“有一人或许知晓!”   她前些日子在集市看到的疯女人!   孔澜来了精神,对着蒙恬道:“这一百多个孩子未必都是被卖了,肯定也有不是被卖的。我前些日子在集市瞧见个找孩子的疯女人。”   “还有这事?”蒙恬晓得孔澜的意思:“既然如此,我们就直寻那女人问问?”   就是不晓得这疯女人是否神志清明。   孔澜也是这想法。   两人不敢耽搁,这事太过微妙,又是嬴政来赵地接受跪拜的时机,若是处理不好,怕是会生乱。   蒙恬掌管司法文书,需要给赵地官员普及秦地的律法,想要寻找这个疯女人还是很轻松,随意问个集市附近的赵地官吏打听就能知道。   知道地点,两人带侍卫迅速赶去。   邯郸与咸阳不同,咸阳的宫殿、官署、市、里和作坊是交错分布,而邯郸则是双城结构,赵王住王城,黔首住郭城。   郭城内依旧是纵横交错,商业区和居民区杂糅在一起。   孔澜和蒙恬在郭城东北侧的末吉里中找到那个疯女人。   住所不算差,应当是家有余钱,闾现在由秦兵镇守,几人一开口就知道是自己人,被放行后顺着里巷走去,那个疯女人就蹲在门口。   蒙恬正欲叫侍卫去,那女人好似若有所感,抬头望向他们。   只是一眼,蒙恬傻眼了。   “太、太后?”蒙恬大惊。   孔澜疑惑:“什么太后?”   被惊的无话可说,蒙恬瞪大眼,骤然反应过来年纪不对,心脏扑通扑通的乱跳,压着声音对孔澜道:“此人长得像太后,大王之母——”   怕她反应不过来,各种示意眨眼,还不停的往王宫方向看。   没见过赵姬,但看蒙恬这幅样子,是傻子也能反应过来。   大王之母不就是赵姬?   等等——   这人长得像是赵姬?   孔澜也震惊了。   真的假的? [62]郏山之祸:医学生也遭不住这么反胃的刺激啊!   长得像的不是什么新奇事。   孔澜没见过赵姬本人,所以在听到这话后,只是震惊了一下下,内心并无实感。   在看到蒙恬这般受到惊吓的模样,还淡定安慰他说:“人的基因有相似度很正常。”   听不懂基因是什么,蒙恬看到女人的脸可以说是五官乱飞,受到极大惊吓。   这何止是相似?简直是一模一样啊!蒙恬在内心想大叫,又觉得这事不能声张,更何况年纪对不上,所以这人必然不可能是太后。   世间真有这般相似的人?   蒙恬心中想法万千,转头瞧但见孔大博士如此镇定,瞬间想到阿翁教训的话,瞬间有了个主心骨冷静下来,心中不免想到:不愧是阿翁说的大才,瞧见女人长相后这般冷静,反观自己,他果然还是太不稳重了。   冷静下来后,蒙恬准备上前,被孔澜拦下。   他人高马壮的走去,压迫性太强,很容易让本就精神脆弱的女性再次陷入崩溃。孔澜环顾一周,感觉能胜任的只有自己,她形象刚好,弱不禁风,面容苍白,瞧着就没威胁性。   “我去。”她对蒙恬道:“你在这候着,莫要叫其他人打搅。”   蒙恬点头应声。   孔澜嘱托后,往前走去。   这条巷子不算窄,左右都是两层高的土楼,标准的赵地建筑,邻里有人在屋内窥探,但无人出来阻止。   为了不让她紧张,孔澜并未靠的太近,在半米左右的距离停下,只听到那人用赵地语嘀嘀咕咕的说着:【我儿、儿你在哪儿?】   【儿——】   【都是他们,他们抢了我儿。】   孔澜细细听,没急着搭话,等她哆哆嗦嗦好似又陷入癫狂之前,顺着她的话往下问了句:“是你报的官?谁抢了你的孩子?”   女人顿住,没说话,反倒是扭头看她,凌乱肮脏的头发有虫子在爬,脸上有灰,但一眼能瞧出她原本漂亮的模样。   骤然,女人神情变得凶狠:“是你!”   “不是我,我是帮你来找儿子的,是你来报官叫我们来寻你的儿。”孔澜并未被她吓到,语气平静,继续引导她说话:“你忘了吗?你报的官。”   报官?女人准备起身的动作一顿,凶恶的神情也随之收敛,表情充斥茫然。   对啊,她报官了!   她报官了!   “我是来帮你找儿的,你忘了吗?”语气越加平静,见她没暴动,孔澜继续轻声道:“你儿喜欢吃甜的,喜欢在村口玩,你忘了吗?”   听着话,女人眼中的茫然褪去:“对!对!我儿爱吃甜的!最喜吃粔籹。”   “你——”她激动地看向孔澜,浑浑噩噩的脑子不清醒,本能的寻找丢失的孩子,她扑来,摁住孔澜的肩膀,神色癫狂。   孔澜硬生生止住想要躲开的本能。   蒙恬作势想动手拦下女人,却看到孔澜向后伸的手在摆动,他只得继续站在原地,神色焦灼。   女人力道极大,摁在孔澜肩膀上,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全神贯注的盯着她,眼睛很大,瘦到凸起,看着有些吓人:“你帮我来找儿?”   “对,我帮你找儿。”孔澜的声音越加温柔,轻声道:“你觉得是谁抓了你儿?”   “郭淮!”女人露出凶狠之相,咬牙切齿,神情充满怒意,牙齿磨得咔咔响,恨不得啃起肉。   郭淮?这人是谁?孔澜不清楚赵地贵族的姓氏,但这个郭氏……   赵国郭氏她倒是真有个熟悉的:郭开!   若是旁的姓氏,孔澜真不一定能联想到,但郭开那是个不输给赵高的“人才”。   收了秦的贿赂,离间群臣,陷害廉颇害其客死他乡,还诬告赵国将军李牧,司马等人,使得赵王凭一己之力,给本就不咋地的赵国狠插两刀,叫赵国分崩离析,被秦一举拿下。   总之,人才年年有,战国特别多。   “我没有卖——”女人见孔澜久久不语,激动的摇头,浑身克制不住的哆嗦,嘴里嘟嘟囔囔,情绪越来越激动,大声反驳:“我没有卖儿、我没有、我没——”   孔澜愣住,当即点头:“我知道,你没有卖,你来报官叫我寻你儿。”   “你怎会卖儿呢?你那般爱他、怜他。”孔澜低声安抚。   女人红了眼,浑浑噩噩的脑子里闪过儿的模样,疯疯癫癫的点头:“对!对!我没!我没!”   “找——”   “找儿。”   “我要找儿。”   她忽然松开孔澜,手舞足蹈:“我要接儿回家。”   说着,她不管不顾的开始挨家挨户捶打门:“儿、儿跟阿母归家!”   “儿,回来!”   她一路跌跌撞撞,一边拍一边大声叫,院子里时不时传来嫌弃的声儿:“别发疯了,你儿死了!”   “滚远点,别敲我家!”   辱骂响起,女人也不害怕,亦没有她家中人出来阻止。   等孔澜回过神,女人已经走远,蒙恬快步走上了,他听不懂赵语,焦急问道:“孔君侯可伤否?”   站起身,孔澜摇摇头,眼神复杂的看向那女子,对蒙恬说道:“派人看护一下那女子吧。”   这年头疯了的女人若是没家里人看护,怕是会被人糟蹋。   “诺。”蒙恬知她心善,干脆应下,又压着声儿问道:“君侯,可有打听出什么?”   孔澜点点头,示意他晚点说,两人往回走。   这边都是赵人,好些人在屋里头内盯着他们看。赵人是敌视秦人的,即便赵国并非那般好,但被灭国也不是什么欢喜事。   离开闾里,登上马车,没了视线,孔澜才与蒙恬说出一个名字:“郭淮。”   “她说了一个名字,郭淮。”   说到这个名字,蒙恬先是挠了挠头,反应与孔澜一致:“与郭开什么关系?”   赵葱(将领)被杀,赵国被攻,赵氏王朝覆灭,但身为权臣的郭开,家族势力依旧在邯郸盘踞。   当初郭开受秦国的贿赂,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叛变降秦,王翦压下了不少反抗的赵地贵族,独独郭氏的待遇与以往没什么区别,依旧在邯郸作威作福。   这也正常,若是刚拿下赵地就拿郭氏开刀,往后还有谁敢受秦贿赂?   孔澜深思,若真是想要搞事情,必然是准备在秦王受降臣跪拜的大典上生事。   刺杀?   祭祀?   巫毒之术?   说道祭祀、蛊毒,孔澜所能想到的只有汉武帝执政时的巫蛊之祸,历史上秦时代所记载的巫蛊还真没有。   真的没有吗?那必然是不可能。   这么想来,无论哪种都有可能。   这古人的脑回路真叫现代人捉摸不透,孔澜算算日子,距离大典还有三四日,眼下时间不多,只有郭氏这个线索自然得查。   孔澜问蒙恬:“邯郸郭氏,能查查住哪儿吗?”   “可,此外我也安排人守在屠户处,届时跟踪买狗血的家奴,总能找到人。”蒙恬补充道。   探查这些事,他更有经验些,孔澜也不会胡乱插手,只是叮嘱:“要快,我怕他们是准备大典生事。”   蒙恬严肃点头,心中盘算问王翦大将军借些斥候?   等孔澜满心忧虑的回到别院,言倒是带来好消息,说是喂了药,那小女苏醒过来,情绪还算稳定。   这倒是一件好事,孔澜虽有心不想叫女孩受刺激,但这事越挖越大,不得不提防,于是快步走入小女休息的屋内。   小女换了一身衣裳,倚靠在软垫上,旁边有个婢女在陪她,听到开门声,她瑟缩了下,瞧见是孔澜,依旧止不住往后缩了缩,肉眼可见的恐惧。   但看到孔澜身后的言,她眼神又没那么惧怕。   察觉这一点,孔澜示意言上去抱抱她。   言走上前,坐在榻上,那女孩立刻抱住言,缩在她怀中。   “小女,你叫什么?”孔澜没靠近,坐在一旁低声询问。   小女一个劲缩在言怀中,不肯说话。   言也不会赵语,见主上问不出话有些焦急,摸着女孩的脑袋,指了指主上,又指了指自己,做出亲昵的动作,小女愣愣的,好半响,缩在言怀中慢吞吞望着孔澜。   见她看自己,孔澜也不急,缓声问道:“你叫什么?”   “阿——”小女发现她说的是赵语,张大嘴,艰难发出一个音节:“瓦”   瓦。   孔澜点点头,笑着问她:“那阿瓦,你家中人呢?”   “没——”阿瓦低低回答,脸上看不出伤心,也看不出愤怒。   这般看,她变成这样应当和家人无关,她或许是孤儿,而并非被家中人卖了。   也就是说,除了买卖儿童之外,还有无数孤儿也被掳走?那人数远超一百六……   孔澜心中有了个猜测,只觉得这事或许比自己想的还要糟糕,定了定心声,她又问:“阿瓦,那你从哪里逃出来的?”   “坑。”阿瓦又说了一个字。   坑?   祭祀的坑吗?   “坑里有什么?”孔澜轻声问。   阿瓦忽然浑身震颤,紧接着把头埋入言的怀中,脸色煞白,“人——”   这话一出,孔澜脸色一冷,彻底确定,那地方估计真就是个人祭。   阿瓦开始变得神神叨叨,浑身抽搐,恐惧的反应出现在她脸上,她嘴里哆哆嗦嗦念着两个字“嬴、灭、”   “秦、秦——”   “嬴——”   “秦、嬴、灭。”   孔澜脸色大变,脑子都懵了。   紧接着,女孩仿佛打通任督二脉,吐字从断断续续、逐渐变得顺畅,用赵语唱起了祭词,“呜呼!暴秦失德,天命不归。社稷崩摧,亡魂无依,来格来歆……伏惟尚飨——”   “暴秦失德,天命不归。”   孔澜:!!!   伏惟尚飨?不要命了啊!   这四个字一般是旧时祭文结尾的固定套语,意思是伏地恭敬请被祭者享用供品。   言和婢女听不懂赵语,表情茫然,但孔澜能听懂,脸色大变。   这话要是被人听见,她们不得脑袋落地?当即一个箭步,抬手摁住女孩的颈后/穴位,原本神色癫狂的女孩忽而止住声,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主上?!”言被吓了一跳,瞧见主上面色凝重,不知道是否该抱住这孩子。   孔澜正了正心神,左右看去,确保屋内就她们几人,这可是封建社会,说这话,那是真的不要命了。   长长呼出口气,孔澜再次确认这事不简单,却也不想叫言担忧,对她们说道:“这孩子身体不好,你们俩看着不要叫她出去,不要让她见旁人,她会发疯。”   听主上这般说,言放下心来:“奴会安定好她。”   “嗯。”   孔澜应声后,当即火速拉上蒙恬赶往邯郸宫。   这要是普通祭祀他们自己私下调查就算了。   这都涉及嬴政,就不是祭祀,是诅咒了啊!封建时代,诅咒这东西那可是能引发大范围的政治动乱,那真就是帝王一怒伏尸百万的程度。   该死的,赵人是真的不怕死啊!赵臣不怕死,她怕啊!   这还等什么等,赶紧去找大腿吧!   ……   “砰!”   “秦军又来了!秦军又来了!”   贵族家的大门被砸开,护卫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破门而入的秦军一一压下。   郭开在屋内听到动静,慌乱的走出,还没彻底看清发生了什么,被人一把摁住。   “何人!何人擅闯!”   “吾乃郭开!此乃郭府!”   他一挣扎,左右两士卒更用力,双臂往后一拧,疼得他嗷嗷叫:“啊啊啊!”   疼得跳脚,即便是意识到不对劲,但这时候也不能示弱。   “我已归大秦!你们这是作甚!”   秦军迅速入内,各个屋舍一个不落,凛冽长枪泛着冷光,铠甲碰撞带出声响。   “哎呀——呜呜呜——夫!夫——”   “主上——”   妻妾全被拉了出来,莺莺燕燕,抱头痛哭。   郭开眼睁睁看到自己的妻妾被带出来,一家老小全被抓出,瞬间慌乱:“大胆!谁许尔等来搜吾府!”   他环顾四周并未看到熟悉的面孔,奋力挣扎:“我要见大王!我要见大王!我对大秦有功!”   无数贵族的大门被撞开。   还未被涉及的贵族忍不住心慌:莫不是嬴政知道那事了?   逃!   得逃!   还未升起逃跑的念头,秦军反应迅速,当即彻底控住街市,莫说人,就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秦军倾巢而入,甲士涌入邯郸各府,无论是否与祭祀有关,统统捉拿,即便赵臣想要收买秦军,直接被斩下。   这一刻,秦军严明的军纪震惊赵地。   秦军整齐划一,动作迅速,被捉拿的人甚至反应不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夜,哭爹喊娘的声音就没散过。   黔首缩在家中不敢言,赵军更不敢言。   邯郸宫内。   入夜后依旧灯火通明。   嬴政神情淡漠,坐于高位,下首是孔澜与蒙恬二人,再便是戒备森严的士卒与寺、监等人。   寺立于下首,余光看孔澜,情绪复杂。   这孔大博士什么,莫不是真有什么神通?   两人前来汇报,到嬴政派许慎郎中令捉拿邯郸贵族,一切风卷残云,快的叫人摸不着头脑。   漏下五十刻,一时已过(2个小时)。   殿内依旧静悄悄。   孔澜坐如针毡,上首的嬴政却沉重冷静,一直在看奏书,仿佛并未把这事放在心上。   当然,不放在心上是不可能,不然秦军也不会倾巢而动。   难道是她多虑了?万一虚惊一场,大王不会要责罚她吧?   现代社会讲究证据齐全才能捉拿对方,但这里是封建社会,皇权高于一切律法,一旦涉及皇权和大王,那么必然是按照疑罪从有,彻查到底。   孔澜有些慌,那祭词显然不是一个孤女能编造的出来。   必然是有人唱过,并且还是反反复复的唱,她才能记住,至于她为何能逃出来,这是否是一个圈套……一时间脑子里全是阴谋论。   这时候不直接找嬴政,自己去调查,那才是真的要死!   “禀告大王!”许慎着急忙慌出现,打破殿内的寂静。   众人齐刷刷看去。   许慎试图冷静,神情严肃,眼中满是怒意:“严刑拷掠众皆伏罪,赵臣设祭于郏山(邙山)。”   还真有!?孔澜大惊,回头看去,发现嬴政已经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铜灯的光影下明明暗暗,叫人一时间辨不得是何情绪。   片刻,只听到不容置疑的沉声:“去郏山!”   “唯。”众人皆俯身应下。   许慎先派斥候去郏山拿人。   王翦所带的大军原本是驻扎于邯郸外,收到王令,大将军率军入城,一旦有风吹草动,全部拿下格杀勿论!   城中肃言,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数万大军手持火把,遍布整个郏山。夜色沉沉,郏山却如白昼。   大部分士卒留在山下镇守各处隘口,防止山中之人逃窜,上山的人不多。   嬴政带文武官动作迅速的登上郏山,实不相瞒,战国时代的文人,放宋代那是能够领兵打仗的存在,一个个身姿矫健,让孔澜望而兴叹。   由斥候领路,草木尽数被伐,露出供人行走的道路。越是往里走,越是能感受到一股腥臭。   “大王,山路艰险——”许慎想要劝一劝。   嬴政冷冷扫他,冷冷皱眉:“带路。”   许慎不敢多言,低声应唯,叫斥候速速带路。   文武大臣跟在嬴政身后,与此事有关的赵地贵族也被绑上,晚间的风吹拂脸庞,孔澜走在嬴政身旁,心底多有不安,又生出些许恍然。   历史的记录着,所谓【诸尝与王生赵时母家有仇怨,皆坑之。】的答案好似一点点变得清晰。   风呜咽着刮过林间,野兽散退,火把照亮整个山林。   随着斥候往山上走去,风从前头吹来,弥漫着一股浓烈而辛辣的气味,像是腥臭的血腥混着腐朽的药草,熏得人脑瓜子疼,直冲天灵盖的腐臭味。   随行的几个文官已经开始悄悄用袖子掩住口鼻,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怕是在水里泡出巨人观的气味都没这么恶心。   许慎的先锋兵到达山中祭祀地点外围,行至半山,走在前面的七八个士卒在进入一片区域后,动作越来越慢,空气中的气味也越来越浓。   风从里头吹来,是北风。   气味被风裹挟着。   孔澜皱着眉,总觉得这气味有些熟悉,刺鼻,浓烈,闻之心跳加速。心底不安越浓,身为医学生的孔澜当机立断,拦下想要继续往前的嬴政:“大王,等等!”   众人齐刷刷看她,孔澜目光直视远方,远处隐隐约约有火光,在黑暗中如一线红,尤为明显,空气中的气味也越发浓郁,她冷静道:“这气味不对劲。”   嬴政皱眉,他是觉得气味有些重,但也不至于不能行。   许慎在后面欲言又止。   想开口又怕如上次那般被打脸。   反倒是被捆着的赵臣忽然激道:“连这点气味也惧怕,秦军不过如此!”   嬴政往后看去,只觉得那人有点眼熟,冷冷看他,开口道:“拖着他一起往前去,其余待命。”   “唯。”   “等等——等等——”那赵臣忽然就慌了,不停挣扎,但他双手都被捆住如何挣扎,被拖拽着往前行。   “我不去,我不去,你们别拉我,我是庞氏!庞氏!”   莫约一百多米后,那人的声音逐渐小去。   两百米,士卒与那人的速度逐渐变慢。   嬴政也意识到不对劲,众人定睛看去,只见前行的士卒忽然身形晃动,一副喝醉酒的姿态,须臾便瘫倒在地。   “不好!”   “此山被设下阵法!”秦军将领慌张。   “入山者死!”赵臣在后面大声喊着:“入山者死!此乃秦葬身之所!”   被秦军一把卸了下巴。   眼看进入的士卒接二连三倒下,许慎瞪大眼,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刚刚没说话,当即大喊:“护住大王!”   “烟雾有毒,不是阵法,是风毒,不能长时间吸入。”一贯不信封建迷信,孔澜彻底确定这应该是乌头的气味,加了朱砂,被火灼烧,再加上北风所以才会效果明显。   说白了,风里有毒气。   “叫人跑去把那些人拖回来,用湿布捂住口鼻,不会中毒。”孔澜开口不想那几个探路的士卒就此害命。   许慎看向嬴政,见嬴政颔首,当即叫人撕下衣服倒上水,捂住口鼻快速把那几人带回来。   士卒有面甲状态尚可,只是有点意识模糊,那赵臣已经口吐白沫,不知如何了。   孔澜现在没工夫给人看病,这东西这剂量吸入也死不了人,最多麻几日,害不得性命。   她看向远处隐隐绰绰的火光,道:“越接近气味越浓,怕是不能走这道。”   听着话,嬴政不疑她的判断,当机立断:“绕风而行!”   不必查明原因,路有问题就换路,嬴政体现出极为优渥的军事素养,极其果断,“命人镇守山下,不允许任何一人逃!”   “唯!”众将领命,迅速往两边探去。   斥候先行探路,离开正路,从山腰侧面的乱石坡强行攀上,确认没有危险后,嬴政一行从乱石坡往上去。   从侧面翻上山顶平台,路虽不好走,但没有古怪的气味,杂草丛生的野道,向上攀爬,火光再次映入眼帘,直至走出山林,视野豁然开阔。   祭坛中央立着几根木柱,柱上绑着人。   木柱旁边架着篝火,灰色的烟往上升,火光在夜风中摇曳,烟雾徐徐向上。   借着火光,陆续出现的众人看清木柱上绑着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并非完整的人!   是从中剖开、只剩半扇的人体,像牲畜一样被悬挂展示在柱上,内脏挂落,鸟停在其中啄食,豆大的黑色眼睛好似透着红光。   “这——”   “这!”   众接失语。   木柱的影子在火光中拉长,晃动。   “嘶——”孔澜倒吸一口冷气,反胃感上涌,瞪直了双眼。   半片的……人?   数十根粗大的木桩被钉入泥土,从头顶到胯下齐齐剖开的半片尸体绑在其中,地面绘满了符阵,朱砂和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画的、哪些是流下来的血。   孔澜捂住嘴巴,酸味从胃里往上涌。   医学生也遭不住这么反胃的刺激啊!   十余名巫和觋跪在祭坛四周,面朝柱子,匍匐跪地,姿态像是正在进行仪式。   “给寡人拿下他们!”嬴政大怒,反手拔出佩剑,一马当先,直接冲了出去。   孔澜大惊,正欲伸手,嬴政已冲了出去,只留一道背影。   不是,大王,您怎先臣去啊!!!孔澜内心尖叫鸡。   比她更尖叫的是已经叫出声的许慎:“大王!!!”   许慎看到嬴政冲出去,吓得魂都没了,当即带人冲。   蒙恬等武将不甘示弱,尽数冲去。   不得不说,老嬴家的大力基因在嬴政身上发挥的淋漓尽致,十来斤重的长剑铮铮而鸣。   身后的精锐迅速冲入其中,那些跪拜的巫觋丝毫不慌乱,连动作都未曾改变,被士卒提起时同样没有丝毫挣扎。   孔澜见状放下心来,大步走来,左右观之,确信这些巫、觋本身应该也吸入了不少毒烟,神志有损。   祭坛上焚烧的药草和朱砂在密闭性较好的山顶凹地中持续挥发,浓度远高于山路上的毒烟。   【寿命-1日、-2日……】   寿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往下掉。   短短几秒钟,已经没了好几日的寿命,看到孔澜心脏一抖又一抖,毒性这么大?当即喊道:道“用土盖住地上的篝火。”   即使她是因为癌症身体虚弱,但这毒性就是正常人吸入肺腑,怕是也得神志不清、有损性命。   士卒照做。   篝火暗下,等全部熄灭被风一吹,空气中的味道顿时散去,士卒又重新点上正常的火。   孔澜看到自己寿命降低速度正常后,知道这些毒烟的浓度已经恢复正常,不会对人体造成损伤。   所以她现在还能当个测毒仪?发觉自己新用处,孔澜心情微妙。   随着无毒的篝火再次亮起,众人走入祭坛。   圆中央是一个深坑,坑内黑黢黢的,火把照进去,层层叠叠的孩童面朝上睁大着眼。   “啊!”惊恐声响起,举着火把的士卒被吓了一跳,火光摇摆,这时候也无人会怪罪他。   孔澜趁着火光,看清了那些孩童的姿势,一个个屈膝跪地,发间、脸上全是鼓动的驱虫,嘴在动,像是咀嚼,实则是被啃食。   尸体腐烂部分一粒粒白米在其中扭曲,看清那些是什么,孔澜生出强烈的反胃,一瞬间有种天旋地转,叫人头晕眼花的感觉。   荒谬!   实在是太荒谬了!   古代人祭!   四个大字狠狠的砸入她的大脑,随之而来的只剩下荒谬与暴怒。   她下意识地攥紧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畜生!   抽气声接连响起,秦地禁人祭,但也有不少人见过人祭,可眼前的场景,即便是见过人祭的人来说,也忍不住犯恶心。   荒谬! [63]臣想升官:赚钱如牛马,花钱如流水。   朱砂和血迹在火光下发黑发暗,空气浑浊刺鼻,药草焚烧的烟气还没散尽,又看到眼前这惊恐一幕,众人难免都感受到一阵阵头晕目眩。   白米如豆大,交织蠕动。眼睛覆白膜,诡异森然。   “嘶——”   不少人只是看一眼,看清那些白米是何物后,纷纷掩鼻推开。   荒谬!   实属荒谬!   祭场周围布下秦军、甲士,所有参与祭祀的巫、觋被五花大绑,押在一旁跪成两排。   这些人穿着各色法衣,脸上戴着木质的面具,上面绘着古怪的红色花纹,嘴里嘟嘟囔囔,还在说着什么“天罚”。封建迷信打的就是这群人,孔澜怒火中烧。   “那是什么——”   忽而有人惊呼。   所有人同步看去。   低矮的祭坛上方,有个穿着黑色直裾的少年被高高吊起,呈现出“大”字形,低垂着头,看样子是死了。   士卒举着火把上前,人群发出嘈杂,看清那少年模样众人面露惊慌。   “大王?”   “大王?”   在场的老臣面色惊恐止不住后退,李斯等人不解,皱着眉细细看,那男童的长相有些眼熟,好似领略到什么,慌忙看向嬴政。   像!   太像了!   那孩子与大王长得极像!   这般发现让众人心中止不住惊慌,战国人贯来信神鬼说,这——   这如何出现一个与大王神似的孩子?   诅咒?神罚?   嬴政对周遭的嘈杂恍若未闻,目光冷冰冰的注视被吊挂的孩童,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有那么一瞬间,他好似回到幼年孤苦之时,被欺辱,被唾骂。   杀意止不住腾升,眼中怒气不止,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尔等岂敢!   孔澜感到一阵晕眩,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已经意识到,那个吊着的孩子是谁了……像赵姬的女子,被拐走的孩子。   为了诅咒嬴政,赵地之人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哈哈哈哈哈哈——”   祭坛正中央伏着浑身是血的人影,刚被两个士卒拿下,察觉秦人已经察觉,他拼命挣扎,用着清晰的雅语大喊:“哈哈哈——阵法大成。秦王活不过三年,大秦国祚,不过十年!”   觋又发出嘶吼,力气之大,一反刚刚虚弱的模样,两个士卒都险些控制不住。   猝不及防被挣脱,那人也没逃,跪在月下,仰头望天,长啸道:   “呜呼!暴秦失德,天命不归。失德不修,虽强必亡。社稷崩摧,亡魂无依,来格来歆。伏惟尚飨——”   “哈哈哈哈——”   跪着的巫、觋同时高呼:   “暴秦失德,天命不归。”   “暴秦失德,天命不归。”   “暴秦失德,天命不归。”   一个个仰头高喊,声音连城一线,脸上如出一辙的面具泛着邪光,那画面十足的诡异。   “闭嘴!”许慎大怒,挥剑斩一人,利剑刺入对方咽喉,口中溢满鲜血,“咕噜咕噜——”   那人瞪大眼,张大嘴,还想要喊,许慎补了一剑,还未说完话,身体摇摇晃晃往后去,脸上的面具脱落,露出一张绘满朱砂的脸,倒地不起,彻底毙命。   旁边的人丝毫不惧,还在高喊,士卒拿布堵住他们的嘴,比他们动作更快一步的,是这些原本看似软弱无力的巫、觋。   他们猝然奋力挣扎,力道之大,远非常人所及。   “啊!”   士卒瞪大眼,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反应过来后使劲摁住他们,这些人力气突然就大的可怕,变故发生太快,众人尚且没回过神,那些巫觋已齐刷刷撞向摆在地上的陶罐。   陶罐一个个倾倒破碎。   “砰砰砰——”   “砰——”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碎裂声,陶罐破开,浓烈刺鼻的味道被风一吹,迅速扩散。   祭坛上的觋也是如此,抬手砸碎旁边的坛子,两个士卒用力控制,那觋的力道大的吓人,双目赤红,似一头发怒的牛,完全不受控制。   陶罐破裂,焚烧的药草和朱砂在密闭性较好的陶罐中形成新的气体,破开后借着风力持续挥发,浓度远高于山路上的毒烟。   人吸一口瞬间头晕目眩。   “大王快退!”许慎大喊。   在古怪的气味下,那些个巫和觋的精神反而越发亢奋,力大如牛,旁边的士卒闻之气味头晕目眩,浑身发软,甚至受不住的往下倒去。   孔澜快速往后退,大喊道:“所有人,扯布捂住口鼻!快快后退!”   【寿命-15日、-10日……】   寿命又下降一大截。   嬴政没有犹豫,撕下袍角捂住口鼻,对身边士卒下了同样的命令:“照做!”   被捆着的赵臣瞪大眼,眼看着祭坛上的罐子碎裂,又惊又慌。   这时间还没到真的有用?能杀死嬴政?   赵臣面面相觑,不敢确信。   原本,他们是准备在跪拜臣服大典上设局,但万万没想到嬴政竟然这般快就发现祭坛的存在,这速度远超他们的预料。   秦军速度太快,以至于他们都没来及命人通报巫、觋,这才叫嬴政这般轻易的就找到!   而现在,时间未到,诅咒可成?谁也不知道。唯一知道的觋正被人压着。   叫嬴政死!   心中恨意不减,赵臣们只能在心底暗暗期盼,时间未到,祭坛已成!   无人在意这些个赵人如何想,文武大臣好半响才从眩晕中回过神,就听到一声:“你们都要死!踏阵者死!”   众人大怒,皆是火冒三丈:“荒谬!”   “一派胡言!”   祭坛上的觋笑声疯狂而尖锐,浑身是血,两个士卒身软,控不住他,可他也没逃,而是在祭坛上跳起舞,一步一个血脚印,疯疯癫癫的举着手臂挥舞:“都得死!都得死!”   “嬴政——你三年内必死!”   癫狂的笃定。   “大胆!”   “放肆!”   蒙恬和许慎两个武将怒吼,打断那人的话,满脸怒容。   下方精锐与蒙恬快步上前,满身血的男觋动作更快一步,举起手中的祭器,当着所有人的面,刺入长相与嬴政年幼时极其相似的孩子身体内。   孔澜见状,即便知道那孩子已经死去,还是控制不住的握紧拳头,神色愤怒。   “噗——”   利器扎入肉中,鲜血直流。   “呵呵哈哈哈!我赵灭!你们秦也别想独活!”被压来的赵地大臣仿佛也神志混乱,哈哈大笑,旁边将士当即用刀抵住他的喉咙。   可就算是被利器抵着喉咙,那人也无所顾忌,全然失了智。   旁边的赵臣好像被感染,一个个奋力抵抗:“嬴政,尔苟活于世,实赖赵不杀之恩。今汝灭赵,他日必不得善终。”   说罢,不等嬴政下令,自己撞上旁边的矛,刺破喉咙一命呜呼。   群臣乱成一团,士卒用力拉住这群人。   “快,快避开!”   “快拿下上面的觋,问他如何解祭!”   李斯、许慎等人面色不虞,情绪一激动,眩晕感席卷而来,叫他们不得不信所谓的祭祀已成。   这事,实在太考验一个现代人的精神,孔澜本身病重,毒烟对她造成的伤害远比旁人更大,喘气都累得慌。   今晚上可真刺激啊。   寿命残余天数从198日,已经掉至108日,就这一会儿功夫,又掉了十几日。   好在功德还在,孔澜没有太过心慌,就是脑子还晕晕的,还没回过神,看到嬴政铁青着脸正大步往祭坛方向走。   孔澜大脑晕乎乎,本能跟着老祖宗走,寸步不离的跟上。   别的不安全,老祖宗身边最安全。   李斯见状大惊,寸步不离的跟上,更是慌乱开口:“大王,此等妖邪之术不可不防,臣请大王即刻退出此地,另请方士作法破解——”   “闭嘴。”嬴政暴怒,举着长剑,怒呵道。   四周升起的惊呼暂停,士卒趁着空隙,迅速捆绑起巫、觋,随着味道散去,那些人的身体也从那强有力的状态脱离出,变回软弱无力,被把持着跪在地上。   孔澜跟在嬴政身旁,路过祭坛的一路,是被尸骨覆盖的一路。   毒气终于被风吹干净,她过载的大脑也重新站回理智高地,下降的寿命恢复正常,维持在87天。   短短几分钟功夫,她寿命减少了一百多天,诚然有她本身患癌,内脏比一般人虚弱,但同样可想而知,这毒多阴,就是正常人估计也会陷入一段时间的虚弱。   嬴政走上祭坛,举起佩剑抵在觋脖子上,蒙恬在一旁制服住对方,剑光在篝火下寒光泠泠,剑锋入喉,声音冷冽如冰:“你是何人,受何人指使!”   他自然清楚,这些事必然是赵国的贵族所行。   他更要知道!这祭坛是从何而来!除了赵地贵族,可还有其他人!   剑尖抵在觋的颈侧,见他不说话,嬴政声音更冷三分:“何人指使?”   觋依旧没有回答。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嬴政见状,勃然大怒,“既然不说,那你也不用说了!”加重了剑上的力道,血线从觋的脖子上渗出来。   孔澜望向那觋,他的面具掉落后,露出涂满花纹的面容。   他嘴一直在动,叫孔澜面露狐疑,总不至于,临死之际,这人还在碎碎念诅咒嬴政吧?   “是——”觋说话,嬴政持剑的手松了松。   “是谁!”嬴政冷脸问道。   控制觋的蒙恬也不敢松懈,生怕这人又突然力大,唯恐伤了大王,以至于双手一直是保持暗暗使劲的状态。   觋忽而跪地抬头,目光落在嬴政脸上。   “是——”觋用力吸一口气,像是在蓄力。   对准嬴政的咽喉或面部,面色狰狞!   孔澜瞳孔微缩。   猛吸气后,在深吸气时胸腔猛地扩张起伏,借吹气之势将藏着的毒针激射而出。   孔澜大脑一片空白。   距离极近,无法闪避!   孔澜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嬴政。   “大王小心!”   “哐当——”   佩剑落地发出一声清脆响声,孔澜脸颊上扎入一根细针。   尚且还未回过神,就听到旁边一声喊叫:“澜卿!”   “孔君侯!”   嬴政和蒙恬双双大惊。   咋地了?孔澜懵逼,完全没感受到痛,最多就是脸上微微刺了一下,伸手摸去,摸到一根针,拔下一看,针尖紫黑紫黑,内带凹槽。   倒吸一口冷气,不是,这针长得有点歹毒啊。   【中毒buff】   【寿命-10日、-10日……】   【寿命抵达临界值,是否用功德兑换寿命。】   孔澜豁然瞪大眼,感觉不到什么痛感,但这个中毒BUFF是开玩笑的吗?她内心疯狂兑换寿命【换换换,换五百天!!!】   当即,功德少了一大截。   【是否花费一千功德解毒。】   这时候还能犹豫吗?【是是是。】   【数据重新核算。】   【回家进度:10%】   【状态:濒死(癌症晚期,癌细胞迅速扩散中,自带痛感降低Buff、虚弱Debuff,请宿主早日赚取功德)】   【附加状态:解毒后的虚弱debuff(持续一个月)】   【称号:留名于民(佩戴后:疼痛-20%)】   【总共功德:21360(可使用功德5999)】   【寿命:520天(功德可换)】   【当前职位:大博士】   过山车般上下起伏的寿命终于恢复正常,孔澜跟着松口气。   但在外人来看,她的脸色骤然苍白,唇色发紫,好似被诅咒,距死不过是只剩一口气的模样,气若游丝。   “澜卿!”被撞得一踉跄,嬴政稳住身形,猛然回头看向孔澜,见她面色比秦纸更白,震惊到失语。   下方大臣也察觉到上面的混乱,一个个紧张不已,大声叫道:“大王!”   “大王!”   屁事没有,但功德一朝回到解放前,孔澜心痛的面如纸色,心痛!   捂住胸口,不能自己。   嬴政见状更慌了,上前扶住她,连声追问:“澜卿可好?”   “大王——”孔澜心痛,现在唯有升官才能抚平心痛,“臣有一心愿。”   气若游丝。   嬴政从未这般慌乱:“澜卿放心,寡人必然救你!快来人!”   “不!”孔澜一把拉住嬴政的袖摆:“臣想……升官。”   嬴政:……   ……   痛心功德少了一大截,不过好歹是兑换成寿命,算不上亏,但……   她也损失了两百天的寿命!   一千功德解毒!   太惨了!   实在是太惨了!   一朝回到解放前,孔澜心痛。   果真是赚钱如牛马,花钱如流水。   “澜卿可是中诅咒?”嬴政一点不在意她的胡言乱语,满心担忧望她,生怕她一个呼吸就直接过去了。   只见她脸色苍白如雪,心中慌乱:“澜卿?”   蒙恬更是直接卸了那觋的下颚,看看他嘴里到底还藏了什么!   果然,卸了下颚后,觋嘴里还藏着的几根毒针尽数掉落。   “大王可安好!”许慎连滚带爬,慌得人都快傻了。   嬴政不耐烦道:“闭嘴!”   转而扭头看向面色苍白,但瞧着尚且还留有一口气的孔澜,语气轻柔,像是生怕惊到她:“澜卿如何?”   解毒之后,身体上挂着【虚弱DEBUFF】,上面显示:虚弱一个月,虚弱状态下容易生病。   孔澜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疼,猜测到大概率是虚弱症状。   借着嬴政手臂的力道站直,摸了摸自己脸上刚刚被针扎到的位置,除了轻微的刺痛外,没其他感觉。   “回大王,臣还行。”孔澜说完,风一入口,止不住咳嗽:“咳咳咳——”   惊得嬴政大为慌张。   “是巫毒之术!一定是巫毒之术!”许慎一口咬定。   下方赵臣见此情此景,连连可惜。   刚刚中招的怎不是嬴政!   都是那女子坏了好事!   “澜卿!”嬴政此刻也顾不得其他,当即准备下令先回邯郸叫侍医,没想到孔澜反而拦下他:“大王莫急,此事还是得了断才行。”   不然届时回邯郸,怕是又有风言风语。   孔澜一副“强撑着身子”的濒死模样,看的嬴政心头一跳,寺人回过神快步走来,作势想从嬴政手中接过孔君侯,没想到嬴政一挥手,冷声道:“寡人来!”   说罢微微俯身,叫孔澜更好的借力。   见嬴政竟然亲自扶着自己,孔澜大为震惊,紧接着生出感动:一百多天的寿命没浪费啊!   老祖宗扶着自己啊!   这什么待遇?!   死而无——不行,她还不能死。   “诸君莫慌,这不是什么巫毒之术,咳咳咳、诸君也没有受到上天,咳咳咳——的诅咒。”她借着力,虚弱开口。   被卸了下巴的觋趴在地上,发出一连串支支吾吾的声音。   下方赵臣正扰她打乱计划,闻言冷笑:“你也活不过百日——”   这毒他们可是亲眼所见!   “给我堵住他的嘴。”嬴政怒目圆睁,当即打断那些人废话,还觉不够又怒道:“卸了他的下巴,若是有人在敢多嘴,割了舌头!”   “唯!”   士卒反应迅速,干脆利落的卸了那人的嘴,割了他的舌头。   原本吸入毒气导致脑子混乱的赵臣,在看到那人惨状,好似清醒,当即想要求饶,嬴政冷冷抬手。   不等他们开口,士卒先卸其下颚。   求饶息声。   只留一片死寂。   要不是有功德系统,真就命丧黄泉,孔澜现在对那些赵臣也全无好感,环顾四周臣子脸上惊慌的神情,声音虚弱:“愿大王许臣为诸君解之。”   “解这蛊毒之惑到底如何!”   “咳咳咳——”   嬴政皱眉,虽心中对祭祀尚且生出不平的念头,但更担心孔澜的身体。   似看懂嬴政的眼神,附加了虚弱效果,孔澜哪怕提着声音,听起来也虚:“臣无碍。”   “狸狌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狸、黄鼠狼它们伏低身体,隐蔽起来,等待那些出来活动的小动物;东蹿西跳,不管高低都不躲避。)孔澜想俯身,被嬴政一把扶住。   嬴政道:“澜卿不必行礼。”   看着虚弱,但实际上没啥事,不过瞧嬴政那紧张的神情,孔澜没继续折腾众人脆弱的神经,反而道:“这般跳梁丑竖,臣来为大王揭开他们的丑态!”   看到她这般坚持的模样,嬴政心中大为感动,澜卿为了救他连毒针都敢以身试险,如此虚弱,还不忘祭坛一事!   善!   大善!   天下岂复有如此为己之臣乎?无尔!   嬴政心底感动,甚是动容。   一点没想到嬴政内心复杂的情绪,孔澜满脑子都是赚功德,破除封建迷信能不能赚功德?别管能不能,先干了再说。   她的功德啊!   想到自己无辜损失的功德、寿命,孔澜面色越加惨白。   别问,问就是心痛。   下方的臣子们见此一幕,个个面色古怪。   李斯望向旁人。   旁人恰好也在看他。   众人又齐刷刷看向祭坛上,那“君臣相合”的“感人”一幕,心中不免生出古怪的念头。   他们……怎感觉自己的存在有些多余?   “那澜卿就来说说,这蛊毒之惑到底为何!寡人之性命又是如何!”嬴政心中的愤怒逐渐被另一种情绪覆盖。   天底下还有这般为他的臣子,他必然不能受赵臣的蛊惑!   李斯瞧见大王脸上已无怒意,心中倒吸一口冷气,暗忖:这孔澜的杀伤力,不可小觑。   许慎站在一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得此地没有自己的下脚之处,不得已,默默站在了蒙恬身旁。   蒙恬狐疑看他。   许慎面不改色。   祭坛下方,左右两边的巫和觋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了,忽然齐刷刷开口:“踏祭者死!”   “踏祭者死!”   “巫术已成——秦王活不过三——”   “秦王活不过三年。”   还没说完,纷纷被卸了下巴,没开口的也一起卸。   “唔唔——”   “唔——”   看到自己的下属都被卸了下巴,浑身是血的祭坛觋即便被蒙恬狠狠按在地上,也奋力挣扎,那架势瞧着就不正常,力道骤然变大,许慎见状,抬手帮着一起按住。   感受到他的力,惊呼了句:“好大的力气。”   “这人不对劲。”蒙恬道了句。   看那架势估计真磕了些什么东西,状态显然超出正常人的范畴。   下方的士卒见那些个巫、觋还有几人奋力挣扎说话,干脆挑了他们的舌筋,杀鸡儆猴,顿时下方的巫、觋老实不少。   孔澜被嬴政搀扶着。   能被老祖宗搀扶着,这……   史书不得大书特书!!!孔澜心底暗爽,表面上维持冷静的病弱人设,走到祭坛旁边,环顾左右,空气中的刺鼻腥臭更浓烈。   嬴政皱眉,对着祭祀深感厌恶。   篝火熊熊燃烧,祭坛在火光中呈现诡异氛围。   祭坛表面是用黑泥搭建,黑泥中应该混入了狗血或者毒草汁,晾晒干气味依旧有残留,祭坛表面用朱砂绘制了繁琐的花纹,鸟兽为主,夹杂着其他看不懂的东西。   上古人把世间万物当做神灵的化身,惊雷、洪水、地陷、山崩皆是如此。   其中就有一连串,穿在麻绳上的头骨。   孔澜忍住心底的不适。   那些与此事有关的赵臣跪在地上,呜呜咽咽,想要求饶,但被捂住了嘴,说不出话,周遭都是盔甲森严的将士,旁边的那具尸体还冒着热气,无人敢动。   赵臣的心中多有不安,难道秦臣就淡定了吗?   显然不是,尤其是那觋刚刚大声说出的“踏祭者死”,更叫众人心中惴惴不安。   莫不是,他们真的都受了诅咒?命不久矣?   蒙恬给许慎使了个眼色,叫他快去劝劝大王和孔君侯速速离开此地。   许慎见状,撇头不看他。   大王若是这么好劝,他怎不去劝?   一时间,四下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枯枝败叶发出的簌簌声,犹如鬼哭狼嚎,听的人瘆得慌。   孔澜在一堆祭品中翻找,最后托着那只血迹半干的碗站起身:“大王,这不只是巫术,只不过是里面放了毒,刚刚的毒烟也是如此,毒针亦然。”   “什么?”   “毒?”   此言一出,大臣们震惊。   战国不是没有毒,而是没有丰富的毒,更没见过这般毒。   “什么毒能叫人这般?”有人发出质疑,指向那些巫和觋,那些人明显不正常。   “诸君莫急,咳咳咳——”孔澜被风一吹,受不住的咳嗽两声。   嬴政见状,冷冰冰的目光射向刚才出声询问的大臣。   大臣吓得缩了缩脖子,慌忙摆手:“大王臣非质疑,乃是好奇,好奇。”   “臣绝对没有质疑孔大博士的念头。”   