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书籍信息 书名:恶女她又美又撩,马文才心动了 作者:薰雨儿 连载状态:已完结 字数:42.1 万字 章节数:188 章 书籍 ID:7565165755549895705 阅读量:903 【简介】 排雷:注意标题是恶女!心机美人。但非绝对的恶,她是一个复杂的人。 前期甜宠剧情偏少,最初与马文才是互相对立,后续再合作,接受不了女主人设的宝可以选择跑。 【07梁祝+1V1+反派CP组合】 尼山书院山脚下,虞听晚是人人夸的温婉姑娘,实则揣着心思:阿娘眼盲,唯有权贵才可能有的珍贵药草能治病。 她裹着“贤淑”的壳子讨好梁祝,偏撞上冷脸的马文才—— “本公子岂会喝此等心机深沉之人酿的酒?”初次见面,他便看穿她的伪装。 此后书院中暗讽她攀附祝英台,踢翻她的菜盆 诬陷她偷玉扳指…… 人人都道马文才欺负弱女。 一次次交锋中,马文才被气得够呛。 直至二人第一次合作。 “你助我与祝英台成为朋友,条件由你开。” 虞听晚:“我要明心草。” 没料到,合作未成,马文才便将那草给她了。 她此刻明白他是将自己的关心裹着尖刺给她了。 在她身处弑父舆论漩涡之际,他拨开人群走至她面前,坚定道:“就算是你杀的又如何?” 反派CP双向奔赴,两个破碎的灵魂相爱,救赎。 “爱不是软肋,是盔甲。” “只要你在,柜子外也是安全的。” ———————————————————————————————— 第1章:我想谋个差事 “救命!” 浑浊的河水猛地灌入口鼻,虞父拼命挣扎着,四肢在水面拍打出凌乱的水花。 他望向岸边的身影,浑浊的眼中迸发出最后一丝希冀,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 “听晚……救、救救阿爹……” 被称作听晚的女子静静立在岸边,素白粗布衣裙在河风中轻轻拂动,背篓的带子被她无意识地攥紧。 她生得极好,即便不施粉黛,立在荒草丛生的河岸也自成风景。 眼见着虞父渐渐下沉,她眼底掠过一丝挣扎,脚尖微微前移却又收回。 “虞听晚,你……干什么?” 虞父的斥骂被河水呛断。 她缓缓蹲下身,纤长睫毛轻颤,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眸中晦暗不明: “女儿在看垂死之人,是如何挣扎的。” 声线清冷,全然不似女儿对父亲该有的语气。 虞父彻底绝望,扑腾得更加剧烈: “当真恶毒!” 她忽地轻笑,嗓音如出谷黄莺般悦耳: “恶毒?阿爹,听晚这都是跟您学的呀。” 说罢起身欲走,忽又侧首回眸,唇角漾开一抹娇俏的笑意: “对了阿爹,您越扑腾,沉得越快呢。” 虞听晚长舒一口气,背着竹篓的手有些颤抖,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以后再没有人能欺负她了,再也没有。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只枯槁的手从里间探出,在门框上摸索着。那手上布满斑驳旧伤,触目惊心。 “是小晚回来了吗?” 声音沙哑得厉害。 虞听晚快步上前握住那只手,脸上绽开温软笑意: “阿娘,是我。今日采了些药草,明日便送去尼山书院,向兰儿换了银钱来。” 虞母反手紧紧攥住她,指尖轻颤: “小晚,是阿娘拖累了你。那些银钱你自个儿留着,日后……也好添置些嫁妆。” 说着便抬手向前摸索,虞听晚忙将脸颊凑上,依恋地蹭着那粗糙的掌心,嗓音微哑: “阿娘,他不会再回来了,你也不会再受伤了。女儿想去尼山书院寻个差事。” 不会再回来了? “小晚……”虞母声音颤抖,她紧握着虞听晚的手,“你做了什么?为娘宁愿自己被打死,也不愿……” 虞听晚打断了她的话,低声道:“我什么也没做,不过是阿爹失足落水。” 尼山书院内,虞听晚背着药草立在院中,闭目感受着暖阳洒落。 王兰清点完药材,将银钱递过来:“统共一两五十文,你点点。” 虞听晚接过收入袖中,轻轻摇头:“不必,我信你。” 她迟疑片刻,贝齿轻咬下唇: “兰儿,可否为我引见山长?我想在书院谋个差事养活我与阿娘。” 王兰蹙眉:“书院眼下似乎不缺人手……” “听闻书院不久要招收新生,灶房、杂役我都会做。” 虞听晚抬眼,目光恳切。 想到她的境遇,王兰暗叹: “也罢,我带你去见父亲,成不成却要看他的意思。” “多谢。” 山长指尖轻叩沉木桌面,发出规律的声响。 虞听晚默默取出一只陶罐,揭开封口: “山长,家父曾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酿酒师傅,民女略通此技,您尝尝?” 酒香顷刻弥漫书房,醇厚醉人。 她再度躬身: “民女也擅厨艺,求山长给个试工的机会。” 顿了顿,声音微哽。 “阿爹他前日落水,至今生死未卜。家中尚有眼疾的母亲需奉养……” 山长未曾想这姑娘身世如此凄楚,沉吟片刻,微微颔首: “且去灶房一试。” 虞听晚利落地炒了盘青笋,山长尝过后放下竹箸。 王兰紧张地望着父亲:“如何?” 山长捻须轻笑:“味道甚好。听晚,你既懂酿酒,又擅厨艺,便留在书院吧。听兰儿提过你母亲的事,不妨将她接来书院同住,也方便你照料。” “多谢山长恩典!”虞听晚郑重施礼。 出了书房,王兰低声道:“你母亲的眼疾是旧伤所致,我翻查医书,得知需一味关键药材。” “是什么?” “明心草。只是此物罕见,怕是只有京城权贵之家才得见。不过入学的学子非富即贵,方可打听一番。” 虞听晚眸光微黯:“我记下了,多谢兰儿。” “你我之间,何须客套。” 虞听晚心中已有计较,她定要去京城。只是如今还需攒足盘缠。 山长夫人将她们安置在一处僻静小院。屋舍虽简朴,却收拾得洁净整齐。 安顿好母亲后,虞听晚随山长夫人来到灶房。 “这位是苏安,日后你们二人一同负责书院膳食。若有不便之处,尽管来寻我或兰儿。” 虞听晚乖巧应下:“劳夫人费心。” 苏安望着眼前这眉眼如画的女子,耳根微红:“我、我能唤你听晚吗?” 她浅浅颔首:“自然。” 日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侧脸,桃花眼潋滟生辉,眼尾一滴泪痣更添楚楚风致。 可细看之下,那纯良眉眼间又隐着一丝说不清的媚态,恰似山野灵狐幻化而成。 待见她手起刀落,利落地切好土豆丝,又翻炒出锅,苏安尝了一口,不禁赞叹: “姑娘好手艺。” 望着她灶台前忙碌的娴静身影,少年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避雷: 1.男主是马文才,出场没那么快,前期二人不甜不甜不甜,在女主眼中,马文才是对头。 2.女主的设定是美,清纯又带着几丝妩媚的美。她是一个黑芝麻汤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善良女主,她就是会耍心机,而且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有时候会为了目的做出一些事。 接受不了女主性格的可以离开,不算是好人。 3.关于祝英台和梁山伯的塑造,沿用剧中的人设,不是黑。 祝英台善良天真,被保护得太好很多事是理想主义。而且她本身就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受尽了宠爱,自然有大小姐的任性。她无法理解黄良玉为什么堕落成青楼女子,这是剧里编剧人物塑造的问题。 一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不懂人间疾苦,会选择那么做其实也算符合人设。 而梁山伯太过善良,剧里就是因为他的善良有了许多大人物的帮助。通俗一点讲,有点类似烂好人。 至于二人的结局,不化蝶。 梁祝故事歌颂爱情,反对封建礼教门第观念。但07版凸显二人悲惨结局其实并不明显,更多是架空朝代。 男女之别也不算很明显,比如谢道韫教书时的事,以及后期谷心莲入书院来去自由,王兰王惠两姐妹也常常与学子相处。 本身在晋朝,我也查过一些记载,称当时崇尚追求真爱。 荀奉倩就明确提出过"妇人德不足称,当以色为主。" 但更多的是架空朝代,若写晋朝,许多会很灰暗,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梁山伯几乎不可能出头。 架空!架空!架空!重要的事说三遍,毕竟是同人,更多的参照电视剧,梁祝故事也是后人编纂,并非真实发生。 略有与历史不合理之处,权当私设。同人文就图一开心。 第2章:宁为穷人妻,不做富人妾 虞听晚眼波流转,唇边漾开浅淡笑意:“苏安,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苏安忙不迭应道:“但说无妨。” 她唇边的笑意淡了些,不疾不徐道: “我新得了一壶花田醉,你明日下山采买时,可否替我卖了?所得分你一成。” 苏安拒绝道:“举手之劳,银钱就不必了。” 虞听晚执意将酒壶推到他面前:“此酒须卖五两银子,只此一壶。” “五两?”苏安面露难色,“这般价钱怕是……” “定能卖出。”她语气笃定。 一旁择菜的苏大娘将儿子痴缠的目光尽收眼底,笑着凑近: “听晚这般品貌,不知可曾许了人家?何时成婚?” 苏安顿时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又期待地看向面前的人。 虞听晚眸光微黯:“尚未。” 苏大娘喜上眉梢,正要再问,忽瞥见她袖口下若隐若现的淤青,眸中闪过一丝狐疑之色,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这伤是怎么回事?” “无碍的。” 虞听晚慌忙抽回手,眼中泪光盈盈,显得楚楚可怜,转身离去时一滴清泪恰好滑落。 这梨花带雨的模样看得苏安心如刀绞。 苏大娘放心不下,特意去打听了虞家旧事,方知虞父竟有酗酒殴打妻女的恶习。 可怜这姑娘,硬生生地挨了那么多顿打。 暗巷深处,虞听晚将一串铜钱放在老妇手中。 那妇人掂着钱串,眯眼笑道: “二丫,这般编排亲爹作甚?莫非是攀上高枝了?这可不地道了,瞧不起我们穷亲戚?” “别唤我二丫。”她语气骤冷。 老妇撇嘴:“谁不知你爹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善人?若真待你不好,能把你养得这般水灵?这身段相貌,哪个男人见了不心动?” 虞听晚轻笑,意味不明道:“银货两讫,我的事不劳婶子操心。” 老妇噎了一下,略微有些不满,当即说教:“小时候多乖巧的一姑娘,如今怎变成这般......” 虞听晚不再理会,转身没入暮色。 虞母在门边驻足,精准地握住女儿的手腕。 指尖触到肿胀处,她眉头紧蹙:“小晚,何苦如此?” “阿娘在说什么?”虞听晚眼神闪烁。 “知女莫若母。”虞母叹息,“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苏大娘是书院老人,得她怜惜总没错处。”她唇角微勾,“况且阿爹本就不是良善之辈,不是吗?” “可他从不动手打你。谎言终有揭穿之日,纸包不住火。” “那又如何?”虞听晚凑近母亲耳畔,声音轻若柳絮,“至少眼下能得到实惠。阿爹待我好,难道真是舐犊情深?阿娘......您最清楚的。” 她不在乎,只要能得到好处便行。 虞母踉跄后退,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唇瓣翕动片刻,终是没有说话。 “如今阿爹不在了,女儿自会撑起这个家。”虞听晚执起母亲颤抖的手,“阿娘会帮我的,对吗?” 浑浊的眼底掠过痛色,若非当年那场变故,她的女儿本该明媚如朝阳...... 如今汲汲营营,耍弄心机,都是她的错。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 这时,敲门声响起。 扣扣扣—— 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打破沉寂,虞听晚瞬间换上温婉笑颜: “有事吗?是谁在外面?” “是我,苏安。” 她莲步轻移,翩然至门前,款款开门,只见苏安端着两碗莲子羹立在门外,粲然一笑。 “何事?” 他挠头一笑缓缓走了进来:“见你晚膳用得少,特意为你和伯母熬了消火的羹汤。” 虞听晚优雅接过瓷碗,小口品尝: “多谢关心。” 苏安试探性询问:“明日便去卖酒,当真不降价?” “酿酒成本便要四两,不能再低。” 翌日市集,苏安刚摆出酒壶就遭邻摊嗤笑: “只卖一壶酒,真是闻所未闻!” “我乐意。”苏安梗着脖子道。 “这般卖法,猴年马月才卖得出去!” 忽见一锦衣男子驻足,盯着酒壶蹙眉:“这是......花田醉?” 苏安忙道:“正是。” 男子尝过一口后骤然变色:“此酒乃故人独门秘方,你从何得来?”随即厉声喝道,“给我拿下!” 混乱间苏安挨了一拳,酒壶险些被夺。 “住手。”清越女声自人群传来。 但见虞听晚身着粗布蓝裙款步而出,虽荆钗布裙却难掩通身气度。 她朝苏安微微颔首轻笑笑,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转而直视那男子,从容不迫: “阁下所说的故人是谁?花田醉乃家父独门秘方,除我之外无人知晓。” “虞听晚?” “正是小女。” 男子惊喜交加:“我是泉州木辰啊!” 她面露疑惑:“小女并不识得阁下。” “你爹早已将你许给我做妾,莫非忘了?” “做妾?”苏安失声惊呼。 虞听晚踉跄后退,泪盈于睫:“阿爹明明答应过我......” 木辰伸手欲拽她衣袖:“既然遇上,这便随我回府。你以为你逃得掉?” 她泪眼婆娑地望向苏安,眼中尽是祈求:“苏安,救我。” “木辰的年纪可以当我爹了,我不想嫁给他。” “宁为穷人妻,不做富人妾......” 这话引得围观众人共鸣顿生。 苏安只觉热血上涌,挥拳便朝木辰面门击去。 在场百姓皆是平民,见状纷纷出手相助,不过片刻便将木辰一行人打得抱头鼠窜。 “你给我等着!”木辰撂下狠话,狼狈离去。 第3章:入学 虞听晚立于人群中央,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犹如梨花带雨。 周遭百姓见状无不心生怜惜。 苏安忍不住问道:"听晚,你爹为何要将你许给那样的人家?我以为他只是......" 话音未落,她的泪水愈发汹涌: "这花田醉本是我虞家独门秘方。可木家觊觎已久,屡屡打压,致使家道中落。阿爹终日借酒浇愁,总说这酒是祸根,再也不肯酿造。酒醉之时,便拿我与娘亲出气......" 她声音哽咽,"后来木辰设局,让阿爹欠下巨债,竟想以我抵债。若非阿爹前日落水,恐怕......" 说到痛处,她猛地拔开酒塞,神色凄然: "诸位不知,酿造花田醉最重酿酒人的心境。自木家相逼,阿爹早已心灰意冷,这恐怕是世间最后一壶花田醉了。" 在众人惊叹声中,她将酒壶高举:"今日,便请诸位共饮此酒,全当答谢方才相助之恩。” 语气里带了几分惋惜。 不远处,一位锦衣公子冷眼旁观。身旁书童马统踮脚张望,啧啧称奇: "公子,这酒香当真醉人。只是这姑娘的身世也太凄惨了些......" 马文才轻嗤:"骗的就是你这等蠢货。" "公子何出此言?"马统不服。 他目光如炬地凝视着人群中的虞听晚: "此女手段了得,最擅蛊惑人心。若这花田醉当真如此闻名,岂会不为世家所知?" "公子的意思是......这酒有假?" "酒未必假,但其中定有虚言。"马文才淡淡道,"最高明的谎言,总是九分真,一分假。" 正说着,马统已挤进人群取来一碗酒:"是真是假,公子一尝便知。" "谁许你自作主张?"马文才蹙眉,"本公子岂会饮这等心机深沉之人所酿之酒?" 马统不解,内心腹诽:公子是不是想多了,这位姑娘明明看起来不似那般人。 看着碗里荡漾的酒,马文才轻叹一口气,罢了。 他终是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果然唇齿留香,恍若置身花海。 他微微蹙眉,这女子,究竟在何处说了谎? 此时人群中议论纷纷,皆在惋惜这般美酒即将绝迹。 苏安急切道:"听晚,你既有这般酿酒手艺,何不继续?" "是啊姑娘,有个谋生本事总是好的。" "这般好酒失传,实在可惜......" 虞听晚轻咬朱唇:"承蒙诸位厚爱,只是......木家势大,我一个弱女子,实在担心他们故技重施......" "姑娘放心,今日我们皆可为你作证!" "他木家难道还能在杭州一手遮天不成?" “敢在杭州动手,也得问过太守。” 在众人声援中,她终于展颜:"既然如此,听晚定不负诸位期望。往后每旬此时,我都在此售酒。今日相助的恩公,只需一两银子便可购得一壶。" "一两?"苏安瞳孔微微放大,看向虞听晚惊呼,“听晚,你做酒的材料远远不止一两银子,你亏了三两银子。” "无妨。"她浅浅一笑,"能报答诸位恩情,亏些银钱又何妨?" 围观的百姓没料到只是日行一善还碰上了这等好事。 这番举动引得众人交口称赞,皆道她人美心善。 马统见状感叹:"这般自强的女子实在难得,可惜出身低微......她这般凄惨貌美需要一人护住她。” “但注定无法寻觅一有权有势的夫婿。” “公子我们下次也照顾她的生意,我看看她能不能记住我?” 马文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真是一人带着一个傻子忽悠一群傻子。 虞听晚将名册仔细收好,买了伤药为苏安涂抹。 “连累你受伤,实在过意不去。" 苏安望着她轻颤的睫毛,心头悸动:"都怪我无用,若非大家喜欢你的酒,日后你再也不会酿酒了……" 虞听晚笑而不语,仔细为他上完药,将药给了苏安,便起身返回书院。 苏安抚着方才她触碰过的地方,痴痴地笑了。 听晚是心悦他的吧…… 不然也不会为他上药了。 事实不过是虞听晚利用了苏安,给他上药罢了。 她一直知道木辰对她以及的花田醉的觊觎,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只好先将木辰引出,随后推销酒。既能告诉众人花田醉是谁所酿,也能不动声色地解决日后木辰带人挑衅的麻烦。 只要木辰挑衅,百姓便会念及此事。不过木家一事,必须解决,如今的她人微言轻,也许新入书院的学子里有人能借她这权势,更能助她找明心草。 这日正值尼山书院招收学子,尼山书院乃是江南一带最好的书院,是天下学子梦寐以求之地。 上虞士族小姐祝英台,排行第九,是父母唯一的女儿。 生得聪明娇美、活泼灵秀、纯真执着。 从小喜读诗书,琴棋书画,无所不能。 她不甘世俗,千方百计说服父母,女扮男装前往尼山书院读书。 途中在月老祠邂逅会稽穷书生梁山伯。 后一路同行求学,两人意气相投,结为异姓金兰。 尼山书院今日甚是热闹。 前有王蓝田堵在门口,要当书院老大,命所有人拜他。 后有马文才一箭射王蓝田,梁山伯则不计前嫌,很是聪明地拿着扁担去挡箭矢。 挡箭的梁山伯没晕,躲在后面的王蓝田晕了。 观察这一切的虞听晚忍不住摇头。 马文才家世好,有底气,这才敢当众射杀王蓝田,无所顾忌。 而梁山伯为人良善,但却太过好心。 荀巨伯为人正直,果敢,但却不懂弯弯绕绕。 秦京生一个势利眼,巴结马文才的烂泥。 待王兰出现救治王蓝田以后,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王兰。 虞听晚扫了一眼他们,如今没有因王兰外貌而心动的人只有梁山伯,祝英台,马文才。 她打听了一下交束脩的事,王蓝田与祝英台交了黄金一百两,一般的束脩是八两。 直至马文才要补下剩下二十人的束脩,按照十两所算,给了整整二百两金。 不过是拉拢人心的手段罢了。 马文才此人城府颇深,若是自己交二百两黄金,换一个上等座位不值。但若替所有学子交,那便不一样了。 好深的算计。 以小钱谋取整个书院的爱戴,此人不简单。 第4章:揭穿你的真面目 梁山伯不接受马文才的好意,但夫子将束脩提升至了十两金。 之后的梁山伯遇到了山长,山长夫人,这才得以入学,不过要在书院做杂活,抵少的二两金。 虞听晚端坐案前,素手执笔,在宣纸上缓缓写下三个名字。 墨迹未干,她的笔尖已在"祝英台"三字上轻轻画了个圈。 端着新做的糕点行至回廊,忽闻争执之声。 只见马文才与祝英台正为分房之事吵闹,皆想要一人一间房,山长夫人面露难色。 "夫人可是遇到了为难事?"虞听晚款步上前,声音清越。 山长夫人见是她,眉间愁绪稍解,顿觉头痛舒缓不少:"不过是些琐事。你这是......" "新做了些糕点,正要请夫人与山长还有兰儿品鉴。" 她浅浅一笑。 "可需听晚分忧?" 堂下学子皆被这清丽容光所慑,一时静默。 想不到书院卧虎藏龙,前有王兰那般蕙质兰心的美人,又有这般清纯美丽的佳人。 马文才眸光锐利如鹰隼,戏谑地看着虞听晚,他早已认出,这正是那日在市集巧言惑众的女子。 虞听晚转向祝英台:"祝公子不习惯与人同住?" 祝英台低声应道:"算是罢。" 她又看向马文才:"马公子也是?" "这屋子尚不及我卧房一半,如何住得?"马文才挑眉,好整以暇地等她应对。 虞听晚:“非一人住不可?” “自然。”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虞听晚,这个女人绝对不会多管闲事,如今主动出来,定是有别的目的。 虞听晚轻抿红唇:“那敢问马公子来此是做什么的?” “求学。” 她声音冷冽:“求学便要有求学的态度,为难师母可是为人子弟该有的作为?” 王蓝田冷声道:“你是谁?凭什么管我们?” 山长夫人立刻道:“此事是我交给听晚的。” 虞听晚挑起眉头,随后朝着祝英台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 “祝公子,你与梁公子关系要好,同住一间房也并无大碍。按照师母所排,总好过与其他不相熟之人同住要好。” 祝英台垂眸不语,听晚姑娘所言非虚。 与山伯同住确实要比马文才王蓝田等辈好。 山长见状缓缓走了出来,摸了摸胡子道:“大家按师母所排住,听晚,今日又做了些什么吃食。” “这是融合你们爱吃的口味的新糕点,可以尝尝看。” 马文才看着前方的窈窕背影,如鹰隼般的眼眸微微眯起。 她到底想干什么?方才若他没看错,那是区别对待。 几人一道进了屋子。 山长不禁感慨道:“我这胃口快被你养刁了,日后你嫁人了我们岂不是吃不下饭?” 王兰:“爹,嫁人还早便这么催着听晚了。” 以听晚的身世,应该不会轻易选择嫁人。 虞听晚:“怎会?山长与夫人待听晚极好,断然不会忘了。” 回去的路上,一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微微屈膝:“马公子。” 马文才双手环胸,挑起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是虞听晚?” 她笑道:“马公子明知故问,书院里只有小女一人唤虞听晚。” 马文才双手环胸,剑眉微挑,目光如淬了冰:“虞听晚,你接近祝英台,究竟想干什么?” 虞听晚垂眸浅笑,声音柔得像水:“马公子说笑了,我不过是个灶房杂役,能有什么目的?不过见山长夫人苦恼,略尽绵薄罢了。” “绵薄?”马文才上前一步,逼近她,“你在市集利用苏安、煽动百姓时,可不是这副模样。如今又主动解决他人问题?你当我瞎?你的目的是祝英台。” 虞听晚抬眼,眸中水光潋滟,似有委屈:“公子若不信,我也无计可施。只是……祝公子与我素无瓜葛,我何必费尽心机接近他?” 马文才盯着她眼底那抹无辜,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危险:“因为他是祝家庄的公子。而你,需要祝家想要往上爬,对吗?” 虞听晚心头一震,面上却依旧平静:“公子想多了。” “是吗?”马文才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我倒要看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 “听晚不明白。” 她福身离去了。 马文才没料到他已经看穿了虞听晚的伪装,她却还是不承认,一时激发了他的斗志。 他从不会认输,更不会输。 总有一日,他要让所有人看清楚,这个女人的真面目。 若非当年他爹因娘毁容以后,负心薄幸,娘怎会自杀。他厌恶负心之人,也厌恶这等费尽心思妄图攀附权贵之人。 马统低声道:“公子,属下留意过,这虞姑娘平日对苏安虽有利用,但对山长夫妇和王兰姑娘却一直恭敬有礼,甚至还帮杂役们修补过工具……或许,她并非如公子所说?” 冰冷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扫向马统,马文才眼神阴鸷。 “你懂什么?越是完美的伪装,背后藏着的越是肮脏的算计!” 正如他爹此前一般。 不爱他娘,偏因为那点算计伪装,这虞听晚就跟马太守一般,真是惹人生寒,厌恶。 如今向来对他忠心耿耿的马统也认为他多想了,更说明了这个女人善于伪装。 书院的学子上课,因梁山伯与祝英台梦见周公被夫子惩罚。 而祝英台替梁山伯不平,反倒是害梁山伯的惩罚加重了。 虞听晚准备好饭菜以后,看见祝英台前来,眸中闪过一丝光亮: “祝公子,这些便是今日的饭菜了。” 祝英台有些心不在焉地,担心梁山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嗯,谢谢听晚姑娘。” 察觉到祝英台的失落,虞听晚想到了受罚的梁山伯:“祝公子可是担心梁公子?” “嗯,也不知山伯能不能吃上饭,挑水是否顺利。” 她轻轻颔首:“这个简单,为梁公子留一份便是。或者我这再为你们单独做。” 听到这话,祝英台抬起双眸,眸中蕴含着感激: “当真?会不会麻烦听晚姑娘?” 虞听晚柔声道:“祝公子与梁公子情同手足,这份心意实在难得。我虽身份低微,却也敬慕这般重情重义之人。能为你们略尽绵薄,是我的福气。” 眸中闪着势在必得的光,她根据几人言行品状,分析过书院众学子能有望帮她的人只有三个,马文才,梁山伯,祝英台。 马文才此人捉摸不透,无异于与虎谋皮。 而梁山伯与祝英台简单些,但梁山伯祖上是官员,如今落寞了,但也是微末世家,与祝家庄相比,很显然祝英台是个更好的选择。 祝英台不是梁山伯那般不计前嫌的大好人,对在意之人也能出手相护,最重要的是祝英台有些任性,这样的人才是最合适的。 她不求与祝英台结成连理,只要这情分拿明心草,甚至能得到更多。 祝英台并未多想,眼眸中闪过细碎的光:“多谢。” “祝公子我帮你打饭,你担忧梁公子,我担忧你。两个人干活快一些,可好?” 随后她悄悄准备了梁山伯的饭食,并多加了一块肉,对祝英台道:“梁公子挑水辛苦,多吃点才有力气。” 第5章:不想活了 虞听晚抬起清澈的眼眸,唇边漾开温软笑意。 祝英台对上这样真诚的目光,不由微微一怔,素净的面颊泛起淡淡红晕,声音也轻柔了几分: "听晚姑娘,你生得真美。" "祝公子过誉了。" 虞听晚垂眸浅笑,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羞赧。 苏安远远望见二人相谈甚欢的模样,心中泛起酸涩。 他快步上前,伸手欲接过虞听晚手中的饭勺:"让我来吧。" "不必了。"虞听晚轻轻避开,语气温和却疏离,"能帮祝公子分忧,是我心甘情愿。" 苏安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彩瞬间黯淡。 他默默转身走进后厨,蹲在灶火旁,将脸深深埋进膝间。 苏大娘见状,放下手中的活计走近,柔声问道: "这是怎么了?" "娘......"苏安抬起头,眼圈泛红,"我以为听晚待我是特别的,可现在才明白,她对祝公子更好......" "缘分强求不得。"苏大娘轻拍他的肩膀,叹息道。 "可我......我是真心喜欢她啊。"苏安的声音哽咽着,带着说不尽的委屈。 苏大娘心疼地望着儿子:"娘去替你试探试探听晚的心意,可好?" "多谢娘。"苏安重重点头,眼中又燃起一丝希望。 --- 下课钟声悠扬响起,学子们陆续涌入饭堂,排起长队。这是他们在尼山书院的头一餐饭。 虞听晚立在饭桶后,笑靥如花地为众人打饭。 祝英台却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窗外正在挑水受罚的梁山伯。 一个失神,她手中的菜勺一滑,菜汁溅到了王蓝田的鞋面上。 "祝英台!"王蓝田勃然大怒,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祝英台面前,"受罚的是你,倒在这儿摆起架子了?是不是瞧不起本公子?" 祝英台蹙眉道:"对不住。" "一句对不住就想了事?"王蓝田冷笑。 虞听晚忙将祝英台护在身后,朝王蓝田展露笑颜: "王公子息怒,祝公子不是有意的。我这就为您重新打一份。" "重新打一份?"王蓝田嗤之以鼻,"虞听晚,你是不是脑袋被驴踢了?夫子罚的是祝英台,你凑什么热闹?一个烧饭的,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这话说得极重,若是他人应当生气极了。 神魂游离太虚的祝英台秀眉一拧:"我都道歉了,你何必这般不依不饶?此事与听晚姑娘何干?" "怎么?这么护着她?"王蓝田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忽然露出暧昧的笑容,"莫非祝公子想收个通房?在书院清修之地也能享这般艳福,当真令人羡慕。" 四下顿时响起窃窃私语,投向二人的目光也变得意味深长。 祝英台气得浑身发抖,却只憋出两个字:"龌龊!" 一直冷眼旁观的马文才不由蹙紧眉头。 纵然他再厌恶虞听晚,这般污人清白的行径也实在过分。 他正欲出声制止,却听虞听晚轻轻开口: "王公子为何对此事如此熟悉?莫非是亲身经历?"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诛心。 温柔刀,刀刀致命。 说罢,她眼圈一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祝公子待我不过君子之交,难道只因我出身寒微,就要任人轻贱吗?" 话音未落,她忽然决绝地向前冲去,眼泪簌簌地落下,直直撞向王蓝田身后的梁柱。 "王公子毁我清誉,我不活了!" 马文才下意识侧身,以为她只是做戏,总不能真撞…… 谁知下一刻,虞听晚竟真的一头撞在柱上! "砰"的一声闷响,她软软倒地。 王蓝田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疯、疯子......" 他不过是说了几句至于吗? 简直不要命了。 马文才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扶起,他还没有揭穿虞听晚的真面目,她不能死。 祝英台也慌忙扑过来,紧紧握住虞听晚的手:"听晚姑娘!" 虞听晚虚弱地睁开眼,气若游丝:"祝公子......我不能让他们污了你的名声......你是天上明月,我不过是地上尘土......" 马文才不愿再看她演戏,一把将人打横抱起,低声在她耳边道:"为了个祝英台,值得这般拼命?" 马文才将她抱起时,她浑身软得像无骨的藤蔓,唯有睫毛在他颈侧微微颤动,仿佛风中将熄的烛火。 --- 医舍内,王兰仔细为虞听晚诊治后,又急又气: "你也太胡来了!幸好没有大碍。这些汤药按时服用,我得去给梁公子送补缸的工具。" 虞听晚虚弱地点点头:"为何要补缸?" "梁公子受罚挑水,有人故意把水缸砸了。" 王兰匆匆离去。 屋内只剩虞听晚与马文才二人。虞听晚端着药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神色平静。 马文才冷眼旁观,忽然开口:"你比我想象的更会算计。" 虞听晚抬眼,面露不解:"我听不懂公子在说什么。" “王蓝田喜欢貌美女子不是什么秘密,他一直对你有些想法,你出生寒微,为了避免王蓝田的骚扰,借机撞柱表明。” “一则让祝英台心生愧疚,对你更会爱护。谁能拒绝一愿意为自己死的人?” “二则恐吓王蓝田,王蓝田外强中干,欺软怕硬,当看见你不要命的时候,那些旖旎的心思不复存在。” “往往你这般不要命的人是最可怕的。” 马文才逼近一步,试图从她眼中找出破绽,"我说得可对?" 然而他注定失望了,什么也看不出。 虞听晚从容放下药碗,纤指轻抚额角: "头好痛,听不懂公子的话。不过......我就当公子在夸我貌美了。" 马文才一时语塞,别过脸去: "少往脸上贴金,我马文才什么绝色没见过?你这样的,根本入不了我的眼。" 说罢拂袖而去。 在他心底,最美的女人是他的娘亲。 不多时,马统匆匆跑来,将药瓶放在榻边,低声道:“我家公子说……这药你若不吃,死了就太便宜你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虞听晚眸中掠过一丝暗芒。 --- 夜深人静时,祝英台前来探视:"听晚姑娘,伤势可好些了?" "劳公子挂心,已无大碍。"虞听晚柔声应道。 "你何苦为了王蓝田那种人轻生?太不值当了。" "只要能护公子周全,听晚万死不辞。" 祝英台闻言,眼底愧疚更深,不自觉地低下头。 就在这个瞬间,虞听晚敏锐地瞥见了她耳垂上若隐若现的耳洞。 再细看祝英台纤细的身量、秀气的面容,联想到先前她执意换房的举动,虞听晚心中顿时已然明了。 原来祝英台,竟是女儿身。 这也能解释祝英台身上的怪异之处了。 有趣。 第6章:马公子未免高看自己了 虞听晚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婉笑意:"听晚不求常伴公子左右,只愿他日若有机缘,公子能照拂一二。" "这是自然。"祝英台答得恳切。 "听晚确有一事相求。"她抬眸,眼中水光潋滟,"可否请公子代为打探明心草的下落?" 祝英台闻言松了口气,展颜笑道:"不过是寻一味药材,包在我身上。" 待祝英台离去,虞听晚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她轻抚额角,指尖微微发颤。 若祝英台是女子,那这番谋划岂不是...... 不,还不算全盘皆输。 不论如何,祝英台一定会被逼着嫁人的。不可能女扮男装一辈子。 若要在京城无虞,最好还是能结识一位在京任职的人。 只能是梁山伯了。 如今她与祝英台关系尚可,以梁山伯那性子,若是相求必然会帮。 这么说来,祝英台这步棋走对了。 想到这,她看向祝英台的眼神又多了几分热络: “祝公子,你挂念梁公子便去看望他。听晚无事。” “你当真无事?” “无事。” "听晚,你可还好?" 祝英台前脚刚走,苏安与苏大娘便提着食盒前来探望。 虞听晚欠身示意:"劳二位挂心,已无大碍。" 苏大娘朝儿子使了个眼色,待苏安不情不愿地退至门外,这才柔声问道: "听晚,大娘冒昧问一句,你为祝公子这般拼命,可是......" "并非如此。"虞听晚轻声打断,眸光清亮,"听晚对祝公子,从无非分之想。" 苏大娘眼底掠过一丝希冀:"那......你可有心上人?" "不曾。"她垂眸整理衣袖,声音轻柔却坚定。 "既如此......"苏大娘倾身向前,"你觉得安儿如何?那孩子待你是一片真心。" "大娘厚爱,听晚感念在心。"她抬眼直视对方,语气温婉却不容转圜,"只是听晚此生,并无成婚的打算。" 苏大娘怔了怔,终是叹息离去。 门外传来她劝慰苏安的低语:"这姑娘无意嫁人。" “那也并非是不喜欢我。” “安儿,你与她是不可能的。” 苏大娘的语气重了些,她也看出来虞听晚似乎有些野心。 这样的女子不适合安儿,安儿更掌握不住。 --- 因虞听晚养伤未下厨,这日的饭菜颇受了些非议。 王蓝田吃着今日的蘑菇炖鸡撂下筷子,满脸不悦: "今日这蘑菇炖鸡滋味寡淡,远不及昨日。" 秦京生连忙附和:"确实差了些火候。" 受了情伤失魂落魄的苏安喃喃道:"今日不是听晚下厨......" 王蓝田:“你说些什么?” 苏大娘急忙打圆场:"听晚昨日受伤,今日歇着了。这蘑菇炖鸡原是她的拿手菜。" "昨日那些佳肴都是虞听晚所做?"王蓝田挑眉。 真是麻烦。 "正是。听晚年纪虽轻,厨艺却是一绝。" 马文才浅尝几口便放下竹箸,默然离去。 --- 医舍内,王兰仔细为虞听晚换药:"这伤药需每日涂抹,否则怕要留疤。" "多谢兰儿。"虞听晚浅笑应下。 待伤势稍缓,她径自前往酒窖取了新酿,给山长送去一壶后,便提着酒往山门走去。 "虞听晚。" 清冷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她转身,对上马文才深邃的眼眸,似盛满了星河。 他负手而立,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这是要当逃兵?" 近日积压的郁结骤然涌上心头,虞听晚放下酒坛,快步逼近: "是又如何?马公子很闲吗?我的事与你有何相干?你不是要看我的真面目?" 她仰头直视他,眼底锋芒毕露: "好,我承认。我就是这般工于心计,你要赶我出书院?请便。" 说罢转身欲走。 若马文才将她赶出书院,以祝英台梁山伯的性子,定会怜她,助她。 马文才微微一怔,随即轻笑:"赢得太容易,反倒无趣。" 虞听晚脚步顿住,回身冷笑:"马公子是要与我较量?好不知羞!" 他踱步上前,语气倨傲: “你居然这么轻易便承认了,不像你。不过我对你们女人的事不感兴趣,你日后就去马府当厨子怎么样?放心,本公子不会亏待自己的奴才。” 这样的人要放在他身边,才可安心。以免她随时想着撕下他一块肉来。 奴才? 看着他居高临下,仿佛施恩的语气,虞听晚轻蔑一笑: “凭什么认为你挥挥手,我便会去。马公子的奴才,怕是要像王蓝田那样,被你一箭射穿才有趣?” “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 说罢,她直接转身离去,不想与马文才过多牵扯。 任他在身后如何呼唤都不回头。 马文才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眸色渐深:“看见了她是什么样的人了?去查她的底细。” “是,公子。” 马统暗自咂舌,往日若在马府若是公子提携,没有一人不感恩戴德,怎么这位姑娘不领情呢? 虞听晚下山售酒,得了十余两银子。她仔细翻阅手中账册,唇角微扬。 又购置了些酿酒材料,盘算着待三年后梁山伯授官,便去他任职之地开间酒肆。 这三年间或能探得明心草的消息,期间多攒几份人情,届时再请梁、祝二人相助...... "听说你又受伤了。"虞母摸索着握住她的手,"为了娘,不值得......" 虞听晚俯身将脸贴在母亲膝上,声音哽咽:"阿娘,我只有你了。" "娘这样很好。" "可你看不见......"她抬头,目光坚定,"无论如何,我定要治好你的眼睛。" "小晚......"虞母长叹,"何必执着?" "这个家,现在由我做主。"她霍然起身,推门而出。 月色如水,她独坐院中浅酌。 忽闻脚步声近,王惠揉着肚子嘟囔道:"听晚,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虞听晚展颜一笑:"正要做些下酒菜,给你下碗面可好?" "要加两个蛋。"王惠眼睛一亮。 "遵命。" 这时马文才信步走来,坦然落座:"给本公子也下一碗。" 王惠立刻护在虞听晚身前:"马公子这是要使唤我们听晚?" "你不也要吃?"马文才挑眉,"顺手之事。" "那怎么一样?"王惠亲昵地挽住虞听晚,"听晚与姐姐是好姐妹,我也算是听晚的半个妹妹。" 虞听晚为二人煮面备菜,又给自己做了些下酒菜。 便执壶坐在秋千上,望着天边孤月独酌。 马文才不经意瞥见她被月光笼罩的侧影,竟觉出几分孤寂。 他立即敛目,竟会觉得这女子可怜,真是荒唐。 王惠饱餐后心满意足地告辞:"听晚,早些歇息。" "好。" 她轻声应着,依旧在秋千上轻轻摇晃。 酒壶渐空,月色愈冷,那道纤细的身影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第7章:被我揭穿了真面目 月光如水,秋千轻轻晃动。 虞听晚脚尖离地,感受着夜风拂过面颊。 她回眸望去,只见马文才立在秋千后,修长的手指搭在绳索上。 月华在他眉眼间投下淡淡阴影,更显得轮廓分明。 "马公子怎么还没走?"她语气疏淡。 马文才手上力道不减,秋千荡得更高了些:"被我揭穿了真面目,在此处黯然神伤?"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虞听晚仰头饮尽壶中残酒,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梁山伯以德报怨,不计较个人得失,被人砸缸也并无推脱的意思,已经人人皆知。 她不过是在思索。 思索为什么梁山伯能做到宽容大度,在她的世界里,就是一个烂好人。 世界上真的会有这般好的人呢? 倘若她阿爹是梁山伯这样的人,她是不是也不会这样了,阿娘也不会这般。 马文才被她这副模样气得心口发闷:"你既不在意被人看穿,为何还要装出那副天真模样?" "呵,谎言总会被揭穿。"她轻笑,"装得单纯些,行事才更方便。就像马公子,早已看透我的把戏,自然不会被我所骗。" 他别过脸去:"算你识相。今日的提议,考虑得如何了?” "什么提议?"虞听晚露出困惑之色。 见她迷茫的神情不似作假,马文才攥着秋千绳索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发白,咬牙切齿: "虞听晚,本公子不是在与你商量!你的厨艺勉强能入眼,这是你的荣幸。" 若不是看她确有几分本事,他岂会纡尊降贵与他讨厌之人多费唇舌。 原来是为这个。虞听晚意兴阑珊地摇头:"没兴趣。" 已经想好追随梁山伯与祝英台而去,轻易不会更改。 "虞听晚!"马文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她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 "马公子若想吃我做的菜,日后可以来光顾我的酒肆。" 语毕,她轻巧地跃下秋千,将空酒壶放在石桌上,翩然离去。 马文才望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身影,第一次尝到被拒绝的滋味。不甘如野草般在心底疯长。 如今这女子,倒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 伤愈后,虞听晚特意做了几道上虞点心,用食盒仔细装好。 "祝公子,这是我学着做的上虞点心,不知可合你的口味?" 她将食盒轻轻推至祝英台面前。 祝英台尝了一口,眼中泛起惊喜:"听晚姑娘有心了。这些......我可以分给山伯尝尝吗?" 没料到听晚姑娘如此有心。 "自然可以。"虞听晚浅笑,"另外,不知祝公子可否借我几本书册? "当然。"祝英台爽快应下,"若有不懂之处,尽管来问我。" "多谢。"虞听晚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道,"祝公子觉得,女子也该读书明理吗?" 祝英台神色一正:"为何不可?女子与男子有何分别?" 虞听晚眼底掠过一丝异彩:"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敢于冲破世俗之人。" 语气中带着遇见同类的欣喜。 不过这冲破世俗不同。 不远处,马文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祝英台有什么好? 还特意给祝英台做吃食,难不成她想去祝家庄? 太守府不比祝家庄好? 祝英台:“听晚姑娘稍等片刻。” 前脚刚走,马文才后脚便至了。 他大步上前,冷冷地哼了一声。 冷哼声自头顶响起,虞听晚抬眸瞥见来人:"马公子有何指教?" "指教?"马文才语气讥诮,"你不是与祝公子相谈甚欢吗?何必来问我?" "莫非不是马公子主动前来搭话?"虞听晚不卑不亢,"你的提议,我早已回绝了。" 这人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对太守府不感兴趣,倒是对祝家庄青眼有加?"马文才语带锋芒。 虞听晚恍然,起身整理了下衣袖,勾了勾唇: "原来如此,马公子昨日我与你说清楚了。我与祝公子交好,不过是因为她待我以诚,尊重我。" 马文才挑眉:"本公子待你不诚?不尊重你?" "在马公子眼中,我去太守府便是为奴为仆。"她目光清亮,"可我宁愿自己开一间酒肆,做自己的主人。"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我有最好的酿酒手艺,厨艺也不输任何人。为何要放弃这一切?" 这时祝英台捧着书册回来,见二人说话,恰巧隔在二人之间。虞听晚接过书册,真诚道谢。 马文才心底掠过一丝诧异。向来女子皆是在家相夫教子,这女子出身寒微,却不愿屈从命运安排...... 应当是荒谬的。 心中似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破土,发芽。 她似乎并非那等人,与他爹似乎不同。 "祝公子若有空,可否教我六艺?"虞听晚已经自动忽略了马文才,热切地望向祝英台。 "好说。" "不可!"马文才突然出声。 他此刻已然明白了,他懂虞听晚为什么接近祝英台了。 因为虞听晚心悦祝英台,这才寻机接近祝英台。 他是不会让虞听晚得逞的。 祝英台自己是女子,与女子亲近些无妨,这书院没有比她更合适了。 她不满地瞪他:"马公子有何高见?" 虞听晚冷冷瞥向他:"马公子是觉得我不知天高地厚,不择手段妄想攀附权贵?" 对上她的眼神马文才一时语塞,随即扬声道: "书院六艺最精者当属本公子,你为何不来请教?莫再提什么尊重不尊重的虚言。" "因为,"虞听晚一字一顿,"我宁愿请教祝公子。" --- 演武场上,虞听晚在祝英台指导下学习射箭。 她专注地调整姿势,箭矢离弦,正中靶心。 "祝公子好厉害!" "这一箭射得真准!" 二人相视而笑,气氛融洽。这番景象很快在书院传开。 王蓝田吹着口哨走进寝舍,大剌剌地在马文才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端起水杯饮了口水: "文才兄,我就说祝英台和那虞听晚有猫腻。今日二人又在演武场亲密得很。" 马文才擦拭弓箭的动作一顿,指节泛白。 王蓝田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寒意,试探道: "文才兄该不会也看上那虞听晚了?要我说这女子可不简单,先是伙房的苏安,又是祝英台,如今连文才兄也......" "哐当"一声,茶盏被重重搁在桌上。 马文才面沉如水:"你想多了。" 王蓝田讪笑:"那是自然。不过一个奴才,也就配得上苏安之流。文才兄何等身份,怎会看得上这样卑贱之人?" 第8章:女之耽兮,未必不可说也 “她不卑贱,也不是奴才。” “是是是。” 王蓝田如今想不明白,那虞听晚漂亮是漂亮,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但碰了要命。那种不要命的疯子,他可不敢起那些心思。 这些学子还偏生喜欢她。 马文才眸色深了深,王蓝田说错了,但却提醒了他,此女手段了得,他一定注意不要被她迷惑。 梁山伯得知了今日的事情,调侃祝英台:“英台这是遇上心上人了?” “山伯,怎么你也说这话,听晚姑娘愿意学,我自然愿意教。不过听晚姑娘倒是认真仔细。” “听晚姑娘诚心求学,也是难能可贵。” 月光透过窗棂,在虞听晚手中的书册上投下斑驳光影。 她正凝神细读祝英台标注的注释。 身为普通老百姓,要想看书学习简直难如登天。如今有了这个机会,自然是食髓知味。 当初进入尼山书院的选择是正确的。 马文才的确没说错,他是书院里六艺最精通之人。 但她不愿与马文才有过多牵扯。 一则:保持距离,二则:她的目标不在马文才身上。 不想在目标之外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最重要的是她对梁山伯和祝英台感兴趣,一个女扮男装求学,一个寒门子弟。 她的人生第一次出现这般情况,想看看士族与寒门最终的结局。 士族与寒门之间是一道永远无法企及的沟壑,如今推行九品中正制,官职几乎被垄断了。 她也深知门第之见,从未想过嫁人改命,她要做的是成为有用的人。 虽然她不是什么好人,但祝英台与梁山伯给予她尊重与帮助,她也不会主动去害二人。 就在此时 扣扣扣—— 房门敲响。 开门便见王惠满脸泪痕地站在门外,圆润的身子微微发颤。 不等虞听晚开口,她已挤进门内,抽抽噎噎地打量着自己,又看了看虞听晚纤细的身形,突然"哇"地放声大哭。 "小惠这是怎么了?"虞听晚柔声问道。 "祝公子......祝公子他待你那般好......"王惠抹着眼泪,"你们是不是......" 王惠喜欢祝英台? 那这糟糕了。 虞听晚并未表露祝英台的身份,二人的事与她无关,她不必多管闲事。 心下明了,却只浅浅一笑:"你想多了。不过是祝公子热心,见我勤学,愿意指点一二。" "当真?"王惠立刻止住哭泣,眨着泪眼,"那你为何不找马公子学骑射?他的六艺可是书院最好的。" “他?”虞听晚轻摇螓首,唇角微扬:"马公子眼高于顶,岂会耐心教导我?" "说得也是。"王惠破涕为笑,扭捏地绞着衣带,"只有祝公子最是温和热心......" 这时门外传来书童的声音:"听晚姑娘,我家公子想劳您准备些宵夜。" 虞听晚开门接过银子,指尖触到沉甸甸的分量,不由微微蹙眉。秦京生一个寒门学子,何时变得如此阔绰? 平日里他常与马文才,王蓝田等士族厮混,他们一场聚会便花银子如流水。 这个秦京生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只要别碍她的事,她便装作不知。 她不动声色地收好银钱,转身去厨房准备了吃食。 提着食盒行至秦京生房外,她轻叩门扉:"秦公子,宵夜备好了。" "有劳。"秦京生开门接过食盒,随即掩上房门。 虞听晚摩挲着袖中的银锭,若有所思。才走出不远,便撞见王蓝田摇着折扇迎面而来。 "这么晚了,你在此作甚?"王蓝田挑眉问道。 "给秦公子送些吃食。" "正好本公子也饿了,"王蓝田"啪"地合上折扇,"你也给本公子准备一份。" 虞听晚淡淡瞥他一眼:"时辰已晚,灶火都熄了。" "你!"王蓝田气结,指着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当真是油盐不进。" "王公子若无他事,听晚先告退了。"她微微欠身,翩然离去。 王蓝田望着她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攀上了上虞祝家了不起了,居然敢不把本公子放在眼里。本公子有的是办法整你。” --- 几日后,祝英台带来了明心草的消息。 二人在书院凉亭中对坐,祝英台将一卷绢帛推至虞听晚面前:"这是目前能查到的所有线索。" 虞听晚展开绢帛,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字迹。 祝英台继续道:"此物确实曾为宫中之物,后来赏赐给几位重臣。如今流落何处,还需时日查证。" 能得到这点消息也足够了。 对于虞听晚来说,祝英台没有欺骗她。是真的在践行自己的承诺。 她是发自内心地感激。 "多谢祝公子。"虞听晚抬眸,眼中漾开真挚的笑意,"这份恩情,听晚铭记在心。" "举手之劳罢了。"祝英台摆摆手。 与此同时,马统带来了调查结果。 “公子,这听晚姑娘着实是如你所说一般。” 马文才翻动着书籍,未曾抬头:“继续。” “我最初派人去的时候压根查不到,他们村里的人缄口不提。多给些银子便都说了,虞家的酒确实好喝。” “但花田醉并非是虞家祖传,据传大约是两年前,虞父偶得了花田醉,与木家人开怀畅饮。” “也许是虞父吹嘘,木家以为虞家有秘方,便忽悠着虞父赌博,拿秘方来换。但虞家压根没有,而木辰瞧上了那时的听晚姑娘。” “说待听晚姑娘双十年华后便送入泉州,这段时日,木家便会派人来教导听晚姑娘礼仪。直到前不久虞父落水失踪,听晚姑娘带着虞母来到尼山书院。” 马文才指节轻扣桌面,眸色暗沉,嘴角勾起一丝笑容: “我便知道,她绝非良善之辈。” 不过花田醉是如何得到?虞父落水一事又是缘何? 这一切皆无从可查。 但更加验证了他的猜测,虞听晚非泛泛之辈。 马统:“公子为何要查虞听晚?” “这尼山书院的人无趣,她勉强够资格成为我的……幕僚兼厨子。” 他对她很好奇,究竟哪个是真正的她? 马统向上觑了一眼马文才,连忙低下头,碎碎念道: “明明公子之前说绝不会吃这等心机深沉之人做的东西,如今变得如此之快。” 他委屈地咂吧嘴。 日后他不会是公子的首席奴才了。 听晚姑娘夺走了公子对他的爱。 马文才听力极好,眼神如刀扫向了马统,淡淡道: “闭嘴。” 她对他坦白了,此番心机未用在他身上,便不算。 这几日,虞听晚空闲便会请教祝英台:“祝公子,这篇诗经氓听晚不甚理解。” 这时梁山伯缓步而来,闻言温声接话:"听晚姑娘若有疑问,不妨说来听听。山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祝英台抬眸觑了他一眼,唇边漾起一丝笑意:“但说无妨。” 虞听晚沉吟片刻,纤指轻点书页上那句"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唇角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 "这句话虽看似有理,却将女子置于被动之地。为何女子沉溺情爱就注定无法解脱?依我看,女之耽兮,未必不可说也。" 亭外微风拂过,吹动虞听晚额前碎发,她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 第9章:辩论 祝英台闻言轻轻摇头,唇角含着温润笑意: "在下以为,氓虽写尽女子悲苦,却也只是世间情爱的一面。诗经·静女有篇,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才是情语之祖。" “亦有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地佳话。也有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梁山伯望向祝英台的目光柔和似水: "英台贤弟与我所想不谋而合,氓中道尽女子凄苦。” “其及尔偕老,老有所怨,却也有既见复关,载笑载言。世间万事皆有两面,岂能因见其阴暗,便否定了曾经的光明?" 虞听晚眸光在二人之间流转,见他们这般心意相通,不禁若有所思。 她挑眉看向梁山伯:"梁公子,若你明知结局会是及尔偕老,老使我怨,可还会选择当初的欢愉?" 祝英台也侧首望向梁山伯,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梁山伯负手而立,神情坦荡:"大丈夫立世,但求无愧于心。若得贤妻,必不相负,断不会让她沦落至氓中女子的境地。" 祝英台闻言唇角微扬,心中泛起丝丝甜意。 "那祝公子呢?"虞听晚转而问道。 祝英台朗声一笑:"若得良缘,自当珍之重之,岂会让心上人受半分委屈。" 虞听晚轻抚书页,语气渐沉:"方才提及孔雀东南飞,刘兰芝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六诵诗书,可谓才貌双全。” “她纤纤细作步,精世妙无双。然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 “焦仲卿得知刘兰芝再次嫁人,便称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却不知刘兰芝在成婚那日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 “而焦仲卿是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 在虞听晚看来,歌颂爱情的诗却并没有让她看到爱情的可贵。 反倒是悲哀。 刘兰芝才貌双全,和离后亦有更好的夫婿,却因守着承诺殉情。 而焦仲卿的殉情不过是因着刘兰芝先死罢了,在庭树下徘徊便证明了他的犹豫。 祝英台凝视着虞听晚,不解她为何对情爱如此抗拒。 她想起那位为爱勇敢的玉姐姐,轻声道: "若换作听晚姑娘是刘兰芝,会作何选择?" 虞听晚眸光微闪,垂首敛目:"并无倘若,听晚不过一介布衣,岂敢与刘兰芝相提并论。" 见她如此自谦,梁山伯温声劝慰:"听晚姑娘切莫妄自菲薄。山伯亦是寒门出身,深知品行之重,远胜门第之见。" "梁公子、祝公子厚爱,听晚感激不尽。"她微微欠身,"只是寻常百姓,见识浅薄,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这一番话将自己贬到尘埃,却也符合她的身份。 祝英台安慰道:“听晚姑娘,人无高低贵贱之分,我祝英台交友看得是品行,而非门第。” 待她离去后,梁山伯轻蹙眉头:"听晚姑娘似乎......有些不同。" 他只是良善,但并非愚笨。 “如何奇怪?” “罢了,许是我多想。” 妄议他人也非君子所为。 凉亭外的树影下,马文才将三人的对话尽收耳中,他攥紧拳头,呼吸微沉。 王蓝田在一旁嗤笑:“这虞听晚莫不是疯了,一个女人竟然想读书?还是说想借着请教一事攀附权贵,当真是痴心妄想。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才是正理。” 一旁的秦京生也附和道:“竟还替刘兰芝不平,当真荒谬可笑。你说是吧?文才兄。” 说罢,他还自然地揽过马文才的肩。 马文才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与秦京生的距离,不忘掸了掸被秦京生碰过的肩。 他眼神冰冷地看着梁山伯与祝英台说笑着离去。 王蓝田的讥讽、秦京生的附和,他都充耳不闻。 往常如星星一般的眼睛,此刻漆黑如墨,眼底的情绪叫人看不真切。 不知为何,这言论分明应该如王蓝田等人所说荒谬至极。 但他却有一丝触动。 倘若…… 倘若母亲她不爱父亲,也就不会自缢了。 倘若母亲有勇气一些,会不会不一样了? 虞听晚似乎没他想象中的那么讨厌,反倒比其他人有趣。 “闭嘴。” 他冷声道。 拂袖离去,蓝色的衣袍在空中划过一丝靓丽的弧度。 见马文才独自离开,秦京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这是怎么了?” 以王蓝田混迹情场的经验,他分析道:“也许认为那虞听晚有趣,带刺的美人我可不喜欢。” 他还是更喜欢那西湖边卖花女任人欺负的模样,可惜被那梁山伯与祝英台坏了好事。 这虞听晚是个不要命的,若他使了手段强迫虞听晚,虞听晚是真有可能干出与他同归于尽的事。 他王蓝田怕马文才这种人,第二怕不要命的。 毕竟他惜命。 只敢嚼嚼舌根,背后算计。 但若他有机会,定然不会放过虞听晚。 秦京生笑道:“还是枕霞楼的美人温香软玉。” 王蓝田淫邪一笑:“你小子,看来没少去。” “自是比不得王公子纵横情场。” 虞听晚正在院中摘菜,忽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抬头便见马文才立在眼前,蓝色学子袍衬得他面色愈发冷峻。 "马公子。" 她轻声问候,见对方不语,只是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她。 便继续手中的活计,动作干净利落,旋即舀水洗菜。 马文才沉默注视她片刻,见她始终忙着自己的事,心中烦躁更甚,忽然抬脚踢翻了眼前碍眼的菜盆。 "哐当"一声—— 唰—— 盆子打翻落地的声音,水轰然倒出的声音。 清水四溅,菜叶散落满地。 虞听晚洗菜的动作顿住,素手悬在半空,微微发颤,指尖掐进掌心。 院里的其他人听到外面的动静,看见是马文才,纷纷缩回了头。 苏安见虞听晚被为难,想上前帮她,但他又斗不过马文才,想到了书院里的梁山伯。 听晚等我,我一定会求梁公子来救你。 苏大娘见状叹了一口气,她且再看看情况,不可贸然冲动。 叮嘱苏安道:“快去快回,这里有我。不要莽撞。” 担忧地看了一眼虞听晚。 虞听晚死死掐住掌心,低垂的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抬眸时闪过一丝冷光。 "为何?"她的声音轻若蚊蚋。 "本公子行事,何需理由。"马文才负手而立,语气冷傲。 虞听晚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不可动怒。 不生气不生气,不过翻了菜而已。一盆子菜,不值得与他置气。 眼前这人是杭州太守之子,连王蓝田那般嚣张的世家子弟他都敢射杀,又岂会在意一个平民女子的死活? 第10章:无理取闹 虞听晚指尖微微发颤。 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在心中默念:世上唯小人与马文才难养也。 "小晚?是你吗?出什么事了?"虞母焦急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苏大娘快步走出,与虞听晚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扶着虞母柔声劝慰着离开。 虞听晚感激地目送她们远去,这才缓缓蹲下身,捡起被踢翻的木盆。 默默拾起散落的菜叶。每拾起一片,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那些被肆意践踏的菜叶,让她想起太多不堪的往事。 马文才俯视着她纤弱的背影,忽然想起方才她与梁山伯辩论时眼中的光芒。 那样的神采,与此刻逆来顺受的模样判若两人。 "起来。"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冰冷,"这些菜,不必捡了。" “听晚不知何事惹怒了马公子,若马公子不解气,听晚任打任罚,但不要拿书院学子的饭菜出气。” 虞听晚动作一顿,却并未起身。 她将最后一片菜叶放入盆中,这才缓缓站起,垂眸道:"马公子若无事,听晚还要准备午膳。" 阳光透过树影洒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马文才望着她这般隐忍的模样,心头莫名烦躁。 好一个以退为进!这女人真是会装。 