明摆着孔澜以身涉险救下大王,那“毒”针看着小,但亲眼所见,这孔澜的身体肉眼可见的衰败,感觉快死了一般。   谁敢这时候质疑大王的“恩人”那才是真的不要命。   “请听我言。”孔澜感觉自己被人加了迟缓BUFF,身体跟不上大脑的行动,只能慢吞吞的拿出从祭品堆里翻找出的几个草药。   她举起一株干瘪的紫花:“这是乌头,叶片薄革质或纸质,五角形,急尖,侧全裂片不等二深裂……”每说一出,就展示给众人看。   “有毒的是根茎,食之癫痫。咳咳咳——”   中草药的神奇之处就在这里,用得好就是药,用不好就是毒。   “此乃莨菪,可治病也可伤人,其叶、根、花、种子入药,性味苦、温,有大毒。”孔澜慢吞吞的说,时不时咳嗽两声,旁人也听不懂,总之知道是有毒。   战国时期对于毒的运用还远没有后世来得多,最出名的也就是荆轲刺秦“见血封喉”的毒匕首,但换句话说,就是不带毒的匕首,割人喉咙,难道还能活下来?   嬴政听闻,皱眉道:“所以刚刚的毒烟,就是燃烧毒草所致?”   “是极。”孔澜给老祖宗一个赞叹的眼神,还是老祖宗学得快。   若是如此,那下次攻打别国,也先燃几个篝火,里面放上毒草,计算好风向,不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嬴政眼睛一亮,心中快速举一反三。   好好好,这毒药好啊!   嬴政这回不仅是不生气,甚至觉得,赵臣的阴谋不过尔尔。   还不是被他的澜卿轻易破解?   还叫他察觉到可以用作战争的好东西!   彩!   大彩!   嬴政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心情顺畅。   这哪里是大秦将亡,这明明是天佑大秦啊! [64]波平又起:孔澜“安心”养伤,秦臣快乐抄家。   正在解说草药的孔澜完全没想到老祖宗已经开始举一反三,并蠢蠢欲动,而是继续解释了几种毒草的作用,包括能让人神经麻痹,身体短暂不受控的。   许慎听到还有这般草药,脱口而出:“那岂不是往后审讯,可以投喂毒草?”   此言一出,不光是孔澜,连嬴政也看去。   被大王目光再盯上,许慎当即低头,暗恨自己多嘴。   见自己臣子如此上道,嬴政眼中生出满意:“不错。”   孔澜:……   不是很懂你们古人对草药的奇妙认知。   不过她的讲解效果是好的,以毒草解释了众人身上的不适,甚至有人主动上前,闻过草药后确实感到头晕目眩,众人交头接耳,一时间真没继续往神灵、诅咒上去想。   “然吾等体恙,何时方消?”李斯开口,倒也不是故意挑刺,他确实有些好奇。   此言一出,旁人纷纷点头,“是啊,孔澜大博士,难道你不觉得头晕?”   “我只觉得昏昏沉沉。”旁人又道。   “大王如何?”有人这一问,众人急切望向嬴政,生怕嬴政也是中毒。   身强体壮,尽是稍感无力,觉得自己哪儿哪儿都好的嬴政见他们望来,紧蹙皱眉,正欲呵斥。   又听到孔澜道:“诸君莫慌,诸君会觉得头晕心慌,是因为这些木头和地面绘制的血迹中含有大量莽草、曼陀罗、芸香,毒草浓度过高,站在其中会多有不适。”   “可有解药?”许慎追问,他可是负责大王安危的,若是真出事,他万死莫辞啊!   孔澜点头:“诸君要是回去休息片刻,还觉得不适,我叫婢女给诸位熬些药。”   “那大王三年……”有人欲言又止,不敢叫那话说完。   “三年必死?大王在此不过片刻,所受剂量极微,咳咳咳——身体自可排净。此人不过是算准了,咳咳咳——恐惧比毒药更能杀人,若大王信了这句话,咳咳咳咳,往后年年、日日疑心,心中思虑过深,届时气血亏败,那才是真正的中咒。”孔澜一边咳一边毫不客气的直言。   “咳咳咳——咳咳——”   说的狠了,心绪起伏,又是一阵咳嗽。   为政者本就思虑过重,若是再被这话惊扰,势必会性格反复多疑。   一记险招!恶毒!   孔澜看向嬴政,作揖道:“臣乃巫医世家,有臣在,必保大王百岁无忧,若是大王死,臣愿随之。”   此言一出,再也没人疑虑,谁没事干拿自己性命作保?虽然孔澜这人看着命不久矣,但她一手精妙医术在场人都是知晓的。   嬴政心底那最后一丝顾虑也消失,只剩满心感动:“彩!”   徇死一道,古往今来,又几个臣子愿意主动与君王死?真的愿意的,那也是君王乃千古帝君!   这不就说明,在孔澜心目中,他也是千古之帝?   这般一想,嬴政心中激动。他就知道,澜卿是不一样的!   天底下,没有比澜卿更好的臣子了!   这般好的臣子是他的,嬴政神清气爽,往前扫去,只见赵臣个个僵硬,下颚被卸,只能瞪大双眼,皆是不可置信。   那丑态,叫嬴政心情更爽了。   看看别家的臣子,再看看自家的。   差距如天地。   眼看他们一个个都无事,赵臣心中慌乱,毒?什么毒?这怎是毒?   这不是咒吗?   这可是他们从楚地学来的咒法!怎会无效?   秦王身边那女子莫不是什么大巫?赵臣被按在地上,心中惶惶,但心底还抱有一线侥幸,这些都是那女子胡言乱语!   这可是从上古流传下来的咒杀之术!   占卜天象,可算天地万物,这觋本就是非常人!   怎可能就是草药的毒?   荒谬!   实属荒谬!   孔澜身体虚,这些毒对她造成的影响较大,但对于身体正常的人来说,这点剂量回去喝点薄荷茶清凉醒脑,身体过滤几天,连解毒都不用。   “这些木柱子气味不对,大王莫要靠近,咳咳。”孔澜道。   嬴政一听,下令道:“给寡人劈开。”   士卒拿斧来,一刀轮下去,木柱被劈成两半,中间露出无数扭曲已经死去的毒虫。   蜈蚣、蛇、蝎子、壁虎、蟾蜍,再加上各种各样被捣碎的药草,一股脑的掉出来。   她看了眼,抽了抽嘴角,这些东西老爷子拿来泡酒,他们倒好,拿来吓唬人。   “咒物!”   “大王快快退去。”   这些东西一出现,众人惊恐,主祀之物都是邪性最重的。   “大王快退,老臣来抗!”许慎大喊着,一个箭步拦在嬴政面前。   众人俱是不安的盯着,在他们看来,这些毒物可比人骨头吓人的多。   嬴政嫌弃看他一眼,挥开。   孔澜撇撇嘴,开玩笑,要是封建迷信真有用,那她身后那可是万万数英灵护体,相当淡定的扫开许慎,问下面的君臣:“若是这些东西真的能咒杀人,怎会被人轻易杀死?”   看到大臣们皆是满脸凝重,她语重心长,苦口婆心:“诸君要相信科学啊。”   李斯:……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口中说出的话很古怪。   莫约是她那实在无所谓的神情太过安定,众人被吓得砰砰直跳的心脏也缓和不少。   祭祀中央还有个陶罐,蒙恬上前,胆子极大的敲了敲:“这里面莫不也是毒草毒物?”   说罢,抡起长枪/刺入。   “砰——”   陶罐应声而碎。   一大块心脏混着黑色的血流淌出。   心脏挖得非常干净,在没有外科手术这个概念的战国时代,这技术,一看就是庖丁解牛、熟能生巧。   “嘶!”   “挖心!”   “这般歹毒的祭祀!”   众臣更是心惊。   连挖心之术都出现了,如此歹毒!   祭祀之中,挖心是最为狠毒,再加上这些毒物,这些人是想咒死大王啊。至于心脏是谁的……众人齐刷刷把目光投向那个神似嬴政小时候的男童身上。   他外面穿着衣服,看不出身体如何,刚刚被觋插了一刀,胸口正中央位置还有半没的刀柄。   是他的心脏。   用于大王面容极为相似的孩童心脏做主祭之物,配以各类毒物,众臣子纷纷倒吸凉气。   “可恨!”   “歹毒之至!”   皆是一脸怒意。   李斯冷脸走上前,作揖行礼:“大王,此等歹毒之行,实乃不可忍,臣请大王具五刑,夷三族!灭逆臣!”   “臣等恳请大王,具五刑,夷三族。”   “恳请大王具五刑,夷三族。”   秦臣同时作揖,满目痛恨,望向赵臣的眼神,恨不得叫他们万箭穿心!   嬴政盯着那颗没有跳动的心脏,神色不明。   孔澜望向被卸了下颌的觋,眼中满是愤怒之色,道:“你们这些畜生,丧良心啊!”   蒙恬见状,又把男人的下颌给按回去。   “咔咔——”两声,下颌复原。   男人没说话,也不挣扎,用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孔澜,问道:“你也是巫?何苦助秦!?”   “暴秦失德,天命不归。”他大喊。   “呵呵——”孔澜恨不得给这个人一大比斗,考虑到现在身体太弱,干脆用脚踹他的脑袋。   嬴政见状大惊:“澜卿!”身子要紧啊!   动作一大,累的气喘吁吁,一口气没上来,孔澜差点又要晕。   难得看到孔澜这般粗暴的一面,下方君臣看的一愣一愣的。   嬴政见状,当即呵斥:“尔等不自为(你们不动手?),反使彼乎?(让她动手?)”   蒙恬当即动手,对着觋的脑袋连敲数下,鲜血直流,询问孔澜:“孔君侯,如此可行?”   那狗腿的模样,瞧得旁边正欲动手,被抢了一步的许慎止不住抽嘴角:呵,狗腿!   对待人不能用刑,但对待畜生可以。孔澜一点不愧疚,反而觉得那觋罪有应得。   孔澜虚弱的怒斥声响起:“尔所谓‘暴秦失德’,岂其然哉?(难道真是这样吗?)秦以法治国,黔首安居;士大夫犯法,亦与黔首同刑。尔等詈秦为暴(骂秦是暴虐),不过私利有损耳。至于秦地之民,依法而安,受欺则有法吏为恃。于黔首言,秦乃善也!(秦才是好地方!)”   太过生气,孔澜觉得心底的气不出去,自己非要吐血而亡,左右看去,瞧见士卒手上的棍子准备拿起,被许慎抢先一步。   他拿过棍子,问道:“可是要丈刑?”   说罢,不等孔澜回答对准男人的双股狠砸而去。   “此事老夫来即可,孔君侯旁休息。”许慎说罢,不假借他手,狠狠砸去。   “啊!”觋痛而大喊。   孔澜有点可惜不能亲自动手,自己这身体虚弱的太不是时候了。   但不能动手,难道她还不能动嘴吗,于是怒斥:“咋地,叫你遵纪守法就是暴秦啊!”   “咚咚——”许慎用力。   “咋地!你家什么档次啊!能不遵纪守法?让你守法就跟要你命似的!”   “砰砰——”许慎更用力。   “叫你守法你骂暴秦,叫你做人你当畜生。”   “啪啪——”许慎力道之大,差点棍折。   一声更比一声响。   下方的蒙恬什么刑法没见过,但瞧见孔澜和许慎这过于凶残的架势,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与旁边并不熟悉的士卒小声道:“孔君侯这般尤胜于临阵之士。”骂战可查啊。   旁边那人心有戚戚:“孔大博士能文能武也。”   见孔澜这般有“活力”,嬴政的脸色从青转舒。   孔澜泄了心底郁气,心情好受不少,看向半死不活的觋,又对嬴政行礼道:“大王,咒语杀不了人,毒药可以。臣建议彻查:这些毒物是从哪里制的?是谁准备把它们送到大王身边?投毒的人,可能就降臣之中。”   赵臣们一个个瞪大双眼。   嬴政看了孔澜一眼,四下环顾,语气森然冰冷,下令道:“降臣中那几人,再审。”   “有意动者,一律——诛!”   “呜呜!呜呜呜——”   “呜呜——”   “臣等领命!”将士们一听顿时兴奋抱拳。   万万没想到,这里还有军功可得啊!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大干。   被捆绑的赵地贵族听闻这话,想要求饶,又被卸了下巴,辱骂不成,求饶不成,一时间只能发出嗡嗡声响。   涉事赵地贵族,郭氏族人,巫觋,尽数处死,没入祭祀坑,受万蛆入身。   邯郸城内,没参与的赵地贵族也是惶惶不安。   邯郸被秦军把控,无人敢反。   祭祀一事被爆出,众皆大惊,嬴政下令,彻查涉及之人,一个不留,全部坑杀!   嬴政并不是什么优柔寡断的君主,毫不犹豫的下令斩杀,涉事赵臣俱五刑,夷三族,尽数坑杀之。   知晓此事而不报者,家产充公。   此事涉及之人,无一人可逃。   莫说三族,若不是赵地还需要部分赵国官员,怕是整个九族都能一起拔了。   君王级别的巫蛊谋逆,嬴政杀他们,是公义,是王者不可挑衅的威严!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求情,更别说,他们秦臣为何要为赵臣求情?一时间风声鹤唳,邯郸城贵族惶恐不安。   比起赵臣,秦臣的工作量也不小,赵臣死,工作都得有人顶上,于是乎,一个个晚上没能睡觉,白天睡不着的秦臣跟着大王身后开始尽心尽责。   唯一空闲,可以休养生息的只有孔澜。   孔澜眼下并未在别馆,而是在邯郸宫“养病”。   她为嬴政挡下毒针,身体虚弱,似有死相,嬴政当即召集不少御医与她看病,其中就有侍医之首“夏无且(ju,居同音)”。   夏无且看她模样,具言:活不过三年。   孔澜:……废话,她就兑换了五百天的寿命。   听得嬴政大怒,命御医治好孔澜,若孔澜出事,统统丈罚!   孔澜:……这剧情,有点不太对。   这就是宠臣的待遇吗?孔澜大为感动。   总之,嬴政与群臣安心收拾赵臣,抄家灭门,这不抄不知道,一抄吓一跳,这赵臣家中资产丰厚,都能填满三分之一可养马的赵国国库了!   孔澜“安心”养伤,秦臣快乐抄家。   大家心情都美哉。   赵地的阴云逐渐散去,但咸阳……却并不算安稳。   ……   眼下十月,在秦地,朔日俗谓之秦岁首,按照后世的说法就是“新年”   在这日,家家户户都要祭五神,再穷也要吃上一碗黍臛,那是一种黄米和肉一起煮成的肉粥,搭配黍米酿造的“黍酒”。   若是家境好些的,会多准备一些肉菜,家境不好,那也得黄米吃饱。   岁首吃饱,来年都饱。   奴里今年也是热闹,家家户户都散着肉香,都吃得起,反倒是没人遮遮掩掩,大大方方的敞开门,任由气味飘散开。   甚至还会比较谁家的肉更香些。   往年奴里是吃不上这般丰盛的食物。   “阿翁什么时候回来呀。”   “阿翁回来了吗?”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咔咔声。   “咔咔——”   随着吱呀一声,门被打开,去疾满脸喜色的提着一块猪肉,抱着一个陶出现在门口,俩孩子见状,不可思议又对视一眼,反应过来,大声惊呼:“阿翁!阿翁!”   “阿翁拎着肉!是肉!”   “是肉!”   “是肉哩!”   两小儿尖叫,惹来在屋内做饭的阿水探出头。   “阿翁带了好东西回来,馋坏了?晚上有好吃的。”去疾笑呵呵地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脑袋,将陶缶递给走来的阿水。   阿水揭开盖一瞧,里头是用盐腌过的碎肉,便欢喜地接过去,想着晚上又能多一道菜。   没病坐在院中的石墩上,正用木杵夯着煤泥,见他回来笑着道:“两娃念叨了一早上哩。”   “哈哈哈——”去疾大笑,看到阿兄胖了不少,更开心了,撸起袖子走去:“阿兄我也来。”   将煤泥往木模子里填进去,再结结实实地压实,翻过来扣在地上一倒,一块蜂窝煤便成了形,齐齐地码在墙根下,已摞了小半人高了。   “里巷最近如何?”去疾与没病闲聊。   没病的模样不似之前那般将行就木,眼中透着光,笑着说道:“好着哩,今个儿不少人家都烧了肉,你闻闻,到处都是肉香。”   去疾装模作样抬头嗅一嗅,笑了:“是啊,都是肉香味哩。”   两小孩也凑来干活,嘴里说着:“今个儿他们都不出来玩,说要在家吃好吃的。”   “就是就是。”   “那你们俩想出去玩吗?”没病问。   两小儿对视一眼,齐齐摇头:“我们也不出去。”   “我们要做蜂窝煤,攒钱吃肉!”   去疾和没病互看一眼,被逗得哈哈大笑。   阿水在水缸旁将黍米淘好,放进陶鬲里加水煮着,又切了些萝卜藿菜,听到他们说笑,脸上也带上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待黄米咕噜咕噜冒泡,将那碎肉倒下去。   真香啊。   她从未想过,自个儿的日子能过的与一般黔首没区别。   真好啊。   黍臛的香味弥漫在院里院外。   家家户户皆是如此。   赤红的太阳悬在半空,一家人围坐一席。   像他们这种奴祭祀五神没那么多规矩,只要在门、灶、窗下、门口等位置洒下黄米就好,灶前摆了两只粗陶碗,里头放了好肉好菜,祭给五神。   等五神吃完,阿水把肉、菜拿下来,这才是轮到他们吃。   坐在席榻上,看着少见的丰盛一餐,即便是去疾在府中吃过更好的,但看着家中这朴素的食,还是忍不住红了眼。   “日子好起来了。”阿水小声说道。   没病长叹:“是啊,好起来了,我这废人也能做些活了。”   “阿兄不是废人。”去疾反驳。   没病一愣,笑了:“对对对,我现在能挣钱了,不是废人。”   “往后若是阿兄成家,届时添两个孩子,就热闹了。”阿水说着先给没病和去疾各盛了半碗黍臛,又给两小儿盛满。   最后是她自己。   等她盛完,陶里还剩不少。   这一回,大家伙手中端着的都是厚实的黄米肉羹,谁也不必谦让,都能吃的饱饱的。   去疾笑着看两个孩子吃得满嘴黄糊,连声说“慢慢吃”,自己也端起碗来沿着碗边滋溜一口。   黍臛热腾腾的,黄米入口即化,肉香浓郁,几口下去,身上便暖和起来。   “好吃好吃!”没病开心说道,喝着黍臛好似喝酒,脸都变得红润。   几人吃着菜,喝着黍臛,心情欢喜。   “咚咚——”   砸门声响起的突然。   几人随之一愣。   “砰”的一声更响了,吓得几人连忙看去。   去疾放下碗走出屋,三两步开了院门,瞧见来人是奴里的妇人阿柳。   阿柳面色惨白,额头上汗珠细细密密盖了一层。   “柳阿姊,你这是怎么?”去疾疑惑,这是遇见什么事儿了?   阿柳喘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去……去疾、出事了!”   旁边的屋舍也冒出好些个脑袋,显然是被动静惊到,连没病也撑着棍子从屋内走出来,看到是阿柳疑惑:“怎事?慢慢说。”   “里典、里典李得来了。”阿柳的声音哆嗦着,显然一副还未回过神,一拍大腿,哭喊着:“他说咱里中奴‘制售煤物’,扰乱了商贾秩序,要我们不准制煤。他带了几些个小吏,在前头挨家搜,巷口人家的那些模子和煤块都给砸了。”   去疾一听脸色大变。   旁边屋舍看戏的人也变了脸色,众皆哗然。   这可是他们好不容易找到的生计,怎能说没就没!?   “凭啥?”旁边还捧着饭碗看戏的陈谷一听,大怒道,“咱们又不是商贾,咱是给人家做工的!”   他还指望赚钱能给他一家老小赎身,怎能忍?   不只是他,旁边几户也纷纷怒道:“里典忒不是个东西!”   “他肯定是眼热!”   “咱们明明给他送了不少蜂窝煤,怎现在寻事!”   阿水走了出来,满面忧愁。   众人躁动不已,去疾在府中学了不少,人也沉稳不少,听到众人吆喝要找里典,沉声道:“先别慌,李得那人不算差,咱们一直处的好好的,没道理突然断了我们的营生。”   邻居朱牛是个豪爽人,当下拍墙怒道:“咱又没犯法,凭什么砸家伙什?我去当面问他!”   阿柳见这多人,有看到去疾这般沉着,仿佛找着了主心骨,当即抢道:“里典方才扬言‘里中秩序,不得经商’,凡违令者,按律罚赀,还要拘禁!咱里中几个工奴已经被他扣了!”   这下院子里炸开了锅。   “还押人了?”   “这事儿他是第一日知道吗?”   陈谷一听,暗道不好,他以前是商贾,这些弯弯道道心里清楚,脑海里飞快转着:秦律有明文,私自经商按“不质律”论,但要罚也是罚市亭的程序,哪有里典直接砸东西、押人的道理?里头一定另有隐情。   “我出去看看。”去疾作势要往外走。   “我也去!”陈谷站起来。   众人一同响应。   没病腿不好,去不得,看他们走,赶紧说了几句:“切莫动手,动手就得坐连坐的罪,吃不了兜着走!”   他们都是奴身,犯了罪,判的比普通黔首重得多。   众人点头应是。   出了门,巷道的阴风嗖嗖,空气中弥漫的肉香味散去,天边暮色已沉。   他们这块还没有官吏来,一行人往前走两个巷子,就听到骚乱声。   去疾和陈谷对视一眼,快步走去,拐了个弯,视线开阔。   巷口有几个隶臣奴被小吏押着蹲在墙角,几个青壮靠在院墙根不敢出声。   里典李得身穿青布直裾的官服,腰系革带,身形不高,一张方脸阴沉沉的,身后跟着四五个乡吏和亭卒。   瞧见去疾来,李得面色闪过一抹诧异。   去疾走上前去,客客气气拱手道:“李里典,大过节的,怎闹出这么大动静?”   他最近隐隐成了奴里的话事人,一开口,旁人都不说话。   “怎么?”李得晓得他,自然也知道他去了好地方,得了上官的青眼,睨了他一眼,冷冷道,“里典做事还要与你通报?”   去疾一听这话,脸色一变,当即连连俯身作揖:“万万不敢,奴是问问,不知道奴们怎惹怒里典上官,叫上官大过节的来拿人。”   他作揖拱手,姿态放得低,让李得心中好受了些。   倒也不想与他闹太过,里典李得哼一声:“你们这伙奴仆,私自在巷中搭作坊烧蜂窝煤,里中商贾联合上告,说你们扰乱市场,不交市租。根据秦律,奴仆不得私自经商,违令者罚没财物,若有再犯,拘禁受惩!”   去疾一听,暗叹幸亏有质书,这怕是个误会,于是拱手再道:“里典容禀,奴等并非私自经商。我们这些奴仆,多是受雇于大小作坊,按雇约每日领工钱,且在市亭立过质,不是自家卖煤。”   他恭敬,把质书递上,倒也不怕里典不认。   这木质的质书又不是秦纸,还怕被人撕了不成?自然是大大方方的递出去。   李得眉头一挑,眉头皱起,暗道那些个商贾不靠谱,怎没说质书一事?!   这有了质书,奴仆算是雇佣,哪里算行商?但他得了令,知晓这不单单是商贾一家事,不可无功而返,于是看也不看,冷冷道:“立没立质,你们都明摆着在这儿烧煤卖煤,不是做生意是什么?”   他侧头对身边小吏说,“去,把那些烘炉、模子都收了!”   “慢着!”陈谷上前一步,挡住小吏收东西的动作,语调/狗腿:“哎哟里典,您这收东西,奴的们那真是一口吃饭的家伙都没了,再说,奴们不过是给人做庸,怎算私自经商?受雇于人,有质书为凭,质书是当市亭押印过的,官府查过才给的凭证,这还不能证明奴们都是庸工?”   陈谷以前好歹也是行商的,最知晓怎么与官差打交道,   李得闻言一顿,没想到这里里头竟然还有懂律法,脸上显出几分意外。   话已至此,这么多人听着,他自然不能说质书不做凭证。   “拿来我看看。”李得皱眉接过。   质书木质上头刻字,写着奴仆受雇于某户,户主何人,雇佣期为常雇,每月由长安X家作坊付钱,煤泥等物按价折给。   质末尾有市亭及咸阳府吏的朱砂画押,盖着半截残印,另外半截是在雇主手中的质书上。   里典眯着眼端详,半晌,脸色愈发难看,这东西竟真合乎律法!   他本以为这帮奴仆不过是私下搭伙卖卖煤泥,没什么凭据,自己一吓唬就能将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   谁知真正有个正经契约,还在市亭办了质!   秦律虽有“奴仆不得私自经商”的禁令,但指的是奴仆个人用自家名义开买卖、自收自利,那算违律。可有雇佣质书又不一样,明确是受雇替他人做工领钱,雇主可不是这些奴仆自己,那便不算经商。   李得把质书往地上一摔,收了东西,哪里能还回去,咬着牙道:“这些奴仆长期盘踞里巷,聚众生产煤物,已经扰乱了商贾市场,左右商户都来告状,你们还狡辩!”   陈谷道:“李里典,你若不信这质书,大可上县廷查证。若我们违了律条,你怎么罚都认。可如今质书在手,你却说‘不许就不许’,这不是执法,这是硬压人!”   “里典我们虽是奴,但也守法,你如何这般欺人?”   “就是就是,我们没犯法,你凭什么抓我们?”   李得一开始还镇定,但周遭议论声越来越响,心中生出羞恼之意,大步走到去疾面前,厉声道:“你这奴仆,还敢顶嘴?本典在此中管理,何时轮到你来说三说四!”   “我等不是顶嘴,只是摆事实。”去疾上前拉开陈谷,尽量克制道,不愿生事:“李里典,若我们真有犯律,交给县吏处理,我等无话可说。但说砸就砸,说禁就禁,那还要律法何用?”   李得闻言大怒,指着去疾鼻尖骂道:“你一个奴仆也敢拿律法来压我?去告县官去啊,你们这些个奴还敢生事?”   他转头对身后的亭卒下令,“给我搜!把他们的作坊全拆了,煤泥全砸了,谁阻碍一并拿下!”   亭卒得令,一拥而上。   陈谷挡在最前面,伸臂拦住,几个卒子把他猛地一推,站立不稳径直撞到身后门板上,“砰”的一声响,额角磕在门框上,登时流出血来。   阿柳见状尖叫一声。   去疾厉喝:“你们住手!这是伤人,按律要送官的!”   混乱中,一个亭卒挥着短棒去砸门,朱牛一把抓住那棒子,三推两搡间,亭卒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其他几个小吏便大喊“有人袭吏”!   几个亭卒抽出竹板,朝着人群乱打。   这一喊,场面彻底失控。 [65]医者善也:她哪里敢让医学开门鼻祖们给自己鞠躬?   林琅得到消息时,天刚擦黑。   “去疾——去疾被抓了。”浑然无措的阿水一路询问而来,拿着去疾在“验”(身份证),跌跌撞撞找到孔府,瞧见林琅失声痛哭。   气一泄,整个身子止不住的瘫软在地。   林琅慌忙给她扶起:“阿姊发生何事?你别急,细细说。”   不知道这事儿怎就这样,阿水前言不搭后语的把这事说给林琅听。   林琅一听,面上大惊:“被里典抓了?”   “是、是。”阿水啕哭不止。   林琅也是心急,但宵禁已开始,他们都不能出去,他只得先把阿水请入孔府,安慰她:“明日一早,我就带主上留下来的传(同介绍信)去亭舍(警局)求问。”   阿水这才收了哭音,抽噎着在云的照看下去内屋休息。   林琅不知道事情严重与否,不好叫所有人都担忧,跟云说暂且先压下这事,等他明日打听清楚再说。   云想了想,觉得有理,便应了下来。   翌日,宵禁刚结束,林琅朝食也没吃,便着急忙慌的赶去亭舍。   秦制,十里一亭,亭长掌治安、捕盗、解送之事,兼管里中诉讼。   亭舍设在里与官道交汇处,一座夯土与青石筑成的“衙门”。   林琅赶到时,两个亭卒正懒洋洋地靠在门框边,他恭敬走上前作揖行礼:“两位求盗,奴乃孔澜大博士家臣,特来询问昨日家奴被抓一事……”   两人听见官职,当即起身,细细听完,待他说是为昨夜被抓的奴仆来询问案情,互看一眼,其中一人道,“你且在此候着。”   说罢另一人快步入内通报。   过了会儿,那人请林琅入内。   跨入闾,入了长廊,中间是天井院,往内走,入正厅。   刚跨入,就瞧见坐在案几后头的中年男子。   林琅恭敬行礼:“赵庚亭长。”   亭长穿着藏青色官袍,抬起头,露出削瘦的两颊,颧骨高耸,瞧着便不好相与,林琅第一次与亭长打交道,心中有些慌。   看到林琅后,亭长搁笔问道:“孔澜大博士家臣?”   “唯。”林琅听到他点名自己身份,想着这事或许是个误会。   “去疾盗取主家方子你可知?”赵庚将案卷合上,随手放在一旁,漫不经心地道。   林岚当即道:“亭长,这是个误会,这方子是主上叫我们传出去的。”   “一派胡言!”赵庚冷笑呵斥,万万没想到这些奴这般胆大,还互相包容,“你这是还不认罪?!”   这孔澜与大王去了邯郸,蜂窝煤这东西便传开,想来必然是奴盗取主家!   真真是胆大包天!   他罪罚了这些个犯上的奴,孔澜大博士归来,不是还得认他一份情?亭长赵庚心中想着。谁会信主家把价值千金的方子交给奴,还叫奴们随便教他人。   小儿说梦都说不得这样的。   眼看着人脸上毫无悔恨之意,莫不是把他当痴傻戏弄?!赵庚心中大怒。   林琅一怔,意识到这话确实匪夷所思,慌忙解释:“这方子确实是主上交给奴,叫奴们各地散开。”   “胡言!”赵庚听他这话,更是勃然大怒:“奴之狡诈,胆敢胡言,这方子孔大博士教你们?谁会教奴?怕是你们窃之!”   “且商贾告书分明言,这方子是他们问孔大博士买的!孔澜大博士离开咸阳,这蜂窝煤便到处都是,这还不够?”   赵庚说着语气陡然严厉起来,“窃方之事,苦主商贾已经联名具状,呈至里典处,里典已按律上报本亭!”   想到李得说的,赵庚越发觉得这些个奴没了律法,胆敢行骗于此,厉声呵斥:“奴仆窃取他人制煤秘方,私自制造售卖,扰乱市序,证据确凿,亦有商贾指征。”   “亭长不是的,不是的,这真的……”   他没说完就被打断。   “莫不是你也想入牢狱!”亭长怒斥。   林琅一听,心中慌乱,这分明不是这样,可他无论说什么,对方拿捏着他们奴的身份,就是不信。   万般无奈,林琅又急又慌:“亭长明察,那蜂窝煤的方子是主家交给奴们,叫奴们谁来学都成,并非窃取。再说,他们有质书为凭,是受雇于人,不是私自经商。”   以往从来都是孔澜带着他,第一次遇到这事,不过十七八岁的林琅心中慌乱不安,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百口莫辩,不明白这明明是主上交给他们,怎么就变成商贾从主上手中买的。   一时间气急,涨红脸:“这、这商贾分明颠倒黑白!”   “住口!”赵庚怒,豁然起身,手按腰刀,虎视眈眈。“你一介贱仆,也敢妄议里典断案?你若觉得冤枉,拿出凭据来!”   林琅想说有证据,但主上不在,他如何解释?   谁能相信,这东西是主家教给奴仆,还叫奴仆随意教授他人?   等林琅回过神,他已经被拉出亭舍,站在门口满心茫然又无措。   他明明说的是实话,为何亭长不信?站在官道旁,林琅气的双手握拳,胸口起伏不定,指甲掐进掌心,深深意识到,若是主上不在,他一人好似什么也做不了。   晨风吹乱他的鬓发,叫他茫然无措。   这般回去?   不行!   若是主上回来,知道这事,必然会伤怒,不行!他得想办法,哪里能事事靠主上。   正想着,身子挨了一下撞,急促的脚步声停住,“哎哟——”声响起。   他回头看,发现是个年轻人,那人面色焦急,额角沁着细汗。   他也正往亭舍方向赶,撞到林琅,连声道歉,见他站在亭舍不走,狐疑间试探性的问道:“这位君,你莫不是被赶出来的?”   林琅见他神色焦急,又是这般早,想着莫不是被抓的奴之亲人,便好心道:“你若是为了昨夜抓人的事来,劝你别进去了。”   那人一怔,上下打量林琅,忽然压低声音:“你也是为了蜂窝煤那桩事来的?”   林琅心头一紧,意识到不对,反问道:“你是何人?”   “在下乐回。”年轻人作揖,开口解释:“我买了些蜂窝煤,日早去提却见院门紧闭,小童告诉我说他们都被抓了。我急来打听,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   莫不是真出事了?   林琅闻言,大抵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担心自己作为买家,若去疾真犯了“窃方”之罪,他作为购买者会不会也被牵连。   这人瞧着只是来打听,林琅也不想叫人卷进来,便将昨夜之事简要说了下,给自己也拟了一个买蜂窝煤的小贩身份。   最后补了句:“这事牵扯不到咱们,别担心。”   乐回听完,脸色难看。   他们分明有质书,这办捉拿,怕是涉事不小,他沉吟片刻,道:“实不相瞒,我也有些路子,我先打听打听,午过三刻咱们在城东的草浆摊碰头。”   林琅心中感激,点头应下,两人匆匆别过。   乐回赶忙回到家中,想寻作为里典的阿翁打听打听。   阿翁虽和管理奴的里典不熟悉,但好歹管着两三百户人家,在闾里颇有威望,总比他个愣头路子来得多。   乐回进院时,阿翁正坐在院中清理上头发下来的牒书,手里拿着一把竹刀刮着竹简上的旧字,写的差不多,在临摹到秦纸上,生怕写坏了秦纸。   “阿翁。”乐回见他在家,眼睛一亮,凑过去,把蜂窝煤的事说了一遍,急切问道:“这蜂窝煤怎会是商贾的?”   这不是从奴里传出的吗?奴卖的时候,那些个商贾家中可一个蜂窝煤都没,明眼人哪里能信是商贾家的方子?他们又不傻!   乐彻听罢,搁下毛笔,眉头拧成川字。   思索片刻,他没说话起身将院门关上,折回坐在院内的席上,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这事,你别管。”   乐回一愣:“阿翁,为何?我只是想问问内情,又不——”   “我说别管就别管。”乐彻不容置疑,“你方才说的那个里典李得,我认得。他是咸阳城出了名的狠人,与咸阳几家走动都近,你道他为何要抓那奴?你真以为是‘窃方’?”   不是窃方?那又是什么?   乐回摇头:“我猜不是,蜂窝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会是商贾的方?”   乐彻叹了口气,将身子往后一靠,压低声音道:“我今早正好从南乡亭长处听了一耳,炭薪行的几家商贾生意不丰,自然不可能叫这蜂窝煤继续卖,此事仅仅只是生意不丰吗?这上头人打架,咱们这些小人还是躲在一旁免受波及才好。”   乐回急道:“所以李得是给上头办事?”   “这便不知晓,不过也差不离。”乐彻叹气。   乐回听得心头火起:“这分明是栽赃!”   “这些奴未必是好人!”乐彻皱眉,与这傻儿子说道:“他们说这方子是孔澜大博士教的,这怎可能?”   “……”此话一出,乐回又有些犹豫。   谁会把这千金不止的方子平白无故赠给旁人,还是一群奴?   “可,这孔澜大博士又是食坊又是纺织坊…还曾经布善……”乐回犹犹豫豫,觉得奇怪,又难以说服自己。   乐彻真想撬开儿子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什么:“这食坊和纺织坊都归治粟内史,这点都看不明白?且你阿母也是人人称赞的心善人,难道她还能把自己家的钱财都赠与旁的穷苦人?”   “自然不能!”乐回脱口而出。   谁会把自家钱财随便给旁人?又不是傻子。   这般一说,乐回皱眉,“莫不是,那些奴真的窃了孔澜大博士的方子?”还是趁着大王去邯郸……   这般说,那商贾不是什么好人,这奴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连孔澜大博士这般好的人都欺负!乐回心底想着,又叹气,可这蜂窝煤是真的好用啊。   “那我还能卖蜂窝煤吗?”乐回还没说完,乐彻猛地一拍案几,厉声道,“你一个平头百姓,我一个小小里典,蹚这个浑水,嫌命长了是不是?”   乐回被阿翁一顿呵斥,不敢再顶嘴,心中多有不平。   听阿翁说是奴窃之,乐回便歇了继续卖蜂窝煤的念头。   瞧着时间差不多,想到还在等自己的林琅,知道他也是被蒙蔽,于是溜了出去。   在市集寻到林琅,隐去他阿翁氏里典的事儿,只是说自己打听来,把这事告知了他。   还道:“那些个奴必然是觉得孔大博士心善,这才趁她不着家,偷了方子以为到时候水到渠成,赌孔大博士心善不会追究!”   乐回说到这又叹气:“那蜂窝煤确实好用。”   林岚听到他说:【必然是奴窃之。】气的脸都涨红,但他不敢反驳,怕引来他的猜忌,只能支支吾吾应上两声。   他不懂,明明这是主上教他们的,为何没人信?   为什么没人信?   没一人信?   只是因为他们是奴吗?   失魂落魄的林琅站在街头,人潮拥挤,但他满心荒凉。   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来到咸阳,旁人说,想要跟巫待在一块,他只能成为奴入孔府。   他不觉得奴有什么不好。   和主上在一起,主上也从不会因他的身份而看轻他。   可为何外头的人每每瞧不起奴?   林琅红了眼,乐回只以为他是钱打了水漂,安慰道:“钱没了再说,人保住就好。”   强忍着心中酸涩的情绪,林琅与乐回道谢,不敢耽搁,急匆匆赶回府中。   进屋前还不忘抹了抹眼泪,希望不叫人看出来。   一回府,就看到云来,见他回来,云问道:“可是打听出来了?去疾如何了?”   林琅知晓主上不在,不能叫大家都慌乱,于是道:“无碍,是误会,过几日就能出来。”   云一听,顿时松口气:“还好还好。”   等正准备再问几句,转头就看到林琅跑远,还是往东边的园子。   姜昭正在小院内整理竹简,准备寻个空隙都刻到秦纸上,忽而听到院中敲门声,放下手中活计,起身开角门。   一瞧是满脸急切的林琅,便生了疑惑:“这是怎滴?”   林琅心中急,三言两语将去疾被抓的事说了,钟离婳抱着女儿从屋内出来,听到去疾被抓,当即快步走来。   见到两个主心骨,林琅再也忍不住,红着眼大哭道:“明明是主上交给我们的,为何没人信我,他们都说是我们窃之。”   “明明是主上交给我们,只是因为我们是奴,所以便不信我们吗?”   “可,可我们什么都没做错呀。”   林琅委屈的大哭,他不懂,不懂这外面的世界到底如何,也不懂为什么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呜呜呜呜,主上你在哪里,林琅好想你。”林琅失声痛哭。   姜昭听闻心中也是发酸,叹了口气,按主上说的,林琅不过是个大男(少年)。   拍了拍他的背,姜昭安慰道:“莫哭莫哭,主上知晓会心疼的。”   他与钟离婳对视一眼。   “这事你别急,交给我们。”钟离婳对他说道。   他俩身份是幕僚,最近又与治粟内史府上下处的不错,询问询问,总比奴的身份好用。   林琅哭过之后,有些不好意思,羞于见人,半响才应了一声:“嗯。”   等林琅冷静后,三人坐在院中分析。   “这案子,不是我们能处理的。”姜昭言道,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沉思。   孔澜府上的院子都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石凳石桌,大家一开始还不习惯,后来用多了,倒是觉得这东西比支踵好。   见林琅一脸不忿,钟离婳直到他还没想明白,便与他细细说:“里典立案,亭长接手,已经走上了官府的办案程序。炭薪行商贾一同指证,李得上报‘窃方’,赵庚按律受理,这些都合规。”   林琅一听,急切道:“那我们没了办法吗?”   姜昭面色沉沉,屈指敲击石桌:“倒也不是没有办法,现在不过是说‘方子主人’到底是何态度。”   若是主上在,这问题根本不用解决。   是她命奴教于旁人就一句话的事儿,商贾的假话自然不攻自破,可恶就可恶在这里,那些个商贾趁着主上不在,故意陷害。   等主上归来,一切尘埃落定,说什么都晚了。   “只不过眼下主上不在,音讯不通,去疾等人就成了没有主人保护的奴仆。判案未必能拖得住那么久,等叫人压下。”钟离婳一口道。   “叫谁?”林琅经此一事,明了奴这身份在多数人看来就是罪,辛酸道:“除了主上,谁会帮奴?”   姜昭和钟离婳对视一眼,同时沉默。   他们此前也是如此看待奴,与旁人又有何不同呢?   院中安静了许久,风吹桐叶带出簌簌声,此刻院内无声,透着些许死寂。   “去寻治粟内史吧。”姜昭沉声道:“主上曾多次帮治粟内史,只是压一压案子,等主上回来,想必要不得多少情分。”   更别说,他曾经还做过治粟内史“儿子”,不敢说交情,拿主上的交情请他压一压案子,若是旁人他肯定不敢,但若是孔澜……   姜昭认为,若是他们什么都不做,主上知晓才会伤心。   钟离婳看向夫,她知晓他有心官场,若他去,即使治粟内史的姜善应下,怕也会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于是道:“我去。”   “这几日恰好在议论羊麻线初次售卖一事,我与姜善治粟内史言说也是一样的。”钟离婳道。   她去不得官场,即便是叫姜善不喜也无事。   姜昭一听,还有什么不懂,愣了下,旋即摇头,笑着道:“若是这小事也劳烦夫人出面,男儿这般担不起事,主上知晓必然会气我。”   说着,他又道:“便是做不得官也无碍,在主上手下做事也是一样,且还更欢喜哩。”   他故意以打趣的口吻说道。   若是此前,他必然不会为奴出头,但现在,他想的不是奴与身份,而是想着报答主上的知遇之恩。   他不懂主上为何会对奴这般纯善,但事实证明,奴也好,旁也罢,他们都是一样的。   钟离婳见丈夫脸上并未露出为难与迟疑,有些疑惑。   难道夫放弃做官了不成?   “我现在去拜访姜善上官,林琅,你去把去疾他们的质书取来给我。”姜昭速速吩咐。   林琅骤然回神,心底欢喜,除了主上,姜哥与婳姊也从不把他们当奴。   一样的。   他们是一样的。   那股子郁气骤然散去,林琅大声应道:“唯!”   他们只是想叫案子拖一拖,等主上归来,这事放在旁人身上,自然很难,但若是治粟内史出面,自然是小事一桩。   只是得赌,赌,主上是否愿意叫他们如此做。   赌,姜善与主上的交情到底如何。   哪怕到时候被主上责怪,往后再也去不得官场,姜昭此刻都觉得无所谓,去疾做错了什么吗?并无,那为何要给一个无罪之人定罪?   主上不会允许这事发生,姜昭心底万分确信。   一时间,孔府众人皆是忙碌起来,开始上下打点联系。   千里之外的邯郸,孔澜尚且不知道家臣们遇到麻烦,距离祭祀一事过去两三日,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藏汹涌。   不过这些都与孔澜无关,她此刻正被扶苏绕着头晕。   “阿姊,你真的没事?”   “阿姊,你脸色好白。”   扶苏不知道前几日发生了什么,但在宫中长大,对各种风吹草动都十足敏感,在瞧见王翦大将军都归来后,他就晓得肯定是出了事。   但出了什么事?无人与他说,他也不敢问阿翁,但好在阿姊不知为何来到邯郸宫修养,他便来这,结果瞧见孔澜的模样,瞬间红了眼。   脱口而出【阿姊,可是有人害你!】   总之,在孔澜再三与扶苏道自己没事,这小子还是不放心,日日都来,来了除了背书就是看她,主打一个“陪伴关怀”。   孔澜:这突如其来的关怀总是叫人受不住。   闲来无事的午后,孔澜在邯郸宫的“御花园”,靠在精致的席榻上晒太阳。   是的,她在邯郸宫,原是因为嬴政不放心她,总觉得她命不久矣,派侍医随时盯着她。   言带着叫“瓦”的小女还在别苑。   被侍医时时盯着可不好受,孔澜叹气,难道她就是这般会生事的人吗?   阳光刺眼,晒得她昏昏欲睡。   病弱的人多晒太阳有助于补阳气、驱寒湿,合成维生素D。总之,没事多晒太阳,有助于身体健康   扶苏忧心忡忡,绕着孔澜不停的走来走去,时不时看一眼她苍白且毫无血色的脸,见她不动就想要伸手探探她的鼻息,看看还活着不。   当然,这样子肯定会挨揍,扶苏不敢。   阿姊揍人不疼,阿翁揍人是真揍。   孔澜困意卷来,打了个哈切,抵着额角,瞧了眼自己面前的虚弱DEBUFF,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道:“无碍无碍,你再转,我脑袋都要晕了。”   扶苏当即不转悠了,老老实实的坐在旁边,拿起一旁的托盘,把里头的果子递过去:“阿姊,吃果子。”   孔澜:……   对于扶苏把自己当做将死之人照看这件事,孔澜适应良好,淡定的拿起盘子类似于野梅的果子,扔到嘴里,酸得叫她立马白里透红。   扶苏俯身,目不转睛的盯她,生怕自己一个没眼,孔澜就晕过去。   他这模样,多少叫孔澜心生好笑,也没阻止,她虽看着虚,但实际上一点事没有,除了多走两步就喘,心情起伏过大容易心律不齐之外,也没别的病症。   不痛不痒,就是容易累。   单从外貌看,确实是实打实的病弱林妹妹,还是半个腿要踏棺材的那种。   “夏无且侍医,阿姊这身体到底如何?”扶苏不放心的询问旁边的中年男子。   被唤了名字,在旁边捣药的夏无且抬头。   对于公子一天三遍的询问习以为常。   他是被嬴政派来给孔澜看病的这几日,夏无且在彻底知晓孔澜的能耐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何德何能能给尊上看病!   若不是对方拦着,他都想拜入师门……   哦不,孔澜大博士不收徒。   “臣学识浅薄,瞧不出病症,然孔大博士家学渊源,术法高明,吾从之学其一二,若能得窥皮毛,亦不枉此生矣。”夏无且长叹,恨不得拜入门下。   孔澜哪敢让老先生这般说,当即表示:“吾不过自幼习于家学,赖先人积蕴。前辈自悟药性,吾远不及也。”   她哪里能和以身试药的前辈比?他们才是开创医学领域前锋的大拿,她所学不过是沾了前人的光。   “夏公若是感兴趣,回到咸阳,我那有一些草药图和基础药方,可以赠与夏公,若是夏公愿意,我也愿意与夏公探讨一二。”孔澜谦逊说道,不自觉坐直几分以表恭敬。   夏无且见状,心下惊讶。   孔澜之能他并非全然不知,大王的腰酸、偶尔泛起的头疼不适,他们这群侍医再清楚不过,但未曾有治疗之法,巫医曾做法也毫无用处。   但她上供的几味药却轻松解决了大王的病症,那按摩的手法也极为精巧,大王头疾已经久久不犯。   这在太医令也是一件奇事,更别说,那些名为“药”的东西更是闻所未闻,瞧着比“丹”更好用。   此刻听到她愿意教导自己家传,夏无且激动的整个人都定在原地,唯有唇手轻颤,满是震惊的说道:“这般家传,君也愿意教授于我吗?”   “自然。”在知识大爆炸年代生活的人,并没有古人对于学识不可外传的念头,更别说——   孔澜对夏无且道:“医异于他,学者愈众,便多一人脱疾苦矣。救人是善也,传医道亦善也。”   春秋战国,确实是百家争鸣,但学术的传播并不是谁来都能学,是有门槛的,这个百家争鸣,多数指的也是精英阶层的百家争鸣。   夏无且听到这话,想到不少人言:孔澜此人野心颇大,所求颇深。   忽然觉得,一派胡言!   这就是一派胡言!   他跪坐在地上,恭敬的冲着眼前这位女子作揖,心悦诚服:“君之心性常人所不及,君之言,吾受之。”   说罢,深深鞠躬。   孔澜快被这群古人动不动跪地,动不动鞠躬给吓的心脏骤停了。   当即扶住对方鞠躬的动作,她哪里敢让医学开门鼻祖们给自己鞠躬?怕不要命啦!   “公所言差矣,因有孜孜不倦研习医者,方有世代之传,澜亦不过承传中一粒耳。”孔澜神情严肃三分:“习医是救命之术,心术不正者不可学,心术正者人人可学。”   扶苏跪坐在孔澜身旁,看到这一幕,心中确信:果然,阿姊无论去到哪里,都会被人喜欢。   连阿翁都不能如此。   为何阿姊可以?   为什么呢?   扶苏想不明白,但他觉得,若是一直在阿姊身边,他总会明白的。   孔澜和夏无且一拍即合,两人就各种草药的炮制、作用展开了浅显的学习。   这个时代有很多草药在现代已经灭绝,许多都是孔澜没见过的,听夏无且说,她也能进行深入学习。   一时间老少相处分外和谐,以至于旁边的扶苏实在没事,也跟着凑过来,虽说听不懂,但……嗯,学习一下也是有必要的。   寺人前来传唤时就看到这般叫人疑惑的一幕。   阳光下,夏无且举着草药与孔澜议论,两人凑在一块,时不时争执两句,片刻又大笑开。   一贯沉稳的夏无且连连大笑,看的寺人一愣,等等,侍医不是来与孔大博士看病,怎……   怎听着,好似是孔大博士在教导侍医草药?   这……   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寺人眼中闪过困惑。   连公子扶苏也乖巧的坐在一旁,全然没有往日坐不住的急躁。   这孔澜大博士果然不同。寺人心想,想法如云烟散去,漫步走上前,对着孔澜行礼,道了句:“孔大博士,大王有请——”   孔澜:嗯?   这个时候嬴政请自己去,莫不是有好事? [66]邯郸郡守:(5K留言加更)大王选我,我要当官!   邯郸宫比咸阳宫造的更为精致,处处雕栏玉砌,从各处细节能看出赵王确实是荒淫无度。   毕竟……竟然有露天“泳池”,也是走上了时代顶端。   关于他大肆敛财造宫殿一事,看起来也不似作假。   穿过一道道长廊,议事的正殿映入眼帘,观之反倒是比寝殿小得多。   孔澜随着寺人入内。   意料之外,殿内除了嬴政之外,李斯、许慎、蒙恬……   一眼看去,少说十多人,都是随嬴政来赵地,且官职颇高者。   “……”莫不是在开什么小朝会?孔澜一点不怀疑,毕竟卷王嬴政手下也有一群卷过头的大臣。   她这个卷王混在其中,只能说是好不出彩。   欸——   还得继续卷。孔澜内心默默想到。   她一踏入,众人目光齐刷刷看来,孔澜面不改色,声音尚且带着虚弱,恭敬行礼,“见过大王。”   正准备一一作揖,嬴政赶忙挥手道:“不必多礼,快快赐座。”   那紧张的架势,李斯等人已经见怪不怪。   这时候倒是无人羡慕,连侍医都说,以孔澜的身子骨,怕是活不过三年。   谁会没事干,跟一个只能活三年的人计较?反倒徒惹大王不喜,一时间大臣们纷纷露出从未有过的和善笑容,连李斯那人都露出笑,看的孔澜心底咯噔。   想着莫不是又是鸿门宴?   “孔大博士啊。”   “来可辛苦?”   众人依次开口,声音逐渐杂乱,但热情依旧,对着孔澜嘘寒问暖,态度友好到让人头皮发麻。   “是啊,孔澜大博士还是快快请坐。”   “多加几个软垫给孔君侯。”   “给孔君侯倒上热茶。”   一个个态度这般热情,叫孔澜心中慌慌,总想着他们莫不是想要害自己?   等等,这好似不太对劲吧?   环顾一周,瞧见一人后目光顿住。   视线落在嬴政正下方的座次,那人并未表现出热情,且身着重铠,体型魁梧,没有佩武器,但瞧着便是不简单。   肤色浓赤,浓眉杂乱,双目炯炯有神,仅仅是坐着便生出不怒自威的杀意。   而能够坐在李斯、许慎之前的大将军,又是赵地,此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孔澜激动看去,作揖道:“可是王翦大将军?”   “你认得老夫?”王翦见她忽然道出自己名字,上下打量这瞧着便孱弱的女子。   前几日的事情从将士口中知晓,自然知道,眼前这人就是发现赵臣不对,又破了祭祀,还替大王挡下毒针,险些性命不保的女子。   观之一二。   王翦原以为女子当官必然为祸,但见之,此人眉目清明,落落大方,孱弱但举止利落,瞧着便不一般,心中生出些许好感。   “自然,王翦大将军何人不识。”孔澜小小的拍了个马屁。   开玩笑,老爷子的偶像之一就有王翦大将军!   这位可是比蒙武更出名的大将军,与白起、李牧、廉颇并称为战国四大名将!   不过王翦并非是老者形象,虽看着沧桑,但以孔澜的眼神,她确信对方肯定没有五十,被影视作品误导颇深,孔澜本以为王翦是老者。   不过转念一想,是老者才奇怪吧。   古代行兵打仗的生活水平可不是现代房车旅游,风餐露宿是标配,没干净的水就是脏水也喝,即便是有军帐,也及其简陋。   更别说野外多数是喝生水,若真是老者体质,别说带兵打仗,能不能活着出千里都是两回说。   嬴政看她这满是钦佩的眼神,心情不美。   往日,澜卿充满敬佩的目光可都是落在他身上。   孔澜上座好,她的位置恰好被安排在王翦旁边,那眼神更是毫不掩饰。   大将军!真的大将军!   “人已齐,赵臣一事许卿速言。”嬴政打断孔澜的注视,一秒进入正题。   孔澜听到这话尚且还未反应过来,忽然听到赵臣二字,猛然意识到,这难道是私密小会议?   “唯。”许慎站起身。   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秦纸,正大光明的摊开开始诵读,看的孔澜嘴角一抽一抽。   不是,怎么还带秦纸?难道不是跟影视作品里一样,张口就是叭叭叭?   虽然脑海中这么想,但孔澜也清楚秦朝确实有小抄,叫“笏”(hù)。   小抄这东西,果然是缘来已久啊。   许慎的声调平静无波,在殿内回荡。   听着许慎对叛臣的处刑,孔澜脑子里乱七八糟。   心中不免生出:这种级别的会议是她能听得?   这个念头刚闪过,就被她肯定,内心十分确信:没错,是她能听的!   她可是未来宠臣+权臣,有什么不能听得?她能听!于是坐的越发端正,认认真真地听。   许慎调查涉事的赵臣相当多,一部分不知情,一部分知情不报,一部分参与其中,嬴政虽怒,但也不至于叫所有赵臣全坑杀,这赵地还是需要一些赵人管,都杀了容易引发黔首混乱。   “臣调查数家——”   许慎的调查移书早已汇在嬴政案上,此次不过是叫所有人心底都有数。   随着许慎的念叨的名字,孔澜眉头一跳又一跳,涉事之人数量之多,简直可以血洗赵地大半个朝堂。   邯郸的宫殿与咸阳不同,许许多多繁琐的器具摆放着,以至于大殿即便是烛火足够的情况下,依旧带着一股压抑沉闷。   每念一个名字,殿中便沉静一分。   嬴政居于上座,微微蹙紧眉头。   那些名字他早已忘记,许慎移书递来时,他才恍然想起,当时年幼寄人篱下,缺衣少食,出行无车,连街头稚子都敢掷石相戏。   而这些个人中,不乏有取笑,辱骂他的。   但那又如何?   眼下他是秦王,而为阶下囚,生死如他所控。   彼时他年幼,那些人也无法杀死他,现在他成秦王,难道那些人以为区区祭祀就能杀得了他?荒谬!   殿内一时极静,许慎心中没什么底,不知道大王如何想,没听到大王叫停,不敢停,只得继续说道:“彼等阶下囚,赵灭后知大王至,恐惧日甚。   其度量褊狭,谓大王不容旧日之辱,信楚方士,以巫蛊祭祀暗行诅咒,欲以阴邪夺大王之命。寻与大王貌相若之童子为祭品,拟于降臣跪拜大殿之上施其巫术。”   此言一出,众人即便早就有猜测,但还是纷纷表现出震惊。   王翦大怒,拍案而起:“荒谬!臣等望大王以极刑尽诛之。”   李斯随之跟上,面带惊怒:“望大王以极刑尽诛之!”   众臣子一一起身:“望大王以极刑尽诛之!”   “夷三族,尽诛之!”众人齐刷刷开口,语气整齐划一,仿佛事先排练过。   吃瓜看戏,第一次听小朝会,从小在法律世界生活的孔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的时候,就剩下她和嬴政是坐着的。   孔澜:……!   当即起身,准备跟上,话到嘴边,戛然而止。   现代法律不搞连坐!!!   于是她默默鞠躬,不说话,毕竟她可是要回家的,可不能被古人同化了。   道德感,必须高!   这权臣有点不好当。   殿中静得能听见漏壶滴沙之声。   嬴政坐在案后,玄衣朱裳,神情冷漠,垂眸不语半张脸隐于黑暗中。   片刻,他出声,语气冷淡而平静,丝毫没有暴怒的迹象:“坑杀涉事者,三族尽数贬为隶臣妾(官奴)。”   “唯!”众臣子齐声应道。   此外便是一些关于咸阳的琐碎事,以及邯郸城内的安排,由谁来出任郡守一事暂未定夺,不过王翦大将军最近一段时间都会驻扎于此。   此外便是赵地攻陷之后任用官吏、恢复秩序,恢复农耕等事。   孔澜听着他们讨论,怀疑自己是来做吉祥物的。   但是赵地的郡守……   “大王,这赵地郡守得早日定夺啊。”李斯忽而开口。   旁边几位大臣纷纷开口:“农耕时节耽误不得,赵地大臣尽数伏诛后,还是得命人维系秩序。”   与韩国不同,韩国因为是臣服,所以内部官员调动并不多,但赵地不一样啊,经此一事,赵地官员百分之六十都被杀了,剩下来的位置可都是好位置啊!   哪怕赵地改做郡,这郡守、郡丞、郡尉、监御史等职务不都得要人?   这谁在朝廷上属于单打独斗?不都得拉帮结派?   一时间,众人的气氛显然没有刚刚来的热烈,这郡守一职,何人能不心动?   嬴政神色寡淡,注视下方,议论声不止。   这邯郸郡守一职,他是得好好定夺,得放一个有能力的人来才压得住。   且邯郸这块都是耕地,秦国暂时无法继续出兵,少不得要修生养息一阵子,邯郸这般情况想要理顺也不容易,更别说能给咸阳足够的税粮。   这朝中谁有能力震住这地儿……   嬴政微微蹙眉,陷入沉思。   众人心底都清楚,郡守一事不可能现在就定下来,最早也得回到咸阳才能定夺,但不妨碍他们实现预预热,先把感觉吵出来,不然到时候在朝堂之上气势不对吵输了怎办?   有已经开始吵闹,亦有安静蛰伏。   总之——   总之孔澜也很心动!   嘶——这官职真是叫人心痒痒,实不相瞒,孔澜非常心动,邯郸这地可是华北平原啊!   黄河、海河等大河都流经其中,地势开阔平坦,土地肥沃,就这样,赵王还能让邯郸黔首这般面黄肌瘦,孔澜简直恨不得自己上。   就是一个傻子上,都比赵王在位的好啊!   她要是成为郡守,这地方除了耕种,正好可以给她用来大面积育苗育种,培育土豆、番薯,这产量不得蹭蹭蹭往上走?   实在太过心动,孔澜轻咳两声,试图加入讨论,给自己拉拉选票:“诸位大臣。”   “老夫言这赵地郡守必然尽快定下。”   “得有勇有谋才行。”   孔澜努力抬声:“诸位——”   “我觉得武将就不错!”   “荒谬,武将如何治理一郡?”   孔澜再抬声:“诸——位——咳咳咳咳——”   一时声急,骤然大咳。   听到咳嗽声,嬴政怒拍案几,瞬间,寂静无声。   “咳咳咳——”孔澜咳得涨红了脸,寺人见状当即捧上清茶:“孔澜大博士,润润喉,润润喉。”别咳了,大王的眼神都快杀人了。   好半响,咳嗽声终于平息,孔澜见到大家都不说话了,当即开口:“臣有一言,这来掌管赵地的人,必然得精通农耕。”   众臣子面面相觑,不懂孔澜插这一嘴是作甚。   至于她想做郡守?绝无可能!   就她这身体状况,做郡守能处理什么事?做一日休三日吗?   见大家都不说话,孔澜又说:“邯郸之外大片农田荒废,首要目的便是组织黔首耕种,咳咳——那么郡守就得精通农耕,诸君认为?咳咳咳。”   此言一出,众人脑子里的想法顿时转了又转。   擅长农耕?这倒是个不错的点。   “不错!”武将率先开口,“这不懂农耕如何带黔首耕种?是得懂农耕。”   孔澜给对方一个赞赏的眼神,接着道:“咳咳咳。还得懂货币、度量衡、商业、税收……”   不巧,她都略有涉及,毕竟家传颇深嘛。   不等其他人反驳,孔澜叭叭叭地说道:“这赵地货币粗略七八种,细数三四种,过于杂乱,且赵地衡量与秦地也不一样,商贾行商与秦地不一,更别说税收,若是都不知晓,怕是来也顺不得。”   武将脸色绿了三分,这让武将来?   没想到孔澜忽然话锋一转,又说道:“这邯郸属于四战之地,没有天险,易攻难守,所以还需要精通军事,懂得兵法的人来压着才行。”   “……”这回脸色难看的轮到了士大夫。   双方同时怒瞪孔澜。   这人到底是给谁说话的?   孔澜心情激动,很不凑巧,她都熟啊!   嬴政听闻,止不住点头,他所想也是这般。   李斯心中暗暗生了比较的念头,这般一说,能胜任邯郸郡守的人怕是没有几个……   反倒是越说越觉得,这岗位非自己莫属。孔澜那是越说越得劲,越说眼神越亮,就差看着众人,亲切的问候一句:诸君,你们觉得我怎么样?   看我啊!看我!   我可以的!   孔澜眼神瓦亮瓦亮,满是热烈的注视嬴政。   还犹豫什么,大王选我!选我当官!   从孔处上位到省/委/书记级别的郡守,她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 [67]欲削食邑:吾口有疾,疗之   赵地到底是由谁来接管这一事,不可能这么快就有定夺,秦地朝廷内部还算和睦,但这种事也不可能互相谦让,一时间众人心中都有了计较。   除了此事之外,便是归程的日期定下。   赵地暂时由王翦大将军接管,一切按军律行事,与祭祀有关的赵臣尽数活埋,让所有赵民观看行刑,用于杀鸡儆猴。   孔澜是阻止不得坑杀一事。   赵臣对嬴政行巫毒之事,在这封建时代,别说活埋,没夷九族都算是因为秦地没有这律法。   但孔澜忧虑这一举会引发赵地黔首的恐惧,这年头,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态度以震慑、威慑为主,鲜少存在什么仁政。   熟读历史,孔澜很清楚,这样的结果就是赵地人反秦意识浓烈。   思来想去,在士大夫议论由谁行刑时,她开口建议行刑时,叫会赵语的官吏,在旁边通读赵臣的罪行,除了祭祀害秦王的罪行之外,还有虐杀童子、肆意敛财等。   “……使黔首知其恶,必拊掌称快,知大王威。咳咳咳——凡罪臣家产尽咳咳、充公,其多粟,咳咳——以王恩惠于民,威恩并施,则黔首心中惟感戴,咳咳咳——益服于大王。”   孔澜咳咳顿顿的说完,她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但是旁边的众臣子真是一句话都不敢打岔,生怕她咳的更厉害,没瞧见大王的脸色都不对劲了吗?   但不得不说,孔澜这磕磕绊绊的话,说的却是有理有据,等说完看到大臣都没说话,一个个面露深思。   在座的臣子都不傻,他们只是从前观念里从来不曾有“恩惠于民,威恩并施”这个概念,可一旦看过孔澜在秦地布善,人人都夸赞大王的事,此时听孔澜提出来,不少人心中竟都是赞同的。   李斯走上前,作揖道:“臣以为孔澜大博士所言在理。”   作为穷苦人爬上来,李斯很清楚,黔首之中亦有才华者,威恩并施于民,如此更有利于掌控赵地黔首。   “吾等秦地粮仓,士尚不得饱矣,安得予赵地之黔首乎?”旁边武将打扮的男子一看李斯说,立刻反驳,他不敢反驳孔澜,怕给她气没了,但李斯这家伙?那真不用客气。   孔澜一听这话,正想要开口。   战斗力拉满的李斯率先说话,睨他一眼:“这赵地都已经归我大秦,何来赵地黔首?”   武将涩然,一拍大腿,脑子一抽,文绉绉的话顿时忘记如何说,用着秦地大白话开始吵吵:“这秦地的黔首也不行啊!俺们将士都不够吃!”   旁边悟了的士大夫懂了李斯的意思,这受了秦地恩泽的黔首,自然比仇视秦的黔首更好管理。   这郡守之位还不知道花落谁家,这件事办成,免不得就是自家好处,于是也帮忙开口:“尔等既罢战,少食何妨?”   将士一听顿时不乐意了:“俺们个保家卫国,辛苦打下赵地,连口饭都不给吃饱?”   “秋耕毕,获粟则饱食。今黔首皆死,士少食,庸何伤乎?”士大夫不客气的说道。   “害,你这老头,吃不饱怎么巡逻,这邯郸属于四战之地你不懂啊。”旁边的将士不甘示弱,大声反驳。   一时间,孔澜懵逼的看着又吵成一团的朝会。   等等——   朝会难道不是:发现问题——提出问题——解决方案——结束问题吗?   还等辩论结束,才能开始寻找解决方案?   这……这怎么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有点……太过草台班子?   难道老爷子他们开会也是这样的?突然祛魅了是怎么一回事?   孔澜坐在案几后面,安安静静的看他们打嘴炮。   不得不说,战国打嘴炮还是文明了啊,没有侮辱祖宗十八代,没有辱爹娘,最多来一句“尔为硕鼠!”或者“臭公猪”   就……毫无杀伤力。   忒文明了,忒文明了!   原以为自己也会快乐的加入其中,孔澜摩拳擦掌随时等待,可等了半天,没人敢把她拉入骂战,甚至在一不小心波及她的时候来一句:【我不是针对孔博士】   就……   挺贴心的。   “行了。”嬴政听的头痛,考虑到邯郸目前的情况,以及他一口气杀了那么多赵臣,势必会人心惶惶,维/稳二字,无论是什么时候都极为重要。   吵闹暂歇。   不过看双方的架势,还能再来几场。   嬴政思索片刻,这些东西都是罪臣家中搜出来,用着确实不心疼,想了想,他道:“布善一事交给李斯廷尉,荀昱卫尉辅之。”   “士卒有功皆有赏。”嬴政这话是对王翦道,至于其他人的赏赐得回咸阳再定夺。   嬴政看向病态虚弱的孔澜,心中大为感动,心中还记得孔澜想要升官的事,区区升官何足挂齿!   升!必须升!   但升什么官职……   嬴政一时间有些难办,不能太辛苦,亦不能太低,得叫澜卿既能安心修养,闲来折腾点事也能压得住,赐爵位自然也是得要的。   这么一想,要不是祖训压制,嬴政都想给孔澜封侯了!   卿卿如此,他有何求?   下方正打刀眼的臣子们一听,瞬间收回来弑人的眼神,重新变得和和美美。   好一副臣子相亲图。吃瓜群众孔澜啧啧称奇,这群人是怎么上一秒就差拔刀相向,下一秒还能和气生财的?   果然,搞政/治的城府都深。   小朝会结束,众臣子陆续离开,孔澜也准备走了,磨磨唧唧的起身,望向王翦,蠢蠢欲动想要上去聊两句。   “澜卿止步。”嬴政忽然开口,叫孔澜错失了和王翦搭话的机会,心底暗自可惜,但领导发话不能不从,孔澜停住。   旁人见怪不怪,都没逗留,甚至连脚步都快了几分,生怕也被叫住。   等人离开,大殿内安静,孔澜正欲朝着他作揖,嬴政起身快步走来,当即拦下,皱着眉上下打量她,皱眉问道:“饭否?安否?”   国家最高领/导人这么关心她,谁能不感动?   “臣一切安好。”孔澜感动说道:“夏侍医也盯着臣。”所以大王您放心,她没时间出去搞事情。   嬴政一听,放心了一二,又想到夏无且说孔澜活不过三年,郁气又生。往旁边看去,寺人机灵,一个眼神就知道要做什么。   当即端来参茶,给孔澜递过去,笑着道:“这是百年老参,孔大博士请。”   孔澜看着那杯远非常规意义的参茶,抽了抽嘴角。   战国时代的药还没有炮制一说,都是实打实的新鲜货,也就是说,这玩意……苦的能叫人一命呜呼。   但毕竟是嬴政为她准备,就是苦死——   接过喝了一嘴,默默的又吐回去。   不,她不行。   眼看嬴政和寺人还在看自己,孔澜勉强把嘴里苦的可以上天的参茶咽下去,只听寺人欢喜的道了一声:“不愧是百年老参,孔大博士这面色都红润了不少。”   嬴政望之,赞同的点了点头。   孔澜:……有一种好日子要到头的既视感。   “澜卿莫慌,寡人一定会为你续命!”嬴政安慰道。   孔澜:……倒也不必。   很想说自己多做好人好事就成,大王不用这般忧虑,但一看嬴政的表情,默默把话憋回去了。   有一种老父亲觉得你快不行的眼神。   嬴政又上下打量她,直至快给孔澜看的头皮发麻,这才止住目光,感叹道:“形甚瘦,当益食。”   老祖宗叮嘱多吃点,还能拒绝?孔澜笑着称:“唯”   寺人见气氛不错,忽而故意一拍脑袋,小声提醒道:“大王,前日来的急奏中,有一份给姜善治粟内史给孔澜大博士的……”   “拿来。”嬴政也想起这事,叫他把奏书拿来。   一般来说,咸阳和邯郸两地甚远,传给嬴政的奏书走的都是急报,所谓急报就是每百里换马不换人,日夜不停的赶来。   孔澜听到这话,表情疑惑的些,姜善给她发急报?总不能是纺织坊的东西出问题了吧?不然她实在想不到,姜善还有什么能寻她的。   寺人递来带有封条的信件。   自打有了秦纸,传讯的信息更为密集,且不用节省空间能写的东西也更多,为了保密,秦地官员想出来一系列保密措施。   最基本的就是上面卷封条,封条头尾相连,没有损坏说明没被打开,再有便是印章之类的。   孔澜先看了眼封条,竟然完好无损?嬴政竟然没有打开看过吗?这倒是叫她有些惊讶。   在古代可没什么个人隐私可言,但嬴政没有打开看,某种意义而言,他对臣子确实尊重。   她可不觉得自己与姜善有什么秘密可言,干脆利落的当着嬴政的面展开。   表情从隐隐带笑,忽然变成严肃。   只见信上写着【咸阳推售蜂窝煤,价廉火旺,黔首争购。木炭商行利益大损,联名告至乡亭里,称其盗窃方子,奴行商……内史压案不发,卿乃制蜂窝煤者,须待归,续判案,亦传于大王。】   姜善言语颇为公正,简单明了的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之后,又点名自己送这封信的原因:你是造出蜂窝煤的人,现在奴说是你叫他们四处传播。   商贾说他们问你买了方子,这谁对谁错,还得等你回来才能判,而现在内史阙琇压下案子等你回来。   最后【亦传于大王】叫孔澜懵逼了一下。   这事还需要大王为她做主吗?   孔澜看完,欲大怒,后来又觉得不对,捏着信纸,迟疑道:“这事只要我一归,谁真谁假一言便知,这商贾为何要行这般能被戳穿之事?”   她不解。   这些人都是傻子吗?   能在秦地当木柴商贾的人不一定多聪明,但肯定不可能是傻子,那为什么要干这么简单就能被戳破的事?孔澜心中不解,想着莫不是什么圈套?   嬴政原本神色不明,忽而听到她说这话,面上满是不解,心底了然。   嬴政笑着道:“还有你所不解?”   听着话,就知道老祖宗已经看透了,孔澜当即道:“臣愚昧,望大王指点一二。”   难得有她不懂,嬴政心中好笑,解释道:“除卿外,何人愿以千金之方付于奴,传于旁人?商贾与亭长疑其窃方,非全无道理。至于商贾所言,无论真假,但擒奴旁人自不敢复卖煤,其利自归。待归,商贾必寻卿重金购方。”   三言两语,孔澜解惑。   但此外,她总觉得嬴政说这话时……有些不对。   至于哪里不对,孔澜一时间也不好辨,只是本能的觉得不对劲。   “……”就,按照战国人的逻辑来说,这事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这就好比现代哪个人会大街上随便给人一百万?还让他们可以把这一百万再散给别人?真发生这种事,同时代的正常人第一反应肯定是:这人脑子有病。   这么一想,孔澜瞬间悟了,自己在那些商贾眼里怕也是脑子有病啊。   余光瞥到寺人的眼神。   对方的目光欲言又止中透着难以置信,复杂看来,颇有一种:这是真的?   很好,感觉自己这个形象,在寺人心里大概就是披个绸缎都能羽化登仙的……仙人了。   写作仙人,读作败家。   孔澜苦笑:“我不过是想叫黔首冬日能够家家户户吃得起暖饭,少些人冻死而已。”   嬴政不置可否,只是眼神颇有些微妙,倒是一旁的寺人一见,心一抖,却见大王并未多说什么,好心道了句:“只怕动了不少人的利,孔澜大博士心善,但此事……怕是难。”   孔澜暂时没太多想法,只得先行告退。   瞧望她离开的背影,嬴政微微蹙眉,片刻,忽然笑道,问向旁边寺人:“你说这孔澜是真不知晓,还是故意为之?”   寺人心一抖,当即道:“孔大博士纯善也。”   “哈哈哈——不愧是寡人臣子,确实是纯善也!”嬴政大笑,寺人这才狠狠松口气,心中更确定,这孔澜果真是不一样的!   旁人若是弄出个能动摇国本的蜂窝煤,先叫黔首、奴用,莫说腰斩,怕是三族都不保。   结果这事落在孔澜大博士头上,大王反倒如此开心?   嬴政确实不生气,若是旁人,那一定是想要动摇国本!   如果是澜卿……   她就是太心善,有什么错?再说,这东西,她不是已经供上来了?   知晓蜂窝煤和石涅之后,嬴政在来赵地前,已在咸阳布局,但此刻,瞧见孔澜忧虑模样,嬴政有心不叫她被外事烦扰,好好养伤。   但嬴政还是忍不住摸了摸下颚,嘴里碎碎念道:“莫不是打算给寡人治一波贪污?”   这柴炭商行背后站着的可不是简单的商贾,从少府掌管木炭的官营中,溢出的利,足以叫下面人打破脑袋,这一点嬴政自然清楚。   世家的家臣、门客、幕僚常常会以家族名义,私下资助或入股某些大商行,这些商行往往能凭借背后的关系,优先拿到官营炭窑的“尾单”,或获得更宽松的运输许可。   这些都不可避免,嬴政清楚,也知道水至清则无鱼。   但现在,显然不是这般简单的事,若是伸的长了——   而凑巧,他眼下也准备动一动这些个老贵族嘴里的肉……   嬴政眯起眼,心中升起愉悦。   他与澜卿不愧是君臣,所想之事亦是如一。   ……   从宫中离开,孔澜对姜善送信来一事,是感激的。   更感激于阙琇出手,帮她压下这案子。   若是因为她的失误,导致去疾等人性命有害,她真会愧疚一辈子。   所行善事,得有好报才行。   天不给,她给!孔澜眼神冷静。   嬴政的话给了她启迪,她确信这些商贾不会这般简单就放弃,蜂窝煤到底是触及到了商贾和背后大族的利益,柴炭商行联名告状,此事怕是就不小。   但她总觉得这事不对劲。   孔澜回到住所别宫,扶苏还未走,见她面色不好,当即不再听夏无且说药方,快步走来。   “阿姊,你这是怎么?”扶苏询问。   夏无且一瞧,心中明了孔澜这是有心事,于是作揖告退,只是道:若有不适唤他。   “劳烦夏侍医了。”孔澜收了深思,与他道谢。   等人走,孔澜拧着眉,依旧表情不善。   扶苏见状,也正想着自个儿要不要也先离开,忽然听到孔澜问了一声:“阿弟啊,咱俩关系如何?”   “自然是顶顶好!”扶苏毫不犹豫,见孔澜这般,拍拍胸脯,颇具少年义气:“阿姊你有何事,尽与我说,我帮你解决!”   多好的小孩啊!   孔澜大感动。   这孩子,就是实诚!   扶苏又问:“阿姊可是遇到什么事?”   “确实有一件事……”孔澜和扶苏往屋内走去,坐在席榻,宫女们见状,摆上软垫和案几,备上茶点。   扶苏眼神亮晶晶的,不知道这位和自己阿翁一般,好似无所不能的阿姊会遇到什么不好解决的事。   孔澜想了想,她在咸阳城的根基太浅,有些事情,就是有心打听也很难打听出来。   别看她现在和姜善两人心合面好的,一旦涉及根本利益,姜善不插她两刀,都算是顾及以往情谊。   而这次的事,表面上只是去疾入狱,但实际上,怕是受连更深。   九卿之一的治粟内史姜善、不亚于九卿的内史阙琇,这两人出面,都不好做主直接放去疾出狱,只是压下这事,等她回去再按照秦律定夺。   这本身就说明一个问题:干这事的人不只是商贾连告,怕是触及更深。   他们除了顾及秦律外,大概率也是顾及生事之人。   这古代律法和现代到底还是不一样,现代法律讲究人人平等,而古代,即便是秦依法治国,法之下也是人人不平等。   商鞅一直推行“刑无等级”,但真正实施起来还是有一定困难。   孔澜观秦律之时,就有一条:有為故秦人出,削籍,上造以上為鬼薪,公士以下刑為城旦。   意思是说帮助秦人出境或削除户籍者,爵位在上造以上者罚作鬼薪,公士以下者则为城旦。连处罚都因权势而作不同,真想人人平等,在封建王朝是不可能的。   是谁针对她?   她在朝廷之上又没对家,还是……   她心底隐隐有一个猜想,但不太明确,转而询问扶苏道:“这咸阳城的柴炭商行背后站着的是何人?”   扶苏没想到孔澜问的是这事,而这事他恰好真的知晓,准确来说,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   “做柴炭必须有山地,在咸阳附近有山地都属于阿翁,南山(终南山)、北山(嵯峨山、九嵕山)均有官营窑场,少府管之,。”扶苏回答的也相当直白,委婉的又补了一句:“但秦地食邑亦有不少,权势者,皆有之。”   就差直接告诉她,木炭这里面的水深得很!   食邑?   孔澜眼中疑惑,秦朝食邑不是只有收税权,怎么又和木炭搅在一起?不是很明白,但她确定了,这不是简单的商贾之争,是贵族的钱袋子。   柴火木炭在古代属于相当重要的资产,连秦地官吏年俸组成部分里也有炭。   这件事想要解决,怕是不容易。   “阿姊可是遇到了什么?”扶苏又问,不明白孔澜为何会问这个。   孔澜叹气:“我制了一物蜂窝煤,价比木柴低,是木炭的十之一,目前在咸阳城内推广开,商贾趁我来邯郸,状告了我家臣……”   并不单纯把扶苏当做年幼孩童,孔澜把这件事简单告知了对方。比起她这个门外汉,扶苏对咸阳城各个贵族间的关系应当更了解。   在听到孔澜这般说,扶苏的眉眼一直锁紧。   “此事——难成。”扶苏道。   没想到扶苏没有直接说“这有何难,不过是一奴,提出便是”,而是透过外因看到内在,这叫孔澜心下诧异。   扶苏一口道:“律有专决之罪:秦制,未闻官府许可,凡‘新器’‘新法’不得擅自‘令民习用’。未通过少府正式发文,家仆的行为就属于‘擅兴事’,这是僭越,他们被拿下是应当。”   “啊?!”孔澜大惊。   还有这事?   等等——   那岂不是,是她害了去疾他们?   见孔澜面色陡然苍白,扶苏安慰道:“虽律是这般,但实际上并不会如此严格的实施。”   秦地律法虽严,但是判案还是会根据案件本身进行审判,并不死板。   “阿姊若只是想要救家奴,自然不会这般苦恼,大不了不做蜂窝煤,家奴自然得以释放。可阿姊愁眉苦脸,想必是想要推广蜂窝煤,受到阻遏。”   !!!   这逻辑思维!   这思辨能力!   这就是战国时代精英吗?孔澜不敢小视,当即坐直,再不敢单纯把扶苏当做一个普通孩子,分外认真,谦逊道:“子之言皆中,你觉得我现在应当如何?”   看到孔澜这般认真,扶苏脸上成熟的表情散去,随之露出狡猾笑容:“自然是——以力破之!”   此话一出,孔澜当即不敢小觑他。   这孩子才十岁出头,这政治敏锐远非一般人所及,不愧是老祖宗的儿子啊。   孔澜非常认真的点头,与他作揖:“公子扶苏说的对极,我听着受益匪浅,这以力破之又何解?”   见她这般认真,扶苏反倒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害羞道:“阿姊莫要取笑我。”   没想到孔澜正色道:“并非取笑,而是切实之忧。”   “我本准备推广蜂窝煤,料想着会受阻碍,但没想到去疾被人告入狱中。这事明面只是我家臣入狱,又何尝不是对我的一种警告。   蜂窝煤的方子已经人尽皆知,若是他们有心,只要抬高石涅的价格,这蜂窝煤比木柴价高,自然就没了优势,而且大王也有些古怪。”   这也是孔澜现在最担忧的。   目前咸阳城的木炭和木柴,大部分都是官营,官营木炭优先供应官府、军队、王宫以及各级官署,在满足官方需求后,若有富余,会通过官方的“市”面向黔首兜售。   这种销售方式价格相对固定,且具有一定的福利性质例如冬季平价出售,但这么大一桩生意,显然不可能只有官营,还有不少是私营,毕竟木炭并非国家垄断性生意。   而孔澜并未深思木炭为何会有私营,毕竟在她理念里,除了盐铁垄断,其余有私营再正常不过。   她本以为嬴政开采煤炭,低价的煤炭冲击市场,届时蜂窝煤价格只会更低,但她忘记一件事,官家用煤炭还是木炭,本质都是无所谓,因为官营本身是保障皇室和军队,剩下的小部分才是用来盈利。   但那些买卖木炭的就不一样,更低价的煤炭只会让他们更加薄利。   若石涅价格被有心人把持住呢?   这并非不可能,事实上,这种事哪怕是现代依旧不可避免,例如OPEC(石油输出国组织),其组织主要目的就是协调石油政策,稳定油价,保障产油国收入。   说白了,就是控价。   古代虽没有宏观经济调控这一说法,但垄断石涅出场价格,稳定木柴、木炭价格,保障贵族权益,这完全做得到。   木炭、木柴背后占的利益链条未必多强,但杂而乱,现在听起来又涉及食邑,想要一刀切,哪怕嬴政估计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故意与氏族为难,随意用煤炭冲击木炭市场。   扶苏听到阿姊的家臣被人恶意捉拿,阿翁竟然未曾生气,以往咸阳木炭木柴,阿翁每每说道,总是怒不可遏,这回……   不对劲,很不对劲。   鬼使神差,扶苏心中产生一个念头:阿翁莫不是打算要对世家拥有的食邑(封地)下手了?   想到这个,扶苏震惊的张大嘴。   孔澜皱着眉,脑中乱糟糟的胡成一道道。   难办。   果真难办。   扶苏猛打了个激灵,若是阿翁打算对食邑下手,阿姊可万万不能卷入啊,   “阿姊,若只是推广必然触动其根本,不好行之,国策他们都敢弃之,阿姊莫要硬抗。”扶苏急切道,生怕孔澜真的与那些个大家对上。   听到“国策”正在思考的孔澜闻之一动,扭头看他,问道:“什么国策?”   “《田律》言:春二月,毋敢伐材木山林及雍(壅)堤水。不夏月,毋敢夜草为灰、取生荔、麛(卵)鷇……”扶苏沉稳道。   连《田律》都不惧怕,这群人又怎会简单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扶苏忧心忡忡,委婉劝孔澜不要硬碰硬。   孔澜只看过秦律,也只挑一些重点看,至于《田律》更是还未涉及,忽然听到扶苏这话,上一秒还在想:不是,这都能一口气背出来?   下一秒听到这话,骤然面露所思。   “春季二月,不准到山林中砍伐木材,不准堵塞河道。不到夏季,不准烧草作为肥料,不准采撷刚发芽的植物,不准捕捉幼兽、鸟卵和幼鸟……”她把扶苏的话翻译了一遍,越念越觉得熟悉,恍然大悟:“这不就是保护法吗?”   保护生物的生长繁育期,原来古人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出台了相关的法律法规吗?   难道扶苏的意思是,让自己用国策压制他们?完美误会扶苏的意思,孔澜眼神一亮。   春天刚到的时候,倒春寒还未结束,正是炭火生意最好的时候,不准到山林中砍伐木材这一点……   “若以国策压之倒是不错!”孔澜兴致勃勃。   扶苏一拍脑袋,心下无奈,阿姊果然是想弄世家,行常人所不行啊,伸出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可世家连食邑都敢碰,还会听《田律》?   这食邑之中的山林按理来说都归秦王,但食邑世袭多代,某些规矩自然不可能如同律法定制的那般。   不少拥有食邑的贵族会偷摸制造木炭,这在贵族圈本身不是什么秘密,连秦王山野他们都敢公然占据,还会听《田律》,扶苏摇摇头。   同样误会孔澜的意思,扶苏只觉得阿姊太厉害了,阿翁都要犹豫再三的事,阿姊说干就干。   完全不想和世家硬碰硬,只想推广蜂窝煤,正想着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孔澜面露思索,但总觉得缺了什么,一时间又猜不透。   她对食邑并不了解,并未领会扶苏言语中的深意,本质还是在咸阳时间太短,未曾接触过世家。   扶苏也没直说,导致孔澜以为世家伐木做木炭是一件正常的事儿,自己这是触及到了贵族利益。   但她意识到一点:国策不可侵,若是以国策压之,撬动一个点,借力打力,痛其筋骨,这件事怕也不是那么难办。   只是这件事要如何做?如何撬动呢……果然还是需要有人帮忙。   孔澜脑海中想到一人。   ……   “啊切——”   蒙恬打了个喷嚏,震天响,连带着手上的点名册都差点掀飞。   旁边的周程见状,打趣:“可是小娘子念之?”   蒙恬揉了揉酸胀的鼻尖,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一边去,今日名册可录好,还有功夫玩笑。”   此言一出,周程讪讪。   这点赵人,真不是个好事儿,这些个人瞧见官吏一句话都说不明白,真叫人厌烦。   “蒙恬上官有人找。”小吏快步走来,对着蒙恬挤眉弄眼,“娥也(是大美人)。”   旁边的周程见状,当即揶揄:“恬不语,早为之——”   蒙恬脑子里想着是谁,莫不是上次登记名册时的小娘子?见自己魁梧而倾心?   正想着,定睛一瞧,发现是孔澜,一瞬间什么念头都没了,好似寒冬入凉水,冻得他魂魄散尽。   旁边的人还不知死活的打趣:“哟,确实是娥!”   还没说完,被蒙恬一个大手巴子锤了脑袋,瞬间眼冒金星,只听正义凛然的浑厚声音响起:“彼乃尊上!孔澜尊者!尔等狂言,大王尽诛!”   孔澜尊上!   一瞬间,寂静无声。   现在谁不知道救下大王,一人道破赵贼阴谋的孔澜大博士!?   只见周程默默的给了自己一巴掌:“尔言非人语!”   孔澜走近时,瞧见那人扇自己嘴巴,面露疑惑:“这是怎?”   不等蒙恬开口,周程当即速速道:“吾口有疾,疗之。”   孔澜:……不是很懂扇嘴巴子能治什么病。   不过看他脸颊通红,医者仁心,孔澜想了想:“莫不是牙疼?需要我帮你看看吗?”   “不不不。”周程慌忙摆手,往后退去。   蒙恬上前一步,询问道:“不知君侯找我何事?”   孔澜正准备找他调查调查咸阳周边伐木一事,当即就不在意那古怪之人,脸上带笑,看向蒙恬,“是有一事托之。”   不得不说,蒙恬的路子可比她的好用多了,谁叫他爹是蒙武呢。   万万没想到,她好歹也是红三代官二代,竟然也有求旁二代的一日。   果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68]嬴政心计: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大王的了!   “什么!?”   听完孔澜的话,蒙恬只剩大惊。   万万没想到孔澜找自个儿,竟是想要打听少府管辖的官炭下头,还有谁在牟利!   他哪里敢言这事?这是他能打听的?误会孔澜是准备打听谁偷偷在食邑烧木炭,蒙恬慌得连忙摆手:“这、这我办不到啊。”   “办不到是为何意?”孔澜语气满是不解。   莫不是打听这事还犯法?   蒙恬揪着一张标准苦瓜脸。   这秦地虽官制清晰,职权明了,本地贵族和外来游士之间的矛盾冲突在足够的利益面前,并未显得剑拔弩张,但不代表双方真的能够和和美美的在一块吃饭。   比如同为武者,他们一家子与王翦便没什么交情,甚至鲜少有往来。   这是两家的自保方式,也是必然。   尚存利益之争,如何能和平共处?   他们武者尚且如此,更别说心中弯弯道道更深的士大夫。有些东西,确实不是他们这种“外来”者可以触及。   “我只是想知道这咸阳城木炭与木柴商行背后的到底有哪些人。”对症下药才好见招拆招,要是连后面是谁都不晓得,这还如何应对?   一听这,蒙恬脸色更苦了。   阿翁怎没与他说,孔澜大博士这般野……这比他还敢惹事。蒙恬脸揪成一块,全然没有了武者的豪迈,欲言又止,生硬不敢拒绝,更不敢同意。   生怕自己说多了,孔澜一个受不住晕过去。   万一孔澜君侯晕在这府衙……   他一点不怀疑,大王会把府衙夷为平地,再把他吊起来打一顿。   孔澜见他惊得都快跳起来,面露不解:“这不行吗?”   她只是叫蒙恬打听一下,咸阳城周边除了官营的木炭、木柴之外,还有什么旁处也能做这营生,或者这官营单子的“尾货”被谁家拿走?   顺藤摸瓜,不就知道这咸阳城私营的木炭、木柴到底是谁家的了?   没想到蒙恬的反应如此之大。   看他们的模样,这些明明属于咸阳官员内部心照不宣的“隐晦”,大家都知晓,但都没捅到明面上,为何她问就不行?难道是……她还没投诚?   孔澜只能想到这个原因,总不能是她档次不够?   