明明心机深沉,偏要装出这副纯良模样,倒显得他无理取闹了? "虞听晚,"他声音冷厉,"你整日这般伪装,不累么?" 既已被他识破真面目,何苦还要继续演下去? 虞听晚指尖微紧,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她抬首时已换上温婉笑颜: "听晚愚钝,不知马公子何意。您几次三番寻我麻烦,莫非......是喜欢我?" "你!"马文才对上她古井无波的眼眸,分明从中读出一丝讥诮,顿时怒火中烧,"不知羞耻!" 他环视四周那些探头探脑的学子,厉声喝道: "看什么看,都给本公子滚回去。"随即转向虞听晚,语气愈发冰冷,"本公子怎会喜欢你这种工于心计、满口谎言的女子?休要做梦,你的存在就让本公子生厌。" 说罢拂袖而去,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伙房。 却在院门处撞见闻讯赶来的祝英台与梁山伯。 迎来祝英台劈头盖脸一顿骂。 "马文才 你发什么疯?"祝英台当即拦在他面前,"听晚姑娘性子温婉,何处得罪你了?" 梁山伯拉住冲动的祝英台有礼地拱手道: "文才兄见谅,英台贤弟冲动了。只是不知听晚姑娘所犯何错,竟惹得文才兄如此动怒?" 马文才面色阴沉:"本公子行事,何须向你们解释?让开!" 虞听晚缓步上前,微微屈膝:"祝公子、梁公子不必为听晚争执。马公子身份尊贵,岂会有错?定是听晚言行不当,碍了马公子的眼。听晚......愿意离开书院。" 她执帕拭泪,声音哽咽:"只求马公子莫要因此与同窗生出嫌隙。即便听晚离开书院后无处容身,也......也无妨的。" 唯有让他们看到她柔弱委屈,才能坐实了马文才的无理取闹。也能让梁山伯祝英台更怜惜她。 马文才气极反笑,怒视着虞听晚,舌尖顶了顶腮,他从未与人争吵过,如今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死死盯着虞听晚的泪眼,喉结滚动数次,最终却只能攥紧拳头。 万千怒火只化作一声冷笑:"好,好得很!" 祝英台见状更是愤慨:"马文才你好大的威风,听晚姑娘至今还在为你开脱,你竟不知悔改!她做错了什么?" “她若离开书院,怎么活。你这是要把人逼死吗?” 梁山伯温声劝解:"文才兄,听晚姑娘,若有误会不妨说开,在下愿为二位调解。" 马文才目光如刀般扫过虞听晚:"当真是心机深沉。" 闻言,她的眼泪积蓄在眼眶里,一滴一滴落下。 哭起来梨花带雨,犹如江南朦胧烟雨里的丁香花。 “是,马公子说的都对。” 看着碍眼的二人,马文才直接推开二人径直离开:“多管闲事。” 梁山伯与祝英台连忙询问她怎么回事。 连虞听晚本人也不知道为何。 她也不懂为什么马文才忽然发难,也许单纯看她不爽,被她拒绝了找茬。 接着她看向苏安,轻轻笑了一下:“谢谢你,苏安,也谢谢梁公子与祝公子。” --- "小晚,我们离开尼山书院吧。"虞母握着女儿的手,忧心忡忡。 虞听晚将卸下的钗环轻轻放在妆台上: "阿娘,梁山伯这般以德报怨的君子世间难寻。若离了书院,女儿去哪再寻这样的机缘?" "算计来的情分,当真作数吗?"虞母叹息,"你整日活在筹谋中,为娘看着心疼。" "能算计到,也是我的本事。女儿问心无愧。" 虞听晚倔强地别过脸。 “那位马公子呢?我听说了他爹可是权势滔天的大人物,你惹不起。小晚,娘不想失去你。” 闻言又伏在母亲膝上,声音轻柔却坚定: "我不在意,那位马公子权势再大,左右不过一条命。我们的性命在权贵眼中轻如草芥,可这已是我们能付出的最小代价了。" 马文才生平第一次受这样的委屈,那些奴才,甚至这些世家公子,哪个不对他阿谀奉承。 入了尼山书院,出现了三个。 他不跟女人计较,该死的梁山伯,祝英台。算什么东西,教他做事。 王蓝田得知马文才与虞听晚的冲突,眼底闪过算计的光芒。 他向来便看不惯虞听晚,一个奴才没有一点当奴才的自觉。如今得罪了马公子,他既可以解心头之恨,又不会将仇恨值引到自己身上。 还可讨好马公子,一箭三雕。 脑海里已经有了主意。 他寻到正在收拾灶台的苏安,将一枚玉扳指递过去。 "把这个放进虞听晚房里。" 苏安警惕地后退一步:"我不会帮你陷害听晚。" 王蓝田嗤笑:"好个痴情种 可惜啊,人家眼里只有祝英台,哪会看得上你?"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眸中带着惯有的高高在上: "书院里最有权势的是谁,你心里清楚。今日马公子对虞听晚的态度你也看见了......" 见苏安神色动摇,他继续蛊惑:"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不仅能保你们母子在书院平安,还能帮你得到虞听晚。这......可是马公子的意思。" “你以为凭你奴才的身份,能给虞听晚什么?跟着马公子,她才能在书院立足,而你,也能留在她身边。” 苏安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他望着那枚在灯光下泛着幽光的扳指,内心陷入剧烈的挣扎。 第11章:偷盗 “听晚,歇下了吗?” 夜色渐深,虞听晚正倚在灯下读书,忽闻敲门声与询问声。 她披上外衣开门,见苏安端着两碗安神汤站在门外。 "听晚,我给伯母熬了安神汤。"苏安说着走进屋内,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妆台。 虞听晚正要接过汤碗,苏安却抢先一步坐到榻边:"让我来喂伯母吧。" 他舀起一勺汤,小心地吹凉后递到虞母唇边。 虞母含笑饮下:"苏安有心了。" 虞听晚垂眸翻阅书页,另一只手执勺慢慢搅动自己那碗汤。 苏安见她专注读书,眼中掠过一丝慌乱,趁她不注意,将袖中玉扳指悄悄塞进虞母身上。 内心煎熬地喂完汤后,苏安匆匆告辞。 虞母欣慰道: “小晚,苏安对你是真心的。真心难得,女人哪有不嫁人的?成婚是我们必须经历的。他与你皆擅厨,彼此合适,我很喜欢他。” 虞听晚放下了手中的书,漫不经心地道: “你喜欢,你嫁给他好了。再经历一次痛苦。” “小晚,成婚这些是常态,我们女人就应该遵三从四德,你以前也是如此,经历了那件事以后性情大变,娘也不说什么。但你莫要再如此离经叛道,为世人所不容。” “够了。”虞听晚冷声打断了她的话,霍然起身,“阿娘,你自己的婚姻一塌糊涂,何必你那套来规训我?” “难道苏安不够好吗?不论你说什么,他也不放弃。比你阿爹好多了,况且你们也门当户对。” 她不耐地打断道:“够了,我不想成婚。阿娘,你自己好生歇息。” 说罢,她走了出去,独留虞母在房中叹息。 走到不远处,她便见秦京生双手直直地伸起,一个劲地往前走,嘴里念叨着:“玉儿,玉儿,我对不起你。” 眼见似要走出山门。 玉儿是谁?也许秦京生有秘密。 她眼眸轻挑,一闪身便跟了上去。 没料到秦京生来的是枕霞楼,秦京生夜晚不睡觉便是来青楼? 当真是无耻至极。 虞听晚不在意秦京生,更不在意秦京生的秘密,与她筹谋之事无关。她不会将多余的目光放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不过这个把柄或许对日后有用。 --- 翌日学子们并未上课,反倒是吵吵闹闹聚成一团。 是由马文才与王蓝田为首的学子闹事,据传是有人偷盗了马文才的扳指。 陈夫子也加入了行列,书院里出现了盗贼可是大事。 身为夫子,若是学生有行偷盗之事,自然要严惩不贷。 搜刮了众学子的房间也一无所获。 马文才:“罢了,既寻不到便就此作罢,也不是重要的东西。” 他来书院可不是为了和这些人掺和闹事的。 王蓝田一反常态地正义,看着马文才一脸狗腿样: “马公子,此言差矣。盗贼连您的东西也敢偷,是不把你放在眼底。若不查清楚,日后书院丢了东西算谁的。” 陈夫子捻须附和:“此言有理,若不揪出盗贼,岂不是坏了书院的规矩。” 山长知道此事后,也同意了搜查。 书院容不下偷盗之人。 见事情闹大,正合了王蓝田的心意。 所有地方都被搜查,只剩下虞听晚所在之处。 看着为首的马文才,虞听晚的右眼一直控制不住跳动,她蹙着眉头,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 得知要被搜查时,她眸中满是不赞成。 虽然她不在意什么名誉,但众目睽睽之下搜查她一未出阁女子的房间太过荒唐。 “此事是不是有些荒唐了?你们一群男子闯入我闺房意图为何?” 王蓝田:“连兰姑娘与小惠姑娘的房间也搜了,怎么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王兰柔声解围:"我们皆是女子,不如由我来搜查?" 虞母从屋内摸索着走了出来,虞听晚忙上前扶住了她。 她温声道:“多谢兰姑娘,小晚,我们没有做过的事任凭他人如何说也无用,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要查便查吧。” 众人皆知虞听晚的娘有眼疾,如今细看下,顿觉有些诧异。 虞母的手十分苍老,脸色充满了沧桑,似历经了磨难。岁月不败美人,虞母的五官可以看出其曾经是个美人,但如今却变了模样。 而虞听晚肤色细腻,娇美温柔,与其对比明显。 王蓝田朝着苏安使了个眼色,苏安唇角微颤,踉跄着撞向虞母。 “阿娘。”虞听晚惊呼一声,扶住了稳住身形的虞母。 众目睽睽之下,一枚玉扳指从虞母袖中滚落,在青石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王蓝田立即捡起扳指,殷勤地递给马文才,得意洋洋道: “马公子,这是不是你的?虞听晚,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偷盗?我这就将你送入官府。” 虞听晚瞬间血液倒流,面色惨白,看着那枚扳指,在光的照射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她步步为营,到底还是马文才棋高一招。终归是她太过自信,百密一疏。 抬眸看向马文才,没想到她看错了人。 马文才也会使这般卑鄙手段。 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马文才竟买通了苏安,真是可笑。 果然爱情是最不可靠的东西,更经不起试探,她一次又一次因为她阿娘认为可笑的爱,遭遇了危险。 这便是所谓的喜欢吗? 虞母看不见,但听得见,如今人赃并获,想为小晚安个罪名不过一句话的事。 但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那便有转机。 她杵着拐杖沉声道: “小晚绝非偷盗之人,马公子,偷你玉扳指的人是我。” 马文才与虞听晚对视上,竟从她眼底看到了脆弱。 这样的人也会脆弱吗? 他将视线移开,看了眼王蓝田,冷笑一声,竟敢利用他。 当真是好极了。 看着阿娘再一次袒护自己,虞听晚心情复杂,她的娘亲总是这样,让她又爱又恨。 恨娘亲痴迷男人的真心,痴迷那空口的承诺。 竟还想让她嫁给苏安?如今又一次被那空口白牙的喜欢所蒙蔽。 王蓝田:“你一瞎子会偷盗?骗谁呢?” 梁山伯:“听晚姑娘,你说出事情的原委,也许是有误会。” 祝英台:“说不定是有人蓄意陷害。” 她将目光投向了马文才,指代的意味很明显。 王惠尖声道:“马文才,是不是你?你太过分了,昨日你为难听晚不够,又出阴招陷害她。” 昨日之事谁人不知,听晚向来与人为善,厌恶听晚的只有马文才一人,能有能力做此事的,除了马文才还有谁。 谁也忘不了马文才当众想要射杀王蓝田一事。 马文才紧紧地攥着玉扳指,用力摔碎在地上,眼神阴鸷,玉片四溅间,他冷声道: "是我又怎样?" 王惠被吓得连连后退,躲在王兰身后:“果然是你,怎么会有你这么坏的人。” 声音弱了几分。 马文才目光阴鸷地扫过众人:"她虞听晚惹了我,就该付出代价。" 虞听晚如今看不清马文才到底想做什么,找人陷害她,又承认了此事,是要她感激涕零吗? 不可能。 第12章:谢道韫 虞听晚眼含泪光盈盈一拜: "多谢诸位为听晚说话。但此事终是因我而起,山长若要责罚,听晚绝无怨言。" 垂眸间,她眼底闪过一抹寒光。 山长神色严肃地看向马文才:"此事当真与你有关?" "是又如何?"马文才傲然扬首。 "马文才,望你谨记书院规矩,莫要再犯。"山长转向虞听晚时语气温和许多,"此事错不在你,不必受罚。" 她微微欠身:"谢山长明察。" 此事这么快了结,一是山长并非攀附权贵趋炎附势之人,二是马文才主动承认了此事。 倒也不必她费心找证据。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苏安惴惴不安地上前:"听晚,你......可还好?" "无碍。"她浅淡一笑,"我想独自静一静。" 见她并未说什么,苏安心下松了口气,没有发现便好。 待苏安离去,虞听晚关上房门,唇边笑意瞬间冷却。 她望向惊魂未定的母亲,语带讥诮: "阿娘,您说的真爱又一次险些害了我们。现在您还认为我必须嫁人吗?" 先前她利用过苏安,如今苏安也对付了她,是她太过大意,那时在读书并未察觉苏安的异样。 以后不会如此了。不过只是来书院寻另一条路,却意外惹了马文才。 此仇不报便不是她了,狗咬狗才有趣。 虞母蠕动嘴唇,轻叹一口气: “世上有人害你,便有人爱你。小晚,不要因这么几个人而心生戾气,不愿去爱好吗?此事别怪苏安,他是个好孩子。” 以小晚的性子,此事不会善罢甘休。 "爱?"虞听晚冷笑,"爱是最可笑的东西。阿爹口口声声爱我们,转头却要将我卖给别人。这便是您说的爱?他打你时也是爱?" 说罢,她独自一人坐下。 自幼她便经常见到阿爹打阿娘,那时,阿娘总会护着她。 阿爹事后常常跪地道歉,说自己一时糊涂。 原本就这样将就过活,直至阿爹沾染了赌博,想要将她卖给别人。 那个雨夜,她跪在父亲面前苦苦哀求:"阿爹,我是您的女儿啊!就算您日日打我骂我,我也认了,只求别送我去那种地方......" "听晚,别怪爹心狠。"父亲醉醺醺地摆手,"你娘就生了你一个丫头,你这身子还能有什么用处?这是你唯一的价值。" 女子唯一的价值只有嫁人吗?成为男人的附属吗? "价值。"她仿佛抓住救命稻草,"我有价值,我有用!求求你,阿爹,我会赚银子孝敬您。" 从那天起,她日夜钻研酿酒之术。 当花田醉意外酿成时,父亲却将功劳据为己有,甚至要卖掉秘方。 那是她辛辛苦苦所得,为什么要卖? 没料到,阿爹为了逼她交出秘方,竟然与木家勾结,直至她说自己也不知晓。 木家恼羞成怒,想要杀了阿爹。为了自保,阿爹便将她推了出去,卖给木家。 入了木家以后,她见到了木家主母是如何一句话杀死丫鬟仆役的。 那时,她便知道无权无势的可怕。 只有让自己成为有利用价值的人,才会摆脱一切。 “只要你能做到赶走老爷身边的莺莺燕燕,我给你两年机会逃跑也无妨。” 看着高高在上的木夫人,虞听晚终于等到了机会。 那是她第一次为了自保撒谎,害人。 逃回了家以后,她骗阿爹说木府嫌她不懂规矩,太过瘦弱,需要好生养两年。这才能安生地活了两年。 --- "今日多谢山长主持公道。"虞听晚奉上新酿的酒。 山长接过酒坛,神色怅然:"人生在世,难免受些委屈。我虽为山长,却也有诸多无奈,还望你体谅。" "听晚明白。"她垂首轻语。权势面前,平民百姓命如草芥,这个道理她再清楚不过。 她因女子身份受限,无法做许多事,那她只有将自己变成一个有价值的人,才能得到一切。 “你是个好孩子。” 山长提笔挥毫,写下一个"韫"字:"不日将有一位大能来书院讲学,你若感兴趣可以去寻她。" “她是谁?” “谢道韫。” 谢道韫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可谓是当朝女子的榜样。 未若柳絮因风起便是出自她之手。 才学极佳,家世极好,不知为人如何,是否与那些权贵一般。 “多谢山长。” “不必客气,你有上进之心,身为山长自然会帮你。没有人规定女子不能读书写字,男子能做的事,女子也能成。若非我的夫人为了我操持一山事务,如今也不输谢道韫。” 第一次听闻这件事,虞听晚轻笑:“人各有志,夫人也是一位才学品貌俱佳的女子。” 话音落下 山长便指着旁边一沓书道:“这是内子以前看的书,你若感兴趣可以借阅。” “多谢夫人,多谢山长。那我便用一道吃食借书一观。” 她将目光投向了兵法,伸手拿走了这本书。 --- 马文才回到住房,面色阴沉地盯着王蓝田:"是你做的?好大的胆子!" 王蓝田吓得浑身发抖:"我、我是想替马公子出气......" "本公子需要你多事?"马文才一脚踹去,王蓝田顿时缩在墙角连连求饶。 马文才抓起一旁的弓箭,动作流畅地拿起弓箭搭在弦上,微微眯了眯眼,箭头对准王蓝田的方向。 只要他手一松,王蓝田当场见阎王。 看见王蓝田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他想到了那似乎永远在伪装的人,很难想象一普通百姓会有这样的眼神。 而太原王家嫡子竟如此没出息。 不管是利诱还是威胁,似乎皆不能让虞听晚屈服他。 这是他认识的第一个女子,也是第一个想要收揽作为奴才……不,属下的女子。 他弯了弯唇,收起了弓箭轻启唇瓣道:“很好,你做得很好。” ? 王蓝田不可思议地抬头,状若疯魔:“马公子夸我了?” “本公子倒要看看她虞听晚骨头有多硬,什么时候求饶,不可伤她,本公子不屑杀女人。” 当她知道没有人庇护的感受,便懂投靠一个有权势的人该是什么滋味了。 --- 品状排行公布那日,马文才与王蓝田并列榜首。山长勉励众人潜心向学,并宣布谢道韫即将来书院讲学。 消息传出,书院上下纷纷前往迎接,只有陈夫子未至。 祝英台兴奋地拉着梁山伯:"我今后也要像她那般,巾帼不让须眉!" 虞听晚闻言蹙眉,快步走近轻声道:“祝公子,你糊涂了。太过高兴怎地犯低级错误?” 祝英台猛然惊醒,连忙掩饰:"是了是了,只是太过欣喜。不过听晚姑娘怎么也来了?" 不仅她到了,伙房浣衣坊的女子都到了,皆想一睹其风采。 第13章:介绍婚事 “我们皆仰慕才女,自然想一观其风姿。听晚先行离去了,我与你们同行,多有不便。” 说罢,虞听晚正欲转身离去,梁山伯却温声唤住了她。 他郑重地拱手一礼,目光澄澈如泉: "听晚姑娘,在下以为你所言不妥。男女之别、出身贵贱皆非评判人之标准。君子立世,但求俯仰无愧于天地,还望姑娘莫要妄自菲薄。" 这番话如春风拂过心湖,虞听晚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清瘦书生。 她第一次从士族子弟口中听到这般言论,沉寂已久的心弦竟被轻轻拨动。 此刻她忽然明白了,为何祝英台这样的千金小姐会倾心于一个寒门学子。 她微微屈膝还礼,眼底泛起真切的笑意:"梁公子字字珠玑,令听晚茅塞顿开,振聋发聩。日后定当谨记公子教诲,不再妄自菲薄。" 她灿烂一笑。 这一笑如初阳破晓,那双桃花眼潋滟生辉,漂亮至极,望向梁山伯的眼中满是崇拜之情。 素净的粗布衣裙也掩不住此刻绽放的光彩。 同身为女子的祝英台一时看得失神,待回过味来,心头莫名泛起酸意,低声嘟囔: "听晚姑娘这般姿容,想必山伯兄早已念念不忘。" 梁山伯无奈摇头:"英台何出此言?我不过是见听晚姑娘心事重重,不忍她误入歧途罢了。" "整日听晚姑娘长、听晚姑娘短,心里哪还有我这个贤弟!"祝英台跺脚嗔道,快步向前走去。 梁山伯不甚理解这是怎么回事? 他似乎并未怎么提及听晚姑娘,再说了,哪能这般相比。 不远处,马文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见虞听晚对梁山伯展露笑颜,他不由攥紧拳头。 她竟冲着梁山伯笑。 那笑容与平日虚伪的假笑截然不同,分明是发自真心,还从未对他如此笑过。 王蓝田在旁阴阳怪气:"哼,一个女人家不在家相夫教子,整日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秦京生立即附和:"可不是?那谢道韫不过因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而成名,未必有真才实学,是吧?文才兄。” 二人企图引起他的附和。 马文才眼神冷了冷,扯了扯嘴角,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道素色身影。 见她与王惠并肩而立,仰首期盼的模样,他忽然生出个念头。 她这么想念书是因为羡慕才女谢道韫吗? 若他助了她,她是不是会感激他,主动成为他的属下。 有理。 刚想到这个办法,他立刻拧眉,不耐地扶了扶额角。 他可是马文才,竟然妄图讨好一个女人?一个他向来嗤之以鼻,瞧不上的女人?不论从哪个方面看,二人都是不可能的。 那虞听晚不就是会酿酒吗?厨艺对他胃口吗? 定是因他想要得到的人或物从未有没得到的,虞听晚怎么敢拒绝他的橄榄枝,去讨好梁山伯? 见马文才不说话,王蓝田也不气馁,继续道:“我看啊,这个年纪还未出阁,定是貌若无盐。” 说罢,轻声笑了起来。 马文才闻言蹙眉,语气里带着惯有的不耐:“闭嘴。” 吵得他心烦。 被呵斥以后,二人讪讪地待在原地,不敢再说话。 而虞听晚则与王惠站在一起,低声道:“不知这谢道韫是何风姿,我竟也有些好奇。” 王惠看见伙房的人几乎全然至了,好奇道:“苏大娘,听晚,你们都来了吗?” 苏大娘知道这馋猫心里在想什么,笑道:“放心,不会耽误你们吃饭的。” 王惠嘿嘿地傻笑起来,她看向一旁的虞听晚,娇声道: “我觉得你挺好的,我很喜欢你做的菜。” 她不懂什么学问,也没有姐姐那般聪慧惹人讨喜。只知道吃,在她心里,她并不在意才女,只在意谁能做出她爱吃的食物。 说话打趣间,谢道韫已然到了书院。 但见她举止从容,气度雍容,果真不负才女盛名。 长相出众,学问极好,毫无疑问是一位完美至极,无可挑剔的女子。 王蓝田等人虽被其风采所慑,仍不免瞧不起她,只因谢道韫是女子。 不过那又如何? 身为女子在世是亏了些,但虞听晚不会因自己是女子而羞愧难当,这不是她的错,是其他人的错。 是这人吃人的权贵的错。 最讨厌的一句话便是若是你是男子该有多好,你为什么不是男子? 她不认命。 只要给她机会,她必定会拼命抓住,她会成为尊贵的女子,不会再有任人践踏轻视的时候。 无人规定出身卑微之人不能向上爬,哪怕再难,她的价值足够大,便能成功。 她紧紧攥住衣角,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晚间伙房里,众人仍在热议今日见闻。 王大娘打量着虞听晚姣好的侧颜,打趣道:"要我说,听晚这模样比谢先生也不差。我常看见有学子偷偷瞧你呢!" 林大娘凑近低语:"听晚啊,凭你这般品貌,何不寻个好人家?说不定就能脱离这灶台之苦了。" 虞听晚择菜的手微微一顿。 如他们所说,她凭着美貌成为了某位高官之妾。 她这一生都系在了那个男人身上,色衰而爱驰。 主母动动手指头,她便能死无葬身之地。美貌的确是一张王牌,三国时期的美人计层出不穷。 但那些美人最后的结局又是如何?从未有人在意。 空有美貌带来的是灾难。 古往今来,美人千千万万,但从未有人光凭美貌便能实现一切的。就算有,那也是运气加身罢了。 她抬眸浅笑,语气温软却坚定:"姐姐们说笑了。听晚宁愿清贫自守,也不愿为人妾室。如今能在书院与娘亲相依为命,已是知足。" 王大娘热心地拉住她的手:"傻丫头,家里没个顶梁柱怎么行?婶子给你说门好亲事......" "多谢大娘美意。"虞听晚轻轻抽回手,端起菜篮起身,"听晚还要去准备明日酿酒的料,先告退了。" 第14章:盛世美人锦上添花 虞听晚浅笑着婉拒了各位大娘说媒的好意,眼角余光瞥见苏大娘望向她和苏安时忧心忡忡的眼神。 她心下明了,却只作不知,低头整理着衣袖。 苏大娘眸色复杂,似乎苏安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太过貌美是一种灾难,就算苏安娶了她,难保不会有人惦记人妇,那时该怎么办? 她必须得让苏安断了念想。 这日谢道韫开讲《木兰诗》,虞听晚本是要去书斋取些典籍,脚步却不自觉地往学堂方向挪去。 恰听见梁山伯清朗的声音传来。 "若强行区分男女之见,未免太过浅薄。至于'夫死从子'之说更是荒谬,倘若马公子身为女子,夫死而子尚在襁褓,又该听从何人?" 虞听晚闻言驻足,眸中掠过一丝讶异。没想到竟有男子与她一般,对这三从四德之说心存质疑。 堂内掌声雷动之际,马文才冷哼一声:"本公子岂能与尔等小人及女子同室?"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全场,"是男人的,随我走。" 话语里满是威胁的意味。 他率先拂袖而出,恰与廊下的虞听晚四目相对。 见她静立原地,马文才眼神骤冷。 王蓝田见状立即上前:"怎么又是你?读书不是女子该做的事,学堂清净之地岂容玷污?" 声音拔高,加大了几分,意有所指地望向学堂方向。 虞听晚不恼不怒,柔声应道:"王公子教训的是。” “王公子近日课业精进神速,前日听夫子提及,您对《诗经》的见解颇有新意,想来再过些时日,定能在考核中让众人刮目相看。” “您风姿俊朗,文采斐然,将来必是官拜宰相之风。” “而听晚一介女子只是路过,绝非有意窥探。与王公子相比,必然是比不上的。何况王公子更是品状排行第二。” 她伸出两根纤纤玉指,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马文才: “假以时日,能超越第一也尚未可知。在听晚心底,只有王公子这般威猛之人才能成为第一。” 目光落在了马文才的脸上,看着他的反应,她愉悦地勾唇。 果然,如她所料。 此挑拨离间并不高明,但越是这般愚蠢又看似精明的挑拨,越发让马文才觉她只是有些小聪明,随后有一种看透之感。 她要他们狗咬狗。 这番奉承让王蓝田喜形于色,尤其是有先生的夸奖,掩唇轻咳一声:“知道便好。” 马文才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汁,目光牢牢地锁在虞听晚脸上,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而秦京生俨然察觉到气氛不对,忙扯了扯王蓝田的衣袖,使了使眼色。 虞听晚又朝王蓝田嫣然一笑:"王公子这般英伟,当是所有女子的梦中良人。" 转而面对马文才时,神色倏然冷淡,"那日多谢马公子相助,听晚感激不尽。" 说罢,她越过二人翩然离开学堂,去寻找书籍。 马文才眼神狠厉,大步往前走。 此时的王蓝田终于反应过来,这虞听晚好生恶毒。 明知马文才是第一,故意在马文才面前夸奖他,让马文才与他生了嫌隙。 不论马文才是否在意虞听晚,这话一说出来,遭殃的是他。 他快步追了上去:“马公子,不是啊,我不是那个意思。都是虞听晚那个贱人,我只是被美色所惑,那个贱人挑拨离间。” 一路追着解释,然而马文才并未理睬他。 蹴鞠场上,马文才一脚将蹴鞠踢入网中,转身冷冷盯着追来的王蓝田。 王蓝田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借着秦京生在勉强稳住身形。 "马、马公子......"王蓝田声音发颤。 秦京生悄悄退到马文才身后。 王蓝田失去支撑跌坐在地,狠狠瞪了秦京生一眼: “马公子,小的真不是那个意思。小的不过是你的奴才,怎么敢有这个想法呢。” 堂堂太原王家嫡子,如今竟迫于权势当他的奴才。 真是胆小如鼠。 见他面色平静,王蓝田只觉那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他扑通一下。 连滚带爬跪地求饶: “饶小的一次。” 马文才漆黑的眼眸里划过一丝暗芒,他再次想到了方才那人,他怎么看不出她是故意的。她这么恨他? 那他陪她好好玩玩。 马文才眸光幽深,忽然道:"起来罢。” --- 课毕,谢道韫特意寻到正在书斋整理典籍的虞听晚。 "听晚姑娘可是想读书?"谢道韫温声问道。 虞听晚微微一惊:"先生何出此言?" "哪有人路过得这般巧合。"谢道韫浅笑,"女子处世本就不易,方才你应对王蓝田的法子很是巧妙。"她轻抚书卷,"有时即便说的是实话,若时机不对便是错。懂得藏锋守拙,是好事。" 虞听晚心悦诚服地欠身:"先生明察秋毫。" "本席向来欣赏好学之人,不分男女。"谢道韫取出一叠文稿,"日后你便替我誊抄讲义可好?" 虞听晚眸中漾开欣喜:"多谢谢先生!"她望着谢道韫清雅的面容,真心赞道,"我很喜欢先生。" 谢道韫眉眼柔和:“不知你可听闻过这样一桩轶事。桓温的小妾李姨娘貌美,连桓温的正妻看了都消了怒气,从原来的嫉妒变成了喜欢。” "色衰而爱驰。"虞听晚轻声道。 谢道韫会意点头,转而考校道:"褒姒烽火戏诸侯,妲己魅惑纣王,这二人可会色衰而爱驰?" 虞听晚沉吟片刻:"二者结局未可知。但依听晚浅见,终难逃此劫。"她见谢道韫示意继续,便道,"武王伐纣,世人皆道纣王昏庸,与妲己何干?若说因美人亡国,未免牵强。至于褒姒......周幽王岂会不知烽火之重?盛世时美人是锦上添花,乱世时便成了祸水红颜。" 谢道韫眸光微动,轻声道:"见解独到,只是......" "听晚明白,"虞听晚接口道,"这些话不合时宜。方才与先生相谈甚欢,才多言了几句。" --- 正当虞听晚思索着如何应对马文才近日的刁难,梁山伯与祝英台带着王兰前来,提议让书院所有女子罢工,好叫众人见识离了女子能否运转。 为了感念谢道韫的赏识与教导,亦或是算算自己与马文才旧恨,她打算管一管这闲事。 不能让马文才在书院如此嚣张。 虞听晚从兵书间抬起头来,纤指轻按书页:"此法不妥。" 祝英台不解:"为何?" "士族轻视寒门,男子轻视女子,皆非一日之寒。"虞听晚缓步至窗前,望着远处学堂的飞檐,"若以罢工相抗,虽能暂见成效,却是下下之策。" 第15章:劝说 祝英台坚持己见: "我认为山伯的计策甚好,只要能逼马文才他们回来上课,便是上策。" 虞听晚轻叹一声,眸光渐深: "祝公子可曾尝过饥寒交迫的滋味?可曾体会过任人宰割的无助?"她指尖轻轻划过桌沿,"此事过后,马公子或许奈何不得你们,但我们这些人该如何自处?" 遑论此计只会激怒马文才,马文才向来骄傲惯了,怎会允许她们这些下等人挑战他的权威? 这话让祝英台一时语塞。想起前日玉扳指风波,她不禁蹙起秀眉。 其他人也起了退却的心思。 连同苏大娘亦然,偷盗一事便足够他们喝一壶了。 若马文才真像针对虞听晚那般,对付他们,那他们扛得住吗? 上次若不是梁公子与祝公子助了听晚姑娘,恐怕听晚姑娘此刻已然身陷囹圄了。 他们赌不起。 看出了他们退却的心思,祝英台拧眉,目前来说,只有山伯的办法才能达到目的,他们要的便是让马文才回去上课,了解女人的重要性。 梁山伯闻言拱手致歉:"是在下思虑不周,多谢听晚姑娘提醒。" "且容我去试试。"虞听晚浅笑。 梁山伯:"听晚姑娘打算如何试?" 她垂眸微笑不语。 --- 蹴鞠场上,马文才矫健的身影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虞听晚提着食盒静立场边,扬声道:"马公子,这是我特意为您准备的点心,以表谢意。" 马文才恍若未闻,一个漂亮的转身将蹴鞠踢进球门。 汗水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更添几分不羁。 虞听晚也不催促,静静立在原地。 日头渐烈,几个学子正要宽衣,忽见场边倩影,又讪讪住手。 杨志凯快步上前,关切道:"听晚姑娘,日头毒辣,可要歇歇?" 说着取出汗巾递来。 "不必了。"虞听晚婉拒,"既然要等马公子,自该拿出诚意。" 杨志凯心疼地望着她额间细汗:"那日分明是马公子刁难在先,姑娘却还念着他的恩情......" "杨公子慎言。"虞听晚轻声打断。 场上的王蓝田用手撑着膝,直起身子,嗤笑:"又一个被美色所惑的,这等抛头露面的女人娶回去家宅不宁。" 马文才眸光一沉,不由地想起此前偶然路过书斋,看见虞听晚在誊抄谢道韫的讲义,字迹工整、批注独到。 不愧是他看中的下属,有如此学识。如今总算有点眼力见,知道讨好他,而不是恨他,去挑拨离间了。 不论他再如何与虞听晚生嫌隙,他的下属怎能被王蓝田这种人侮辱? 他抬脚踹开王蓝田,大步走到虞听晚面前,一把攥住她的后衣领: "本公下的下属,何时轮到你献殷勤?" 虞听晚朝杨志凯微微颔首:"后会有期。" 杨志凯刚想轻唤,便见二人离去的背影。徒留下一脸受伤的他。 凉亭内,虞听晚从食盒中取出一碟精巧点心:"新制的蜂蜜糕点,请公子品尝。" 此糕点外表平平,内里夹蜜。 “这糕点需细品,内里的甜才藏得住。” 马文才瞥了她一眼,看着她站着,不免有些烦躁,拧眉道: "杵着作甚?跟个木头似的,坐下。" 她垂眸婉拒:"这不合规矩。" "规矩?"马文才挑眉冷笑,"你何时这般守规矩了?不是口口声声要尊重?待你以诚?" 虞听晚迟疑片刻,终是在他身侧落座:"方才公子说......我是您的下属?" "怎么?"马文才斜睨着她,带着惯有的不耐,"不愿当本公子的下属,想去给祝英台当狗?" 她耐着性子柔声道:"公子一向通情达理,我知道您并非表面那般不近人情。" "别装作很了解本公子。"马文才突然倾身逼近,"虞听晚,你究竟所图为何?" "公子为何总把我想得这般功利?"她迎上他的目光,"我只是希望您回去上谢先生的课。" 马文才慵懒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可以,除非那女人离开书院。" 这与对祝英台他们的说辞如出一辙。 虞听晚心中微动,明白这事尚有转圜余地。若他当真铁了心反对,自有千百种方法,何必像孩童闹脾气般赌气? 许是被梁山伯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当众落了面子,这才用这种方式找回场子。 她恰恰不能再提此事。 她轻蹙蛾眉:"既然你瞧不起女人,认为女人抛头露面,上堂讲学有违三从四德,为何又要用我?” "因为你够聪明。"马文才指尖轻叩石桌,"本公子欣赏聪明人。你说我不够尊重你,现在以下属相待,还不够?" 四目相对,暗流涌动。 良久,虞听晚轻叹,不急不缓地开口: "承蒙公子抬爱,此事容我考虑。也请您三思,谢先生是山长请来的讲师,若您带头休课之事传到山长耳中......"她顿了顿,"品状排行第一的位置,还能稳坐吗?" "品状排行"四字如石子入湖,在马文才眼中激起涟漪。 指尖叩石桌的力度加重,眼神阴鸷不定,沉默片刻后冷笑: “你倒是算得精准。” 他拈起一块糕点,却并未立刻吃,而是盯着虞听晚道:“若我回去上课,你便乖乖做我的下属,往后书院里的事,需听我吩咐。” 指尖摩挲糕点外皮,眼神晦暗不明,片刻后才咬下一口,嘴角不自觉地抿了抿。 虞听晚垂眸浅笑,四两拨千金道:“公子若能以学业为重,听晚自然愿意为公子分忧。” 她并未明说是否答应,此刻也未向之前那般明确拒绝。 马文才这才起身,冷哼一声:“都回去上课。”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虞听晚执起盘中他所留的最后一块糕点,细细品味。 淡淡地勾起唇角。 马文才已经入局了,下一个人便是苏安,蚍蜉也可撼树。 --- 见马文才吃着糕点,脸上带着不羁的笑,眉眼间的阴鸷似乎散了一些。 王蓝田带着谄媚的笑:“马公子,为什么要回去上课?” 马文才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对王蓝田道:"入书院为的就是品状排行,这些小事不必计较。" 他能屈能伸,为了品状排行也不是不能忍。 若非虞听晚提及此事,他竟忘了此事。他一直认为品状排行第一应当是他,然谢道韫终究是惊世绝艳的才女,能做为讲师也绝非浪得虚名。 "公子说的是!"王蓝田连声附和。 想到品状排行,马文才当即回去向谢道韫致歉。 谢道韫温婉一笑:"无妨,既然回来了,便请入座。" 祝英台惊讶不已,攥紧衣袖:"听晚姑娘是如何说服他的?" 梁山伯含笑摇头:"许是另有良策。不过文才兄能回来就好。" --- 灶房内,火光映照着虞听晚的侧脸,忽明忽暗,仿佛为她镀了一层光,煞是好看。 苏安痴痴望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上前: "听晚,今日马文才可曾为难你?" 虞听晚垂首拨弄柴火,鬓边垂落的青丝掩去神情:"若他为难我,你当如何?" 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安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声音带着颤抖: “听晚,我知道我没用,护不住你......可若是他真的为难你,我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他话音渐弱,自己也知这话说得多么无力。他一介平民,怎敢真的与太守之子抗衡? 第16章:算计 虞听晚唇角漾开一抹清浅笑意,那笑如空谷幽泉,带着几分凉意: "骗你的。不过是马公子想让我当他的人罢了。" 苏安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你不会答应的......对吗?你说过绝不做妾......而且......" 他忽然想起王蓝田曾说马文才答应要将听晚许给他,一时心乱如麻。 他虽陷害了听晚,但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听晚。最后听晚也无事。 甚至幻想过攒够银子带她离开书院过安稳日子,原来都只是别人眼中的笑话吗? 马公子那样的人,怎会真心喜欢听晚?他不过是把她当成玩物,而自己,连当玩物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等着别人施舍。 苏安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 他丝毫没注意到语言陷阱。 虞听晚执起一根柴薪,跳动的火光在她眸中明灭不定: "正在考虑。毕竟马公子权势滔天,才学出众,实在让人难以拒绝。" 简而言之,便是给的太多了。 言罢,她抬眸看向苏安,眉宇似毫无其他旁的心思,眼神真挚: “对吗?” 似乎想要得到他的肯定一般。 见她有些动摇,苏安顿时慌了神,踉跄着冲出灶房。 望着他仓皇的背影,虞听晚唇角的笑意骤然敛去,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对背叛的寒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她抬手抚上心口,指尖微微发颤,最终却还是化作一声轻嗤,垂首将所有情绪藏进阴影里。 “苏安,别怪我,”她低声呢喃,“这世道唯有自己才能靠得住,要怪便怪你挡了我的路,以后我对你不会有一丝信任了。” --- 马文才看着跪在面前的苏安,额角青筋微跳,冷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苏安匍匐在地,泪珠砸在青石板上:"马公子,您什么样的美人得不到?何苦与小的争听晚?您不是答应要让她喜欢我吗?" 马文才初听时眉头紧锁,面露不耐,可当扳指二字入耳,他眸色骤然一沉,瞬间想起先前王蓝田陷害虞听晚一事。 只是似乎王蓝田对他还有所隐瞒。 他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眼神阴鸷不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扳指?本公子何时让你做过此事?” 苏安一愣,哽咽道:“是……是王公子说您吩咐的,让我把扳指放进听晚房中,还说……还说您会帮我让她喜欢上我……” “王蓝田?”马文才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好,很好。” 他本就因虞听晚对苏安的在意心生不悦,本以为王蓝田只是想将虞听晚赶出书院。 没料到王蓝田竟还借他的名义挑拨离间,还把他当成牵线搭桥的媒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马文才语气冰冷:"滚出去。” 他不屑解释,并不在乎他人如何看待。 "您不守信用!"苏安哽咽道,"当初是您让我将扳指放进听晚房中,原来你早就想让她成为你的人了,这才利用我,你怎么会这么坏。” "随你怎么想。"马文才拂袖欲走。 他不在意一个奴才的想法,不过虞听晚本来便是他的下属,这苏安倒是莫名其妙。 苏安猛地抱住他的腿:"求您了!马公子你乃是士族,什么也不缺。我只有听晚了,我是真心喜欢她啊!" "滚!" 马文才怒从心起,眉心微拧,一脚将他踹开,重重关上房门。 早已听到一切并躲在角落的王蓝田瑟瑟发抖。 这苏安又找过来干什么?竟还抖落了一切!不是纯纯在老虎屁股上拔毛吗? 马文才一记眼刀扫来,他连忙谄媚地爬近:"马公子,小的再不敢借您的名头行事了......" “你听小的解释,能靠近虞听晚卧房的只有苏安。她虞听晚是傻子也该知道是苏安所为。这是为了挑拨他们的关系。” 他眸光微闪。 "无妨。"马文才把玩着手中玉佩,"正好让她看清,谁才配得上她。连苏安这等懦夫都能入眼,当真是瞎了。" 虞听晚见苏安狼狈归来,只淡淡一瞥便转身离去。 "听......"苏安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他本想问她可否愿意同他远走高飞,为何如今见他受伤,她竟视若无睹? 分明在最初时,她会为他买药上药。 如今不同了。 "听晚,是我苏安。我为你和伯母熬了粥......" 晚间,苏安再次叩响房门。 屋内传来虞听晚的轻咳:"我身子不适,不必了。" 闻言,苏安眸中满是担忧之色,目光落在隔绝二人的门上,焦急地拍门:"你怎么了?我送你去医舍!" "不必,休息一下便好。"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疏离。 虞母叹息道:"好孩子,你先回吧。" 她怎么会不明白自家女儿的想法。 待脚步声远去,虞母轻抚女儿的手背:"小晚,你并非铁石心肠。何必因他一时糊涂,就这般绝情?" 虞听晚凝视着掌中药瓶,眸光凌厉:"我容不得背叛。" 苏安待她确实很好,但是掺杂了假意。 她不需要。 仿佛下定决心一般,扬手扔了手中的瓶子。 虽不信任爱情,但她也非无情。她利用过苏安,也存了那么一丝愧疚之心,自从相识以来,她的的确确信任过苏安。 但仅此而已了。 "你这是在画地为牢啊......"虞母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靠算计得来的情分,又能有几分真心?" 她听见了瓶子落地的声音,是小晚准备的药吗? "我不需要真心。"她别过脸去,轻轻回握住虞母粗糙的掌心。 今日学子们寻她买酒,书院里学子因上课的原因虽不能随意喝酒,但能赚银子,她自然要赚。 收了银子以后,将下酒菜备好,学子们围着桌子喧闹饮酒,其中一个身着青衫、面容清秀的学子格外引人注目。 他便是荀巨伯,为人正直温和,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好朋友。 然而书院里三人不会来此饮酒,那便是梁山伯,祝英台,马文才。 荀巨伯酒量甚浅,几杯酒下肚便已面露红晕,眼神迷离。 “巨伯兄,再走一个。”身旁学子起哄。 荀巨伯摆了摆手,笑着起身:“不行不行,再喝就要出丑了,我先去醒醒酒。” 说罢,他摇摇晃晃地离了伙房,朝着院外走去。 伙房如今气氛热闹,虞听晚想安静片刻,独自一人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山中雾气弥漫,最适合一人独处不过。 林中的路总是坑坑洼洼的,充满了泥泞,她寻到了一崖边,站在上方可以看见下面的景色。 俯瞰整个书院。 她顺势坐在了一旁的石墩上,感受着清风拂面,如此美景,颇有一种幽静之感,仿佛所有的压力情绪荡然无存。 山风拂动她的衣袂,仿佛要将满心愁绪都吹散。 "听晚?你怎么在此。"王兰提着药篓缓步而来,淡蓝衣裙在月光下如幽兰初绽。 她放下药篓,轻拂石墩坐下:"这里的景致总是这般动人。" 灯火辉映,竹叶沙沙作响。 风卷起了她的长发,卷走了忧愁。 虞听晚望着山下灯火呢喃道:"确实动人,在此处,仿佛世间烦忧都与我不相干。" 王兰扶起衣袖,拾起一片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的竹叶,轻轻放在她掌心:"可还记得我们初识?" “自然,那时我们便是靠吹奏一片竹叶结识。” 说罢,她唇角微微勾起将树叶放置在了唇畔,悠扬婉转的乐声在风中飘荡。 王兰也同样配合,相和。 由树叶引发的交响乐在配合,吟唱,似驱散了一切雾霾。 王兰轻笑:“如何?现在可好些了?” “我们刚认识时,你便这般,心情不好便会一个人待着,我虽然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我相信你从未改变。” 她执起虞听晚的手:“你与马文才到底怎么回事?若被他欺负了,可要告诉我。” 她眸色微微一滞:“兰儿别担心,我不会有事,只是想静静罢了。” “那我们回去罢。” 说完话以后,王兰徐徐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主动朝她伸出手。 虞听晚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将手轻轻放入她掌心,唇角是一抹真切的笑意:“嗯,一起回去。”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洒在书院的小径上。二人携手而归,行至伙房外,恰见荀巨伯扶着树干弯腰呕吐。 青衫被夜露打湿,鬓发微乱,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因醉酒而染上几分脆弱。 他抬首间撞进一双明眸,顿时连耳根都红透了,不知是酒意醉人,还是被这惊鸿一瞥乱了心神。 第17章:表明心意 王兰望着眼前这番景象,细眉微蹙。 院落里酒气熏天,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借着醉意高谈阔论。 "挽雕弓,射天狼,不破蛮荒誓不还!" 一个学子举杯高呼,眼中闪烁着报国的热忱。 杨志凯发觉荀巨伯已然出去。 “巨伯兄,再来一杯。” 醉醺醺地喝着酒走了出来,如同打着醉拳一般,猛地搂住刚呕吐完的荀巨伯的肩,手里的酒瓶在晃悠着。 醉眼朦胧地望向月下那道令他魂牵梦绕的倩影。 此刻的荀巨伯正痴痴地看着王兰,他眼神闪躲,垂下了头。 "听晚姑娘......"他踉跄着走近,酒气扑面而来,"你的酒......真好喝......" 虞听晚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纤指轻拢衣袖:"杨公子醉了。" 月光下,她湿漉漉的眸子宛若受惊的小鹿,纯真中带着几分无措。 不似谢先生那般气质典雅,兰姑娘那般恬静娴雅。 若说谢先生是不张扬恬淡芬芳的风车茉莉,兰姑娘是高洁优雅清香自来的兰花。 那么听晚姑娘一株纯真无邪,亭亭而立的白色郁金香。 "我没醉......"杨志凯痴痴望着她,"姑娘仙姿玉色,令在下寤寐思服......" 在月光的照耀下,他的一双黑眸显得赤诚无比。 但杨志凯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她也无意嫁人。 虞听晚垂眸避开他炽热的目光: "公子厚爱,听晚愧不敢当。" 说罢轻扯王兰衣袖,二人匆匆离去。 “听晚姑娘。”杨志凯在身后轻唤,她逃也似地离开了。 王兰提议道:“今夜不若你在医舍住下。” 她的贝齿轻咬下唇:“我……不习惯。” “但这杨公子才与表明了心意,现下说不定还在伙房。” 虞听晚:“与我表明心意的男子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何必在意多一个?” 不过都不是真心的。 想到她常常与祝英台梁山伯亲近,王兰缓缓开口:“那你可心悦梁公子亦或是祝公子?” “不喜欢,好了,你快回去歇着。” --- 本是酒后失言,不料翌日杨志凯醉后表白之事传遍书院。 虞听晚在灶房做事时,不时感受到各方投来的目光。 她索性躲回房中,却仍能听见门外大娘们的窃窃私语。 苏大娘望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模样,轻叹一声蹲下身来:"安儿,放下吧。" "可是娘......"苏安攥紧衣角,"那些公子也都喜欢她,我......我到底该怎么办?之前马公子答应我的也不作数了。” 瞬间抓住了重点,在苏大娘的逼问下,苏安将玉扳指一事和盘托出。 苏大娘气急,嘴唇在颤动,她眼中积蓄着一丝失望,几分无奈。 她只有苏安一个孩子。 “安儿。” 良久,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轻抿唇瓣,徐徐出声道:“安儿,你糊涂。为娘是这么教导你的吗?我们人穷志不穷。你怎可为了一己之私去害听晚?” "去向她坦白吧。" 坦白? "不!"苏安猛然抬头,"若她知道了,就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你们本就不是一路人。"苏大娘轻抚他的发顶,"听晚看似柔弱,实则最有主见。娘为你攒了些银钱,日后寻个合适的姑娘......" “哪怕你日后与听晚成婚,你们当真会在一起一世吗?” “你如今已然知晓了,欣赏听晚的人有许多,不缺你一个啊,安儿。” 她苦口婆心的劝说,循循善诱,望苏安能看清楚。 但喜欢一个人怎能轻易放下? 不管如何,听晚与那些世家公子的差距是无法逾越的,当真会有人为了她打破门第之见吗? 他一直在原地,相信她会回头。 苏安攥着衣角在院外徘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往日给虞听晚送粥时,她笑着道谢的模样,又想起马文才的威胁、母亲的失望,手指反复摩挲着口袋里仅剩的半块碎银,那是他原本想给她买发簪的钱。 他蹲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我既害了她,又怎能再奢求她的原谅……” 当苏安终于鼓起勇气坦白一切时,虞听晚只是淡淡问道:"是马文才指使的?" “嗯,你也知晓马公子他……” 虞听晚微微颔首:“我不会怪你,他倒是敢作敢当。” "是......但他一定早有预谋。"苏安垂首,"那日王蓝田言之凿凿......" 提起此事,苏安不免有几分担忧。 王蓝田? 虞听晚眸光微动。 若是马文才亲自布局,未免与他一贯作风不符。 就算如此,马文才主动承认那件事,她也不会领情。 她完全可以靠自己留下,仅仅凭借扳指在她那儿便认定是她所为本就荒唐,只是马文才承认得太快,为她减去了不少麻烦 她轻叹一声,佯装善解人意道:"我明白你的苦衷。" 苏安惊喜抬头,却听她继续道:"其实......我心悦一人。"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羞怯,"你是我的朋友,我只告诉你一人。" "是谁?"苏安急切追问。 他的手微微攥紧,眸中闪过一丝失落,努力笑着。 "他如皎皎明月,遥不可及。"虞听晚蹙眉轻叹。 “能劳烦你替我告知杨公子吗?” “听晚。” 他又唤了她的名,语气加重了些,满是迫切想要知道的心情。 “苏安。”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我若表明此人是谁,对她影响不好,我不愿因我害了她。” 看着面前的人泪眼朦胧的模样,苏安心软了一片,他轻轻颔首:“放心,我会替你拒绝杨公子的。” “多谢。” 待他离去,虞听晚拭去眼角泪痕,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玩味地看着手中的茶杯。 人心果然是最易拿捏的,苏安的愧疚,倒能成日后的助力。 蹴鞠场上,杨志凯正与林昭切磋。 一记漂亮的射门后,他扬眉笑道:"今日状态甚佳。" 林昭打趣道:"听闻志凯兄昨日向那位姑娘表白了?可曾赢得芳心?" 杨志凯笑容微敛:"许是缘分未到。" "倒是奇了。"林昭挑眉,"泉州杨家的独子,府中又无妻妾,她若应了这门亲事,岂不是一桩美谈?" “若是日后得了你母亲欢心,诞下一儿半女,便可改变如今的生活,何乐而不为?” 杨志凯望着远处青山,轻声道:"她若轻易应下,反倒不似我认识的听晚姑娘了。"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蹴鞠。 倘若她应下了,他又该如何? 虞听晚的模样的确符合当世的审美,宛若一朵清新的茉莉,看着便像婆婆们喜欢的安分的女子。 但前提是门当户对。 地位不平等,那便不叫安分,而是狐媚子。 想起母亲昨日来信,催促他早日订下婚事,语气里满是对平民女子的不屑。 第18章:王蓝田自食恶果 林昭无奈地摇头轻笑,拍了拍杨志凯的肩头: "志凯兄倒是明白。罢了,但愿你能得偿所愿。" 二人正说话间,苏安犹豫着走近,鼓起勇气唤道:"杨公子。" 杨志凯转身,见是苏安,温和问道。 "可有何事?" "我......无事。"苏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匆匆离去。 他抬头望天,心中苦涩,或许他当真配不上听晚。 这三人的互动尽收马文才眼底。他锐利的眼眸微眯,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温婉可人?讨婆母喜欢? 那虞听晚分明浑身是刺,何来温婉之说?不过如今只有他知晓她的真面目,若是让众人看清她的本性,是否就不会有这么多人与他相争? 罢了,届时她又胆大云云不尊重之类。 "祝公子,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点心。" 虞听晚捧着食盒,眼中带着期盼,"不知那事可有进展?" 祝英台不忍让她失望,却也不愿欺骗:"目前尚无消息。" "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虞听晚展颜一笑,眼底的阴霾似乎消散了几分。 祝英台想到虞母的眼疾,心下明了她寻明心草的用意。 吃人嘴软,她主动道:"可需要我为你寻个大夫?" "不必了。"虞听晚真诚道谢,"多谢祝公子好意。" 她很感谢祝英台的好意,不过一码事归一码事,王兰的医术不输其他赫赫有名的大夫,不过是因女子身份受限罢了。 那双桃花眼盛满了笑意,深入眼底。 周遭的虚假感似乎轻了不少。 这时,一个蹴鞠突然朝二人飞来。 虞听晚余光瞥见,却不动声色。 待那球将至祝英台面前,她才惊呼一声:"祝公子小心!" 话音未落,她已扑向祝英台,二人滚落在地。 虞听晚用手撑起身子,泪光盈盈地捂住擦伤的手腕,声音娇柔:"祝公子可有事?" 仿佛全身心关注着此人。 祝英台只是在地上滚了一圈,并无大碍。 这番舍身相护令她感动不已:"听晚姑娘何必如此?你身子娇弱,若被那球砸中......" 她目光越过人群看着罪魁祸首。 虞听晚目光掠过人群,与马文才四目相对。 他正抱臂而立,眸中戾气翻涌。 马文才轻嗤一声,真是祝英台的好狗。 "可是......祝公子若出事,听晚会难过。"她垂泪道,每一滴泪都落得恰到好处。 祝英台的长相也美,但与她本人不同的是,虞听晚的样貌毫无攻击力,看起来人畜无害。 她怒目看向马文才,厉声呵斥道:“又是你?为什么你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听晚姑娘,你有什么冲着我来就好了。欺负一个姑娘算什么本事。” 马文才倨傲地挑眉,眸中满是不屑:"好,祝英台这是你自找的。" 离去前,他深深看了虞听晚一眼,冷哼一声。 虞听晚只是“深情”地看着祝英台,主动握上了她的手: “祝公子,为了我不值得。” “听晚姑娘,我最瞧不起他这种欺负人的行为了。” “嗯,祝公子最有男子气概了。” 这一幕落在他人眼中,很明显是有别样的意味。 王蓝田得了马文才的令针对祝英台,已经摩拳擦掌了。 他拦住正要去伙房的苏安,一脸小人得志的模样: “将这些东西放在祝英台碗里。” 苏安:“我不会再帮你做事了,祝公子那般好,我不能对不起她。” 王蓝田被拒绝也不恼:“你娘可还在这个书院,那马公子待虞听晚不同,我自是对付不了她,那你娘呢?你认为书院里除了马公子,还有谁能做主?” 苏安白着脸道:“山长。” “我又不在乎品状排行,只要家中花点银钱,我便能做官,不过是来书院走个形式,苏安,别用你匮乏的想象来理解我们的生活。” “况且 山长怎么会管这等小事?” 饭堂内,苏安正按惯例摆放饭菜。虞听晚盛汤时瞥见他鬼鬼祟祟的身影,眸光一闪,悄悄藏起盐罐。 "苏安,"她柔声唤道,"我似乎忘了放盐,可否帮我去取些来?" 苏安手一抖,慌忙应下:"好。" 今日的菜色是红烧茄子、黄焖鸡、白灼虾、素炒白菜和南瓜汤。 下毒太过明显,只能是藏些东西了。 若是死蟑螂会认为是伙房处理不干净,那便是些奇奇怪怪的利器了。 虞听晚执起竹筷轻轻翻动,果然在茄子中发现碎瓷片。她唇角微勾,悄无声息地将祝英台与王蓝田的碗调换。 上次陷害她的事,王蓝田尚未付出代价。今日讨些利息。 用饭时分,梁山伯与祝英台刚走进饭堂,就听见四周的窃窃私语。 马文才正优雅地掰着馒头,朝他们投来挑衅的目光。 虞听晚调换完碗筷后,见祝英台和梁山伯走进饭堂,故意走上前,笑着对祝英台说: “祝公子,今日有你最不喜欢的红烧茄子,我特意帮你盛了少些,多给你舀了两勺黄焖鸡。” 祝英台皱眉:“多谢听晚姑娘,我实在是不喜欢茄子。” 一点也不喜欢。 梁山伯见状,自然开口:“英台,我替你吃茄子。” 英台有些挑食,不喜欢不吃便可,但书院并不允许这等风气,会被认为奢靡。 因此虞听晚只是少打了些。 只见梁山伯缓缓开始吃茄子,预料之中的反应并未出现。 马文才与王蓝田对视一眼: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王蓝田使劲挥了挥手:我真的做了。 眼神交流后,王蓝田愤愤不平地吃着茄子,突然之间嘴里传来了绞痛,鲜血顺着嘴角滑落。 "啊!"王蓝田捂着嘴,见到掌心血迹,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马文才嫌恶地退开半步:"还不快送王公子去医舍。" 他抬眸对上虞听晚似笑非笑的眼神,她却立刻垂下眼帘,装作无辜模样。 祝英台嗤笑:"吃饭都能吃出血,真是蠢笨。" 梁山伯看着吓晕的王蓝田,又瞥了一眼神色平静的虞听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 他想起昨日蹴鞠场虞听晚舍身护祝英台的模样,又联想到今日她恰好帮祝英台盛饭、恰好提及茄子。 心中泛起一丝疑,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不动声色地为祝英台夹了块肉,轻声道:"以后吃饭小心些。" 医舍内,王蓝田敷了药,口齿不清地怒骂:“蒜,这便是你说到腕无视?”(苏安,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 实在着听不明白,苏安战战兢兢:"王公子何意?" 马文把玩着手中的瓷瓶,漫不经心地瞥了王蓝田一眼。 王蓝田顿时噤声,只能朝苏安撒气:"滚,废物。" 这次苏安终于明白了,忙着解释:“求马公子王公子高抬贵手,小的真的不想害了那祝公子,许是太过紧张,弄错了。” 王蓝田暴怒:“废物,你一定是故意的。” 马文才漫不经心地抬头,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寒眸如星,扫过之处一片冷芒,主动开口道: “王蓝田,还嫌不够丢人?” 第19章:抉择 苏安哪有这般胆量?能在伙房对饭菜动手脚的,唯有虞听晚一人。 好个胆大包天的女子。 马文才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轻叩桌案,率先拂袖而去。 虞听晚归来时恰与二人相遇,她微微福身,语气温婉: "王公子、马公子。王公子这是怎么了?" 她眉眼间满是关切,仿佛当真不知情。 王蓝田恶狠狠地瞪着她,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又是你!上次害得我还不够?" 马文才俯身逼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为了祝英台与我作对,好得很。" 语气里带着几分迷人的危险。 虞听晚抬眸与他对视,唇边漾开浅淡笑意,并不惧怕: "马公子此言高深,听晚愚钝,实在不解其意。" "呵——" 一道冷气从鼻子里吹出,马文才越过她径直离开,手中的瓶子犹如抛物线一般落在了她的手里,侧身投来轻蔑一瞥,不屑道: "赏你的。" 旋即扬长而去。 虞听晚凝视着他的背影,眸色渐深。她打开瓶塞,一股清冽药香扑面而来。 这是何药? "此药虽非明心草,但对眼疾大有裨益。"王兰接过瓷瓶细嗅,眼中闪过惊喜,"虽不能根治伯母的眼疾,但若先用此药调理,日后使用明心草痊愈的几率会大增。" 虞听晚指尖微颤:"当真?" "自然。"王兰神色复杂地看向她,"这药价值不菲,是何人所赠?” “马文才。” “他……” 王兰眸色复杂,一时不知该如何说,不过此药对马文才来说,确实不值一提。但问题是马文才为何会善心大发赠药? 虞听晚攥着瓷瓶的指节微微发白。若收下此药,势必要与马文才结盟,与梁山伯等人为敌;可若是不收...... "用了此药,再用明心草能有几成把握?" "约莫六成。"王兰轻声道,"不用的话,只有两成。" 六成......虞听晚闭了闭眼。医治母亲的眼疾是她此生最大的心愿。 "我明白了。" 月色如水,虞听晚独自在院中徘徊,忽见梁山伯执卷而来。 "听晚姑娘,"梁山伯温和一笑,"今日多谢你出手相助。" "梁公子怎知是我?" “从进门时,在下便察觉他们看向英台的眼神有异,而苏安却很是害怕,眼神闪躲。不难猜到饭菜有不同寻常之处。” 梁山伯目光澄澈:"最后中招的是王蓝田,能悄无声息做到此事的,唯有姑娘了。" “何况姑娘分明有意告知山伯此事。” 虞听晚将药瓶藏入袖中,浅笑:"看来我的手段还不够高明。梁公子能猜到,马公子也能猜到。” "姑娘不必担忧。"梁山伯正色道,"若马文才再为难你们,山伯定不会坐视不理。" 她觉得此话有些天真:“梁公子,你能做什么?” “若马文才不解气,还要欺负英台,针对姑娘你的话,他针对我一人便好,我不会让他们去迫害你与英台。” 