蒙恬内心复杂,他不算了解孔澜,但她所做的桩桩件件,都是大善之事,再加上她救下过阿翁,与他们家是有救命之恩的,所以即便是有些事不好说,他也没有直接拒绝。   沉思良久,蒙恬便与她说:“咸阳地界的山川草木皆都是陛下,由少府负责管理。”   他先是说了这山川河流的归属问题,孔澜点点头,道:“这我倒是知晓,只是咸阳城内除了官营之外,不是还有不少商行也在做这些木炭、木柴生意?”   蒙恬一听,不明白她为何忽然要打听这事,以为她也想掺和这生意,于是劝到:“木炭、柴火虽不如盐铁,但也重要,山海之利皆属大王,有食邑者尚且不敢明面上……”你连食邑都没有,还想掺和这个,小心死无全尸。   后面的话蒙恬没说,但意思已经表达到位,只想劝她别想了,恨不得叫她赶紧把这事忘记,若是真的不小心触及某些事儿,到时候可就真的不好说。   【山海之利皆属大王,有食邑者尚且不敢明面上】孔澜敏锐抓住这一句,心中暗叹,果然是这样,有人偷摸自己烧制煤炭,且估摸着规模应当还不小。   看蒙恬好似又不准备多说。   她想了想,故意道:“这公然窃少府之利,真是大胆。”   她就不信蒙恬这般不上钩。   果不其然,心眼子不多,亦或者说,没在孔澜身上放心眼子的蒙恬听闻这话,当即撇嘴,一脸不屑的说道:“大王严明,他们不敢公然伸手。”   “但窃窃汲取也不少,这般利民利国之物,随便漏些,都够他们奢靡,虽说食邑不可侵,但传承数代,谁又真的遵守?”   “传承数代?”不是,难道现在的食邑是可以传承的吗?孔澜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些人这般大胆,忽然意识到了个知识盲区。   听起来现在的食邑是可以传承的!   孔澜恍惚问,“蒙恬啊,现在的食邑是世袭吗?”   蒙恬摸不着头脑:“自古都是世袭,莫不是还有不世袭的?”   听她这么一说,孔澜彻底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偏差了。   既然食邑可以传承,那谁能忍得住只取税收?更何况木炭在秦地属于大宗物资!   等等,大宗物资?脑海中忽然蹦出这个词,孔澜眨眨眼,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微微蹙眉,复而低头深思。   片刻,陡然恍然一拍脑袋:“原来如此!”原来,她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钻了律法的漏洞啊!   木炭、木柴算大宗物资。   难道蜂窝煤就不算了吗?   蜂窝煤也是可以进入流通领域但非零售环节,直接用于军队、官僚、宫中,可大批量买卖的物质商品。所以蜂窝煤自然也算农耕文明时代的大宗物资!   以往的石涅不算大宗物资,本质还是因为气味难闻而且烟大,用的人基本是奴,市场不会因此受到冲击,也没有人会去故意为难榨不出油水的奴,自然没人去理会石涅。   但她改了之后,这东西就是可以和木炭、木柴媲美的关乎于国计民生!   而在封建王朝,农耕文明里,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东西,其生产与定价权,必须由皇帝与官府掌控。   任何私人的垄断或欺诈,都是对王权的蚕食,这与燃料本身无关,只与‘谁说了算’有关。   王权的衍生者,那些背后的官员知道她弄出来,恶意把她家臣扣押,是对她的警告?   这么一想,她让奴在奴里传播这东西,但是嬴政却没有说什么,甚至都没黑脸!   天哪!   这是什么神仙领导?   孔澜心中大为感动,这般领导那里去找?   “失策失策!”孔澜懊恼地拍了拍脑袋。   焦急的想要站起来走圈圈,刚起身,她又意识到不对,那姜善这家伙,特地给自己来信,不仅是告知自己,还连带告知嬴政她在咸阳城搞蜂窝煤一事?   关键点想明白,孔澜顿时眯起眼,意识到姜善送信行为不简单。   亏她收到信还满心感动!!!   原来这老家伙是挖坑给她跳啊!   玩政治的心都黑啊!   姜善特地来信,是因为他知道蜂窝煤这东西是来自她的方子,且她也已经上交,但这东西官家都还没用起来,就已经在黔首、奴中传播开,他不确定嬴政的意思,故意借此来试探。   若是大王不罚她,姜善特地来信提点,自己受了对方的恩情,自然得满心感激。   若是大王处罚她,这封信来的意义就是通报此事他并不知晓,与他无关,撇得一干二净。   老狐狸!   果真是老狐狸!   “这个黑心的家伙……”孔澜气的牙痒痒,心中大叹,玩心眼子,她果然还是太年轻了!   这合该让老爷子来啊!   蒙恬茫然看来:“孔君侯,可是有事?”   “这件事……确实不简单。”可嬴政丝毫没有生气,这不是很古怪吗?孔澜表情收敛,严肃至极,看的蒙恬心脏一抖又一抖。   上一次事情不简单发现祭祀。   这次事情不简单又要怎地?   蒙恬有点心慌,脑海中闪过阿翁得知自己随大王来秦地,闻孔君侯也一同,特地叫自己看顾一二孔君侯。   那时他还想着,许是君侯未曾出远门,阿翁这才叫自己看顾。   但现在——   他终于懂阿翁的表情为何欲言又止了!!!   阿翁到底哪里来的自信,认为他可以给君侯托底?托底一事怕是只有大王才行啊!   蒙恬内心呜呼乱嚎,恨不得双手砸胸,以求君侯放过。   他可不得大王怜爱,乱生事是真的会死。   尚且不明蒙恬内心的呜呼哀嚎,也不知道自己在嬴政内心的含金量,孔澜此刻还在思考要如何补救这事,心中不免暗自庆幸,自己早早上交了蜂窝煤的方子和石涅。   她接下去要怎么做?   收到姜善信,得知蜂窝煤传开一事,嬴政并未生怒,莫不是在酝酿个大的?孔澜心有不安的想着。   孔澜抿着唇,深吸口气冷静下来。老爷子教导过她,越是慌乱没苗头的时候越是不能慌,只要是事就有解决的办法。   首先要确定,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   “孔君候,此事——”蒙恬见她不说话了,心底更慌。   孔澜抬起手臂,头也没抬,道了句:“安静。”   蒙恬:???   孔澜自觉自己是个强势的人,对某些事绝对零容忍,对事对人都分开计较。   凑巧,嬴政似乎也是。   那他不发怒,必然不是因为自己救了他,还有其他原因?眼下这件事主要矛盾点还是:蜂窝煤。   蜂窝煤能与柴炭成为立国的大宗商品这一点毫无疑问,而去疾等人入狱充分说明了他们触动了官僚集团的利益。   这里的官僚集团,大概率是拥有食邑的贵族,准确来说是旧贵族,换句话说,柴炭行当必然是有人已经在汲取山林,中饱其私囊。   咸阳城周边的山脉都是嬴政的,交于少府开发,其中就算有些封给了贵族,也只是“食邑”,不是“私产”。   也就是说他们只能收税,不能随意开发。   触及利益那肯定不是举无轻重,小打小闹,最严重的莫非是已经有人私下偷摸着开炭场?而嬴政大概率是知晓,但一直隐而不发,必然也是有原由。   动不得?不可能,嬴政连吕不韦都敢动,现在他亲政八年,还有不敢动的?   既然不是不敢动,那就是其他原因……   其他原因……   !!!   脑子灵光一闪。   杀一批人又有何用?未来依旧会如此,最好的办法就是削食邑!改成不世袭!   天哪!难道老祖宗看到蜂窝煤的时候,就已经想得这么远了!?   孔澜瞪大眼,猛然拍桌:“原——咳咳咳咳——”   一不小心太过激动,一口气没上来,狂咳不止,吓得蒙恬脸都白了,当即到处找水:“君侯、君侯你忍忍、忍忍,别过去、千万别晕过去!”   慌得不行,这辈子都没这么手抖过,茶杯里的水都快抖出,递到孔澜嘴边,让她喝两口顺一顺。   是清水,不是茶,因为侍医说孔澜的身子不能喝茶。   “咳咳,无碍无碍。”喘上一口气,孔澜顺了不少,扭头望去,发现蒙恬苦着一张脸,双手不停地抖。   诧异问道:“你这是怎?”   “……我怕君去了,我也得去了。”实心眼的蒙恬老实巴交的回答。   孔澜:……她倒也不会这么简单就去了,毕竟她还没成为千古名相!   “我只是想明白一件事,激动了些。”孔澜安慰他道。   蒙恬脱口而出:“想明白什么?”   不等孔澜言,他又快快摆手:“算了算了,君侯还是莫要与我说了。”   他怕自己没命听。   孔澜见状也不为难他了,此刻信心满满:“我知道要如何做了!”   蒙恬欲言又止、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没有按耐住自己的好奇,问道:“君侯准备如何做?”   孔澜超自信:“我去寻大王!让大王为我做主!”   她猜测,嬴政故意隐而不发,是为了设局,准备让他们往下跳,借机收回削封食邑吧!   秦国严格贯彻商鞅变法的原则:“秦之法,未尝以土地予人”,所以秦地的土地只有食邑,也就是说只能收税,没有对土地和百姓的管辖权。   食邑世传,这土地开发和管辖迟早会一步步旁落,占有的久了,便认为是自己的。   嬴政一次性想要收拾,必然会迎来激烈反抗,毕竟能得食邑的人不是什么简单的人,若是食邑不收,任由这些人侵占,显然也不是嬴政的个性。   更何况,现在现在秦穷啊!   穷的都打不起仗了,嬴政还能看着税收流出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收回来往后呢?   第二步必然就是削食邑!   孔澜心底默默感叹: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大王的了!   这可是老百姓的税收,怎么可以随便给世家大族?哪有这样的道理?身为现代人,孔澜非常支持嬴政的做法。   要是有官员敢拿她缴纳的税收享受生活,她一天能举报八百回!   ……   孔澜要去寻嬴政,当然不能什么都没,一个人一张嘴就去了。   猜到嬴政或许是为了“经济集权”,而准备削减贵族食邑制度,也仅仅是猜测,至于是否是真的……孔澜表示,就算嬴政不那么想,她也会说服嬴政。   韩已灭,刨除还在逃亡的赵公子嘉来说,赵已亡,按照历史进度下一个是魏。   这打仗要钱吧?养兵要钱吧?   安置降吏、黔首要钱吧?   打下来之后,为了中央集权,修建驰道要钱吧?   这么多要用钱的地方?大王您怎么还睡得着觉?您怎么还能叫人侵占国资?   以她对秦地国库的情况了解,嬴政一定很缺钱!因为姜善那家伙,莫说见钱眼开,他是见钱压根不撒手。   没办法,谁让前几年天灾太多,各国收成都不咋样。   许久没有写奏书,孔澜回到暂住的殿内,叫人点上蜡烛,备好纸墨,摩拳擦掌,准备干活。   “食邑”这事是商君、秦孝公变法拟军功时定下,属于祖制,孔澜不能上来就批评食邑制度,这等同于批评攻击先王,乃大忌。   她提起毛笔,思考一二后开头写到:   【臣往岁造蜂窝煤,原为省木炭之费、利兵民之用。   孰料咸阳炭贾聚讼,家仆系狱。臣治家臣不严,涕泗横流,伏罪于大王。】   别的先不说,先认错。   ……   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句认错的话,紧接着话锋一转,又写道:   【臣尝考秦制:内地诸邑山林川泽之利,以郡县统之则入少府,以食邑封之则入私家。夫天下有大利,不入天子而入诸侯,此臣之所大惑也。】   我曾经考证过秦朝的制度:内地各个城邑中,山林、河流、湖泊的收益,如果由郡县统一管辖,就归入朝廷的少府;如果作为食邑分封出去,就归入封君家中。天下有这么丰厚的利益,不归天子却归了诸侯,这是我感到非常困惑的地方。   紧接着便各种举例“食邑”之中,一家十之一的田是来交粮税,一年粮税有多少,能干多少事。   这笔庞大的数字,可比简单一句话更有冲击性,她就不信嬴政不心动。   孔澜就差直白的写上:大王!这么多钱,怎么能不归大王您!这些都该是您的啊大王!   情深义重、慷慨激昂的书写,表达一下自己对:普天之下,皆是王土,四海之内,皆是王臣。这句话的推崇。   别管谁说的,现在这句话是她说的。   她明明记得,秦的食邑是不世袭,不然她也不会一直没反应过来,那就说明,在未来嬴政还是对食邑动手了。现在有一个机会,能够让嬴政早点削食邑,难道他会放过?绝对不会!   奋笔疾书的写着,孔澜感受到君臣一心的爽了。   越写越带劲,孔澜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觉得当个谏官也很爽啊,可以到处喷。   紧接着感情充沛的再次道:【周室之衰,始自裂土分封,诸侯坐大……他日功成之后,列侯满关内,少主在位,则食邑之封君能安坐称臣否?】   (周朝王室的衰败,最初源于裂土分封,导致诸侯势力强大……将来功成之后,关内遍地都是列侯,如果年幼的君主在位,那么这些拥有食邑的封君们,还能安心地俯首称臣吗?)   别说什么食邑没实权,真到了主少而臣强的时候,没实权也有了实权。   孔澜越写越上头。   而另一边,嬴政处理完赵地的政令后,转头看起了秦地发来的奏书,孔澜和姜善两人所不知的是,嬴政对于咸阳城内盛行的蜂窝煤,并非是一无所知。   基于前几次,孔澜每每都得搞出些大事,他自然得提防一二,免得她真惹出了通天的乱子。   寺人候在旁边,一如在咸阳宫时的那般。   只不过这邯郸宫到底有些不一样,嬴政正准备拿取毛笔,一伸手却摸到了刻刀。   他扭头看去。   竹简是需要用刻刀的,但他已经许久不用,乍一看到这刻刀,凝瞩不转。旁边寺人见状,心下咯噔,暗骂这赵地伺候人的都不会生事,正欲上前拿下那些个刀具,没想到嬴政忽而笑了一声。   “呵——”   多带嘲讽。   嬴政把玩手中刻刀,道了句:“其余几国皆道:秦,豺狼也。”   一听这话,寺人当即双腿一软随之跪地,旁边伺候的监、婢们纷纷跪倒了一大片,尤其是赵地监,更是心中惶惶惧而怕之。   “天祖曾言:诸侯卑秦,丑莫大焉,而如今,秦武有兵强马壮,文有千金秦纸,周遭五国,何有能与秦敌耳?”   嬴政语气痛快至极。   爽哉!   心情极好的嬴政看向跪地不起的众人,随意摆摆手:“都起吧。”   “唯。”众人心中这才长舒一口气,依次起身。   寺人上前收了那些刀具,嬴政拿起一旁的秦纸,想要瞧瞧这咸阳城内世家,趁他不在,是否会蠢蠢欲动。   没想到,他拿到的这个恰好是说蜂窝煤一事的奏书。   内容便是说蜂窝煤在穷苦人家盛行,孔澜家仆被抓,但蜂窝煤依旧屡禁不止,方子传得快,黔首不再买卖交易,但会自己买石涅制作。   以至于咸阳城内的木炭、木柴生意并未好转,反而因孔澜家臣一事,蜂窝煤更被人熟知。   嬴政盯着那句:【制者不绝,商贾欲抑,不得尽捕,始探石涅何来。】   又有一句【臣以为,姜善此人可用之。】   “这咸阳城倒是热闹。”嬴政声轻而缓慢,在旁收刀具的寺人心中又是一抖,心中咋舌,惊觉今日大王叫人更是难以琢磨。   嬴政看完后,压了这封奏,转而拿起旁边用红色标注的信件拆开。   红色标注的都是急报。   拆开后,里面不过短短数语,嬴政大笑之,心情显然又变得极好,放下急报,屈指敲击案几,连声道:“寡人就知晓,这澜卿一旦生事,必然是不小!”   “将急件连同之物呈来。”嬴政道。   寺人一看,不敢耽搁,当即叫旁边的监去取,这些东西送上来之前都要叫人验查一遍,   急报来自漆垣县,也就是孔澜所言盛产煤炭的地方。   去探查的士卒传回来信息,不管在山中表面看到了许多黑色的东西,随意凿开一处,里面更是处处“木炭”,和孔澜所言相差无几。   若是旁人知晓这东西,嬴政势必要怀疑对方是否已经偷摸着开采不少,但若是孔澜——   什么?澜卿要开采?人手可够?可需加派?   他丝毫不会觉得孔澜是为得钱财。   孔澜是贪得无厌之人吗?   澜卿不是那种人!   赏赐不受而志高远,岂贪财货乎?   片刻,监急匆匆归来,手中端着托盘走来,托盘上放着几块黑不溜秋的石头块。   乌漆嘛黑的跟木炭极为相似,但又不似木块的形状。   “这就是山中取的石涅?”嬴政兴趣颇高,按照孔澜所言,这石涅生于地下,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且比木炭更好用,取上来稍稍晾干就能用,还不需要烤制,这不比木炭更好?   也更容易叫那群豺狼心动?   嬴政问这话这只是随口一问,不觉得这些人能回答自己,对监招手:“呈来。”   监人走到案几边,跪地高举托盘,嬴政探头观之。   发现这东西确实与木炭极其相似,伸手拿起,手上沾染黑灰,闻一闻并无明显气味,孔澜此前说,没有明显气味的乃是上等煤炭,可以制作出无烟煤。   制作方法,孔澜也全呈上,不过现在天色已黑,更何况,这是赵地,嬴政并不不打算在赵地尝试,免得被有心人窥去。   赵地刚攻打下,方方面面不算完善,异心者必然有之。   嬴政捏了几下煤炭,发现这东西比木炭更硬一些,也更黑,又扔回去,婢女端来温水为他净手。   “看来,要早些回咸阳。”嬴政心中若有所思。   说来,孔澜今日身体如何?莫不是还在担心那些个家仆?嬴政知晓她心善,怕她忧虑家仆而郁郁,净手后询问寺人:“澜卿归去后如何了?”   寺人自然事无巨细的全部禀告,包括下午的时候,孔澜出门去寻了蒙恬,归来后,便在别殿闭门不出。   “闭门不出?”嬴政皱眉,“可用餔食?”   “用了些。”寺人当即道了一连串菜名,嬴政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没等他放下心,准备结束今日的工作,外头一监急匆匆走来,寺人见状连忙呵斥:“慌慌张张没个模样!”   “报——是孔澜大博士来,命臣通告。”监跪地回禀。   寺人当即想要给自己一巴掌,什么时候训斥不好,非要在孔澜大博士来的时候训斥!   嬴政一听,疑惑道:“眼下?”   他瞧了眼旁边的漏斗,已至黄昏(晚上七点到九点),此时来莫是什么要紧事?嬴政当即道:“快宣!”   孔澜进来的时候,面色苍白,眼睛噌亮,有一种将死但回光返照的美感。   吓得嬴政豁然起身,当即大声道:“宣侍医!宣侍医!”   “唯唯!”同样被吓到的还有寺人,当即叫旁边跑步快的监,去传唤侍医来。   监拔腿就跑。   “大王您身体有恙?”孔澜大惊,怀疑今日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嬴政三步并作两步走,快步走到孔澜身旁,想要碰又不敢碰的模样,犹犹豫豫,连带着声音都放轻几分,试探性的问道:“澜卿可好?”   脸比纸白的孔澜茫然,但精神十足亢奋:“臣很好啊。”   寺人也是一脸愁色,委婉说道:“孔大博士,您,您这面色不美。”   何止不美,简直白的要吓死人了。   孔澜摸摸自己的脸,有虚弱debuff还想面色红润?不可能的,于是一点没放在心上,把手中的奏书高高举起,兴奋道:“臣有罪,前来受罚!”   此言一出,嬴政心随之一抖。   这……怕是第三回了吧? [69]瓮中捉鳖:请君入瓮,瓮中捉鳖!   “寡人恕你无罪。”   不等孔澜先开口,嬴政当即朗声道,声音之大,在殿宇内形成回响。   “澜卿有何错?有错也是旁人的错!”嬴政毫不犹豫道,那语气跟阴阳怪气、嘲讽之言完全搭不上,是真心实意的感叹。   孔澜到嘴的话戛然而止。   这……   好似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这种宠溺式大家长的口吻是怎么回事?孔澜怀疑自己听岔了,沉默后,又道:“大王,臣是来告罪的。”   “澜卿何罪!?无罪!”依旧是毫不犹豫,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孔澜震惊到不由自主的张大嘴。   不是……   这……这对吗?   这真的对吗?难道嬴政不小心中什么奇怪的毒了,孔澜默默看去,嬴政脑门上除了顶着【回家任务:辅佐嬴政成为千古名相】之外,也没什么中毒BUFF。   刹那,孔澜脑子里闪过“熊孩子与熊家长”。   她是熊孩子吗?必然不是!   那嬴政是熊家长吗?那肯定也不是!   所以这对吗?一定对!   脑海中默默接受这个离奇的设定,孔澜内心呜呼,激动不已:这难道就是宠臣的待遇吗?   怪不得人人都想当奸臣,啊不,宠臣,这也太爽了!   心里是这么想的,面色还是要含蓄一下,毕竟她可是一生都在谦逊的国人,于是孔澜瞥过头,作揖道:“大王如此言,臣心中有愧啊。”   听着话,嬴政心又是一抖。   每次她愧,总能生出各种事,还是别愧了。   “别愧了。”嬴政果断。   “不不不,臣有愧!臣愧对大王的信赖!咳咳咳——臣——咳咳——”孔澜一激动,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吓得嬴政咻的跳起,抬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亲自给她扶着到旁边休息的榻上,比寺人更快一步的拿起旁边的用来倚靠的凭几。   寺人已经不惊了,拿起旁边的茶水看了眼,赶忙换做清水递过去。   “可好些?”嬴政问。   孔澜:……她何德何能让老祖宗伺候。   “好些、好咳咳——”话还没说完又要咳嗽,嬴政看她苍白且无血色的面庞,如同老父亲一样连连道:“慢些慢些,不必急。”   孔澜这回真受宠若惊。   “大王,臣无碍。”她试图解释。   嬴政那是一个字都不信的,这都快咳没了,怎会无碍?   “澜卿前来所为何事?若是无关紧要之事,寡人做主,爱卿想怎做怎做。”就差来一句,你随便去做,寡人给你兜底。嬴政是真的怕她咳的人没了。   “孔大博士,您润润喉。”寺人也慌,心想着明日去问侍医取些润喉的草药。   “……”这事儿,和她想的好像一处都对不上,怀中的请罪书突然变得有点烫手,但她写都写了……   “澜卿来所谓何事?”嬴政见她忽然不说话,便主动开口,希望她赶紧说完,赶紧回去休息。   孔澜一听,当即回道:“臣来与大王抵足不眠!”   “……”   寺人快速看向嬴政。   嬴政表情带空白。   很显然,他很震惊。   抵足不眠?嬴政开始怀疑是否是自己理解错了。   内心纠结三秒,孔澜还是从拿出奏书,双手呈上,规规矩矩的准备起身,还没来得及起身,又一把被嬴政按着。   只见他干脆利落的按住她起身的动作,接过奏书,坐在席榻另一侧。   看到这奏书,心下松口气,果然是他理解错了!   澜卿果然是他的好臣子!   接过奏书,看到上面清晰的三个大字“请罪书”,嬴政刚松了一半的气还未彻底散去,又提了起来,只是想她这回怕是又要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孔澜满是期待的注视嬴政。   嬴政想着,还是赶紧说完,叫她回去休息吧,于是乎,伸手打开了奏书。   只是一眼,就看到的便是那句【……臣治家臣不严,涕泗横流,伏罪于大王。】   抽了抽嘴角,他余光瞥向旁边满脸期待之人,涕泗横流是没见着,瞧着病弱苍白,尚且算有活力,且……这期待是怎回事?   继续往下看,看清楚她写的是什么,嬴政的表情逐渐收起开始的漫不经心,变作深沉严肃,心中玩笑的心情荡然无存,神色凛然。   洋洋洒洒的最后,写着【爵位不世袭、食邑不永赐】   嬴政见之,瞳孔微缩,脱口而出:“彩!”   “大彩!”   爵位不世袭、食邑不永赐!   念头被人一语破之,嬴政没有被臣子猜中心思的羞恼,反倒是心神动荡!   澜卿懂他!   澜卿懂他啊!   还得是澜卿啊!   平息了心中的激动,嬴政再看孔澜,那眼神只剩满满的感叹:“古有伯牙、钟子期奏乐引至交,今寡人也遇上了一心为寡人的贤臣啊。”   她万万没想到,嬴政不仅没有大怒,反而感叹,说她是贤臣!   她?贤臣!是的了!谁有她贤!   孔澜一听这话,眼神瞬间放光,满脑子都是:千古名相,终于要轮到她了吗!   抬头望去,只见老祖宗此刻看她的眼神,好像透着“慈爱”?   是慈爱吗?错觉吧?   不过现在可以确定,嬴政果真有削食邑的念头。   “大王何须这般,臣能为大秦、为大王,死而无憾啊!”那死是不能死的,夸张一点还是可以的,孔澜激动说道。   候在一旁的寺人彻底确信,自己这辈子就算是骑着马,都赶不上孔大博士一言。   嬴政听闻,更是满腹感动。   但——   他又举起奏书看了一看,眼中闪过些许可惜,现在还不能动,还需要再等等。   于是缓缓道:“祖宗之法难动之。”   什么?大王不打算削?孔澜激动,生怕嬴政不干了,毕竟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要挑战原由“制度”都是难度系数很大的事情。   “大王,咳咳——这是个机会!”   嬴政见她这般,笑着亲自为她倒水:“但也不是全然不能动,”   自商鞅法后,旧贵族食邑已世袭数代,其中多少弯弯道道,嬴政再清楚不过。   旧贵族得了食邑,早已获山林川泽之利,暂且还未有胆子豢养私兵,如她所言,主少而臣强时,也不是没有可能,若放任不管,迟早必然成为“国中之国”。   削食邑嬴政早有想法,一直未动便是有“祖制”困在其中。   祖宗之法是秦国的立国之本,直接剥夺等于自毁根基,引得贵族集体反抗得不偿失。   须如对付吕不韦一般,徐徐图之。   明白他的意思,孔澜一惊,暗道:不愧是老祖宗啊!   统一华夏的老祖宗这眼界就是不一样!就是不知道嬴政到底想做到哪一步。   瞧见孔澜这般为自己着想,甚至不顾身体,嬴政笑容欣慰,意味深长看她。   孔澜哪儿哪儿都好,就是不够沉稳,还需再打磨一二。   此事若是放在李斯等人身上,他们即便知晓他打算,哪会这般急急忙忙就来?还恨不得与自己长叹“削食邑”的好处?怕是一个个都以不变应万变。   真等到他对拥有食邑的世家出手时,才会装模作样的出声。   至于为谁出声,就得看届时谁在上风。   削食邑之事,对臣子而言,只有坏处,没有好处。秦地封号本就没有实质,再削食邑,不世袭,怕是所有人都会反对。   嬴政不急,他自有耐心候着。   想到她书文中写的那句【普天之下,土地皆当归国所有。】便生出笑意,也只有她,才会觉得天下的东西都应该归国,归王。   有此臣,王又何求?嬴政心中更是感叹,便生出指点一二的念头,对她缓慢道:“你又怎知寡人全然未动?”   “嗯?”孔澜疑惑。   大王动了?   大王动什么了?   嬴政难得瞧见她面露疑惑,笑着道:“把石涅呈上来。”   “唯。”寺人受令,速速去取石涅。   黑石块放在托盘中出现,孔澜一瞧,对嬴政的效率那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大王,正是此物。”   “这便是石涅,处理之后,燃之可与木炭类似。”   嬴政点了点木炭,问道:“此物像什么?”   像什么?孔澜仔仔细细打量煤炭,这东西乌漆嘛黑的能像什么?总不能是像墨条吧?等等——   “木炭?”孔澜试探性的问。   “想改祖制若是贸然行,必受扰之。”嬴政道,给了她一个眼神,拿起两块石涅,也不顾及手会变黑,就在手中把玩,缓慢道道:“想取木炭,先伐木,后烧制,日久,工长。而此物,埋于地下,探而取之,日短,工少。”   他好似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孔澜低头,默默把嬴政的话在脑子里过一遍,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和老爷子指导的日子。   老爷子也从不告诉她答案,而是叫她自个儿慢慢悟。   【日久,工长;日短,工少。】   “投产比!”孔澜恍然大悟:“石涅只需要取,不需要烧制,远比木炭的制作更快,投入低回报高,所获之利远超木炭!”   按照孔澜所设想,拥有食邑的世家已经偷摸在开炭窑,若是有似于木炭,不需要烧制,时间快,工期短,收货高的煤炭出现,他们能忍得住?   人都是带侥幸心理。   孔澜的脑子里闪过老爷子读《资本论》的声音: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胆大起来。如果有10%的利润,它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20%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资本或许还未诞生,但人对贪的追求从未消失。   孔澜毫不犹豫,语气坚定的说道:“他们必会窃之!”   不解投产比是什么,不过她说的倒是不错,嬴政赞赏的点点头。   孔澜皱眉,又思索,恍然大悟:“大王可是要请君入瓮?”   “请君入瓮?”这个词嬴政倒是没听说过,觉得有趣,便问:“是何典故?”   “……”话题转移的猝不及防,孔澜哪里知道请君入瓮是什么典故,这不是通用成语吗?皱着眉思索片刻,试探性的说道:“因为瓮中捉鳖?”   “瓮中捉鳖?”嬴政又念,突然大笑:“彩彩彩!好一个请君入瓮,瓮中捉鳖!”   “澜卿有急智啊!”嬴政被逗得哈哈大笑。   不是很懂老祖宗的笑点,孔澜更急削食邑之事,暗搓搓又问:“那大王,您准备如何做?”   “做?不,寡人不必多做,这石涅泄露,他们必然闻风而动。”好似知道她的焦急,嬴政故意卖关子:“等我们回咸阳,自然就能晓得。”   回咸阳?不是,原来老祖宗来之前都布局了吗?孔澜生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   这就是一个帝王的政治素养吗?   ……   “大王这般早就布局了吗?”孔澜脱口而出。   嬴政一听,笑了。   睨眼而看的模样透着意味深长,看到孔澜浑身一抖,实不相瞒,她觉得嬴政此刻的形象符合电视剧里高深莫测的幕后推手。   片刻,嬴政自信而睥睨道:“布局?非也,寡人不必布局,自有人主动献上把柄。”   主动献上把柄?孔澜疑惑,半是理解半是不理解。   为官者皆知律法严苛,不可受贿,但真的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可眼下,咸阳城内的世家难道真的一点都没察觉?若是知晓石涅可能是大王有意而为之,还会一个个往里面跳?   孔满便忍不住追问:“他们真的会跳?”   “呵呵——”嬴政神色淡淡的说出这几个字:“利不断,而欲不灭。”   ……   “利不断,则欲不灭也啊。”咸阳城内,左丞相隗状发出长叹,心中叹道:大王这是怕是彻底下了心,要动食邑了。   相差无几的时间,左丞相怀隗状在咸阳宫内收到嬴政命人开采的石涅,深深意识到,大王此局,不可挡也。   旁边被迫半路入局的姜善闻言,欲言又止看他,清晰意识到:大王真的要动手了。   两人此刻正在咸阳宫中,面前是一筐筐如同木炭一般的石涅,这些皆是嬴政派人特地从铜川取回的。   而大王离开前边与隗状道:一旦石涅到,就放到官家所属的铺子售卖,石涅价低木炭三成,所制蜂窝煤低木柴四成。   隗状很清楚此一举,必叫世家心急如焚。   比起孔澜只是在奴里卖蜂窝煤的小打小闹,大王此举无异于是对着世家的肉狠狠咬下一块,世家若是不反扑才是奇怪。   难不成这又是孔澜与大王的计谋?姜善心中止不住怀疑,莫不是孔澜属中幕僚来求自己,是为了把他也拉下水?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克制不住,姜善忍不住心中暗骂:小狐狸!   真真是个小狐狸!   “要如何做?”姜善主动问道,绝不打算自己率先出手。   若是大王削食邑失败,自己身为秦地贵族后,怕是吃不得兜着走,这治粟内史的位置是否能坐稳还是两说。   听到姜善这话,隗状便知道,这家伙是不打算主动出力,目光扫过竹筐中造型不一的黑色石块,他心底念头如疯长的杂草,不可灭之。   隗状眼神冷了冷,心中发狠,此事是他往上爬唯一的路子!   断不能失败!   见隗状不说话,姜善也没继续追问,看向那些个石涅。   他此前在孔澜处知晓石涅用处,现在治粟内史下的纺纱坊内,用的引火之物就是蜂窝煤!   此事得了大王特批,并未走少府流程,少府知晓不知晓,姜善还真不知。   但万万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还能引出这么大的事儿!   没忍住,姜善扭头问隗状,依旧不可思议:“大王真准备动食邑?”   这要是真,可是彻底动了旧贵族的命根子啊。   隗状正捏着石涅细细观之,闻言丝毫没往日的风骨,冲他翻了个白眼:“你不是看了大王的手书,此事还有假?咱俩几个脑袋够造假大王手书的?”   正因为看了才不可置信,大王要在官营铺子里放蜂窝煤和石涅也就罢了,不止如此,还准备把石涅的来源散出去,更是言明:石涅藏于地下,取之不尽。   这信息一旦被贵族知晓,姜善不用想也知道,那些个安逸百年的贵族哪里还忍得住?   大王怕要的就是贵族们的忍不住!   头疼。   隗状见状,猝不及防道了句:“你说这事也是由孔澜提及?”   听这话,姜善心底一咯噔,并未思索本能为孔澜辨言:“怕不是,她家臣被捕入狱,幕僚求到我处,若真是她的算计,怕是离开前就会叫家臣断了蜂窝煤。”也不至于现在被卷入大王的计谋之中。   但当隗状问及时,已经本能为孔澜说话,哪怕他心中有所怀疑,毕竟,这也可能是孔澜的苦肉计,如上次受赂一事。   话说完,姜善又懊恼,感觉自己是中邪,心中只得安慰自己,就当是还了孔澜的情,毕竟这食坊和纺纱坊也是她折腾来的。   就当是还情了。   嗯,没错,就是这样。   姜善心中安慰自己,可依旧头疼不已。   这去信,信还不晓得有没有被孔澜瞧见,没得好处,倒是给自个儿惹出大麻烦,隗状这老阴货,瞧见他的信后便干脆带着大王手书拉他入局。   谁叫送往邯郸的私信,都得左丞相过一遍!?   叫人头疼。   姜善心想:我就是做局都做不出这般精巧的!   他真是恨不得自己没见过大王的手书。   断是那句:【山泽矿脉未经王室勘验,私采以盗采王土论,没食邑抵偿】   眼下,瞧见这石涅,他是不入也得入了啊!   隗状一听,也没多言,不知道信还是没信。   “大王这般做……”姜善更觉头疼,怎感觉,自打孔澜来咸阳后,大王的做法越来越强硬了?   这削食邑,可是一不小心会惹出大乱子的!   祖宗之法岂是那么好变?   他家中无食邑,大王此举是何做法,他心中亦是一目了然。   这事……   不好办啊。   隗状瞥他一眼,姜善这老头明哲保身惯了,此次若不是孔澜老早把蜂窝煤推广入纺织坊,怕是这老头全然当做不知。   不过事已至此,也由不得他两人想与不想。   隗状心中清楚,自己并非秦人,他是楚人,入秦三十余年,靠才干官至左丞相,秦地世家不把他当自己人,此事一行,怕是彻底与秦地贵族恶交。想要压右丞相王绾,必然只能靠大王。   这事亏吗?隗状自觉不亏。   他在朝中在朝中处处受王绾掣肘,经此一事,若是成,这左右丞相谁的话分量更重,怕是要重新掂量掂量。   想到这,隗状施施然起身,甩了把衣袖,看向还在皱眉的姜善,道了句:“别多想,咱们不过是听大王办事。”   姜善一听这话,气的鼻孔都涨大几分。   隗状这人!歹毒也!   到时候一个不好,他不得被其他世家视作眼中钉?姜善心中犹豫不止。   隗状见此,道了句:“怎不见你算钱时这般迟疑。”   “这我祖辈皆在秦地,那是你能比?”姜善翻白眼,“且这如何散出去也难办。”   一个不好,他怕是没活路。   “你这纺织坊买卖纱线,本就用蜂窝煤,再放些石涅,人多口杂,有的是人传出去,莫不是还需要你自个儿去街上喊?”最后半句都算得上嘲讽。   姜善一拍脑袋,他这是给隗状气糊涂了。   ……   与此同时,远在邯郸的孔澜,在听闻嬴政简单讲解后,佩服的五体投地。   万万没想到,原来嬴政在来之前,已经给左丞相留了一道手书。   是的,左丞相,嬴政所选的施行之人便是隗状。   而所行之事也简单,便是让隗状收到石涅后制成蜂窝煤放在官营处卖。   此事跳过少府秦观,由左丞相操手,其原因不过是秦观本质也是世家。   而此举,必然会引发世家对石涅的窥探。   至于说世家用木炭和石涅打价格战,暂且不说秦地的物价是官府固定,就是不固定,也是不可能的。   因为产能有限!   世家为何不制造更多的木炭?是他们不想吗?自然不是,而是因为,烧制木炭所需的人力非小数,食邑之地,他们毕竟没有实际掌兵权,想要大面积的制造木炭,便是有心也是无力。   所以世家只能转而寻石涅。   石涅从地下来,源源不断,好似取之不尽,所需人力、时间小的多,世家一旦知晓,必然会大肆开采。   简单来说就是: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届时,嬴政便有借口打压和收回食邑,山中木料动了也就动了,但地下矿脉能随便动?今日你动石涅,来日是否就开始造铁器准备谋反?   站在道德制高点打压,即便不能收回,也能绝了世袭的制度。   是的,老祖宗现在不只是想要绝了世袭,甚至想要清理一批没功绩的,把他们手中的食邑收回,还得站在道德与祖训的制高点!   最好是那种:非寡人想要收回,是这些个贵族太让寡人失望,为了大秦,寡人不得不收回,寡人对你们失望极了。   如此让其他本身没有食邑,更没触犯秦律的臣子也不会产生恐惧。   不得不说,论拿捏人心还是权谋,孔澜都远不及嬴政。   听完之后,孔澜目瞪口呆,顿时觉得,自己此前想的“以国策压之”实在是太天真了。   天真程度堪比对罪大恶极的罪犯说:自首可以减轻刑法,你们去自首吧。   此时此刻,她只想跪着抱老祖宗的大腿,大喊一句:【臣想要这脑子,求大王教臣。】   就是给她三个脑子,她也玩不过嬴政祖宗啊。   看到孔澜惊叹又带着毫不掩饰的敬佩眼神,嬴政神清气爽,恍若酷暑含冰,爽的身心愉悦。   呵——   寡人可比王翦厉害多了。   若是旁人,嬴政自然不可能这般毫不掩饰地说出自己打算,连隗状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但孔澜不一样。   首先她无家世,她是外族来秦地,且还是孤身一人,他特地派人打听,无论是村中人还是其他,都是说孔澜是突然出现,还带着可怕的大车。   去后便安安心心在村子里带他们耕种。   嬴政就是心中有疑惑,也无处可寻,村子里百余口人,说的都对得上,应当是做不得假。   其次便是性别与身体,以她的身体,断不可能生子,甚至连成婚都没瞧见她有这想法,女子不似男子,想要生子是向死走一回。   且她的想法异于常人,对功名利禄好似都不在意,却一心一意为民请命。   这般为民却无私者,嬴政原以为只会出现在所谓的神灵之中,但实际上,还真有这般奇人。   嬴政见之,心中多有感叹,她既爱民,又爱寡人啊!   这等一心一意为他的臣子,哪里还能寻到?   莫不是这是上天赐给寡人的臣子?这般念头一旦出现,就克制不住,叫嬴政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不是男子还身体病弱,他便不会有多少戒备。   一来便治了他久久不好的病症。   先是带来秦纸,叫大秦得天正统,又弄出石涅,叫他可以削食邑,这难道还不是上天赐予他的臣子?   以上种种,合起来,叫嬴政对孔澜可以说是相当不设防,以至于连自己准备削食邑的事都与她说。   此乃天赐寡人的臣子,有何可防?   一夜过。   孔澜昨日忧心忡忡,想要和嬴政秉烛夜谈,但是被一脸无语的嬴政打发回去睡觉。   问题在于,她哪里睡得着?嬴政说的事叫她反转难眠,深深意识到这古代官场的暗涌,远比她所能窥到的更深。   御下之道她不懂,政治权谋她比起嬴政和诸位大臣,就如同蹒跚学步的孩童。   在悟出嬴政的布局时,那一瞬间,孔澜汗毛直立,彻底清醒。   同时也意识到,若是她真的想要在秦地成为千古留名的宰相,想要让众臣子服,想要为民多做些实事,并非是简单的“我做便是”。   怪不得,怪不得。   此前一个月就能推动好些的回家进度,已经足足一个月没有动静。   哪怕她灭了赵地祭祀,进度也毫无提升。   “……得静下心来。”   一夜半睡半醒,不得安寝,天一亮精神就起来,孔澜穿好衣服,盘腿坐在席榻上,开始自我反思。   人不可能不犯错。   犯错了即使改正,纠错反思,重新再来,没什么可怕的。   她自打来到咸阳,不说事事顺利,那也是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借着姜善的道儿,借着嬴政的光,事事都能成。   以至于,她差点以为自己是什么天选之女了。   可她走的这条路,是那么简单的吗?   她想要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以秦目前的国策,一旦完成六国统一,无仗可打,军功体系崩塌,势必要转入文治体系,那么毫无疑问要进行变法。   而变法,势必要涉及各种利益集团。   她所想的,那个已经被历史验证过的科举制度,这会触犯了所有贵族人士的利益。   她会变成所有人的敌人!   哪怕嬴政,也未必会站在她身后。   或许,就像是商鞅,最后得五马分尸的下场。   “我真的可以吗……?”孔澜心中升起疑惑,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问题。   她真的有魄力,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时代洪流?   历史上,变法能善终者,又有几人?   她只是知道一些历史,有一些远超时代的知识,又怎能觉得古人都是愚笨?   嬴政看到石涅第一反应便是可以借此养大世家胃口,从而达成削食邑的目的。这等反应是她可以小瞧,敷衍的吗?   那可是年幼登基,除吕不韦,灭嫪毐,消世家,最终完成统一六国,中原统一的秦始皇啊!   那他的臣子难道都是傻子吗?姜善在不知不觉间得到的好处还少吗?   这些都将会是她未来的阻碍。   清楚意识到这一点,孔澜心底并未升起惧怕。   那一条成为宰相的路,从一开始的模糊好像变得清晰起来。   孔澜正了正心神,平静的从席榻上起身,走到门口,她依旧不喜欢有人伺候自己。   推开门,看到的是鸟语花香的庭院,逐渐升起的朝阳在云层后,形成漂亮的赤红光晕,一点点侵蚀旁边的黑暗。   听到动静,在外候了一夜的赵地婢女慌忙跪地行礼。   孔澜看她,她面上诚惶诚恐,多有不安。   明明自己已经说过,晚上不必守夜,明明她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没事的。”孔澜温柔对她道,把她扶起来。   注视着她,孔澜好像注视着在眼前发生的一切,那只存在于历史长流中的一切。   孔澜心中的念头变得清晰。   她要成为宰相!   哪怕万死,哪怕前路是五马分尸,她也要回家!   她要回那个人人都能吃饱饭,人人都能求平等的时代。   【回家进度+2%】   在她下定决心的瞬间,许久微动的回家进度又涨了两点,数字的变动叫她惊讶,随之而来的便是不解。   为何突然……动了?   难道回家进度并非是辅佐老祖宗?或者是,还有什么其他的?孔澜百思不得其解。 [70]为利走险:逼其为利铤而走险矣!   既然想要成为宰相,那么政治素养必不可少。   一大清早,还没吃朝食,孔澜洗漱完就屁颠屁颠的去找嬴政了。   开玩笑,现在还有比嬴政更适合的老师吗?   趁着现在嬴政对她不错,赶紧多学多问,把别人的变成自己的,老爷子教的话她可一点都不敢忘。   更别说,若是嬴政真的削食邑,为了调整咸阳官场的暗涌,这邯郸郡守位置,大概会弥补给削了食邑的世家。   毕竟那些世家是秦本地贵族,手上的势力不可小觑,给郡守之位不只是安抚,更是为了叫世家内部无法拧成一团。   但嬴政又不会真的放心叫世家的人去治理邯郸。   邯郸之地,税收颇丰。   名存实亡!   四个字浮现在脑海中。   邯郸郡守,名存实亡。   嬴政安抚世家,给郡守之位但不会给很大权利,甚至还会故意多分出几个郡丞,用来瓜分郡守权利   所以孔澜才断定,这郡守会是虚位。   郡丞才是实位!   这实位她还是可以争取争取,毕竟省/委/书记轮不上,她还能嫌弃市/长的位置?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市/长!   为了平衡势力,嬴政大概率会多搞几个郡丞,她只要站住其中一个就好,这个争取的概率更大。   这是个很好的历练机会,当然从二把手开始历练似乎有点不自量力了……但是做人没有梦想,那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趁着嬴政统一六国的空隙,抓紧多增加一些执政经验,这样未来回中央,她总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傻”。   于是乎,一点不内耗,且也没被打击到的孔澜,今早又屁颠屁颠跑去寻找嬴政。   她一定要学以致用!   政治加点,她来了!   ……   在邯郸宫内,平旦刚至(五点)。   嬴政已经起身,收拾好后先看了五刻时(一小时)的奏书,等寺人来提醒,这才放下书卷。   前些日子他还品了品赵地的食物,想着是否与幼时一样,结果吃到嘴里,那般难吃,嬴政又叫人往后全部按照秦地的做。   看到案几上摆放着花卷和肉包,还有一碗面条,嬴政满意的点点头,对着寺人道:“明早上豆花,还有那什么油条。”   “唯”寺人应声。   心情甚好,嬴政刚准备享用朝食,就听到监走来,表情古怪的言:“大王,孔澜大博士在外头候着。”   “……现在?”嬴政面色古怪,瞧了眼外头的天色,天光都还未大亮。   “在候着了。”监压着声儿:“好似还未用朝食。”   她这身体,到底是行还是不行?怎感觉比诸多年迈的老臣还有活力?嬴政脸上多显无奈,当即道:“请进来一同用吧。”   “唯。”旁边的寺人笑着应声。   孔澜随着寺人入内,一边走一边为自己大清早来的事挽尊,低声解释:“我并非来打算蹭饭的。”她是着急来点政治技能点的。   “孔大博士若是没用朝食,大王邀君一同。”寺人笑着道。   一听这话,孔澜当即说道:“陪大王吃饭乃是臣的福分啊。”   坐在案几后的嬴政一听,好笑地摇摇头,心中隐隐猜道她是来做什么。   这人。   机敏也。   同一时间的咸阳城,受了大王的令,这辈子都没想过会在一条船上,隗状和姜善两人难得合作,亦是同时出手。   隗状把大王送来的石涅叫人制成蜂窝煤,留部分石涅,接着便给少府下令,让其在官营处售卖。   姜善同时给少府写了订购一千台纺纱机的单子。   不出意外,今日一大早必然有鱼儿上钩。   刚用完朝食,姜善听到有人来报秦观去了纺织坊时,忍不住哈哈大笑,对方旁边的从官道:“我就说,只要定了纺纱机,秦观这人一定会迫不及待来,你看可对?”   旁边的左丞笑应,当即拱手吹捧了一句:“上官料事如神!”   料事如神?听到这四个字,姜善就想到隗状那阴险货,心中不爽。   自己现在这完全是被隗状给坑了一把啊!   大王削食邑这事,明明与他无关,现在这条大船他不想上也得上了。   若是不上,他这治粟内史的位置还坐得稳?别以为他不晓得,不少人盯着他屁股下头的位置,他能让出去?做梦!   想都别想!   既然要站队大王,这事就得好好琢磨琢磨,姜善脸上闪过一抹狠,能坐到九卿之位的能是什么善茬?他平日不过是家世不够,再加上治粟内史这位置比较敏感,许多事不好争。   若是能争——   贪字一念,难以解之。   眼下,机会都送到嘴边,若是他还不一口咬下,那也太不把他姜善当个人了。   与姜善比,今日的少府秦观,心情实属不美。   昨日刚收到纺纱坊下的一千纺纱机,还没等他缓过神,又收到左丞相发来的语书,命他把蜂窝煤和说是“无味”的石涅放入官营售卖。   蜂窝煤?为何会从左丞相处传出?   秦观本就是秦氏大王的本族,是咸阳顶天贵族,自然知道这蜂窝煤,心中惊疑不定,莫不是其中还有什么他不知晓的事情?   蜂窝煤是孔澜那人搞出来,姜善与她走得近,莫不是知晓什么?   这治粟内史和少府本质都是管钱的,不过是一个管国库,一个管私库,他与姜善多年来虽互相争锋,但也偶有帮衬,抱着这样的念头,秦观心中惊疑,一夜未眠。   一大清早便来到纺纱坊。   刚入内,就被后院堆积如山的黑色蜂窝煤吸引。   姜善竟然也在用蜂窝煤!?心下骇然!   这东西,莫不是大王早就有安排?   整整一面黑漆漆的“山”,一个个码的整整齐齐,如同一堵墙,就是光放着就足以吸引人的注意力。   他心下大惊,他自然不会认为是姜善自己私下造的,在联想到左丞相隗状下的告书,这东西,莫不是是大王准备推行?   大王要推行蜂窝煤?那木炭和木柴怎办?秦观心中暗叹不好。   站在蜂窝煤墙前,秦观一时间走不动道,愣神的空隙瞧见壮妇用长长的火钳,细长的火钳正好能套入蜂窝煤的孔洞中,一次性能取两块,夹着蜂窝煤,把它放入相匹配的还有细细长长的炉子。   长炉上头开口,一个炉子能放入三块蜂窝煤,秦观见之一时间走不得道了。   用易燃的木屑引火,蜂窝煤燃烧之后并无明火,也无浓烟,气味虽有,但也不浓。   “若是蜂窝煤用完了如何取出?”秦观按耐住心中的不安,问旁边负责洗麻的壮妇。   壮妇一抬头,瞧见是穿着官装的中年男子,没见过,不认识。但这年头遇到上官那也是不敢不回话的,她还不希望自己这好日子平白折了,于是道:“换蜂窝煤即可,用那个钳子对准蜂窝煤的孔洞,怎么送进去,就怎么夹出来。”   “不碎?”秦观惊讶,这木柴烧过之后剩下的都是灰烬,木炭稍稍好些,但烧完也是一碰即碎。   “碎不得,别使大劲儿就行。”壮妇道。   一听这话,秦观心情实属不美,若是咸阳城内真的铺开了石涅和蜂窝煤,木炭和木柴还有人买?   他管少府,这官营的炭场也是归他管。   管少府自然不是一点油水都没,除了“进了水不好燃的次货”他都会卖给贵族,这事缘来已久,从惠文王(秦孝公儿子)便开始,是他们与王心照不宣的。   咸阳城周边小贵族往往需要这些东西,给他些许利,好叫他行个方便。   他自然也遵循“祖制”,每年都会上报一些次品,大王也从未说过什么。   刚成少府时,他起先警惕,有多少次品就报多少,但日子久了难免松懈,无论是先前的吕不韦还是眼下的大王,至今也没敲打过他,这手免不得就越来越松。   若不是他脑子还清醒,怕是已经把宫廷、官僚,军中的用度给稍稍克扣一二。   但若是大王开始推行这蜂窝煤和石涅……   这东西不怕水侵啊!   而且,这石涅到底是从何而来?   秦观急石涅到底源自何处,孔澜也急,她急嬴政到底如何设局收拾世家。   这谋略她不得逐帧学习?   用过朝食,孔澜依旧赖着不走,嬴政抬手,她立即递上毛笔。   嬴政沾墨,她当即献上黑墨。   这架势熟练的,让旁边的寺人失了业。   寺人沉默:得亏这孔大博士并非寺官……   看她这模样,嬴政心中好笑,故意不问,淡定看完一本本奏书,孔澜就如同陪家里老爷子看书,也安安分分跪坐在一旁拿着秦律在看。   等回过神,嬴政见她依旧是安安稳稳看秦律的模样,心中惊奇,好奇她能憋到什么时候,于是连着看完今日奏书,起身走走。   他一起身,孔澜速速放下秦律跟着起身。   “……”嬴政一时间有点闹不懂,她到底准备做什么。   心中念着:看她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   嬴政起身在殿内左走,她跟着往左走,勤勤恳恳的抢了寺人的工作,跟在嬴政身后当个小尾巴。   寺人:……   眼前的画面就变得十足诡异。   大王在前面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的在大殿内绕圈走动,活动身体,后面跟着一个寸步不离,瞧着病弱,好似走两步就气喘,但硬生生能跟上大王稳健步伐的孔大博士。   就……   孔大博士,这对吗?这真的对吗?   站在宫殿内的婢女与监,一个个默契低头,生怕自己忍不住,不小心笑场。   嬴政走了几圈,身体隐隐发热,感觉差不多,生怕她再走下去,先把自己累死,于是坐回席榻,慢悠悠看她,接过寺人递来的水喝上一口。   旁边的监也给孔澜递了一杯清水。   孔澜接过连喝两口,她真渴了,别的不说,就老祖宗身体素质,比她家老头子强多了,走的累死人。   就听到嬴政慢悠悠的声儿:“到底所谓何事?”   一听嬴政终于问正题了,孔澜当即放下杯盏,一点不客气的单刀直入:“臣昨日辗转难眠,一想到大王……”   眼见她又要开始拍马屁,嬴政抬手:“要之(重点)。”   “大王留的后手到底是什么?那些世家为何会争着入局?他们不怕吗?”   果然是这事。嬴政心中暗笑。   他算是发现了,这孔澜啊,是一点都不怕他,甚至隐隐有种把他当做家中尊者一般。   嬴政不语。   孔澜心急又不敢催促,只能眼巴巴望着他。   大王,咱这宠臣身份没得这么快吗?这都不说?   嬴政大笑:“他人孰敢问寡人者?唯尔也。”   孔澜摸了摸鼻尖,稍显尴尬:……咳咳,那确实,谁敢直接问大领导啊。   “此事为有‘贪’一字以蔽之。”嬴政还真就说:“寡人来时,叫隗状把蜂窝煤价格定为木柴的六成,石涅的价格定为木炭的七成。”   孔澜瞪大眼,倒吸一口冷气。   脑子里闪过三个大字:价格战?   不是大王,你这价格战来的太突然了吧?这不是把贵族往死里逼?这谁还买木炭木柴?   等等——   孔澜脱口而出:“逼其为利铤而走险矣!”   看她瞬间明白,嬴政生出当先生的念头,“不错,那澜卿以为寡人下一步如何?”   孔澜:……   突然就变成领导直接提问了吗?   ……   【逼其为利铤而走险矣!】   以价格战,大宗商品最怕价格战,同样性质的商品,黔首自然选择低价好用的,到时候把木炭和木柴无人购买,难道豪族不急?   这是第一步。   那么第二步呢?   孔澜深思,如果是她,她会如何?如何让世家不得不大量去挖石涅,去制造蜂窝煤。   如果蜂窝煤对标木柴,石涅对标木炭,压低价格让世家有紧迫感,那如何加剧紧迫感?   “诱其深入!”   悟到的孔澜眼神噌亮,看向嬴政,肯定的说道:“臣会选择暗中打舆论战,散播朝廷将全面禁绝木柴木炭的假消息,让世家认为未来大王将用蜂窝煤、石涅代替木柴和木炭,从而顾不得查证这事的真假,迫切寻找石涅到底从何而来。”   嬴政一听,心下感叹:与聪明人、且不需要设防的聪明人言就是有趣啊,他喜得哈哈大笑。   这也只是她自己的想法,迫切的想要知道大王如何做,孔澜追问道:“若是大王该如何?”   嬴政没急着回答,而是对着寺人便道:“这法子倒是也不错,你记下传令给隗状。”   “唯。”寺人应声,心中对孔澜更是敬佩三分。   说罢,嬴政看头旁边满是期待的孔澜,脸上的笑意散去,恢复成王者的冷酷:“寡人不过是在离开邯郸前,下了两道令罢了。”   “一道明令:征收‘木税’与‘柴薪交易税’”   “一道暗令:山泽矿脉未经王室勘验,私采以盗采王土论,没食邑抵偿。”   嘶——   孔澜一听,心中暗叹:还是觉得自己天真了。   果然这才是真的降维打击啊!   明令直接抬高税,但秦地卖价又是国定,导致不能涨价,但税又高了!豪族能忍?   一道暗令更是直接掐死他们的脖子:这个时代,皇权高于律法,食邑中的山川河流、田地矿脉,本就是属于大王,这手令有问题吗?完全没问题,合规合理,合乎秦法。   但是那些已经牢牢霸占食邑多年的贵族,真的会放在心上吗?   还真不一定。   孔澜低头沉思,思考如果是她,她是否会入圈套,她本就不贪,自然不会入,但若是换做人口兴旺,且作威作福习惯了的贵族……   ……   此刻的秦观就完美印证了孔澜的念头。   贵族不会放在心上。   因为大王下令抬高木税,又以低价卖蜂窝煤,这是准备逼死豪族啊!   石涅价比木炭只占七成,蜂窝煤更是只有木柴六成,此举完全是对着世家手中的利削了一刀!   而抬高木税,则就更让秦观确定大王明确想要用石涅和蜂窝煤顶替木柴和木炭,秦观第一反应并非是他们旧地贵族手伸得太长,而是这石涅到底从何而来。   此刻的秦观心中多有忧虑,毕竟他家中食邑便有不少,若是大王真……   秦观看向老神在在的姜善,这时候心中多有感叹:还是姜善这老儿好啊,家中无食邑,此刻能安心坐着。   不像他,多得忧虑一二。   姜善自然看出秦观多变的表情,但故意没搭话。   能坐到九卿位置上的,哪个不是老狐狸?再加上无论哪里,这官僚气多少都是有的,平时推诿那真是炉火纯青。   姜善和秦观两人不对付,但硬生生坐在厅堂内,喝了两杯茶,如和稀泥,东说一句,西说一句,连不在咸阳的大王都被问候了好几遍。   总之,谁也不先提,就等着对方开口。   两杯茶水下肚,还是心中藏事的秦观先开了口,直点正题:“姜善啊,咱们也算是认识多年了。”   姜善一听,嘴角抽抽。   他好歹年长四五岁,这口吻,怎么,他还落一头不成?心底暗骂两句,这家伙真是一点亏吃不得,姜善面色依旧不动声色,一点不接话。   秦观一看,知道这人是故意端着,于是顿了顿,笑着道:“你这纺纱坊有声有色,怕是解了燃眉之急,咱们好歹也同僚了这般久,我自然也是替你高兴。”   怕是高兴的晚上睡不着觉咯。姜善心中笑道,心情爽得很。   东说两句,西说两句,半天入不得正题,姜善也随他,端着眯眯眼的笑,偶尔抬手品茶,就是不接话。   秦观说的口干舌燥,一看姜善这模样,气的仰倒。   “咳咳——”终于不再继续说一些有的没的。   秦观眉头紧蹙,抿着唇,欲言又止,姜善见状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于是话锋一转,笑着问道:“这少府也忙,不知你来寻我是为了何事?”   秦观见他终于给了个台阶,于是笑着道:“你这一口气下了一千台纺纱机,可不得来看看,这一看果真了不得。”   他说着,试探性的看姜善的表情。   这老头就是不接茬,秦观心中深吸口气,继续道:“左丞相隗状留大王手书,命我在官营卖蜂窝煤与石涅,这价都低于木炭与木柴,且又要抬木税,这大王是何意?”   他故意问。   大王是何意,你心里没点数?姜善心底翻白眼,故作不解:“那?那不就是蜂窝煤嘛,此物确实比木炭好用。”   话到一半,他止住。   秦观皱了皱眉试探性的道了句:“此物不是孔澜弄出来的,莫不是她告知大王,准备用石涅代替木柴?”   旁人他不敢这般想,毕竟公然抢世家的利,哪个楞青头敢干这般事?但若是放在孔澜什么,她干的桩桩件件,哪个是正常官僚会去干的?   这般一想,又看到姜善不语,秦观豁然瞪大眼:“她真这么想?”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傻子!   “……”听到秦观的话,姜善连忙低头,用一口水压下自己抽搐的嘴角,这孔澜所行,还真是波及甚远,他都没怎么言,秦观就已经猜的差不离。   不得不说……   这孔澜在咸阳城的风评,似乎有些古怪。   “额——”见秦观误会,姜善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   就,如果直言是大王的意思,好似不如现在这般来的顺水推舟合适?这好似能叫他们更掉以轻心?   “这——这——”见他不说话秦观,误以为自己猜对了,有些哑然,“这石涅不是有毒吗?”   姜善叹气,没接话。   他一时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秦观有些急了,左右无人便道:“咱们往日恩怨也算不得你死我活,都是秦本地世家,这木炭木柴如何,你我心中都清楚,大王即便真的想要用石涅代替木炭木柴怕是、也不能顺利推行。”   他后面几个字咬的重,意思也更深。   若大王一意孤行,推行石涅和蜂窝煤,世家势必会从中作梗。   世家偷摸开炭窑一事,不在明面,但私下大王必有所知,莫说现在,就是往前也是如此。   封地已被削成食邑,若只是税收怕是填不得世家的胃口,往前几代皆是如此,世家与王权也算是相安无事。   但现在,大王想要用石涅代替木柴,那岂不是直接动了世家的利益?世家能乖乖服软?   姜善看他这样子,心中摇了摇头,这秦观,怕是这回真的要栽了。   “这石涅——你可知从何而来?”姜善压着声音,“你附耳来听。”   秦观此刻不疑有他,毕竟两人都是世家子弟,姜善家中虽无食邑,但保不准以后有啊,莫不是还能跟大王站一块去?他们现在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   此刻的邯郸,正在授嬴政指点的孔澜,深觉自己打通任督二脉。   跟对老师就是不一样,怪不得大家都喜欢名师指导,原来名师指导是这种感觉!   嬴政也很愉悦,和一个能跟上自己想法的人言是一件愉悦的事。   孔澜心中各种念头反复出现,故意装作没了尺度的模样,肯定的说道:“大族利益一致时,必然会拧成一股,不得不防!”   嗯?听到这话,嬴政来了兴趣,心中暗叹,孔澜虽聪慧,但还不够沉稳。   不过她这说法,嬴政还是很有兴趣:“如何拧?”   “若是咸阳城内出现这般低价之物,那些世家怕是会为了争利,是否会故意不顾少府定价,私下降价卖之?”孔澜做出假设。   嬴政想了想,摇头:“尚且不会那么大胆。”   毕竟这才刚开始,世家远没有到鱼死网破的时候,自然不可能这般,不然还能多两个罪行。嬴政心中有些可惜。   孔澜也觉得如此,叹气道:“那他们真是不够急。”   看她这般模样,嬴政笑着摇摇头。   “不过,寡人这大概过几日就得收到隗状的弹劾了。”嬴政若有所思。   孔澜本想问为何,转念一想,又觉得正常,这政令是嬴政发的不假,但实际推动的是隗状,世家不敢直接对嬴政,难道还不敢告状隗状?   连如何告状她脑子里都能想出数十条,其中绕不去的就是隗状身为宰辅,垄断薪炭之利,使关中百姓弃木炭而就石涅,此乃动摇国本。   而此事引发的后果,孔澜心中也有定数。   若嬴政偏袒隗状,则坐实“朝廷与民争利”的名声,若嬴政贬斥隗状,则隗状的计划失去执行人,也就是推动石涅代替木炭的法子失败。   这便是博弈?   “所以大王故意放出石涅来自哪儿?除了是为了削食邑,还是为了推动石涅代替木炭?”孔澜心中更是惊叹。   这才是真的走一步看十步啊,她要学的果然还有许多。   嬴政的目光平滑的从她脸上扫过,道了句:“山河草木皆是天赐,只是冬日寒,伐树已取暖,若是有替代之物,何不用之?”   孔澜听到这话,愣住。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历史曾记录嬴政途中突遇暴雨,在一棵松树下避雨,随后嬴政封这棵树为“五大夫”的故事。   而听到山河草木皆是天赐这句话,嬴政的形象在这一刻变得清晰明了起来。   在竹简没挖掘出来之前,他被世人称之为暴君。   被骂了无数年。   被唾弃了无数年。   可就是这么一个被误会了数千年的大王此刻认真的与她说“山河草木皆是天赐”。   那个从未杀过功臣,会封树为五大夫的嬴政在她眼中变得清晰立体,人之一生功过是非皆由后世人评,但她希望,这一回他的功也能被人知晓,而非只有“暴秦”。   孔澜心中震颤,站起身,对嬴政鞠躬行礼,这礼敬华夏之祖。   嬴政看她忽而起身行礼,心一颤,当即准备把她赶紧扶起来,就听道一句沉声:“大王——臣愿为大王与大秦,肝脑涂地!”   说罢,她抬头。   那眼神清晰而明亮,直直入了嬴政的眼。   有一瞬间叫人恍惚。   嬴政忽然觉得,孔澜眼中是自己,又好似不是自己。   那是……什么?   若是知晓嬴政内心所想,孔澜大概会告诉他,那是:期待。   期待她能够助嬴政,造一个不一样的大秦。   一个黔首穿新衣、吃饱饭,不必年年辛苦徭役。   一个孩子能健健康康长大。   一个能算安居乐业的封建王朝。   一个国祚延绵长的大秦。 [71]隗状卖煤:(2W收藏加更)朝中掣肘,无力可施矣。   蜂窝煤又一次在咸阳兴起。   只不过这一回也不再是小打小闹,而是大面积的在官营铺开售卖。   价格贵些,奴里卖的是一钱八块,后黔首运到集市,扣除税留下利,卖的是一钱六块,而官营卖的是一钱五块。   这价格虽然比奴里卖的贵,但也远比木柴低得多,且官营的蜂窝煤质量也好一些。   买过蜂窝煤的人家,都知道这东西好用,即使前些日子听到风言风语,但转眼一看这回卖的是官营,当即没了顾及,转瞬就去买。   许多人提着蜂窝煤归家。   归家途中有人好奇:“这是什么?”   热心回道:“蜂窝煤,烧火用的一钱五块,比柴火便宜还耐烧呢!”   “真的?”有人不可置信。   这官营一会儿是羊麻线,一会儿廉价蜂窝煤,今年是怎地?这日子都好起来了?   就这般一传十、十传百。   仅仅是几日功夫,蜂窝煤被不少人熟知。   这东西是真的好啊,用过的都说好!   没几日,这蜂窝煤就在咸阳城盛行开。   这日,咸阳城的宵禁刚解除,五更的梆子声还在街巷深处回荡,里中开闾。   片刻功夫,东、西,南乃至大大小小集市的官营铺子口,已聚起了黑压压的人影。   趁着铺子门没开,赶到的黔首蹲在门口议论纷纷,别管认不认识,唠嗑便是。   “你知道不?往后咱们不用木柴木炭,都用蜂窝煤了!这东西便宜!”   “真的假的?这东西是好用,但是能比木柴还多?”   “是真的哩!可多了!”   “你看我们日日来买也不见得少,肯定有许许多多。”   “这东西比木柴便宜这般多,往后谁还卖木炭木柴,我也不买了呀!又不是傻子。”   “哎哟!上官们真好!这东西比木柴木炭耐烧还便宜!”   闲来无事,众人乐呵呵的说道,一个个夸赞的声儿一节比一节高。   这朝廷要用蜂窝煤取缔木炭、木柴一事被交耳相传,说的有鼻子有眼,认谁听了都觉得是真的。   赤红的阳光升起,摊贩的叫卖声响起。   这日头逐渐冷了起来,没阳光的地儿叫人生出寒意,风刮在脸上虽不像是钝刀割肉,但也令人止不住缩了缩脖子。   四面八方赶来的人越来越多,一个个候在门口,耐心地等着,时不时投向那两扇紧闭的木门。   门闩抽动的声儿特别清晰,叫人一静。   “今日开铺——”铺子里传出官吏沙哑的吆喝声,那声儿叫所有人起了身。   两扇厚重的木门吱呀呀打开,木门的板子被卸开,露出里面堆得整整齐齐的蜂窝煤和成筐的石涅,和堆积在一旁的蜂窝煤。   “来了来了,开门了!”   “快!开门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懒洋洋的人群纷纷如同热油滴水,炸开了锅,乌泱泱的朝铺子门口涌去。   “别急!”   “别急!”   官吏们还没来得及站稳,不少人已冲了进来。   最先挤到柜前的几个力壮汉子,把钱攥在手中,嘴里喊着:“我要五块!”   “我要十块!”   ……   “给我来五十块”。   “别挤!排好队!”官吏怒斥。   每日早上都免不得这一遭,可哪里排得了队?前几日还勉强维持的秩序,随着蜂窝煤的名声越传越广,这人来的也越来越多。   这东西是真的比木柴耐烧啊!   早买一日就能早省些钱!   这日头,官吏们依旧是被挤得满头大汗,点数、给货,轮冒烟了,嘴里不住地喊:“一个一个来!莫要争抢!今日充足,人人都有!”   人越来越多,直到铺子门口挂了块木牌。   上书:“蜂窝煤每人限购十块”。   才止住一口气喊着“三十”、“四十”,越喊越多的黔首。   好不容易等人少了,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的老者一口气买了十块蜂窝煤,挤出地儿,放下背篓,把蜂窝煤码在筐子里。   旁边有人认出他来,笑道:“李老,你怎也来买了?你不是说这黑疙瘩烧起来有味儿,不净吗?”   李老头一听,啐了一口:“谁说的?我那不是没试过嘛!有人送我一块,我在灶里试了试,哎哟!真是好东西,烧了好些时候都没熄,煮饭带烧水全管了!”   “那你咋不让你儿子来?”   “儿子?我那儿子比我还急!他去城南那个铺子排队了!我们翁俩分开买,能多买些!”李老头大笑,觉得自己真是聪明。   若是万一往后没了咋整?得囤点天寒用,可不得多买点。   越发觉得自个人聪明,老头笑得满脸褶子舒展,连连摆手:“不与你说了,我还得去旁处看看。”   说罢,背着竹筐转身往外走,那动作利索,眨眼消失不见。   天色渐渐亮。   阳光破开厚云,先是晕染出淡淡绯色,随着日头升起,天穹成了透亮的白。   和煦的晨光照在官营铺子口,人头攥动,黑黝黝的面庞上皆是喜色。   刚冒头的寒意便散的无影无踪,人人挤得满头大汗。   这东西好啊!   比木柴好使!   铺子里的官吏换了一班又一班,蜂窝煤从库房里一筐一筐地搬出来,一筐一筐地消失在人潮中。   人好似一直都是那般多,不见得少。   官僚之间也晓得了蜂窝煤,听闻是左丞相下令,纷纷摸不着头脑。   而隗状每日都能收到各铺子的汇报,全部汇总后到他手上。   订单汇总表清晰了然,不必自己再费劲算一遍,这东西也是孔澜搞出来的。   她可真够奇的。隗状心道。   他盯着那上头的字,沉默良久。   久到旁边的姜善见他不语,更是心急如焚,“如何?这卖的如何?”   这都过了一旬,总该知晓了吧?   这些个世家可一个个都快按捺不住了啊。   隗状回过神,把单子递去。   姜善一把结过,本就是掌管粮税,对数字敏锐的多,此一看,心中有数,没有惊喜只有惊吓:“这般多!?”   一旬,九十万块?   这奴隶全拉去做怕是都供不上。   没有见钱眼开的欣喜,只有风雨欲来的忧虑:“隗相,这薪炭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好办啊。”   他又道:“世家大族盘踞山林,获川泽之利数百年,骤然动之,恐生变故。”   隗状想到早上王琯看自己的眼神,心中确信,自己已无路可走。   薪炭之事,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个买卖,可落在世家眼里,分明就是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   隗状安静坐在案后,手指曲起轻轻叩着案沿,发出一连串“哒哒哒”的声儿,脸上瞧不出情绪,目光沉静如水。   片刻,他冷冰冰道:“正因盘踞已久,才更要动!不动,他们永远以为这天下的山、这天下的水、这天下的黔首,都是他们家的。”   姜善一听,当即闭嘴不再言。   此事已不是他们想明哲保身就能退的了。   世家正一步步入局,万不能出了差错!姜善叹道。   咸阳城南的炭市,往年十一月初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秋风乍起,寒意初显。   按照往年来说,这时候城中人家开始盘算过冬的薪炭。   炭商们就会从南山、骊山源源不断地运来木炭。   门口店内都是码列整齐,即便是比官家的稍微贵一些,也是不够卖的。   如今,炭市虽不算冷清,但明显人少了许多,偶尔来的,也只是买些折价的木柴。   靠木炭获利的贵族,被一连串变故砸了脑子,心中焦急,四方游走,从秦观处得知大王欲要用蜂窝煤、石涅取缔木炭和木柴,皆是大怒。   转头就晓得这石涅源于地下,且这石涅不需要烤制,地底下挖出来便能用,又是一惊。   品质好的石涅与木炭无异,品质差的可以制造成蜂窝煤,半点不浪费,脑子灵活的人意识到什么,着手派人去自家食邑寻一寻这“取之不尽”的石涅。   而眼下,传统卖木炭、木柴的铺子可以说门可罗雀,价格只得一降再降。   多数炭商这些日子也不去拉货,靠在铺子里,眼热的瞧着旁边官家铺子。   庸客季时不时探头望去,忍不住回头,对着没什么着急模样的主家道:“家主,要不咱们也降价?降到三钱一筐?”   好歹能有些人来。   “降?”张柳把竹简往案上一摔,发出脆响,“降了又能怎样?蜂窝煤五块一钱,一块能烧一个时,五块就是五个时。一筐木柴顶多烧两时,就算降到三钱一筐,算下来还是比蜂窝煤贵!拿什么跟人家比?”   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伐木要钱、烧炭要钱、运输要钱、关卡要钱,怎么降?   木炭的本钱摆在那儿,想要比过用黄泥的蜂窝煤,实在是太难了。   降得越多亏得越多。   张柳瞧见季耷拉脑袋,知道他也是心急,念在他这些年做的不错,于是道了句:“过些日子,咱们这也能卖蜂窝煤了。”   他又低头嘀咕:“也就这几日了。”   庸客季一愣,随即压低了声音:“家主的意思是……”   莫不是他们要从官家进货?   张柳这回没回答,倒是笑:“这石涅,官家能寻,咱么自然也能寻。”   季摸了摸头脑,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柳脑子灵活,他清楚,谁占了矿脉,谁就占了未来几十年的薪炭之利!   这一点,世家比他更清楚。   不少世家在蜂窝煤盛行之前就召集食邑管事,下令在辖境内勘查石涅矿脉。   风雨欲来的咸阳城,所有的平衡,在众人收到嬴政推迟从邯郸归来的消息后,一点点被引爆。   大王未归,正常七日开一次朝会,论事定事。   但距离上次开朝会不过三日,收到大王来信:需在邯郸再盘桓半月,与赵地耆老商议新政后,右丞相王琯发来丞相令,拟邀开朝会。   隗状收到王琯的丞相令,心下了然,这些人是准备趁着大王归来前,先给他下马威。   他不慌不忙,在翌日清早,穿好官服。   按例,这回是他主持朝会,环顾一周,此次通知的基本都是王琯的人。   议了几件寻常政务,表面风平浪静,正要散朝,司农少卿赵彰忽然出列,双手捧着笏,声音洪亮:“丞相,臣有本奏。”   隗状看了他一眼,心知来了:“奏。”   赵彰目不斜视,念的不是奏事,而是一篇措辞激烈的弹劾文,弹劾的对象正是隗状!   “左丞相隗状,与民争利以官营之势强夺黔首生计,致使炭市萧瑟。”   “其二,不顾国本,使关中黔首弃旧而从新,弃熟而从生,石涅燃烧之气若伤民体魄,丞相罪责难逃!”   “其三,亦是重中之重,断薪炭,动国本!”   朝中无人私语,眼神却不停。   “丞相身为宰辅,不辅君上安邦定国,反行此等夺利之事,”赵彰念到最后,声音越来越高,“臣请左丞相即刻停止官营铺售卖石涅及蜂窝煤,恢复旧制,以安民心!”   御史大夫冯去疾出面,同时踏出一步,开口道:“未经廷议,擅开薪炭新市,使关中物价紊乱,此乃大罪!”   “臣恳右丞相王琯,彻查此事!”   隗状袖中手紧了紧,心中有底,倒也不例外,只是没想到世家这般早就发难。   他很清楚,眼下这些世家发难,如果他强硬不退,说明背后必有嬴政撑腰,以蜂窝煤替木柴一事不容置疑,那么等大王归来,世家会提前做好准备,暗中串联。   若是他犹豫,世家可以一步步蚕食他在咸阳的权力。   转瞬间,隗状准备已久的对策清晰浮现:将欲取之,必姑予之!   他们想要什么就给什么,叫他们放下心,放开手脚寻石涅,开煤矿!   “左丞相行事不够稳妥,便是大王下令亦是操之过急。”旁边御史又道。   冯劫趁机道:“不若所有涉及关中商税、薪炭之政令,需经右丞相府与御史大夫同议后,可传下?此如何?”   众人齐刷刷看向隗状。   隗状脸色铁青,讥讽道:“你们都商讨好了,又来此说什么?”   旁边的一人又道:“尔等不过辅佐一二,莫不是左丞相有私心?”   字字珠玑,句句杀意,旁边一直缄默不语的姜善瞬间清楚,为何隗状会这般甘愿做大王的刀。   朝中掣肘,无力可施矣。   古有商鞅变法,今有隗状卖煤。姜善心中叹道:大王算中了一切啊,包括世家会聚集起来压制隗状,怕是也被算的一清二楚。 [72]釜底抽薪:布局百日,棋局已定。渔人收网,水到渠成!   咸阳官场巨变与黔首没有关系。   世家趁着嬴政晚归压下隗状,派人四处寻石涅之时,本该推迟半月再从邯郸归去的嬴政,此刻正欲出发回咸阳。   “大王何故弃臣于此。”察觉到的孔澜当即“情深义重”“泪眼汪汪”的“痛斥”准备提前“跑路”的嬴政。   旁边的寺人抽了抽嘴角。   大概是这辈子都没有想过,有人竟然敢在大王面前这般……不稳当。   嬴政也嘴角抽搐,万万没想到,孔澜还有这般的时候,暗暗瞥了眼前来回禀的赵高,心中羞恼他办事不力。   赵高:……   赵高也很无奈啊!   明明是大王自己说,车马速速备好,备好当即与他说。   他瞧见孔澜在此,心中知晓大王对孔澜的信任也并未明言,隐晦欲言:【车马已备】   没想到孔澜这人过分聪明,仅凭这几个字,就猜出大王要做什么,还道了句【大王何故弃臣于此。】   赵高:……   赵高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胆与大王说这话。   孔澜当然能猜的出嬴政想干嘛,想要捉拿罪人就得人赃并获就得出其不意,所以嬴政微服私访,啊不,是率先回城有什么奇怪的。   再说,那赵高这是什么身份?中车府令啊!   中车府令说车马已备,那不就是大王要走?可行程分明定在半月后,那么只有可能是嬴政提早离开,大部队随后。   孔澜此刻心中激动万分,知晓对方是回去收拾世家,迫切想要观看一下现实版“古代权谋”,她内心没有对帝王一怒伏尸百万的恐惧,只有对看现场版权谋的期待。   这能错过!?   绝对不能!   嬴政皱眉。   若是平日他自然可带她——   “寡人这次归,日夜不停,兼程并进。”嬴政道,“你的身体受不住。”   “不不不,大王臣的身子不过是看着弱,实际上结实的很。”孔澜满脸真诚,“大王若是不放心,可以叫夏侍医与臣一起。”   嬴政更皱眉,说来这场戏,若是孔澜在确实更好一些,但她的身子骨……   “此事系关重大,臣家仆入狱,此物又与臣有关,臣在势必有些用处。”孔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听她这么说,嬴政思忖,总不能他走后,孔澜莫不会自个儿偷回咸阳?   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与寡人一道。”心中有了决断,嬴政便不再犹豫,挥袖甩动,睨她一眼:“走吧。”   “唯!”得偿如愿的孔澜高高应声。   回咸阳,斗群臣,岂不爽哉!   在嬴政率先回咸阳后,又是十余日。   咸阳城内的世家在食邑寻石涅的事儿也有了下文,只不过这石涅制作蜂窝煤再运回来也是需要一段时间,导致此时的炭商们苦不堪言。   随着天气愈冷,黔首们皆穿上厚衣,羊毛线和蜂窝煤一起成了咸阳城黔首必备之物。   麻布冬日卖的本就不怎样,倒也没商贾忧虑,但这蜂窝煤和石涅彻底抢占了木柴和木炭的市场。   黔首现在宁愿天天等着买蜂窝煤,也不愿意再去用木柴,应运而生,现在咸阳城还出现许多搭配蜂窝煤一起使用的炉子。   那炉子不仅能烧火煮饭,还能保暖。   这到了冬日,可都是救命的东西,即便是无余钱的人家也会咬咬牙买上一个。   有人欢喜就有人忧愁。   只不过这回欢喜的是黔首,忧愁的是豪族们。   这石涅从地中来,便是属于矿脉,动矿产是得掂量掂量,但耐不住这柴炭生意一日不如一日,眼看着就是要断了他们的财路。   王琯在廷议上发难,无人可助的隗状只得退让。   可世家们争取到的时间,又不足以叫他们一直犹豫不决,于是,在收益每日愈下的近况下,叫他们也顾不得这矿脉是否能动。   第一个尝到甜头的是属于外戚魏氏。   外戚在各国都是缘来已久,咸阳也不例外,但咸阳的外戚自从当年嫪毐一事后,本就被嬴政打击的一蹶不振,一损再损,在朝中逐渐没了权势,日子一度变得不好过。   好在,他们手上有祖上传下的食邑,倒也没有过得太差,但这落差还是有的。   “主上——”得了喜事,管事快步走来。   魏氏家主魏源看他来,迫切问道:“可是寻到石涅了?”   “恭喜家主,贺喜家主,这旁的几家尚未寻找,咱们已经先找着了!”管家连连作揖。   魏源心中大喜:“真找着了?”   管家从怀中拿出随竹简一同带回来的物件,一块小小的黑色石头。   “彩!彩彩彩!”魏源大喜:“你多弄些人,速速运回。”   “唯。”管事当即领命。   咸阳城世家也不是各个食邑之中都有矿脉。   毕竟这矿脉又不是草木,随处可见,自然是有的有、有的没。有的皆大欢喜,没有的忧心忡忡。食邑中没有矿脉的就与有的人家合作,有的自然是坐地起价。   在世家欢喜与忧时,蒙武与尉缭见了面。   “国尉。”蒙武见尉缭,率先行礼,疑惑道:“不知国尉今日唤我来何事?”   “进来说吧。”尉缭道。   大王不在,朝中吵闹只要不太过,尉缭一向是不管,当个隐形人,今日他召见自己,蒙武心中多有疑惑。   尉缭自然知晓蒙武的疑惑,他身为国尉,非常清楚这几日朝中风雨,大王离去时给他留了简讯,若是右丞相王琯与御史大夫冯劫趁他不在,故意生事,一律不管,甚至可以从之。   他本还狐疑,有什么事能叫冯劫和王琯联手。   没想到今早朝会就见识到了,不免叹一句大王料事如神。   今日朝会,两人一同上奏要提高蜂窝煤和石涅的价格一事,以保证咸阳城木炭和木柴能够平稳卖出。   身为国尉,蜂窝煤他是不用的,毕竟多少有些气味,但这东西,他还是晓得,他府中家奴不少人家也用了,都是连连夸赞。   而今日朝会便是“商议”涨价一事。   秦地商品的价格都是国定,如要更改,必须经过大王的同意。大王不在,但三公在,冯劫和王琯想要提价,隗状自然是不同意。   “左丞相出的政令,蜂窝煤价太低,导致关中木炭木柴堆积如山,朝廷应适度抬高蜂窝煤定价才是。”右丞相王琯冷静道。   隗状一力拒绝,“万万不可,这事大王离去前定下,如何改?”   少府秦观早就受了王琯的提点,此刻也助之,“这木柴木炭卖不出去,收的税钱便少了,大王归来怕是会生怒。”   “这提价怕是不妥吧?”姜善个老油条趁机这来一句。   这大臣来一句,那大臣一句,瞬间乱做一锅粥。   本就混乱的朝会更像是聒噪集市。   许久没有受过这般吵闹,尉缭真是被吵的头大。   就在众人吵得没个所以然时,一向不管事的尉缭却忽然道:“老夫以为,右丞相此言确有道理。”   王琯面露惊喜,隗状也一脸诧异。   要知道,尉缭一贯是不站边。   隗状心中忍不住猜测:莫不是尉缭也被世家收买?   表面上老神在在,余光瞥见两人表情,尉缭心中确信,大王说的时机怕是要到了。   这些世家,怕是真的对矿脉动了心思。   大王妙算啊!   尉缭感叹,非常清楚,现在秦地的大王可不是什么软弱好欺之辈,大王既然让他赞同王琯之言必然是有自己的打算,于是他继续道:“这蜂窝煤价低,木炭木柴难销,亦不利国税,老夫以为,可以适当调高蜂窝煤价格。”   王琯大喜,万万没想到尉缭竟然会站自己,三公之一的尉缭这般说,此事怕是能定下。   这蜂窝煤稍稍抬高些价格,往后他们卖,利只会更足。   至于黔首?真涨价也得受着!不想冻死,只得买!   蜂窝煤涨价一事定下,朝廷世家党派喜笑颜开。   隗状黑着一张脸,不做声。   散朝后,王绾特意走到尉缭身边,低声道:“国尉果真深明大义啊。”   尉缭含笑拱手:“都是为了社稷安稳,右丞相言重。”   等彼此分开,尉缭的表情瞬间冷上三分。   回到府中,没了旁人,按照大王留下的命令,尉缭不再犹豫,命家臣去请蒙武来。   蒙武到时,还不知晓发生什么,猜想可能是和今日朝中吵闹,其实和他也没什么关系。   于是便有了眼前的一出。   “国尉急切唤我来,可是出事?”入了厅堂,左右无人,蒙武直白问道。   他们俩私交算可,但尉缭这人和谁处都是淡如水,自然说不上什么好交情。   同为秦臣,两人的关系反倒是孔澜来了之后才近了些。   “坐下言。”尉缭与他坐在席榻上。   尉缭心中还在犹豫此事怎说。   抬头又看向蒙武。   那眼神上下打量,看的蒙武不由自主的夹紧了双腿,挺直了背脊,坐的板板正正。   旁的不说,就是身份来说,蒙武是最合适的,他乃中尉,统领中尉军人数多达五万之巨,装备精良,军纪严明,负责整个京畿地区的安全,即便是抽开一部分去捉拿涉事世家也不碍事。   最重要的一点,蒙武也并非是本地贵族。   他与世家走得不近。   思来想去,尉缭决定还是用蒙武,“大王去邯郸前,留下一道政令……”   尉缭拿出随身携带的大王手书,递给蒙武,示意他打开一看。   蒙武摸不着头脑,打开手书后,属于嬴政的字映入眼帘,一句句看去,面色骤然严肃,看到最后,熟悉的官印入眼,当即不再怀疑,起身作揖道:“臣领命!”   “入夜后派人去往各家食邑,速去谋而不动,等大王令后再当场捉拿,必要人赃并获。”尉缭冷声道。   “唯!”蒙武肃声应下。   而另一头,下了早朝,归家的隗状也满心忧虑,心中多有不解,于是官袍都没换,特地去了姜善府中。   姜善一见是他,脸色都变了,没好气道:“你这时候来我这,莫不是觉得我与世家关系大好?”来拆散拆散?   隗状没空和他吵嘴,摆摆手:“等会儿我再去秦观处。”   这一言起,姜善面色好了许多。   闻言也没再说什么,一同去了厅堂,坐在席榻上皆是一脸沉静。   两人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彼此间也不至于搞什么弯弯道道,说的委婉了,怕领悟错对方意思,便直言:“莫不是还有事?”   “这国尉今日……”隗状心中怀疑:“他是入了世家的船?”   姜善皱眉:“万一是大王留的后手,好叫他们掉以轻心呢?”   此言好像也对。   一时间真就不知道这尉缭到底是哪边的。   