看见梁山伯眸子的赤诚之色,丝毫不作伪的模样,她竟有一丝动容。 她自嘲地勾了勾唇,世上怎会有为了陌生人而舍弃性命的人? 谁会那么傻? "梁公子真是......良善。"她轻声道。 梁山伯凝视着她:"山伯总觉得姑娘时常言不由衷。但愿有朝一日,姑娘能畅所欲言。" 虞听晚垂眸不语。 回到房中,见母亲正摸索着为她整理衣裳,虞听晚眼眶微红。 "小晚,可是有事?"虞母敏锐地察觉她的异常。 "阿娘,若有一线希望治好您的眼睛,却要女儿日日面对厌恶之人,甚至失去自由......该如何抉择?" 对于梁祝二人,虽然他们看起来愚蠢又天真,但她却是很欣赏这样的人,他们身上有她没有的东西。 她更愿意与这二人打交道,而非马文才。 马文才嚣张狠厉,绝非她能轻易拿捏的。 虞母神色平静:"放弃罢。" "您知道的,女儿不会放弃。" “小晚,你不喜束缚与管控,为娘只盼你余生平安健康快乐。”虞母轻抚她的发丝。 虞听晚望着手中瓷瓶,良久,终是将药化入温水,服侍母亲饮下。 --- 是夜,山长宴请谢道韫与陈夫子。 不料陈夫子在宴席间竟然被鱼刺卡住,还是谢先生不计前嫌相救于陈夫子。 待陈夫子好转后离去,忽见一道鬼祟身影隐在暗处。 那人蒙着面,依稀可以辨认他身穿学子服,身形看起来有些瘦小,不过在夜色之中看不真切。 只见那人拿着弓箭,那箭矢正指向祝英台。 她瞳孔猛然一缩。 明心草! 她的明心草。 若祝英台出事,明心草再无着落;可救她,便是与马文才彻底撕破脸,阿娘的药他会要回去吗? 只有祝英台愿意为她寻此药,马文才已经给了她许多,不可能再给了。 罢了,她已经用了马文才给的药。只差明心草。 "祝公子小心!"她飞身上前将祝英台扑倒。 飞身上前时,她脑海闪过母亲摸索整理衣裳的模样。 阿娘,女儿想赌一次,赌祝英台能寻到明心草。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擦过她的手臂。鲜血顿时染红了衣袖。 一阵淡淡的馨香钻入了祝英台的鼻中,她看着眼前的人一时失了神。直至手上沾染了血。 "听晚姑娘!"祝英台惊呼,手忙脚乱地扶住她。 发生得太快,王惠连忙看向射箭的发向:“到底是谁?” 本想再射一箭的人停了下来,连忙离开防止被发现。 王惠上前搀扶起虞听晚。 虞听晚捂住伤口,泪盈于睫:"祝公子无事便好......劳烦小惠姑娘为我疗伤。" 鲜血顺着她纤白的手指滴落,在月色下绽开凄艳的花。 第20章:受伤 王惠小心翼翼地替虞听晚包扎伤口,见她疼得直抽气,柔声问道:"很疼吗?" "疼......"虞听晚泪眼婆娑,声音带着哽咽。 "究竟是谁这般狠心,竟要置我们于死地?" 王惠愤愤不平。 祝英台凝眉沉思,执起那支取下的箭矢仔细端详,良久才轻声道: "听晚姑娘,今日之恩,英台没齿难忘。只是......可否请你暂且忍耐,此事我定会暗中查个水落石出。" ? 虞听晚微微一怔,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困惑。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她实在难以理解,为何有人面对生死威胁,竟会选择隐忍?若换作是她,必定会找出此人,除之而后快,必须报仇。 祝英台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这位被娇养长大的千金小姐,未免太过天真。 祝英台见她不解,郑重解释道:"听晚姑娘放心,你的救命之恩我铭记于心。只是此事若传扬开来,必定引起书院恐慌,更会将你卷入是非之中。" 虞听晚垂眸轻语:"听晚但凭祝公子安排。只是......那人的目标分明是公子。" 书院的学子是否恐慌与她无关。 "我不怕。"祝英台斩钉截铁。 虞听晚唇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眸中闪过晦暗难明的光。 那支箭矢做工精良,价值不菲,书院中能用得起这等箭矢的,除了那位太守之子,恐怕再无他人。 然而她确信此事绝非马文才所为。 其一,那黑影鬼鬼祟祟,而马文才向来张扬跋扈自信; 其二,若真是马文才出手,以他的箭术,绝不会让她有机会预判并故意受伤; 其三,依马文才的性子,若见她相助祝英台,定会当场质问她的背叛之举,岂会悄然离去? 性命是她最轻的筹码。她唯有以命相搏,赌祝英台的怜惜,若马文才不计前嫌,要与她共谋坏事,她也有这份恩情在,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因着箭伤,虞听晚在医舍休养。祝英台心中愧疚,守了她一整夜方才去上课。 遇到了前来寻她的梁山伯。 "英台,这一夜你去哪儿了?"梁山伯关切相询。 祝英台疲惫摇头:"无妨,只是小惠姑娘和听晚姑娘寻我有事。" "那就好。"梁山伯未再多问,目光却掠过学堂内幸灾乐祸的王蓝田,心中警铃大作。 他敏锐地拦住正要就座的祝英台,猛地推开课桌——只听"轰隆"一声,书桌应声散架。 此时虞听晚正由王惠搀扶着往学堂走来。 "小惠,我想去看看祝公子。昨日我见过那人,或许能认出来。" 王惠急忙劝阻:"不可!你的伤还未痊愈。" 虞听晚柔声坚持:"总不能终日卧床。早日找出真凶,对大家都好。" 踏入学堂,恰见方才惊险一幕。王惠顿时怒不可遏: “谁干的?昨天没用箭射死祝公子,今日又这样做是不是?若不是听晚为祝公子挡下这一箭,祝公子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其他人不禁唏嘘道:“当真?” 众人哗然间,马文才想到昨日王蓝田鬼鬼祟祟的举动,以及少了的箭,冷冽的目光扫向王蓝田。 王蓝田吓得缩了缩脖子,不安地摩挲着手中光洁如玉的白棋。 马文才目光只停留了片刻,转而凝视虞听晚,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看穿。 这女人倒是处处和他作对,若不是他不屑对女人动手,她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梁山伯感念虞听晚又一次救了祝英台,连忙转身看向她: “多谢听晚姑娘相救!你的伤势可还好?" 王惠扶住摇摇欲坠的虞听晚,愤愤道: "还能有假?若不是担心祝公子再遭不测,我们岂会带伤前来?听晚的伤可严重了。" 无数目光聚焦在虞听晚身上,她眼眶泛红,身子微颤。 她的确想要将此事闹大,但不是这个时机。 那人怎么那么蠢,一计不成又来一计,这不是摆明着让查吗? 有道冰凉刺骨的眼神落在她身上,让她不寒而栗,她睫毛微颤,索性闭上眼睛靠在了王惠怀里。 "听晚姑娘!"梁山伯轻摇她的肩膀,神色焦急。 暗叫不好,莫不是太脆弱晕了。 祝英台见梁山伯如此关切,心中莫名酸涩。 明明该感激听晚姑娘的舍身相救,可见山伯对另一个女子这般在意,她竟有些不是滋味。 虞听晚被摇得头晕,死死咬住下唇。那道目光愈发冰冷刺骨。 王惠忙为她把脉:"许是受惊过度,歇息片刻便好。"旋即她怒视马文才,"马文才,是不是你干的?" 马文才缓缓起身,睨着虞听晚轻嗤:"真会装。是我又如何?" 当真是舍得,祝英台到底能给她什么,让她这般奋不顾身? 同样的话语,让虞听晚更加确信先前陷害之事绝非马文才所为,他根本不屑辩解。 以马文才的骄傲,根本不在乎他们这些人如何想,也不在乎她是如何看待他的。认为没必要解释。 话音落下,马文才转身离开,并没有留下来的欲望。 有人想死,他何必多管闲事。 虞听晚徐徐张开双眼,轻扯王惠衣襟,气若游丝:"我无碍......应该不是马公子所为。" "你就是太善良了!"王惠心疼不已,“自己伤成这般了,还为他说话。” 杨志凯见她面色苍白,急忙道:"听晚姑娘若需什么药材,尽管开口,在下愿承担所有费用。" 祝英台立即接口:"不必劳烦杨公子,听晚姑娘是为我受伤,理应由我照料。" 虞听晚向杨志凯微微颔首:"多谢公子好意,歇息几日便好了。" 祝英台不动声色地隔开梁山伯,搀着虞听晚离去。 望着她纤弱的身影,祝英台心中百味杂陈,若她是男子,恐怕也会为这样赤诚善良的姑娘动心吧? 她似乎有些无法接受山伯喜欢上听晚姑娘。也许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兄长关心他人,也许是这样。 在学堂一事,她受伤一事所有人都知晓了。 王兰知妹妹医术尚浅,未完全掌握所有疾病。 特意前来为虞听晚诊治。她仔细检查伤口,重新包扎了伤口,配了些药方。 "听晚,"王兰轻叹,"为何要为祝公子这般拼命?" 第21章:只因我是女子,便不能为自己做主吗? 虞听晚望着眼前这个如兰花般清雅的女子,唇边泛起浅淡笑意。王兰是她见过最美好的女子,温柔却不失风骨,正是她向往的模样。 祝英台也好,但太过天真,不知人心险恶。 她只能将自己伪装成这般温婉模样,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她轻声答道,目光掠过窗外的翠竹,"有劳兰儿为我费心了。" 王兰轻叹一声,将捣好的药汁细细敷在她伤口上:"当务之急,是找出伤你之人。” "我明白。" 这时苏安急匆匆闯进医舍,额上还带着汗珠:"听晚!你伤势如何?" 虞听晚疏离地笑了笑:"劳你挂心,已无大碍。" 王兰看出了她的抵触,立刻会意,柔声劝道:"苏安,让听晚好生静养吧。" "好,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苏安话音未落,便被虞听晚打断: "这里有兰儿,伙房离不开人,你回去吧。" 望着苏安失魂落魄的背影,王兰轻声道: "苏安待你一片真心,杨公子也对你青睐有加。可我看你,似乎对谁都......" "我谁也不喜欢。"虞听晚闭目轻语,"我只喜欢我自己。" 药香氤氲中,她顿觉有些疲倦,因为王兰在此,也安心不少,她缓缓合上了双眸,小憩了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窒息感猛然将她惊醒。 环顾空无一人的医舍,想来兰儿是去后山采药了,手已然控制不住抖动,她慌乱地推门而出。 远处那道蓝色的身影让她心神稍定。 对方似乎并未看见她,继续往前走。 虞听晚顿时舒畅了不少,但四周无人,她犹豫了一刻,追了上去。 她悄悄跟在梁山伯身后,来到蹴鞠场边,隐在一棵古树后平复呼吸,直到那种窒息感散去,才从树干后探出一个头。 "你为何要针对他?"梁山伯的声音传来。 对方一次次针对祝英台,梁山伯身为大哥,自是看不过去,此前英台饭中放碎瓷片,他已从苏安口中得知是马文才所为。 马文才执弓而立,神色倨傲:"我马文才不屑对女人动手。" "我说的并非听晚姑娘,而是英台!你为何要针对英台?" 原来是为了那好贤弟。 他带着惯有的倨傲,居高临下地道:“我马文才不屑对那些没有能力的人出手,他祝英台主动要我对付他,他就应该受得起。”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当初听晚姑娘那事。 那日祝英台众目睽睽下维护虞听晚,称马文才要做什么冲着祝英台来。 梁山伯上前一步:“英台是为了维护听晚姑娘,既然如此,你有什么冲着我来,不要欺负英台和一个姑娘。只要你不再为难他们。” 树后的虞听晚微微一怔。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马文才把玩着手中的蹴鞠,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梁山伯,只要你能接住我五个球,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找祝英台的麻烦。” 梁山伯倔强道:"那听晚姑娘呢?" 又是虞听晚,为她出头的人可真多。 马文才眸光一凛: "她的事,轮不到你管。" "十个球。"梁山伯目光坚定,"倘若我能接下你十个球,换你不再为难他们二人。" 十个球? 马文才根本不信梁山伯能接住十个球。 马文才眸光一凛,眼底满是不屑:"好。但若有一球射进鹄口,你们三人往后的日子,将会生不如死。" 梁山伯眸中闪过一丝坚定之色,缓缓走到鹄口前,屈膝沉腰,摆出守势。 若要挡球,依照规矩势必要用身体去挡球,阻止球入鹄口。 虞听晚望着他的身影,心中涌起难言的悸动。 她向来充满着算计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解,与几分动容,以及几分不应该属于她的感情。 马文才的球技冠绝书院,这一赌约,无异于以卵击石。 梁山伯看似壮实,几乎没有怎么碰过蹴鞠,蹴鞠一向是士族子弟才有银钱触碰,梁山伯根本不了解。 怎么可能接得住?何况,马文才踢球力道大,若要接球只能依靠身体,十个球下来岂不是会死? 马文才脚边摆放着十个球,他眸光凌厉。 "第一球!"马文才起脚劲射,蹴鞠带着破空之声疾飞而去。 梁山伯咬牙接住,身形踉跄。 第二球接踵而至,他勉强挡下,已是面色发白。 "山伯!"祝英台匆匆赶来,见状惊呼。 “山伯。” 她眸中满是心疼之色,上前想要为他挡球,却被梁山伯推开。 蹴鞠场的风突然停了,古树的叶子纹丝不动,连远处的虫鸣都没了声响。 马文才脚边的蹴鞠泛着冷光,他屈膝、摆腿,动作利落得带着杀意,那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像要将空气都劈开。 第三球重重击在梁山伯胸前,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够了!"祝英台泪如雨下,"马文才你住手!" “山伯,山伯你怎么样?” 祝英台带着哭腔,心疼地看着面前的人。 见状,虞听晚的眼中缓缓落下了一滴泪,她抬手拭泪。 十个球,会死人的。 她向来算尽人心,可梁山伯的傻,傻得让她心慌。 他明明与她素无深交,却愿为她赌上性命,这是她从未得到过的纯粹善意。 袖中的手越攥越紧,那些伪装出的温婉下,藏着的不甘与委屈,竟被这傻气勾了出来。 她不能让他死,不是为了道义,而是……她舍不得这份纯粹的善意。 祝英台眼含热泪:“马文才你做什么?” 他冷眼道: “这可是你梁大哥求着我打的,只要他能接住我十个球,就要对他的祝贤弟和虞听晚高抬贵手。” 祝英台:“你怎么这么傻?跟这种人打什么赌?” 他摆出的守势,双手僵硬地护在胸前,脚步甚至有些踉跄。 方才接前两球时,他连蹴鞠的旋转力道都摸不透,肋骨处早已传来钝痛,却依旧死死咬着牙,脊背挺得笔直。 见二人兄弟情深,马文才称只要祝英台能接下剩下几球,依旧算数。 但梁山伯硬撑着接下了两个球,此时的梁山伯的头已经有些晕了,鼻腔也开始流血,祝英台又气又急,想要为梁山伯接球,却一次次被梁山伯推开。 虞听晚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随后提着裙摆往前方跑去,她骤然挡在了梁山伯面前,倔强地看着面前的马文才: “我的球,我自己接,不需要任何人替代。” 看见她出现,马文才踢球的动作一顿,眼中晦暗不明,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让开,我不对女人出手。若你是男人,你这么挑衅我不知道死了多少回?” 若她是男人? 那又如何,就算她是男子,亦不会对马文才俯首称臣,她偏不。 眸中掠过一丝讥诮,她抬了抬下巴:“马公子是觉得,女子的骨头就比男人软么?” "男人女人有何分别?" 她昂首与他对视:"就因我是女子,便不能为自己做主么?" 梁山伯急道:"听晚姑娘,此事与你无关!" 祝英台泣不成声:"山伯,你别这样......" 虞听晚寸步不让,目光坚定地望着马文才,低声道:"请马公子赐教。" 刻意压低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脊背,不让人看出半分怯懦。 马文才眼底戾气翻涌,手中蹴鞠捏得咯咯作响。她宁愿为梁山伯挺身而出,也不愿接受他的庇护? 她挡在梁山伯身前的模样,刺痛了他的眼,她对别人笑脸相迎,挺身相护,却从来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冷笑一声,周身气压骤降。 第22章:马文才,你没我想的那般讨厌 "让开。" 马文才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 "不让。"虞听晚寸步不移。 "听晚姑娘......"梁山伯虚弱地唤道。 虞听晚垂眸看向他染血的唇角,眼中满是不解: "世上怎会有你这般傻的人?为了不相干的人,值得吗?" 不等梁山伯回答,马文才已冷冷开口: "我也想问,维护梁山伯值得吗?你这样的人,也会有不计得失的奋不顾身?" 他执起长弓,箭尖直指虞听晚眉心:"最后说一次,让开。你若执意要替他接球,不如……" 话音一顿,神情冷若冰霜,眼中带着惯有的倨傲以及一丝笃定: “我马文才只要你能接住我一箭。” 箭镞微转,对准她的心口。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祝英台急得泪眼婆娑:"听晚姑娘,快让开!" 马文才的箭术是一等一的,书院里任何人都会脱靶,唯独马文才不会。 祝英台眸中闪过一丝担忧,为什么听晚姑娘待山伯如此好?当初也这么对她,也对,听晚姑娘本就良善。 虞听晚却纹丝不动,目光掠过马文才身后正中靶心的箭矢,心中已有计较,她在赌,赌他并非表面那般冷酷。 赌马文才心软。 因为马文才会教训王蓝田,她想马文才不是表面那般。 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地捏一把汗,此刻马文才的气势仿佛真的要杀了虞听晚一般。 祝英台想要拉着虞听晚离开,她说什么也不能眼睁睁地见虞听晚死在这里。 "我不走。"她声音轻却坚定。 梁山伯强撑起身:"听晚姑娘,你若当我是朋友,就请离开。" "我们是朋友吗?"她轻声问。 马文才眸光骤冷:"值得吗?" "这世间总有人值得。" 总有人值得...... 马文才唇角紧抿,弓弦缓缓拉满。就在众人屏息之际,他手腕微抬,箭矢破空而去—— "嗖"的一声,利箭擦过她的鬓发,稳稳钉入她的发髻上,精准无误。 若偏了些,射中的便是她的脑袋。 虞听晚抬手取下簪发的箭矢,指尖轻抚箭羽,心中了然——他终究心软了。 "所幸你们无事!"祝英台长舒一口气,"山伯,我们快去医舍,以后不要为了任何人做这种事,好吗?我也不行。" 待梁山伯想起要寻虞听晚时,却发现她已不见踪影。 祝英台扶着梁山伯往医舍走,脚步踉跄间,忽然低声问:“山伯,你对听晚姑娘……是不是不一样?” 梁山伯脚步一顿,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迹,目光望向蹴鞠场的方向,轻声道:“莫要胡言,她是值得被善待的人。” 祝英台垂下眼眸,指尖攥紧了梁山伯的衣袖,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我呢?” --- 虞听晚追上马文才的脚步,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跟着我作甚?"马文才头也不回,"不去寻你的梁山伯?他有他的祝贤弟,怕是看不上你这满腹算计之人。" 当朝断袖之风也不是稀奇事。 何况那祝英台也爱涂脂抹粉,走路也跟女人一样。 身上总是有些若有若无的香气。 只能见他的背影,却听到了语气里的不忿。 没想到尼山书院小霸王还有这样的一面? 她执起手中箭矢:"我尚未道谢。" "不必。" "方才你本可取我性命。"她快步绕至他面前,仰头与他对视,"也多谢你先前赠药。" 马文才别过脸去:"不过是状态不佳脱靶,从未见过你这般找死之人。药是赏你的,不必谢。" 虞听晚脚尖微动,走至了马文才的面前,想与他对视,嘴角漾开一丝笑容: "如此说来,公子还愿收我做下属?方才之举,算得上是背叛了。" 马文才垂眸不语,并未看她。 幽深的黑眸里漾着捉摸不透的情绪。 只要一抬头,他便能看见虞听晚那张讨人厌的脸。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弓身的纹路,想起方才她挡在梁山伯身前的模样,明明怕得指尖泛白,却依旧倔强地抬着下巴。 这女人,既狡猾又愚蠢,可偏偏……他竟生不出半分真的要伤她的念头。 她忽然倾身向前,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视线。 那双桃花眼弯成月牙,眸中漾着狡黠的光,恰似江南烟雨中的丁香。 那张勾人的脸猝不及防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马文才倏地瞪大了眼眸,漆黑的眼眸里划过一抹不自然。 呼吸一滞,猛地后退半步:"丑死了!你以为人人都喜欢你?你以为你是金子吗?若非你是女子......" "若非我是女子,早已死了千百回。"虞听晚轻笑,"马文才,你没我想的那般讨厌。" 笑声如黄莺出谷一般。 她眼中盛着罕见的真诚。或许,她该重新考量追随的人选。 如今的她对马文才有价值,哪怕她做出方才那背叛之举,他也未曾杀她,足以说明他可以试试。 "你的梁山伯自然不讨厌。"马文才冷哼,"值得你奋不顾身。" 真是对下属也有占有欲。 虞听晚无奈道:“可梁公子不也为了我不顾性命吗?” 话音落下,她俏皮地眨眼:“但马公子那一箭,英姿飒爽,实在是让听晚钦佩,听晚已经被马公子的魅力折服。” 话语里似满是钦佩。 马文才压住上扬的嘴角,眼神却落在光投射的她的影子上,眸中竟是自己未曾察觉的笑意:“谎话精。” 斑驳的光影照射下来,地面上投射出一道靓丽的影子,光从影子便可看出身形窈窕。 影子随着她的话语摇晃。 晚风卷着书院的栀子花香吹来,将她的发丝拂到颊边,她抬手轻轻拨开,眼底的狡黠尚未褪去。 马文才的目光落在她被光影勾勒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书院的栀子花,似乎比太守府更香了些。 “多谢公子夸奖。” 她郑重地抱拳:“这么说公子是不计较属下的行为了?” “当本公子的属下,最忌三心二意!你护梁山伯时,何曾想过自己是要投靠我的人?哪有将我这公子放在眼里?你之前不是一直不愿意吗?为了梁山伯?” “之前那是我有眼无珠。” “说实话。” 虞听晚轻叹:"公子既想听真话......"她迎上他凌厉的目光,"起初不愿,是因觉得公子暴戾无常,与你合作无异与虎谋皮。而梁公子温良敦厚,以德报怨,自是更好的选择。" 还没说到但是,马文才额角突了突,眸中满是厉色: “很好。” “但是——” 她刻意拖长语调,绽开讨好的笑:"方才公子手下留情,才让我看清,公子桀骜之下藏着一颗赤子之心。" 如今马文才给她的感觉像是一个将自己包裹起来,浑身是刺的刺猬,只有刺伤别人,仿佛才能得到安全。 让她看到了相反的自己,她的壳是温柔无害。 还有一个原因,她未曾言明。 她这样的人很难不被梁山伯的赤忱打动,她有一刻的动摇,片刻的心动。 可那份心动不过是片刻的晃神,就像寒夜里偶然瞥见的星火,温暖却转瞬即逝。 她早已习惯将真心裹在厚厚的壳里,利益才是唯一的铠甲,爱情这种易碎的东西,从来不在她的考量之内。 第23章:创伤恐惧 "胡说什么,你根本不了解本公子。" 马文才剑眉微蹙,眸中戾气翻涌。 "是是是,尼山书院小霸王。"虞听晚从善如流地应着,"公子以后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尽情吩咐,不过公子需得明白,我并非你的奴才。" "本公子知道。" 他睨来的眼神仿佛在说她多此一举。 如今她与梁山伯,祝英台二人断然不能似之前那般亲近,哪怕马文才因她是女子,一直忍耐她。 但她清楚,这份忍耐迟早会耗没。 她不能仗着这份忍耐为所欲为,如今马文才讨厌二人众所皆知,她已经是马文才的下属,便不能过多来往。 正好绝了那会动摇的心思。 推开房门,见母亲正摸索着倒茶,虞听晚快步上前:"阿娘,让我来。" "小晚回来了?"虞母关切地握住她的手,"今日可曾受伤?" "没有。"她轻声将日间之事娓娓道来,"阿娘,我今日竟对旁人生出恻隐之心......不想他死,第一次做出违心之事。” 虞母轻抚她微颤的手背,温声道:"那不是喜欢,是小晚本就心地善良,只是过往种种让你不得不竖起心防。" "不是吗?"虞听晚眸中泛起迷茫。 "情之所至,身不由己。若当真动心,又岂能自控?"虞母慈爱地拭去她眼角的泪,"你不过是头一回遇见有人为你舍生忘死,心生感动罢了。" “因为我的小晚,永远是一个善良的好姑娘。” “喜欢与感恩是不同的,当你真正遇到那人时,便会明白。” 想到这,她眉眼之间染上几分担忧之色:“小晚,过去那么久了,你还是害怕一个人吗?” “我……” 她紧紧攥着衣袖,主动趴在虞母的肩头,声音染上了几分沙哑之色: “害怕,所以阿娘不要留我一个人好不好?我只有阿娘了。” 虞母抬手一上一下顺了她的背,声音仿佛带着魔力一般: “小晚乖,阿娘永远在。” “听晚,听晚。”王兰的呼唤从门外传来。 虞听晚匆忙拭泪,强撑笑颜:"兰儿寻我,我去去就回。" 医舍外,王兰背着药篓嗔怪:"我不过是去伙房为你拿饭片刻,你便跑了出去。伤势未愈就为梁公子挡球,当真不要命了?" "我无碍。"虞听晚望向她肩上的药篓,"这是要去采药?" "药草不多了,我与小惠同去。你好生歇着,我回来要见你在医舍静养。" 若要去上山采药,须得掌灯时分才回来。 虞听晚口中应下,心下却惶然。 医舍空无一人,幽闭的空间仿佛让她回到了那时候,那些黑暗、饥饿、被啃食的恐惧瞬间将她包裹。 恍惚间,记忆如潮水涌来。 那个华贵的妇人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美眸之中满是不屑,是对蝼蚁的不屑,纤长指甲划过她的脸颊: “好一个美人,我已经告知老爷,你身体不适,染了瘟疫,老爷还对你的脸心心念念。真是祸水,你好好地在房中反省。”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虞听晚重重地磕在地上,磕破了头也不知道。 那个地方暗无天日,她只能缩在角落里。 耳畔是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 断粮断水,她以为自己一度活不下来,饿到发昏,老鼠竟也开始啃食她。 直到她狠下心开始吃老鼠。 终于等到一丝光亮,木夫人看着她,挑起她的下巴大发慈悲: “你的提议我恩准了,能活下来本夫人这才相信你能做到。” “是夫人。” 心里沉甸甸的,虞听晚在王兰回来之前不敢留在空无一人的医舍,踉跄着走出医舍,只想找一个有人的地方。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蹴鞠场。 只见马文才正在练球,王蓝田战战兢兢地蹲在一旁。 "没用的东西。"马文才冷嗤,"连梁山伯都能接住我五球。" 王蓝田谄笑:"定是他运气好......才能接住马公子凌厉的球。" 依虞听晚看,并非是这个原因。不过惜命与不惜命罢了。 杨志凯自然也知道那件事,他看见虞听晚出现,拼命朝她使了使眼色。 昨日才得罪马文才,今日怎么敢出现在他面前? 然而虞听晚并未理会,只是上前道:“马公子。” 马文才见是她来此,不疾不徐地走出了蹴鞠场,漫不经心地询问: "何事?" 晚风卷着凉意,马文才蹙眉看着她,解下自己的外袍扔给她:“披着,伤口冻着了,手废了谁给本公子做事。” 语气依旧霸道,却让虞听晚指尖一暖。 “因为我受了箭伤,今日的饭菜是苏安所做,不知是否合你口味?若公子需要,我可单独为你做。” 他目光掠过她臂上渗血的绷带,眸色幽深:“本公子又不是这般不通人情之人,苏安做的饭菜也不差。” 只是他更喜欢虞听晚做的。 人都伤成这般了,若是手废了,日后他莫不是养她一辈子不成? "我陪公子去饭堂可好?" 突如其来的殷勤必然是件坏事,马文才狐疑地审视她,终是颔首:"也好。" 而蹴鞠场上的人百思不得其解,秦京生将手搭在王蓝田肩上,询问: “他们关系何时这般好了?王蓝田,你们不是同住吗?” 王蓝田倒是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踢了下脚边的蹴鞠: “管他的,只要马文才不想着揍我就行了。” 话刚说完,他惊觉不对。 分明不久前虞听晚才当着众人的面忤逆马文才,这两人却现在如同没事人一般相处,关系还比以前好了不少。 要知道此前可是虞听晚对马文才单方面友善,但也是水火不容。 就短短两个时辰,变化如此之大? 真是男人心,海底针。 依他的见识,他只能想到那档子事,但马文才不像是轻易喜欢女子的人。 行至饭堂外,虞听晚止步:"公子请自便。" 马文才看着饭堂里亲密无间的梁山伯和祝英台,忽然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他伸手抢走了虞听晚头上的发簪,指尖捏着发簪,指节泛白,摔在了地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被抢走心爱东西,然后被毁掉的感觉是不是很不好受?” 第24章: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顺着马文才的视线望去,虞听晚看着梁山伯与祝英台相谈甚欢的模样,顿时了然:"这未免太不道德。"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这二人很明显像热恋中的人,她和马文才岂能拆散他们? "道德?"马文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这样诡计多端的女人与他讲道德? “别忘了,你是我的人。” 虞听晚面对想一出是一出的马文才十分头疼,揉了揉发痛的额角,有些后悔两个时辰前的选择了,她眼眸微挑: "公子是认真的?那您是想抢梁山伯,还是祝英台?" “那梁山伯居然能接住我的球,胆子够大,我要看见他跪地求饶,自然抢祝英台,然后毁掉他。” 马文才嘴角扬起一丝顽劣的笑,低声道:“我的幕僚,我养你可不是让你吃干饭的?” “助我与祝英台成为朋友,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虞听晚垂眸沉吟,眼底的情绪令人看不真切:"明心草,公子可有?" "有。"马文才挑眉,"你想要?" 她倏然抬首:"当真?" “这药草虽珍贵,但我爹也是盘踞一方的太守,自然是有。” “一言为定。” 几乎不给马文才反对的机会,虞听晚干脆地应道。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不过祝英台归你,梁山伯归我,他怎么处置我说了算。” “你对梁山伯还真是情真意切,之前不是喜欢祝英台吗?变心变得真快。” 反正已经决定拆他人姻缘了,再坏一点也无妨,她要救下梁山伯,让梁山伯对她有愧,这样日后她会多一份保障。 “随你怎么说好了。” 马文才眸色骤冷:“不可能,你喜欢什么,我便毁了什么。虞听晚,你是我的下属,却想着如何叛主?” 她直视他的眼睛:“我怎么敢,不过是另有所图罢了,倒是公子你心心念念祝英台,怎么你有断袖之癖?” 而她壮着胆子踮起脚尖,凑在他耳边道:“原来马公子好龙阳之风。” 声音幽幽的,鼻尖却传来若有若无的清香。 他猛地推开她,后退半步,耳根要滴血,手指着她,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可知男女授受不亲?胡言乱语,无耻至极。” 见虞听晚眼底藏笑,他又恼又窘,语气带着几分威胁:“再胡言乱语,本公子便让你抄一百遍《论语》!” 说罢,才转身气冲冲地离去,只是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 待马文才吃完饭以后,虞听晚约上马文才坐在离医舍较近的亭子中商讨。 暮色渐沉,晚风卷着草木的清香吹进亭中,檐角的灯笼摇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虞听晚坐在石凳上,指尖轻轻敲着石桌,眉头微蹙;马文才则站在亭边,望着远处医舍的方向,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神色难辨。 此地偏远,极少有人前来,安全性也是极高。况且她必须在掌灯时分前回到医舍,此地是最佳选择。 祝英台是女子,与梁山伯虽是朋友兄弟,但她知道祝英台是喜欢梁山伯。 倘若要与马文才成为朋友,说来也要是喜欢了,或者是让祝英台对马文才的看法改变。 实在是个难题。 马文才是典型的功利主义者,而祝英台是理想主义者。 三观不同的二人怎么可能成为朋友? 要她说,梁山伯与祝英台才是相配,二人理念相同,彼此相合,再合适不过,马文才非要拉着她掺和一脚。 真是没事找事。 内心虽然抱怨,但既然应下了她便会做。 "要与祝公子结交,公子需得稍作伪装。" 马文才反对:"本公子不屑伪装,你以为谁都与你一样活那么累?" 虞听晚强压火气:"那便从梁公子入手,由我离间他们。" 马文才继续反对:"我不准你接近梁山伯。" 她轻挑眉头:"那我设局引祝公子中计,公子再出手相救?英雄救美。" 他嗤笑一声,却没了往日的戾气,反而抬眸睨了她一眼: “你这手伤得连茶杯都端不稳,还想设局?万一被祝英台看出破绽,本公子的脸往哪搁?” 话虽霸道,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顾虑。 末了又添了一句:“可别还需要本公子救你。” 虞听晚深吸一口气,平和自己的心态,不能生气。 唯马文才与蟑螂难灭也,与他争辩倒显得她欺负残障。 “那公子你打算如何做?” 马文才眸色幽深,看向不远处的场景,戏谑地勾了勾唇: “第二个办法不错,不过不需要你。” 不需要她? 没人比她更适合了。 正欲反驳,忽见梁山伯扶着王兰走进医舍,祝英台紧随其后,面色不豫。 王兰发生何事了? "我去看看。"她提起裙摆疾步而去,裙角在空中留下残影。 手搭在门框边沿,虞听晚冒出头看着王兰解释道:“兰儿,方才我与马公子叙话了,你发生何事了?” 王惠眸中满是焦急之色:“姐姐上山采药崴到脚了,好在方才梁公子出手替姐姐正骨。” 虞听晚忙上前搀扶王兰,眸中满是担忧之色:"可要请山下大夫来看看?" 看到王兰苍白的脸,鼻尖忽然一酸,从二人自幼相识,她被人欺负时,是一向柔弱坚毅的兰儿护着她,为她治病。 阿娘的眼疾也是兰儿一直在用心。 赶来的马文才站在廊下,看着虞听晚恨不得事事亲力亲为,那关心的模样不似作假。 眉头蹙得极紧,往日见她要么是唯唯诺诺,要么是巧言令色,这般毫无防备的担忧,竟让他莫名烦躁。 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袖角,喉结滚动了一下,方才因断袖之事生出的怒火,竟悄悄散了大半。 王兰轻笑:“已无大碍,多谢梁公子。" 说罢,她抬眸看向梁山伯,眼眸里带着几分羞涩,又快速低下了头。 梁山伯赧然垂首:"举手之劳。" 祝英台在一旁抿唇不语,心中酸酸胀胀的。 这番小女儿神色落入了虞听晚眼中,她瞬间明白了,梁山伯挺好,与王兰也算相配,但她认为王兰的天地应在京城。 成为当今第一女医官,而非谁的妻子。 "兰儿喝杯茶歇歇。"她不动声色地隔开王兰与梁山伯的视线,转而向马文才使了个眼色。 “听晚,我无事。你的伤如何?可喝了药?” “无事,小惠,你照顾一下兰儿。” 二人来到廊下,虞听晚正色道:"这个法子不行。" “嗯?” 马文才尾音上挑,眸中诧异之色明显:“我竟不知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同是女子,处世不易。"她目光坚定,"兰儿待我以诚,我绝不能利用她。" “这世间我可以利用任何人,唯独不会利用她与我阿娘。” 对她好,不求回报的人只有王兰和阿娘了。 她再怎么坏,也有自己的底线与逆鳞。 马文才凝视她良久,眼底阴鸷渐散。是他想错了。 她并非心机深沉之人,不过是无奈之下保护自己的举动罢了。 透过她的外表,他似能看到一坚毅,闪闪发光的灵魂。 她并非危险迷人的罂粟,而是带刺的玫瑰,剪下身上的利刺,便能窥见隐藏在下面的美。 第25章:思想碰撞 马文才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赏,旋即隐去。他信手摘下枝头一片绿叶,指节微用力,叶片便在他掌心碎成齑粉。 "那你认为,本公子当如何?" 虞听晚也摘下一片叶子,在指尖轻轻转动:"我不管公子用什么手段,唯独不能利用兰儿。" 他眼眸微挑,语气里带着瘆人的危险:"若我偏要利用呢?" 她眼底寒光乍现,语气微冷:"合作到此为止,鱼死网破。公子虽瞧不起我,但蝼蚁未必不能撼树。" 马文才面色骤沉,戾气翻涌:"你不如先问问你那好姐妹,是不是对梁山伯芳心暗许?我看她分明情根深种。你既与她交好,难道不该成全?" "她该成为名满天下的女医官,而非成为某人的妻子。" "可笑!"他嗤之以鼻,"女子不该恪守妇道,遵从三从四德,在家相夫教子?" 虞听晚眉眼之中满是不赞成,不知为何在马文才面前她似乎不用隐藏自己,哪怕二人想法南辕北辙,大相径庭。 也许是因他总能看透她的伪装,对她无害。 在他面前流露出真实情绪: "敢问公子,这三从四德自古便是对的么?若您身为女子,丈夫昏聩无能,您也要盲从?若如此,不过是将自己囚于以爱为名的牢笼,终其一生郁郁不得志。" 她顿了顿,另辟蹊径:"若连温饱都成问题,为何要盲从?丈夫的选择就永远正确?" 这番话如石入静湖,在马文才心中漾开涟漪。 他猛地蹙眉,刚要斥她大逆不道,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脑海中忽然闪过母亲被父亲冷落、终日在深宅中以泪洗面,最后自缢身亡的模样。 他抿唇不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眼底的戾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 似乎隐隐有什么呼之欲出,却抓不住这一丝异样的感觉。 “你可知这般离经叛道之言,若传出去会是什么下场?”马文才沉声道,“女子无才便是德,若人人都如你这般,天下岂不大乱?” 虞听晚挑眉反问:“天下大乱的根源,是女子有了思想,还是男子不愿放权?公子若生在贫寒之家,难道也要守着万般皆下品的规矩,任由家人饿死?” 她眉头一跳,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 这番话若被旁人听去,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连累阿娘。 愤怒的神色收敛下来,立即换上讨好的笑靥,纤指轻捶他肩背: "公子雅量,定不会与小女子计较。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我也只敢与您说,足见在小女心里,公子如皎月当空,举世无双......" 指尖触及他背脊的刹那,马文才浑身一僵。 他不自然地侧身避开,蓝色外袍下的肌肉绷紧,泛白的指尖此刻染上一片绯红。 喉结微动,眼眸轻挑,阴鸷之色不减:"离我远点。" …… 第一次见有人这样的要求。 虞听晚非但不退,反又凑近半步。 今日她身着水蓝长裙,裙裾绣着细碎花瓣,未施粉黛的素颜宛若初绽的玉兰,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媚态。 窄袖向上挽起,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手腕。 马文才移开了视线,眼眸划过一丝暗色:“你不怕我杀了你?” 虞听晚:“你不会。” 三个字十分坚定。 他内心激荡,语气却十分平静:“你不了解我。” "我认为你不会。"她语气笃定,"并非因我是女子,而是你没有我坏。你做事向来光明正大,连杀人都不屑遮掩。这样的你,一点也不可怕。" 她忽而莞尔:"兰儿的事,容我再想想。" "随你。" 他撂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走到廊下时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虞听晚正倚在门边,水蓝长裙衬得她身姿纤细,月光洒在她脸上,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他心头一跳,慌忙转头,脚步更快地消失在夜色中。 医舍内,梁山伯与祝英台已经离开了。 虞听晚望着面泛桃红的王兰,打趣道:"这是有心上人了?" 王兰羞赧垂首:"你好好养伤便是。" 虞听晚素白的手抓住了王兰的手腕,眸中写满了央求,娇声道: “陪陪我,我们聊一聊。” “好。” 顺着她的手坐在床沿,王兰轻声道:“那我只告诉你一人,我的确喜欢梁公子。他文采斐然,以德报怨,品行端正,为人古道热肠。他不顾男女大防为我揉脚,我……” 虞听晚伸出纤指轻点她额间:"真是女大不中留。" "听晚!"王兰娇嗔。 她敛去玩笑神色,正色道:"兰儿可曾想过不嫁人?去京城做女医官?" 王兰诧异:"女子参政向来被视作牝鸡司晨。当今虽设女官,却远不及男子。" 女官形同虚设,遑论哪怕是女官也是从士族里选,绝非是平民。 但王兰乃是书香世家,医术不输他人,或许可以一试。 不过王兰本就生活无忧,若要入宫,那便是命悬一线。 王兰凝视着她:"听晚想做官?" 虞听晚微微一怔:"从未想过。"她自知身份卑微,所求不过是经商致富,与地方官员交好以便行事。 "但我相信,只要你想做的事,定能做成。"王兰握住她的手,"我期待看你手握权柄的那天。" "这条路于我行不通。"虞听晚摇头,"但你不同。即便不做女医官,也该成为名满天下的神医。" "我志不在此。"王兰浅笑,"行医救人本是医者本分,但求随心而已。" 见她心意已决,虞听晚不再多劝。仰面躺在榻上,望着漆黑的帐顶轻声道:"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我定会相助。" 这一刻,她更加坚定了要拆散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决心。 "听晚,"王兰忽然侧身望来,"你与马公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招揽我做幕僚,我应下了。" "可有签卖身契?" "自然没有。" 王兰神色稍霁,却又蹙起秀眉:"你既无心于任何人,更要小心些。书院里倾慕你的学子众多,难免有人心存歹念......" 第26章:挑拨离间 "放心。"虞听晚轻拍王兰的手背,两人相视而笑。 这一夜她们促膝长谈,直至天光微熹才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梁山伯竟早早来到医舍,称要再为王兰正骨。 虞听晚拈起一块糕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温柔细致的动作,不禁暗暗称奇。 若她当真对梁山伯有意,此刻该如祝英台般醋意翻涌才是。可心中平静无波,倒让她确信自己并未动心。 待正骨完毕,梁山伯细心为王兰穿上绣鞋,耳根微微泛红。 王兰适时开口:"在屋里待了一天,怪闷的。" "我的伤还未痊愈。"虞听晚接口道。 "那我陪你出去走走?"梁山伯温声提议。 "好啊。"王兰眼中漾开欣喜,由他搀扶着缓步而出。 梁山伯细心提醒她注意台阶,二人渐行渐远。 这时祝英台捧着药膏前来,本欲探望王兰,却撞见这亲密一幕。她怔在原地,手中药盒险些滑落。 她紧握住了手中的药盒,若有所思地看向背影渐行渐远的二人。 一男一女看起来亲密无间,连背影也是那么般配。 她缓缓走下阶梯,却因想着梁山伯慌了神,险些栽倒。 "小心。"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及时扶住她的手臂。祝英台抬头见是马文才,当即蹙眉,语气不善:"是你?" 马文才松开手,语带讥诮: “不是我?还能是梁山伯吗?你的山伯早就扶别人去了。” 祝英台眼中的厌恶不加掩饰,她转身下了阶梯,往前走了几步,眼神一刻不曾停留: “就算摔死也不用你扶,比山伯,你也配?” 他并未恼怒,只是看着二人的方向道:“我当然不配。” 抬手越过祝英台的肩指向不远处二人的方向:“喏,他们才配。” 马文才不疾不徐地绕着祝英台转了一圈,语气散漫: “梁山伯对你这个拜把兄弟当真多情多义啊,只是——” 话音一顿。 这吸引了祝英台的注意力,她抬起眼眸,紧张地询问:“只是什么?” “见色忘友,人之性也,遇到了美貌女子就把你这个小贤弟忘了。” “住口,山伯不是这样的人。” 马文才一脸无辜地看向祝英台,语气里却暗含着几分挑衅:“我说错了吗?你干嘛这么生气?” “哼!” 祝英台被气得够呛,直接转身离开,不再理会马文才。 虞听晚看见了这一切,默默走了出来:“这便是你的交朋友?” 马文才:“我说得不对吗?正要让她看清楚梁山伯的真面目,他才会与我做朋友。” “你在祝英台心中的形象已经非常差了,是想毁掉你自己吗?” “不对。” 虞听晚微微摇头:“你的挑拨离间不高明,待我为你演示。” 说罢,她跑上前追上了祝英台的步伐:“祝公子。” 听到了她的喊声,祝英台停了下来,忍住心酸与泪水,闷声道:“听晚姑娘。” “祝公子,明日你们的课程是什么?” “双方对战演练。” 她盈盈一笑:“那愿祝公子获胜,祝公子可否教教我一些技巧?我最近对几处文有些不解,方才本欲请教梁公子,却……” 说罢,她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祝英台。 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让祝英台心头一紧:"山伯怎么了?" "梁公子无碍,是兰儿脚伤未愈,诸多事宜都由梁公子代劳,我不便打扰。"虞听晚故作羞涩,"那日蒙梁公子相救,我便想多了解他些,不知祝公子可否为我引荐?" 祝英台原本的笑容顿时消失了,那双美眸中取而代之的是无措,她垂着眸子,眼神闪躲: “听晚姑娘想要了解山伯问我作甚,我不知道。” 虞听晚将她的反应收入眼底,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疾不徐道: “凤求凰乃传世佳作,卓文君邂逅司马相如,梁山伯也正如这才子一般,听晚虽不敢自比卓文君,不巧正与其有共通之处。” 祝英台面色骤白,想到梁山伯与虞听晚琴瑟和鸣的画面,只觉心如刀绞。 她强自镇定:“山伯非司马相如,听晚姑娘也非卓文君。” 是与不是不重要。 虞听晚并不喜欢此爱情佳话,若非卓文君富有才情,以一首白头吟挽回了司马相如,那司马相如早已纳妾了。 虽然如此,但司马相如这般不纳妾的男子也算少。 她不过是刺激祝英台罢了。 祝英台太过喜欢梁山伯,吃味的女人可不在乎这些。 虞听晚垂下眼眸,神色带着几分委屈与羞涩,声音轻轻的: “祝公子说得有理,听晚也不敢奢求能与梁公子成为什么佳话,只是……只是那日被他所救,便总忍不住想多靠近他一些。若能伴在他身侧,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听晚便心满意足了。” 说罢,她偷偷抬眼瞄了祝英台一眼,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更让祝英台心如刀绞。 “祝公子是梁公子的好……贤弟。” 特意加重了贤弟二字,她勾起唇角:“祝公子可要帮听晚。” 祝英台知道她应该答应,但她本意却不想,不知为何。 “听晚姑娘,我先离开了。” “别急,祝公子……” 不待她说完,银心连忙跑了过来:“公子,听晚姑娘。” 说罢,银心将手中的信递给了祝英台。 祝英台打开信查阅后,眸色瞬间变得复杂。 她抬眼看向虞听晚,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声道:“听晚姑娘,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祝公子但说无妨。” “明心草的下落找到了,在杭州太守府,也就是马文才的父亲。” 马文才果然没有骗她,她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衣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与坚定。 那药,她势在必得。只有拿到明心草,她才能治疗阿娘的眼疾。 虞听晚神色凝重:“多谢祝公子。” 祝英台知道虞听晚对明心草的看重程度,此物在马太守那,连他们祝家也与马太守毫无交集,更遑论从马太守那儿拿东西。 “听晚姑娘,我先离开了。” 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只因她面对喜欢山伯的人会有些难受。 马文才站在不远处的廊下,目光始终落在虞听晚身上。 看着她时而羞涩、时而狡黠的模样,他觉得这个女人越发令他捉摸不透。 只是她对梁山伯故作倾心的模样,他心中竟莫名有些烦躁。 待祝英台离去以后,马文才徐徐走在她身旁,侧目看向她,眸中戾气不减,冷笑道: “这便是你的挑拨离间?真是让本公子开眼了。” 他的话听起来有些阴阳怪气。 虞听晚转头看向他,挑眉轻笑:“总比马公子你的讽刺好,我这是迂回战术,她到现在都没察觉我是故意的。” 马文才嗤笑一声,却没再反驳,只是看着她眼底的狡黠,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祝英台还以为自己将女子身份瞒得很好,身上总是有玫瑰花露的气味,走路也与寻常男子不同,小女儿情态尽露无疑。 男子涂脂抹粉虽不是稀罕事,但祝英台还有耳洞,可别诓骗她是为了保命云云。 第27章:棋子也能成为执棋之人 "听晚,今日教你的可都领会了?" 谢道韫执白子轻落棋盘,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对面的女子。 虞听晚指尖摩挲着黑子,眸中暗芒流转,一子落下:"受益匪浅。" "观棋风,断其人。"谢道韫微微蹙眉,"你与马文才的棋风颇为相似。本席曾断言,他是乱世枭雄,治世亦枭雄。" 执白子轻落,目光沉静: “你们皆好险招,不服输。但他是寸土必争,哪怕是边角弃子,也要拖垮对方;而你……”她指尖轻点棋盘中央的空位,“会先舍弃这中原腹地之子,看似亏了,实则为后续布局留足余地。” 不愧是才女谢道韫。 一局棋便能看穿一切。 虞听晚从容自若:"先生承让。" 谢道韫望着零落的棋局,语重心长:"争棋局输赢尚可舍弃重要棋子,但为人处世,不必如此。野心可以有,但莫要轻易舍弃自己。" 虞听晚执起一枚黑子,轻轻置于白子重围之中: "先生说我与马文才相似,却有一点根本不同。他是执棋之人,而我只能做一枚棋子。一枚要发挥最大价值,又随时可能被舍弃的棋子。" “先生博学强记,文韬武略无一不精。目光长远,先生断言许会与我们未来对应,但无法改变。” "棋子便不能成为执棋之人吗?"谢道韫一子落在边角,棋局陡然逆转,"棋局也会翻盘,本席略胜一筹。" 她凝视着虞听晚复杂的眼神,谆谆教诲: "世间对女子多有束缚,本席知你不易。望你谨记,若他日成为执棋之人,当时刻怀揣善念。" 这是在告诉她日后若一朝成了权贵,绝不能像曾经害她之人那般,轻易舍弃他人的性命。 便是一个保持初心的问题。 虞听晚郑重颔首:"听晚虽不敢妄下保证,但定当尽力而为。" “难得你肯学,再与本席手谈几局。” “明日行兵演武,届时你可以多观察一二,看看能学到什么。本席听闻你曾向英台请教六艺?” 虞听晚微微颔首:“正是。” “英台剑法不错,力道不够。山伯不善此道,而马文才精通此道,却太过想赢,你们这点有点相似,不服输。” 听着谢道韫的声音,她细细思索,为何谢先生一直说她与马文才像?是在隐晦地提醒她吗? 分明不像。 她必须赢,是因为赌输了,什么都没有了。 马文才想赢是单纯地不服输,但此人遇到强者又心服口服,先前不服谢先生教导,自从今日箭术比拼以后,马文才再也未曾提过谢道韫不配端坐学堂了。 谢道韫轻笑:“日后你会明白本席今日所言,明日好生观察大家的身法,本席考考你。” “是,先生。” --- 翌日 行兵演武两军对垒,实则却是书院里派系作战,以梁山伯与祝英台为一派,马文才王蓝田等人为一派。 所有人皆用木刀木枪上阵,不可伤人性命。 虞听晚悄悄布置陷阱的时候,发觉此地也有一个陷阱。 这里草丛比人还高,极容易掩藏身形,若要做些坏事极其方便,她继续往前走,探查地形,发觉不远处还放着一把箭。 有人比她先出手了,到底是谁? 她撤去了自己的陷阱,眸光一闪布置了另一个陷阱。 回到演武场,虞听晚找了个隐蔽的角落,目光紧紧锁定场上的众人。 祝英台的剑法灵动,却在力道上略显不足,每每与王蓝田碰撞,都会被震得后退半步。 梁山伯的招式中规中矩,更擅长防守而非进攻。 而马文才……他的剑法凌厉,招招致命,却又带着几分急于求成的浮躁,正如谢先生所说太过想赢。 她默默记下众人的身法特点,指尖在掌心轻轻比划,将谢先生的教导与实战结合,心中渐渐有了几分明悟。 她是悄悄前来,谢先生也不知她在何地,这才方便她中途离开布置陷阱。 王蓝田与祝英台打得有来有回,很快,他便抖落出自己之前射杀祝英台一事,引祝英台前往陷阱处。 二人一前一后驾马离去。 两条腿自然比不上四条腿的,她只能希望马文才快一些。 而马文才也发现祝英台不见了以后,立刻跟了上去。 "虞听晚,上马!" 马文才策马而至,向她伸出手。掌心宽厚而温暖。 虞听晚毫不犹豫地搭上他的手臂,借力翻身上马,稳稳地坐在他身前。 疾风拂面,将她的青丝吹得飞扬,几缕发丝不经意间扫过他的面颊,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马文才的手臂不着痕迹地环过她的腰际,握住缰绳。 指尖触到她纤细的腰肢,他心头微微一动,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两人共乘一马,在林间小道上疾驰,风声在耳边呼啸,却掩盖不住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此事非我所为。"她在风中提高声音,"我只是顺水推舟,正好给公子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 马文才轻嗤:"英雄救美?一个男子也算上美?" 第二次了。 "我学识浅薄,公子见谅。" 马文才的视力极好,稍稍垂头便能见到她白皙的脖颈,肤若凝脂,如上好的玉,有一种呼之欲出的冲动。 她忽然夺过缰绳急转方向,险险避开迎面而来的树干:"这便是书院六艺第一人的实力?" 语气里讽刺意味满满。 “今日长见识了,快哉快哉。” 若不是受她蛊惑,他怎会失神,他眸中积蓄起危险的光,眼神阴鸷:“不会说话就闭嘴。” “哼!” 她轻哼一声,心头忽然涌上一丝莫名的松弛,在马文才面前,她不用像在谢先生面前那般拘谨,不用像在梁山伯面前那般伪装无害,更不用像在陌生人面前那般处处设防。 他虽霸道,却从不说谎;虽暴戾,却从未真正伤害过她。 哪怕是上次她调侃他断袖,他也只是气冲冲地离开,并未罚她。 这种被看透却被包容的安全感,让她忍不住卸下伪装,露出几分真实的任性。 前方忽现一匹无人看管的马匹。 虞听晚勒住缰绳,示意马文才前去救人,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潜入草丛。 此时祝英台正被暗处的王蓝田用木剑所伤。一支冷箭破空而来,却被突然出现的木剑挡下。 见来人是马文才,她脸色一沉:“用不着你向我卖好。” "我偏要你欠我人情。"马文才冷笑。 暗处的王蓝田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又是马文才坏了他的事,本欲转身离去,他想到了先前被马文才射箭的场面。 没了马文才,尼山书院无人能杀他。 他便能作威作福。 思及此,他转身重新搭弓射箭,这次对准的目标是马文才。 祝英台看着马文才道:“没准是你设的圈套,我才不会上当呢。” “圈套?” 那是虞听晚的馊主意。 他嗤笑一声:“不是我。” 虞听晚手中拿着一块石头,砰地一声砸在了王蓝田的脑袋上,说时迟,那时快,她另一只快速地给王蓝田套上了麻袋。 离弦的箭朝着马文才飞去,马文才并未注意到此箭,祝英台先看见,提醒他:“小心。” 好在此箭力道不足,并未射到人。 第28章:创伤 "啊——!" 一声惊呼划破寂静。 马文才与祝英台拨开草丛,只见虞听晚跌坐在地,身旁还有个不断蠕动的麻袋。 见到祝英台,虞听晚顿时泪如雨下,颤巍巍地抓住她的衣袖:"祝公子,我好害怕......" 她抽噎着解释:"我本想观摩演武,却撞见王蓝田要暗箭伤人......我上前阻拦,他、他是不是......" 话未说完,她作势要往祝英台怀里靠去,眼角泪珠将落未落,端的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后颈突然一紧,马文才拎着她的衣领将人拽到身后:"少装模作样。" 祝英台当即怒斥他:“马文才,你这人怎么能这样?方才那箭很明显是冲着你来的,若不是听晚姑娘及时出手,你以为你能毫发无损?我刚才就不应该提醒你。” 她转身柔声安慰虞听晚:"别怕,此事我不会说出去。" "真的吗?"虞听晚泪眼盈盈,"祝公子真是好人。" 马文才冷嗤一声,用木剑挑开麻袋。王蓝田满头是血的模样令人触目惊心。 "血!"虞听晚惊呼一声,身子晃了晃就要往祝英台那边倒去。 腰间骤然一紧,马文才的手臂稳稳揽住她。 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他结实的胸膛,虞听晚暗自蹙眉,这人怎不按计划行事? 抱她做什么? 她这是装晕,看不出来吗? 待梁山伯来,将她丢给梁山伯,马文才抱祝英台岂不是两全其美? "听晚姑娘!"祝英台正要上前搀扶,却被马文才抢先一步。 她眸中泛起疑惑之色,似乎不太对劲。 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劲。 她确实没有马文才力道大,不能将虞听晚平安送回医舍。 “听晚姑娘许是晕血了,将王蓝田也一并送入医舍。” 面对半死不活的人,马文才也没有想揍他的想法,只是道:“你自己好好考虑怎么把王蓝田送回去。” 祝英台犹豫了片刻:“如今听晚姑娘也晕了,不若我扶着听晚姑娘,你背王蓝田?” "不可能。" "人命关天!" 虞听晚悄悄掐了下马文才的腰腹,感受到吃痛的马文才看向装晕的虞听晚,他并未松手,眼神阴鸷地看着她。 这么想去祝英台那儿? 他偏不让她如愿。 马文才不为所动,气坏虞听晚了。没有丝毫的默契,只有背刺的痛。 她创造的机会,一点也不珍惜。 荒郊野外,孤男寡女,以及一个晕倒的她和王蓝田,可以当她和王蓝田不存在。 此刻是好时机。 "我骑马送虞听晚回去,"马文才指向远处的马匹,"你带王蓝田。" "他伤成这样怎能颠簸?" "死不了。" “我发现你这人真的没有同情心。”祝英台吃力地拖着王蓝田往前走,她低声道,“不过就事论事,我刚刚怀疑了你,理应道歉,对不起。” 听到祝英台的道歉,马文才轻声道:“没什么,人之常情,我本来也打算这么做。” 祝英台气急:“你这人真是不可理喻。” “马公子,放我下来。” 虞听晚抬眸看向马文才,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 “你去帮祝公子,我无事的。” 马文才充耳不闻,抱着她朝马匹走去。就在接近马匹时,脚下突然踏空,二人齐齐坠入陷阱。 "这么多陷阱?"祝英台惊魂未定地收住脚步,"王蓝田疯了不成?" 虞听晚无奈地看着祝英台:“祝公子,快回去找人救我们,一定要找人救我们。” “我马上去。” 祝英台松开了手上的麻袋,只能委屈王蓝田片刻了。 看了眼地上昏迷的王蓝田,快速解下腰间的腰带,将他的手脚简单捆绑起来,又在他身边放了一块显眼的石头做标记。 “等我带人回来救你们。”说罢,她才转身快步离去。 待祝英台远去以后,马文才看着四周的墙壁:“应该是猎人挖的洞,不过应当填了才对,你做的?” 虞听晚不置可否:“是啊,本来想困住你和祝英台,让你们多相处一下。” “偷鸡不成蚀把米。” 虞听晚火气蹭地一下上来了,瞪着他道: “还不是公子?明明是你让我出手,结果却处处打乱我的计划,难不成是舍不得祝公子掉入陷阱?” “我只是认为你的计划不妥。” “哼!” 虞听晚轻哼一声,蹲在地上轻声叹气:“祝公子,我的身家性命在你手上。” “求人不如求己。” 说罢,马文才便尝试着想要爬出洞口,这个陷阱的洞算不得太大,只要他找到中间,运起轻功便可到洞口。 马文才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她头上那支素银簪子上。 簪身细长,顶端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是她平日里常用的。 他轻声道:“借你的簪子一用。” 不等她反应,便轻轻取下,开始用簪尖挖土。 簪子虽细,但他力道控制得极好,很快便挖出了几个深浅不一的凹槽,勉强能当阶梯。 他脚尖一点,运动至空中,旋即另一只脚点在方才的地方,借力跃了上去,发梢随着动作晃动,好一派清风朗月的气质。 “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救你的,我无法同时将你带出。” 所谓的轻功也只是技巧性的功夫,借助冲劲提高弹跳力从而能到比常人高一点的地方,但并不能如同武侠话本里那般随意飞檐走壁。 更别提带一人出山洞了。 “不要。” 虞听晚感受着四周的压迫感,她不能一个人待在四四方方的地方,比如一个人待在房中,如今一个人待在这狭小逼仄的洞也觉难受。 这会让她想起木家那个四四方方的空间,漆黑一片,只有老鼠的窸窣声。 那种绝望与窒息感瞬间将她淹没,她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你下来好不好?” “你不想出去了?” “我想,但是你不能留我一个人。” 马文才徐徐道:“本公子不至于丢弃你,我是寻藤蔓救你,你不是一个人,上面还有个王蓝田。” 似乎四周充斥着可怕的怪物,虞听晚觉呼吸困难,缓缓蹲下身: “求求你了。” “你别装了,我真的是去想办法救你。