两人面面相觑。   “大王没与你说?”姜善问隗状。   隗状全然没有以往的从容:“我什么身份,大王事事与我说?”   姜善心中嘲笑:你也有今日。   两人心中即便多是不平,也不得不打起精神继续,隗状深思道:“此事不论,王绾哪边还得盯着。”   姜善一听,随之点头。   这咸阳城,怕是最近都不得安生啊。   ……   入冬许是一瞬间的事儿。   农历十月,孟冬一到,天就噌的下变冷,温度骤降,满地飘雪就是一夜之间。   翻了年,现在便是二十年,因上一年农历四月还生大雪,许是雪下的多,今年的寒来得慢一些,可到底还是来了。   农历十一月,冬,雪落,稀薄不足五寸。   距离右丞相王琯颁布《平准令》已过半月,蜂窝煤的官定价格从一钱五块变成了一钱三块。   黔首们本以为是蜂窝煤不够,所以才涨价,可那私营的地儿却也都生出蜂窝煤,皆是一钱三块,还有什么不懂?只是摇摇头。   那一钱五块的好日子,怕是再也来不得了,若不是官营一直供着,压着私营不涨价,怕是大家还得花贵价去买木柴。   那好用又廉价的蜂窝煤就像是一场梦。   梦醒了,也就什么都没了。   现在这价贵,但也比往年便宜不少,蜂窝煤还耐用,还能怎地?不过是嘴上念几句曾经的一钱五块,便再也没了下文。   昨夜落了小雪,雪粒子不大。   集市刚开,小摊小贩处聚满了人,冬日一到,城外田地用不着翻,家家户户就在城中寻事做。   今年好似也不大冷,闾里到处热热闹闹。   许多妇女围坐在四面搭了草帘子的木亭子中,亭子里头有两个能装蜂窝煤的炉子,炉子上放着陶具,里头热着水,既暖和又能时不时喝上一口热乎的。   进来的妇人手上都拿着羊麻线。   这亭子在各处的里都造了不少,妇人们来时带上蜂窝煤,一人带一块就能一整日暖和,若是有多就明日用。轮算下来,三四日才需要一块,大家伙自然乐意,不少孩子也会来这取暖。   妇人们凑在亭子里是为得打毛衣,现在纺纱坊收羊毛衣,男的、女的都要,一件衣裳扣除羊麻线,根据款式复杂程度,还能赚几十钱,熟练的两三日就能打一件衣裳。   冬日时节哪里还有比这更好的活计?   那衣裳一开始大家也看不惯,但摸着软和又厚实,如同中衣,就是样式古怪了些,前头是合上,往脑袋上一套就成,但是穿着是真暖和!   这穷黔首还理会什么怪不怪的?   有的穿就不错了。   入内的妇人来得早,炉子刚升起,还不算暖,拿着圆草席坐在炉子边,把背篓里的羊麻线拿出来,开始打衣裳。   “得亏这羊麻线没涨价。”妇人与人道。   那人摇摇头:“不好说啊。”   这蜂窝煤一开始,也没人觉得会涨价,可眼下不是也涨起来?   旁边一人拍了脑袋:“是这一说,等会儿我得去多买些羊麻线。”   现在这蜂窝煤和羊麻线可是咸阳城内的好东西,尤其是蜂窝煤涨价后,羊麻线卖的就更好了。   这东西便宜,耐穿!   一卷羊麻线才八钱!   一卷线莫约一两,一件成年男子的衣服差不多得用九两,一百钱都不到!比麻还便宜啊!   羊麻布倒是贵一些,但也比麻布便宜。   几人正说着,又一女子掀开草帘子入内,亭内刚生了些暖,一掀帘子,冷风一吹,大家伙都看去。   只见那人面生,瞧着病弱,身子骨弱的很,脸色苍白,外头的衣服也奇怪,见她拿着一块蜂窝煤放在角落,大家伙也没开口赶人。   有人看她面生,开口问:“你是我们这‘里’的?”   入内的正是孔澜,她拿着羊麻线,“含羞”的低下头,小声道:“我城外来的,姨住在这,毕竟我这般大也是到了说亲……”   孔澜实际年纪虽不小,但看着真不算大,经过咸阳城这半年多的修养,皮肤养回来不少,加之病态的肤白,看中更嫩了。   其余人见她这模样心中了然。   这般病弱,莫说城外的野民,就是咸阳城内都是不好找的。   孔澜就这么淡定的入了妇人们打针线的地儿,开始和大家伙一同闲唠。   他们是昨夜才赶回咸阳城,嬴政并未急着入城,而是去了城外中尉军的营地。   今日清早,蒙恬去请尉缭,尉缭得知嬴政归来,忙去汇报了最近几月咸阳城的情况。   知晓蜂窝煤的价格被世家抬起,嬴政并未大怒。可大王不怒可比发怒恐怖多了,孔澜心中暗叹,这群世家是真撞上了。   他们抬的是蜂窝煤的价儿吗?他们驳的是嬴政作为秦王的威严!   果不其然,嬴政转头就叫尉缭去信蒙武,百里加急,命他即刻动手。   此时孔澜会出现在这,也是帮现在不好出面的嬴政来看看,看看咸阳城内是否如尉缭所言,只是蜂窝煤价涨,其他安好。   “这亭子倒是精巧。”孔澜大量着亭子说道,瞧见中间的炉子和上头的铜锅,水蒸气起来不就是暖气?叫她惊讶于古人们的生存智慧,在看到她们身上都穿着羊麻衣后又有些欣慰。   幸而,除了蜂窝煤还有羊麻线。   “这草帘子虽不能完全挡风风,但人多,火炉子烧的好,暖和的很,咱们打毛衣也不冻手。”旁边的女子笑着说道。   也是蜂窝煤耐烧,不然谁会搞这亭子,只不过四周草帘子放下后亭子内光线暗,但是打毛衣又不是织布,熟练的根本不用看,倒也无所谓。   陆陆续续又来了好些妇人,凑在一起打着毛衣,聊着闲话。   孔澜安静坐在一旁听,偶尔还教旁边的人织新样式,以至于一会儿功夫,她就同旁人混熟了,得了不少咸阳城最近的消息。   忽而草帘子被掀开,一蓄须的男子大步走来,外头穿着的正是羊麻线编织的衣裳,后头背着竹筐,上面搭了草盖子挡住。   见他进屋,里头的妇人们一个个起身问道:“蜂窝煤买着了吗?”   自打蜂窝煤涨价后,黔首们就开始囤货,生怕又涨价。   “买着了,外头还有好几车。”大汉抹了把脸,他刚从官营处排队回来,那儿到处都是人:“还是这价格,官营的蜂窝煤大小没变,其他地儿的小了一圈,早晓得此前一钱五块的时候,我就多囤些了。”   他说着揭开了竹筐,露出里头码放整齐的蜂窝煤,这都是闾里的妇人们定的。   这年头在官营排队的人太多,人人都去排耽误时间,于是催生出他这般帮人买货的行当,要的庸钱也不多,定三十块给他一块蜂窝煤就是。   “私营的变小了?”有人一听顿时叹气:“那些个私营真不是东西。”   “欸,莫说莫说,小心被人抓了。”旁边有人拦着。   “我怕什么?”妇人嘴上硬气,声音却不自觉地压了下来,“你们说说,这算怎么回事?官府说平价,结果越平价越贵!我听说这东西一开始是从奴里出来的,那时候一钱八块呢!”   “什么,八块?”   “这般多?”   不知道这事的妇人们纷纷好奇。   “可不是。”   一老妇放下棒针,手里捧着一碗热汤,听这话,慢悠悠地叹口气,声音不大,带着一股苍凉劲儿:“这事儿邪得很,我家那处此前有人从奴里进蜂窝煤,奴里卖一钱八块,他拿来卖一钱卖六块,后来奴里的人被抓了营生也断了,之前说这做蜂窝煤的方子谁去问都教,现在也没人敢说。   而后这官营就有了蜂窝煤,一钱五个倒也过得去,可没过一月,这私营也有了,还纷纷涨价到一钱三块!”   她说着,旁边的人都安静不说话了,只听她又道:“这里头的水,深着哩。”   “老妇的意思是——”中年人好奇,跟着凑近了些,想多打听。   老妇说罢,见他凑过来,摆手:“我什么也没说,你们什么也没听见。”   孔澜在旁边听着,差不多知晓咸阳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心中嘲讽道:这王琯的《平准令》真是下得及时。   若是大王真的还在邯郸,现在才动身,到了咸阳估计都已经一月,到时候正是天寒地冻,蜂窝煤涨价也是正常,大王自然也不会多问什么。   届时该升官的升官,该发财的发财,谁还记得黔首的冬天是怎么过的?   孔澜听了一会儿,心中有了数,趁着所有人不在意,偷偷离开。   此刻贵族们住的里内,豪族府邸烛火通明。   宽敞明亮的厅堂左右放着烧火的炉子,里头的炭火烧得正旺,没有一丝烟火,屋内各处都摆着油烛,上面盖着玻璃罩子,烛光大亮。   屋内暖烘烘的,案几摆满珍馐美。   咸阳城内有头有脸的豪族家主分坐两侧。   觥筹交错,笑声震瓦。   右丞相王琯居于主位,手捧酒樽,面色红润,下首的御史大夫冯劫捋着胡须,笑意不曾消减,眼尾皱起,举起酒樽。   旁边的魏氏家主魏源看到两位,脸上带出笑,举起面前的酒樽冲着两人敬酒。   王琯与冯劫客气回礼,双方一饮而尽,魏源这才慢悠悠道:“一月几万金,几家分下来,每家也是不少钱。这才刚刚开始,等开春之前再涨一轮,怕是往年一年的营收也未曾有这般好。”   旁边的赵氏轻轻晃了晃酒樽,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隗状那个不知死活的,三番五次想坏事,如今怎样?不知所谓!大王远在邯郸,等回来的时候,知晓咱们涨价,莫约还得赏赐咱们呢。”   说到这,他哈哈大笑,旁边几人也是笑。   有一人借着醉意,更是直言道:“这咸阳城的煤价,朝廷定不了,得咱们来定。”   满堂哄笑。   冯劫与王琯对上,平日两人算不上一条船的人,而现在则是彻底的绑在一块。   眼下两人心底皆是盘算着等嬴政回来之后,该如何把所有的功劳揽到自己身上,把责任推给隗状。   冯劫心中不免暗暗佩服自己的聪明,这左右逢源,进退自如,这才是为官之道。   想到喜处,冯劫举杯,高声道:“为此妙计,满饮此杯!”   众人轰然应诺,酒液泼洒间,映着烛火,满堂喜色。   屋外落着小雪,屋内暖意融融。   酒足饭饱,众人面带醉色,被家臣搀扶着踏上马车,得在宵禁前归家。   马车一辆辆离去。   寒风裹挟着残留的酒香。   一点点散去,只剩下吸入肺腑的凉意。   宵禁的梆子声敲起,豪族归家。   踏入家门,赚的盆满钵满,不少人心情正好,心中想着是否还要再上涨一番。   这趁着大王不在,若是能多赚些,岂不美哉?   一钱三个可,那一钱两个有何不可?   魏氏家主魏源便是这般想,走在青石板上,空中飘起淡淡雪花,旁边的家奴一看落雪,撑起盖(伞)为主家挡去风雪。   被寒风一吹,连醉意都散了几分,想到最近一日高过一日的营收,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你叫樛木把账单送到我屋内——”魏源心情极好的对旁边的家臣道。   “唯。”家奴应声。   宵禁起,咸阳城落下一片寂静。   寂静之中,城外林中寒鸦突兀惊起,展翅高飞。   三千甲士如潮水般涌入咸阳城,已经收到令的守城士卒见状丝毫不惊奇,动作迅速的打开城门,铁甲在黑暗中泛着冷光,长戈如林,脚步整齐划一。   整座咸阳城在宵禁时分陷入沉寂,却又在此刻变得危险。   尉缭骑着马,高头骏马立在三千甲士面前,左边候着蒙恬,他从袖中取出嬴政手书,高高举起。   “大王手令!奉旨捉拿窃煤世家,凡阻拦者,以抗旨论!”虎目一瞪,沉声运气:“不可放过一人,可明了?”   “唯!”   三千人齐声应下,声震四野。   城外的嬴政与孔澜正在中尉军军营中喝茶,孔澜似若有所感,抬头往下帐篷门口,笑着对嬴政道:“大王此举,必是旗开得胜!”   “哦?”嬴政睨她。   孔澜正色道:“卖弄权势者,必然被权势伤之。”咎由自取!   嬴政淡淡嗤笑一声。   如此简单的事,人人清楚,但又有几个人能做到?   眼看时候差不多了,嬴政起身,眉眼隐于黑暗中,身姿挺括,声音沉而稳,道了句:“走吧,出来久了,也是时候该回咸阳宫了。”   一听这话,孔澜心中激动,面色一凌,起身作揖道:“唯。”   布局百日,棋局已定。渔人收网,水到渠成! [73]朝堂震怒: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   贵族所在的里也是分外不同的,青石路从闾扩出,一条条整洁干净,便是化雪也染不上一丝泥泞。   夜已深,里中寂静。   豪族的府邸都隔得远,犬吠忽隐忽现。   氏族所在的里,闾被悄无声息的打开。   “踏踏踏——”   三千甲士动作整齐,轻巧入内。   一个个分兵而走,落地寂静无声。   世家的府邸是标准三进院落,乌黑的夜空飘着雪,府邸内灯火通明。   四处都是雾蒙蒙,雾色之中依稀闪过寒光。   守门的士卒被忽闪的寒光刺了眼,眯着眼好奇往雾蒙蒙处望去。   晚间透着凉意的寒风吹在脸上,像是刀刮,冻得人生疼。   守门侍卫探头,那寒光忽隐忽现,本有夜盲症,他瞧不清那是什么,恍惚问旁边的人:“有没有听到声儿?那一闪一闪的是什么?”   旁人昏昏欲睡,“什么声儿?欸,要不我睡会儿,你守着?等会儿换你?”   四下静悄悄,除了冷风刮过耳朵,无声无息。   “成。”那人一听也不管寒光是什么,当即应声,冻得无法屈指,哆嗦着道:“我这里头还穿了羊麻衣,还是冷啊。”   忽然远处亮起橘色的火光,他话语戛然而止,碰了碰旁边人:“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旁边人也问。   这回看的更清了。   下一秒,惊愕与恐惧浮现在两人脸上。   此刻,魏源所在的屋舍,暖和的叫人流汗。   只穿单衣的魏源盘腿坐在案前,烛火大亮,面前堆着一卷卷竹简。   秦纸虽好,目前只在官僚内流通,即便是他们这般的世家,手中也只有零星一些。   他盯着账单,咸阳城豪族世家不多也有二十来个,普通世家大大小小数百个,这些都是祖上有食邑传下来。   而其中,食邑中发现有石涅的只有六家。   片刻,他摇摇头:“这石涅还是少了些……”   不少人食邑中没有石涅,其他地方……听闻铜川石涅颇多,要不派人去看看?   尝试过石涅的好用便捷,再去叫他们花费人力物力去制木炭,他们自然是不乐意的。   但是若去其他地方寻找石涅,这可是窃国之罪……魏源只是想了想,还是摇摇头,不敢如此,不少豪强世家目前选择扶持食邑中有石涅的世家,帮其挖石涅。   于是乎,这咸阳城大大小小数百间铺子,每家分多少,每笔走哪条账,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他将手中那卷竹简展开道最后,目光落在“李仓”两个字上,心里盘算着:这个月冯劫和王绾等人要从总利中抽走三成,剩下的七成再按世家投入的额分继续分。   即便如此,所获之利亦是叫人欣喜。   他拿起刻刀,在竹简上添上备注。   门外忽然想起嘈杂声。   正在算账的魏源被打断思绪,皱起眉,怒斥:“什么动静!”   “砰!”   “轰隆!”   门被一脚踹开,两扇木门猛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门闩断成了两截,木屑飞溅。   魏源大惊,抬头望去下意识地去抓案边的佩剑,手还没碰到剑柄,就看到一群黑压压的甲士涌了进来。   冷风裹挟着雪沫子灌进来,将案上的烛被吹灭,屋内的炭火被风吹得噼里啪啦的响。   铁甲寒光,长戈如林。   手持兵刃的士卒突然冲了进来,杀气腾腾,把正房挤得满满当当。   魏源往后仰去,被堵在席榻不敢动弹。   火明明暗暗,落在墙上地上的影子也止不住的晃动,魏源像是被人捏住喉咙的公鸭:“你、你们——”   无数长矛直指他罩面,矛尖锋锐,几下子就能给他戳成筛子,矛面倒映出他惨白的脸,双手撑在身后不敢动弹。   他目光僵硬地扫过那些士卒的铠甲,反应过来,骤然大叫:“中尉军?”   “蒙武!?蒙武可是要造反!”   “他是想要造反吗!”强忍着恐惧,魏源大声怒斥!   士卒没回话只是忽然散开,露出可供人行的道,身着官袍的尉缭缓慢走来。   见是尉缭,魏源的脸色僵硬,强忍着恐惧,“国尉?这写中尉军是你指派的?”   他张了张嘴,豁然瞪大眼:“你与蒙武想做什么!?”   “你们!你们这是要谋反!”   尉缭摸着短须,目光移到案上那堆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账册上,他走上前,淡定的拿起来,仔细看了看,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各家的分成、煤价的变动、利润的流向。   “呵——”冷笑一声,尉缭直接把竹简摔在他脸上:“老夫看要造反的是你吧!”   “窃国者!恒灭之!”   竹简砸在脸上生疼,篾丝划过脸颊带出一长条血痕,魏源被砸的脸往一侧偏去,听到尉缭这话,激动大喊:“胡说!一派胡言!”这罪他能认?魏源大喊:“此乃吾等食邑,何来窃国一说!”   “尔等才是想要造反之人!”魏源大叫。   话没说完,两甲士已经一左一右冲上前去,一人抓住他一条胳膊,往后一拧,猛地将他从案后拖了出来。   魏源的膝盖撞在案角上,痛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痛,几个士卒开始收拾案上的竹简,吓得他脸色大变。   只见那些人把竹简一卷一卷地摞起来,往带来的木箱里装。   “住手!你们要做什么!”魏源膝盖抵着夯实的地面,挣扎想起身,两只胳膊被铁钳般的手死死钳住,一动又被死死按下,挣不脱。   发冠掉下,头发散落,整个人狼狈不堪,寒风吹入中衣,冷的他直打哆嗦。   “你以为,我今日只抓你一人?”尉缭垂眸,抚须,耐人寻味的问。   魏源猛然愣住,眼神茫然问:“何意?”   尉缭不理会,走到案前,拿起最上面那卷竹简,展开后扫了眼,念道:“李氏,本月煤利分成,共计三千二百金。赵氏,二千八百金。韩氏,二千四百金……”   “呵,你们赚的倒是多。”他嘲讽一句,面无表情地合上竹简,递给身后的士卒。   “魏源,”尉缭转过身来,凑到他身前,捏着魏源的脸,杀意凌然,一字一顿,“山泽矿脉未经王室勘验,私采以盗采王土论,没食邑抵!”   尉缭轻飘飘的声音,叫魏源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没食邑抵?   “骗人,你这是骗人!”魏源崩溃大叫:“大王、大王还没回来,是你们作乱!”   “大王在咸阳宫等着尔等。”与他的崩溃截然不同,尉缭姿态从容:“你不若想想,等会儿见到大王,你这魏氏的食邑是否够抵。”   不等他消化完这话,尉缭一挥手,对士卒道:“哄抬煤价,牟取暴利,欺压黔首,扰乱咸阳。奉大王令,拿下!”   “唯!”   这一夜的咸阳城,注定载入史册。   牛羊入(戌时)刚过,宵禁的鼓声才敲过第一轮,城中的里巷本该归于沉寂,可今夜的咸阳却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到处是急促的脚步和马车的辘辘声。   中尉军的甲士在各处世家宅邸间穿行,抓人的抓人,封铺的封铺,火光把漆黑的天都映红了。   突然收到大王诏令的大臣一个个还未歇息,纷纷吓得脑子清醒,连忙穿起衣服就要赶往咸阳宫。   大王怎会突然出现在咸阳城?   他们怎都没收到消息?   黑漆漆的天空飘着细细的小雪,黑夜被火把映照成赤红色。   车上的灯笼摇摇晃晃,映着车身上“大夫”“府丞”之类的字样,车子一辆辆停下,上层落了一层薄雪。   片刻功夫,咸阳宫门停了无数马车与马匹。   众臣子皆是慌慌张张从中走出。   瞧见大家都慌张,反倒是不慌张了。   御史大夫冯劫下了马车,理了理头上的发冠,快步走到熟悉的僚属,快步走上前,询问:“你可知何事?”   那人也是刚要入寝被叫醒,此刻人还是蒙的,摇摇头:“不知,这大王怎现在到了咸阳?不是应当在半道吗?发生了什么事儿?”   没打听出消息,还被这人追问,冯劫心烦意乱,挥挥手:“进去便晓得了。”   宫门大开,灯火通明。   往日走了不少回的路忽然就不认得了。   中尉军甲士手持长戈,列队两侧,从宫门一直排到正殿,每隔五步立一人,手中皆举火把,铁甲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冷光,火光明亮,却叫人只觉得夜色阴沉。   与平日上朝没什么区别,验明正身,核对腰牌,确认无误后才放行。   但好似又不太一样。   每个人都用余光瞥向别人,试图从别人脸上找到答案,可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茫然。   冯劫遥遥瞧见了走在前头的王琯,正准备快步走去,没想到对方先一步入了正殿。   他不得已放慢脚步,随着众人三三两两地涌入正殿。   依稀好像看到殿内有人跪着,犯事了?他心想。   而后,看清那些人是谁,便是心头震颤。   冯劫的腿都差点软了!   正殿内,黑压压地跪着一大片人。   粗略一看,少说有四五十个,个个衣冠不整,有的还穿着寝衣,显然是在睡梦中被拖出来,冻得瑟瑟发抖。   且这些人里头,好些个都是眼熟的!冯劫看清那些人,眼前是一黑又一黑。   大殿里死寂无声,针落可辨。   肃杀之气蔓延开。   大臣们面面相觑,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这里头不少都是有头有脸的贵族啊。   有人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到殿内那肃杀的气氛,又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谁也不愿意第一个当出头鸟。   众人把目光齐刷刷集中到了殿内最上方。   王座之上,本该还在邯郸归来半道的嬴政此刻端坐案几后,面无表情看向下方众人,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所过之处,人人垂首,无人敢与之对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冯劫心中多有慌乱,扫了一眼,众人皆按照官职立于左右两侧,就跟朝会没什么区别。但本该用于跪坐的席垫撤去,意思就是让他们站着。   大殿内燃着不少火炉,穿衣的人不觉得冷,但此刻依旧后背阵阵发凉,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黏在里衣中叫他感觉不舒服。   终于,有人打破死寂。   只见本该和大王一同在半路的孔澜踏前一步,双手持笏,高举过头,作揖行礼,朗声道:“臣有事要奏。”   目不斜视,不看跪地之人。   看到孔澜出现,立在右侧的王琯看向左侧的隗状,只见隗状低头,辨不清模样。   嬴政沉声:“准。”   “臣告这些人窃臣上供大王的蜂窝煤方子!”孔澜一字一顿,朗声道:“臣请大王,为臣做主!”   说罢,双手高抬跪地行礼。   冯劫一听,眼前一黑。   完了!这是真冲着他们来的啊!   ……   【臣告这些人窃臣上供大王的蜂窝煤方子!】   此一言震耳欲聋。   盗窃进献御前之物,按照秦律是可弃市(斩首)!   跪在殿内的众人皆未穿厚衣服,被中尉军一路拖至于正殿,整个人冻得浑身发抖,脑子懵逼,可一听这话,赫然瞪大眼,心中慌乱来不及细想孔澜为何会此时发难,连连磕头道:“这方子是家臣在奴里买的,如何来,臣等不知啊!”   王琯彻底明了,这是冲着他们来的!   “你家奴窃方,治家不严,吾等哪里知晓这方子是怎么来的!?”有脑子反应快的,已经把这口锅扔回孔澜头上。   孔澜听到这话,丝毫不生气。王琯见之心中多有不安,忽而想到什么,骤然瞪大眼。   果真,下一句就听得孔澜厉声呵斥:“你们言不知晓方子何来,但官营已卖,大王,这群人却跟着私自烧制贩卖,牟取暴利,欺君罔上,罪不可赦!”   瞬间,殿内所有人都清醒了。   目光湛湛的看向手持笏,掷地有声的女子,显然,她这是有备而来。   跪地众人一个个哑口无言,仓惶不止,有人脑子一抽跟着狡辩道:“大王未曾下令臣等不能卖,我们卖了怎算欺君?!”   王琯听着话,低垂下头,闭了闭眼,心中暗骂:蠢货。   隗状听闻,看向一旁的王琯,对他露出一个笑。   两人的目光对上。   王琯见之,眼神骤然凶狠,垂落的手默默捏紧,心中清楚,自己这是落了圈套,立刻想着如何把自己摘出去,他家不卖木炭木柴生意,明面上,这里头自然也没他的人,所以他还是放心的。   好一个隗状!好一个孔澜!   冯劫没王琯那么好的定力,心中多有慌乱,脑子乱糟糟的思考自己落了什么把柄,他做官自然不做营生,可家中妻子此前眼热说是与妻族开一个。   “嗯。”嬴政应声,目光扫过跪地颤抖不止的几人,又问话:“咸阳城的蜂窝煤,为何涨价?寡人记得,寡人离去时,可是让左丞相按照一钱五块定,现在为何一钱三块。”   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是否生怒。   王琯心底咯噔,当即上前,在这些蠢货开口前,率先道:“大王,臣有奏!今冬天寒地冻,为保证不发生去岁祸世,臣担心蜂窝煤不应求,导致黔首冻毙于寒风中,故而酌量调整价格,以控之,确保三四月依旧能供给上。”   去年四月,复寒,多有冻死,他这般称不得错。   王琯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被人打断,一口气说完,伏地叩首,额头抵在青砖再不抬。   不少大臣以眼神示意,纷纷点头,这般说也称不得错,最多大王罚自作主张。   王琯说完,冯劫出列接上了话,抬笏行礼:“大王!右丞相所言极是!这天寒地冻,免不得与去岁一样。”   “既然如此右丞相倒是称不得错。”嬴政似赞同般点点头,王琯心中稍稍安定。   “起身吧。”嬴政道。   王琯彻底放下心来:“唯。”   起身时,余光瞥向一旁的隗状,目光中带着隐晦的得意。   隗状眼中闪过嘲讽,死到临头尚且不知,蠢货。   “那你们说——这卖的蜂窝煤,这其中的石涅从何而来。”   王琯刚刚站稳,又听这话,双腿一软,差点又要跌下。   不疾不徐的沉沉嗓音响起,透出的意思叫人后背发凉,一连串变故砸下来,跪倒在地的世家之人一个个脑子发晕,即便有清醒者意识到不好,也拦不住脑子蠢笨者张口就言:“大王明鉴,这些都是臣等在食邑中取之,非盗啊!”   国尉尉缭忽然,一声暴喝“歹毒!”   怒声如春日惊雷在殿中炸开,震得所有人俱是一颤,他身着甲胄,语气森然:“食邑之中?你再说一遍!”   位列九卿之位的姜善被吓了一跳,同样被吓的还有不少人,听这话,纷纷抬头看向一贯不爱说话的尉缭。   隗状此刻心中确定,这尉缭确实是大王安排的后手啊。   尉缭刚说完话,王琯叹息,忍不住闭上眼。   败了!   彻底败了!   原来大王所图竟是食邑!   隗状见之,眼中一亮,迅速乘胜追击,不同以往的风骨,厉声呵斥:“你们私自开采矿山,谁给你们的胆子!”   “今日你们敢开采石涅,来日是不是就敢开铁矿?今日你们敢私自采矿,来日是不是就敢私铸兵器?今日你们敢哄抬煤价,来日是不是就敢囤积粮草——造反!”   最后两个字一出口,殿内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连串话如暴雨砸下,重皆骇然。   站在姜善旁边的秦观见之,忍不住瞪大眼,扭头看向姜善。   这事……   这事到底……   姜善察觉到他的目光,坦然看去。   这倒是叫秦观犹豫不决,这事到底是否与姜善有关?   早已功成身退的孔澜一听,心中忍不住啧啧,这帽子扣的,绝妙啊!   不愧是隗公,玩政治的就是脑子快,一开口就是绝杀。   “臣等不敢啊!”   “臣不敢啊!”   李仓一看这架势,吓得“哇”一声哭出声,他本就不是大世家,家中官位都属不入流,不过是食邑有石涅才被豪族拉入,哪里见过这架势,吓得眼泪鼻涕一连串。   砰砰砰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磕在石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臣等不敢!臣等万万不敢!”   “还有你们不敢的?我看你们就是准备谋反!”孔澜在暗处,秉承看热闹不嫌事大,捏着嗓子大声道。   旁边几个官员诡异看去。   一听这话,前头跪着的更是大声道:不敢、臣等不敢。   魏源心慌,只觉得李仓这人要坏事,果然下一秒就听到李仓的哭喊声:“臣等只是挖煤烧制蜂窝煤,绝无二心!苍天在上,臣等若有二心,天打雷劈!大王明鉴啊!”   “臣也不知道这石涅是怎么回事,都是他——是他!”李仓当即指着魏源:“是他叫臣开采,还有不少人是他派去给臣的。”   文武百官站在两侧,看向魏源,脸色各异。   魏源……可不是简单。   魏氏在秦地缘来已久啊。   “胡说!”魏源大怒,呵斥道:“明明是你贪得无厌,把石涅卖给我们,我们根本不知晓石涅从何而来!”   这个时候,哪里敢承认?甚至于魏源慌得忘记自家食邑之中也有石涅。   “就是,我根本不知道石涅从何而来,大王明鉴啊!”反应过来的罪臣一个个哭爹喊娘。   “大王明鉴,臣根本不知道石涅何来,更不知道这是矿啊。”   “给臣十个脑袋,臣也不敢造反啊。”   朝堂一时间吵作一团。   嬴政忽而大怒:“够了!”   “砰!”拍案而起,四下骇然。   嬴政站起身,环顾一周,挥手,左右后者的监走上前,把哭的最惨那人嘴巴死死捂住,呵斥道:“闭嘴!”   四下寂静。   居高临下的身影气势磅礴,嬴政冷冷看去,缓慢走下,靴子踩在青砖,每一步都清晰可辨,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   他走到隗状面前,双手背在身后,毫无征兆,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让人肝胆俱裂的威压:“隗状!寡人离京之前,留手书与你!山泽矿脉未经王室勘验,任何人不得私自开采,私采者,以盗采王土论!尔何故未行此事!”   隗状见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真的害怕还是装的。   一时间孔澜也猜不透,这是作秀,还是嬴政真发怒。   只听隗状双手高举,以头抢地,大声道:“大王息怒,臣有罪!臣已拟好了告书,准备晓谕各县,严禁私自开采矿山……”   王琯一听,心中慌乱。   这都是局!   都是局!   “但此前朝会均由右丞相主持,臣的告书递上去三次,都被挡了回来。臣在朝会上多次请求发言,均被以‘议程已定’为由驳回。”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王琯当即跪地,脸色苍白,唇齿颤动:“臣有罪!臣并不知晓此事,只以为左丞相是想要压蜂窝煤价。”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转向了王琯。   “臣不知道石涅如何来啊。”王琯声泪俱下,“臣一心为大秦,如何会叫人盗窃矿脉!”   嬴政见之,怒极反笑,甩袖怒道:“既然如此,唤蒙武入内!”   “唯!”   下一瞬,跪倒在地的世家看到那些个衣衫褴褛的人,一个个目眦尽裂。   三百多名挖石涅的庸工站在大殿门口,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上布满了老茧和冻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煤灰。   从哪里被带回来的已经是一目了然。   蒙武带着士卒压着数十个管家扮相的人入内。   蒙武作揖:“臣不辱使命,尽数捉拿,人物具在,总查封已开采石涅矿脉六条。”   面如土色的王琯,以及以王琯为首的世家官员皆是死寂,并未参与其中的文武百官神色各异。   跪在地上的隗状此时露出笑。   现在怕是众人心底都清楚,这都是大王的局啊!   “来人。”嬴政面色沉沉。   尉缭抱拳:“臣在!”   “将这些人全部押入廷尉狱,听候审理。所有涉案煤铺就地查封,账册竹简、往来记录给寡人查清楚!   世家的食邑矿脉,由中尉军接管勘验,未经王室许可,任何人不得擅入,擅自开矿者,食邑全部充公!”   跪在地上的众人呜呼哀嚎,泪落不止。   “臣领旨!”尉缭当即道。   眼见时机差不多,孔澜不迟疑,径直走向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忽而道:“臣请一言!”   姜善抽了抽嘴角,这家伙又要做什么?   “山川林泽、地下矿脉,皆为王室所有,此乃秦律铁条,商君立制以来世代遵行。   然臣思之,食邑之制沿袭已久,世家得邑则世代相传,自觉邑中矿脉随之归于私门。此次窃煤之案,根子便在此处,若无食邑之矿,何来私采之煤?若无世代之传,何来坐大之势?”   臣皆惶惶,面面相觑,这倒是真挑不出问题。   嬴政没说话,而是看向王琯。   心中知晓自己所做之事必然会随着查账露出,又有隗状这人盯着,王琯心底大叹,大势已去啊。   若是不想身败名裂,他眼下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他已彻底知晓了大王的意思,在孔澜开口之前,为了弥补自己此前的罪,他主动开口:“臣请大王改制:食邑不世袭,以功绩分之。人死则收归王室,如此无功者不得坐其成,不得私占王产。人死而灭,食邑归公,则私采自绝;食邑不袭,则豪强自弱。此乃釜底抽薪之策,望大王纳之!”   殿内骤然一静。   众人齐刷刷瞪大眼,不可思议的看向王琯。   这话是王琯提出来的?他疯了?   嬴政眼中升起笑意。   这王琯倒是知道明哲保身。   他坐回案几后,手指有一搭没一搭轻轻叩着,目光落在下方臣子身上,看不出喜怒。   王琯知晓,冯劫如何不知晓。   他清楚自己现在若是不站出来,怕是再也不用站在这这大殿内,于是笏板一举,冯劫走出,躬身道:“臣附议。食邑不世袭,以功论赏,此乃公允之道。无功而食禄,坐享三代,非治国之体。”   殿内的气氛松动。   这两人可都是豪门世家,怎他俩开口?   不少大臣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观站在班列中,手心已经捏出了汗。   此时便是他透露给世家,若是细查……   先保住自己在说,秦观咬了咬牙,跨步出列,笏板一举:“臣亦附议!食邑不世袭,以功绩定之,臣以为可行!”   这一下,殿内炸开了锅。   这三人可都是豪族!   姜善见状,这份功劳他一定要抢啊,反正他家没食邑,当即大喊:“臣也附议!”   此言一出,众臣子回过神,纷纷道:“臣等附议”   嬴政见之,抚掌叹之:“诸爱卿皆为大秦能臣,此事便如右丞相言,廷尉李斯不在,便由右丞相王琯拟定,国相辅之。”   何为杀人诛心?如此便是杀人诛心啊,孔澜心底感叹: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   “莫要叫寡人失望啊,王爱卿。”嬴政缓缓道,音沉而声轻,警告之意十足。   王琯低头,似苍老十岁,抬手道:“唯。”   “臣、必然,不负大王所托。” [74]王佐之才:君归来,便是有了生机。   从深夜到清晨,雪一直未曾停歇。   咸阳宫正殿内的声音逐渐停歇。   守在门口的士卒目光直视远方,细密的小雪,逐渐转变成鹅毛大雪,从铅灰色的天空落下,洋洋洒洒。   落在脸上,冻得人一哆嗦。   他们站的笔直犹如一尊雕塑。   紧接着,正殿大门打开,率先出来的不是大臣,而是一个个哭爹喊娘,衣冠不整,大喊“臣没谋反”的臣子,被中尉军拖拽着离开。   再便是浑身脏乱的庸工。   而后便是寂静,又不知道过了多久,穿着板正官服的臣子们陆续出了正殿,一个个神情颓废,鲜少有表情愉悦的。   即便已经天亮,天色依旧是阴沉沉。   那些个绿的、紫的官袍在白雪中增了些色,转眼没入纯白的雪中,分不清谁是谁。   有个监从偏殿快步跑出,追上孔澜才松口气,举着盖挡住风雪,低声道:“大王叫臣给孔大博士挡雪。”   与众多臣子一样,踏雪而归的孔澜回过神,望向那神似伞,不可折叠的盖,余光瞥向身旁陆续离开,却无一人有此待遇的群臣,顿时神清气爽。   宠臣,果然是不一样的!   对着监笑着道:“多谢,你也撑莫要淋着雪。”   监冲着孔澜笑了笑,心中道,旁人都说孔大博士心善,性子好,果真如此。   等孔澜走出咸阳宫,瞧着天边隐隐绰绰亮起的云,又瞧见满天簌簌而下的鹅毛大雪,脑子里闪过谢道韫那句:【未若柳絮因风起,撒盐空中差可拟】   “孔君,要一同吗?”姜善从后头走来。   众皆忙碌,但他可不忙,心情甚好,秦观这次栽了个大跟头,这食邑就是不被削,怕也不得世袭,且最重要一点,他今日所言,在豪族之中势必大损。   好啊,好啊!   若是大王有心教训一二,秦观这日子怕是彻底不好过。   姜善心情大喜,看孔澜的眼神都透着一种与以往不同的感觉。   他现在可算是发现了,这孔澜乃是福星啊!那真是越看越满意,越看越喜欢啊!   孔澜:……   姜善的眼神有点怪。   看得出来,姜善这老儿心情不错,想到他来信一事,孔澜心下好笑,老狐狸,这是又要搞事?   脑子过了一遭,也不妨碍孔澜心情好,于是作揖道:“长者请,不敢辞,自是一同。”   两人顺着青石板缓慢往前去,监于旁边撑盖。   “你这脸色看着虚啊。”姜善闲聊道。   “身子是不大好。”孔澜回道,熬了一夜,累的她有些虚了,倒是佩服姜善的身子骨,跟个没事人似的。   寒风迎面吹来,孔澜轻咳两声,她这削弱Debuff刚消不久,等回府中熬一碗姜茶喝一喝,去去寒。   姜善本想约她说些事,看她这模样,知晓都是一夜未睡,便在宫门口与她分别,改日再聊。   坐在马车上,再次体验到熟悉的晃动,孔澜心情倒是极好。   还蛮期待其他人瞧见她回来会是什么模样,只可惜言还得跟着大部队,路上风雪交加,估计比去时还得浪费些日子,得半个月后才能回来。   瞧见熟悉的道路。孔澜心中生出惆怅,恍惚间有种回家的感觉。   回家。   真是个好词啊。孔澜笑了笑。   孔府,依旧如昔,一如既往的冷清,门可罗雀。   门前的石阶覆盖一层厚厚的雪,昨夜刚下的,现在还在下。   “这雪也不晓得要下到什么时候。”伴随着叹气,门上的门辅晃动,铜敲击木门发出哒哒声,厚重的门吱呀响起,拉开后两个护卫走出来,手上还拿着扫帚。   门前的白泽兽雕上落了厚雪。   晨光落在积雪上,空气中卷着似有若无的雪粒子,伴随着开门的风一股脑涌进,盖得人脸一冷。   “真冷啊。”一人站在门口,跺了跺脚,脚上穿的是草靴,能直接盖在小腿上,草靴里头好几层倒也不冷。   另一人搓搓手,呵气成霜:“这羊麻衣穿身上果真暖和多了。”   阳光照得门前的石阶一片白亮。   两人拿着扫帚清理门前的积雪,扫帚划过雪露出下头的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儿。   “昨晚是不是有什么动静?”旁边那人问。   另一个摸摸脑袋:“好像有,管他哩,反正不是主上回来。”   这么说好像也是,问的那人也就不在意了。   不是主上回来,怎样都与他们无关。   咸阳城的屋檐墙头都覆了厚厚一层白,旁边的小门伴随吱呀一声大开,林琅和阿狸背着竹筐从侧门出来。   “去见去疾啊。”扫们的护卫之一,丙火问。   阿狸点头,语气怅然:“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么算算,也有两月了,从秋到冬,这日子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是个头。案情一直压而不审,之前去看,去疾虽没瘦还胖了,但精神显然不太好。   “快去吧,等会儿又要下雪了。”甲卯瞧着林琅表情不好,安慰道:“等主上归来就好了。”   这几日又开始飘雪,知道去疾家中没什么钱财,林琅和阿狸便准备送些衣物吃食,生怕他在里头受了委屈。   自打去疾被关,林琅稳重了许多。   听这话,林琅抬头望了一眼满目的雪,语气染忧:“这雪下个不停,也不知道主上什么时候能回来。”   阿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主上要瞧见你这般模样,估摸着还以为咱们欺负你了呢。”   “就是就是。”丙火跟着起哄,让他别这般。   听到他们的安慰,林琅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心中暗暗告诫自己得能担事,正下阶,忽然听到马叫声儿。   他疑惑道:“你们有没有听到马叫声?”   “什么?”   话音刚落,白雪尽头跑来高头骏马,越来越近,能瞧见车厢是青帷盖顶,上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官家的?”   马车碾过雪地,车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这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咦?”阿狸也看到了,歪着头看了两眼,“这么早,谁家的马车?”   都没动,站在台阶上好奇地望去。   那马车越驶越近,越驶越近,最终在孔府门口稳稳当当地停下。   浑然不知是谁的车,几人面面相觑,皆是茫然,也没听大王回来,反正不可能是主上。   “有人上门拜访?”丙火问。   阿狸反驳:“主上都没回来,莫不是拜访姜君?”   带着精美绣花的袖袍从里面伸出,车帘掀开,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林琅眼睛瞪大,众人没反应过来前,已经快速的跑了过去。   那模样慌乱不已,下阶梯时差点摔倒。   “主上!”林琅喊破了音,看着那熟悉的面庞从车厢出现,声音逐渐变得哽咽:“主上——”   丙火、甲卯愣住。   阿狸也愣住。   咻得下,眼睛瞪得老大。   时间凝住,满地的雪白,满眼的晨光,一切忽然变得遥不可及,耳边的声音尽数远去。   那个人就站在马车旁,听到动静抬起头,冲着跑来的林琅笑了笑。   叫人瞬间红了眼。   “主上!”阿狸大叫,跟着冲过去。   顾不得雪地湿滑,顾不得身后的竹筐,撒开腿就冲去。   心脏狂跳,像是要跳出喉咙。   丙火和甲卯两人和孔澜并未说过什么话,但此刻也是激动的。   主上!是主上!   “主上——”林琅冲到她跟前,上上下下的打量她,眼眶含泪,声音发着抖:“主上、主上您怎这般清瘦了。”   一字字,不敢大声说,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声儿,怕嘴巴张大,泪水就下来了。   “主上!主上!”   阿狸也跑到孔澜面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在笑,眼中在哭,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哭,明明他与主上的感情并不像林琅那般深厚。   他张着嘴,想说的话太多,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哆哆嗦嗦地重复着,“主上终于回来了、主上终于回来了……”   咬着唇,哆哆嗦嗦。   话没说完,声音哽咽了。   “主上!”丙火和甲卯也跑了过来。   一股脑的冲来,孔澜被团团围住,瞧见他们皆是一副激动、难以置信的模样,笑了笑,问道:“可安好?”   三个字一出,林琅的呜咽彻底变作大哭:“不好不好,主上,林琅一点都不好,我好想你啊。”   阿狸没大哭,但泪水止不住的流,不停用手揩眼泪。   孔澜知道他们是在为去疾的事委屈,摸了摸林琅的脑袋,这孩子没在外头呆过,怕是受了大委屈。   “好了好了,主上回来了,莫哭莫哭。”孔澜摸摸他的脑袋,又笑着对阿狸说:“怎你也哭了?学学丙火和甲卯。”   忽然被念到名字,丙火和甲卯大惊,表情都扭曲了,哆哆嗦嗦问:“主上,你晓得我们的名字?”   林琅满心委屈,又被他俩的表情逗笑,挺直胸口,骄傲的说道:“府上所有人,主上都晓得名字,都知晓你们多大。”   丙火和甲卯说不出话了。   他们、他们也配被主上记得?   眼看他们俩好似也红了眼,孔澜这回真是一拍脑袋有些好笑了,怎一个个都哭了?连忙打断,对着几人道:“好了好了,咱们快回去吧,外头冷。”   说罢,又回头对着送自己回来的士卒道谢,从怀中拿出七八个钱币递去:“天寒地冻,你去买些热汤吃吃,莫要受寒了。”   士卒一见,当即行礼:“多谢孔大博士。”   这般赏赐他们还是能受的,但从未有上官主动递来赏钱叫他们莫要受寒。   “主上,怎就你自己一人回来?言呢?”阿狸摸了眼泪,正了正心神问。   “我是与大王一道回来,言还得过些日子。”孔澜说罢,看到他背上的竹筐,里头有羊麻衣有吃的,还有几个蜂窝煤,晓得是做什么的,从怀中摸出自己的验递过去:“你们去找去疾?拿我验去,莫约中午去疾就能回来。”   “那些人受连累,你们找姜君支两百钱,一人二十钱,叫他们买些好食。”孔澜对着林琅和阿狸一一叮嘱。   进看守所出来也得好好吃一顿。   林琅和阿狸惊讶对望。   没想到去疾下午就能回来,当即开开心心应下。   几人往府内走,丙火迫不及待快步入府内,高高喊了一声:“主上回来了!”   这一声犹如林中惊鸟,瞬间响起无数回神。   “主上回来了?”   “真的假的?”   “主上真的回来了?”   “没听见大王归城的消息啊。”   “你莫不是胡说?”   丙火这回是理直气壮,双手一叉腰,大声道:“你们出来瞧瞧不就晓得了。”   这一下,像是枯草点火,彻底燃了起来,各处走出不少人。   云带头走来,嘴里骂道:“要是没有,我就收拾你这小——”   话还没说,愣住。   丙火瞧见她愣住,笑着道:“还收拾我吗?”   “云啊,精神不错呢。”孔澜笑着打趣。   云快步跑来,瞧见主上瘦了,红了眼,哽咽着:“主,主上、主上回来——主上真的回来了。”   “主上回来了!主上回来了!”喜儿一见尖叫一声,惊呼声在孔府接二连三的响起。   “主上!”   “真的是主上!”   “主上真的回来了。”   “呜呜呜,主上,我以为您还得好些日子,呜呜呜呜——”   寂静的府中变得热闹,吵得叫人头疼,再次被团团围住,孔澜无奈笑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主上,许久未见。”姜昭和钟离婳也赶来,两人稳重些,对着孔澜稳稳行礼:“喜事,大喜事。”   “只是人回来,何喜?”孔澜笑着道。   钟离婳快步走来,她自觉自己并非容易落泪之人,望眼前之景亦是忍不住心颤,望着孔澜,低声道:“君归来,便是有了生机。”   一切都活了。   ……   回到家中就是不一样,悠闲、安稳。   精神一放松,病症随之而来。   一觉醒来,孔澜觉得自己脑子昏昏沉沉,准备给自己把脉,结果就当着烟和云的面直接晕过去。   吓得两人当即尖叫。   “主上!”   “主上!”   欢喜不过一日的孔府,又因孔澜昏迷被重兵团团围住,连那些个盗取石涅的贵族都没这待遇,一晚上没睡还精神抖擞的嬴政拖着健硕的夏无且,给孔澜看病。   脸色阴沉,似有怒火。   吓得府内众人差点以为性命不保,还好林琅与姜昭条理清晰的汇报于嬴政,又有钟离婳安抚府内众人,众人这才安定下来,没出乱子。   夏无且看后只说是邪风入体,受了风寒,吃些药就好。   总之,开心过头就是这般模样。   一连病了两三日,身子骨总算是没那么酸软。   真就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啊切——”   “啊切。”   千里疾驰没给她干翻,结果回来睡一觉发烧又受寒,鼻涕水一直往下流,孔澜心中哀叹,早上起来便裹上羽绒服,烤着火炕,倒是不冷,就是止不住打寒颤。   沉沉叹息:“我这是什么运气?”   怎尘埃落定,她反倒是病了?   进屋的烟见孔澜起身站在窗边,似要开窗,吓得表情都变了,惊呼:“主上快快坐下,莫要起身。”   孔澜被突如其来的声儿吓了一跳。   烟把差点撒了的药放在一旁,快步过去,瞧了瞧窗户完好无损,便求饶道:“我的好主欸,莫要乱来,万一明日侍医来您不见好,咱们都得受训。”   孔澜一听抽了抽嘴角,把手收回,似半残一般被烟搀扶着回到席榻。   其实倒也不必如此,但烟实在是太不放心了。   言还没回来,琇指派到纺纱坊忙活,现在贴身照顾孔澜的是烟和云。   “我不需要人这般贴身照顾。”孔澜的话在烟瞪圆的眼睛下逐渐消声,摸了摸鼻尖,让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担忧自己实属有点良心不安,轻咳一声:“屋内有些味儿,我散散。”   “侍医说您不得受风,若是您再病重,大王一怒,奴等万死啊。”烟边说,边利索的把被褥收起,铺上软垫,点上熏香散散味。   不只把准备来访的大臣们吓了一跳,连大王也惊慌,连夜抓着侍医来瞧了眼。   想到自己叫这么多旁人跟着担心,孔澜有些不好意思,靠在软垫上,还是静不下心,于是又问:“街市如何了?蜂窝煤可重新调了?”   知道主上关心这些事,林琅一大早就去打听了,烟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告诉她:“里中官吏都在说这事,说商贾趁着大王不在,恶意调价,罪臣恶意纵容商贾,大王一回来就全部收拾,蜂窝煤也变回了一钱五块。”   说到这,烟笑着道:“黔首们都夸大王举世无双。”   孔澜一听心如明镜,嬴政这是融会贯通,懂舆论战了啊!   这年头,战国的贵族其实并不在意黔首们的声音,还没人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以至于黔首在他们看来是可随意消耗的存在。   即便商周就有教导为官为君者要为黔首谋,但真正能做到的,能放在心上的又有几个?   世袭制被打破,成了现在的唯才是举,黔首成了官僚们展现自己才能的存在,于是黔首的声音才逐渐被人重视。   孔澜也没想到,嬴政只是听自己此前舆论战“一言”就能这么快反应过来,不得不说,能统一六国的秦始皇,果真非同一般。   把药递去,烟忧心忡忡:“主上瞧着瘦了不少。”   “没瘦没瘦,就是气色不太好。”孔澜接过药,一口气灌下,这炮制过的草药就是不一样,那苦味,真就叫人天灵盖一起掀了。   喝完后,孔澜觉得自己更虚了。   烟利落的收拾完喝完的药,给旁边的炉子放上几块无烟木炭,轻声道:“去疾今早回来了,瞧着没瘦,精神头也不错,本想拜见主上,听闻主上病了不敢过来,只是托奴向主上恕罪。”   “咳咳。”孔澜靠在软垫上给自己把脉。   她这身子也没吃西药,中药放些温补喝两天也能好。   听完烟的话,她问到:“与我恕罪?这事儿怪不得他,说来也是我不懂咸阳城的水深……”   她止住话,摆摆手:“其余和去疾一起被关的如何了?”   “都放回去了,按照主上吩咐的给了钱。”烟回道。   孔澜点点头,心中想着,这蜂窝煤一个冬日都得卖,现在一日怕是得卖出去几十万块,咸阳城周边也扩散开,秦观指不定要在咸阳城也叫奴去做……   就是不知道给不给庸钱。   奴也分许多种,戴罪之身的官奴不给工钱的,但自卖的就不一样,一般非徭役多少都会给一些。   她过几日要不去问问秦观能给多少?   孔澜喝了药有些困,脑子中想着事又睡不着,私营商贾内,有家中有卖蜂窝煤的都被抓了,往后都是官营供货,给商贾都是按照一钱八块,商贾零售一钱五块。   商贾有利可图,朝廷也有商税可收,百姓也能用到品质更好的蜂窝煤。   一举数得,虽不算是完全按照她想的那般,但大体她是满意的。   孔澜笑着对烟道:“黔首们的日子也好过起来了。”   此外,收回食邑一事变成王琯主持推行,怕经此一事后,世家在朝廷上的权势大打折扣,不敢轻易再生事。   就是不知道这邯郸郡守,大王到底会选何人。   孔澜心底小算盘打的飞起,自己在邯郸破祭祀,上供蜂窝煤,光这两项功绩,不说换个郡守,换个郡丞总是没问题的吧?   大部分臣子还没回来,选人这事暂时不会有人在朝中提及,少说还有十几日,她得趁此养好身子。   若是机会得当可得争取争取。   “主上——治粟内史姜善与内史阙绣来了。”林琅忽而行色匆匆的来。   原本想事还有些昏昏欲睡,一听他俩来,孔澜瞬间清醒,但好像又没特别清醒,问了句:“谁?”   “治粟内史姜善上官,与内史阙绣上官。”林琅没进门,而是隔着门在门口道。   这两人来?孔澜自然不会觉得这两人是闲来无事寻她唠嗑。   忽而想到,嬴政收网那日,姜善就有话要说,不过她那日面色太过苍冷导致他没说,难道是与那事有关?   孔澜想着站起身,披上羽绒服,她对自己的身体还是很有数,古人皮裘对她来说太重,不如羽绒服轻便,至于说她要见姜善和阙绣……   她都这样了,两位大佬总不能还挑剔她穿着吧?   姿态病弱的孔澜穿着羽绒服,捂着命人打的汤婆子,汤婆子就是密封的小铜锅,能倒热水,外面缝制一层羊麻套或者皮裘,暖而不烫。   把自己裹得结结实实。   庭院内带着落雪,三个多月的时间,景色翻天覆地。   孔澜心想,自己还没能好好瞧瞧冬日的咸阳城。   进了厅堂,扑面而来的暖气。   姜善和阙绣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门打开,寒风袭来,两人同时抬头,瞧见穿着古怪的孔澜走了进来。   “身子可好?”姜善问道,语气熟稔,倒是有种问候晚辈的亲切。   阙绣上下打量她,贯来不苟言笑,与姜善这笑眯眯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他微微蹙眉,如同家中尊长,道了句:“还是得多补些。”   “劳两位尊上惦记,只是身子虚,已经没什么大碍。”孔澜笑着道。   无论是官职还是年龄,两位都远高于她,即便这是她家,她也是坐不得主位,主位自然是让给姜善。   座位是以右为尊,所以阙绣坐右边,孔澜坐左。   云带着婢女上了茶点和吃食,孔澜见他俩这模样,就晓得是真有事,于是挥挥手,叫云她们先退。   等人走了,厅堂内就剩他们三人,姜善瞧见案几摆着的精美吃食,并不着急开口,先咬了一口千层酥,眼睛一亮,当即三两口吃完,又开始品茶。   孔澜看他那架势,有点怀疑他是来蹭吃的。   阙绣看他那样,就晓得姜善不准备先提,心中暗骂一句:老狐狸。   屋内炭火烧的旺,孔澜觉得热,便脱了羽绒服,露出里头的毛衣。   “这衣裳倒是不错,我夫人也喜,日日在家中编。”阙绣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孔澜的脑袋上忽然露出一个大大的问号,难道是她悟错了?他们来真的只是关心她的身体?   姜善见状,喝了两口茶,无语道:“你这般,就是说到明日,她也听不出来。”   “……”被他一打岔,阙绣那张严肃面孔变得更严肃了,让孔澜幻视他下一秒会和姜善打起来。   不是,这两人关系这么好吗?孔澜震惊,她此前可是一点都没看出来啊。   果然在秦地官场混的都是人精啊!   姜善和阙绣对视一眼,两人有意带孔澜一程,便不再继续绕弯子。   阙绣平静道:“御史大夫一职要空出来。”   孔澜可能是病重,脑子有点蒙,但这话在脑子里转悠一圈,瞬间明悟,她脱口而出:“大王要外放冯劫上官去邯郸?”   她说这话倒是出乎姜善和阙绣的预料,他们都晓得大王目前是绝对不会让王琯下台。   右丞相是世家的旗帜,拔了旗帜反而逼他们抱团,所以王琯不能动。   王琯不动,但也要杀一杀世家的威风,一次性给他们打疼了,寻冯劫下手就是上上策,因为冯劫是御史大夫,本就是丞相副官。   这位置一拔,世家在朝廷的势力立刻就小了不少。   冯劫涉及不深,不可能是死罪,且他身上有功绩还是贵族出生,那么孔澜所言的放出去,既可以切断和王琯的同盟,又能不逼世家群反。   至于放到哪里——   阙绣和姜善各有想法,没想到孔澜也有想法。   一时间三人秉承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微妙气场。   阙绣脑海中闪过一个清晰的念头:此子——有王佐之才啊! [75]心病难医:这心里头还会有病?   场面瞬间冷下,三人皆不语。   孔澜心底懊恼,自己莫不是嘴快了?这政治素养果然不是一下子就能提升的,还得多练练。   没想到姜善与阙绣便一前一后道:“大王动不得王琯,这冯劫怕是难逃一劫。”   “御史大夫之位空出来,怕是有不少人观之。”阙绣这话时,联系他刚刚说的,基本上已经是放明面上在说:他想要。   孔澜:……   尖锐爆鸣,所以这两人来找她,真的是准备把她拉入伙?   她何德何能,竟然能让九卿之一的治粟内史,不亚于九卿的内史,两人主动上门找?   那一瞬间,孔澜开始怀疑自己其实,有什么了不起的隐藏身份不成?   这相当于什么?   相当于国税最/高/领导人以及首都一把手主动上门找一个“十八线”的小公务员站队?   刺激太大,以至于孔澜觉得自己病弱的心脏跳的有点激烈,表情飘忽,语气轻飘飘的:“啊……大王还得靠右丞相王琯压制世家,怕是不好动。”   “但冯劫难逃!”姜善肯定。   御史大夫本就有监察百官之责,此次石涅之事,冯劫家中虽食邑并无开出矿脉,但来往账目均提及他妻家,他也算是参与其中。   知法犯法,嬴政不杀他是证据不够,可绝对不会还叫他还在御史大夫的位置上,这一点所有人都清楚。   孔澜不是普通家庭长大,她非常清楚上层变动会发生什么——权力的角逐!   听到姜善这般肯定的声音,她微微蹙眉。   这两人来,莫不是……   这一次的变动,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机会。   孔澜显然没被这两人好似准备拉自己站队,这一事冲昏头脑。   以为自己低调,但实则干的每一件事都能叫朝堂内外大地震,孔澜心中嘀咕,这事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所有念头在脑中闪过,孔澜心中暗忖:这两人不会是打算把她当炮灰?   “此之位还得大王定夺。”谨慎起见,孔澜默默说了个废话。   见惯了她不着调的时候,倒是难得看她这般谨慎,阙绣到底和孔澜不太相熟,心中想着若不给点实际的怕是不好打动人。   姜善跟孔澜那可真是老熟人,此刻一看就知道她什么想法,捏了捏胡须,语气果断而直接,道:“我知你心中狐疑我两人来寻你所谓何,这秦观泄露石涅所在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仅此大王不可能把他革除,但他手下不少东西大王势必不放心……”   好好好,孔澜原本心中还在狐疑,内史阙绣是为了御史大夫的职位来寻她入伙正常,姜善这老儿总不能是打算扳倒王琯吧?   这一看,这家伙分明就是奔着抢秦观的权力去的啊。   打一批、拉一批、分化一批,这事确实符合嬴政的政治头脑。   少府是大王私库,他更不允许有人手伸长,所以打压秦观也是可能的。   这两位大佬都已经把话说道这个份上,孔澜再装傻也就真不用谈了。   朝堂之上的站队很重要,孔澜清楚这一点,也不排斥为了自己的利益谋划,于是她开口道:“大王应当会把冯劫贬去赵地,但会分化郡守权力。”   “赵地邯郸?”   “分化权力?”   两人同时皱眉,只觉得孔澜这说的太过肯定。   姜善和阙绣不知道赵地发生的事,更不知道赵地官员被清洗了一遍,仔细想想,关于贬去赵地一事也不是不可能。   阙绣低头沉思,按照“新地吏”制度而言,冯劫确实可能被下派到邯郸当郡守。   新地吏并非是好差事,所去之地都是刚打下来不久,基本都是农业荒废,反抗暗涌,被派去任职通常是有能力却犯了事。   冯劫的情况可以说相当合适。   “确实,若是大王,大抵会派冯劫去邯郸。”姜善也回过味来:“但你所言,分化郡守权力是何意?”   孔澜直言:“邯郸赵地的臣子已被清洗一通,冯劫去容易掌权,大王肯定不会叫此事发生。”   冯劫那是送去吃苦受罪的,能是让他壮大实力?孔澜脑子转的飞快,想叫两位大佬给自己分析一下,她得到郡丞的概率大不大。   这两位可是秦地重臣,干了这么多年,总比她更懂嬴政心思吧?   于是孔澜把赵地的事情说给两人听。   饶是早经风雨的姜善和阙绣在听到这些事后,也是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孔澜的眼神带着些迷惑,脑子有点嗡嗡的。   他们刚刚所听之事是真的?真的是真的?   不是,你这都做了什么?   破祭祀,灭赵臣?   等孔澜说完,姜善和阙绣两人久久不语,表情呈现出统一的空白。   她去赵地干了一通,找到赵地罪臣祸害大王的祭祀、罪臣尽数坑灭,至此不够,与大王回来后,又有献蜂窝煤和弹劾世家,按照目前所行,这世家一大半可都被拉下马。   种种加起来……   姜善忽然莫名觉得,若是哪天孔澜这人想,自己这屁股下头的位置稳不稳当还真不好说。   这家伙该不会是冲着他来的吧?姜善背后一凉,汗毛直立。   就在姜善和阙绣内心复杂到无法言语之时,又听孔澜以许不好意思的口吻,冲着两人作揖:“臣位卑,朝中高品则攀附不及,愿往邯郸补郡丞之缺。然此议于大王,势必不御大朝,唯冀小朝会时,二公能为吾进言一二。”   孔澜确实很想去邯郸。   还有比邯郸更适合让她种地、搞政绩的地方吗?总不能让她这个身子骨去打仗吧?   在咸阳也不成,咸阳大佬这么多,随便砸下来一个也轮不到她去坐,看看冯劫下位,阙绣闻讯而动就晓得了,这背后还不知道都有哪些人等着。   若是可以,邯郸实在是太适合她了,干个一两年有了实际的政治,回到咸阳才有一争之地。   姜善和阙绣听她这话,皆是不语,两人同时皱眉看去。   “邯郸郡丞?”   “你可想好了?”   同时开口问。   孔澜可没秦地人那种流放的念头,从陕西到河北算什么流放,都是她大华夏的土地,所以她自然不懂姜善和阙绣的复杂心情。   “目前是如此打算。”   听她这话,阙绣心中忍不住想着:这孔澜果真是不一样的。   他们本是打算若是事成,可用长史一职提拔孔澜,孔澜虽受大王宠信,但官职确实不高。   长史属于中央高级辅助官,本身需要有能力者,且下一步晋升也更好走,孔澜自然可以任之。   没想到,她竟然准备去邯郸?   邯郸可不好去啊。   姜善皱眉,他心中对孔澜还是有提望后辈的感情,两人虽年纪悬殊,但孔澜却有实干,脚踏实地,有才华且谦逊,背后也无势力,除了有时候干的事实在太叫人难以理解,但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什么不好的。   他是心动把她拉入自己阵营。   哪怕拉拢不到,若是没利益冲突,他是愿意提点一二,于是道:“这赵地即便如你所言,多数大臣豪族都被坑杀,但也不是个好去处。”   这话阙绣也是赞同的。   “冗佐史不是这般好做。”阙绣也劝。   在秦地,外派官员有两种“均佐史”与“冗佐史”。   均佐史说白了是犯错,被强制调往边远地区任职的佐、史,属于外派受罚,若是冯劫去邯郸就是如此。   而冗佐史则是为获取爵位等奖励,主动申请。   两者不一样,但本质上,都很艰苦。   无根基之地,岂是那么好去的?   阙绣倒是欣赏孔澜这一点,思考这件事是否可行,“大王若是不想叫冯劫站稳脚,必然会分权,按理来说,你在赵地立功,归来又有功绩区区郡丞应当不是问题。”   若是换一个人,皆是随便引之这事都能成。   孔澜刚面露欣喜,就听到姜善泼冷水:“可惜,你太得大王看中,身子骨虚弱,想叫大王放你去邯郸怕是有些难。”   “啊——”这年头宠臣果然不好当啊。   “不过也不是不行,若是世家对你报复,大王为了你安危,把你送去别处暂避风险也不是不行……”阙绣神情若有所思。   孔澜无辜脸,双手一摊,问道:“我这般纯善,世家怎会盯上我?”   姜善毫不留情的翻了个白眼,这人对自己是一点数都没有啊。   阙绣与孔澜交往不深,听闻这话,点点头,道了句:“即便他们不愿,只要瞧着是他们做的即可。”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沉默。   彼此对视一眼,姜善微微颔首,阙绣点头,孔澜主动端起案几上的茶,发扬华夏的茶桌文化,笑眯眯道:“以茶代酒,祝诸君与吾都能得之以爵禄!”   姜善和阙绣一同露出和善笑容,举起身前的杯盏。   以茶代酒?倒是有趣。   至此,三人的同盟暂时定下。   此之一事不得为外人言。   而眼下的咸阳宫内,嬴政正收拾世家们的烂摊子,食邑即便不是都收回,能收回这般多,已远出他的预料,更别说,王琯还不得不推动“食邑不世袭”的制度。   一时间嬴政心情大好。   但再好的心情,也奈不住瞧见这些乱七八糟的竹简账本,他本不信旁人,准备自己一一整理,随便拿起一个,厚重的竹简许久没拿,乍一拿久了,只觉得肩膀生出些许不利索。   尤其是看到竹简上凌乱的字,和乱七八糟的记录,眼睛也跟着不舒服,忍不住皱眉。   “砰!”怒拍桌子,把竹简往下一砸,嬴政怒斥道:“这都是些什么!”   习惯了清晰图表和账目,再看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嬴政毫不客气的怒骂:“连内账都做不好!蠢货!”   连这小事都做不好,怪不得被一锅端了!   旁边寺人低头不语。   嬴政看着那一箱箱竹简,眉头已经拧成了八字。   不想看,一点都不想看。   他思考片刻,对寺人道:“去把这些交给治粟内史,叫他一日之内整理好,按照粮税报表,再给寡人交上来,另外那一堆交给内史,这部分叫国尉去……”   嬴政对着几大箱子,脑子里飞快理出于这件事没有瓜葛的臣子,迅速给他们派去任务。   等分的差不多,嬴政终于气顺了,心中暗自思考要加快秦纸代替竹简。   还是这秦纸方便好用啊。   想来,澜卿说的太对,这天下这般大,寡人哪里能事事都管?交给下头的人,随机抽检,过后抽检,叫他们不敢敷衍就是。   把这些遭人眼的东西清了,嬴政捧着茶喝了口,想到什么,问寺人道:“澜卿身体如何了?”   “侍医今日刚回禀,说是孔大博士已大好,瞧着面色都红润不少。”寺人一听大王问及孔澜,连忙答道。   听到这话,嬴政心情极好,对着寺人道:“澜卿乃天赐之才,等群臣归朝,寡人得给澜卿封赏一个什么职位呢——”   嬴政摩挲下颚,垂眸思索一二。   不能太忙,不能太累,位置要高,不能随意叫人折辱,最主要的,得离寡人近!   寺人见之,眼中流出羡慕,哪位臣子有这等殊荣?随之追捧道:“若是孔大博士知晓,怕是得日夜感激大王。”   嬴政一听更是开心了。   他得给澜卿一个好职位!   ……   姜善和阙绣都未曾久留,来时不引人注意,离去时也是如此。   等人离开,她站在廊亭下,细雪糅杂在风中,吹拂过长长的连廊,左右沾染白雪,庭院内的枯树枝也盖着一层薄雪。   一切都显得萧瑟。   方才席间说的话,还在脑子里打转,孔澜站在连廊边,没了屋内的暖意,被冷风一吹脑子随之清醒不少。   他们说的也不错,秦地的官职晋升制度远没有后世完善,虽说冗佐史外放两年便能回咸阳,但回来是否有合适的官职尚且难说。   在盛世王朝,中央官都是比地方官职权更高,朝代中后期则反之。   而现在的秦显然是前者,咸阳城的官职只会越来越抢手。   “若是我离开这段时间,被大王遗忘……”孔澜心中又有忧虑,这事说不上来,她一去两三载,这得多大功绩才能叫嬴政念念不完?   她的对手可都是青史留名的人啊。   孔澜心中盘算若是自己真的去邯郸,如何确保能够被调回来,有姜善和阙绣在,算是多了一道筹码。   这回是真的切身有一种,自己身处历史洪流之中紧迫感。   “莫要先乱了阵脚。”这去不去邯郸都还未定,眼下想那些为时过早,孔澜心中劝了自己几句,暂时先看看大王要如何对付世家再说。   “主上?”   不可置信的声儿响起,打断了孔澜内心杂乱的思绪,她回头看去,发现去疾站在回廊拐角。   “是去疾呀。”她笑着道。   这几日她窝在房间都没怎么出院们,自然是没瞧见他,此刻看到他,上下打量一番,发现他高了壮了,于是刚准备笑着同他说两句。   去疾一见孔澜,眼眶一红。   主上瘦了!瘦了啊!   人瘦了,脸色苍白了,瞧着也虚弱不少。   那一瞬间,愧疚如潮水涌上,都是他,都是他的错。   “噗通——”   干脆利落的一声,僵直的身影就这么跪了下去。   孔澜着实吓了一跳,避开不受,无奈道:“你怎又跪下?”   青年伏在地上,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愧疚连绵不止,让他甚至无法呼吸,颤声道:“都是奴的错。”   说着,重重磕头,额头抵着青砖浑身发抖,像是在哭。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孔澜总觉得去疾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忙伸手去扶他。   去疾跪在地上如同定住,一动不动,反而把身子伏得更低,声音闷闷地,带着哭音:“主上容奴才说几句,求主上容奴跪着说……”   孔澜的手僵在半空。   他脑袋上偏后的圆形发髻被风吹得凌乱,浑身颤着,语气悲凉,整个人不见此前的精神气,像是寒风中被折断的枯枝。   俨然有了死相。   抑郁?孔澜皱着眉,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说来去疾这两个月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确实容易造成心理创伤。   不过这时候,人们所求不过是活着,谁还理会什么个心理创伤?所以旁人没意识到也不奇怪。   院内的雪白晃晃的,阳光落在人身上,一点温度也没。   察觉到他心理出现问题,孔澜也不强求拉他起来:“好,你说。”   说罢她撩开衣摆,就着冰冷的地面,跪坐在他面前。   去疾面色惊慌,想要叫孔澜起身,地上凉,没想到孔澜先言:“我非天地君老,亦不是你先人长辈,你未曾犯错,亦不是有罪之人,在我那儿是没有听人跪着说话的道理,你有你的坚持,我也有我的。”   若真是死刑犯,犯了重罪的人跪着也就跪了,但去疾是什么?他不过是家中阿爹(爷爷)没钱给孩子吃饭,偷了几把米被贬为奴。   去疾有罪吗?   在孔澜心中他是没有的,所以她不受对方的跪。   去疾愣住,大脑一片浆糊,他没罪?   他没罪为何生来就是奴?没人与他说道理,他浑浑噩噩长大,浑浑噩噩做人,在奴里摸爬滚打,逐渐有了“人样”,可这“人样”也不过是趋利避害而成。   他依旧浑噩,依旧什么也不懂。   孔澜的话在他脑子里转啊转,他还是不动,只能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身,又觉得不能起身,他没开智,许多东西都不懂,此刻茫然又无措。   “若你不想我也这般跪着,那想说什么就说,可好?”孔澜引导他。   去疾心肠不坏的,他只是从未学习,从未思考,而他现在正在思考,正是一件好事。   去疾不知道该怎么做,本能的按照孔澜说的去做,把压在心中的话,抽抽搭搭的一股脑说出来:“奴才没有学识,认不得几个字,读了也记不住,学的也慢。”   他说着、说着,哭了起来,“不会武,力气不大,脑子更不行,阿狸转三个弯的事,奴才第三个弯还没找到。林琅……林琅就更不用说了,我哪里能跟林琅比。”   他说着,心中又酸又涩,他不懂好赖吗?他懂。   正因为懂,才害怕,害怕这般无用的自己被抛弃。   “像我这般的奴,满大街随处可见,死了也不会叫人觉得有什么。可主上愿意教我识字,教我做事,救我性命。”去疾的声音开始发颤,嘴唇颤抖的厉害……   他明明只是想要好好的跪谢主上,可他要如何谢?他什么也没有,他能拿什么谢主上?自己这条命吗?   仿佛这天地间,他是最没用的那个,明明日子一点点好起来,结果他被抓了。回家后大兄又瘦了,阿水也瘦了,两个孩子也不爱说话。   他们围着自己哭,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但去疾觉得一点都不好,是他的错,他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说不下去了,只能哭,又不敢放声哭,呜呜咽咽像是哭这辈子的委屈,就像是哭自己什么也没有的一生。   “奴、奴这命,从此往后便、便是主、主上的……”去疾哭着,泪水砸在青石地板上,水印子交错着。   不知道为什么,孔澜想到了《骆驼祥子》。   社会的压迫,认知的局限,命运的打击。   而去疾又何尝不是这个时代的“骆驼祥子”?   而这个时代,如去疾这般的人是如此多,多到叫她满心无力,孔澜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用上来的无奈,喉结滚了滚,她开口,“去疾。”   起风了。   风吹着雪粒子,落在两人身上,有些冷,刻入骨子的冷。   阳光落下,落在身上毫无感觉,去疾抬头,眼中被泪水糊住,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又迅速低下头,不敢叫主上看自己。   “去疾,抬起头来。”   去疾浑身一颤,僵硬抬起头,却不敢看孔澜,目光盯着后头的柱子。   孔澜看向他的脸,语气认真而温柔:“没有人是没用的,你也是。”   去疾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回怎么都止不住了,他咬着嘴唇拼命忍,忍得下颌都在抖,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   孔澜心底非常清楚,人不能不相信努力,不相信善良,不相信明天会更好,即便有时候这真的很难。   但那股精神劲儿不能散。   散了,就没了。   她想到老舍先生写的那句:【他以为他是个人,其实他不过是个人形的兽。】   她摸了摸去疾的脑袋,头发枯黄粗糙,从亭中回来刚洗了头,所以不油,孔澜道:“我们一同去看看吧。”   “什么?”去疾茫然抬起头,眼泪鼻涕胡了一脸,不懂主上在说什么。   “我们一同去看看,你们散出去的蜂窝煤到底如何。”孔澜想叫他亲眼去看看。   去看看蜂窝煤改变了多少人。   去疾满是泪,看着孔澜的眼睛,愣愣的点点头。   瞧他似乎病的不那么严重,孔澜放下心来,还没等她龇牙咧嘴的准备起身,忽而又听到一声惊愕。   “主上!”   那尖叫,快把屋顶掀翻了。   她回头看去,瞧见一脸震惊的烟,孔澜料想是自己现在跪坐的样子叫她误会,准备起身,但小腿坐的有些抽筋,龇牙咧嘴:“哎哟,快扶我一把。”   烟到嘴的话戛然而止,快快把主上扶起来,瞧见去疾跪着,心中有怒,不敢对主上骂,就骂去疾:“你这又是怎!主上不喜人跪,你怎又……”   “好了好了。”孔澜晓得烟是担心她的身子,见去疾更是一脸愧色,连忙打断,道:“天又下雪了,今个儿大家伙一起吃温鼎如何?”   冬日还是得吃羊肉火锅,秦地本就流行吃这个。   “哦对了对了,我院子里的菜如何了?”孔澜想到这事,她刚回来就想问的,结果病了好几日,眼下打岔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一拍脑袋:“我还准备带去给大王。”   可别全军覆没了。   烟见主上没咳嗽没喷嚏,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道:“林琅怕落雪给苗子打坏了,叫奴们编织了草席,用竹子撑着盖上,晚上还会在里头烧炭,没死没死,都活的好好的。”   孔澜一听,满怀欣慰,觉得林琅这孩子办事稳妥多了啊!   不错不错,也是成长了不少。   “没死就好,过几日掀开看看都是些什么,若是品相好,我带去宫中。”她还打算用蔬菜交给大司农,一部分让嬴政品尝,大王喜欢吃这不就得育种种植?   “好些个菜,奴都没见过。”烟道。   去疾闷头起身后跟上,不怎么说话,哭过后心情好些了。   烟看他那垂头丧气的样子,心中最后一口郁气也散去,说道:“去疾,我送主上回屋子,你去叫阿狸他们准备温锅吧,主上不是说晚上吃濯?”   “欸,唯!”听到烟指派事情给自个儿,去疾心中高兴起来,高高应了一声。   “主上,奴去叫阿狸他们准备。”去疾行了礼,快乐的往外去。   精神一会儿低一会儿高,瞧着就叫人觉得奇怪。   烟疑惑:“这去疾怎回来,好似变了人?”   精神忽高忽低,这不更像是抑郁症?孔澜轻轻叹气:“莫约是在那处被关久了,心中闷出病来。”   “心中闷病?”烟不解,“这心里头还会有病?”   “自然。”孔澜望着阴沉沉的天,瞧着满地的落雪,叹了句:“心病难医啊。”   心病难医啊! [76]农业强国:只要去做,就有希望不是吗?   “蜂窝煤,一钱五块咯~”   “欸——”   里巷内传来吆喝声,夹杂着敲竹板的声儿,穿透力极强,穿过风雪清晰的传入左右屋舍。   破破烂烂的木门被推开,从里头走出一位妇人,瞧见头上盖着黑布的男人挑着两个大筐,不是个熟面孔,奇怪瞧他:“你是哪儿的?”   扛着竹筐的男人就是去疾,他乐呵呵的望着那妇人,道:“我是旁里的,挑蜂窝煤卖,赚口蜂窝煤用。”   妇人一听,点点头,又问:“你刚刚说什么?一钱五块?”   他挑着木担,前后悬挂着两个大竹筐,闻言放下竹筐。   “是,现在官家那边又变回一钱五块了。”去疾回答了妇人的问话,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那消息,官吏也不是挨家挨户通知,一般家有囤积的真不一定会关注这事。   说着,去疾掀开上头挡雪的草席盖子,露出里头码放整齐的蜂窝煤。   妇人探头望去,皱起眉:“哎哟!官家怎又一钱五块了?这瞧着也没变小,莫不是不耐烧了?”   口吻之中没有变回来的欣喜反而忧心忡忡。   这话去疾挑蜂窝煤卖时,已经听过不少回,笑着道:“没有没有,和以往一样,一样耐烧!你不晓得吧,是大王回来后知晓那些个商贾做的坏事,把他们都收拾了,前些日子封的铺子又开了,都是按照一钱五块卖呢!”   “哎哟!大王回来了?”妇人惊叫:“收拾了商贾?什么时候?往后都是按照一钱五个?”   “然!都按照一钱五个!”   “彩!大善啊!”妇人双手合十对着铅灰色的天拜了拜:“还是大王好啊,大王好!”   “可不是,官吏都在说,是大王收拾了那些个商贾!”   “那你给我来五钱的,五钱能有多少个?”妇人问。   她不识数,一钱五个,五钱得有五个五,她到时候得好好数数。   “二十五块哩,满十块,我扣一块,给23块给你。”五个一提,去疾麻溜的提出20个,又解了三个零碎的。   走街串巷的挑夫都是按照这个价,十收一,五收半,见他没多收半个,妇人开心不已:“成成,给我23个。”   两人站在门口,纷纷扬扬的雪从头顶落下。   去疾也不催促,就看着她一个个数,连肩头落了雪都不知道。   等她确定数是对的,去疾再把草盖子盖回去,弯下腰扛起扁担,随着斗笠扬起,身子一发力,稳稳扛住,继续扛着竹筐往前,招呼道:“我去旁处了,嫂往后要再叫我便是。”   “欸!”她乐呵呵应声,回头叫屋子里躲懒的孩:“快来给我提蜂窝煤。”   “来咯!”   两小儿从暖和的屋子里钻出,被冷风一吹,一哆嗦,赤着脚跑到门口,提起蜂窝煤上头的草绳,惊诧道:“怎这么多?”   “又变回一钱五块了。”妇人乐呵呵道。   “哎哟!那咱们家又能晚上也点了?”小女惊喜道,这晚上可冷了,风透过裂缝,吹得人直哆嗦。   小男也欢喜:“是啊是啊。”   竹板敲击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混杂在雪与风的“哒哒哒——”,伴随着去疾抑扬顿挫的粗狂嗓音:“蜂窝煤~一钱五块咯~”   “蜂窝煤~一钱五块咯~”   “吱呀——”又一扇门打开。   “给我来些。”走出来是个汉子。   他搓了搓手,滴水成冰的日子谁也不爱出门,瞧见去疾,他问道:“怎这么冷也卖?我还想着去市集排队买蜂窝煤哩。”   “糊口饭,你们不乐意出门,我们扛着蜂窝煤卖,挺好的。”去疾乐呵呵道。   汉子一听点点头:“也是。”   两筐总共八十多块蜂窝煤,还没走出巷子就被买完。   天空飘着雪,如毛絮般洋洋洒洒落下。   他带着斗笠,抬头往上看。   往日瞧着灰沉沉的天,好似也没那么难看了。   雪落在脸上,冰冰凉的。   他伸手摸,已经化作水。   出了巷子是宽阔的地儿,有着三四个木亭,左右都搭着草帘子,有钱的“里”造的草棚子还会糊泥,走进便能感受到一股暖气。   林琅给主上撑着盖,站在不远处等着。   去疾盯着只剩底下还有些碳灰的竹筐,摸了摸怀中十八钱,扣除成本十六钱,他也得了两钱,若是卖的多,一日下来也能得好几钱……   “怎样?卖完了不?”穿着厚衣服的孔澜见去疾傻愣愣的站着,出声提醒。   去疾回神,愣愣点头,瞧着感觉他不太对劲,林琅凑过来,好奇问道:“赚了多少?”   “两钱。”去疾老实巴交的说道,但这一钱虽少,但不知怎么,他心里热乎啊,他说:“奴们若是勤快点,走走这卖蜂窝煤的挑夫活也能挣钱,还不用自己做蜂窝煤。”   奴不是商贾,拿不到一钱六块,一钱八块的价,那是给大商贾的价,但他们运蜂窝煤卖,收十折一,家中富裕不想天寒地冻去排队的黔首也乐意。   林琅一听,大笑:“你这脑子转的快啊。”   得了林琅的夸赞,去疾摸了摸脑袋,乐呵呵的笑了:“奴们找个营生不容易,能做挑夫卖些蜂窝煤真好,好些奴冬天会冻死,路上死了好些,开春就臭了……”   “我每次瞧见都想着,他们若是能暖和的死就好了。”   “可是暖和的时候死不掉,好些奴在冬天死的时候身上也没个衣服,天寒被雪盖着,春日就瞧得一清二楚。”   “士卒运出城扔乱葬岗时,我常听到黔首说奴们不体面。”   那些个话,就这么被他这么轻描淡写的说出来,去疾满脸哀:“奴哪有体面呢,奴这一生也没办法,可我总想,若是奴也能赚些钱,或者死的没那么冷其实就好了。”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低。   配合着满天的风雪,一股子苍冷与哀凉。   “呜呜呜——”林琅听着听着就哭了:“你怎说这种话。”   也就是此刻,孔澜忽然意识,为什么去疾会有抑郁,他看着粗狂,但他的内心压着许许多多的事。   原来,他担忧的是奴又一次挣不到钱。   “你、你怎哭了?”去疾慌张,不知道林琅为什么哭,他说的,不过是他年年岁岁都能瞧见的,见多了也就麻木了,他不懂林琅为何哭的这般伤心。   林琅一边哭一边抱着去疾,两人其实差不得多大,但去疾瞧着比林琅苍老许多。   “你,你们好苦啊。”林琅呜呜咽咽的说。   去疾一下子瞪大的眼睛,慌忙摆手:“苦?奴一点都不苦,奴遇到主上,这辈子都值了。”   苦?   他怎么会苦呢?   他从未过过这般好的日子。   孔澜摸了摸眼角,把泪水抹了,“成了,别哭了,都别哭了。”   “就是,别哭了,这有什么好哭呢?”去疾不懂,林琅懂,他就是在村子里最苦的时候也没有这般,听着就觉得苦。   去疾见林琅还哭,摸不着头脑,不舍的伸出手:“要不我把这两钱给你,你别哭了?”   林琅被他气的冒出了个鼻涕泡,瞬间打破刚刚那股难受的情绪,狠狠锤了去疾的肩膀,“谁要你的两钱!”   看他们打闹,孔澜放下心来:“等天暖和了,去屠肆买些豚(阉割过)吧。”   “买豚肉这事主上交给我与去疾吧,主还是回去休息吧?这又下雪了。”林琅恢复过来,误以为孔澜想吃猪肉连忙说道。   “无碍无碍,并非是现在买猪肉,也不是我们吃——”孔澜道。   去疾和林琅面面相觑。   林琅问:“那是谁吃?”   孔澜想了想,秦地是不给随意布善,更不能随意去奴里布善,于是她说:“我赏赐去疾小豕(没阉割)。”   “什么?”去疾愣住,“赏赐奴豕?”   秦地赏赐给奴的东西倒是没有规定哪些可以,哪些不可以。   孔澜琢磨着授人予鱼不如授人以渔,这秦地没规定奴不能养猪,对农户家中饲养牲畜也没要求,所以这养猪也不是不行,不过这豕吃得多是个麻烦事……   且奴里的话,还会被人偷了吃……   她想了想,不能叫自己的想法强行施压在这些人身上,于是孔澜道:“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我赏赐你小豕,但你得饲养,养大了换钱也好,吃了也好,下崽也好,总归是能有些钱,且这是赏赐,里典、亭长也不会没收。”   “但若是人人都无,就你家有,必然会招来嫉恨,不若多叫几家,也好减轻压力,毕竟这豕吃的不少。”   去疾脑子听得晕晕的,但努力跟上孔澜的话,在认真思考:主上这是叫自己养豕?   “而另一则是,我赏赐你两头成年豚,你若是想卖了也可,想拿回家杀了吃了也行,随你。”   秦地官营成年豕都是去势,除了卖钱只能吃,养着费粮食。   从来未曾有人给他过选择,去疾一时间惊呆了,不知道如何选,脑子里一片空白,没个章程。   “别急,想现在天冷也不好买,你可以先回去问问家中人,问问哪些与你一同做蜂窝煤的,此前你们一同做活,总有些你觉得性子不错的吧?”孔澜一点点教他,林琅也站在旁边听。   