虞听晚,若我不离开,你还想不想嫁人了?旁人看见你我共处一个狭小的洞,你的名声不要?” 他轻蹙着眉头,散漫的声音在洞口散去。 马文才看着她蜷缩在地、声音微弱的模样,心头莫名一紧。 他认识的虞听晚,向来是冷静腹黑、遇事不慌的,哪怕被他拆穿伪装,也只会气急败坏地吐槽,从未这般脆弱过。她对这个狭小的陷阱,似乎有着莫名的恐惧。 虞听晚耳边的声音模糊不清,十分不真切,她渐渐地有些无力倒在地上,嘴里重复道:“求求你。” 她蜷缩着腿,声音逐渐微弱:“求求你。” 他拧了拧眉,眼底闪过一丝挣扎,他若留下,两人共处一洞,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利。 可若离开,听着她微弱的声音,想到她方才崩溃的模样,他心头竟莫名发紧。 犹豫片刻,他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骗就骗吧,名声哪有她的安危重要。 第29章:改观 马文才纵身跃回洞中,在她面前蹲下:"别装了,我留下便是。" 虞听晚缓缓睁眼,泪眼朦胧中忽然扑进他怀中,哽咽道:"多谢......" 清雅的馨香扑面而来,温软的身子撞进胸膛。马文才呼吸一滞,双手悬在半空,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虞听晚?"他试探地唤道。 她却将他抱得更紧,泣不成声:"不要走......" "我没走。"他的手即将触到她后背时微微一顿,耳根泛起薄红,语气却刻意冷硬,"怎么会有你这般没用的属下,最后还要本公子相救。" "不要走......不要留我一个人......"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我有用的......我不是废物......" 滚烫的泪珠浸湿他肩头的衣料。马文才眸中掠过诧异,她竟真的哭了? 他是不是话说重了,经常骂马统,马统也没有这么大的反应,不过她是个女子娇气些也正常。 "你先放开......"。 然而面前的人始终不为所动,甚至抓得紧紧的,此刻马文才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以他对虞听晚的了解,她绝对不会如此。 察觉她体温异常灼热。指尖轻触她额头,竟烫得惊人。 "发烧了?"他蹙眉,小心地将她靠在自己肩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我在。" 虞听晚依旧睡不安稳,眉心微蹙,似是梦到了什么,但无从得知。 凌乱的青丝散落在她的脸颊,透过那一丝可窥见她的肌白如雪,脸颊透出不正常的红。随着呼吸,唇瓣一张一合。 的确貌美,生得蛊惑人心。 "马文才!听晚姑娘!" 远处传来众人的呼唤。当学子们举着火把找到这里时,皆被眼前景象惊得哑然。 虞听晚衣衫稍显凌乱,但最过骇人的是向来发髻梳的整整齐齐的姑娘,如今发丝凌乱,全然散开。 眉眼之中满是忧愁,眼睫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双颊上泛着不正常的红。 她正依偎在马文才怀里,一向冷脸桀骜的马文才也允许虞听晚的靠近。 莫不是…… 常去青楼的秦京生王蓝田脸色骇然大变,这……怎么那么像那等事之后的模样? 杨志凯顿觉心痛地无法呼吸,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异常亲密的二人。 陈夫子连忙捂住眼:“非礼勿视,有辱斯文。” 身为尼山书院的学子怎能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下做出此等事? 梁山伯不明白他们说的什么,他只当马文才不守诺,怒斥道: “马文才,没想到你是不守承诺的小人,你不是答应过不伤害听晚姑娘吗?” 谢道韫敏锐地察觉异常:"先将人救上来,听晚状况不对。" 祝英台:“一定是马文才欺负了听晚姑娘,我离开时她还一切如常,怎么我一回来变这样了。” 马文才也明白如今他是说不清,他无意辩解,只希望虞听晚别烧傻了才好。 因四周都是男子,许多事不便,谢道韫接过了马文才怀里的虞听晚,她沉声道: “你若想她好,便将她交给我。” 声音温柔坚定,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触及到虞听晚的手,谢道韫拧了拧眉:“她这是高烧,快送入医舍。”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虞听晚醒来时,正对上王兰忧心忡忡的目光。 "兰儿,我这是......?" 王兰急切道:“我与你说了,你伤没好,你又逞什么能?伤口感染发热,加之受到了惊吓,高热不退。好在谢先生送你回来,伤没好之前,不许乱跑,你要出去必须经过我的同意。” “好。” 虞听晚应得干脆,她当即接过王兰手中的药一口喝了下去:“王蓝田怎么样了?” "他没事,只是皮外伤。" 谢道韫缓步而入,温声问道:"可好些了?" "劳先生挂心。"虞听晚浅笑施礼,却见谢道韫神色微妙,"先生为何这般看我?" "你不记得了?"谢道韫意味深长地道,"马文才守了你许久,方才听说王蓝田醒了才离开。" 虞听晚茫然摇头,脑海中回忆起狭小的黑暗空间、温暖的怀抱、低沉的“我在”,以及肩头传来的灼热触感。 她下意识抬手抚上额头,心口莫名发暖。 只是她没料到马文才还守着她。 虞听晚端着药碗,指尖微微颤抖。 她一直以为马文才只是个霸道自负的公子,却没想到他竟会为了她,放下身段亲自照顾。 疼得龇牙咧嘴的王蓝田捂着头,谁偷袭他?若是他抓到此人,定要把那人大卸八块。 不待他多想,门哐当一声撞开。 只见马文才逆光而战,嘴角浮现出轻蔑的笑意:“王蓝田。” 语气桀骜,带着一丝散漫。 “马,马公子。” 王蓝田腿软,麻溜地下床,一气呵成地跪下。 “你想杀死我当书院老大是不是?是觉得我不敢杀你吗?” “不敢不敢。”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他连忙找补,“是小的不敢,不敢,不是说马公子你不敢。” 抬腿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越近,压迫感越强。 马文才剑眉轻挑,落座在绣墩上,不疾不徐地倒了杯茶。 “我只是想杀祝英台。” 他眉眼之中带着几分笑:“若非是你,我也见不到她那一面。” 哪一面?祝英台做了什么? 他试探道:“那小的……也算……将功折罪了。” “不过得看看祝英台原不原谅你。” 被押着的王蓝田向祝英台道歉,祝英台冷眼看着马文才: “你这是做什么?那日受伤的是听晚姑娘,她才是应当接受这份歉意的人。” “她不需要。” 他虽不知为何她总爱故作温柔善解人意,但也清楚,若是将王蓝田押到她面前逼他道歉,以她想在众人面前维持善良形象的性子,定会勉强原谅,反倒让她委屈自己。 至少在他面前,她无需这般伪装,他不愿让她再因伪装陷入两难。 祝英台轻哼一声:“自以为是,我谈不上原谅,日后与王蓝田不过井水不犯河水,我们是来书院读书的。” “至于他如何处置,我认为应当问过听晚姑娘,自始至终受伤的只有她,不过她这么善良,许是不会怪罪王蓝田。” 得了祝英台的宽恕,王蓝田屁滚尿流地跑了,幸好马文才没有逼着他向虞听晚道歉,他怎么能跟一个女人道歉? 话毕,祝英台抬眸看向马文才:“你为何这般好心?” “芦花荡内你有救我的想法,整个尼山书院,除了我就你祝英台还算个人物,我要你做我的朋友。” 祝英台深吸一口气,别过头去:“你认为你对我和山伯做过那些事以后,我们还能成为朋友?” 第30章:冤家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马文才负手而立。 祝英台眼中寒意更甚:"绝无可能。" "总会有那么一日。"马文才转身离去,衣袂翻飞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医舍内,马文才回来见虞听晚正倚在榻上看书。 “高热可退了?” 他伸手抽走了她手里的书,不容置喙:“好生歇息。” 虞听晚不忿地看着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橘子,伸手拿了起来,开始剥皮,随着橘子皮剥落,她捏起一块橘瓣往唇畔送,低声道: “我觉得你克我。” 马文才笑了。 是被气笑的。 "我克你?" 她有理有据道:“我们不适合合作,自从和你合作,每件事都失败了,难道我们命中注定失败?不可能,绝对是你的问题,一定是你太倒霉了。” “不对,自从你来了尼山书院,我诸事不顺。我们更适合当冤家。” 马文才锐利的眼眸微微眯起,他单手撑在一旁的梨花木柜上,俯身看着他,冷冽的气势包裹着面前之人。 他眉心一跳,眼中带有五分气愤四分戏谑一分委屈,嘴角淡淡地勾起一丝弧度: "究竟是谁晦气?" "自遇见你,本公子才真是诸事不顺。从前无人敢忤逆,如今倒好,你、祝英台、梁山伯,一个个都来触我霉头。" 他眸光幽深,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偏生对你,我竟下不去手。莫非你真给我下了什么蛊?" 什么蛊? 她仰着脑袋,眼睛里盛满了不解,手上动作未停,继续剥了一橘瓣送入唇中,唇畔水光潋滟。 此刻的距离极近—— 只要有人动作幅度稍大,便会破坏平衡。 他搭在柜上的骨节分明的手用力蜷缩,指节泛白,她就这么毫无防备地仰着脑袋,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不解,唇畔还沾着橘子的汁水,水光潋滟,像是在无声地引诱。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散落的青丝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也让她的肌肤愈发白皙。 马文才喉结上下滚动,身子愈发前倾,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呼吸交织在一起,带着橘子的清甜与她身上的馨香。 眼见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虞听晚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这是做什么?想要跟她算账? 以前不也经常吵架吗? 况且,她说的是事实,每次她与马文才见面就要互相呛人,你怼我一句,我怼你一句,这难得合作一次处处碰壁。 难道不是不合适吗? 她不甘示弱地仰头瞪着马文才。 浑然不知这番模样并未让人感到可怕,只觉是一只小奶猫在磨爪子。 越来越近时,一道声音打破了这气氛。 "公子——" 马文才直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进。" 他方才到底是怎么了?虞听晚真的不会下咒吗? 初时他不想与这样满腹算计的人相处,可后来发现,她会酿出醇香的酒,会做出可口的菜。 以及为了梁山伯奋不顾身,对王兰的真情,遇事时的果决与勇敢,竟渐渐让他移不开眼。 本想让她做个安分的属下,如今却生出了想要欺负她、看她炸毛的心思。马文才啊马文才,你怎么能这样想? 虞听晚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方才她还以为要与马文才互刀了,结盟不成反结怨。 马统放下几册书卷,幽怨地瞥了马文才一眼,悻悻退下。 他不是公子最爱的奴才了吗? 委屈地撇了撇嘴,马统转身离开了。 马文才随手翻开桌上的书卷,又重重合上,淡淡道:“日后晒书的差事交给你了。” 见虞听晚蹙眉,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生硬:“晒书不用跑东跑西,正好适合你养伤。” 她眸色微滞,点头颔首:“好。” 待王兰熬了药回来以后,马文才才离去。 见马文才的背影,她若有所思地垂眸,他似乎知道了她想学习,否则怎会命她晒书?借此机会让她看书。 她犹豫了片刻,对着门口轻声道:“马公子,多谢你守我一夜。” 门外的马文才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快步离去。 --- 翌日清晨,祝英台来到医舍:"听晚姑娘可愿同去学堂?" 王兰率先蹙眉:“你的伤还需要静养,但若是想去学堂应该也没关系。” 看见祝英台的到来,王惠娇羞地站在祝英台身侧:“祝公子,为什么你不让我去?” “我想着听晚姑娘对学问感兴趣,正好想让她去听一听陈夫子的课。” 王惠轻叹口气,有些失落道:“好。” 虞听晚想着她从未听过陈夫子讲学,正好看一看陈子俊与谢道韫孰高孰低? “小惠,我与祝公子上一堂课,之后便换你可好?” “好呀。” 只要能与祝英台在一起,王惠很是开心。 学堂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一些学子正在温书,以防忘记昨日内容,一些则在堂内打闹。 见祝英台带着虞听晚前来,杨志凯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听晚姑娘,你为何来了?” “应祝公子所求。” 祝英台示意她坐在自己与梁山伯之间。 梁山伯见到虞听晚,有些不明所以,还是关切问道:"伤势可好些了?" “已无大碍。” 见二人相谈甚欢,祝英台觉得心更堵了,昨夜山伯说没有喜欢的女子,但她还是有些生气,今日便想寻人坐在她与山伯中间。 不想看见山伯。 虞听晚抬眸瞥见祝英台气愤的表情,她稍稍勾唇,继续与梁山伯攀谈: "听说梁公子昨夜与兰儿探讨医理,今夜可还要去医舍?" “自然,略懂一些岐黄之术,日后英台生病,我好照顾他,经过听晚姑娘你的事我才发现,若非姑娘你英勇救了英台,受伤的便是英台。在下实在是羞愧难当,应当我这个大哥保护小弟才是。” …… 她是这个意思吗? 而祝英台听了以后,却觉暖暖的,原来是为了她。 虞听晚无奈扶额,差点没把自己的额头磕肿。 完了完了,搞砸了,她明明是想挑拨离间,让祝英台吃醋生梁山伯的气,怎么反倒帮他们解了误会? 晨跑回来的马文才站在学堂门口,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祝英台与梁山伯中间的虞听晚。 她正仰头与梁山伯说话,嘴角带着浅笑,模样亲昵。 他眉头瞬间皱紧,周身的气压骤降,居高临下地看着身旁的王蓝田,语气冰冷:“她怎在此?” 王蓝田忙不迭道:“啊?哦,祝英台带来的,太不像话了,女子怎么能踏入学堂呢?我这就将她赶出去。” 马文才眸色阴鸷,盯着虞听晚与梁山伯相谈甚欢的模样,指尖无意识地攥紧。 落座后:“不必。” 也不知她想做什么,最好别有背叛他的行为。 只是频频侧目,神色愈发难看。 陈夫子开始讲学,并未追究此事,只是拿着摇头晃脑地教学,荀巨伯朝着祝英台笑道: “晚上睡觉隔着书山,白天上学隔着人,你俩可真是好兄弟。” “少贫嘴。” 因着虞听晚的存在,不少人频频看向她,十分好奇。 陈夫子注意到了他们的眼神,轻咳一声:“今日便是你们吸取教训了,听晚姑娘在此便静不下心了?” “若移不开眼,怎么专心学问?” “今日这首诗呢,讲的便是纯正风情,绝不能在字面上来理解男女之事,知道吗?那些浓诗艳词是万万不能学的。” 就在此时,秦京生打断了夫子的话:“夫子,夫子,我请问这首诗算不算是浓诗艳词啊?” “念。”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秦京生身上,秦京生得意洋洋的站了起来,用着念诗的腔调念道: “河汉天无际,心扉一线牵。” “墨字化喜鹊,鲜花赠红颜。” “织女思废抒,嫦娥下凡间。” “莫待七夕夜,月伴中秋圆。” 第31章:情诗风波 "好浓,好艳啊!" 学堂里爆发出阵阵哄笑。 虞听晚垂眸细品这首诗,押韵工整,不及青青子衿的婉约,也比不上所谓伊人的含蓄。 秦京生得意地叉腰:"想不想知道这诗是谁写的?" 陈夫子肉眼可见地慌了,连忙询问:"谁......谁写的?" "是祝英台!" 四字掷地,满堂哗然。 众人难以置信地望向祝英台,这个平日虽带几分女气却从不逾矩的祝公子,竟会写这等艳诗? "是我?"祝英台震惊起身,猛地看向秦京生。 陈夫子急得额头冒汗:"祝英台,秦京生既说从你身边捡到,你认下便是,夫子绝不罚你。" “对啊,刚从你身边捡的还想否认啊。” 若是从身边捡的,能有机会掉落的只有陈子俊了。 真相只有一个——此诗是陈子俊所写。 且不说祝英台是女子,若祝英台写情诗不会以嫦娥,织女作比,重要的是祝英台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喜欢梁山伯,更不可能写了。 “从我身边捡的?”祝英台愤愤不平道,“我才不会那么无聊呢,诗是谁写的谁承认,不要赖在我身上。” 陈子俊暗示道:“祝英台,秦京生明明也说诗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你就快认吧。我是不会处罚你的。” 当然不会处罚了,因为没人比陈夫子更清楚这诗是谁写的。 虞听晚与马文才交换了个眼神,轻轻拍了拍心口示意交给她。 她侧目看向生气的祝英台,柔声道: “祝公子,其实写情诗也没有什么不好,食色性也,未必可耻。是谁写的不重要,重要的让夫子传道受业。” 陈子俊颇为赞赏地看了一眼虞听晚,不愧是山长一直夸的姑娘,多懂事,还会递了个台阶,只要祝英台顺着下了,让他继续授课,就此揭过。 祝英台并未体会到话中深意,她向来无所顾忌,实事求是: “此事与夫子授课有何关系?我为什么要替他人承认?根本不是我写的,若我写,才不会写什么织女嫦娥呢,意境低俗,无聊至极。” 陈夫子听到祝英台怒斥情诗意境低俗,顿时急了,猛地拍打手中的书,手指着祝英台,声音都在发抖: “你……你懂什么!这诗哪里低俗了?” 他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住口,眼神慌乱地扫过众人,见学子们都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更是手足无措,只能硬着头皮道: “我是说非常低俗,非常无聊嘛。” 祝英台始终有些不忿,轻哼了一声。 正巧一旁的虞听晚给了陈子俊借题发挥的机会,他微微眯了眯眼眸: “祝英台,整个书院都知道你与虞听晚纠缠不清,这首诗一定是你写的,对不对?” “才不是呢,写这诗的根本不入流。” 虞听晚无可奈何的蹙眉,自从入了尼山书院,接连遭遇滑铁卢。 怎会如此…… 怎会有人这般天真单纯,甚至让她有些无力了。 但足以窥见祝英台被家里人保护得很好,没有见识人心险恶,甚至不会如何游刃有余地与人周旋。 不过祝英台也不必学,家世好便是她的底气。 想到她自幼无人保护,她不禁有些羡慕祝英台有这么宠爱女儿的爹娘,女扮男装入书院一事乃是骇人听闻,祝夫人与祝老爷却由着女儿。 被骂了一遭的陈夫子怒了:“你骂谁呢?祝英台,你若再不承认,我便罚你挑满一整个院子的水。” "诗是我写的。"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马文才与梁山伯对视一眼,俱是一怔。 祝英台泪眼婆娑地望着梁山伯:"当真是你写的?" 梁山伯看着陈夫子怒不可遏的模样,又看了眼祝英台泛红的眼眶,心中一软。 他知道祝英台性子单纯,不懂如何与陈夫子周旋,若是执意不认,恐怕会被重罚。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道: “诗是我写的。” 祝英台震惊地看着他,他却不敢与她对视,低声道: “是我一时糊涂,写了这些不入流的句子,与英台无关,夫子要罚便罚我吧。” "写给谁的?"祝英台执意追问。 "我不能说。" 她一直以为,梁山伯是最懂她的人,是她在书院里最好的兄弟,可他竟然写了情诗,却不肯告诉她写给谁。 她越想越委屈,颓然落座,心口阵阵发闷。 陈子俊疑惑地看着马文才,怎么都连着承认了? “马文才,你也说是你写的?” “不是,我只要证明不是祝英台所写便好了,管他谁写的?秦京生,你看见是祝英台所写吗?” 秦京生微微蹙眉:“没有,我只是从他身边捡的。那也有可能是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掉出来的。” 马文才眼眸轻挑,散漫一笑:“那刚刚有谁经过?” “是……” 眼见快暴露了,陈夫子连忙让秦京生停住,开始和稀泥,拿走了诗签。 但在座的都是人精。 哪有不明白的? 但祝英台依旧耿耿于怀,她坚信此诗是梁山伯所写,不知到底是写给谁的。 陈子俊不想再失了颜面,让所有人休息片刻。 --- 廊下,虞听晚轻晃着裙摆:"不去哄祝英台?" 马文才挑眉:"我哄他作甚?不过是想让梁山伯难堪罢了。" "你待梁山伯倒是执着,你喜欢梁山伯还是祝英台?有句话是恨远比爱长,你对梁山伯执念蛮深。 她忽然想起什么,"昨日在陷阱里,我可曾说了什么?" 马文才勾了勾唇,俯身看着虞听晚,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 “你说你喜欢本少爷,哭着求本少爷别走,这话,可是你在陷阱里亲口说的,怎么,现在想不认账了?” …… 她微蹙眉头:“胡说八道。” 她怎么可能说这样的话? 马文才敛了敛神色,正色道:“说正事,你来此做什么?” “没有目的,单纯地应祝公子邀约而已。方才你做得很好,但时机不对,马文才,我觉得要拆散他们有些困难。” 如今的祝英台心心念念梁山伯,除了梁山伯似乎没有什么能撩动她的心绪了。 此前马文才与祝英台有过节,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变心? 她低头摩挲下巴:“也许英雄救美这些皆不管用,她不会领情的。只剩唯一一个方法了。” "何计?" "扮可怜。" 马文才嗤笑:"本公子从不做这等事。" 他伸手撑在她耳侧的柱子上,眸光锐利: "我马文才想要什么,自会堂堂正正去争。祝英台若只喜欢惺惺作态之徒,也不配与我为友。" 她实在是不明白,都是坏人怎么还固执起来了。 虽然她有时候也固执。 “但是你真实的性格,祝英台不喜欢。你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第32章:抢来当我夫人吗? 马文才漆黑的眸中划过一抹异色,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 浑身散发着冷气,靠近的人似乎也要被冻成冰渣子。 但虞听晚并不害怕,继续道: “她就是喜欢梁山伯这等正人君子,不喜欢你这种桀骜不驯的。” 祝英台冲破世俗,女扮男装求学与一般女子不同,她喜欢的也应是与她拥有着同样灵魂的男子。 是不会喜欢马文才的。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那你不妨说说谁与我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吗?” 她嘴角扯了扯:“真是折煞我了。” 话毕,马文才扭头离开,似闹了情绪一般。 祝英台装上了纱幔以后,在银心的提醒下,她不愿相信她喜欢上了梁山伯,便想到了书院里学问最高的女子。 恰好发现了此诗不是梁山伯所写,而是陈子俊写给谢道韫的。 下学后,马文才只觉烦躁地回了住房,他频频揉了揉眉心,恰在此时,王蓝田讨好地奉茶,开口道: “文才兄,你有没有发觉书院里有一人与我们不同。那祝英台从来没有在大澡堂洗过澡。” 马文才并不关心此事,他拿起书卷,翻动着,漫不经心道: “那又如何?” 王蓝田思索道:“还有啊,他任何时候都穿得整整齐齐,行为举止也与我们略有不同。” “王蓝田,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怀疑他是个女人,咱们说话只要稍微对女子有些不敬,他就发脾气,使起性子来。那活脱脱的,就像个姑娘一样。” 越说,王蓝田越觉得此话有理。 马文才唇角微微勾起,徐徐起身:“观察挺仔细,不过你这是刻板印象,使性子便是姑娘?” 王蓝田讨好一笑:“不敢当,自从我和文才兄同住一屋后,那是耳聪目明了。只是文才兄你这话与虞听晚说得有些像,你别被她欺骗了。” 他微微眯了眯眼眸:“纵使她面上再如何温柔纯良,但我知道她这个人不简单。我见过许多女子,从没有见过她这般的。” 那些温柔纯良的几乎逃不过他的手掌心,但他每次见到虞听晚本能地害怕,有种她会与他鱼死网破的直觉。 马文才一记眼刀扫了过去,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怎么?你也同杨志凯苏安一样?” 王蓝田吓得面色惨白:“不不不。” 他如今还疑惑上次是谁打的他,不知为何有一个荒诞的想法,是虞听晚做的。 想到此,他头还隐隐作痛。 但那么多学子皆无人怀疑,一直告诉他是他多想了。 他试探性地问道:“马公子,小的斗胆询问上次芦花荡是谁打晕我?” 马文才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倨傲地扬起下巴:“是我如何?” “不如何,不如何。马公子打得好,打得好。” 虞听晚想着今日马文才不知为何与她闹脾气,许是因祝英台在意梁山伯,也成了醋精? 特意做了一道醋蒸鸡给马文才尝尝,以免他不想给她明心草了。 却见马统跑得满头大汗,她眼神微暗,听见马统大喊: “公子,这一趟上虞可把我跑累了。” 见马文才走了出来,她侧身藏在柱子后面,得知了马统在查祝家,祝家有八子一女,最小的只知道家人唤她九妹。 虞听晚眼眸轻挑,这是对祝英台身份起疑了? 也是,祝英台伪装得并不高明,女子的特质很容易让人瞧出,只有梁山伯发觉不了,并未在意。 那她该如何做? 是要告知马文才吗?亦或是帮助祝英台瞒着,似乎对她没有什么好处。 “马公子。” 虞听晚端着醋蒸鸡走进来,习惯性地落座在一侧,将盘子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专为你做的,醋香解腻,你尝尝。” 马文才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拿起银筷夹了一块,入口酸香醇厚,比府里的厨子做得还要好。 他抬眸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伤没好便乱跑厨房,若是再发热,我可不会再守着你。” 虞听晚别过脸去:“谁要你守着……好吃就多吃点。” 他忽地抬眸看向她,眼神锐利如刀:“我怀疑祝英台是女子,你如何看?” 见虞听晚诧异,他嘴角勾起一抹试探的笑: “你向来聪明,观察力又细,想必早就发现了吧?别告诉我你没有察觉,我不信。” 何况她用过英雄救美这个词两次,她不是一个会说错话的人。 虞听晚眼底闪过一丝挣扎,缓缓颔首: “她是女子,我也是不久前发现的,上次我受伤,她来探望,无意间瞥见她耳后有耳洞,才起了疑心。”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算计:“只是……她的身份与我们的合作无关,告知你,反倒可能让你改变主意,我何必多此一举?” 马文才自是相信她所说的话,女子才是最了解女子的。 不过祝英台既然是女子,那他也没兴趣与梁山伯争抢了。 他徐徐放下手中的银筷:“端午佳节,你会做什么?” “自然是赚银子了。” 马文才轻挑眉头:“赚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谁会嫌银子多。” 话音落下,她目光锁定在一旁水青色瓷瓶上的一朵花上,执起那瓷瓶,她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上好的花已经开了,马公子可要摘取?” 粉色的花衬得她肌白如雪,今日的她穿着一袭浅粉色衣裙,上挑的眼眸包含着风情,红唇微微勾起。 他知道朵花指的是祝英台,眸色深沉:“既是女子,便无争抢必要,我马文才要的是对手的认输,不是抢女子的妥协,传出去反倒落人口实。”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只是……梁山伯当真不知?若他明知祝英台是女子,仍以兄弟相称,这君子之谊,未免太过虚伪。” 他们与祝英台不相熟也能猜到,而梁山伯日日与祝英台同住,真会不知道吗? 很显然,他不信。 虞听晚轻蹙眉头,语气带着几分替他不平的惋惜: “马公子,你可是杭州太守之子,尼山书院无人敢忤逆,从前梁山伯处处与你针锋相对,你尚且不饶他;如今祝英台与他形影不离,甚至可能隐瞒身份欺骗众人,你反倒就此揭过?传出去,旁人怕是会说……马公子是怕了梁山伯,连被欺骗的气都咽了下去呢。” 若马文才不愿对付二人了,那他们的合作不成立,她如何拿到明心草。 马文才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眼神渐冷,眸色阴鸷,突然俯身逼近虞听晚,语气带着几分压迫感: “你到底打什么算盘?想利用我对付梁山伯和祝英台?”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 “还是说……你喜欢梁山伯,想让我抢走祝英台,你好趁虚而入?” 虞听晚蹙眉挣扎,轻蹙秀眉:“最初合作难道不是如此吗?” 他无意识地攥紧手,手中力道减了几分 松开了钳制住她的手,“她是女人,我抢来做什么,当我夫人吗?” “不然呢?” 她扬起下巴,很是自然地道。 第33章:公子,我累了 马文才眸中阴鸷更甚,笑意越发深了,深不见底。 “你说的确有几分道理,那祝……九妹聪慧过人,非寻常女子。” “嗯……女扮男装入书院求学确实难得。” 见她似没有什么表情,马文才冷笑一声。 “留在这做什么?碍眼。” 突然被喝了一声的虞听晚眉头微挑,她怀疑马文才不是很聪明,阴晴不定,压根不会控制情绪。 “君有疾于首,不治将恐深。” …… 他直接笑了出声,看不出他是何表情,淡淡道: “彼此彼此,敢骂我你承受得起骂我的代价吗?妄图蚍蜉撼大树。” 她脸上堆起了讨好的笑容,娇声道:“蜉蝣不想撼大树,只想抱紧大树的腿。子非我,安知我之想法?” “可有人与你说过——” 他话微微顿了顿,俯身凑近她的耳畔,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你的笑很假。” 笑容僵在了脸上,她轻声道:“那是因为在你面前我可以做真正的我,没有伪装温柔,公子,你从前问我累不累?今日,我告诉你我的答案。” 仰着脑袋,灿若繁星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马文才,她轻吐兰息: “累。” “我很喜欢与公子相处,公子待我极好。” 马文才呼吸一滞,他不知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被骗多了,总是怀疑起来。 但哪怕是假话,也是很受用。 回神以后,他移开了视线:“不过是与你随意说说罢了,别想讨好本公子。本公子可不是那些被你迷惑的人。你不过是本公子的属下。” “知道知道,公子最是英明神武。我也不敢肖想公子。” “你……” 见马文才似乎又气上了,饶是她平日再如何圆滑周全,两面三刀,也不解此刻他的情绪。 生气的次数未免太过频繁了些。 不哄了,累。 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她从小就习惯了看人脸色、圆滑讨好。 为了娘亲的眼疾,她得忍受他的阴晴不定。 可刚才那一刻,她突然不想再装了,不想再费力去哄他了。 她只想拿到明心草,治好娘亲,再帮马文才一次,便两清了。 “那我便先告退了。” 马文才看着虞听晚离开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眸色复杂,他明明期盼她说那样的话,却又害怕她对他只有利用。 听到她不敢肖想,又莫名觉得失落。 走了几步以后,她的手腕却突然被马文才抓住。 他的力道很大,带着几分失控的慌乱,漆黑的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舍。 “你就这么想走?连为我多花些时间也不肯?你是我的属下。”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虞听晚回头看他,眸中满是疲惫:“公子,我累了。总不能压榨我,对吗?” 马文才看着她眼中的疲惫,抓着她手腕的力道渐渐松开,最终颓然地垂下手,看着她一步步离开,背影决绝。 —— “谢先生,这是听晚为你做的京城小吃,不妨试试?” 谢道韫温婉一笑:“伤还没好便劳累,万万不可如此。” 虞听晚轻笑:“无妨,为谢先生值得。谢先生为我单独讲学值得。” “小事一桩罢了,只要有人诚心求学,本席也是愿意讲的,不关男女。” 她尝了一口,缓缓出声道:“很好吃,听晚,端午节假时我便要与王凝之订婚了。届时你若有空便来参加。” 订婚? 那订婚以后,谢先生便不会再讲学了。 成婚了便会限制谢先生。 她有些不解:“谢先生也难逃嫁人的命运吗?那你可喜欢那王凝之?素未谋面的人便要托付一生。” 闻言,谢道韫放下手中的糕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看着茶面漂浮的茶叶,眸中满是迷茫与无奈。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温婉的脸庞上,却照不进她眼底的阴霾。 “素未谋面……托付一生……” 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 手中的茶杯微微晃动,茶水溅出,打湿了她的衣袖,她却浑然不觉。 她就像这杯中的茶叶,看似清雅,实则身不由己,只能任由命运摆布。 “何谈喜欢?连喜欢是什么我也不知,想必是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罢了。” 虞听晚轻轻摇头:“我也不知,我只知女子一旦成婚,便会受到更多的约束限制。谢先生,这婚约你不能拒绝对吗?” “士族与士族之间也是有所分别的,王谢两家乃是当朝权贵,流传着一句话王与马共天下。若非谢玄那一战,也是比不上王家的。” “其次便是割据的地方官,能与王谢两家媲美的便是杭州太守马家,更像是三国鼎立时自立为王的门户。这也是书院中无人敢惹马文才的原因。” “而且马太守只有马文才一个儿子,对上马文才,先生也是以学问品德服人,虽用家世可以压制马文才,但马文才脾气秉性绝不会屈服,那时谢家也会受到些影响。” 唯一的儿子出事的话,马太守再如何隐忍也得剐谢家一层皮下来。 “对如今局势有了解,不错。与王家结亲是必然,马文才此人虽桀骜不驯,但确是一位帅才,日后他的成就不可限量。” 朝局必须维持微妙的平衡,平衡一旦被破,那后果不堪设想。 况且二人也是门当户对,在当世来说,结亲有益无害。 只是她从未见过王凝之。 虞听晚轻蹙眉头,他并无试探王凝之的想法,哪怕那人非良人,结亲也是必然。 谢先生想拒绝,谢安同意了,王家也不一定会同意。 结亲是两个家族的事,绝非两个人。 “那日你见到英台别惊讶,她要为我试探王凝之。” 谢道韫知道,祝英台是真心想帮她,也相信她的聪慧能试探王凝之而不暴露身份。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也渴望知道王凝之是否值得托付,哪怕只是间接试探,也能让她对这桩身不由己的婚约多一丝掌控感。 虞听晚明白了她的意思,轻笑:“先生是想说知道她是女子别惊讶,我一直知道祝英台是女子。” 从此事来看,说明祝英台热爱寻求真心的爱情,认为门当户对并不重要,只要彼此喜欢即可。 谢道韫倒了一杯茶,徐徐吹了口气,看着茶面漂浮的茶叶: “也是,听晚玲珑心,怎会看不出?英台还留了些千金小姐的习惯,这不利于她隐藏。” 话音落下,门外传起了敲门声。 是梁山伯要请谢先生指点文章,将文章给了谢道韫以后便离开了。 谢道韫此刻正好空闲,徐徐掀开包裹的蓝色布匹,展开了里面的纸: “听晚,你也一同看看。”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 只看前两句,谢道韫便明白这是一首情诗,没料到梁山伯也红鸾星动了,不知道他看上了谁? “悲罗襟之宵夜,怨秋夜之未央。” “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 “如何?” 虞听晚眸中有些诧异:“此诗会是梁山伯所写?文采极佳,其意境不俗,当乃佳作。当世也极少人能作出此诗。” 谢道韫微微颔首:“难得山伯有这般文采,天下任何女子看了这诗也要为之倾倒,若是王凝之也有这般文采,那我……” “先生也要心动了。” 她笑着打趣道,原来谢先生喜欢的是文采俱佳之人,那当世有这般文采非谢安陶渊明莫属。 “你就打趣我。” 话音落下祝英台来了,她无意间见到了那篇文章,因为她见过梁山伯临摹王羲之的行草,便是这般风格。 在书院当中应是梁山伯所写。 得了谢道韫首肯,祝英台细细端详发现是一首情诗。 看着情诗上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的句子,指尖微微颤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疼。 他竟然写出了这样深情的情诗,对象却不是她。 窈窕之纤身让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谢道韫温婉优雅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原来,他喜欢的是谢先生那样的女子。 她默默地低下头,眼眶泛红,失落道:“先生,梁山伯他对你倾慕。” 虞听晚观察着祝英台的反应,并未说话。 谢道韫:“英台,山伯他只是让我指点诗句,即便心中有人也是另有其人。” 第34章:又起情诗风波 祝英台此刻才明白为何梁山伯称不喜欢虞听晚与王兰,甚至要为他与二人牵线搭桥,原来喜欢的是另一个人。 她不会猜错的,因为山伯说过若是心悦一人会直接写情诗。 谢道韫:“英台,你想岔了吧,我想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祝英台:“他竟然敢对先生不敬,我去找他。” 说罢,祝英台准备离开,谢道韫让祝英台将诗还给梁山伯,她也并不认为这诗是写给她的。 看着祝英台渐渐远去的背影,虞听晚轻笑:“虽然我不知情为何物,但见祝英台如此,答案昭然若揭。” 她不会喜欢自己这个样子,更不想为一男子牵肠挂肚。 谢道韫有些惆怅地坐下,无奈揉了揉眉心:“这诗是极美,但英台这般笃定……我也……糊涂了。” 虞听晚很是体贴地朝着谢道韫的方向走去,伸出纤纤细指,细细揉了揉她的太阳穴。 力道很足,按起来让人缓解不少。 谢道韫难得惬意地闭上双眼,片刻后,眼神恢复清明: “听晚,那你呢?你尚未定亲事,如今可有喜欢之人?” “没有。” 在这世上,没有比她自己更值得去爱。 谢道韫轻声问:“听晚,你这般通透,为何不为自己寻一条轻松的路?” 虞听晚动作一顿,笑道:“我更想走自己挣的路。” 谢道韫沉默片刻,叹道:“这般打破常规很难。” 自从上次王蓝田察觉到祝英台女子身份,各种试探。 不是邀请祝英台踢蹴鞠,让其脱衣服,便是偷看其洗澡,看是否为男女。 最后一番试探下来,看到朦胧水汽间男子袒胸露乳。 自此以后王蓝田歇了这份心思。 而祝英台离开了谢先生的屋子以后,便四处寻找梁山伯。 虞听晚劝说马文才趁虚而入。 马文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轻挑眉头:“你这么希望我去?” 这可不是耍马公子的威风的时候。 她非常诚恳地点头:“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他心里有些不愿,别过头去,开口道:“趁虚而入非君子所为。” 他不屑通过对付一女子,来对付梁山伯,若祝英台是男子便好了。 何况,那祝英台无趣极了。 “君子?” 虞听晚眸中闪过一丝笑意,不达眼底,红唇抿成一条直线。 “只要为了达成目的,用一点手段又何妨?” 指尖微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轻声补充:“但使手段千万别伤她性命,毕竟……她也是女子。” 世间女子皆身不由己。 “权利和金钱是人生补品,你两者皆有。怎么能算趁虚而入?不过是挽救失足少女罢了。” …… 这番话落入马文才的耳中,他漆黑如墨的眼中划过一丝暗芒,似笑非笑地打量了她一圈,嘴唇微微一勾,从鼻中发出一道极其不屑与看破一切的冷笑。 “呵~” 他立刻道:“你不仅是谎话精,还会忽悠我?你这番话只对了一句,权利和金钱是人生补品,有意思。” 虞听晚不赞成地看着马文才:“你应该反驳我。” “为何?” “因为祝英台不在乎这些,若你要讨她欢心,便要表达淡泊名利之感。” …… 马文才只觉虞听晚脑子坏了,竟说这等荒谬之言,谁来书院求学不是为了一品状排行?不是为了争一争那官职。 连那梁山伯那伪君子也尚未透露出淡泊名利之感,也要做官。 怎么他便要装对此不在意。 那祝英台怎么看关他什么事?若不是她是女子,他定然要换着法子对付二人,现在与一女人计较,倒显他小气。 若他喜欢祝英台,那是一定会不择手段地争抢,与梁山伯的恩怨无关。 可他不喜欢祝英台。 见马文才没有回应,虞听晚坚信自己的分析没错,她蹙起秀眉。 “难怪你不如梁山伯讨祝英台欢心,还不相信我。” “可笑,他祝英台不想做官,没事跑尼山书院来做什么?自毁声名?脑子有病。” 虞听晚狐疑地看着马文才,似乎有点不对劲,正常来说,马文才不应该慢慢喜欢祝英台吗? 虽然她与祝英台观念不同,算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但祝英台也是一个值得人喜欢的女子。 原本是存着争抢做朋友的心思,但得知了对方是女子,依照话本所写,纠结拉扯之间越陷越深。 会想:好特别的女人。 之后便会陷入情网,无法自拔,成为梁山伯和祝英台的绊脚石,而她也是绊脚石之一,阻挠二人在一起。 这样他们的合作便能长久维持,马文才想单方面毁约? 不行。 她徐徐抬起眸子:“女子不能有求学之心?你讨厌祝英台?那你为什么要与她做朋友?” 马文才眼眸轻轻下垂:“谁说我是真心与她做朋友,不过是为了对付梁山伯罢了。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莫不是想害我日后娶妻?虞听晚,你什么心思?” 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 这话噎得虞听晚不好再说什么。 当初她不愿干这缺德事,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了,现在成她缺德了。 “那我要的东西。” “待端午过后给你。” 给她? 她梦寐以求,求之不得的东西,在马文才眼底这么轻易吗? 美眸微睁,她眸中是前所未有的激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拉住了他的手: “当真?” 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马文才伸手抽离,轻咳一声,愉悦道:“自然,别对本公子动手动脚。” “太激动了,放心,我不会玷污你的。” 马文才:“你……” 话未说完,他气冲冲地拂袖离去。 见他负气的背影,虞听晚无奈地跟了上去,真是个阴晴不定的主。 回到房间,虞听晚拿出一个小本子,在明心草旁画了一个问号。 马文才待她当真这般好?愿意无条件给她吗? 眼见着要得手了,却来得太轻易,让她不敢相信。 梁山伯受陈夫子所托去寻王凝之,王凝之让梁山伯假扮他,试探未婚妻。 陈夫子想要从梁山伯口中得知王凝之的事,但梁山伯因答应了王凝之不能张扬此事便不语。 以梁山伯事先答应要告诉他为由,而梁山伯只是已经告知事情经过那便是不能张扬此事云云。 这可把陈子俊气得够呛。 没料到这梁山伯如此不知变通。 住房内,梁山伯知晓他拿错情诗了以后,便与祝英台解释不是他所写。 不料却被偷窥在二人窗前的王蓝田听了个正着。 趁着二人熟睡,他偷偷去偷走了那情诗,献宝似的交给了马文才。 马文才:“这是如何得到的?” 王蓝田并未正面回答,只是道:“文才兄,若此物交到山长手里,梁山伯是一定会被逐出书院的。” 马文才收走了情诗,嘴角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不需要交给山长,你等着瞧吧。” 第二日, 伤好了的虞听晚刚炒完菜,苏安殷勤地上前道:“听晚,不如今日继续交给我,你多歇息。” 她微微一笑:“不必,苏安,我真的没事了。” 第35章:大抵是辗转反侧了 “哎哟,想不到那梁公子竟然存了这般心思。” “是啊,不过那梁公子的情诗当真是妙。” 情诗? 难不成是那首? 怎会流传下来? 此事是谁所为,祝英台再如何天真也不会蠢到将梁山伯给谢道韫写情诗一事广而告之。 而谢先生更不会了。 她并未与马文才言明此事,只是让马文才趁祝英台此刻心伤去安慰。 握住铲子的手稍稍紧了些,她眸中泛起一丝疑惑。 到底是谁所为? 在学堂前,秦京生带头朗诵那首情诗。最后不忘补了一句梁山伯爱谢先生。 不少学子调侃梁山伯的情诗写得不错。 山长得知此事以后询问梁山伯,梁山伯只是反驳此事非他所写。 然而却说不出所以然。 因为他要为那人保密。 宁可被逐出书院,他也不愿说出此事,只因他是受人之托将此事还给写诗之人。 好在谢道韫条理分明地展示出笔记对照,以及昨晚有人偷塞入她房中的诗。 表明了梁山伯并无冒犯她之意。 这才避免了梁山伯被逐出书院。 谢先生为梁山伯说话一事传得很快,伙房的人皆知晓了。 虞听晚趁苏安不注意,悄悄拉住一个平日与她交好的伙房杂役,低声问: “今日情诗的事,你最先听谁说的?” 杂役支支吾吾道:“好像是……王蓝田公子身边的王八德先传出来的。” 虞听晚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轻轻点头:“多谢。 此时,苏大娘默然上前,徐徐道:“听晚,杨公子找你。” 她告别面前的苏大娘,往前方走去。 看着越过他面前的人,苏安张了张唇,被苏大娘一个眼神喝止了。 人家姑娘对他无意,不论这姑娘适不适合安儿,都不宜纠缠。 偏生安儿死心眼。 苏安看着虞听晚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的菜勺,指节泛白,眼底满是失落与不甘。 苏大娘拍了拍他的肩,叹道:“安儿,她心里装着别的事,又对你无意,你……别执念了。” 苏安低下头,声音沙哑:“我知道,可我就是……放不下。” 感情之事哪有这般容易放下。 虞听晚朝着前方走去,对面前穿着一袭蓝袍,翩翩公子福身道:“杨公子,林公子。” 林昭的手搭在杨志凯的肩上,眼神戏谑地看着低垂着头的虞听晚:“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果真是一美人。” “林公子过誉了。” 声音清浅,悦耳动听。 杨志凯从宽大的袖袍里拿出一张纸,递到她手中,有些羞怯道: “听晚姑娘,这是我今日瞧见的一首情诗,觉适合你,姑娘品鉴一二。” 纤手展开信纸,看见上方的内容。 她的笑意淡了些,不正是梁山伯的乌龙诗吗? 竟拿此诗来讨好她,当她什么也不知,亦或是认为她会被一首诗忽悠? “听晚只有一个字——” “妙。” 话音落下,她将诗递还给了杨志凯:“杨公子,若无事听晚便先回伙房了。” 说罢,她侧身准备离去。 一只云纹靴拦住了她的去路,视线上移,落到了俊朗的眉目上,对上了一双受伤的眼睛。 “姑娘讨厌杨某?” 他拿着纸的手微微颤抖,手中握有的折扇摇摇欲坠。 虞听晚眼中蒙上了一层迷雾,不解道:“怎么会?公子对听晚是极好,但听晚早已有意中人了。” “意中人?” 手中的纸被攥出一层层褶皱,指尖似乎都在用力。 他用力扯出一抹微笑:“不知可否告诉杨某?” “不方便。” 林昭笑道:“姑娘不肯说是杜撰的此人吗?” 虞听晚游刃有余道:“哪有女子会拿此事做文章,不过是羞涩罢了。此人不在尼山书院,二位公子也不知晓。况且男女授受不亲,我又怎可向二位吐露心事?” 林昭噎住了。 真是伶牙俐齿。 他揽住杨志凯往回走,不忘拍了拍对方的肩:“何必呢?我府中也有些通房美妾,送你一个。” 杨志凯胳膊肘拐了一下,躲避了他的触碰失神道:“可她不同,世上只有一个听晚姑娘。” “天涯何处无芳草。” “此生只愿得她心。” 林昭自有一派风流气质,动作随意:“上门提亲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攀上杨家,虞家除非是傻子才会不应。” 待炒好菜以后,虞听晚回到房中为虞母喂饭,低声道: “今日杨公子又来此表明心意了。” “说明小晚永远值得他人爱你,那你如何想?” 她用筷子戳了戳米饭,转而夹起一块白菜放置虞母唇畔:“拒绝。” 虞母只是机械式地顺从吃饭,若非小晚坚持,她活在这世上也没有意义,只是小晚的拖累。 “我希望小晚能想清楚。” “很清楚。” 锲而不舍地表明心意传遍了书院,马文才得知时手中弓箭微震,他冷眸扫向正在蹴鞠的杨志凯。 搭上弓箭,对准了杨志凯的方向。 面上马文才,杨志凯有些发怵,他颤抖着声音道:“马公子不知我做错了什么?惹你不高兴?” 见他如此懦弱不堪,还没梁山伯胆大。 便收起了弓箭,不屑道:“本公子的东西被人觊觎了,心情不好。” 王蓝田讨好地上前递箭擦弓:“谁敢觊觎马公子的东西,这杨志凯太不是东西了,马公子,小的替你教训他。” 马文才冷冷地看向杨志凯,眼神冰冷,心中升起戾气。 “不必。” 虽说他对付人不需要理由,但…… 怎会如此? 实在是心烦意乱。 话音落下,他拂袖,大步流星离去。 无意间走到了伙房,与出门的虞听晚面对面看见了。 “马公子?今日梁山伯的诗是你所为?” 他没料到第一句话是梁山伯,他轻哼一声:“是,怎么你要为他报仇?” “倒也不会,只是希望你手下留情。” 若梁山伯离开了书院,王兰情窦初开会伤心。 “你居然会有求人的时候?” “怎么又阴阳怪气的。” 她实在是难以捉摸这马文才的脾气,想着明心草,还是柔声劝慰道: “我是为了兰儿,她若因此伤心,我也不得安宁。” 马文才侧头看她,漆黑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为了她?你倒会为别人操心。” 虞听晚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软声道:“也为了我,马公子,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马文才身体一僵,耳尖微微泛红,猛地抽回衣袖,别扭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本公子便……勉为其难答应你。” 侧身看着不远处在空中打旋儿的树叶。 虞听晚不吝啬夸奖,弯了弯唇:“我便知道马公子最好了。” 声音娇柔,似带了一丝撒娇的意味。 房中烛火掩映,在跳跃着。 轻微的呼噜声在安静的室内回荡,王蓝田咂吧咂吧嘴,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此时的马文才端坐在书案前,他方才大抵是辗转反侧了。 第36章:洛神 烛火的映照下,他摒弃了心中的杂念看书。 却恰好看到。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 从前看这洛神赋只道其才高八斗,并未体会其中真意。 在他看来,并无人如同洛神这般。 马文才连忙合上了书,随意拿了一旁的诗经。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捏住纸张的手泛白,随意翻了一页。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诗经虽描绘感情,但并非全然是男女情爱,今日不知怎么了? 莫不是受了那梁山伯情诗的影响,竟也想起这般荒唐事? 竟不做学问,想钗裙了。 马文才如今倒也体会头悬梁锥刺股一般温书了。 迷迷糊糊间,王蓝田睁开了双眼,他依稀看见马文才看书挺拔的背影,不免有些怨意。 已是书院里榜首了,还如此好学,当真是不给他活路。 叹了一口气,他继续睡了。 此时的虞听晚看着虞母的睡颜,轻轻一笑,看着手中的洛神赋。 只闻谢灵运言,天下文才共十斗,曹子建八斗,自认占一斗,其余人共分一斗。 世人皆称谢灵运不要脸,自比占一斗。 却从未言过曹植不配。 七步诗与洛神赋皆乃佳作,这洛神赋她无法完全品其中词汇。 不日便将是谢先生订亲的日子,从谢道韫手中拿到了地址以后,她便开始着手准备贺礼。 虞听晚知晓祝英台也要前去,想去询问对方送的是何物,避免二人准备的一样。 往二人的住房走去,此时窗户依稀开着,便见一双素手执着绣花针,眉眼之间尽是温柔神色。 而银心则是坐在前方愣神。 她微微蹙眉,抬手敲了敲窗户,淡淡一笑:“祝公子还对绣花有兴趣?” 见状祝英台受到了惊吓,连忙藏在自己的身后。 她清了清嗓子道:“进,听晚姑娘有何事?” “无事,不过是来瞧瞧罢了。” 说罢,她的目光越过祝英台落在了那绣品上,刺绣栩栩如生,仿佛不似画一般。 虞听晚眼眸之中含有笑意:“倒是祝公子令人意外,这绣花如此,倒显得听晚自相残秽了。” 祝英台:“姑娘也是女子,应当明白女子不易。无人规定只有女子才能绣花不是吗?正如不是只有男子才能读书,姑娘不就正在读书吗?” 这话她无法反驳,只是淡淡一笑:“有理,只是我读书时,祝公子难道没听见那些人是如何说我的?” 祝英台扬起的下巴稍稍低了些,她明白了其中深意。 一旁的银心见虞听晚怀疑,连忙解释道: “听晚姑娘,我家公子是货真价实的男子。望姑娘不要多虑,人言可畏,劳烦姑娘为我家公子保密。” 虞听晚唇角勾起一丝浅笑:“我从未怀疑过祝公子是男是女,男女不重要。” 她凑近祝英台面前,鼻尖轻嗅。 看着猛然放大的脸,祝英台是女子也羞红了脸,脚后跟往后挪了一步:“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她徐徐道:“玫瑰花的香气。” 真是一个粗心的大小姐。 多次试探无果,便以为高枕无忧了吗?躲过这一两次试探是运气好,但不代表一辈子运气好。 居然还敢用香露,虽说当今男子涂脂抹粉也不是稀奇事,但祝英台身上的疑点太多,若是有人提议必须至大澡堂洗澡,一下便暴露了。 亦或是有人不礼一些,那…… 桃花眼微微上挑,眸中流转着笑意:“若不是女子难以求学,祝公子这般香,又不去澡堂洗澡,小女都要怀疑祝公子是祝姑娘了。” 闻言,主仆二人的脸色煞白。 祝英台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怎么……怎么会 。” 山伯也不止一次说过她身上的香味,之前她一直闹脾气,如今应细细思量了,谢先生虞听晚皆提过她的香气,所幸他们没有发现她的身份。 日后还是将那害人的玫瑰香露扔了好。 否则让人知道了大祸临头。 银心心里七上八下的,若是小姐的身份被人知晓,那便完了。 没错过祝英台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她站定了身,扬起笑颜如花的脸: “我便先走了,祝公子好生歇息,绣花再如何喜欢,也不适于展露于人前。” 见虞听晚离开,祝英台长舒一口气,无力地坐在软椅上,连忙收好了绣花的物件。 银心环顾四周关好了门窗,蹲在祝英台身侧与之平视: “公子,日后我们还是莫要做这些了。否则会被人发现。” “我知道了,只是给谢先生的礼物应尽心。” 银心感慨道:“幸好公子是与梁公子住,若是与其他人住定会被发现,尤其是与马文才,公子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听晚姑娘与马文才走得格外近?” 祝英台仔细回忆,她的心思注意力全在山伯身上,还从未关注过此事,此前也一直在闹别扭,在意情诗一事。 她有些骇然:“他们走得近?此前二人不是水火不容吗?怎地化干戈为玉帛了?” 银心:“我也不知,就是忽然有一日二人常常一起说话。” 祝英台蹙着眉头,眸中满是疑惑与不解:“为何?莫不是因为那明心草?若真是如此,她怎可为了一株草药便与那种人为伍?” 她向来是不喜马文才的。 这等蛮横霸道,嚣张无礼之人,与山伯简直无法比较。 不过听晚姑娘一向单纯,许是被骗了。 她定要好好劝说一番,以免最后听晚姑娘什么也没有得到。 握紧了手中的绣花针,心中暗忖。 “马文才那般蛮横霸道,听晚姑娘单纯善良,定是被他的权势蒙蔽了双眼。我定要告诉她,马文才那等人是不值得结交的,明心草虽重要,但也不能为了它与恶人同流合污。” 虞听晚想着祝英台送的是刺绣,那她便做自己最擅长的。 做完了书院日常的饭菜以后,她便开始琢磨如何做出一道祝贺订婚的菜。 苏安在一旁为众学子准备饭。 马文才进了饭堂,目光一眼便落在了角落里拿着纸笔的人。 今日穿一件浅青的交领绢衫,外罩一件鹅黄的半袖短襦,领口与袖口绣上绿色的缠枝花草。 身着淡紫与月白的间色裙。 发髻高耸于头顶,分成数股,簪着几朵路边不起眼的花,留下了几缕墨染般的青丝,垂于耳侧颈间,更显皮肤白皙。 既不施脂,也不敷粉。 当真能应上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第37章:两不相欠 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马文才并未抓住。 他收回了视线,似乎未曾停留片刻。 而虞听晚继续认真地写写画画,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颊边,翘起沾了炭笔的手指,小拇指将发丝勾在耳后。 祝英台见虞听晚在此,连忙快速用完了饭,上前拉着她往角落里走去。 莫名被带走的虞听晚有些不解,她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马文才见状姿态优雅地放下了手中的馒头,跟在二人身后。 离了饭堂些距离后,祝英台便道:“听晚姑娘,听说你近日与马文才有些近?你怎么能这么傻呢?” “你难道忘了他曾经对我们做过的事吗?他如何欺负山伯的,你忘了吗?就算你不在意你自己,那山伯呢?你口口声声喜欢山伯,这便是你的喜欢吗?” “山伯为了你挡五个球,避免了马文才对你的迫害,可你怎么能与害山伯的人来往如此密切?” 劈头盖脸的一顿责问也算在虞听晚意料之中。 她与马文才走得近了,势必会引起祝英台的不满。 在他们看来,她曾经和梁山伯祝英台是一队的,如今却站在了马文才那边。 但如今谁能给她明心草,她便站在哪儿。 她眼圈泛红,那双眼中充满了无辜,央求地看着祝英台,含着一丝女儿家的娇媚,怯生生道: “那怎么办?可是祝公子为何不为我考虑考虑呢?” 祝英台不解道:“我知道你要明心草,难道一棵草能出卖你的尊严吗?我也帮你寻便好了。” 闻言,一滴清泪划过眼角,在下颌角悬挂着,折射出五彩的光芒。 啪嗒一声。 滴落在地上。 哭起来我见犹怜,让人不忍心责怪。 祝英台虽不忍,但她无法接受这样的行径,她的印象里听晚姑娘不是这般的女子,怎么也会在乎这些了。 虞听晚柔声道:“祝公子若体会一遭普通百姓的生活,还能说出这些话吗?听晚多谢祝公子好意,只是祝公子,我也救过你。我更无意让梁公子为我挡球。” “正是因为你救过我,我坚信你是良善之人,你也应该能够明白我为何不与马文才那样的人接触?” “可马公子待我好。” 祝英台只觉无力感袭来,她不想再管自甘堕落的人,攀附权贵实在是可耻。 曾经的听晚姑娘有勇气反抗书院里人人不敢惹的马文才,那时的她聪明理智,也不会落人口舌,虽落了些下风,但她很欣赏。 如今怎会变得她不认识一般。 她大失所望,摇了摇头:“听晚姑娘,我以为你会懂我的想法。同是女子,我以为你与我一样,没想到是我多想了。” “我发现我从未认识过你。” 说罢,祝英台气愤地转身离去。 此时,她并未注意到自己方才那番话之中的同是女子。 同是女子? 虞听晚抬手抹去眼角的泪,唇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等等。” 祝英台脚步微顿,只留了一个背影:“何事?若是挽留的话不必说了,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嗤笑一声,语气极淡: “只因我不如祝公子想象的那般模样,祝公子便说下这般话吗?祝公子此话说得未免太过武断,我多次救祝公子于水火,祝公子也偿还了这份恩情,你我是两不相欠。” “何来的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何曾共谋?” 话音落下 她抬手拍了拍祝英台的肩,俯身看着她,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今日赠公子一言,忍辱负重,能成大业。让不必要的情绪占满胸膛,只会自误前程。” 此时,祝英台慢慢回过味了,她方才竟然说了同是女子。 这不是明晃晃地暴露身份吗? 然而虞听晚又添了一句:“听晚深知公子方才所说是气话,对吗?” “对……” 此刻,祝英台顿觉自己方才有些冒失,她说了这般话,听晚姑娘也不曾计较,但…… 听晚姑娘却与马文才走得近,她与听晚姑娘只能说是无法成为朋友,有缘无分。 祝英台眼中疏离了不少,退后一步:“多谢姑娘,往后我不需要姑娘相救。” 真是一个任性妄为的大小姐,只随着自己的脾气秉性喜好。 不过这般恰说明祝英台在一个充斥着爱的环境下长大。 她倒是有些羡慕祝英台这份底气了。 虞听晚看着祝英台的背影,眼中的柔弱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清醒。 提醒她,不过是还了祝英台寻草、赠书的情分。 从此两清,再无瓜葛。 祝英台有祝英台的理想,她有她的生存之道,谁也不必干涉谁。 一道声音自她耳后响起。 “你还是太过善良了些。” 转身便对上了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虞听晚无奈道: “马公子真是神出鬼没,你怎地不说是我不死心,继续伪装让祝英台愧疚?” “不过居然能从你的嘴里听到这评价,当真稀奇。” 马文才看着她眼角仍挂着的泪珠,心中莫名涌起一丝情绪。 不想看见她的泪。 他掏出了一方白色帕子:“方才哭了?擦擦吧。” 虞听晚并未接过,只是抬手随意拭泪:“装的罢了。” 她也未将祝英台当做朋友,他们从来不是一路人。 不过是利用。 马文才紧绷着下颌,在空中的手不动,只是盯着她,眼睛一动不动。 眼中隐隐有几分自嘲,他怎么又忘了。 那不过是鳄鱼的眼泪,他应当明白,也应当讨厌这般满腹算计之人,正如初见时一般。 但此刻他竟变了…… “好,我收下。” 虞听晚连忙拿起帕子擦了擦脸,便打算收在衣襟里:“改日我还你。” 马文才置若罔闻,依旧摊着手:“你用过的本公子不需要,还给本公子。” 在空中的手一顿。 ? 这话有关联吗? 她赫然抬眸看向目不斜视的男人,轻启红唇:“既然不要,我为何要还给你?扔了便是。” 马文才:“本公子的事不需要向你汇报,还给我便是。” “真是奇怪。” 虽嘟囔着,她还是将绣帕递了出去。 拿起了绣帕,他小心翼翼地收在了衣襟里,轻启唇瓣: “方才她已经暴露了,你却提醒她,这还不够仁慈善良?” 虞听晚无奈一笑,此前一直说她心机深沉,做事别有目的,如今居然不怀疑了。 她徐徐道:“真是谬赞了,我没那么善良。” 第38章:四喜 虞听晚苦思良久,想出了四道菜。 三禧羹,同心玲珑脍,比翼连理签,锦绣团圆。 待订婚那日,便送上这份礼。 谢先生离开的日子很快,来时坐的那顶四四方方的轿子,走时也是如此。 因着谢先生的离开,惹得陈子俊眼红。 受了学子们的调侃。 待做好饭以后,虞听晚也向山长告假朝着山下走去,准备参加谢道韫的订婚宴。 她挑着两箱酒去往了谢道韫所在的东山别墅。 谢道韫见状温声道:“这是打算售卖的?” “不是,是给谢先生的赠礼。” 她本意是售卖,想着恭贺订婚只做菜实在是不够表达心意。 在尼山书院,谢先生从未因她的身份而薄待于她,甚至愿意专为她授业,这份情是她是必须还的。 谢道韫温婉一笑:“客气了,来人将酒收好。” “是。” 她寻了厨房以后便开始做菜。 将自己用三年老鸭慢火清炖整夜的清汤拿出。 选用江南新剥的鸡头米,以茉莉花茶轻轻煨过,去除土气,唯留兰芷之芳。 择莲塘九孔碧藕最嫩一截,用银刀刮茸,迅速投入醋水。 采集晨露未干时的金桂,若是以荆蜜浸渍七七四十九日,蜜香才醇厚,但她准备时只有一日,味道稍差了些。 将清鸭汤烧至蟹眼细泡,入鸡头米与鲜藕茸。菱粉勾芡,最后倾入一盏桂花蜜,轻搅匀散。 手中动作未停,在煮鸭汤的同时她用火腿片为衣,酿入虾茸,其中藏有三四粒马蹄碎,捏成百果大小,上笼急火蒸熟。 随后又取了一旁巴掌大小的嫩生菜叶,卷入煮熟的鸡丝、桃仁,以香菜茎轻束。 又热锅冷油,炒了一盘蚕豆,茭白,再投入芦蒿,山药。 很快,四道菜出锅。 空气中弥漫着香味,一旁的侍女不禁道:“好香,小姐一定会喜欢的。” “能喜欢便好。” 与此同时祝英台也赶来了,送上了鸳鸯戏水的绣帕以后,换上了女装。 虞听晚带着人送上菜品,诧异地看着祝英台。 一袭红衣似火,额头饱满圆润,眼睛如明月一般明亮,琼鼻樱唇,小巧的脸上带着些婴儿肥。 哪位公子见了也得感叹一句俏佳人。 “谢先生,这是我送你的贺礼。” 谢道韫看着精致的四道菜,微微有些诧异:“方才的酒……” “这些不足以表达,这道三禧羹,取天禧、地禧、人禧之意,祈愿天地护佑,新人永沐爱河。” 谢道韫知道其不易,她从未听过这道菜,实在是有心了,她优雅地执起勺子。 一勺入口,仿佛步入雨后园林。 鸡头米的软糯清甜,鲜藕茸的微脆与菱粉的滑厚,在舌尖交织出丰富层次。 待到咽下,一抹糖渍桂花的幽香从喉底回转,于齿颊间萦绕不绝。 虞听晚接着揭开下一道菜:“同心玲珑脍,取《诗经》脍鲤之典。” 谢道韫夹起一块,缓缓咀嚼。 云腿薄片咸鲜醇厚,中间鲜虾茸清甜弹牙,中间的马蹄碎脆爽,味道层层递进,滋味无穷。 “下一道菜比翼连理签,谢先生烦请蘸这梅子酱。” 山鸡丝的鲜与核桃仁的香,被梅子酱的微酸清甜完美融合,入口冰凉醒神。它不似寻常贺菜那般浓墨重彩,反而有些清爽。 最后一道乃是锦绣团圆。 虽是素炒,但胜在火候的掌握,蔬菜脆嫩爽滑,每一口都是田野最本真的味道。 它不依赖任何浓重调味,全靠食材本身的新鲜与火候的精准,恰如婚姻的本质,在于真诚与本心。 昨日才与她争吵过的祝英台此刻有些尴尬,祝英台神色冷了冷,并未说什么。 虞听晚轻笑:“贺谢先生订婚。” 谢道韫感受到了她的诚意,缓声道:“听晚有心了,不必拘束,唤我道韫姐即可。日后你有难题皆可寻我。” 那可是才女谢道韫。 能称一声姐姐,那可真是意外之喜。 谢道韫看向一旁神色稍冷的祝英台,轻笑道:“不必担忧,听晚也早知你是女子。” “什么?” 银心娇嗔地看了一眼祝英台,她就说嘛,小姐瞒得不好。 全都知道了。 虞听晚微微颔首:“正是。” “听晚姑娘也认为我喜欢山伯?” 她笑道:“一览无余。” “那你……喜欢山伯为何不介意?与我反应不同。” 见祝英台的犹疑,虞听晚对上了谢道韫探究的视线。 谢道韫:“我看听晚不似喜欢山伯。” “还是道韫姐慧眼,祝姑娘不过是被情爱蒙蔽了双眼罢了。当时我是骗你的,看看你何时能猜到自己的心意。” 谢道韫命所有人把祝英台当做她,此时,谢朗无意闯入了,发现了祝英台代替一事。 谢朗一进门便看见红衣照人的祝英台,他不由地被她吸引了视线。 直勾勾地盯着祝英台。 谢道韫介绍道:“这位是祝家九妹,来替我参加订婚仪式,二哥千万别说出去。” “好。” 谢朗依旧痴痴地看着祝英台,木讷地回应了句。 “这是虞听晚,来参加我的婚仪。这是我堂兄谢朗。” 谢道韫见他这般模样,无奈地轻咳一声:“二哥,还不快请听晚姑娘和九妹入座?” 谢朗这才回过神,脸颊微微泛红,连忙拱手道:“祝姑娘、虞姑娘,快请坐。方才……方才是在下失礼了。” 祝英台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虞听晚则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刚一落座,谢朗想起来是因谢安来此要见谢道韫。 待谢道韫离开后,这里只有祝英台,银心,虞听晚三人。 银心犹豫了一下,上前道:“听晚姑娘,这件事可不可以请你不要说出去?” 虞听晚淡定地沏了杯茶,不急不徐道:“我并没有为你家小姐保密的义务。” 祝英台淡淡道:“若是听晚姑娘想说,早就人尽皆知了,不会每次提醒我。多谢姑娘。” “不必,同是女子罢了。” 订婚仪式开始,只有谢道韫扮做的侍女与祝英台进了殿。 虞听晚则换了男装,混入了人群之中。 看见贴着胡子的梁山伯时,眸中有些诧异。 随后她理了理身上的男装,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王凝之让梁山伯替他相亲,谢道韫让祝英台替相看。 这场订婚宴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戏码。 她倒要看看,这场戏最后会唱成什么样……也好为日后与马文才的合作,多留一手筹码。 不过这梁山伯与祝英台还真是算得上天生一对。 她摇了摇手中的折扇,观望着情况。 二人对诗一来一合,好不般配。 接下来便要棒打新郎了,然而祝英台最初以为谢道韫不满意,下手重了些,梁山伯直接被敲晕了。 虞听晚用扇子掩面,真是件趣事。 棒打了心上人。 如她所料,祝英台掀开盖头一瞧是梁山伯,不顾其他连忙焦急地询问。 第39章:秦王绕柱 请了大夫为梁山伯诊治后,祝英台也换上了男装。 虞听晚并未有入大堂的想法,便换回了女装坐在一旁饮茶。 她定要好好与阿娘讲一讲这趣事。 梁山伯无大碍以后,虞听晚便寻了谢道韫告辞。 谢道韫看着她,温声道:“听晚不与他们一道回去?” “不了,我还要卖酒,与人事先约好 不可言而无信。” “也好,注意安全。” 因着一场乌龙,谢安也来此,没料到一向端庄的侄女也做了这等糊涂事。 那王凝之玩了同样的把戏。 谢道韫倒了杯酒递给谢安:“叔父别生气,尝尝我的学生为我酿的酒。” “学生?你有学生有酿酒之才?” 谢安眸中充满着惊讶,端起镶嵌金玉的杯子一饮而尽,唇齿生香,确实是好酒。 见他的反应,谢道韫满意地一笑:“能得叔父夸奖,想必我那学生开心,我那儿还有好几坛一并赠予叔父。” 谢安深谙官场多年,怎会看不出她的心思。 他转而赠了一坛酒给王凝之:“凝之啊,听闻你与渊明乃是至交,又素爱饮酒,不妨尝尝?” “多谢叔叔了。” 虞听晚出了东山别墅以后,便坐在之前摆摊的位置上,一如既往地限量卖酒。 夜色微沉,街上行人稀稀拉拉的。 她不免蹙眉,那位预定酒的公子怎么还未来? 又等了一刻,虞听晚便收起了酒,提着灯准备离去。 然而此刻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而来,气喘吁吁道:“劳姑娘久等,不知姑娘收几两?” 此人并非是那日人群的人。 “照旧,五两银子。” 收下了银子以后,她收入了系在腰间的香囊中。 眸光一凛,她侧身一闪冷眼看着面前的公子。 “你故意诓骗我,将我留在此,偏生在我要离开之时姗姗来迟,当真有这么巧?到底有什么目的?” “真聪明。” 他抬手把玩着折扇,扇面上隐约可见一个杨字纹章,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 “你这么有趣,倒让我有些舍不得了。” 虞听晚眼神微暗,莫不是要杀她的? 她得罪的人挺多的,也不知道是谁要杀她。 几名黑衣人缓缓从夜色中走出,她眼疾手快地推倒了一旁的摊位,连忙撒腿就跑。 “追。” 被砸到的公子眸中划过一丝暗芒,挥手示意。 虞听晚根本不敢回头,她用力狂奔,看着前面的小巷,立刻侧身躲了进去。 随后黑衣人也跟着跑了进去,朝着她的方向而来。 她又闪身拐到另一个转角。 这个巷子四通八达,但路又七弯八绕的,类似于像绕圈圈一圈。 几人上演了一场秦王绕柱。 被耍得晕头转向的黑衣人急得团团转,趁此时机,虞听晚飞快地跑出巷子,眸中闪过一丝决绝,朝着那片密林跑去。 她一边跑,一边在心中快速盘算,之前卖酒时听山下村民说,这片密林有狼,实则深处藏着一群蛇王,甚至是一窝。 狼都不敢靠近……那些黑衣人若知晓内情,定不会前来,若不知晓,定会被蛇群解决。 这是她能活下来的唯一机会。 “她在那儿!” 看见她的背影,黑衣人望而却步:“据说这林子里有狼出没,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能怎么办?她已经进去了。” “那便必死无疑。” 那位公子摇着折扇不疾不徐地赶来,微微勾唇:“如何?可成功了?” “没有,她进了林子。” 他面色大变:“快找,不能让她死了。” 密林中漆黑一片,时有蝉鸣声在耳畔,身旁的树高耸无比,虞听晚从未来过此地,一时也不知朝哪个方向走。 布鞋踩在铺满树叶的地面上嘎吱作响,她捡起一些枯枝抱在怀中。 又往前走了一会,便踩到了一处柔软的地方。 还有余震将她往上弹。 感受到这股震动,以及脚下那柔软的触感,霎时间面色惨白如纸,她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 动作极其轻柔,生怕惊扰了下方的生物。 待走出危险区域,她连忙躲得远远的。选择了一个粗壮的树干靠着,她并未带火折子,只能使用最原始的办法生火了。 看着冒出的一小簇火苗,眸中闪过一丝欣喜。 有火在夜间安全些。 眼眸缓缓闭上,准备入睡之时,脚步声在耳畔响起。 她睁开眼睛,连忙起身跺脚熄灭了火。 躲在另一侧,果然看见了那群黑衣人。 手中的刀在月下泛着冰冷的光,刺着虞听晚的眼睛。 她转而看向方才的地方,站了出来,扬声道:“你们是在找我吗?” 为首的黑衣人见状立刻道:“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们可以考虑不杀你。” “不杀我?”她冷笑一声,“那你们挺仁慈?” 说罢,她抬脚朝着那边跑去。 见状黑衣人们连忙追赶她,就在快要触及她之时,原本应在前方的虞听晚侧身闪至了一旁的树干旁。 而前面的黑衣人始料未及,并未察觉,惯性地朝前方而去。 她眼疾手快地蹲下身捡了块石子,用力一甩,远远地朝着黑衣人脚边掷去。 轻轻一笑:“但是我要杀你们。” “真是蠢笨,一颗石子便能打死我吗?” 说罢,黑衣人想上前追赶虞听晚。 恰在此时,地动山摇。 不知为何他竟觉得有些晃动,地震了? 还未踏入此地的黑衣人吓得面色惨白:“蛇……蛇……蛇。” 还未说完,几条巨大的蛇看着眼前打搅了他们美梦的人,幽幽地吐着蛇信子。 张开血盆大口,咬住了面前之人的脖子。 其余人颤抖着腿,眼睁睁地看着同伴被咬。 一条蛇用力地拍打地面,忽然蛇尾缠住了另外一人的身子,越缠越紧,直至窒息死去。 他们已经被吓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一个劲地求饶,祈求蛇能放过他们。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 蛇怎会发善心? “我们是无意闯入的,都是那个恶毒的女人,她故意的。” 一名黑衣人转头一看,发现虞听晚早已消失,他腿软地不敢跑,然而蛇只嫌他叽里咕噜一大堆话,一口咬了下去。 解决完了猎物以后,几条蛇将尸体拖入自己的洞穴,一条蛇摇头听了听附近的动静,缓缓爬了出去继续狩猎。 另一边,早已离开的虞听晚不敢再跑了,算算时间,他们应该已经死了,蛇的听觉极其敏锐,她发出动静是一定会被察觉。 这不能怪她。 他们如此穷追不舍,为了自己,她只能出此下策了。 她靠着一棵树干缓缓滑坐在地,双手微微颤抖,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 她用力深呼吸,试图平复心跳,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却又很快被活下去的坚定取代。 “要怪,就怪你们不该惹我。” 第40章:试探 休养生息以后,虞听晚往前走了一会,忽然听见一旁窸窸窣窣的动静。 只见一巨大的蛇尾,几乎有她三条臂膀那么粗的蛇尾啪嗒地从她面前缓缓爬过。 摩挲过树叶的声音。 匍匐地面的声音。 她吓得不敢动弹,一动不动,等待着蛇匍匐而过。 时间漫长,蛇的眼神算不得好,并未听见她发出的声音,缓缓爬走了。 她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连忙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若是再遇到狼群,那便糟糕了。 说什么来什么,看着面前黑暗中幽绿的眼睛,她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后方有蛇群,前方有狼,她如何活得下来? 好在只有一只狼。 狼盯着她,飞速朝她袭来。 她连忙躲闪,却被狼咬住了胳膊。 尖牙刺破的皮肤的痛感令她不由地蹙着眉头,她抬手想要取下头上的钗子,忽然想起来她拢共两个簪子。 一个被马文才摔碎了,另一个上次在尼山书院便被马文才在洞里挖台阶拿走了。 狼咬着她的手臂往前拖着走。 背在地上摩擦,她摸到了一块石头,想起谢道韫所教的身法与兵法,已经做好了弃胳膊的准备,快速翻身骑在了狼的身上。 用力握紧石头,狠狠地砸在了狼身上。 狼吃痛地嗷嗷叫,用力将她甩下身,咬着她的胳膊旋转。 虞听晚忍住疼痛,带着求生的本能地砸向狼。 鲜血一滴滴落在了她的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用尽全力带着此刻稍有松懈的狼狠狠地朝着树干撞去,趁着狼吃痛地间隙抽出了自己的手。 眼疾手快地捡起地上的树枝,用尽全力朝着石头砸过的地方捅去。 虞听晚大舒一口气,捂着手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 跑出了树林以后,她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视线模糊间,她只看见一道蓝色身影朝她而来。 那人脸上带着一丝焦急:“我终于找到你了。” 语气里似乎充满了担忧。 谁会这么担心她? 来不及细想,虞听晚已然晕了过去。 待她再次醒来,发现自己靠在树干上,前方是一条河流,她面前还有一燃烧的火堆,上方架着一条鱼。 看着包扎好的手,她疑惑地摸了摸,是谁救了她? 此时一渐行渐近的身影缓缓出现,来人穿着一袭尼山书院的蓝色学子袍,脸上挂着温润的笑意,见她醒了,用叶子捧起水至她的唇畔。 “听晚姑娘醒了,小生寻了些水,喝一口解解乏。我们现在是在密林外,那些野兽是不会过来的,你放心。条件简陋,你的伤口我上了些药,明日我们再回城中寻大夫。” 她俯身喝了点水,润了润唇。 “多谢杨公子,不知为何杨公子在此?” 杨志凯转而开始烤鱼,轻笑:“我深夜外出,恰好看见听晚姑娘被一群黑衣人围堵,我本欲上前救你,不料你如此聪慧,竟想到了绕巷子,躲入密林的办法。” “我十分忧心,也进入了这里寻你,所幸我在这里发现了晕倒的你。” 当真这么巧? 如果杨志凯进了林子,怎会听不见那些惨叫声?以及林中四处弥漫的血腥味。 林子不算大,连黑衣人也能如此迅速地寻到她,他当真没寻到? 虞听晚掩住了眼底的暗芒,柔声道:“杨公子可曾听闻林中有野兽出没?难道杨公子不怕死吗?” 杨志凯翻动着手上的烤鱼,微微摇头:“不怕,我更怕再也见不到你。” 说罢,下意识地避开了虞听晚的视线,手指微微蜷缩,握着烤鱼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烤鱼的焦香味愈发浓郁,甚至有些烤糊了。 接着他抬眸看向虞听晚,眸中神情真挚且充满了爱恋: “听晚姑娘,我的心意一直未曾改变。我想娶你当我的妻子,明媒正娶,八抬大轿。” 妻子? 以她的身份,怎么可能当杨志凯的妻子? 她眸光闪烁,快速低下头:“实不相瞒,杨公子,我并无成婚意愿。” “此生非卿不娶。” 看着他眼底灼热的光芒,虞听晚张了张唇,无奈道:“杨公子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何须理由?姑娘聪慧伶俐,值得人喜欢。” 一番话真诚无比。 看着跳跃的火光,虞听晚罕见地沉默了。 杨志凯也不再逼迫她回答,只是将烤鱼递至她面前。 “姑娘尝尝?不过小生的手艺自是与姑娘没法比。” 她顺势接过,轻咬了一口,有些淡淡的腥味与被火烤的焦香味。 他期待地看着她的表情,想要迫切地得到答案:“如何?” 虞听晚浅浅一笑:“好吃。” 说罢,她继续咬了几口。 脸上脏污,却依旧不掩那分绝世风华。 他抬起衣袖擦拭着她的脸庞。 在还未触及到她的脸时,虞听晚眸中带着不解,退后了一步,躲避他的触碰,她低声道。 “多谢杨公子,只是听晚拒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杨志凯的动作一顿,手停在了空中,他眸中闪过一丝受伤。 “为何?” 见对方一探到底的意愿,虞听晚念及今日承的这份情,徐徐道: “因为日后我只会是太守府的人,杨公子愿意为了一个太守府的属下与马文才叫板吗?” 闻言,杨志凯震惊地看着虞听晚,太守府的人? 莫不是真如传言那般虞听晚与马文才…… 那他所做又有何意义? 他面色陡然一变,烤鱼的手微微紧了紧,声音不似往日的温和,带了些冷冽。 “是在下唐突了。” 虞听晚看着他冷下来的脸,心中了然。 果然,再深情的公子,也抵不过权势与阶级的差距,更不可能为了她反抗太守府,更不敢与马文才抢人。 他说未在林中见到任何东西,可那惨叫声如此凄厉,血腥味如此浓烈,他怎会没察觉? 要么是他在说谎,要么……他本就与那些追杀者有关。今日承了他的救命之恩,日后需还,但此人,绝不可信。 唇角微微勾起:“多谢杨公子的厚爱,我们无缘,今日的情听晚记下了。” “在下斗胆问姑娘,聘为妻奔为妾。且不说马文才如何待你,你愿意吗?” 她不禁失笑:“杨公子误会了,我是当真不愿嫁人。虽然我不愿承认,但我与马公子的关系算是主子与奴才。” “还未问过杨公子,你可在林中见到了些什么?” 闻言,杨志凯欣然一笑:“并未,只是听闻林中危险,但为了听晚姑娘,在下甘愿。” 他也松了口气。 她放下了手中的鱼,唇角微微勾起。 “杨公子,我的手有些疼,你说会好吗?” “一定会。” 虞听晚从怀中拿出绣帕开始细细擦拭自己的脸,眸中已经酝酿好了低落的情绪。 她一边轻轻抚摸着包扎好的伤口,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 “说起来,我当时跑得太急,竟没看清是几个人追杀我……杨公子在远处,是否看清了?” 第41章:诱导 杨志凯看着她擦去血污后的素白的脸,心中微微一动: “五个。” 五个…… 虞听晚直勾勾地看着他,上挑的眼眸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转瞬即逝,带着一丝媚态,唇边漾开一丝笑意。 她故意凑近了几分,循循善诱道:“那杨公子可知道我是如何引人进去那巷子的?” “其实不瞒公子,公子这般英雄救美确令我心泛涟漪。” 杨志凯瞳孔倏地放大,呼吸一滞。 面前的女子的衣裳虽然脏兮兮的,但显得越发可怜。 那双多情的眼眸之中似乎满是情意,让人沉沦深陷。 “小生不知。” 看着他略微闪躲的眼神,虞听晚唇边的笑意愈发大了,抬手挑起他的下巴,眼神却冷了下来,她缓缓起身: “不知?杨公子故意派人围堵我,借机制造英雄救美,可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说罢,她收回了手,眉眼之中带着不屑。 此刻杨志凯仰头看见了她的下颌,这冷淡的模样让他想到了书院中那位睥睨天下的马文才。 他沉着脸起身,低头看着面前的人,气势却弱了不少: “你如何得知的?” 她冷冷道:“最初有人围堵我时,我便觉奇怪。虽然我学了些招式,但若与精于武艺的男子相比自是不足,何况是五个。” “我去巷子里秦王绕柱,在外面的那个公子若真的想要杀我,那一定是逃不了的。但他没有,我只想活着,没思量那么多。 “这才逃进了密林。” “没料到,那些人还是寻了过来,那时我没想到有人这么无聊。” “可惜,他们运气不好,遇上了蛇,被蛇咬死了。直到你的出现,联系起之前,我才生疑。你出现在这怎么可能那么巧合?怎么可能恰巧看到了那么多?” 这套路换做他人定当感恩戴德,可她从不信英雄救美,更不信有这般巧合之事。 将身家性命交托于另一人,简直愚蠢。 月光下,他的脸阴晴不定,淡淡勾唇:“不错,你很聪明,比我想得更有趣。若非你远比我想象的聪明,也不会露出那么多破绽。” 换做平常人,早就吓到了开始求饶,一番折磨下,他英雄救美才能俘获芳心。 不料,她一点也不在乎,不害怕。 “这便是你想让我成为你的妻子的原因吗?” “正是,你应对危机反应迅速,又不惧危险,杨家主母非姑娘不可。” 虞听晚施施然地朝前走起,淡淡道:“可我没兴趣。” 不错。 方才她又骗人了。 这些话每一句都是试探,很显然,她得到了结果。 这份爱不足以保护她,不足以为她付出生死。 也是一只会甜言蜜语之徒罢了。 或许连苏安的爱也比不上,更多的是算计。 见虞听晚愈行愈远的背影,杨志凯蹙眉道:“姑娘,他们的尸首在哪儿?” 她站定了身:“我怎会知道,毕竟那是杨公子的手下。杨公子,若你想要去找一找,我可以带你去。” 找一找三字加重了语气。 杨志凯拧着眉头,这里如此危险,那些人不过是奴才罢了。 那沉默也让她明白了。 她阴恻恻地笑了一声,扶着手臂沿着小溪离去只是道: “杨公子,多谢你的厚爱。这份爱,我承担不起。” 先前那位公子施施然来至杨志凯身边,轻声道:“真是个带刺的丫头,那些人都死了。” 说到这,他的神色凝重了几分:“他们皆是我们杨府训练有素的护卫,不可能找不到解决不了一个丫头,蛇更不会无缘无故攻击他们,除非有人激怒了蛇。” 杨志凯面色一沉:“我知道了,无妨,她不是那般简单的人才有趣,不过几条贱命罢了。” “虽是如此,但这丫头太过狠辣,难保她不会想杀了你。” —— 虞听晚强撑着身体一路回了镇子上,因失血过多已经唇色惨白。 她跌跌撞撞地去镇子上找了大夫,喝了些药。 大夫欲言又止:“姑娘,你为何受这么重的伤?” 她轻咬下唇:“实不相瞒,大夫应当也看出我是被那野兽所伤,若非一位公子救了我,我也难以逃出野兽口中。” “姑娘当真是幸运,按照老夫给的药方煎服便可痊愈。只是这外伤上药……” “无妨,医者眼中无男女之别。” 听了她的话,大夫这才放心为她重新上药包扎。 休养生息后,她这才回了尼山书院。 门嘎吱作响。 听见门的声音,虞母鼻尖微动,空气中带着一股花香与血腥味,血腥味虽淡,她也闻到了。 “小晚,受伤了?” 虞听晚脊背一僵,忙不迭地笑道:“没有,谁能让我受伤。” 虞母狐疑道:“当真?” “自然是真。” 她极淡地勾了勾唇,梳洗后坐上了榻:“阿娘不用担心我,向来只有我欺负别人,岂会有别人欺负我的时候?” “贫嘴,若受伤了不要瞒着阿娘,明白吗?” “嗯。” 虞听晚忍着手臂的疼,若无其事地躺下。 端午时节多雨,细密的雨帘挂在屋檐下。 滴答滴答地落下。 雨幕中马文才的身影逐渐显现,马统撑着伞与马文才仅一步之遥。 “还有一日,你便回书院了?” 马文才注意到她的唇色苍白了些,蹙了蹙眉:“不过两日未见,你是去偷鸡摸狗了?” 话语里掩藏着别扭的关心。 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手臂上,虽然并未包扎,但他仍察觉到一丝不自然,手指微微蜷缩,语气不自觉地冷了几分:“受伤了?” 她明了一笑:“正是偷鸡摸狗去了。” “胡诌。” 他没好气地将一乌木匣递到虞听晚手中:“明心草。” 攥着匣子的手紧紧泛白,止不住地颤抖。 她指尖冰凉,却能清晰感受到匣子里明心草的轮廓,眼眶微微发热,却强行忍住了落泪的冲动。 这株草,是她用无数个日夜的算计、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换来的,如今竟如此轻易地握在手中…… 权力,果然是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也是最能让人低头的东西。 “这份恩情我谨记于心,我定会报答。” “赏你的。” 看着马文才丝毫不在意的模样,虞听晚眸色复杂,在他眼底不过是一株药草,但是于她而言乃是无价之宝。 将药草给了王兰以后,王兰便为虞母开始熬药。 只需要服下药以后,再施以针灸便可。 等待的过程煎熬又漫长。 她站在廊下,来回地踱步。 药罐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却丝毫无法缓解她的焦虑。 她一遍遍在心中祈祷,祈祷这株明心草能创造奇迹,祈祷母亲能平安无事…… 雨声滴答,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的心上,让她焦急不已。 第42章:心疼 马文才:“伯母吉人自有天相,定会痊愈。” 虞听晚微微颔首:“好,会的。” 片刻以后,王兰推开门走了出来,看向虞听晚:“听晚,你进来看看。” 她焦急地进入房中,只见虞母坐在榻上,徐徐睁开了双眼。 心中充斥着紧张。 虞母抬手抵挡住刺眼的光线,睫毛忽闪忽闪的,她视线落到了虞听晚的身上,眸中满是惊艳之色。 “我终于看见你了,小晚。我就知道,我的小晚最是漂亮了。” 她没忍住啜泣道:“阿娘。” 接着,她毫无形象地哭了起来,不忘与马文才道谢。 往日她哭泣时看起来格外怜人,如今却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如今的哭能感觉她的喜悦。 她与虞母说了会话以后,便出去想着感谢马文才与王兰,决定为二人下厨。 宴请之地在书院一处僻静优美的亭中,雨后初歇,地面上积了些水。 荷花亭亭玉立,粉嫩的花瓣上挂着一滴水珠。 虞听晚早已等候多时,她摆好饭菜以后,等候着二人的到来。 不多时,二人一前一后至了。 她看着王兰与马文才,淡淡一笑,拿出一壶花田醉斟满了三杯酒,旋即举起一杯酒:“第一杯,端午安康。” 仰头一饮而尽。 又斟上了一杯酒,她端至身前,专注地看着马文才,心中有些动容:“多谢公子不计前嫌赠予明心草,第二杯敬公子大义。” 言罢,再次将酒灌了下去。 马文才拧了拧眉,冷声道:“一根库房里无用的破草罢了,也值得你如此感恩戴德?” 当然虞听晚也是后来才知道马文才为了从他爹手中拿到这明心草,是多不容易。 这都是后话了。 她微微一笑,眼眸中满是亮光。 他一向如此,总是将那份温柔裹挟着尖刺,但这样的关心与爱护是她从未体会过的。 虞听晚转而将目光投向王兰,眼眸之中满是感激: “第三杯,敬兰儿。多谢兰儿你的坚持,治好了我的阿娘。多谢!” 王兰端起酒杯与她缓缓碰杯,仰头一饮而尽,反手倒扣酒杯,扬唇一笑: “我们是朋友,不必言谢。” 马文才冷声道:“书院不许学子饮酒,酒本公子便不喝了。” 虞听晚也无勉强之意,只是徐徐道:“那这饭总是能吃的。” 王兰掩唇一笑:“不碍事的,马公子,如今书院休假,饮酒无伤大雅。” 虞听晚徐徐倒了一杯酒,弯了弯唇:“想不到向来行事不羁的马公子最是重书院规矩。” “不过是为了品状排行罢了。你们又不须在意。”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酒杯,缓缓一笑,一饮而尽,笑容着带着一些苦涩: “倘若我能入学,怎会不在意?” 若日后有一女子也能正大光明地入学堂的朝代,那便好了。 倘若她身在那个时代,定要力争上游,成为排行前面之人。 这样才能强大自身,让自己有价值。 见她眉间愁苦之色,马文才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颇有种舍命陪君子的架势。 王兰用过饭以后,便放下手中的银箸,观察着虞听晚的面色道: “我为你把脉,听晚我观你似有些贫血。” 想到林中的事,她眼神闪躲连忙道:“无事,不必麻烦兰儿了。” 马文才亦有些狐疑,语气冷硬,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道: “有劳兰姑娘。” 虞听晚面色平和,轻咬了一口青菜徐徐道:“不过是太过劳累罢了。” 他却一下抓住了她的手,恰好精准无误地碰到了她的伤。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 马文才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松开了钳制她的手,强硬地抓住她的手腕:“兰姑娘。” 王兰快速搭在了她的脉上,片刻后王兰抬起那双漂亮的眸子,震惊之色不掩: “你不过是下山参加谢先生订亲,怎么把自己伤成这样?” “我真的没事,兰儿。我已经抓了药了,过几日便会恢复。” 王兰见她不愿说,只是轻叹一口气:“听晚,我们认识多年。你到底有没有将我当做姐妹?为何要隐瞒?” 面对王兰的质问,她低声道:“自然是有的。兰儿,自从入了尼山书院我事事不顺,不想让你担心。” 说罢,她不忘瞥了一眼马文才。 若不是认识了马文才,怎会如此不顺。 马文才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气不打一处来,舌尖微微顶腮,嘴角漾着冷笑,眸中泛着冷意。 “你!” 王兰也是想到了此事,如今虞听晚真是多灾多难。 她并无责怪的意思,抬手拢了拢虞听晚耳边的发,柔声道: “万事小心,不要再为救他人受伤了。我再去为你摘一些草药。” “我陪你去。” 王兰立刻拒绝道:“不必,你好生歇息,总不能撂下马公子一人。” 说罢,她立刻离开了,生怕虞听晚追上来。 见虞听晚似又要饮酒,马文才抬手按住了她的酒杯。 她抬着眸子,不卑不亢地看着马文才,用力往上抬。 然而马文才按了下去,声音是自己察觉不到的温柔。 “受伤了便不要饮酒了,既然你称报答恩情,那便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不许骗我。” 虞听晚戏谑地看着马文才,这么关心下属吗? 她好整以暇地托腮,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柔情,带着一丝娇媚。 小巧的脸蛋包裹在手中,显得可爱极了。 “我虽然常常撒谎,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女人,但也有自己的原则,我说的记下恩情乃是真,你确定要用在这无关紧要的小事?” 马文才剑眉微挑,后仰着身子,扬起下巴看着她。 “是不是小事由本公子评定。” 虞听晚也不介意自己在马文才心中更坏,反正马文才一早便知道她的伪善。 她一五一十地将昨日发生的事告知了马文才。 语气轻松,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从被黑衣人围堵到巷战周旋,再到遇狼遇蛇,都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甚至在说到被狼咬住胳膊时,还自嘲地笑了笑: “现在想来,当时真是傻,竟真的做好了弃胳膊的准备。” 可眼底一闪而过的后怕,却没能逃过马文才的眼睛。 他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底的温柔被冰冷的寒意取代。 看着她那张柔弱的脸,他指尖微微蜷缩,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与心疼。 他想质问她“为何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想怒斥杨志凯的卑鄙,更想将她护在身后,让她再也不必经历这些生死危险。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冰冷的质问: “你就不会找个人帮忙?非要自己硬扛?” 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与愤怒。 此刻他有一种发自本能的冲动,想要抱住她。 第43章:确认心意 马文才也确实那么做了。 那情绪犹如开了闸的洪水一般冲刷着心脏,几乎快要溢出。 伸出长臂揽过她的肩轻轻拍了拍。 他心疼她,欣赏她孤注一掷的勇气,更不想她死在狼口。 此刻他明白了所谓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在五月初五午时正刻,他确认了他喜欢虞听晚。 被他拥在怀里的虞听晚桃花眼里满是疑惑之色,她的手无所适从,徐徐道。 “公子与家中婢女皆这般亲密吗?” 女子的馨香入了他的鼻尖,耳畔传来丝丝热气,令人酥酥痒痒的。 他并未放手:“我并无通房,也无侍妾,更无未婚妻子。” “啊?” 与她说这些做什么,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怎么可能? 马文才怎么可能喜欢她? 分明她恶毒自私自利,完全不符合世人对女子的要求。她这种人娶回家完全是后宅不宁的程度。 马文才喜欢她?莫不是想纳她为妾然后搅得太守府不得安宁? 理性分析下 不可能。 马文才与她一样极少做无私奉献的事,根本不可能爱上她。 她试着开口:“你先放开我?” 闻言,马文才松开了她落座在她身侧,并未再做出过激的举动。 似乎方才那逾矩之举不存在。 然而红透的耳根出卖了他。 虞听晚倒是并未在意方才的行径,故意轻声道:“我故意引人入蛇窝,害死了他们,是不是很可怕?” “那是他们的错,若非他们追杀你,你怎会走投无路?” 难道不该骂她恶毒吗? 马文才末了道:“若是我在,只会比你更狠。说到底是你没有自保能力,才要借助外物。不过日后,你是本公子的人,无人敢如此对你。” 这番话才像她认识的马文才。 虞听晚直视他的眼睛:“我不是你的人,我们一直是在合作。如今欠你的恩情已还,两不相欠,不过我们日后会是最好的合作伙伴。” 马文才眸中带有惯有的倨傲,看向她时多了一分柔情。 “那杨志凯倒也真是活腻了,你当真不喜欢那杨志凯?”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不过,若非他当初拿走了那簪子,也不会令虞听晚深陷绝境了。 虞听晚轻微摇头:“不喜欢,况且我也无意嫁人。” “下山。” “为何?” 他低头看着她,带着一丝压迫。 “怎么?恩情还完了翻脸不认人?你始终是我的属下。” 虞听晚长叹一口气:“可是我受伤了,你还奴役我吗?” “少废话。” 对马文才的强烈要求,她只能依言下山。 到了集市,也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悠。 她无奈地看着身旁之人:“马大公子,你到底想要什么?” “可有喜欢的?” “我吗?” 马文才声音冷了冷:“我身边除了你还有第三人吗?” 说罢,他轻咳一声:“此前若非我拿走了你的簪子,你也不会无簪可戴,今日本公子心情好,体恤你。” “那多谢马公子了。” 若是马统知道,定要委屈哭泣,公子从未体恤过他。 虞听晚走到一旁的摊位前细细瞧了一番,她一眼便被一只蓝色蝴蝶钗所吸引。 那蝴蝶栩栩如生,仿佛要振翅欲飞。 蝴蝶挣扎着长出血肉,使自己更自由,与她很像。 她眸色微滞,目光挪到了一旁朴素的银簪上,缓缓执起。 “就这个。” 马文才将她方才的神情收入眼中,轻声道:“这簪子太过朴素。” 摊位老板见状也笑道:“夫人,这是你夫君吧?也太有眼光了,夫人艳若桃李,实在是不适宜这么朴素的簪子。” 虞听晚偏头看了一眼马文才,她也无意解释。 二人一同买簪子本就是件容易引人遐想之事,反而会越描越黑,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只是笑着摇头:“不必,它很好。朴实无华,平平无奇。” 最重要的是银簪,若是得罪的人多了,可以验毒。 马文才从她手中拿过银簪,动作轻柔地插在了她的发髻之中,他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发丝,柔软的触感让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心中的悸动几乎要溢出来。 他多想告诉她“我喜欢你”,可看到她眼中的疏离与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能道:“还不错。” 语气平淡,掩饰掩饰内心的汹涌,指尖却因克制而微微蜷缩。 虞听晚神色之中满是疏离之色,她眼中写满了拒绝,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道: “下次还是不要做这般让外人误会之事了,我不想嫁人,也不想介入他人家事。” 若是日后马文才娶妻,未来马夫人得知了今日为她插发簪一事,对她极其不利。以免日后被人说是勾搭他人丈夫。 马文才何许人也? 从她拒绝书院中学子的示爱,便不难看出她对感情的抗拒。 虽不知原因,但他如今也不能表达心意。 此事一时之间,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轻微挑眉:“你未免太多虑了。” 付过了银子以后,本是打算回书院。 马文才瞥见不远处的那家首饰铺,想起虞听晚眉眼弯弯的模样,脚步顿了顿: “你在这等我,不许乱跑。我去买些吃食。” 语气依旧冷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 不等虞听晚回应,他便快步假意走向一旁卖糖炒栗子的地方,趁她不注意间去了首饰铺子。 虞听晚只好在原地等他。 面前的摊位上摆着一串串手链,老板称是端午佑平安的手链。 想着寓意好,虞听晚便掏银子买了四条。 在此时,木辰带着人看见了她,推开了挡在他面前的人,上下打量着虞听晚: “才一段时间不见,憔悴了不少。虞听晚,你好生看看,这是什么?” 他抬手展开了手中的纸,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卖身契。 虞氏听晚卖入木府做妾。 看到卖身契上阿爹的名字和画押,她的心脏骤然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阿爹没死?他不仅活着,又把她卖了? 弑父的罪名更是让她浑身发冷,一旦坐实,她将万劫不复。 可恐惧只持续了一瞬,她便快速冷静下来。 她心中已然有了计较,泪眼朦胧道:“阿爹……阿爹不是落水失踪了吗?这是假的。” 木辰得意一笑:“他活得好好的,要不要我带他见你?” 他俯身凑近了她的耳畔,勾起唇角:“若不想他们知道你弑父,乖乖跟我走,我还能替你好好哄一哄你的阿爹,日后你依旧是他的乖女儿。若不听话……” 此话一出,虞听晚本就惨白的面色越发白了,她强自镇定,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太好了,我阿爹还活着。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装糊涂,你爹与我们对了当年的事。当年若非你装病逃跑,你早已是我的妾,敬酒不吃吃罚酒。甚至还回去欺骗你阿爹,虞听晚啊虞听晚,从前我怎么没看出你这般恶毒呢?” 第44章:我会在你身后 他饶有兴趣地围着她转了一圈,步履缓慢,勾唇一笑。 “你这等恶妇,能嫁进木家该感恩戴德才是。不枉我寻了你这么久。” 这番动静早已引起百姓的注意。 不少人认出了二人,纷纷为虞听晚抱不平。 木辰早有准备,他带的护卫将他与虞听晚围得水泄不通,无人敢来救虞听晚。 他将卖身契一一展示给围观之人瞧,势必要为自己正名。 “这是她父亲前几日亲笔所写,诸位可莫要多管闲事。” 话语里充满着威胁之意。 虞听晚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她快速地跪了下去,抬眸间换上了一副无辜的模样,迅速磕头道: “求求你,放过我。” 木辰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住了。 他一时之间有些不明所以,这女人想做什么? 转性了? 同时虞父的告诫犹在耳畔。 只见虞听晚的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我见犹怜道: “卖身契非我自愿,阿爹此番再次卖我,我无话可说,无言可辩……” 话未说完,一旁的护卫陡然被踹翻在地。 马文才穿着一袭蓝色学子服,逆着光站至她面前,面容冷峻,却违和地拿着一包糖炒栗子。 他伸手隔着衣料托住了她的手腕,扶她站了起来: “不许跪,膝下有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何曾言过跪畜生?” “你……”看着面前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木辰气得牙痒痒。 上次有个毛头小子为她出头,这次又来一个。 还真是会勾人。 不知虞听晚使了什么手段。 不过这次他带足了护卫,定不会像上次那般狼狈。 木辰大手向前一挥,眸中满是自信之色:“英雄救美也要看看你惹不惹得起木家。” 只见马文才抬腿一踢便将一旁的护卫踢远了些,身形灵活地躲避护卫的攻击。 虞听晚见状,眸中闪过一丝动容,转瞬即逝,取下头上的发簪,莲步轻移至马文才身后: “你可以放心将你的后背交给我,哪怕死,我也不会让人有机会偷袭。” 这句话令马文才眸光微滞,他呆滞了片刻,看着一旁光下的女子,眼睫弯弯,那双向来充满了算计的眼眸之中满是真心。 她比他想得还要好。难以控制的心动。 护卫抓住了马文才呆滞片刻的瞬间,提剑便朝着他砍去。 而虞听晚眸中闪过一丝狠厉,抬脚用力踢了一脚,旋身间手中的银簪插在了他的肩背之上。 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风景线。 “不要分神。”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马文才更加专注,他眸中只有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场景早已吓坏了四周的百姓。 得知这里有人当街行凶,官兵纷纷而至,太守底下马县尉带人前往。 马县尉烦闷地嚷嚷道:“到底是哪个胆大之人敢在太守的地盘闹事?” 官府至,打斗便停了下来。 反而聚集了更多的百姓驻足。 谷心莲放下手中的鱼筐,踮着脚尖朝人群里张望,当看清被围在中间的虞听晚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子她常常见到。 从前她也知晓虞听晚卖酒一事,不料竟然卷入了这种事中。 因着此地的动静过大,本欲回尼山书院的王蓝田掀开车帘,一眼便看见了那冷脸的马文才,忙不迭地伪装了自己一番。 他偷偷摸摸躲在人群中,观察情况。 此时木辰立刻腆着脸迎了上去:“哎哟,是哪阵风将县尉大人吹来了。小的乃是泉州木家,日后会孝敬一二。” 马县尉立刻明白此事,他大摇大摆地走过,人群为他让开一条路: “放心,本官必定秉公办事。” 话音落下,木辰便知十拿九稳了。 他挑衅地看着马文才和虞听晚扬起一抹得逞的奸笑: “你们死定了。” 马县尉朝前走一步,人群便散开。 “敢在我的地盘闹事,抓入……” 待他走近时,看清那张俊美的脸时,瞬间面色惨白。 这是搞什么呢? 公子怎会在此? 对上那似笑非笑的眼神,马县尉的脸白得像纸,冷汗瞬间湿透了官服。 他结结巴巴地躬下身,声音抖得像筛糠:“公、公子,您怎地有闲心来此?这、这不是小的能管的……” 木辰见状,还以为马文才惹了什么天大的麻烦,顿时趾高气扬起来。 他哈哈大笑,指着马文才和虞听晚,语气里满是轻蔑。 “哟,我说这乡野小子口气怎么这么大,原来是招惹了县尉大人啊!” “还敢英雄救美?我看是自寻死路!” 他朝着马县尉谄媚一笑,暗示道:“大人,这两人当街斗殴,妨碍治安,还伤了小的护卫,证据确凿,理当重罚!” 马县尉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一个劲儿地冲着马文才点头哈腰,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马文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神懒洋洋地扫过木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一手把玩着那包糖炒栗子,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马县尉的肩头。 “马县尉,你这秉公办事,倒是办得有声有色。” 他语调悠长,意味深长。 马县尉一听,吓得腿都软了,连忙噗通一声跪下:“公子恕罪,是小的有眼无珠,识人不明!” 他指着木辰,恨不能生吞活剥了他:“你这蠢货,可知站在你面前的是何人?” 木辰愣住了,脸上的得意僵硬,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马县尉。 “他、他不过是个……书院学子,还能是什么身份?” 他嘴硬道。 马文才轻笑一声,缓缓上前一步,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如寒冰般压迫人心。 “木家在泉州的确有些势力,但想必,还管不到太守府头上。”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而本公子,恰好姓马。” 这一句话,犹如惊雷乍响,轰然劈在木辰的头顶。 百姓们瞬间炸开了锅,原来这桀骜的少年,竟是太守之子? 木辰的脸瞬间惨白,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额头冷汗直冒。 马县尉更是吓得浑身哆嗦,连忙爬起来,对着木辰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你这狗东西,竟敢冲撞公子。还不速速给公子和虞姑娘赔罪。” 木辰捂着脸,疼痛与绝望交织,他知道自己这回是彻底完了。 似乎惹了不该惹的人。 他瞪向虞听晚,眼中充斥着刻骨的仇恨和怨毒。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两面三刀,恶毒至极的女人能得到马公子的庇护,而他却要身败名裂? “马公子,这女人根本不是什么善茬。”他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状若疯魔。 马文才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身形不动,却给人无形的压力。 “你、你们都被她的外表骗了。” 木辰嘶吼着,声音沙哑而尖锐。 他指着虞听晚,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得意:“她……她根本就是个弑父的恶女。”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所有百姓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虞听晚身上。 非正文:浅谈原版 温馨提示:与正文无关,可跳过,只是又看完了一遍有感而发。 这个版本是十分有争议的。 不管是人物的人设还是剧情,几乎是有喜欢的,也有不喜欢的,正所谓千人千面,正是说明当初火,这才有人争议嘛。 如果无人在意,那基本上是扑了。 看完以后,我陷入了沉思。我在思考这个版本的悲剧究竟是为什么悲剧呢? 先说一下后面大概是39,40集吧,梁山伯靠人格魅力解了祝家之困,那时祝夫人同意了二人的婚事。 马文才此刻发现自己没有了战场没有意义了,于是他更偏执了,他说他不爱祝英台了,他要将这当做一场战争来打。 因此他和马太守开始联合上虞县令说媒,因为之前祝夫人为了赶走梁山伯,当众说是谈婚事。 借这点,又利用土断政策来逼迫祝夫人。 恰好此时祝英齐因为谷心莲死了。 三重压力,让整个祝家几乎是大厦将倾。 要么祝家多年基业毁于一旦,要么祝英台嫁给马家。 梁山伯在迎亲的路上了,却成不了婚被气死了。 然后祝英台得知梁山伯死了,于是大婚提了三个要求,但是马文才没有做必须经过坟前的那个要求。 很奇幻的事情发生了,电闪雷鸣下,他们居然到了九龙墟。 这个版本目前看来不像是士族和寒门之间的横沟,像是马文才在乱世中利用自己身份对祝家的逼迫,只能说算另一种门第之间吧。 当然我觉得这个版本刻画的人物其实不错。 这个版本的人物告诉我们主角不是全然是好的,配角也不是为坏而坏。 先说说祝英台,这是一个大胆又聪明的姑娘,她敢于冲破世俗,天真善良,但她亦有自己的缺点。 她不是完美的主角,太过天真是因为家里人的溺爱,这点编剧一直在强调祝英台有多受宠。 也正是因如此,她在有时候会因过度的溺爱,会有些自私。但面对大事时,她也会毅然决定牺牲自己,所以她本来为了家族决定嫁给马文才的时候,很符合她的性格。 但最后为了梁山伯赴死,我只是不理解这版里的人设,她不至于这样啊。我认为算是有点崩人设了。可能编剧发现圆不回来了。【就这版讨论,无否定梁祝故事内核的意思。】 再说梁山伯,他温润善良,君子之风,以德报怨,善于治水。 唯一的缺点就是善良得过头了,但对小时候来说,这种人设是几乎没啥缺点的。我们小时候看的剧,基本上女主都是这种人设,那个剧情能把人气出心梗。 不过这样的人要是现代,我有这样的老板,我会很开心的。 这版的剧情我感觉是想写打脸,轻爽,前期梁山伯一直叠上buff,谢道韫,陶渊明等等。 还有山匪作乱,梁山伯靠嘴炮解决,马文才非要单独独斗,对照组来了。 但是这样搞就无法成为悲剧了。 只能削弱祝家,增强乱世的马家,强制让祝英齐下线了,这么说也算合理。 只是祝英齐的下线太强制了,撑了那么久,偏偏在马家上面逼迫祝家的时候死了。 然后祝英台为了家族嫁给马文才也算合理,我也理解。 为了悲剧,只能崩一点祝英台人设了。 梁山伯和祝英台我感觉是宿命,初到月老庙他们便被彼此的灵魂吸引。 而马文才这版最好的改动,让反派有血有肉,打破了脸谱化。 他并非单纯的恶,而是权力压迫下的扭曲者出身将门却受家族束缚,对祝英台的执念源于求而不得的占有欲。 我认为他喜欢上祝英台很能理解,他是被压迫的,本来是想对付梁山伯,去结交祝英台,在一次次交锋中,他发现祝英台的闪光点。 被压迫的人生里陡然看到了一个鲜活的,聪慧的女子,很难不喜欢。祝英台于他而言很美好,他迫切地想要抓住。 但得不到,占有欲作祟了。 让他更加厌恶梁山伯了。 他本身就敬畏强者,从最初不服谢道韫到被谢道韫的实力惊叹,心服口服便可看出。 他其实是有个有点礼貌但不多的人。 对山长,夫子,他再生气也能控制脾气,恭敬地行礼,但是说出话的还是有点呛人。 正是因此,反派有血有肉,再加上陈冠霖老师的演技,让马文才活了。 所以大家才会那么意难平,才有许许多多同人文的诞生。 我们喜欢看同人,从不是否定原作内核,而是为自己喜欢的角色添上奇幻色彩的一笔。 给他的人生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第45章:弑父危机 “什么?!弑父?!” “这……真的假的?那姑娘看起来不像啊!” 虞听晚的眼神只是微微一动,脸上却没有一丝慌乱,只是静静地看着木辰。 马文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冷冷地盯着木辰,声音带着冰冷的警告。 “信口雌黄,污蔑良家女子,罪加一等。” “我没有污蔑。”木辰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变得更加歇斯底里。 他冲着自己的护卫大喊:“去,把她爹带来!我要让大家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快,两名护卫便架着一个瘦弱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那正是虞听晚的父亲。 虞父的脸色蜡黄,神情萎靡,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与怨恨。 “阿爹。”虞听晚轻声唤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虞父看到她,身子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是恐惧,是悲伤,亦是某种怨怼。 木辰见状,立刻像打了鸡血般兴奋起来,指着虞听晚对虞父叫嚣: “虞老头,你来说!你女儿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虞父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指向虞听晚,声音颤抖而带着哭腔: “她、她……她见死不救。眼睁睁地看着我被淹死,如果不是我命大,早就被这逆女害死。世上哪有这般女儿。” 他声泪俱下,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字字句句都像一把尖刀,插向虞听晚。 百姓们的议论声更大了,看虞听晚的眼神也从同情变成了怀疑、甚至鄙夷。 “果然人不可貌相啊……” “连亲生爹爹都见死不救,这心肠得有多硬?” 自古以父为尊,若是对父亲见死不救,能算什么好人? 这女子果然心肠歹毒。 马文才的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在虞听晚和虞父之间来回扫视。 他知道虞听晚不是简单的女子,但弑父这样的指控,即使是他也感到一阵心悸。他也恨那位太守大人,恨他害死了娘。 他握紧了手中的糖炒栗子,手背青筋微凸,就算她真的弑父,他信她不是无端做此事的人,只觉畅快,她推开了那座以孝为名的大山。 虞听晚始终没有流泪,也没有争辩,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美眸中仿佛结了一层薄霜。 她的目光落在虞父身上,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与四周的喧嚣格格不入。 “阿爹说我见死不救?” 她声音清越,没有一丝波澜,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垂眸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指尖微微蜷缩,仿佛还能感受到以前被阿爹强行按上卖身契时的冰凉触感。 心中的疼痛如潮水般涌来,却被她强行压下,化作眼底的一片寒霜。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父亲的背叛流泪的小女孩,如今的平静,是无数个日夜的绝望与挣扎换来的释然。 她缓缓上前一步,莲步轻移,每一步都带着优雅的节奏,如同一幅行走的水墨画。 “敢问阿爹,女儿何时何地,对阿爹见死不救了?哪有女儿会眼睁睁地看着阿爹去死呢?” 她直视着虞父的眼睛,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寒。 虞父被她看得心虚,分明是她的错,如今他却做错一般。 他拧眉道:“数月前,我落水失踪人尽皆知……你这不是……” “那日女儿确实见过阿爹。”虞听晚打断他,眼神转向木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可那日,阿爹并非落水,而是被木公子的人请去签卖身契,是否落水该由木公子断是非。” 此话一出,木辰的脸色骤变,他没想到虞听晚眼睁睁地编瞎话,那日他分明没有见到虞父,两年后第一次见虞听晚也是她卖花田醉之时。 虞听晚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与苦涩,仿佛在说一个无可奈何的故事。 “女儿以为阿爹出事,去救阿爹了,可阿爹,您却亲手将那份卖身契,按上了女儿的指印。” 她伸出自己那双纤细白皙的手,在阳光下,指尖仿佛还留着墨迹,画面感十足。 “阿爹,您告诉众人,女儿当时,是如何的心情?亲手被自己的爹爹卖了,女儿心如死灰,怎还有心思与阿爹斡旋?这才逃离了,没料到阿爹此后竟落水了。” 她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虞父脸色煞白,身体微微颤抖。 愤怒地看着虞听晚,眸中充斥着怒火:“你怎能如此颠倒黑白?那日我的确是卖了你……” 他那日不过是输了钱,木家的人迟迟不接虞听晚,他这才无法想着暂且将她卖入青楼。 最后也没有卖啊。 说到这里,他赫然抬眸,看着虞听晚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顿时明了。 他这是被耍了? 百姓们听到这里,恍然大悟,原来根本没有所谓的见死不救,是虞父为了自身利益,将女儿卖掉,女儿伤心逃跑,是虞父自己落水却栽赃女儿。 人群中的议论声瞬间分成两派。 年长的老者摇头叹息,口中念叨着:“无论如何,父亲终究是父亲,女儿怎能如此对他。” 而年轻的男女则纷纷为虞听晚抱不平:“是她爹先卖她的,换做是谁都会心寒。” “木辰太卑鄙了,竟然利用亲情做局。”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但更多的是前者。 毕竟孝道是不可逾越的,不论虞父做了什么事,虞听晚始终是他的女儿,想要针对她的人自然不会理会前因。 只在乎后果。 若非虞听晚负气离开,虞父怎会落水? 想要栽赃她的人,无需过多证据,这一条足矣。不过明事理之人自是不会去计较此事。 马文才看着虞听晚,眼神中除了欣赏,更多了一份理解与心疼。 不需要他,她也能将所有事迎刃而解。 他想起自己当年恨太守害死母亲的绝望,想起自己无法反抗父权的无力,如今看到虞听晚平静地揭露父亲的背叛 犀利地反击所有不公,心中竟生出强烈的共鸣。 他懂她的坚强背后是无数次的受伤,懂她的平静背后是彻底的释然。 似乎除了出身低微,她浑身是优点,这一点不过是瑕不掩瑜。 倒是他配不上她。 虞听晚并没有就此打住,她再次看向木辰,眼神锐利如刀。 “木公子,当日您说阿爹欠了您一大笔债,无奈之下才卖女抵债。” “可女儿想问,阿爹究竟欠了您多少钱?您又给了阿爹多少钱,让他不惜卖掉亲生女儿?” 她步步紧逼,言辞犀利,直指核心。 木辰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淋漓,他此前何曾说过?甚至未见过。 不过是两年前的事,搬出来说。但他之前的确给虞父了一笔小钱,做局让虞父赌输了,卖花田醉的秘方。 这些事他无法说出口,只会让他罪加一等,这女人比他想得更恶毒。 “还有,阿爹受伤,是否也是拜木公子所赐?只为逼迫阿爹签下那卖身契?我逃跑以后,所谓的落水是不是木公子记恨报复?” “毕竟,你是士族,在你眼里,我们普通人的性命算得了什么?” 她进一步质疑,每一个字都带着强烈的穿透力,不忘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故意点出士族与平民之间的紧张关系。 虞父闻言,身子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在虞听晚淡漠的眼神中,最终选择了沉默。 他如今看得分明,虞听晚已经不是曾经那个跟在他身后撒娇的小女孩了。 若他继续反驳,只会将这张脆如纸的父女情分耗得干干净净,太守可比木家更值得巴结,日后他如何从太守府拿好处? 马县尉见风使舵,立刻明白了情况,冲着木辰的护卫们怒吼。 “来人,将木辰和这帮贼人一并押入大牢,严加审问!” 木辰面如死灰,分明她真的弑父,为何她巧舌如簧下,竟将他逼至辩无可辩的境地。 虞听晚的目光轻轻扫过马文才,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马文才的心头一震,他只觉得胸口一热,手中的栗子都变得滚烫。 