去疾点点头:“有好些与奴一起被关的,从未怪过奴。”   “若你想要养小豕,你愿不愿意,在豕长大后把得来的钱或者下的崽给他们,叫他们与你一同好好过日子?”孔澜问。   “自然愿意!”去疾毫不犹豫一口应道。   这时候的人是没有“独”这个观念,“独”在古代抗风险能力很低,随时都会死,大家只有抱成团才能活下去。   血缘是社会的天然纽带,古时的邻里也是,更别说他们都是奴,有着被被关一起的情谊,那是真能同生共死,在这个时代,自己人越多,越容易活,这就是宗族的雏形。   “嗯,你去问问旁人是否与你一起,但你们毕竟不是同宗同族,定下后去官府写契书,如何管这几只猪,得利如何分,写清楚些,有不懂的问我,问姜昭也成。”孔澜柔碎了与他说,怕他不好意思问自己,就拉姜昭出来。   去疾脑子还是晕乎乎的,但心中清楚,主上这是给自己谋出路!   “唯唯、然、”去疾哆哆嗦嗦、一下子不会说话了。   哪个奴能叫主家这般上心?去疾眼中满是泪,想要跪,又怕主上跟着跪。   孔澜见他如此,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知我能做到什么地步,但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依旧纯善,我便让你堂堂正正、挺直腰板做人。”   “……”去疾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主上记得。   主上一直都记得。   蜂窝煤没了,但主上又给了他豕,又重新给他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   ……   入冬之后的天气便是日日落雪。   除了必要出门的活计,大多数黔首宁愿呆在家中,出门费力气,不一定能找到活干,再加上今年能织毛衣,纺纱坊有多少要多少,出门受冻不如在家中多织毛衣省些力气。   于是乎,应运而生出许多帮忙买东西的挑夫和寠孤。   今年,是孤儿们过得最好的一年,入冬前食坊给了她们新的羊麻衣,虽是食坊发的,但他们都晓得,那一定是上官安排的。   除了上官,没有人会记得他们。   有了暖和的衣裳,再加上攒的蜂窝煤,偶尔还能得赏钱,来来去去,寠孤也能过上一个暖和的冬天。   况且今年因为食坊的缘故,寠孤之间都熟识了,没了往年的戒备和谨慎,大家凑到一块,呆在好些的屋子里,吃穿都在一起,窝在一起不仅省蜂窝煤,还能取暖。   入冬了两月余,竟没一人死去。   食坊依旧日日开业。   能做工得钱有什么不乐意的?而且烧豆腐做豆腐还暖和,可以烤火,庸工们都愿意上工。   孤们每日走街串巷送豆腐。   奴们没了卖蜂窝煤的活计,但能做挑夫,日日卖一些也能过活。   一切好像都没变,但只有身处其中才知晓,今年的冬天是这么的暖和。   “豆腐脑、热乎乎,来一碗,香扑扑……”走街串巷的豆腐歌又一次在咸阳城上空响起。   天飘着雪,却一点都不冷了。   去疾问奴里问问大家伙养猪的事,孔澜身子虚,没办法盯着,这事交给了姜昭盯着,他们写质书时多看顾看顾。   猪仔得开春才能买,这时候的猪仔不好,容易得病,没有春日的壮实。   去疾和奴里的人商量,最后定下来养猪!   趁着猪仔还没来,去疾下了苦功夫,日日在学《厩苑律》,也就是古代版养猪指南,许多字他不认识,便跟在会识字的人后面求问。   每日捧着书认真读看,这字倒是学会了不少。   对这勤奋肯学的态度,孔澜是很鼓励的,夸奖了几句,惹得孔府上下,掀起了学习热。   孔澜最近也没闲着,冬日事少,但也不是没有事。   忙碌的倒不是朝廷之事,那些暂时和她没关系,姜善和阙绣寻她,也不是叫她去做什么,只不过是叫她与大王聊天时,可以隐晦提及一两句。   “……”那两人仿佛真的是把她当做宠臣。   总之,她最近在忙碌收小菜园一事,确实也没工夫理会朝堂风云。   院子里的菜在她去邯郸之前都长出来了,因为播种的晚,所以成熟的也晚。   按理来说,秦地下雪,气温骤降,这时候也没有暖棚,菜得死大半才是,但林琅利用孔澜以前教过村人的稻草搭棚,用竹条和草席子搭简易大棚。   简单来说,就是用竹条左右固定成半圆弧形,上面盖上一层草席,草席上又覆盖一层稻草,形成建议的草棚,即使没有白膜也可以阻挡寒气,气温太低的时候就在里面烧蜂窝煤。   这样子费钱费时,推广肯定是没办法推广,不过应急用是真的能在冬天种出东西。   今日天气好,孔澜叫人掀了草棚子。   “原来,这冬日也能种菜啊。”   草棚子一撩开,露出下头蔫黄蔫黄的菜,看着都不咋好,可不收也不行了,往后天气更冷,草棚子毕竟漏风,再不收估计都能冻死。   奴仆们好奇张望   “哇!”   “那些是什么?”   “这都是菜?”   “咋不是绿色的?”   “瞧着不咋好。”   孔澜听见他们的惊呼,默默的挠了挠脸颊,轻咳一声,为自己挽尊:“能活就已经算成功。”   众人一听,连连称是。   蔬菜缺少阳光,大多是黄绿,养分和温度够的情况下,活了不少。   冬日能看到新鲜叶菜在普通黔首眼中那真是一件神奇的事。   大家惊叹不已,一时间也不嫌弃这些菜病蔫蔫了。   “这些收下来放地窖吗?”云问道。   在秦地的冬日,也不是什么蔬菜都没有,战国时期就已经有了地窖,用于储藏根茎类的蔬菜,冬日常吃的还有“菹”,也就是腌菜,一般也是选用竹笋、生姜、韭菜之类。   总的来说,冬天吃的瓜果蔬菜是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这日日烧蜂窝煤,还得搭这么多草棚子,从早到晚盯着,若是平常人家哪里能做?”家中有帮人种田的奴纷纷感叹。   这东西虽然好,但一般人家也供不起,就是每日点蜂窝煤都是不小开销。   “冬日若是能种菜,哪里是给自个人吃?这些菜卖给贵人,怕是一年的生计都有了。”   有人脑子灵活,都已经无师自通领悟到反季节播种。   “像奴们吃储备(耐储菜)就成了。”有人笑着道。   祖祖辈辈都是这般过,谁会觉得苦?   “我家今年备了不少储存(腌菜、菜干)。”   大家伙就这冬日菜聊了起来。   孔澜站在一旁,乐呵呵的听着。   忽然云道了一句:“今年的冬日,真是个好时节啊。”   此言一出,众皆沉默。   而后又纷纷笑了起来,“是啊,今年冬日是个好时节。”   “若是往后年年如此,便也无所求了。”烟也感叹。   孔澜听着,先是愣住,而后瞧见他们满是期待的目光,领悟后,笑了:“是啊,往后年年只会越来越好。”   “若是主上说的,就能成!”喜儿大声道。   这白霜与雪,这冰柱与寒意,似乎都变成了能与人欣赏的美景。   阿狸、阿武等人掀开了上头的草棚子,大家就一股脑的往下去,在里头开始采摘。   地儿不大,拢共也就两百平,蔬菜满满当当种了不少,南瓜、白萝卜、胡萝卜、黄韭菜、西葫芦、生菜、洋葱……   洋葱季节不对,需要的温度高,即使日日蜂窝煤收获的也就是个干瘪的球,算是种植失败,其余的南瓜个头比较小,看品种应该是圆形老南瓜,但采摘下来的多数都是两个拳头大小,有几个勉强不错的也就是人头大。   生病的黄瓜勉强抢收了一些。   其他的倒是看着还不错,白萝卜种的最成功,一个个基本上都有小臂粗。   秦代有萝卜叫芦菔,是现代大白萝卜的祖宗,经过千百年的培育,现代的大白萝卜和秦地的芦菔无论是口感还是长相,都不一样。   更别说胡萝卜这东西。   此外南瓜、西葫芦来自美洲,很适合秦地的土壤,就是种植时间不对,收成不好。   奴们采收了一个又一个奇奇怪怪的蔬菜,交头接耳,问问旁人是否认识。   这些莫不是主上从天上带来的?   “这些个东西,奴都没见过。”林琅采收的时候甚至搞不懂到底要采收叶子还是下头的根,只得一股脑的全收了,连枯败了的南瓜藤也是一点没放过。   至于韭菜跟秦的韭还是很像的,只不过比韭更粗更壮,因没阳光的缘故,变成了韭黄。   大婢小婢、大奴小奴,一个个好奇探头张望这从未见过的东西。   “这是菜?”   “这是韭吗?为何是黄色?”   “这是芦菔(萝卜)?怎这么大?比奴的手臂还要粗哩,这红色的又是什么?”   院子里积雪被扫干净,夯实的地面堆满了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蔬菜。   连姜昭和钟离婳,也带着小女阿籁过来看。   阿籁穿着孔澜赠送的连体衣,毛茸茸的一小只,瞧见地上的大南瓜,嗷呜一声,都不要抱,歪歪扭扭的走来。   一岁多的孩子正是会走路的年纪,趴在冬瓜上,发出“噗噗噗——”的声儿。   “这冬瓜长得倒是大。”孔澜惊讶冬瓜的个头。   “这是白瓜(冬瓜)?这般大?”姜昭好奇敲了敲冬瓜。   冬瓜还真不是冬天成熟的,冬瓜虽然叫冬瓜,但实际上是夏天熟的,因为林琅日日烧火,温度高,勉强才成活了一个。   她本以为营养什么的不够,种出来的应当不怎样,没想到这瞧着还有模有样。   “这些是什么?也是水瓜?怎是黄色的?”从未见过这东西,姜昭拿起南瓜摸了摸,表面凹凸不平,但是没有小绒毛,和水瓜完全不一样。   除了冬瓜,南瓜也不少,瞧着就是个头不匀称的有些畸形,大大小小落了一地。   “是南瓜,倒是很适合阿籁吃。”孔澜摸了一把阿籁的脑袋,得到一个软乎乎的笑。   惹得孔澜又揉了一把。   孔澜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就喜欢看看这种软绵绵的小孩。   “南瓜是何物?”钟离婳好奇,准备把女儿抱起来,莫要压坏了主上的菜,可女儿就是抱着水瓜就是不肯撒手。   “啊啊!啊!”阿籁挥挥手,不想叫阿母抱。   “哈哈,叫她玩吧,压不坏的。”孔澜记得自个儿小时候,夏天还抱着冬瓜睡觉过。   以孔澜的眼光来看,这冬瓜委实营养不良,她带的品种是大冬瓜,一个能有六十多公分打底,这个撑死三十公分。   “这水瓜可真大。”钟离婳也蹲下,好奇的摸这巨大的水瓜。   在战国本地人来看,这水瓜已经是大的叫人吃惊。   姜昭张开手臂,那白瓜足足有他一个手臂长!平日的白瓜有他小臂长就已经了不得了,怕是连各国的王室都未曾见过这般大的白瓜吧?   “这算是营养不良的,若是季节对,养分够,应当能比阿籁还高些。”孔澜笑着道,满地蔬果,颇有丰收之景。   她心中开始盘算要带哪些去见嬴政,她可是准备捞些个大司农来一起干活。   强农,是强国的基础。   而秦无论是历史还是目前趋势,都势必会走上统一的道路。   那时候面对的就不单是秦国人的口粮问题,而是战国所有人口的生存问题。   其中有不少国家,本就被贵族荒唐行事折腾的快死,那些黔首莫说交粮税,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晓,那种情况下,秦想要在旁国按照秦法推行,势必会惹来反抗。   口粮问题是重中之重。   她的五年计划是不是可以提上日常了?孔澜摸着下颌细细思考。   毕竟农业生产才是稳定社会的重要基石!   一想到千古留名,孔澜恨不得当场慷慨激昂的写上一篇《论农业是强国基石》,严肃强调农业发展的重要性。   当然其实她不写,嬴政也知晓,只不过,这个知晓或许和她所期待的并不一样,粮税问题本就是秦的根基,秦朝整体的掠夺性农耕逻辑,想要改变这个并不容易。   最起码,她得先说服嬴政……   望着庭院中开心采摘的众人,天空中又开始飘起了细细的雪粒子。   孔澜心中的忧虑在顷刻间又变得没那么重。   只要去做,就有希望不是吗? [77]燕臣觐见:(2W营养液加更)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   上供给嬴政的瓜那必然得是最好的,旁的不说,得长得好看。   这年头不止颜控人,长得丑的不能做官,还得颜控食物,长得丑的到不了大王嘴里。   孔澜叫林琅编果筐,里面放上稻草,再把瓜果一个个放进去,不能压。   精挑细选了十来个竹筐,一部分是想叫嬴政品尝,另一部分则是打算给田啬夫研究,秦地的司农指的就是田啬夫。田啬夫也是乡啬夫,是负责专门负责通报农时,引导黔首耕种,莫要叫黔首误了时间。   剩下的瓜果就藏到地窖里吃,这冬日还长着,这些东西偶尔改改口味能吃许久。   另外挑了几个长得不咋好看的南瓜,众人辛苦一日,孔澜叫烟都拿去蒸了给大家伙尝尝。   老南瓜蒸熟不放糖都甜,都快赶上蜜薯了。   这种自带甜味的瓜果,在缺少糖分来源的古代最受欢迎。   入夜后,外头飘着雪,屋里亮着光。   奴们坐在偏屋,屋子里暖和和的,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吃着南瓜粥,看着落雪。   “这东西真好吃,甜滋滋的。”   阿狸捧着南瓜粥,滋溜滋溜的吸到嘴里,滚烫的粥服帖着胸口,搭配南瓜甜糯的口感,这东西一下子夺得了所有人的喜爱。   “好吃好吃,主上明年会多种一些吗?”喜儿好奇问。   小彩连吃两碗,小童尤爱甜,吃的肚圆尤未尽。   满足的打了个饱嗝,抹了抹嘴巴,说道:“我还要一碗!”   “你这小童吃的真多。”旁边的婆子道。   小彩才不在意,“主上说了,得吃饱!”   “能来孔府,真好啊。”她感叹。   这话一出,本在吃饭的大家伙都跟着点头。   是啊,能来孔府,真好啊。   吃得饱、穿得暖,晚上能盖着厚实的被褥,真好啊。   身为幕僚,不与奴同吃,钟离婳和姜昭也在别院赏着小雪,吃着南瓜粥。   屋内温暖的只穿单衣也没事。   两人坐在席榻上,旁边的篮子里还有没织好的毛线衣。   还有从主上那学来的抱枕,一些个给阿籁玩的毛绒玩具,也是主上赏赐的。   姜昭呼哧呼哧连吃两碗,吃得一头汗,放下碗后,说着:“这莫不是放了蜜糖?怎这般甜?”   “这南瓜有些像此前的红薯。”钟离婳也道。   一碗甜滋滋的南瓜粥,连小阿籁都一口气喝了一小碗,糊了一脸的稀饭糊糊。   阿籁晃着手臂,吃完最后一口,嘟嘟囔囔:“要!要——”   钟离婳好笑的擦了擦她的嘴角,笑着道:“不要!你吃的够多了。”   “要要~!”阿籁以为阿母与自己玩,乐呵呵的拍手。   一碗热腾腾、泛着甜的南瓜粥,在这冒着寒的冬日,便是最好的抚慰。   吃完餔食,也就五六点,这时候睡觉显然是早。   孔澜闲来无事就绕道奴们做活的地方。   天寒,大婢、小婢多是窝在屋子里打毛衣,奴们则在编织孔澜要的竹筐,她凑去看。   见主上来,奴们赶忙作揖。   “你们继续做,我来看看。”孔澜也不想惊扰他们,摆摆手叫他们不用起身。   见主寻了个凳子坐下,阿武翻着手上的竹编,顺口问道:“主上,炊所把刚刚的南瓜种子都留下了,这东西奴们开春能在院子里种下吗?”   “自然,不过这南瓜大大小小品质一般,里面的种子到时候得先育苗。”孔澜点头应下,他们吃的这些南瓜都是发育不太好的,里头的种子未必都能活。   她这些种子带的不多,本来就是准备自己种来吃,不是市面上买的种子,多数是农家人自己留的老品种,基因稳定,后代能稳定遗传亲本特性,口感味道也比较正宗。   “育苗?可是嘉种?”几个奴一听可以种,于是围了过来,满是好奇。   孔澜不太懂秦人是怎么种的,李家村那儿太穷没参考价值,眼下这些虽为奴,但没来孔府前,也是得去给官田种地,他们应当比较了解种地的吧?   心里琢磨着,孔澜想着要写奏书给大王,总得了解这个时代的种植技术吧?于是问道:“你们种前如何做?”   阿狸抢答:“奴们会在播种前,先动物骨头、粪便等制成的包衣,这些东西得晒过、烤过,把种子塞进去,等苗长得壮士了再栽入地里。”   孔澜一听,一拍脑袋,这不就是育种吗?原来在秦就有育种一说了啊!   果真,这古人的耕种智慧也不简单。   干脆就坐着与奴们聊了起来。   一通畅聊后,孔澜晚上写奏书时,那真是文思泉涌,下笔如神。   她深思熟虑,想着标题要如何震撼人心,让人一眼看过去就忘不了。   烛光幽幽,落在秦纸上,孔澜提着毛笔,皱眉思考片刻,最后满是郑重的在纸上写下:《论秦地农本之固与仓廪之术——兼议耕战体系下的产出优化》   念了几遍题目,孔澜心满意足。   她不能否认秦地的耕战体系,但她可以选择优化嘛,这先打打补丁,再打打补丁。   忒修斯之船的哲学问题,在孔澜这根本不是事儿。   若一艘船的所有部件被逐步替换,直至无原始材料留存,此时该船是否仍是原来的船?   对孔澜而言,是否是原来的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艘船是否可以带人渡海,她不是秦人,她没有身为秦人的骄傲。   又欣赏两遍,孔澜满意点头。   不错,不错,她简直是天才。   秦朝的奏书是有固定的格式,以前要求言简意赅,一个字能说明白坚决不写第二个字,因为竹简厚重,但有了秦纸之后就不一样,那上书是越来越长,就跟小作文似的。   其中,越来越长的小作文就有孔澜一份力,她都是按照现代写报告的方式来写。   从现状入手分析秦地农业的三大困境:   耕具陈旧与畜力不足:关中仍大量使用石锄、木耒,黔首未能有铜、铁等更锋利便捷的农具,导致农耕效率低下,且牛耕普及率不足三成,深耕难以实现。   连作耕作与地力透支:黔首为应对高额租赋,被迫连年种植粟、麦,无累肥、无轮作,田力急剧下降,导致产量年年减少,地力损耗,人力折损。   此外还有水利设施重干渠、轻毛细:郑国渠虽成,但仅覆盖泾洛之间;广大坡地、旱地无灌溉,一旦春旱即绝收。   孔澜越写越愁,这事拖不得,一旦真的到了统一六国再来解决,怕是已积重难返。   而她的解决办法则是:改耕、改土、改水、改储。   参考现代当初土改后的工作,进行一些改制,每一句话孔澜都要按照秦的律法和人文斟酌许久,反复思考这话会不会被人拿捏。   现在的朝堂正是混乱的时候,步步小心才是。   一写就是一夜。   孔澜认真且凝重的落下最后一笔,写下了不知道这份是否能够改变秦未来境况的上书结尾:农事之兴,非一人一时之功也,在制与技相济相长。秦之强,盖能统一而调度,移此力于养民,则关中一地,足以蓄兵百万,不复倚赖关东漕运。   大王欲使秦祚永延万世,请自农始。   写完后,她抬头瞧了眼窗外。   “啾啾——”   “沟——沟沟——”   清脆的鸟鸣伴随着鸡鸣。   这一夜已经过去,天雾蒙蒙的,依旧是落雪的一天。   孔澜搁笔,打了个哈切,想着烟等会儿要来,就先与她说一声自己补觉。   而眼下的咸阳宫内也不太平,大朝会结束后的小朝会那是络绎不绝。   忙了七八日,终于把削食邑的事定下,王琯好似苍老了十来岁,最近几日,即便是隗状恶意抨击,他也是不动如山。   咸阳城内的世家大大小小近百个,开采石涅的几家,最严重的弃市,夷族,子弟充隶臣妾。   其中涉事较深的收了食邑,其中就有冯劫妻族母家,剩下的嬴政不准备一次全动,就随意罚了下后便轻轻放下。   经此一事,豪族一个个龟缩不敢言,更不敢胡言。   就等李斯、许慎等人归城后,再开个大朝会最后定下,至此,蜂窝煤一事惹出的乱子算是平息。   收了食邑,削了世袭,敲打了世家。一举数得,嬴政自然是心情极好。   嬴政今日看完奏书后,问旁边伺候的寺人:“今日可有臣来?”   “禀大王,今日未有。”寺人回答。   这几日每天咸阳宫都得来三四波人,少府秦观更是一日来八回,事事都要禀告大王,那架势,都不晓得这少府之位是否被大王削了,让他一个少府连下月蜂窝煤增产一事都要来问。   听着话,嬴政端起旁边热茶,品了口,润润喉,心中各种念头多有想法。   嬴政难得优秀,便在心底盘算,邯郸一事。   这郡守之位……   寺人忽而又道:“大王今年大宴可要办?”   “大宴啊——”嬴政被提醒,皱了皱眉,说来,因为年底去了邯郸的缘故,今年秦地的腊祭并未举行,且大朝贺也没有举行。   这大宴便是朝贺之后宴请群臣,届时还会有宫廷大傩,巫觋唱跳,是秦自古流传下来的礼。   这不办似乎也不太行,可若是办……   “大王,中庶子蒙嘉求见。”监快步而来,低声道。   去邯郸许久,再加上有了孔澜,已经许久没有主动召见中庶子,甚至都快把这人忘了,忽而听到蒙嘉求见,嬴政愣了下,抬手摸了摸鼻尖,不自觉坐直几分,旋即道:“宣。”   中庶子蒙嘉快步走来,脸上落着笑。   这次的朝中风云与他无关,且蒙家因为捉拿有功,还隐隐得了好处,他自然是欢喜。   快步走入殿中,对着大王行礼作揖:“拜见大王。”   “嗯。”私下场合嬴政没回礼,只是态度亲切了不少,挥挥手,叫寺人给他上茶,语气甚好,问道:“今日来,所谓何事?”   蒙嘉骤然听到这温和的嗓音,心中大喜,自己果真还是宠臣!   监送来坐垫与案几,蒙嘉坐正,与嬴政言:“大王,前些日子,有一燕国人来拜访臣府中。”   “叛军桓齮似在燕国,改名樊於期。”蒙嘉一言道。   听到这个名字,嬴政瞬间怒目圆睁:“好一个樊於期!他日桓齮被李牧打败,弃军而逃,害寡人大秦士气大跌,接连大败!此人现在何处!”   见秦王怒,蒙嘉立刻起身,弯腰行礼道:“似在燕地。”   不等大王询问,蒙嘉当即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臣友人乃燕地人,受封于燕地太子丹麾下,言秦地士卒之盛,不愿与之抗也,太子丹愿以樊於期人头献于大王,贺喜大王攻下赵地。”   “且燕地使者不日则来,望拜见大王,言: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   嬴政一听,大喜:“彩彩彩!”   表面大喜,但嬴政心中清燕,这燕人来,怕是不简单。   说来他与太子丹年幼时都在赵地当质子,但交情嘛,那是没有的,这次他派人来,说什么拜为诸侯嬴政肯定是不信的,打算送人头估计是真,目的莫不是求秦纸?也不怪乎嬴政如此想,别国求秦纸的遗(wèi)书(国主之间的信函)日日都能收到,无非就是秦纸一事。   燕人来怕是也打着这个算盘,各色念头在脑海中在哪又一圈,嬴政喜而拍案,问道:“使者此何地?”   “回大王,燕地使者怕是还有些日子才能到。”蒙嘉心中欢喜,这事怕是办成了。   自打此前受贿敲打一事,朝中臣子便不敢收,但这引荐,见不见全在大王,他收不收又有何?   “善!”嬴政心情不错,大手一挥:“若燕使者来,便带他来见寡人。”   “唯。”蒙嘉俯身行礼,此事办成,心中大喜。 [78]历史名画:史诗级名场面,荆轲刺秦,秦王绕柱   又过几日,竹筐编织好,仿造现代花篮的造型,孔澜精挑细选了其中最好的一批蔬菜、瓜果,摆放进去,凑了六个大竹筐,外加“营养不良”冬瓜一支,准备去拜见嬴政。   落雪后的咸阳城染上霜白,处处都是白。   官道的积雪每日都有士卒清理,牛车稳步行驶。   出乎意料的,咸阳城内的街市依旧热闹,靠近纺纱坊的地儿挤满了人,牛车没车厢,孔澜坐在上头好奇望去,问道:“怎这般多人?”   林琅架着牛车,瞧了眼,乐呵呵地回道:“听阿琇姊说,今年一入冬就有许多外商来收羊麻衣,要收百万件哩。”   这么多?孔澜吓了一跳,转念一想也正常。   毛衣这东西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属于一会百通,但不会啥也看不出来的东西。   外商不会织毛衣,买羊麻线虽然学徒们会教授,但那也没直接成品来得好,可不就方便的直接买成品羊麻衣。   怪不得今年咸阳城空闲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在打羊麻衣,原来如此。   万万没想到,自己无意之中还给秦国赚了一波外汇,孔澜甚是欣慰。   抵达咸阳宫殿群,看到从牛车上抬下来这般多的竹筐,守门的士卒表情呆了下,在看清来人是孔澜时,也就见怪不怪了。   有资格见秦王的谁会大冬天坐没车厢的牛车?   也就孔大博士此人不拘一格。   “孔大博士。”士卒与她作揖。   孔澜笑着回以一礼,因为这些个竹筐她没法自己拉进去,于是便与从宫门里头走出来的首领道:“劳烦君候帮我个忙,帮我把这些个提进去。”   那人看了看孔澜的“验”,挥手对旁边几人道:“你们速来提。”   孔澜对着士卒,道:“多谢。”   咸阳宫正殿与宫门还是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这些东西分量不轻,孔澜清晰的听见身后的士卒们呼吸声变得粗沉,走过一个个石阶,到了正殿,士卒们放下竹筐作揖告退。   见他们要走,孔澜连忙从怀中拿出准备好的香囊,里头差不多十钱,一人塞了一个,嘴上说道:“劳烦你们了,给诸君吃两个热豆腐,这天寒地冻,辛苦了。”   孔澜知晓,秦地是没有打赏一说,更没有上官给下官、奴隶打赏,作为一个半成的老油条,她清楚有人的地方就有人情往来。   “天寒地冻,过年节请你们喝豆腐脑的。”孔澜见他们犹豫,又道。   提到过年节,大家伙儿就受了。   这算是上官赐,不必辞。   趁着监来前把香囊藏起来,个个欢喜的对孔澜道谢。   “孔大博士,年岁好。”   “那我们就先走了。”   士卒各个喜笑颜开,肩头的落雪也不觉得冷了。   监从阶梯下来,看到这么多筐子,神色惊讶,赶忙喊人去提,在入正殿之前,这些东西是得在侧殿检查一番。   “劳烦诸君了。”孔澜笑眯眯作揖道。   “怎可称劳烦。”为首的监与她笑道,恭敬请她入侧殿先休息。   监扛着竹筐入侧殿,那硕大的水瓜被小心翼翼的放在草垫上,负责检查的监便忍不住惊呼:“豁——这般大?”   把竹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又引来不小惊呼。   “孔大博士,这又是何物?”有人疑惑的指着南瓜,迟迟落不下笔,这莫不是黄色的水瓜?   孔澜刚验完牌子,见他们愁眉苦脸的望着大小不一的南瓜,热情介绍:“此乃南瓜,这是西葫芦,这是丝瓜,这是黄瓜,这是生菜……”   什么这瓜那瓜的,不愧是孔大博士,连种的瓜都与旁人不大一样。监们大为惊叹。   负责登记的连连应下,挥笔书写。   “大博士,这又是何物?”又一人问。   见孔澜上官好说话,胆子小的监也纷纷开口询问,不知道是哪个字的,孔澜还会直接上手去写。   而偏殿另一侧,正殿内早被通报孔澜来,可等半天也不见人,若是旁人,嬴政必然心中不悦,但若是放在孔澜身上……   “澜卿何在?”他问旁边的寺人。   寺人也是奇怪,怎今日迟迟不来,但他也不知缘由只得回道:“还在偏殿。”   还在偏殿?这又是怎?嬴政皱眉,生了好奇,起身道:“与寡人看看去。”   “唯。”   刚入了偏殿,一眼望去,满地的瓜果,大的小的,绿的黄的,那个硕大的水瓜格外惹眼,还有些黄的不知道是什么。   嬴政瞧见满地奇奇怪怪的果蔬,愣住。   骊山陵谷中温泉处有专门为王室开拓的土地,所以即便是寒冬腊月,依旧可以种出新鲜瓜果,绿叶菜在嬴政眼中并不算稀奇物,他也时常会把骊山而来的果蔬赏赐给自己喜爱的臣子。   而臣子们也以获封为荣。   但眼前这些果蔬,嬴政自认为自己坐拥四海,也没见过长得这般奇怪的。   而孔澜总是能拿出各种各样的奇怪物件,比如他现在身上穿的羊绒背心,毛线衣,就这小小的东西,轻便又舒适,比他厚实的冬衣更便于行动,也方便不少。   若不是身为秦王,得庄重得体,他怕是连外袍都会换成那什么羽绒服。   嬴政瞥向那些个古怪东西。   检查的监和士卒瞧见大王来,纷纷半屈行礼:“拜见大王。”   孔澜则作揖行礼。   “嗯,免礼。”嬴政摆摆手,望着地面的没见过的瓜果,欲言又止。   瞧见嬴政来,孔澜眼前一亮,抄起地上红艳艳的西红柿,用袖子抹了抹,这可是纯天然无添加。   走到嬴政旁边,献宝似的递过去:“大王,要不要尝尝西红柿?臣从老家带来的种子,就剩下这几个成活的。”   西红柿分批熟,好些熟了的都被摘下来,天气冷冻烂了一些,剩下的变成了西红柿冰坨子,这些个营养不良的反倒是逃过一劫,挺到了孔澜归来。   “此物是何?”嬴政瞧着那红艳艳的东西,在这冬日,这红色瞧着倒是喜人。   “西红柿,好吃。”孔澜一口咬下去,外面沙沙的,里面的汁水爆开,酸甜的味道一下子涌上。   在上古吃到西红柿,多么令人感动。   这西红柿也是老品种,皮厚耐放,口味酸甜,孔澜对西红柿炒蛋充满渴望。   嬴政见她吃,不担心孔澜会害自己,在寺人欲言又止的表情下,大胆地咬上一口,果肉吃进嘴里偏厚实,酸甜,里头汁水足,口味有些奇怪,不似甜瓜,但味道很浓。   “西红柿?口味倒是有些怪。”嬴政又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既不是入口即化,也不是酥脆爽口,反倒是有些……   不好评。   “似有些奇怪。”   嬴政一边说一边评价,孔澜眼睁睁看着他拧着眉一口口吃完,尝过之后好似思考了下,又伸出手,颇为豪迈道:“再来一个。”   “大王可要试试这黄瓜?”沉迷给嬴政递瓜果。   至于未来考古学家在大秦挖到西红柿、黄瓜……   没事的,到时候都流传开,那西红柿就是本土作物,叫东红柿!   嬴政见那东西黄绿细长,还带毛刺,微微皱眉,出于对孔澜的信任,还是接过咬了一口,吃过西红柿再吃黄瓜,只能说是寡淡无味。   只是尝了一口就不吃了,对着孔澜道:“这东西味淡,等会儿澜卿尝尝东陵瓜、香瓜。”   从嬴政毫不掩饰的嫌弃能看得出来,这个时候的人对味道寡淡的东西并不喜欢。   孔澜的目的是为了安利蔬菜,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主动道:“这些主要是做成菜,不若臣写几个菜方子,大王叫人做了?”   “菜方?”嬴政来了兴趣,旁的不说,孔澜手上的吃食方子是真叫人喜欢。   嬴政大手一挥:“尽可行之!”   孔澜借了监的纸笔,写下这些蔬菜的制作方法,交给等候在一旁的寺人,随嬴政入了正殿。   正殿内燃着无烟煤,不只是暖和,细闻还有些果香。   嬴政也没坐回上方案几后,而是叫她坐暖炉旁边的踏席上,孔澜跪坐时才发现地面并不冰凉,手放上去和地暖的效果差不多,也就是说,在秦代其实有地龙。   坐在她身旁,嬴政上下打量,问道:“身体可好?”   “回大王,身子已大好,没什么大碍。”孔澜笑着回答,多数时候其实嬴政并不喜怒无常,也不吓人。   把嬴政当长辈对待,孔澜主动拿起案几上的茶水为他倒上。   “今日臣来是为了——”孔澜说道一般,迟疑了下,这农耕一事自己这般算不算涉权?   没想到她还没说出口,嬴政摸着胡子,似想到什么,问她:“可是想要耕种育种之人?”   万万没想到嬴政竟然主动提及,孔澜有点懵,抬头望向嬴政,眨了眨眼:“大王您怎知晓……”   嬴政举杯喝了口茶,而后笑。   今个儿风雪天,特地来宫中,还带了这么多瓜果蔬菜,若是说她无事,嬴政都不会信。   被看出小心思,孔澜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尖,“其实臣确实是有事,臣还带了奏书来……”   一听奏书,嬴政拿着茶杯的手随之抖了抖。   又是奏书?   旁人的奏书多数都是废话,即便是真有事,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孔澜的……   嬴政突然生出,并不是很想看她写了什么的念头。   但孔澜知道不?不,她不知道。   只见她从衣襟内抽出厚厚的几张秦纸,双手高举供上呈现给嬴政。   嬴政:……又是厚厚一叠   并不是很想拿。   但看到孔澜自己不接手就不放下的架势,嬴政还是接过,正准备看,就瞧见监慌忙而来,“禀大王——”   嬴政先放下孔澜的奏书,皱眉看他:“何事慌慌张张。”   “回大王,燕地使者快到咸阳,莫约会与归朝大臣们一道。”此乃大事,监自然是赶忙回禀。   嬴政一听,记起来,问道:“可是蒙嘉所言的燕地使者?”   “唯,瞧旗帜是燕国来,仪仗也对得上。”负责探查的人又不是傻子,是燕地使者还是燕地商人怎可能搞错?监回答的自是果断。   燕国使者?旁边的孔澜听了一耳,表情困惑。   战国的外交本质上和现代没区别,若不是有所图,对方闲着没事干,大老远跑过来作甚?尤其是还是这风雪天。   嬴政自然是知道他们所来何事,于是问道:“桓齮可在?”   “未见叛军桓齮。”监恭敬回答。   旁边的孔澜就跟听天书一样,总觉得桓齮这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这人到底是谁。   莫不是燕国出名的人?孔澜不确定的想着。   “善!继续盯着,到咸阳地界后速速来报。”嬴政手搭在案上,手掌往下压,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稍显激动。   “唯!”   监领命而去。   孔澜等了会儿,发现嬴政这是心情不错,而并非动怒,于是好奇问道:“大王,这桓齮是何人?莫不是什么能才?”难道有一个和她来抢宠臣地位的?   “能才?!”嬴政一听这两个字,满是不屑的嗤笑一声,浮现出些许怒气,不过不是对孔澜,“弃军而逃,害军中士气大跌,被李牧连连攻破,寡人命人杀他!结果那人听了风声逃于别国,到了燕地,改名樊於期!”   这还真是……   孔澜属于大事情记得清楚,细节一般般,乍一听到此前攻赵发生的事,当即惊讶。   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回事?   改名樊於期,逃军还带换马……甲。   樊於期!?   “樊於期!?”孔澜大惊。   嬴政疑惑望她:“澜卿认识这人?”   孔澜疯狂摇头:“不认识不认识,只是觉得这名字挺奇怪的,三个字呢。”   尴尬的插科打诨,孔澜轻咳两声,嬴政见状也没多问,他是多疑,但得他信者自是全信。   此时此刻,孔澜内心只剩下两个字:我靠!   樊於期啊!   要是说她不认识桓齮那可太正常了,但换成樊於期她还能不认识?史书留名啊!   荆轲刺秦的时候,捧着的可就是樊於期的脑袋!   不得不说,这种意义上的史书留名实属有点地狱,但你就说留没留名吧。   换句话说……史诗级名场面,荆轲刺秦,秦王绕柱要来了吗?   虽然对不起嬴政,但……她真想看!   ……   荆轲来秦了!   荆轲要刺秦了。   秦王要绕柱跑了!   夏无且的高光时刻要来了!   世界名场面谁能不兴奋?那可真是历史性的画面啊。   心情太过激动,孔澜好悬,差点脱口而出:荆轲要来刺秦了!   好在,孔澜在秦地官场这些日子也不是白混的,这才没一时失口说出声,不然荆轲完不完蛋她不知道,她肯定是完蛋的。   她就是知道点历史走向,问细节一问三不知,万一以后嬴政真把她当巫觋用,每每出门都要让她卜天问卦,那估计荆轲都没她掉马快。   总而言之,封建迷信要不得。   正了正心神,孔澜对荆轲的剧情那还是很有兴趣,目光默默的扫过大殿内的几根圆柱,思考哪根柱子比较适合嬴政绕着跑。   “看何物?”嬴政觉得孔澜自从知晓燕使者来,便瞧着有些奇怪。   根本控制不住脑子里各式各样的奇怪画面,尤其是不敢去看嬴政的脸,孔澜老实作答:“看石柱。”   “嗯?”   “这几根石柱瞧着便伟岸,如大王一般。”张嘴就来几句拍马屁,孔澜终于把脑子里的秦王绕柱画面给清理了。   不行,画面太魔性,总是忍不住去思考,而且这回可以完美带入嬴政的脸。   罪过罪过。   实在是太罪过了。   “你这——”嬴政正准备看奏书,忽然听孔澜道:“大王借我几个会育种的大司农便可,这奏书大王可慢慢看,不急不急……”   她现在是真不急,这寒冬腊月也不能开始动工,就是育种这个时间也早了,她真的不是因为知道荆轲要来,而无心干别的事。   嬴政更疑惑了。   “大王可要设宴款待燕地使者?”真不怪孔澜好奇,这可是史书留名的名场面,能让史书画笔墨写的东西,那可都不简单啊。   嬴政早前也在思考这件事,毕竟朝贺大典今年也未曾举行,若是趁燕地使者来,顺带举行朝贺大典,让其瞧瞧大秦的威严也是极好。   “澜卿可有想法?”嬴政稍显意动。   孔澜一整个支棱,快快道:“大王自然要设那最高的九宾之礼,用大秦之物震慑燕人,让他们晓得,这大秦已经不是曾经的大秦!”   国宴什么的,无论放在哪里都是隆重。   孔澜还真没见识过秦地的国宴。   嬴政这么一听,心中大叹,这澜卿不愧是天赐的臣子,连想法都与他一般无二,心中更是欣喜,愉悦道:“这燕地使者来,自然要宣寡人大秦之威望。”   燕地与秦地不一样。   燕国在百年前便是霸主,迄今为止,依旧疆域最广,物产丰富,百年前燕国率先进行“吴起变法”更是强极一时,但是随着支持变法的燕悼王去世,吴起本人遭杀害,改革进程中断,旧贵族继续把持燕国,以至于到后来慢慢落败。   但这般衰败,在眼下的各国来看依旧是强盛。   嬴政不这么觉得,燕已老矣,自不如秦!   “大王可用那些个稀奇瓜果宣大秦之富饶。”孔澜这不得趁机推广一下瓜果?   只要贵族喜欢吃的,这东西就一定能得到培育,一旦培育起来,按照这些东西的产量,黔首多多少少都能落得好处。   毕竟种地这事,还得看黔首的。   “有理!”嬴政点点头,这寒冬时节,若是开盛宴,都是绿色蔬菜,瓜果,那可比一堆牛羊肉来的更引人注意。   而眼下,咸阳宫偏殿的炊所里,比往常更是吵闹几分。   孔澜带来的蔬果整整齐齐码在案上。   若是平常地儿,在冬日想要见着新鲜的瓜果是不容易,但秦王宫不缺新鲜的,可即便如此,庖人也只是看看而不敢动手,暂且不说只是个头大一些的水瓜,就是那红艳艳名为西红柿,圆不留丢的黄色南瓜,就足以叫他们惊奇。   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太官令总是尚食的总管,现安排人把这些东西一一放好,便道:“大王命尔等要把这些做成吃食。”   庖人围着这些前所未见的物什,面面相觑。   “上官,可这些……我们都不曾见过。”庖人牛迟疑开口。   这做的若是不好吃,谁愿意受责罚?   “有方子,你们按照方子做,切勿出错。”太官令示意身旁的太官丞把方子拿出来。   太官丞展开方子,道:“这是孔大博士留下的方子,莫要弄脏。”   孔大博士?   若是旁的官职,庖人还真未必认识,但孔澜此人,庖人们是真认识!   现在用的铁锅、蒸笼可都是对方弄出来的,更别说各类食方,炒菜一出,大王此前爱的蒸菜都得退居二线。   “孔大博士又给方子了?”庖人好奇不已。   一个个接过方子,展开看。   中官令见状,抬手止住骚动:“按照方子和这些个菜做,速度快些,你们几个脑袋敢叫大王等?”   一群人惺惺缩了缩脖子,开始按照方子料理这些没见过的食材。   灶火燃起,铁锅烧热。   白腻的猪油在铁锅中化开,第一个方子便是西红柿炒蛋。   金黄的蛋液倾入锅中,在猛火中顷刻成型,变得蓬松软嫩,随即盛出,再将那没见过的西红柿洗净后,切块下锅,没一会儿,空气中便生出一股子酸甜味道。   “这是什么味儿?怎还酸酸的?”旁边削南瓜的庖人好奇凑来瞧了眼。   “这里头还得放糖,搁盐。”庖人拿起旁边的细糖,类似于红糖,颜色比较深,又搁一勺子盐。   西红柿在铁锅内翻炒出浓稠的酱汁,锅颠起,猛火往上一燎,炒菜的庖人动作利落的把炒好的蛋倒回去。   转瞬就是红黄相间,酸甜之气扑鼻而来。   “瞧着真好看哩。”   尚食凑过来,瞧了瞧,“我尝尝。”   作为负责大王餐食的官职,所有菜品都得过他嘴。   其余人竖着耳朵好奇不已。   尚食用箸夹了一些放在小碟中,细细品了品,酸甜的酱汁裹着鸡蛋和番茄,一种从未有过的口味叫他眼睛一亮:“这东西确实好食。”   “啥滋味?上官?”有胆子大的已经好奇问了。   旁的菜他们还能偷摸试试,可这西红柿都是有定数,他们可不敢,只得用手点了点锅里,品一口,酸甜开胃。   “这西红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有人好奇。   尚食一看,都围在这想什么话,摆摆手:“孔大博士带来的,莫要问了,快些做。”   “唯。”   众人这才不敢继续围着。   随着漏斗快没,其余几道也陆续出锅。   排骨炖萝卜特地按照孔大博士叮嘱,用得是肋排,配白萝卜慢火煨炖,汤醇肉烂,看着寡淡,但闻着是真香,和他们以往放各种炖料熬煮的肉糜大不一样。   清炒西葫芦则只以盐调味,取其本鲜,其他的蔬菜也皆是如此,再配上大王喜爱的糖醋肉,主食是南瓜饭。   等一切备好,尚食一一品完,忍不住发出一句感叹:“孔大博士,莫不是天上的食神?”   这些个好食,实在是叫人流连忘返。   脑子灵活的已经开始思考着炖汤还能用其他的食材否?   总之,婢女们把分好的食物尽数端上。   咸阳宫殿内,孔澜和嬴政就着要如何让大秦威震四方展开愉悦讨论,直至寺人开口,说是餔食已经备好,嬴政道:“呈上。”   在咸阳宫混饭的日子多了,也就没什么好拘束的,孔澜正好说的肚子饿,暗搓搓的等待晚饭。   别的不说,咸阳宫内的厨子手艺是真的好,若是调味品够,技术一点不输给现代大厨,毕竟人家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饭的。   “来试试你带的菜。”嬴政对那些个新奇玩意也有些好奇。   炒菜的味道就是浓郁,顷刻间,就能够闻到浓油赤酱的香味。   婢女为两人摆好案几,各色的菜都放在不大的碟子上,   食案呈上,颜色缤纷。   这般色彩在冬日实属罕见,嬴政执箸先尝那盘清炒西葫芦,颔首道:“脆嫩。”   又尝排骨炖萝卜,肉质酥烂,汤汁浓郁,味道鲜香和平日喝到的肉羹都不一样,嬴政品了品,觉得不错,不过这水瓜还是一如既往没味道,未置可否。   箸落在西红柿炒蛋之上,一入口,他微微一顿,眉目便舒展开来,眼睛随之瞪大几分,似觉新奇。   他又夹了一箸,细细咀嚼,酸甜在唇齿间炸开,比单吃那西红柿要好吃的多。   “此物甚妙。”嬴政若有所思的夸赞道。   孔澜私下和嬴政吃过不少回,早就没一开始那般拘着,闻言笑着道:“若是用来拌饭,那才是一绝。”   听到还能拌饭,嬴政又夹了两箸,打开旁边的盅,里头是饭,里头还点缀着黄色的东西。   有了之前的红薯饭,嬴政对着奇特的混饭适应,品了口,入口带着淡淡的甜味,有些像红薯饭,但又没红薯那般软糯,口感更清爽些。   嬴政又夹了一筷子西红柿,扭头看去,发现孔澜已经开始西红柿拌饭。   “……”吃相可谓是不拘小节。   嬴政见状莫名食欲大开,也尝试舀了一勺汤汁放在米饭中,细细品之,这才慢慢说道:“酸甜得中,色泽悦目,入口开怀。秦地饮食厚重,不想天下竟有此等清新之味。”   他决定了,宫宴上不放西红柿炒蛋,这东西合该他自己私下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