第46章:蝴蝶挣扎着长出血肉 县衙内 马文才看着眼前这女子清冷的眸子,透着一股子他才懂的狠劲儿。 回想在闹市时她看向他时,那抹极淡的笑意,似是认可,又似邀约。 虞听晚深吸一口气。这马文才的势力,远比她想象中更大。 她需要他的帮忙。 莲步轻移,走到马文才身边。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握着栗子的手。 一丝电流,瞬间窜过马文才的心脏。 她悄声在他耳边低语,嗓音清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木公子虽然入了狱,可这泉州木家,树大根深。” “听说他们这些年,没少欺压百姓。” “马公子,你觉得这事,就这么算了吗?” 她的眼神,无辜又纯真。像极了一只误入人间的兔子。 马文才勾唇。他知道她这是在试探他,也在引诱他。让他为她,做更多的事。 他俯身,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 “听晚姑娘想让马某,替你斩草除根?” 他特意加重了“姑娘”二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更有一丝,只对她可见的宠溺。 虞听晚身子微微一僵。 这个男人。总是能一针见血地看穿她。 却又用这种,让她无法拒绝的方式,把主动权还给她。 她抬眸眼神交汇,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抹清晰的占有欲。 还有那仿佛在说我什么都知道,但我愿意的包容。 这让她的心,莫名地跳快了一拍。 “公子说笑了。” “我只求一个公道,还百姓一个太平。这也是为了公子好,若公子铲除此等奸邪,必定让人拍手称快。” 她避重就轻,依旧维持着她那完美的清纯人设。 马文才轻笑:“好一个公道,好一个太平。” 他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染上的一片落叶。 动作温柔得,让她有些不适。 “可我瞧着,听晚姑娘的眼中,似乎不止这些。” 他话里有话。似点破,又似纵容。 虞听晚抿唇,她知道,她在这男人面前,所有的伪装都无所遁形。 可她,并不讨厌这种被看穿的感觉。 甚至,还有那么一丝,被理解的轻松。 马文才收回手,却没走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精巧的木盒。 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支蓝色蝴蝶簪。 正是方才在首饰铺里,多看了一眼的那支。 虞听晚瞳孔微缩,她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把那支簪子买来了。 “喏。” “给你买的。” “你不是喜欢它吗?” 马文才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喜欢这种,她因他而露出意外的神情。 虞听晚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那冰凉的银簪。 蝴蝶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犹豫了片刻。 最终。 还是将它,小心翼翼地,拿了起来。 指尖触碰着冰凉的银簪,蝴蝶翅膀的细碎光芒映入眼帘,她的心脏微微一颤。 她想拒绝,想告诉他“我们只是合作。” 可看着那支簪子,她仿佛看到了他偷偷买下簪子时的开心。 心中的防线,在这一刻,悄然松动。 她握紧了簪子,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动容,原来,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是这样的。 “多谢公子。” 她声音很轻。 似是压抑着某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情绪。 马文才看着她,眼神更深:“只是道谢吗?” 他凑近她,在她耳边,轻声耳语。 “你方才,可是欠了我一个情。这不算两不相欠了。” 他的话,带着一丝暧昧,又带着一丝,他独特的,霸道。 虞听晚没有回应。 只是将那支蝴蝶簪,收进了袖中。 她抬眸,看向马县尉。 “马县尉。” “我有话,想单独问问我阿爹。”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 马县尉一愣,随即,立刻点头哈腰:“是是是,虞姑娘请。” 他哪敢不从,方才公子这殷勤劲,他可是看见了。 马文才站在原地,看着虞听晚,在护卫的带领下,走向关押虞父的大牢。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她以为,这样就能摆脱他了吗?利用了他,想全身而退,怎么可能?他马文才可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这支簪子,可不是那么好收的。 大牢里阴暗潮湿,虞父被关在一间狭小的牢房里,脸色蜡黄,神情沮丧。 他看到虞听晚走进来,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 随即,便被深深的怨恨取代。 “逆女!” 他嘶哑着嗓子,朝着虞听晚咆哮。 “快放我出去?若非我沉默,你真以为凭你那三言两语便能洗脱弑父之嫌?” 虞听晚站在牢门外,冷眼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沉默?我并未弑父,不过是不想救你罢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珠玑。 “阿爹,你可还记得那赌坊的王大叔?” 虞父身子猛地一颤,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 “你……你提他作甚?”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似乎提到了什么,令他感到极度恐惧的人。 虞听晚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为何?当年阿爹欠了赌坊银子,被王大叔威胁,阿爹为了银子,便想将我卖给王大叔,如果不是我求你,你会放过我吗?” “没想到后来木家惦记花田醉,木辰权利更大,我又再次被阿爹卖给了木辰。” 她看着虞父,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我与木家主母交易,这才换得两年时间。” “我本以为,我回来你会有愧疚之心。” “可阿爹呢?” “两年之期未至,你便又欠了银子,我费心毁的契约,你轻飘飘一句话便想卖了我,这次直接卖我到青楼。在阿爹的眼中,我唯一的价值便是卖给那些人吗?” 她的声音,渐渐变得高亢,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悲凉。 “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那日我看到您落水。” “您知道我为何没有救您吗?” 虞父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虞听晚的眼神,变得更加深沉,如同无底的寒潭: “因为我看到的是阿娘的满身伤痕,若非你伤了她,她怎会瞎了那么多年?” “阿爹,木家,王大叔,枕霞楼,只要你不顺便可以卖了我。你究竟想卖我多少次才罢休?可有想过我?” “那日你是去与枕霞楼签订卖身契的路上,对吗?你是只有我一个女儿,却想卖我三次。” 她的话,如同冰冷的刀刃,一字一句,都戳在虞父的心窝上。 虞父全身僵硬,脸上血色尽失。他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爹。” 虞听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 “在您心里。” “我到底算什么?” “是您换取利益的工具,还是您摆脱麻烦的棋子?” “你口口声声说你方才是为了我承认,事实真是如此吗?难道不是你想要攀附马家吗?” 她转身,再没有多看虞父一眼。 语气凉薄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阿爹,从此以后,你我父女情断。” 仿佛,那间牢房里,关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我不会再救您了。” “以后,您自生自灭吧。” 两年前,虞父欠了赌坊的银子将她卖给王大叔,是她苦苦哀求,开始酿酒还债。 不料因此引出了木辰,木辰又设局害虞父,虞父又卖了她。 这是第二次。 在木家那段时间是她最痛苦的日子,被木家主母折磨,关在暗无天日的房中,自此以后她便开始害怕一个人待在幽暗的四四方方的房中。 好不容易完成了与木家主母的交易,获得了两年逃跑时间,阿爹又赌输了,迟迟不见木家来人,便心急想要将她卖给枕霞楼。 所幸上天有眼,令阿爹失足落水。 冰冷的话语,如同寒风,吹进了虞父,那颗彻底凉透的心。 牢房外,马文才的身影,在阴影处若隐若现。 听着她的控诉,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扎在他的心上。 他心疼她被卖多次的痛苦,愤怒于虞父凉薄自私的恶行,更共鸣于她反抗父权的决绝。 想起自己恨太守害死母亲的绝望,想起自己无法反抗父权的无力。 他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究竟背负了多少,无人知晓的真相。 他知道,她并不是真正的冷血无情恶毒。只是被这身处的黑暗,逼得不得不,戴上了一层又一层坚硬的壳。 他缓步走上前,拦住了虞听晚的去路。 虞听晚抬眸,眼神冰冷,带着一丝未散去的疲惫。 她本以为,他会问她方才的事,或是,指责她恶毒冷血。 可他没有。 马文才只是伸出手,轻轻牵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传来,他独有的温暖。 “回书院。”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低沉而有力,却带着一种,足以融化冰霜的温柔。 虞听晚的心,又是一颤。 她看着他。 桀骜不驯的眉眼间,此刻竟只剩下,纯粹的包容与心疼。 那一瞬间。 她有些分不清,究竟是他,看透了她的心机。还是她,不小心,触碰到了他那颗温暖的心。 她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她。 一步一步。 走出了那阴暗的大牢。 朦胧的光影包裹着她,身子也暖洋洋的,身后的黑暗再也与她无关。 夕阳的余晖透过县衙的大门,在地上洒下长长的光影,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绚烂而温暖,仿佛将她心中所有的阴霾都驱散了。 身后的大牢,阴暗潮湿,如同她不堪回首的过往,而身前的光影,温暖明亮,如同马文才带给她的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夕阳的暖意,那是自由的味道,是被理解的味道,是告别过往、迎接新生的味道。 马文才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弧度。 他知道。 她已经,开始接受他的存在了。 这,就够了。 第47章:入枕霞楼 走出大牢,马文才的手依然牵着她,掌心传来他特有的温度。 走了一段路,虞听晚指尖微颤,轻轻挣脱了他的手。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掌心骤然失去的温度让她心头一空,她连忙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慌乱。 她不能习惯这份温暖,他们终究只是相互利用的合作伙伴,不该有多余的牵绊。 马文才的眉梢微挑,眼神带着玩味:“怎么?利用完就扔?” 虞听晚微垂眼眸,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公子说笑了。” “不过是男女授受不亲,回书院的路,听晚也该自己走了。”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将方才的亲密瞬间抹去。 马文才轻笑一声,也不强求。 “呵,也对。” “那些人可不比你,有的是手脚。” “不过,”他话锋一转,眸光深邃,“你打算如何处置泉州木家?” 虞听晚抬眸,清冷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算计。 “木家树大根深,岂是一个木辰就能动摇的?” “马公子,你可听说过木家主母,那可是个厉害角色。” 她语带玄机,话里话外,都在引导马文才的思考。 马文才勾唇,了然一笑。 “所以呢?” “你想等着她自己送上门?” 虞听晚坦然地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急不得。” 而她所想对付的也只有这二人而已。 木家主母手段狠辣,但却真的爱木辰。这便是她对付那完美到极致的人的最佳手段,她没有软肋。 马文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带着一丝纵容的宠溺。 “有点意思。” “可别玩脱了,到时候还得我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语气里是明显的警告,却也带着无法掩饰的关心。 虞听晚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眼神狡黠。 “那便看公子,愿不愿再帮我一把了,让我借势。” 她将选择权抛给他,却又让他无法拒绝。 两人并肩而行,路过繁华的市集。 马文才随手递给她一串冰糖葫芦,她却没有接。 虞听晚的目光,忽然停在不远处的一栋朱红色高楼上。 雕梁画栋,牌匾上书——枕霞楼三个大字。 正是城里有名的销金窟,也是鱼龙混杂之地。 她的眼神,瞬间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秦京生。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长衫,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注意后,才迅速闪身进了枕霞楼,袖口似乎还露出一角明黄色的锦缎。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看到他来这里了,每次都这般隐秘,绝非寻欢作乐那么简单。 虞听晚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原本不想管这些闲事。 可脑海中,王蓝田那张小人得志的脸一闪而过。 而秦京生与王蓝田交情匪浅。 若她能握住秦京生的把柄,那对付其他人,可不就简单多了? 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 马文才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 “怎么?又看上了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揶揄,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 虞听晚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恢复了清冷的平静。 “没什么。” “只是路过罢了。” 她轻描淡写地回答,心里已然有了盘算。转头看向马文才,语气带着一丝倦意。 “公子,我有些乏了,想去前面茶楼歇息片刻。” 这借口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又带着一丝刻意的疏远。 马文才的眼神深了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牵过她的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知道她在撒谎,却没有戳穿,只是轻轻颔首,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妥协: “去吧,别走太远。” 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进街角,才缓缓收回,唇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 虞听晚微微福身,转身便朝着茶楼的方向走去。可她并未真的进去。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枕霞楼的四周——正门有龟奴把守,盘查严密。 侧门虽无人看守,却挂着闲人免进的木牌。 唯有后门,偶尔有伙计进出,防守最为薄弱。 正思索间,一个送花的伙计从后门匆匆走了出来,手中篮子里的鲜花还带着露水,模样青涩,一看便是新来的。 他急匆匆地左顾右盼,似是有些迷路,或是分不清方向。 虞听晚眼中精光一闪。 她快步上前,一把拦住那伙计。 “小哥,你可是枕霞楼的伙计?” 伙计被她清纯的外表迷惑,红着脸点头:“是、是啊,姑娘有何贵干?” 虞听晚声音轻柔,带着一丝焦急:“哎呀,你可算是出来了。” “我姐姐是枕霞楼的头牌,她托我送些东西进去。” “可我第一次来,不认得路,劳烦小哥带我进去可好?” 伙计一听是头牌玉无瑕的妹妹,顿时受宠若惊,连连点头。 “好、好啊,姑娘请随我来!” 他哪敢怠慢,立刻殷勤地带着虞听晚,从侧门混入了枕霞楼。 虞听晚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秦京生,你可别让我失望。 枕霞楼内,灯火阑珊,香气浮动,却掩盖不住暗流涌动。 那伙计得了虞听晚这番话,又见她生得一副不谙世事的清纯模样,哪里会怀疑。 他只当是哪个不长眼的贵客,惹了这位玉无瑕姑娘的妹妹。 “姑娘莫急,莫急。” 玉无暇的那位恩客虽只有妈妈知,但众人皆知那是一位大人物,他得罪不起这位姑娘。 伙计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殷勤地压低了声音。 “今儿个楼里来了位大人物,妈妈特意嘱咐了,让玉无瑕姑娘好生伺候着,定是忙得脱不开身。” 虞听晚心头一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大人物?” “可不是嘛!”伙计像是找到了炫耀的由头,“那位大人物可不得了,听说正是杭州的。身边跟着好几个黑衣护卫,连县尉大人见了都得点头哈腰,妈妈特意嘱咐玉无瑕姑娘,今晚一定要好好伺候,不能出半点差错。” 虞听晚的眼眸深了深。 穿过一条挂满轻纱的走廊,伙计指了指不远处一间厢房。 “姑娘,那就是舞女们更衣的地方,您要送的东西,放在那儿便成。” 虞听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她故作羞涩地停下脚步,柔声道:“多谢小哥了,只是……我姐姐脾气不好,最不喜男子靠近她的私物。劳烦小哥在此等候片刻,我送完东西便出来。”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显出了大家闺秀的矜持,又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命令。 那伙计脸一红,连忙点头:“是是是,姑娘请便,小的就在这儿等着。” 虞听晚微微颔首,莲步轻移,转身便进了那间厢房。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伙计探寻的视线。 厢房内空无一人,只挂着几件色彩艳丽的舞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 她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反锁房门,褪下身上那件素雅的衣裙,换上了一套烟紫色的舞女服。 轻薄的纱衣层层叠叠,堪堪遮住紧要之处,走动时裙摆如流水般晃动。 腰间系着一串细小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恰好能掩盖她的脚步声。 她寻了一方同色面纱对着铜镜整理片刻,确保只露出一双眼眸。 第48章:不会舞怎么献舞? 镜中人影绰绰,腰肢纤细,身段妖娆,与方才那个清纯无辜的虞听晚,判若两人。 她满意地勾了勾唇,从后窗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将那傻乎乎的伙计,彻底抛在了脑后。 枕霞楼内曲径通幽,雕梁画栋,比她想象中还要大上许多。 靡靡之音不绝于耳,混杂着男人的调笑与女人的娇嗔,汇成一张欲望的大网。 虞听晚像一只灵巧的猫,穿梭在觥筹交错的人群中,那双被面纱遮掩的眸子,冷静地扫过每一张脸。 秦京生……到底在哪儿? 就在她心生焦急之际,一只带着浓重酒气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哟,哪儿来的小美人儿?” 一个满脸通红的醉汉,眯着眼打量着她,口中喷出污浊的气息。 “爷我可是这儿的常客,怎么从未见过你?” 虞听晚眸中闪过一丝厌恶,正欲挣脱,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却从旁响起。 “李老爷,喝多了吧?” 只见一个身着华贵锦袍,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摇着一柄团扇,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她便是这枕霞楼的老鸨,凤妈妈。 凤妈妈先是冲那李老爷抛了个媚眼,随即看似随意地将虞听晚拉到自己身后。 “这是新来的妹妹,不懂规矩,惊扰了李老爷,我替她给您赔个不是。” 她嘴上说着赔不是,眼神却锐利如鹰,将虞听晚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这身段,这气质,绝非寻常舞女可比。 尤其是那双眼睛,隔着面纱,都能瞧见里面的清冷与算计。 有意思。 凤妈妈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八面玲珑的模样。 “不过,李老爷的眼光就是毒辣。” 她话锋一转,拍了拍虞听晚的手,对着众人朗声道:“这妹妹虽是新来的,却藏着一身绝活呢。” 虞听晚心中警铃大作。 这老鸨,看穿她了。 果然,凤妈妈的下一句话,便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既然今儿个客人们兴致高,不如就让这位妹妹,为大家献舞一曲,如何?” 此话一出,满堂叫好。 男人们的目光,瞬间如狼似虎地聚焦在虞听晚身上。 虞听晚的心,沉了下去。 她哪里会跳什么舞? 这老鸨分明是想当众扒下她的伪装,让她下不来台。 可眼下,若是拒绝,便等于不打自招。 她看着凤妈妈那双笑意盈盈却不达眼底的眸子。 凤妈妈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自以为拿捏住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她等着看她出丑,等着她跪地求饶。这样她借此一事,顺势让枕霞楼添个有姿色的新人。 周围的男人们更是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目光像是黏腻的蛛网,将虞听晚牢牢困在中央。 进退维谷? 不。 虞听晚的字典里,从没有这个词。 在众人灼热的注视下,她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缓缓勾起唇角,隔着面纱,那笑容竟透出几分莫测的艳色。 “妈妈说的是。” 她开了口,声音清清冷冷,像玉石相击。 “只是……” 她话锋一转,那双清亮的眸子直直看向凤妈妈。 “光有舞,岂不无趣?” 凤妈妈脸上的笑容一僵。 虞听晚却像是没看见,自顾自地继续说。 “姐姐们身姿曼妙,我这点微末伎俩,岂敢在诸位爷面前献丑?” 她这话,既捧了枕霞楼的舞女,又给自己留了余地,让人挑不出错处。 “不如,我为姐姐们吹奏一曲,以乐伴舞,岂不更添雅兴?” 吹奏? 满堂哗然。 一个舞女,不跳舞,要吹曲儿? 凤妈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妹妹,你这是在消遣我?” “不敢。” 虞听晚微微欠身,目光却在四下里飞快地扫视。 她的视线,定格在不远处一盆用作点缀的翠绿盆栽上。 下一刻,她莲步轻移,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走到盆栽前,素手轻抬,摘下了一片最嫩的绿叶。 她将那片薄薄的叶子送到唇边,对着凤妈妈,眼底是全然的镇定与一丝若有似无的挑衅。 “雅乐难寻,俗物亦可奏天籁。妈妈可敢一试?” “你!” 凤妈妈气得发抖,这丫头分明是在将她的军! 若是不允,倒显得她这枕霞楼小家子气,连个伴奏都容不下。 若是应了,她倒要看看,一片叶子,能吹出什么名堂! “好!” 凤妈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对着旁边几个早已看呆的舞女喝道。 “还愣着做什么?给这位妹妹伴舞!” 计谋得逞。 虞听晚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她将叶片横在唇间,深吸一口气,一缕清越的乐声,便如山间清泉,于这污浊之地,悄然流淌开来。 没有靡靡之音的勾人,没有丝竹管弦的喧闹。 那乐声初时如潺潺溪流,渐渐变得如怨如诉,又陡然拔高,似有飞鸟破空,带着一股挣脱束缚的决绝与孤勇。 满座皆惊。 那些舞女本是得了命令敷衍了事,可听到这从未听过的奇妙乐声,竟也不自觉地随之舞动起来。 虞听晚一边吹奏,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记下她们的每一个舞步,每一个旋转。 她的脑子,转得飞快。 待一曲将尽,她放下叶片,不等众人反应,便对那几个舞女轻声道。 “姐姐们跳得真好,只是……” 她忽然上前一步,握住其中一个舞女的手腕,身子随之轻轻一旋。 “此处若能这般,岂不更妙?” 她学着方才记下的动作,却又在其中糅合了自己独特的韵味。 腰肢一软,烟紫色的纱衣如雾气般流转。 抬眸一瞥,面纱下的眼波,比任何言语都更加勾魂摄魄。 腰间的银铃碎响,清脆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她并未刻意卖弄,只是将舞女们的动作稍加改动,串联起来,却仿佛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好!” 不知是谁先喝了一声彩。 瞬间,满堂喝彩声,如潮水般涌来! 凤妈妈的脸色已是青白交加,指尖死死攥着团扇,扇柄几乎要被捏断。 她本想借着献艺,要么让这丫头出丑跪地求饶,要么逼她暴露身份任自己拿捏,却没料到,这丫头不仅破了局,还借着枕霞楼的场子,博得了满堂喝彩。 这女人,身段气质绝非寻常,又有这般才艺与心智,到底是哪路神仙?是敌是友? 楼上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厢房外的人。 秦京生正等得有些不耐烦,听见楼下爆发出这般不同寻常的喝彩声,不由得皱起了眉。 他走到雕花栏杆旁,懒懒地朝下望去。 只一眼,他的目光便被那个烟紫色的身影攫住了。 乐声他没听全,但那女子的舞姿,却让他觉得有几分眼熟。 那身段,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清冷气质,与这烟花之地格格不入。 “有点意思。” 秦京生摸了摸下巴,只当是枕霞楼新来了个极品的舞姬,并未深想。 就在此时,枕霞楼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股凛冽之气,瞬间冲散了楼内的燥热与暧昧。 第49章:走为上策 马文才带着几个家仆,长身玉立,出现在门口。 他本是来寻人,却被这满堂的喧嚣惹得眉头紧锁。 他目光不耐地一扫,下一秒,却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骤然定在了原地。 舞池中央,那个身着烟紫色舞衣,身段妖娆,眼波流转的女子…… 是谁? 那张脸被面纱遮着,可那双眼睛,那双他不久前才见过的,倔强又清冷的眼睛! 虞听晚! 见她未在茶楼,四周寻遍了也找不到她,她果然在这里。 马文才脸上的惯有的桀骜与散漫,寸寸碎裂。 他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呼吸都变得滞涩。 那个在祝英台面前柔弱得仿佛一捏就碎的女人。 那个在他面前言辞凿凿,聪慧机敏的女人。 此刻,竟然在这种地方,对着一群男人,跳着如此……如此勾人的舞! 一股无名之火,混杂着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惊艳与占有欲,轰然炸开。 虞听晚几乎是立刻就感受到了那道灼人的视线。 那视线太过霸道,太过熟悉,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她循着感觉望去,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马文才!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一股莫名的心虚窜了上来,她脚下的舞步,竟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错乱。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舞动。 一个旋身,一个抬眸。 她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向上扫去。 二楼的栏杆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 秦京生! 虞听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前有狼,后有虎。 左边,是看穿了她伪装、知晓她另一面的马文才,眼神如刀,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上方,是她此行的目标、正被她蒙在鼓里的秦京生,目光中带着玩味与审视。 而身旁,还有一个笑里藏刀、不知何时会再捅她一刀的凤妈妈。 绝境? 虞听晚的唇角,在那方寸面纱之下,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的脑中,电光火石间已有了决断。 马文才有着极强的掌控欲与控制欲,她是他的下属,不会例外。 不过,他怎么会找到这里?不是应当已经先行离开了吗?难道他会等她?这么体贴?可马文才那样骄傲的人怎会甘愿等她? 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以马文才那霸道的性子,今日绝不会让她轻易脱身。 硬碰硬,是为不智。 走,必须走! 她的眼风,如羽毛般,轻飘飘地扫过楼上那个玩味观望的秦京生。 就是他了。 她心中一定,脚下的舞步却未停,反而愈发急促,愈发魅惑。 那是一个即将收尾的动作,一个集聚了全身力道与美感的旋身! 腰肢拧成一道不可思议的弧度,烟紫色的舞衣被甩成一朵盛开的、妖冶的莲。 满堂的呼吸,似乎都为这一刻而停滞。 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虞听晚最后一个旋身,并非落地,而是借着那股离心之力,将身体猛地向上提! 她朝着二楼的秦京生,盈盈一笑,眼波流转,媚意天成。 下一瞬,她右臂轻舒,那条长长的烟紫色水袖,如一道有了生命的灵蛇,又似一道离弦的箭。 “嗖”地一声,破空而出,直奔二楼栏杆旁的秦京生! “接着,公子。” 她红唇轻启,声音娇媚入骨,仿佛不是求救,而是一场调情。 秦京生脑子一热,下意识地伸手一抓,便牢牢握住了那柔软顺滑的袖尾。 好香! 他心头一荡。 他样貌向来英俊,不然也不会惹得千金小姐沦落至此,难道又有女子看上他了? 楼下的马文才,瞳孔猛地一缩,周身的气压瞬间降到冰点。 当着他的面,对着别的男人媚笑、勾手? 那抹媚态,那声娇语,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的心里,醋意翻涌间。 她本是清雅坚韧的女子,为何要在这种地方,对着这种人,做这种事? “你敢!” 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藏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提步便要上前! 可,晚了。 虞听晚赌对了。 指尖传来秦京生的拉力,她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这一步,赌的是他的色欲,赌的是他的反应,更赌的是自己不会被发现。 她手腕轻抖,借着那股力猛地向上一提,整个人便如一只挣脱了蛛网的蝴蝶,又似飞燕投林,身姿轻盈地拔地而起,裙摆飞扬间,银铃脆响。 眼底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却又迅速被冷冽取代。 一楼的看客们齐齐发出一声震天的惊呼,仰着头,只看到那道烟紫色的身影划出一道绝美的弧线,轻巧地落在了二楼的栏杆之内。 整个过程,不过一瞬之间。 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凤妈妈脸上得意的笑容,彻底僵住。 马文才的脸色,已是铁青一片,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给我站住。” 他咬牙切齿,带着手下几个家仆,大步流星地便朝楼梯冲去。 二楼,秦京生还攥着那片衣袖,只觉得入手温软,心神摇曳,正想对着面前的美人说些什么。 一回头,他正对上马文才那双要吃人的眼睛。 “轰!” 秦京生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马……马文才?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尼山书院吗? 再看马文才那副凶神恶煞、直奔自己而来的模样…… 秦京生的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 完了! 完了! 马文才发现他了!是来抓他的! 这个念头如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 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美人,手一松,转身就跑! “别过来!” 他一边跑,一边惊恐地大喊。 虞听晚见状,心中了然,却也暗自叫苦。 这秦京生,竟是个如此不经吓的草包! 但此刻,她与他已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毫不犹豫,提着裙摆,紧随其后。 一时间,二楼的长廊上,上演了一出诡异的追逐战。 虞听晚在前,身姿翩然。 秦京生在后,连滚带爬。 马文才领着人,在最后,杀气腾腾。 时不时地还有枕霞楼的护卫乱入,一波抓虞听晚,一波抓马文才。 马文才几下便解决了那些护卫。 虞听晚擦身而过一旁的一些姑娘,她慌乱之间将身上的细软尽数给了她们:“劳烦姐姐为我拦住他。” 拿人银钱,替人消灾。 那些姑娘扭着腰肢朝着马文才走去,抛着手中的绣帕,娇媚道:“公子。” 一声声娇软的声音仿佛能让人酥了骨头。 然而马文才不为所动,在一阵阵香气中,直打喷嚏。 他抬眸看向挂在柱旁的帷幔,用力一扯。 暖黄色的帷幔翩然落下,他只是一旋,便将眼前的这些女人包裹起来,成了一个粽子。 “秦京生,你给我站住。” 马文才的怒吼声,在身后响起。 这声怒吼,在秦京生听来,无异于催命的阎王令。 他更加笃信,马文才就是冲着他来的。 事实上是马文才担忧喊出虞听晚的名字,对她的名声不好。 秦京生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发软,慌不择路地朝着一间厢房猛冲过去。 他压根没有思考为何马文才会来,只是因着马文才追他,害怕。 “砰砰砰!” 第50章:秘密 他用尽全身力气砸着门板,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玉儿!玉儿!开门啊!” “玉儿!救我!我要死了。” 玉儿? 虞听晚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 秦京生梦游时念叨的,不就是这个名字吗? 原来,她就在这里。 真相,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 那扇被砸得震天响的房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女子,出现在门口。 她身着一件藕荷色的寝衣,衣衫微乱,显然是仓促间穿上的。 一头乌发也只是松松地挽着,几缕青丝垂在颊边,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楚楚可怜。 正是玉无瑕。 她看到门外狼狈不堪的秦京生,秀眉一蹙。 “京生?你这是……” 话未说完,她的视线越过秦京生,落在了他身后那个戴着面纱、身着烟紫舞衣的女子身上。 玉无瑕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一丝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虞听晚。 仿佛进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会吞噬掉她一切的猛兽。 “你……是谁?” 里面传来男人窸窸窣窣穿衣裳的声音。 马太守徐徐走了出来,他冷眸微挑,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向上努了努嘴,不满溢出表情。 秦京生此时看向虞听晚:“对啊,你是谁?你跟着我逃什么?我不过是来逛个枕霞楼罢了,那马文才何至于追着我不放?” 虞听晚并未言语,扫了一眼对她抱有敌意的玉无瑕。 这位花魁是秦京生的情人? 这个秘密她知道了。 听见马文才的名字,马太守脸色轰然一白:“文才?文才来了?” 他连忙朝着玉无瑕道:“玉儿,我改日看你。” 玉无瑕一双美丽的眼眸之中满是不解:“大人,这是怎么了?文才是谁?” “文才,他,他是我儿子啊。” 说罢,他行色匆匆地打开窗户直接跳了出去。 虞听晚眸中掠过一丝暗芒,真是无巧不成书。 不过这马家倒也有趣,只有马文才这个独子,流连烟花柳巷于男子而言不过是常事罢了。 自古父亲为大,这马太守竟害怕被儿子抓住逛青楼? 以如今的风情文化,应是斥责逆子,马家还真是别具一格。 如今马太守离去了,玉无瑕审视着虞听晚:“你与京生……是何关系?” 秦京生连忙拉住玉无瑕的手,轻哄道:“我们没有关系,我的心里只有你。” 而虞听晚不疾不徐地扯下了面纱,露出了那张脸,微微勾唇:“秦公子,别来无恙。” 见到那张惹得书院学子心痒难耐的脸时,秦京生渐渐反应过来,马文才追的是谁了。 答案昭然若揭。 他颤抖着手指着虞听晚,不满地控诉:“吾命休矣!你……” 这下马文才真的可能杀了他。 马文才看似针对虞听晚,哪次下过狠手。 虞听晚翩然坐下,腰肢扭动,银铃乍响,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冽的算计。 她玩弄着烟紫色的衣袖,指尖摩挲着布料上的纹路,秦京生是书院墙头草,玉无瑕与他有情。 而马太守的秘密,更是意外之喜。 她轻声道:“如今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若秦公子不想让人知晓此事,应当好生考虑才是。” 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胁,既拿捏着他的私情,又暗示着自己掌控的更多秘密。 “秦公子应当为我排忧解难,不是吗?” 玉无瑕将秦京生护在身后,眼神锐利如刀,冷声道: “姑娘你无端闯入我房中,又陷害京生,只要我说几句话,你还能立足于世吗?” 她本是官宦之女,为了与秦京生在一起她放弃了一切。 在大婚之日与秦京生私奔,为了他的功名利禄,她不惜沦落风尘,只为秦京生读书攒银子。 “好一个痴情的玉无瑕,这种懦弱无能的男人你也稀罕?遇到困难只会躲在他们瞧不起的女人身后,废物。” 她冷眸微挑,不屑地轻哼一声,动作却带着摄人心魄的魅力,尤其那一双勾人的眼睛。 玉无瑕不容许面前的姑娘如此诋毁秦京生,她正要发作,忽然门被人敲响。 是马文才来了。 秦京生央求地看着玉无瑕,玉无瑕只得让二人躲着。 虞听晚直接一闪身躲进了衣柜,将想要躲进来的秦京生,一脚踢了出去。 被踢疼的秦京生龇牙咧嘴,只好躲进了床中。 门轰然被推开。 马文才扫视一眼室内,并未看见虞听晚的身影,方才分明看见了她进了这里。 此时一衣衫半褪的女子出现在他面前,马文才连忙闭目,别过头去: “姑娘穿上衣裳。” 玉无瑕缓声道:“公子来这枕霞楼不就是寻欢作乐吗?” 这一言惹怒了马文才,他最是厌恶来此地寻欢作乐,辜负真心之人。 “本公子可没这兴趣,方才你可瞧见了一男一女?” “并未,只有奴家一人。” 马文才虽不甘心,但只能暂时离开。 待马文才离开,秦京生长舒一口气,还未缓神便对上了那双潋滟的桃花眼。 “你我是同盟,秦京生,那事可要好好办。” 她撂下了一句,推开了窗户,这里是二楼,若要跃下,非习武之人容易摔伤,她狠下心走到了屋檐上,小心翼翼地跳了下去。 踉跄着逃出了枕霞楼,寻了一处换上了衣裳,在茶楼等候。 此时的马文才脸色阴沉,仿佛快要滴出墨一般,他冷冷地打量着虞听晚: “听晚姑娘不妨舞一曲?” 话是有些阴阳怪气。 虞听晚不解道:“恕难从命,听晚不会舞。” “不会?”他挑眉冷笑一声, 他挑眉冷笑一声,那双桀骜的眸子里,尽是洞悉一切的嘲弄。 “不会?” “那方才在枕霞楼上,将满楼的男人迷得神魂颠倒,最后还借着旁人飞身上楼的……又是谁?” 马文才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像是在用言语的刀子,一寸寸剐着她的伪装。 虞听晚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她抬起眼,那双清纯又含着媚意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澄澈的无辜。 “马公子说什么,听晚听不懂。” “枕霞楼是什么地方?听晚一介女子,怎会去那种烟花之地。” 她轻轻呷了一口茶,姿态优雅,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闲事。 “倒是马公子,”她话锋一转,眸光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探究,“您乃是太守之子,又为何会出现在那里?还看得……如此仔细?” 这一记反问,又轻又软,却如同一根针,精准地刺向了马文才的痛处。 马文才的脸色瞬间又阴沉了几分,指尖死死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你!” 他没想到,这女人竟如此伶牙俐齿,不仅死不认账,还反将他一军! 承认自己去枕霞楼?传出去,他马文才的脸面何在?曝光她的身份?毁了她的名声,他又何尝不心疼? 这种有苦说不出的憋屈,比直接吵架更让他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 虞听晚却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的怒火,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想来,是马公子看错了人吧。” “天下之大,相貌相似之人何其多。公子许是思念某位故人,才将一个风尘舞女错认成了听晚。”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歉意,七分疏离。 “这误会,可真是大了。” 一番话,滴水不漏。 既撇清了自己,又给他找好了台阶,还将他的“追逐”定义为“错认”。 第51章:哪怕你真的杀了他,又如何? 马文才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知道她在说谎! 他知道那个在台上光芒四射、在绝境中智计百出,最后甚至敢当着他的面勾引别的男人逃走的女人,就是她。 可他,没有证据。 他所有的指控,都会变成她口中那句轻飘飘的误会。 这场对峙,他从一开始就落了下风。 “好。” 许久,马文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很好。” 他猛地起身,带起的劲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虞听晚,你最好别让我发现你背着我做其他事。” 撂下这句狠话,他拂袖而去,背影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不甘。 虞听晚静静地看着他离开,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口,她才缓缓垂下眼帘,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紧绷的脊背,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指尖,却是一片冰凉。 夜深。 尼山书院的斋舍里,烛火摇曳。 虞听晚坐在窗前,指尖正摩挲着一枚发簪。 那是一枚银质的蓝色蝴蝶簪,样式简单,蝶翼上刻着细密的花纹。 她看得出了神。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日当街,他驱散护卫,逆着光向她伸出手,将她从尘埃里扶起的画面。 他的手心隔着衣料,滚烫而有力。 这枚簪子,是他送的。 “小晚,在想什么呢?” 虞母端着一碗安神汤走了进来,一眼便瞧见了女儿手中的簪子。 “哟,这簪子……好别致。” 虞母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打趣的笑意,“是哪家公子送的?我们小晚,可是有心上人了?” 虞听晚闻言,心头一跳,如同被窥破了心事般,猛地将手收了回来。 “阿娘说什么呢,不过是女儿在街上随手买的罢了。” 她矢口否认,脸上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微红。 心上人? 怎么可能! 那个人是马文才,是那个霸道、嚣张、处处与她作对的马文才。 现如今不过是待她好了些,她怎么可能因此喜欢马文才,不过是利用罢了。 她只是……只是觉得,在他坚定地选择站在她身前的那一刻,那颗早已冰封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烫了一下。 仅此而已。 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这种不自觉的维护与在意,便是心动的开始。 翌日,书院开学。 本该是清静的求学之地,此刻却人声鼎沸,所有人都围在书院的布告栏前,指指点点。 一股不祥的预感,在虞听晚心中升起。 她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只一眼,她的血液便凉了半截。 布告栏上,赫然贴着一幅巨大的画。 画上,一个与她容貌有七八分相似的女子,手持一柄带血的匕首,眼神怨毒。而在她脚下,躺着一个中年男人,胸口插着另一把匕首,血流了一地。 画的旁边,还用血红的大字写着—— “不孝女虞氏,弑父求荣!”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天啊!这是真的吗?虞听晚杀了她爹?” “不是说落水失踪吗?原来是这么个恶毒的女人!”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就在这时,王蓝田不知从何处挤了出来,指着虞听晚,一脸正气地高声控诉: “大家看到了吧!这就是虞听晚的真面目!” “她为了博取山长同情进我们尼山书院,不惜对自己的亲生父亲痛下杀手!如此蛇蝎心肠、悖逆人伦之徒,怎配与我等待在一个地方。” “我们应该把她赶出书院!以正视听!” 王蓝田振臂高呼,立刻引来了一片附和之声。 “赶出去!” “赶出去!” 唾骂声、指责声,如潮水般向虞听晚涌来。 她站在人群中央,仿佛一座孤岛。 那些曾经对她示好的学子,此刻都用鄙夷的眼神看着她。 此前为她不惜做戏的杨志凯眼中也满是不解与疏离。 原来,所谓的人心,竟如此脆弱,一幅假画,就能轻易推翻所有的信任。 闻讯赶来的苏安更是失望透顶,她根本不是那个善良单纯的女子,连弑父这等事也能做出。 虞听晚立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比当年被关在木家暗房时,还要刺骨。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孤独,可此刻,却莫名地渴望一丝温暖。 杨志凯徐徐道:“此事可是真的?” 他虽是喜欢她的不同寻常,但绝非是此等行大逆不道之事的不同寻常。 真应了此前兄长所言,她很危险。 王蓝田:“岂会有假?昨日我亲耳听见,生父被这个女人害进大牢了。” 然而,她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幅画,眼神冰冷得像一潭深水。 待到众人的声浪稍稍平息,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幅画,是谁画的?” 她问。 王蓝田一滞,随即梗着脖子道:“是谁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画上的是不是事实!” “哦?”虞听晚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王公子如何断定,这就是事实?” “我昨日亲耳听见,你父亲说的还会有假?”王蓝田理直气壮。 “想必王公子未听全貌,事情来龙去脉,昨日街上众人皆知,马公子亦在此,一切不过是你的臆想。世上哪有女儿会杀自己的阿爹呢?” 虞听晚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至于这幅画……” 她的目光扫过画上那拙劣的笔触和夸张的构图,淡淡道: “画者用心险恶,欲加之罪。可笑的是,竟有人不辨真伪,被人当了枪使,还在这里摇旗呐喊,真是可悲。” 她的话,让方才还群情激奋的学子们,都冷静了几分。 是啊,一幅来历不明的画,怎么能当做证据呢? 王蓝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强词夺理!” 虞听晚却不再看他,而是环视众人,朗声道:“清者自清。” 她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那些原本群情激奋的学子们,都冷静了几分,开始窃窃私语。 “对啊,一幅画而已,怎么能当证据?” “王蓝田好像确实没说清楚来龙去脉……” 舆论渐渐反转,可即便如此,那幅画带来的冲击,依旧在众人心中留下了一根刺。 他们默默地散开,看向她的眼神里,虽没了愤怒,却多了几分鄙夷与疏离,仿佛弑父这两个字,已经刻在了她的身上。 他们默默地散开,自觉地与她保持着距离。 虞听晚立在原地,再次被整个世界抛弃。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穿过疏离的人群,坚定不移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是马文才。 他看都没看那幅画一眼,那双永远桀骜不驯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对她冷嘲热讽。 却不料。 他只是看着她,大步上前,将她护在身后,挡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双永远桀骜不驯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语气近乎蛮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 “就算是你杀的,又如何?” “那种为了钱就能卖掉自己女儿的父亲,留着过年吗?” “昨日所发生的一切我都知晓,送她阿爹是我送入大牢的,不是她,是我马文才。她没有不孝,更没有弑父。” 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马文才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震得目瞪口呆。 虞听晚也愣住了。 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站在那里,就好像一堵墙,为她挡住了全世界的恶意与流言蜚语。 哪怕她真的弑父。 哪怕她真的罪无可赦。 他也不在乎。 这一刻,那颗被她刻意忽略、刻意冰封的心,毫无预兆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震耳欲聋。 第52章:父不慈子何孝? 一声清亮的怒喝打破这片寂静。 “马文才!” 祝英台排开众人,怒气冲冲地站了出来,她那张英气的脸上,此刻满是不可思议: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百善孝为先,那可是听晚姑娘的亲生父亲。” 她身旁的梁山伯也紧跟着上前,对着马文才深深一揖,脸上是温润却不赞同的神色:“文才兄,此言差矣。” “自古孝道为天,纵使虞伯父有错,也该由听晚姑娘好言相劝,或是报官依律法处置。你将人私自送入大牢,已是越俎代庖,如今更说出这等话,岂不是在逼迫听晚姑娘,陷她于不孝之地?” 梁山伯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引得不少学子连连点头。 他们看虞听晚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同情。 在他们看来,她定是被马文才这个恶霸欺负了。 马文才闻言,嗤笑一声,那双桀骜的眸子里满是看傻子似的鄙夷: “梁山伯,你读圣贤书读傻了?” “跟那种畜生讲孝道?你不如去跟饿狼讲吃素。” 此前与他争论女子不该遵守三从四德时,不是勇于反抗吗? 在马文才心里,梁山伯就是一个伪君子。 “你!”祝英台气得脸都红了,指着他道,“你这分明是强词夺理,我看你就是想欺负听晚姑娘。” 眼看一场新的风暴又要掀起。 虞听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猛地一缩。 她不能让他,因为自己,而被千夫所指。 摊上那样的爹,她自己承受便好。 她往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马文才身前。 这个微小的动作,让马文才眼底的戾气,瞬间收敛了几分。 只见虞听晚对着梁山伯与祝英台,盈盈一拜,姿态柔弱,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疏离: “梁公子,祝公子,多谢二位仗义执言。” “只是……” 她抬起眼,眸光平静如水:“此事,是听晚的家事,其中曲直,外人……不便置喙。” 一句外人,瞬间将梁祝二人画在了圈外。 祝英台一愣:“听晚姑娘,我们是想帮你啊!” 不论此前她与虞听晚如何道不同不相为谋,但如今她陷入这般境地,她自会念着曾经相助之情。 “帮我?”虞听晚轻轻一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听晚不需要。” 就在这时,一道瘦弱的身影哭喊着从人群外挤了进来。 “小晚!我的小晚!” 是虞母。 她显然是听到了风声,一路跑来的,发髻散乱,脸色惨白。 “阿娘!”虞听晚心中一紧,连忙扶住她。 虞母却一把推开她,直接噗通一声,跪在了祝英台和梁山伯面前,泪如雨下。 “两位公子,求求你们,别再说了!” 梁山伯大惊,连忙去扶:“伯母,您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虞母却死死跪在地上,猛地一把扯开了自己的衣领。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只见那瘦弱的脖颈与肩膀上,青一道,紫一道,新伤叠着旧痕,纵横交错,如同蜈蚣一般狰狞可怖。 “这……这是……”祝英台惊得后退一步,说不出话来。 虞母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眼中却燃着刻骨的恨意。 “这就是两位公子口中,我女儿该孝顺的父亲!” “他嗜赌成性,喝醉了就打我,为了钱,他要把小晚卖给木家做妾,那张卖身契,是我家小晚拼死才抢回来的!” “小晚回来以后,那畜生不知悔改,又卖小晚进枕霞楼。” 她声嘶力竭地控诉着,字字泣血。 “孝道?我们母女俩要是再讲孝道,早就没命了。” 说完,她竟转向马文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马公子,民妇谢谢您!谢谢您把那个畜生送进了大牢!您是我们母女的救命恩人啊!” 这惊天逆转,让所有人都呆若木鸡。 梁山伯与祝英台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地立在原地,如遭雷击。 虞听晚没料到一向爱阿爹的阿娘,如今竟然选择站在她这边。 因为阿娘更爱她。 人群中,仍有人窃窃私语。 “就算这样……到底也是亲爹啊……” “是啊,送进大牢,未免太过了些。” “咳。” 一声威严的咳嗽声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书院的山长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神情严肃。 “是非曲直,我已经清楚。” 山长走到虞听晚身边,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惜。 “圣贤书教我们孝道,却也教我们父慈子孝是双向之道。若为父不慈,家暴妻女、卖女求荣,何谈孝道?虞听晚,你坚守本心、保护母亲,非但无错,反而是大义之举!” 山长一锤定音,这场风波,才算真正平息。 风波虽过,阴霾未散。 回到伙房,虞听晚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 往日里总爱围着她,殷勤地换她听晚的苏安,此刻却离她三步远,埋头劈柴,看也不看她一眼。 “苏安。”她轻声唤道。 “嗯。” 苏安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手里的斧头劈得更重了。 那疏离,像一堵无形的墙。 虞听晚将菜切好,递给苏安,轻声道:“恰逢端午,今日做些粽子。” 苏安却猛地躲开,红着眼眶道:“你明明那么狠,为什么还要装好人?你爹再不好,也是你爹啊。” 虞听晚看着他,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自始至终,她便不是好人。 平日里与虞母交好,总爱塞些点心给她的几个大娘,此刻也聚在角落里,对着她指指点点。 “啧啧,真是看不出来啊。” “心也太狠了,那可是她亲爹。” “就是啊,再怎么不是东西,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送进大牢啊,这传出去,以后谁还敢娶?” 伙房大娘正对着虞听晚指指点点,马统突然出现在门口,递上一篮点心,冷冷道: “我家公子说,虞姑娘为书院操劳,这点心是给她补身子的。” 大娘们见状,瞬间闭了嘴。 虞听晚颤着手接过那篮点心,看向马统:“替我谢过公子。” 马统低声道:“是,姑娘。” 虽然虞听晚一直告诫自己应该清醒,不要在乎,但那些话语,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刺向她。 她们也的确没有说错,她的确是弑父的恶人,有些烙印一旦被打上,任她如何诡辩,也再难消了。 虞听晚垂下眼帘,默默地拿起水桶,走向井边。 背影孤寂,仿佛又回到了被全世界抛弃的那一刻。 正当她心头一片冰凉之时,一只温暖的手,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听晚,别理他们!” 是王兰。 她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小脸上满是担忧和气愤。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王兰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后山跑去。 山风清冽,吹散了些许压抑。 王兰拉着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认真地看着她。 “听晚,你别多想。” “他们都是些嚼舌根的,根本不懂你的苦。” 第53章:自由 王兰的话,像一捧温暖的炭火,熨帖着虞听晚冰封的心。 她抬起头,看着王兰那双清澈见底、满是心疼的眸子,一直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 “我没事。”虞听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怎么可能没事!” 王兰急了,她抓住虞听晚的肩膀,力气大得有些弄疼了她。 “听晚,你看着我。”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我竟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苦。” 王兰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和自责。 “我还记得,小时候你阿爹得了赏钱,给你买了支糖葫芦,你非要留一半给我。” “我当时还笑你傻,说你阿爹最疼你。” “我……我怎么就那么蠢!” 王兰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虞听晚的手背上,滚烫。 “我若是能早点发现,你是不是就不用……就不用受那么多罪了?” “是我这个姐妹没做好,是我对不起你……” 她哭得泣不成声,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虞听晚的心,像是被这滚烫的泪水狠狠砸了一下,酸涩难当。 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可以独自面对所有风雨。 可原来,当真有人为你流泪,为你心疼时,那层伪装的硬壳,还是会不堪一击。 “不关你的事。” 虞听晚反手握住王兰的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兰儿,你不知道,才是对我最好的保护。” “若你早知晓,以你的性子,定会为我出头,只会……把你也拖入这泥潭。”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洞悉世事的凉薄。 王兰一怔,哭声都停了。 虞听晚微微一笑,那笑意却像山巅的雪,清冷又寂寥。 “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那些被殴打的日夜,那些被逼着跪下学取悦男人的屈辱,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绝望。 都过去了。 只是,代价惨烈。 书院另一头,梁山伯与祝英台相顾无言,脸上皆是火辣辣的。 今日之事,他们自诩仗义执言,却成了捅向虞听晚的另一把刀。 “山伯,我们……是不是做错了?”祝英台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梁山伯长叹一声,俊秀的脸上满是愧色:“错得离谱。” “我们只知圣贤书中的孝道,却忘了人间世的疾苦。”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不远处几个学子的窃窃私语。 “那虞听晚,看着柔柔弱弱,心肠竟如此歹毒。” “是啊,孝道为先,她倒好,亲手把父亲送进大牢。” “马文才也不是好东西,两人凑一对,真是蛇鼠一窝!” 哪怕是父亲错了,也不该任由着他人把父亲送入大牢。 在他们眼底,虞听晚再惨也不该挑战父权。 这便是错。 “住口!” 祝英台勃然大怒,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吓得那几个学子噤若寒蝉。 “你们知道什么!你们亲眼见到了吗?就在这里胡说八道!” “祝、祝公子……” “滚!” 那几人被她一身英气吓得屁滚尿流,跑了。 祝英台却依旧气得胸口起伏,她回头看梁山伯,眼中既有愤怒,也有一丝无力。 “山伯,怎么办?悠悠众口,我们堵不住的。” 她虽有些恼虞听晚与马文才走得近,但骨子里的侠义让她更无法容忍这等落井下石的小人行径。 梁山伯眉头紧锁,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堵,是堵不住的。” “但我们可以疏导。” 祝英台不解:“如何疏导?” 梁山伯缓缓道:“流言如水,你越是筑坝阻拦,它积蓄的力量便越大。可若是开辟一条新的河道,水自然会流向他处。”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 “如今书院学风懈怠,众人整日无所事事,才会盯着旁人的家事不放。” “明日,我便去求见山长。” “就说,为重振我尼山书院的文风,恳请山长举办一场论礼大会,让学子就孝与法辩题,公开辩论。” “将此事从虞姑娘的私事,上升到学理之争。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辩论本身吸引,谁还会记得去议论一个弱女子?” “不仅如此,”梁山伯的目光变得深远,“我们还要将辩论的优胜者文章,张贴于布告栏最显眼之处,一连十日。” “用新的焦点,覆盖旧的谈资。不出半月,此事便无人再提了。” 祝英台的眼睛瞬间亮了。 “山伯,你真聪明!” 夜色如墨。 虞听晚送走了依旧放心不下的王兰,王兰临走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蝴蝶的香囊,塞到虞听晚手里,红着眼眶道: “这是我连夜绣的,你带在身上,就当我陪着你。” 她收下以后,独自回到冷清的伙房。 那些人已经散去,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一室的寂静。 她正准备收拾,一道黑影从屋梁的暗处悄无声息地落下,稳稳地站在她面前。 是马文才。 他换下了一身学子服,穿着寻常的墨色劲装,更显得身姿挺拔,眉眼桀骜。 虞听晚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福身:“马公子。” 马文才没说话,只是从身后拿出一坛酒,随手抛在桌上。 “砰”的一声,惊得桌上的碗碟都跳了一下。 是花田醉。 是她亲手酿的酒。 “喝酒吗?”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 虞听晚抬眼看他,上次他不是言书院规矩不愿喝酒吗? 只见马文才又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买你的。” 那银子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着冰冷又诱人的光。 虞听晚看着那锭银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纤纤玉指,将那银子,轻轻地推了回去。 “马公子救命之恩,听晚无以为报。”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这坛酒,算我请你的。” 马文才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收回银子,拎起酒坛。 “跟上。” 言简意赅,不容拒绝。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寂静的庭院,来到书院后山一处僻静的望月亭。 晚风习习,竹影婆娑。 马文才拍开泥封,一股清冽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没用碗,直接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说不出的潇洒不羁。 然后,他把酒坛递给了她。 虞听晚接过,也学着他的样子,喝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四肢百骸。 两人相对无言,只听得见风声与虫鸣。 酒过三巡,虞听晚的脸颊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眼神却依旧清明。 “虞听晚。” 第54章:为你出气 马文才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能洞穿一切。 “你倒是比我想的,藏得更深。” 虞听晚握着酒坛的手指微微一紧。 只听他慢悠悠地数着: “枕霞楼的那跳舞的姑娘是你。” “能撕毁木家卖身契的是你。” “今日在众人面前,滴水不漏,借你母亲之口将梁祝二人逼入绝境的,还是你。”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虞听晚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去所有情绪。 “马公子到底想说什么?” 马文才忽然倾身向前,一股带着酒气的灼热气息扑面而来。 他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与他对视。 “我想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探究,“那天在芦花荡的陷阱里,你抖得不像话。” “你在怕什么?” 虞听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种地方,黑漆漆的,女儿家……自然是害怕的。”她试图用娇弱来蒙混过关。 “是吗?” 马文才嗤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却没松开。 “可你不怕当街对峙,不怕在枕霞楼那种地方周旋,更不怕当着全书院的面与我对峙。” “你怕的,不是危险。” 他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怕黑。” “或者说,你怕的,是独自一人,被关在密闭的黑暗里。” 虞听晚的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 他怎么会知道?! “是不是跟你那个好父亲有关?”马文才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戾气。 “不是!”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否认。 那是她心底最深,最不堪的疤痕,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尤其是他。 “看着我,虞听晚。” 马文才的声音冷了下来。 “别跟我装。” 那双眼睛,像鹰隼,锐利得让她无所遁形。 虞听晚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所有的防备都土崩瓦解。 她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黑暗,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不是他。” “是木家。” “当初,我不想做木府的妾,与木家主母交易。我替她对付木辰后院的莺莺燕燕,她替我毁掉卖身契。” “凡事都有代价,她……” 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一抹极淡的、淬了冰的笑。 “只是把我关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暗房,不给吃喝,也没有一点光,只有老鼠。” “我以为,我会死在里面。” 从此,那无边的黑暗与死寂,便成了她永远的梦魇。 这件事,连最亲近的阿娘,也只知道她被掳走,却不知晓暗房的细节。 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马文才,是第二个知道的人。 亭子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马文才捏着她下巴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 他看着她那张平静得过分的侧脸,心中那股无名的燥火,烧得他胸口发疼。 这股火,有怒,有怜,还有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原来,她那身看似扎人的尖刺之下,藏着的是这样一道早已腐烂流脓的伤口。 他忽然很想做点什么。 马文才伸出手,粗粝的指腹轻轻抚过她冰凉的脸颊,动作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虞听晚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躲。 他的手却顺势滑到她的后颈,微微用力,不让她逃开。 “别动。” 他的声音喑哑,带着命令,却又透着一股奇异的安抚。 二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清冽的酒香混杂着他身上凛冽的男子气息,霸道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虞听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月光下,他那双桀骜的眸子深不见底,像是要把她的灵魂都吸进去。 他缓缓低下头。 越来越近。 她甚至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长睫,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唇瓣。 虞听晚的脑中一片空白。 是推开他?还是…… 就在那双薄唇即将覆上来的瞬间—— “公子!公子!” 一声焦急的呼喊划破了后山的静谧,带着几分慌乱。 是马统。 紧接着,便是一阵拖拽和扭打的声响。 “你放开我!马统!你敢动我?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一个尖利又熟悉的声音响起,是王蓝田。 亭中的暧昧气氛,瞬间被击得粉碎。 马文才的动作停住了,他离她的唇,不过毫厘之差。 他眼中的欲望与柔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人打扰的暴戾与不耐。 他缓缓直起身,松开了她。 虞听晚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暗自松了口气,指尖却有些发凉。 马文才转过身,看向亭外。 只见马统像拖死狗一样,将衣衫不整、鼻青脸肿的王蓝田拖了过来,一把扔在地上。 “公子,您让盯着的人,找到了。”马统恭敬道,“他鬼鬼祟祟地在伙房附近探头探脑,被我抓了个正着。” 王蓝田在地上狼狈地打了个滚,一抬头,看见亭中的二人,尤其是看到虞听晚时,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虞听晚!马文才!” 他的话还没骂出口,马文才的身影已经如鬼魅般掠至他面前。 一时失策,虞听晚没出事,他已经料到会被算账,躲到伙房去了还被马统抓到了。 “砰!” 是皮肉与骨头碰撞的闷响。 马文才眼底的猩红一闪而过,他一把揪住王蓝田的衣领,像是拎一只破败的沙袋。 狠狠一脚,踹在他心窝上。 “啊——” 王蓝田发出一声惨叫。 接着,是第二脚,第三脚…… 没有章法,没有留情,每一脚都用尽了全力,仿佛要将他活活踹死。 那不是世家公子间的切磋,那是野兽最原始的撕咬。 马统看得心惊胆战,下意识地想上前劝阻,却在看到公子眼底的猩红时,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他知道,公子动了杀心。 他跟随公子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控的样子,那不是世家公子的暴怒,而是一头护犊子的野兽,为了自己的猎物,不惜暴露最原始的獠牙。 马统默默地低下头,心中了然这位听晚姑娘,在公子心中,早已不是可以利用的幕僚亦或是合作之人了。 虞听晚就站在亭子里,静静地看着。 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冷霜,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握着酒坛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直到看到马文才眼底的猩红,她才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有解气,有心疼,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终于,王蓝田被打得蜷缩在地,只剩下微弱的呻吟。 马文才停了下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底的猩红渐渐褪去,却依旧残留着未散的戾气。 他深吸一口气,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嘴角的血星子,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虞听晚。 那双暴戾的眸子里,翻滚着浓稠的墨色,却在触及她的目光时,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哑声问道: “要我打死他吗?为你出气。” 这一问,阴狠,直接,却又带着一股滚烫的偏袒。 第55章:梁山伯的辩论 虞听晚闻言,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走下台阶,来到他面前,目光落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王蓝田身上。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冰冷:“马公子,我不需要你为我沾染人命。” 马文才眉头一皱:“妇人之仁?” 她何时这般仁慈了? “不。”虞听晚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比月色还要凉的笑意,“让他死,太便宜他了。” 她蹲下身,看着王蓝田那张写满恐惧的脸:“王公子,今日之事,你我都心知肚明。” “你散播谣言毁我名节,够你死上十回。” 王蓝田吓得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我不杀你。” 虞听晚的声音像是淬了毒的蜜糖。 “因为我要你活着,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木辰已经入狱,下一个……就轮到你。” 她站起身,不再看他一眼,转而对马文才微微福身。 “今夜,多谢马公子。” “只是这人,还请公子留我处置。” 她有的是办法,让王蓝田这种蠢货,自己走进她设好的圈套里,万劫不复。 杀人,是最蠢笨,也是最低级的报复手段。 翌日。 山长书房内,檀香袅袅。 梁山伯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恭敬地立于一旁,等待山长的决断。 山长闭目沉思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眼中满是赞许。 “山伯,你这个法子,甚好。” 梁山伯面上一喜:“山长谬赞。” “堵不如疏,大禹治水的道理,你学进去了。” 山长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 “只是,一场孝与法的辩论,还不够。” “什么?”梁山伯有些不解。 山长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一场辩论,热度最多持续十天半月。待众人激情退却,闲言碎语还是会卷土重来。” “要想彻底转移这些学子的精力,需得给他们找一件,能让他们期盼、议论上一年半载的大事。” 他放下茶盏,眼中精光一闪。 “我本打算,明年开春请一位隐士大贤来我尼山书院讲学。” 梁山伯心头一震,脱口而出:“山长说的,可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渊明先生?” “正是。” 山长抚着长须,微微颔首。 “陶先生学究天人,淡泊名利,天下学子谁不敬仰?” “如今看来,此事不能再等了。” “论礼大会之后,我便会选一些人下山请陶渊明。” 山长的声音变得庄重而有力。 “我打算将此事交给你,由你梁山伯带人前去寻找陶渊明。” “此事若成,不仅是我尼山书院的盛事,更是整个江南士林的盛事。” “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焦于此,谁还会有闲心,去议论一个女子的家长里短?” 梁山伯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寻找陶渊明,无疑是个好主意。 这……这是何等的荣耀与重任! 他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郑重地躬身作揖,声音铿锵有力。 “学生,定不负山长所托。” 梁山伯将要带人寻访陶渊明,并在此之前举办一场孝与法大辩的倡议,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尼山书院这潭深水,瞬间激起千层浪。 学子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了。 虞听晚那桩悬而未决的弑父传闻,本是众人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如今却巧妙地被山长与梁山伯,包装成了一个可供天下学子引经据典、高谈阔论的学术议题。 这便是读书人的阳谋。 高明,且冠冕堂皇。 论礼堂内,座无虚席。 梁山伯一身青衫,立于堂前,温润如玉的脸上带着一股沛然的君子之气: “天理国法,人伦孝道,孰轻孰重?” 他抛出议题,目光扫过众人。 “自古忠孝两难全,若亲长有违国法,为人子女,是该大义灭亲,还是隐恶扬善?” 话音刚落,荀巨伯第一个站了出来,声如洪钟: “子曰:‘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亲亲相隐,乃是人伦纲常!若连至亲都能出首,此人与禽兽何异!” 他言辞恳切,引得不少学子点头附和。 祝英台立于梁山伯身侧,闻言却皱起了眉。 她看向梁山伯,见他只是微笑,并不言语,似乎在等待更多不同的声音。 那沉静包容的模样,让她看得有些出神。 这时,一个轻佻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说得好听。” 马文才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论礼堂,斜倚在门框上,环抱着双臂。 他一身墨色锦袍,越发衬得他眉眼桀骜,俊美得极具攻击性。 “荀巨伯,若你父亲杀人放火,你也替他瞒着?让他再去杀更多无辜之人?” “这……”荀巨伯一时语塞。 马文才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所谓纲常礼教,不过是掌权者束缚尔等的工具。真正的法,是强权,是力量。谁的拳头硬,谁就是道理。” “一派胡言。”祝英台忍不住出声反驳,“马文才,你这般想法,未免太过偏激!” “哦?”马文才挑眉看向她,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祝英台,你倒是说说,你的高见?” 祝英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一想到身边的梁山伯,她便鼓足了勇气: “法理之外,亦有人情!为人子女,自当劝诫父母向善,若实在无力回天,也应……也应……” 她说到一半,却有些说不下去了。 是啊,该如何? 梁山伯在这时,温和地接过了她的话。 “也应先保全其性命,再以法理度之,以孝道化之。而非一味隐瞒,也非冷血揭发。” 他看向祝英台,眼中带着赞许与鼓励:“英台,你说得很好。” 那目光,温润又明亮,像是一束暖阳,瞬间照进了祝英台的心底。 她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心跳如擂鼓,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席卷了她。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梁山伯的视线,垂下了头。 怎么回事? 为什么……为什么只是被山伯看了一眼,自己竟会这般……心慌意乱?她真如谢先生和虞听晚所说喜欢上了山伯? 另一边,角落里的杨志凯和林昭也在低声议论。 “这辩题,不就是冲着虞听晚来的吗?”林昭用扇子掩着嘴,笑得不怀好意。 杨志凯的脸色有些难看,没有接话。 他脑中闪过虞听晚那张清纯又媚态横生的脸,和她那日离开时冰冷决绝的眼神。 他打了个寒颤。 人群中,王蓝田也赫然在列。 王蓝田坐在角落里,脸上的伤痕还未消退,眼神怨毒地盯着马文才,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他时不时地扫向门口,心中既期待又恐惧。 虞听晚那个贱人,她为什么没来?她是不是又在策划什么阴谋? 木辰已经入狱了,下一个会不会真的是他? 第56章:你吃醋了? 此时的虞听晚,正在自己的房中。 学子们激烈的辩论声,隐隐约约传到伙房中。 外方的大娘们的讨论传入她的耳中。 “梁公子这招可真高,现在整个书院都在讨论孝与法,没人再提听晚姑娘的事了。” “那梁公子倒是真护着听晚姑娘。对了,你们听说了吗?王家布行最近好像出了点事,听说欠了不少债呢。” “王家布行?就是王蓝田他家的那个?唉,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虞听晚手中执着一根炭笔,正在一张宣纸上写写画画,闻言,头也未抬。 那不是高明,是天真。 她轻嗤一声,笔尖在一个名字上重重画了个圈。 王家布行。 他以为转移了旁人的注意,事情就算过去了?真是傻子。 她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感激,只有一片算计的冰冷。 她将手中的炭笔放下,目光落在那张画满了关系脉络的纸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王蓝田,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虞母端着一碗莲子羹走了进来。 “小晚,还在忙?” “阿娘。”虞听晚立刻收敛了所有锋芒,起身迎了上去。 虞母将汤碗放下,目光慈爱地落在女儿身上,却在看到她发间时,微微一顿。 那是一支极朴素的银簪,没有任何雕花,只在簪头处有一颗小小的圆珠,样式简单。 “这簪子……”虞母轻声问,“是马公子送的?” 虞听晚的手,下意识地抚上发簪,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她沉默了片刻,才极轻地点了点头。 “嗯。” “你们……”虞母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怎么会……走得这般近了?我记得,他从前处处与你为难。” 虞听晚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眸中的情绪。 “他帮了我。仅此而已。” “只是帮忙?”虞母拉过她的手,让她坐下,语重心长,“小晚,你看着娘。” 虞听晚抬起头。 “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不可能!” 虞听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反驳,声音都尖锐了几分。 她的反应太过激烈,反而像是在掩饰什么。 “阿娘,您知道我经历过什么。”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这颗心,早就凉透了,不会再为任何人跳动了。” “是吗?”虞母叹了口气,抚上她的脸颊,“可娘上次与你说的话,你忘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喜欢一个人,和感激一个人,是不一样的。” “感激,你会想着如何报答。可喜欢……” 虞母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支银簪上,声音温柔而坚定。 “……是会让你在毫无察觉时,就戴上他送的不起眼的簪子,是会让你在听到他的名字时,心乱如麻。” “那是一种,连你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东西,小晚。” 虞听晚彻底僵住了。 她无法反驳。 因为母亲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极力想要忽略的心事上。 她的手,不知不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虞听晚的心,像是被母亲温柔的话语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瞬间沸腾,又在下一刻被她强行冻结成冰。 “阿娘,您想多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疏离。 “女儿累了。” 虞母看着女儿瞬间竖起的满身尖刺,眼中闪过一丝心疼,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好,阿娘不问了。” 她落座在侧刺绣,不再询问此事。 虞听晚缓缓推门走了出去,脸上的所有伪装轰然崩塌。 她猛地抬手,拔下发间那支银簪,像是握着一块烙铁,狠狠攥在手心。 簪头的珠子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口那股翻涌的慌乱。 喜欢?怎么可能!她不过是为了明心草与他交易,外加利用他的权势助她复仇罢了。 …… 可为什么,看到这支簪子,就会想起他越过人群时,那句就算是你杀的,又如何? 会想起在望月亭的温柔,想起他暴揍王蓝田时的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慌乱死死压下,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那张画满了脉络的宣纸。 她的眼神,一寸寸变得冰冷、锐利,如淬了毒的刀。 马文才……不过是她复仇路上,最锋利的一把刀罢了。 对,仅此而已。 …… 论礼堂的辩论,最终在山长出面调停下,以一个“法理为基,孝道为辅,具体情境,具体论处”的圆满结论收场。 学子们意犹未尽地三三两两散去,口中还在热烈地讨论着。 梁山伯站在堂中,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享受着同窗们的钦佩与赞扬。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极有意义的事。 他化解了书院的流言蜚语,还将它升华为一场关乎天下大义的学术探讨,更守护了听晚姑娘的名节。 祝英台站在他身侧,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崇拜。 “山伯,你今日真是……风采斐然。” 她的话语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羞。 梁山伯只当她是知己间的欣赏,笑着回礼:“英台谬赞了。” 二人相视一笑,君子端方,少女明媚,当真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卷。 唯有马文才,抱着臂膀,远远地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一群蠢货。 他转身,朝着虞听晚的住处走去。 那只小狐狸,听了这场自以为是的辩论,现在怕不是正躲在窝里,磨着她那锋利的爪子呢。 他推开虚掩的伙房院门,果然看见虞听晚正站在廊下。 她正怔怔地望着门口的方向,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单薄脆弱。 马文才眼底的讥诮瞬间褪去,脚步下意识地放轻,心中那股无名的燥火,又悄悄冒了上来,他竟有些不忍,打破这份属于她的、短暂的平静。 “辩论听后感如何?” 马文才懒洋洋地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虞听晚身子一僵,缓缓转过头来,看到是他,眸光瞬间冷了下来。 “马公子真是清闲,不去陪你的红颜知己,来我这偏僻地方做什么?” 她指的是方才与梁山伯言笑晏晏的祝英台。 “红颜知己?” 马文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缓步向她逼近:“你吃醋了?” 第57章:我与你,才是同一种人 他站定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虞听晚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廊柱,退无可退。 “我只是好奇,”她仰起脸,强作镇定地迎上他探究的视线,“能让马公子甘心当陪衬的辩论,该是何等精彩。” “精彩?” 马文才俯下身,一手撑在她耳侧的柱子上,将她困于方寸之间。 他温热的呼吸,夹杂着一丝清冽的竹香,尽数喷洒在她的脸上: “我只觉得吵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 “一群伪君子,用一场冠冕堂皇的空谈,来掩盖自己的无能和心虚,真是可笑至极。” 虞听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倒是看得明白。”她强压下心头的异样,别开脸去。 “我当然明白。” 马文才的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来,正视着自己。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摩挲着她细嫩的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因为,我与你,才是同一种人。” 他的黑眸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虞听晚,别装了。” “你骗得了梁山伯那个蠢货,骗不了我。” “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已经在盘算着,该怎么自己复仇了?” 虞听晚的呼吸,彻底乱了。 这个男人,像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轻而易举就剖开了她层层包裹的伪装,直抵她最阴暗的内心。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挣扎着,声音却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是吗?” 马文才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她紧紧攥着的手上。 他轻笑一声,伸手,不容抗拒地掰开了她的手指。 那支朴素的素银簪,静静地躺在她泛红的掌心,上面还留着被她指甲掐出的印痕。 “那这个,又作何解释?” 他拿起那支簪子,慢条斯理地,重新插回了她的发间。 动作轻柔得,不像他。 虞听晚浑身僵硬,像是被定住了穴道,动弹不得。 “戴着它。” 他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命令道。 “你的人,你的心,都只能是我的。” “你休想!” 虞听晚终于回过神来,猛地将他推开,眼眶泛红。 “马文才,我不是你可以随意摆弄的玩物!” “我帮你,不是施舍,是交易,是还你的情。” “玩物?”马文才被她推得后退一步,却不见恼,反而笑了。 那笑容,狂妄又带着一丝受伤。 “虞听晚,你看着我的眼睛。” 他盯着她。 “你当真以为,我为你做的一切,都只是交易?” 虞听晚被他看得心慌意乱,狼狈地移开视线。 她不敢看。 她怕在那双眼睛里,看到她最不敢面对的东西。 “我的计划,不需要你插手。”她冷声道,试图夺回主动权。 “哦?王蓝田那个废物,你打算怎么对付?”马文才挑眉,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不劳马公子费心。” 虞听晚转身,丢给他一个冰冷的背影。 看着她近乎落荒而逃的模样,马文才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小狐狸,嘴硬得很。 不过没关系。 来日方长。 …… 三日后,正是书院统一换发秋季学袍的日子。 王家的布行,作为尼山最大的布商,理所当然地接下了这笔生意。 一大早,王蓝田便亲自押着几大车的布料,带着伙计,敲锣打鼓地来到了书院门口。 他脸上的伤还没好全,青青紫紫的,却不掩其得意之色。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王蓝田,就算被马文才打了,依旧是这尼山县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家的布,依旧是尼山书院的首选! 山长和山长夫人以及陈夫子早已等在门口。 梁山伯、荀巨伯等一众学子也都出来看热闹。 “王蓝田,辛苦了。”山长客气道。 “哪里哪里,为书院效劳,是我王家的本分!” 王蓝田拱了拱手,得意洋洋地一挥手。 “来人,开箱!让山长和各位公子们,验验我们王家这上好的云锦!” 伙计们立刻上前,撬开了最前面的一个木箱。 “吱呀——”一声。 箱盖打开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霉味与腐烂气味的恶臭,猛地窜了出来! 离得最近的几个学子,当场就捂住了口鼻,连连后退。 “什么味儿啊!这么臭!” “我的天,这是什么东西?” 众人定睛一看,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满满一箱本该光滑如缎的青色云锦上,此刻竟布满了大片大片、令人作呕的黑绿色霉斑。 那些霉斑像是活物一般,还在丝线上蔓延,将好好的锦缎,腐蚀得千疮百孔。 “这……这怎么可能!” 王蓝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冲上前,不敢置信地抓起一把布料。 那布料一入手,便湿腻腻、滑溜溜的,像是从烂泥里捞出来的一样,还带着一股阴冷的潮气。 “开!全都给我打开!”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伙计们手忙脚乱地将所有箱子一一打开。 结果,无一例外。 整整几大车的上等云锦,全都变成了霉烂的垃圾!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王家这是在做什么?拿这种东西来糊弄书院?” “这哪里是云锦,分明就是从乱葬岗里扒出来的裹尸布!” “太恶心了!以后谁还敢买王家的东西!” 山长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王蓝田!”他怒喝一声,“你必须给书院一个交代!” “我……我不知道……”王蓝田彻底慌了,浑身发抖,“山长,这不可能啊!我出货的时候,明明都是好好的!” “是啊,”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人群中悠悠响起,“刚出库的时候,自然是好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伙房的张大娘,不知何时走了出来。 她身边,还跟着几个书院负责采买的仆役。 “只不过,”张大娘冷笑着,看向王蓝田,“你王家布行,为了贪图便宜,把布料存放在城南那片最潮湿的废弃旧仓里,这事儿,你不会忘了吧?”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城南旧仓?那不是挨着乱坟岗吗?阴气最重了!” “我听说那地方以前还闹过瘟疫!” “天哪!王家竟敢用这种地方存布料给我们做学袍?这是想让我们所有人都染上晦气吗!” 王蓝田的脸,瞬间血色尽失,惨白如纸。 “你……你胡说!”他指着张大娘,声音都在哆嗦,“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 虞听晚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廊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闹剧。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王公子忘了?三日前,令尊曾为了赔罪,特意送了一批上好的丝线来伙房。” “那丝线上,就带着一股和这霉布一模一样的味道。” 她顿了顿,清冷的目光扫过王蓝田惊恐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 “我当时还好奇,王家家大业大,怎么连库房,都带着一股子……陈年棺材板的味儿呢。” 张大娘冷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小块丝线,递给山长: “山长您看,这是三日前王公子送丝线来伙房时,我偷偷留的一小块。当时我就觉得这丝线带着一股怪味儿,后来才打听着,王家布行最近为了省银子,把上好的布料都存到了城南那片潮湿的旧仓里,这丝线,就是从那仓里拿出来的。” “噗——” 人群中,不知是谁,没忍住,笑了出来。 第58章:进一步算计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哄笑声,和更加鄙夷的议论声。 “棺材板的味儿?哈哈哈,这个形容,绝了!” “太晦气了!王家的东西,白给我都不要!” 王蓝田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了那堆发霉的烂布上。 他完了。 王家布行的百年招牌,今天,算是彻底砸在了他的手里。 他会被爹骂死的。 他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穿过人群,钉在了虞听晚的身上。 是她! 一定是这个贱人搞的鬼! 然而,虞听晚只是淡淡地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清纯又带着媚态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仿佛在说: 这才只是个开始。 不远处的马文才正靠在书院后院的廊柱上,远远地看着门口的混乱。 他看到虞听晚立于廊下,冷静地补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马统站在一旁,低声道:“公子,王家布行存仓的消息,果然如您所料,被虞姑娘用上了。” 马文才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看着那个站在不远处,不动声色间便搅动风云、将敌人碾入尘埃的少女,嘴角的笑意,越发张扬,越发……与有荣焉。 他的小狐狸,爪子,果然够利。 闹剧结束后,人群散去,虞听晚独自站在廊下,看着王蓝田被山长怒斥带走的狼狈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她抬手抚上发间的银簪,指尖微微颤抖。复仇的快感涌上心头,可不知为何,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她想起马文才在廊下说的你我是同一种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或许,她真的……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人群的哄笑声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刀刀扎在王蓝田的心口上。 他瘫坐在那堆散发着恶臭的霉布里,浑身沾满了黏腻的污秽,整个人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四面八方投来的,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嘲弄和幸灾乐祸。 王蓝田的指甲深深地抠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只觉得,自己被钉在了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一只手伸了过来,将他从地上拉起。 是秦京生。 秦京生平日里最会趋炎附势,此刻脸上却带着几分真切的关怀。 “蓝田兄,何至于此!” 他一面嫌恶地拍打着王蓝田身上的污渍,一面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今日受此大辱,难道就这么算了?” 王蓝田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嘶哑:“我能怎么办!”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心里的这口恶气,一刻也等不了!” 秦京生眼珠子一转,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我听说,枕霞楼的花魁,名唤玉无瑕。” “那叫一个……倾国倾城,颠倒众生。” “保管王兄见了,什么烦恼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王蓝田心头一动。 可随即又黯淡下去:“书院有院规,私自外出,被抓到可是要记大过的。” “此一时彼一时!” 秦京生不屑地撇撇嘴:“现在谁还盯着你?都当你是瘟神,躲都来不及呢!” “再说了,我自有办法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 他拍了拍王蓝田的肩膀,语气里充满了蛊惑。 “想想吧,王兄。美酒在手,美人入怀,那虞听晚和马文才算个什么东西?让他们在书院里勾心斗角去吧,咱们自去快活!” 王蓝田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今日的憋屈,马文才的拳脚,虞听晚那冰冷的眼神,同窗们的嘲笑……一幕幕在脑中闪过。 他需要发泄! 他需要一个地方,来舔舐伤口,来找回他身为王家公子的尊严! “好!” 他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 “就去枕霞楼!” 廊下的高处,虞听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缓缓加深。 马文才走至她身侧,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这就完了?” 他懒洋洋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光是让他名誉扫地,可不像你的风格。” “急什么。” 虞听晚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双清媚的眸子里,是运筹帷幄的冷静, “好戏,才刚刚开场。” 马文才轻笑一声,凑近了她,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上她的耳廓:“我猜猜,你是不是连枕霞楼那边,都安排好了?” 虞听晚没有回答,只是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的沉默,已是最好的回答。 马文才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鬓边那支素银簪:“你好毒。”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奇异的赞叹。 虞听晚的睫毛轻轻一颤,偏头躲开了他的手:“彼此彼此。” 马文才的手指在空中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插入袖中。 “你不怕玩脱了?山长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我自有分寸。” 虞听晚的目光落在一个不起眼的仆役身上,指尖轻轻敲击廊柱三下。 那仆役会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悄然退走,去的方向正是山长的书房。 这三下敲击,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时机已到,按计划行事。 “我只是让该看见的人,在恰当的时机,看见该看见的场景罢了。” 她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至于王蓝田是自甘堕落,还是被人陷害,那就要看山长,愿意相信哪一个了。” 马文才定定地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清纯无辜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震动:“我喜欢。” 这两个字,他说得毫不掩饰,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欣赏。 虞听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缩紧。 他的我喜欢,不是对温柔的偏爱,而是对她狠厉的共鸣。 这种同类的认可,让她极力冰封的心,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 她强压下那股异样,冷声道:“马公子若是怕了,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怕?” 马文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上前一步,再次将她逼到廊柱边,眼中的光芒,灼热而危险。 “我只怕,”他一字一顿地说,“你的手段,还不够狠。” 枕霞楼内,酒气熏天,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王蓝田醉眼朦胧地歪在软榻上,怀里抱着温香软玉的玉无瑕,手中紧紧攥着酒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口中喃喃自语: “虞听晚……马文才……你们等着……” 可眼底的狠厉,却在玉无瑕的温柔抚摸下,渐渐化为沉沦的迷离。 她柔若无骨的手,正为他斟上一杯琥珀色的美酒,吐气如兰:“王公子,今日似有烦心事?” “美人当前,何来烦恼!” 王蓝田哈哈大笑,一口饮尽杯中酒,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他伸手捏住玉无瑕的下巴,痴迷地看着那张绝美的脸。 “还是你这里好……比那冷冰冰的书院,好上一万倍。” 他醉了,醉生梦死。 他甚至觉得,若是能日日如此,什么都可以不要了,那些丢脸的事也算不得什么了。 就在他色授魂与,准备一亲芳泽之际—— “砰!” 第59章:射落枝头上的凤凰 一声巨响,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个身影带着雷霆之怒,闯了进来。 正是尼山书院的山长! 他身后,还跟着几位书院的夫子。 山长看着眼前这不堪入目的一幕,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王、蓝、田!”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里蕴含的怒火,仿佛能将整个枕霞楼都烧成灰烬。 王蓝田怀里的玉无瑕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躲到了一旁。 他脑中的酒意,也在瞬间被这声怒喝,吓醒了大半。 就算抓他,也不至于动用山长啊。 “山……山长?” 他手忙脚乱地从软榻上滚下来,衣衫不整,狼狈不堪:“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会在这里?” 山长怒极反笑,指着他的鼻子,痛心疾首地骂道: “我若不来,怎知我尼山书院,竟教出了你这等斯文败类!” “大白天衣衫不整,私闯风月之地!你可知罪!” “我……”王蓝田彻底慌了,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山长,我错了!学生只是一时糊涂!求山长饶我一次!” “饶你?” 山长的眼中,满是失望和决绝。 “你败坏书院名声在先,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自甘堕落!”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他猛地一甩袖袍,声若洪钟,宣判了王蓝田的死刑。 “即日起,将你王蓝田的品状排行,降为下品!” “轰——” 王蓝田只觉得一道天雷,狠狠劈在了自己的天灵盖上。 品状排行……降为下品? 那是什么概念? 意味着他这辈子,除非有天大的奇遇,否则再无入仕为官的可能! 他家里的势力,是能为他打点一个中品或上品的出身,却还没到能把一个下品废人强行塞进朝堂的地步。 这等于……直接断了他的青云路。 “不……不要!”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要抱住山长的大腿。 “山长,您不能这么做,我是太原王家的啊。您不能毁了我啊。” 山长厌恶地避开,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无可救药的垃圾: “若你日后能洗心革面,或还有一丝转机。” “否则,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再也不看王蓝田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雅间里,只剩下王蓝田一个人,瘫软在地。 耳边,是那些姑娘们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和嗤笑。 方才还温情脉脉的玉无瑕,此刻看他的眼神,也充满了鄙夷和疏远。 他完了。 他真的完了。 名声、前途、未来……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天,被那个叫虞听晚的女人,亲手碾得粉碎。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那张清纯又带着媚态的脸,在他脑海中,化作了一个冰冷而残忍的笑容。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华丽的地毯。 他,彻底败了。 王蓝田之事掀起的波澜,在尼山书院里,终究还是渐渐平息了。 只是那匹发霉的云锦被丢在角落,像一滩烂泥,时时提醒着众人,太原王家的公子,是如何在一日之内,从云端跌入尘埃。 又过了几日,书院公布了新一季的品状排行。 红榜张贴出来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涌了过去。 人群中,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榜首……是梁山伯?” 这一声惊呼,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整个布告栏前,刹那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红榜最顶端的三个字上。 梁山伯。 不是马文才。 马文才站在人群外围,他甚至不需要挤进去看,光是听着周围那些变了调的议论,便已然明了。 他的指节,在宽大的袖袍下,捏得咯咯作响。 “这怎么可能,梁山伯的策论虽好,但骑射课业平平,如何能压过马文才?” “就是!马公子文武双全,向来是榜首的不二人选。” “嘘……小声点!我可是听说了,是祝英台为梁山伯行贿了,甚至拿出了王羲之的真迹。” “当真?那可是价值连城!难怪……” “好像也有人说是因为听晚姑娘的事,梁山伯如此助她,兰姑娘又是听晚姑娘的好友,自然提一提,这排行不就超过马公子了。” “难怪……过些日子梁山伯就要带队前往寻找陶渊明了。” 污言秽语,像是无形的脏水,泼向那个温润如玉的身影。 梁山伯站在人群中,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动,但并未辩解,他只求问心无愧。 他从未送礼,帮虞听晚不过是出于本心君子之风罢了。 如今被曲解。 又害了听晚姑娘了。 他身旁的祝英台早已按捺不住,杏眼圆睁,怒视着周遭。 “你们胡说八道些什么!山伯的为人,岂是你们这些小人可以揣度的!” “英台,算了。”梁山伯拉住她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马文才拨开人群,缓缓走了进来。 他一出现,周遭的议论声便自动矮了三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那张俊美却永远带着三分桀骜的脸上,想看他会是何等雷霆之怒。 然而,马文才只是走到了梁山伯面前,站定。 他盯着红榜,看了许久。 然后,他转过头,嘴角竟勾起一抹笑,只是那笑意,半分也未达眼底:“恭喜。”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说罢,他便拂袖离开了。 王蓝田像打不死的蟑螂,又活络起来,颇为不忿: “那祝英台能压过其他人就算了,梁山伯凭什么啊?” 梁山伯的书童四九见状,立刻挺起了胸膛,大声嚷嚷起来: “我家公子和祝公子才高八斗,品行高洁,名列前茅是理所应当。” 他顿了顿,又颇为得意地补充道:“再说了,我家公子和祝公子一同上榜,那叫什么来着……哦,对,天造一对,地设一双!” “噗嗤——” 人群中不知谁先笑出了声,随即,哄笑声四起。 祝英台一张俊脸涨得通红,狠狠地瞪了四九一眼。 便气愤地离开了。 梁山伯也是一脸窘迫,连忙追了上去。 虞听晚站在不远处的廊下,将这一切看得分明。 她看着马文才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被众人调侃离去的梁山伯与祝英台,那双清媚的眸子,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幽微的光一闪而过。 是夜。 月凉如水。 马文才手持长弓,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翻涌着未熄的怒火。 他盯着箭靶上的红心,脑海中却闪过白日里红榜上梁山伯三个字。 闪过众人议论梁山伯靠送礼、靠女人的污言秽语,更闪过虞听晚立于廊下、冷眼旁观的模样。 他猛地松开手,羽箭带着厉啸钉入红心,箭靶应声晃动。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榜首的虚名,而是不容任何人挑衅他的底线,更不容任何人,觊觎他的人。 “嗡——” 一支羽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狠狠钉在箭靶的红心上。 箭靶早已千疮百孔。 他胸中的怒火,却未消减分毫。 梁山伯! 那个永远摆出一副温润纯良模样的伪君子! 第60章:梁山伯凭什么? 马文才的脑海里,闪过梁山伯那张脸,只觉得一阵反胃。 他凭什么? 就凭他那副悲天悯人的烂好人嘴脸? 还是凭他与祝英台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马文才冷笑一声,抽出另一支箭,再次拉开长弓。 在他看来,便是他马家马厩里最卑微的奴才,也比梁山伯那样的货色强上百倍! 他绝不允许。 绝不允许那样的人,爬到自己的头顶上! 靠着一个女人得来的名次,算什么本事? 他马文才,不屑为之。 他抬步朝着放榜的地方前去,看着那刺眼的写有梁山伯名字的帆布。 眼中的戾气一闪,弓弦瞬间拉满如月。 “嗖!” 箭矢破空而去,不偏不倚,正中那片帆布。 他要让梁山伯知道,就算他靠着裙带关系飞上了枝头,他马文才,也能一箭将他射下来。 “好箭法。” 一个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马文才猛地回头。 只见书院的陈夫子,正背着手,站在月光下,神情莫测地看着他。 “夫子。”马文才收起弓,敛起了方才的狠厉。 陈夫子缓步上前,看着那支没入帆布的箭矢,叹了口气:“你可知,梁山伯为何能是榜首?” 马文才眸中闪过一丝不自然:“学生请教夫子。” 陈夫子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沧桑:“梁山伯可是谢安称赞之人。” 马文才瞳孔一缩。 陈夫子继续道:“他不仅是王凝之的至交好友,更是谢丞相极为看好的后辈。” “如今这朝堂的江山,半壁是姓王,半壁是姓谢。” “你,可明白?” 马文才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握着弓的手,青筋暴起。 原来如此。 原来,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才学,而是他早已攀附上了那两棵,足以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 “我不服!”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品状排行,论的是家世,是人脉,还是真才实学?” “这世道,早已不是只论才学的世道了。就算比才学,梁山伯也不输于你啊。他在定亲宴上的表现,连夫子我也自愧不如啊。” 陈夫子看着他:“他,已经攀上去了。” 马文才死死地盯着陈夫子,忽然,他笑了。 那笑声,低沉而危险,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攀上去了?” 他走近一步,逼视着陈夫子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夫子,这怕是该当上凤凰的人没有当上,反而让不该当上的人当上。” 陈夫子的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何意?” 马文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也更冷了:“夫子对谢先生的情感,那可是人尽皆知。” “若非梁山伯横插一脚,你与谢先生本该凤凰于飞。”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陈夫子早已结痂的伤疤上。 陈夫子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你!何意?” “我何意?”马文才笑得像个妖魅,“我只是在替夫子不值罢了。” 他凑到陈夫子耳边,声音轻得如同鬼魅的私语: “自然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夫子,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陈夫子的背影,消失在月色深处,脚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惶。 他抬手按在胸口,那里的心脏正剧烈地跳动着。 马文才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他早已结痂的伤疤上。 他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既有对谢道韫的执念,又有对梁山伯的复杂情绪。 最终,他猛地加快脚步,眼神暗了暗,梁山伯。 马文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寒气冻结的雕像。 夜风吹起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 胸口那团火,却烧得更旺。 原来这世间最大的不公,不是才学被埋没,而是人脉与权势,能将一切规则玩弄于股掌。 谢安。 王谢。 好一个王谢! 他正要转身,一道清冷的女声,如碎玉般自身后响起。 “区区一个品状排行,就让你乱了方寸?” 马文才身形一僵,猛地回头。 月光下的回廊阴影里,虞听晚缓步走出,一身素衣,仿佛要融进这清冷的夜色里。 她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 “你都听见了?”马文才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被窥破的狼狈。 虞听晚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支深深钉入帆布的箭矢上: “我只是不明白,以你的心高气傲,竟会在意这种虚名。” “我不在意虚名!”马文才像是被踩中了痛脚的野兽,低吼出声。 “我能输!” 他上前一步,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化为实质,“我可以输给任何人,输得心服口服。” “但我绝不能输给梁山伯那样的伪君子!” 他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嫌恶。 “他靠着王谢两家的庇荫,靠着祝英台一个女子为他奔走,算什么本事?” “我马文才,不屑!” 虞听晚静静地听着,那双清媚的眸子在月色下,幽深得看不出情绪。 她忽然轻笑了一声:“所以,你就要对他动手?挑拨陈夫子对付梁山伯?” 马文才的呼吸一滞。 虞听晚转过头,迎上他燃烧着怒火的视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落在他心上。 “你答应过我,不动兰儿喜欢的人。” 马文才的拳头,瞬间捏紧。 他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看穿。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喜欢他?”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虞听晚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看着马文才眼底翻涌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与占有欲,心中划过一丝异样。 快得让她抓不住。 她别开脸,语气淡漠如初:“不喜欢。” 这三个字,像是一盆冷水,浇熄了马文才胸中一半的火焰。 也让他心底,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虞听晚看着远处的夜色,幽幽开口:“马文才,你的眼睛,有时候太过锐利,反而会看不清东西。” 马文才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虞听晚回过头,唇边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不要总用你的偏见去看人。” “试着用心去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蛊惑。 “或许,你会发现一个不一样的梁山伯。” “又或许,你会发现……他根本不值得你动怒。” 马文才怔住了。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他身边的人,要么奉承他,要么畏惧他。 只有她,敢这样直白地剖析他,甚至……教导他。 他身上的冷香,混着夜风,丝丝缕缕钻入她的鼻息。 近在咫尺。 虞听晚能清晰地看见他深邃眼眸里的风暴,正在一点点平息。 她知道,他听进去了。 可这颗心,却不合时宜地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分暧昧的距离: “夜深了,马公子,早些歇息吧。” 说罢,她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去。 马文才看着虞听晚消失的背影,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缓缓握成了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曾想挑拨陈夫子、想对梁山伯动手的手,此刻竟有些僵硬。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 他第一次觉得,或许自己真的错了,错在被偏见蒙蔽了双眼,错在因怒火失了分寸。 夜风吹过,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胸口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触动。 他看着那片写着梁山伯的帆布,眼中的戾气,终是散去了几分。 第61章:拆散的分组 翌日山长宣布,为请大儒陶渊明出山讲学,书院将派出品学兼优的学子,即日启程,前往寻访。 消息一出,众人心思各异。 虞听晚在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去了山长的书房。 她需要离开这里。 离开尼山书院,也离开那个越来越无法掌控的马文才。 “听晚愿为书院分忧,前往寻访陶渊明先生。”她对着山长,盈盈一拜。 山长有些意外:“路途遥远,你一个女儿家……” 虞听晚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真诚与自信。 “山长,小女听闻,陶渊明先生嗜酒如命。” “小女不才,对酒道略知一二。若能以佳酿为引,或许,能让先生多几分与我等交谈的兴致。” 她的声音温婉动听,条理清晰,让人无法拒绝。 山长抚着胡须,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甚好,甚好,有你前去,此事便多了几分把握。” 他向来比较开明,不在意男女之别,认为此事并无不妥。 此前那些流言蜚语终归对虞听晚造成了伤害,能让她离开散散心也好。 学堂里,陈夫子正在宣布下山寻访的最终人选: “此次由梁山伯带队。” 祝英台坐在席间,却是坐立难安,眉心紧锁。 前夜,她又梦见了母亲。 梦里母亲声色俱厉,斥责她与梁山伯朝夕相对,有辱门风,若是再不知收敛,贞操难保。 梦境太过真实,让她心惊肉跳。 如今要与山伯一同下山,朝夕共处,这……这如何使得。 她猛地站起身:“夫子!学生……学生身体不适,恐难当此任,想……想退出。” 陈夫子抬眼皮,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祝英台,前日你主动请缨时,言明愿为书院分忧,如今临阵退缩,岂不是让众人笑话?” “再说,此次寻访关乎书院声誉,你身为品学兼优的学子,岂能因一己之私耽误大事?” 他顿了顿,刻意放缓语气:“况且,虞听晚姑娘也会同行,你们往日情谊深厚,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莫非你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祝英台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坐在前方的马文才听到虞听晚也会同去时,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想起昨夜她月下点化的模样,想起自己暗下决心要用心去看,可此刻,所有的冷静都在她要独自下山的念头里崩塌。 他怕梁山伯对她有非分之想,怕山路艰险她无人照料,更怕这一分别,她便会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夫子,我也去。” 这句话几乎是凭着本能喊出的,喊完后,他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放松,眼底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与坚定。 满堂哗然。 祝英台看着一脸坚定的梁山伯,又看看气势逼人的马文才,手心沁出冷汗。 梦中母亲的斥责在耳边回响,她怕自己再与梁山伯朝夕相处,会忍不住泄露心意,更怕身份暴露。 她咬着牙,手指紧紧攥着衣袖,脑子一热便喊道:“我可以去。” 咬着牙道:“不过,我……我要与马文才在一处!” 她想,只要不跟梁山伯单独相处,便不算违背母亲的告诫。 而马文才,总不至于对她一个男人有什么想法。 马文才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本想拒绝,可想到虞听晚,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 在他看来,只要能跟着她下山,哪怕是与祝英台一队,哪怕要面对梁山伯,都无所谓。 陈夫子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嘴角的皱纹里,却藏着一丝得意的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他清了清嗓子,一锤定音:“好!” “既然如此,为示公平,你们便分为两队。” 他的目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梁山伯与虞听晚一队,马文才与祝英台一队。” “分头寻访,哪一队先请回陶渊明先生,便为大功一件。” 他看着马文才,眼中意味深长。 找到陶渊明的一定是马文才,他知道。 到那时,他便有的是由头,让梁山伯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羞辱。 有人起身请命同行,陈夫子抬手制止,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此次寻访,贵在精不在多。梁山伯、马文才、祝英台、虞听晚四位,或才学出众,或各有专长,足以胜任。人多反而容易分心,误了寻访大事。” 他目光扫过全场,尤其是在那些欲言又止的学子身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丝警告: “书院自有安排,尔等只需安心课业,不必多言。” 陈夫子那句马文才与祝英台一队,像一根无形的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虞听晚的心口。 彼时,她正在房中,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下山的行囊。 一件素色长裙,一瓶伤药,几本闲书。 还有,那支马文才所赠的蝴蝶簪。 她的指尖,在簪子冰凉的纹路上,轻轻滑过。 门外传来那些大娘们的议论声,一字不漏地扎在她的心上。 收拾衣物的手,蓦地一顿。 心口那个被针扎过的地方,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陌生的酸。 祝英台。 她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女扮男装的少女,热烈如火,澄澈得像一汪泉水,看向梁山伯时,眼中是藏不住的光。 而如今,她要和马文才一路。 那个桀骜的,霸道的,会捏着她的下巴,用滚烫的视线将她寸寸凌迟的马文才。 虞听晚的呼吸,乱了一瞬。 她将这莫名的烦躁,归咎于计划的失控。 虞母见状轻笑:“怎么了?不开心?” 虞听晚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开心。” 她将那支蝴蝶簪重新放入妆匣最深处,指尖却不受控制地摩挲着冰凉的木盒。 陈夫子的分组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她刻意尘封的情绪。 她以为逃离书院便能掌控一切,却忘了人心最是难测,尤其是那个桀骜的身影,早已在她心里刻下了无法忽略的痕迹。 这烦躁哪里是计划失控,分明是怕自己再靠近一分,便会彻底沉溺。 虞母笑着将蝴蝶簪插回她发间,指尖轻轻拂过簪身: “这簪子是他的心意,也是你的软肋,藏得住簪子,藏不住心。” 虞听晚身子一僵,猛地将簪子拔下,力道之大险些扯断发丝。 她盯着簪子上振翅的蝴蝶,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冷硬取代:“我没有软肋,所有情绪,皆在我掌控之中。” 说罢,她将簪子扔进妆匣,重重合上盖子,仿佛要将那点不该有的悸动,连同簪子一起锁死。 后山马厩。 夏日的天光虽亮,却照不进马厩深处的阴影。 四蹄雪白的黑马在角落刨着蹄子,鼻息粗重,像是在呼应空气中的紧绷。 梁山伯站在虞听晚身侧,欲言又止。 祝英台攥着衣角,眼神躲闪,马文才则靠在一根柱子上,玄色衣袍衬得他脸色愈发冷峻,目光像带着刺,时不时落在虞听晚与梁山伯之间。 马夫的介绍声在马厩里回荡,却无人真正听进去,每个人都各怀心思,空气中的沉默比马的嘶鸣更让人压抑。 “这几匹都是顶好的滇马,耐力足,最适合走山路。”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就是那匹马,性子烈了点。” 马夫挠了挠头,特意看向虞听晚:“尤其是,它不喜女子靠近,一闻到脂粉气,就跟疯了似的。虞姑娘,您可千万别选它。” 这话一出,几道目光,瞬间都落在了虞听晚身上。 梁山伯温润的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梁山伯上前一步,自然地挡在虞听晚与黑马之间,伸手轻轻拍了拍黑马的脖颈,安抚住它躁动的情绪。 他转向虞听晚,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这匹黑马性子烈,姑娘家驾驭不便。旁边这匹棕马我昨日见过,性子温良,步伐也稳,我已让马夫检查过马鞍,姑娘尽可放心。” 顿了顿,他微微躬身,语气诚恳: “之前品状排行一事,因我而起,让姑娘无端承受流言蜚语,梁某深感愧疚。此次同行,若有任何需要,姑娘尽管开口,梁某定当尽力。” 第62章:你想跟梁山伯双宿双飞?我不同意 虞听晚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君子端方的男人。 他眼中的歉意,真诚得没有一丝杂质。 她微微一笑,如清风拂过水面,漾开一圈恰到好处的涟漪。 “梁公子言重了,清者自清,流言蜚语,听晚从未放在心上。” 二人一问一答,一歉一慰,画面和谐得仿佛一幅画。 可这幅画,却刺痛了另外两人的眼。 “哼。” 一声极轻的冷哼,从祝英台鼻子里发出。 她本就因要躲避梁山伯而心烦意乱,此刻见梁山伯对虞听晚关怀备至,心里更是堵得慌。 “不就是选匹马,磨磨蹭蹭的,有什么好说的。” 她小声嘀咕着,酸溜溜的语气,连自己都没察觉。 马文才的视线,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射向她:“怎么?” 他忽然开口,嘴角噙着一抹恶劣的冷笑,“祝公子这是……怕你的山伯兄,被人抢了去?” 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祝英台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像是被人踩中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我看你才是怕听晚姑娘被山伯抢走。” “我怕?” 马文才玩味地重复着这四个字,他缓缓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 “她只有在我面前,才是真实的自己。我会怕?你呢?你敢在梁山伯面前做自己吗?藏头露尾。” “你!” 祝英台气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胸前的衣襟,眼神慌乱地扫过马文才,又飞快地移开,仿佛被他看穿了最隐秘的心事。 她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指尖泛白。 而就在这两人唇枪舌剑,几乎要贴在一起的瞬间,虞听晚的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 她看见了。 看见马文才与祝英台的“亲密无间”,看见了他眼中对祝英台的,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兴致盎然的挑衅。 心口那根针,又开始作祟。 细细的,尖锐的,扎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恰在此时,马文才的视线,越过祝英台的肩头,与她遥遥对上。 他的眼中,是翻涌的墨色,是毫不掩饰的质问与怒火。 仿佛在问她:你看见了?你可有一丝一毫的在意? 虞听晚的心,漏跳了一拍。 随即,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转过头,甚至没有一丝迟疑,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要拂去心头不该有的念想。 目光重新落回到梁山伯身上,唇边的笑意,反而比刚才更深了几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像蒙了一层薄霜。 “就听梁公子的。” 她的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选这匹。” 她别过头去,再也不看马文才一眼。 那一眼的对视,那瞬间的交锋,那无声的拉扯,终究是她,先一步抽身离去。 捏在身侧的手,指节一寸寸收紧,咯咯作响。 他死死盯着虞听晚的侧脸,那弧度优美却写满冷漠的下颌线,像是一根刺,扎得他眼底翻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连呼吸都沉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戾气。 好。 好一个虞听晚。 永远有本事,一句话,一个眼神,就将他所有的怒火,挑拨到极致。 马厩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一声骨节脆响,像是一道惊雷,劈在死寂的沉默里。 梁山伯脸上的温和笑意僵住了,他看着虞听晚对自己笑得温柔,又瞥了眼马文才阴沉的脸色,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这姑娘,对马文才的态度,似乎并非表面那般冷淡。 他求助似的看向马文才,却只对上一双淬了寒冰的眸子。 祝英台更是大气不敢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只有虞听晚,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她牵着那匹棕马的缰绳,指尖莹白,姿态优雅,仿佛根本没听见那骇人的声响,也感受不到那道几乎要将她后背烧穿的视线。 “既然马匹已选定,”她柔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我们是分头行动,还是……” 话音未落,一道冰冷的声音便斩钉截铁地砸了过来。 “分头行动?” 马文才嗤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不加掩饰的戾气。 他一步步走过来,高大的身影带着浓重的压迫感,停在虞听晚面前。 他身上的冷香混着戾气,几乎将她笼罩,让她下意识地往后微退了半步,却又很快稳住身形。 “你想跟梁山伯一路,双宿双飞?” 想得倒美,我让你们劳燕分飞。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危险的嘶哑,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虞听晚,也得问我,同不同意。” 这话说得露骨又放肆。 梁山伯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文才兄,你……” “我同意!” 祝英台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她实在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了,更不想再看梁山伯对着虞听晚那副关怀备至的模样。 分开走,眼不见为净!这也是陈夫子的命令。 何况,她的目的是远离山伯。 马文才的目光猛地转向她,锐利如刀:“你同意?” “我……”祝英台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还是梗着脖子,“分开走效率更高,也是陈夫子的命令,有什么不对?” “很好。”马文才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恶劣至极的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既然祝公子这么想分开,那你便一个人走吧。” “你!”祝英台气结。 “好了好了,”梁山伯连忙出来打圆场,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的无奈。 “大家都是同窗,听晚姑娘一女子单独与我同行着实不便。此行又是为了书院,理应同心协力。况且山路崎岖,恐有匪患,四人同行,总归安全些。” 他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祝英台纵然心有不甘,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虞听晚始终垂着眼,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一场无声的硝烟,就这么被梁山伯给搅散了。 四人四骑,终究还是一同上路。 一路无话。 马蹄声哒哒,敲在青石板路上,也敲在各怀心事的人心上。 行至山下镇口,虞听晚的目光,不经意间被街角一家首饰铺子吸引了过去。 还是那家铺子。 她记得,就在不久前,马文才也是在这儿,不由分说地拉住她,挑着簪子,更为她悄悄买下了蝴蝶簪。 彼时他指尖滚烫的温度,霸道又不容拒绝的眼神,此刻竟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心口那根针,又开始不安分。 虞听晚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攥紧了缰绳,指节微微泛白。 清醒一点,虞听晚。 那不过是上位者随手丢下的诱饵,一场狩猎的游戏。 你不能当真。 “姑娘,姑娘!” 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虞听晚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粉色衣裳,梳着两条乌黑麻花辫的少女,正气喘吁吁地朝她跑来。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一双杏眼又大又亮。 是谷心莲。 虞听晚想起来了,这是此前卖鱼的女孩,也是个可怜的姑娘。 只身一人照顾母亲,与她相似。 “姑娘,”谷心莲跑到她马前,仰着一张小脸,眼中满是恳求,“我想向你买酒给大叔喝,你的酒还有吗?”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银子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 虞听晚还没开口,谷心莲的目光一转,忽然像见了什么一样,直勾勾地盯着虞听晚身后的梁山伯和祝英台。 “啊!是你们!” 少女的惊呼声,引得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恩公!” 第63章:采菊东篱下,喝碗菊花茶 谷心莲激动得脸都红了,也顾不上买酒了,几步跑到梁山伯马前,竟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上次在西湖,要不是两位恩公从王家那个恶霸手里救下我,我……我恐怕早就……” 她说着,眼圈都红了。 梁山伯连忙翻身下马,将她扶起:“姑娘快快请起,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祝英台也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 虞听晚静静地看着,眸光微动。 “对了!”谷心莲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恩公们这是要出远门吗?” 她一脸兴奋:“这位姑娘与你们同行多有不便,不如我也帮你们吧。” 她抬起羞涩的眼眸看向梁山伯,眼底是藏不住的少女心事。 梁山伯皱了皱眉,温声拒绝了:“多谢姑娘好意,寻访先生,是我等的课业,岂能亲力亲为。”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谷心莲不甘心:“可这位姑娘应当不是书院学子……” “磨磨蹭蹭。” 马文才冷冷地吐出四个字,脸上早已没了耐心。 他翻身下马,取出弓箭射向一旁的柱子上,帆布高高地挂了下来。 写着十两黄金寻陶渊明。 “谁能提供陶渊明先生的准确下落,这金子,就是他的!” 轰。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镇口,瞬间炸开了锅。 “十两黄金?我的天!” “我见过!我昨天还见过一个白胡子老头往东边去了!” “不对,是往南边!他还问我讨了碗水喝。” “我是陶渊明。” “我也是陶渊明。” “这陶渊明这么值钱吗?我把我侄子的名字改成陶渊明。” 一时间,无数人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提供着线索,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祝英台被这阵仗惊得目瞪口呆,看着马文才,又气又急。 “你这是干什么,这不是胡闹吗?我都说了不行。” 马文才根本不理她。 他只冷冷地盯着这群被金钱冲昏了头脑的镇民,眼中满是鄙夷。 祝英台深吸一口气,扬声道:“静一静!我来问你们,采菊东篱下,下一句是什么?” 人群安静了一瞬。 一个看起来机灵的年轻人抢先答道:“我学过,悠然见南山。” “不对!”另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挤了过来,唾沫横飞,“我听那老先生念叨过,是……是喝碗菊花茶。” “噗——” 祝英台一口气没上来,差点笑喷。 可下一秒,她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马文才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滚!” 一声雷霆暴喝,带着滔天的怒意,响彻整个街口。 那汉子被他眼中的杀气吓得屁滚尿流,人群也瞬间噤若寒蝉。 马文才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小摊,摊上的瓜果滚了一地。 怒火,已经烧到了极致。 “你们根本不是陶渊明。”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碎裂的摊子,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呻吟,控诉着方才那瞬间的暴戾。 所有人都被马文才身上那股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杀气震慑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这简直就是个疯子。 “这位公子,喝碗菊花茶,败败火气。” 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像是一滴清泉,滴入了这滚沸的油锅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湛蓝色粗布衣裳的大叔,挑着茶担,从人群后方缓缓走了出来。 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达。 “菊花味甘苦,性微寒,可清肝明目。”大叔说着,竟真的盛了一碗澄黄的茶汤,递向马文才,“况且,那位小哥说得也没错,采菊东篱下,喝碗菊花茶,有何不对?” 这话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调侃。 马文才猛地转头,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锁住他。 “你在,嘲笑我?” 他的声音,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大叔却浑然不惧,依旧举着那碗茶,脸上挂着和煦的笑。 “啪——!” 一声脆响。 马文才看也未看,反手一挥,直接将那碗茶打翻在地。 茶水四溅,溅湿了他的袍角,也溅上了祝英台的靴面。 “你找死!”马文才的耐心,彻底告罄。 “两碗菊花茶加碗,八文钱。” 大叔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马文才怒极反笑:“八文钱?” 祝英台忍无可忍,她一步上前,拦在马文才身前。 她从钱袋里摸出八文钱,塞到大叔手里:“大叔,给你。” 然后,她转过身,仰头瞪着马文才,眼里烧着两簇火苗。 “我早就说了,这方法行不通。况且你做错事就要认,损坏东西就要赔,这是最基本的道理,你凭什么如此蛮横。” 马文才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蛮横?” 他逼近一步,压迫感十足。 “祝英台,这是我与他的事,与你何干?” 祝英台气得脸颊通红:“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副仗势欺人的样子!” “看不惯?”马文才嗤笑,“那你偏要管?” “我偏要管!” 这边的动静,终于引来了不远处的梁山伯和虞听晚。 梁山伯快步上前,一脸无奈地打着圆场:“文才兄,英台,有话好好说,别伤了和气。” 虞听晚则勒住缰绳,静静地立在人群之外,清冷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湛蓝色身影的大叔身上。 她看着大叔被打翻茶碗后依旧平静的模样,又瞥了眼马文才暴怒的侧脸,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 这大叔的眼神,通透得不像普通卖茶人。 “啊!大叔!” 一声惊喜的呼喊,打破了对峙。 谷心莲提着裙角,从梁山伯身后探出头来,亮晶晶的杏眼看着那卖茶的大叔,满是熟稔与亲切。 “你怎么也在这里?” 大叔看到她,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卖茶喝,讨生活。” 谷心莲的目光在几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虞听晚身上,她眼睛一亮,连忙指着虞听晚对大叔说。 “大叔,我跟你提过的,那位酿花田醉的姑娘,就是她!” 大叔闻言,这才将视线正式投向虞听晚。 那是一道探究的,却又带着几分了然的目光。 虞听晚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礼貌性地微微颔首。 第64章:道歉 “原来是虞姑娘,”大叔笑了笑,意味深长,“久闻花田醉大名,若有机会,定要尝尝。” 他说完,便收拾起地上的狼藉,对谷心莲道:“走吧,丫头,回去了。” “我不!” 谷心莲一急,连忙又转向梁山伯,眼眶瞬间就红了。 “恩公,你让我跟着你们吧。” 她不想再错过他了。 好不容易才又遇见的。 梁山伯眉头微蹙,声音依旧温和,但拒绝的意味却很明显:“姑娘,我们此行是为书院办事,多有不便。” “我可以照顾你们的起居,我什么都会做!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谷心莲急切地辩解,眼底是孤注一掷的恳求。 “心莲姑娘,请回吧。”梁山伯的态度坚决。 “噗通——” 谷心莲竟双膝一软,直直地跪在了梁山伯面前,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恩公,求求你了。你带我去尼山书院吧!我可以在书院里做工,洗衣做饭,什么都行!”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粉色的衣衫在尘土里显得格外可怜。 “我……我要赚钱养家,求恩公给我一条活路!”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梁山伯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最见不得的,便是这般无助的哭求。 他长叹一口气,将她扶起。 “姑娘快请起。”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动摇。 “你家住何处?待我寻访到先生之后,若书院还缺人手,我……我便去接你。” 谷心莲闻言,顿时破涕为笑,连连报上了自己的住址。 祝英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又酸又胀。 又是这样。 梁山伯总是这样,对谁都这么好,对谁都这么有求必应。 她忍不住别过脸。 但也是这样的山伯值得她喜欢,这位心莲姑娘有孝心,她本想让心莲姑娘去祝家庄,但心莲姑娘只想去书院。 马文才则抱臂冷眼旁观,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仿佛在看一出愚蠢至极的闹剧。 唯有虞听晚,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卖茶的大叔。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谷心莲吸引时,那个大叔,竟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柱子旁。 他伸出手,动作随意地,将那面写着十两黄金寻陶渊明的帆布,轻轻扯了下来。 他将帆布折好,拿在手里,像是在掂量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看向虞听晚,嘴角噙着一抹神秘莫测的笑。 “这世上,没有五柳先生。”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皆是一愣。 大叔却不再多言,只是又悠悠地补了一句。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说完,他挑起茶担,牵着还在对梁山伯依依不舍的谷心莲,转身汇入了人流,很快便消失不见。 梁山伯和祝英台还陷在方才的情绪里,没太在意。 马文才则是眉头紧锁,显然对那句没有五柳先生感到不快。 只有虞听晚,心头猛地一跳。 眼底,划过一抹无人察觉的暗芒。 这个大叔…… 他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卖茶人。 他知道陶渊明的号是五柳先生。 他更像是在用一种隐晦的方式,点拨着什么。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难道说……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底,悄然成形。 四下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梁山伯与祝英台尚在迷惘,马文才却已是脸色铁青,周身散发着被人戏耍的怒意。 唯有虞听晚,清冷的眸子里,那点暗芒越来越亮。 她勒转马头,翻身下马,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对身侧的马文才说。 “追上去。” 马文才猛地偏头看她,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你说什么?” 让他去追一个耍了他的卖茶老头?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我再说一遍,”虞听晚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平直得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追上去,向他道歉。” “虞听晚,你疯了?”马文才怒极反笑,他觉得这女人定是脑子坏掉了。 “我没疯。”虞听晚直视着他,那双总是含着水汽的眸子,此刻清澈得像一汪深潭,能映出他所有的桀骜与不甘。 “找到陶渊明,在山长面前立下头功,能压过梁山伯,对吗?” 她一字一句,精准地戳着他的痛处。 马文才的呼吸一滞。 “那个人,就是陶渊明。”虞听晚笃定地说道,“他刚才那句话,不是戏耍,是试探,也是拒绝。” “他拒绝的,是你方才的蛮横无礼,是你那十两黄金的俗气。” “你若现在不去,我们就真的找不到五柳先生了。” 方才那位大叔他扯下帆布时的从容,提及五柳先生时的淡然,还有那句有缘千里来相会分明是看透了他们此行的目的,也看透了马文才的性子。 除了陶渊明,还有谁能这般淡然?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剖开了他被怒火包裹的理智。 马文才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攥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让他道歉? 他马文才,何曾向人低过头! “面子重要,还是赢过梁山伯重要?” 虞听晚轻轻一句话,成了压垮他最后一道防线的稻草。 他死死地瞪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 而她,只是平静地回望。 那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逼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我知道你最想要什么。 这认知,让马文才心头一阵烦躁,却又生出一丝诡异的……被看透的无力感。 “驾!” 他连忙翻身上马,怒吼一声,猛地一夹马腹,黑色的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朝着那大叔消失的方向追去。 梁山伯和祝英台这才反应过来,面面相觑,皆是一脸错愕。 “这……这是怎么了?”祝英台喃喃道。 虞听晚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看着马文才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浅笑。 那笑意里,有算计,有掌控,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如春日破冰般的细微涟漪。 片刻之后,马文才黑着脸回来了,鬓角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一路急追。 他勒住马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虞听晚询问道:“可道歉了?” “自然,他真的如你所说吗?” “哪怕不成功,也不能得罪。” 若那人真的是五柳先生,日后说不定是马文才的夫子,掌握着品状排行。 第65章:与贼人打斗 四人在镇口的茶棚坐下。 祝英台喝下一碗茶:“早知要来这解渴,方才不该摔了那碗菊花茶。” 马文才冷哼一声:“你敢嘲笑我?” 祝英台看着他这副样子,连忙道:“岂敢?” “马文才,你那包袱里的十两黄金,看来是用不上了。” 她不过是随口一句玩笑。 话音刚落。 “啪。” 虞听晚手中的茶杯,轻轻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抬起眼,清冷的目光扫过祝英台。 梁山伯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他放下茶杯,严肃地看向祝英台。 “英台,噤声。”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带着几分温柔,循循善诱道: “出门在外,财不露白,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祝英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梁山伯稍显严厉的神情,又看了看虞听晚那淡漠得近乎警告的眼神,心里一阵委屈。 “我……我只是说实话。” “有些话,是会招来杀身之祸的。”梁山伯叹了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底没有任何责怪,“此事,不可再犯。” 祝英台低下头,捏着衣角,心里又酸又涩。 他总是这样,待她十分好。不论她耍什么脾气,他都包容她。 马文才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蠢货。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然而,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如同泼出去的水。 茶棚角落里,几个原本在打瞌睡的泼皮无赖,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贪婪地落在了四人的包袱上。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时,一阵恶风袭来! “东西留下!” 为首一个刀疤脸的汉子,挥着一把短刀就朝马文才劈了过来! 其余几人则如饿狼扑食般,直冲他们放在桌边的包袱。 那几人也是招招致命,每一击都带着杀意,招式狠辣。 “找死!” 马文才眼中杀意暴涨,想也不想,反手抽出腰间佩剑,铛的一声,便格开了那致命的一刀。 刀疤脸武功不弱,竟死死地缠住了马文才,让他分身乏术。 另一边,一个瘦猴般的男人已抢过两个包袱,转身就想跑。 “休想。” 祝英台和梁山伯同时起身去追,眼中满是急切。 可就在这时,一直静坐的虞听晚,指尖悄然划过腰间的素银簪,眼底的淡漠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冽的锋芒。 身形如一只翩跹的蝴蝶,看似轻柔,却快得诡异。 瘦猴只觉手腕一麻,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 “啊!” 他惨叫一声,包袱脱手而出! 虞听晚看也不看他,脚尖一点,身子在空中一个轻巧的转折,伸手便将两个包袱稳稳抄在怀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准、狠。 几乎是同时,与刀疤脸缠斗的马文才一声暴喝,一脚踹在对方胸口。 刀疤脸闷哼一声,倒飞出去。 马文才看准时机,目光与虞听晚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他眼中的杀意与她眼底的冷冽撞在一起,无需言语,两人已然会意。 他猛地向前一冲,逼退了其他几个想要上前的无赖,而虞听晚则抱着包袱,向后急退,瞬间拉开了安全的距离。 而虞听晚则抱着包袱,向后急退,瞬间拉开了安全的距离。 一攻一守。 天衣无缝。 那份默契,仿佛已演练过千百遍。 祝英台和梁山伯看得都呆住了。 尤其是梁山伯,他僵在原地,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茶水四溅。 他看着虞听晚冰冷的侧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那个总是低眉顺眼、柔声细语的姑娘,怎么会有如此狠厉的眼神? 祝英台则是吓得捂住了嘴,连退两步,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既有震惊,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此前是她所教导虞听晚剑招,怎么短短时日,进步如此快? 那瘦猴眼见事败,心一横,竟发了狠,一个翻滚就朝着他们系在棚外的马匹扑去。 “我的马。”祝英台惊呼。 瘦猴动作极快,翻身就想上马逃离。 “咻——” 马文才眼中寒光一闪,已从背后取下了长弓。 弓开满月,箭在弦上。 那锋利的箭头,直指瘦猴的后心! “不要。” “文才兄,不可杀人。” 祝英台和梁山伯同时惊呼出声,两人想也不想,一左一右地冲上前,死死按住了马文才的手臂。 “他只是个小偷,罪不至死!若非生活艰难,他怎么愿意偷盗?”梁山伯急道。 “放手!”马文才怒吼,“方才他们是想杀了我们,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我绝不许你滥杀无辜!”祝英台瞪着他,态度坚决。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 那瘦猴已然爬上了马背! 他回头,露出一抹得意的狞笑。 马文才气得目眦欲裂,却被两人死死钳制,动弹不得。 他下意识地看向虞听晚,眼中满是怒火与不甘,仿佛在说你还愣着干什么。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完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那人要逃脱的瞬间—— “铮!” 一声清越的弓弦震响! 一道银光,快如闪电,撕裂空气! 众人皆是一惊! 只见虞听晚不知何时已掠至马文才身侧,指尖如灵蛇般探出,精准扣住弓身,稍一用力便从他被钳制的手中夺过。 整套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不容抗拒的狠厉,连马文才都愣了一瞬。 她身姿笔挺,立于风中,脸上是与她清纯外表截然不符的冷酷与决绝。 那纤细的手指,还保持着放箭的姿势。 “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正要扬鞭催马的瘦猴,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支羽箭,精准无比地穿透了他的大腿,将他死死地钉在了马鞍上! 他再也坐不稳,惨嚎着从马上滚落下来,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瘦猴在地上痛苦翻滚的惨嚎,和茶棚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一闹一静,更显此刻的诡异与压抑。 梁山伯和祝英台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们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手持长弓,神情冰冷的女子。 那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会酿花田醉,会低眉顺眼,会柔声细语的虞听晚吗? 这一箭,不仅射中了贼人。 更射穿了她所有的伪装。 她手持长弓,神情冰冷,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 “送交官府。” 那是用箭后的本能反应,却被她瞬间压下,眼底重新覆上一层淡漠的寒霜,仿佛刚才射箭的人不是她。 她抬眼目光越过地上翻滚的瘦猴,与马文才遥遥对上。 那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解释,只有一丝与他眼底残留的怒火相呼应的冷冽,仿佛在说我懂。 第66章:现实与理想的碰撞 风,停了。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与泥土的芬芳混杂在一起,诡异而刺鼻。 人虽移交了官府,但那瘦猴凄厉的惨叫声,像是尖锐的锥子,依旧一下下扎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仿佛未曾消失。 梁山伯与祝英台的脸色,比天边的残云还要苍白。 他们看着那个手持长弓,身姿清冷如雪中寒梅的女子,眼中的震惊,渐渐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失望。 先开口的是祝英台,她的声音都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虞听晚,你怎么能……” 她上前一步,指着虞听晚,眼中满是控诉。 “书院我教你箭术,是让你防身,不是让你拿来行凶作恶的。” 这一箭,像是也射穿了祝英台心底对她最后一丝情意。 梁山伯亦是眉头紧锁,他虽不赞同祝英台的激烈,却也无法苟同虞听晚的所为。 “听晚姑娘,”他温声劝道,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此举,确实有失仁厚了。他不过是个贼,我们制服他便是,何必下此重手。” “有失仁厚?” 祝英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转向梁山伯。 “山伯,你看清楚。她这哪里是有失仁厚?这分明就是残忍,是骨子里的狠毒。” 她的目光,像两把淬了火的刀子,来回扫视着虞听晚和一旁好整以暇的马文才。 “我算是看明白了。”祝英台冷笑一声,话语里满是尖刻的嘲讽,“你和马文才,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一个蛮横无礼,一个蛇蝎心肠!” “真是天生一对!” 这话一出,梁山伯脸色一变,想去拉她,却已是晚了。 谁知,马文才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悦耳的奉承。 他薄唇一勾,竟是露出一抹张扬得意的笑。 “多谢祝兄夸奖。” 他懒洋洋地斜睨着祝英台,眼神里的轻蔑不加掩饰。 “不过,”他话锋一转,变得森冷,“若不是你像个蠢货一样,嚷嚷着什么十两黄金,又何至于招来这些祸事?” “你——”祝英台气得语塞。 “够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所有争执。 是虞听晚。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长弓,那张清纯带媚的脸上,再无一丝一毫的柔弱伪装。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冰冷。 她看着祝英台,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极淡的讥诮。 “祝英台,你以为这世道是什么?” “是你书本里写的仁义礼智信?” “还是你爹娘告诉你的天下太平?”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走一步,那无形的压迫感,竟让祝英台下意识地后退。 “对饿狼讲仁慈,只会被它啃得骨头都不剩。” “收起你那天真吧,”虞听晚的声音轻轻的,却字字如针,“会害死人的,不光害死你自己,还会害死你身边的人。” 比如,那个永远想护着你的梁山伯。 这话,是说给祝英台听的,也是说给梁山伯听的。 理想主义者,在乱世里,向来死得最快。 梁山伯与祝英台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和马文才,用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默契,将那几个泼皮无赖捆了个结实,丢在了镇口的官道旁。 一番折腾后,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四人之间的气氛,降至冰点。 最终,还是梁山伯叹了口气,当起了那个和事佬。 “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先找个客栈落脚吧。” 无人应答,却也无人反对。 四人重新上路,只是队伍,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梁山伯与祝英台走在前面,两人并着肩,却隔着半尺的距离,像两只受了惊、羽毛都蔫了下去的鹌鹑,气氛沉闷。 马文才与虞听晚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两人之间,也无言语。 可那沉默,却与前面两人的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共振。 马文才的步子,不自觉地放慢了些,正好与虞听晚齐平。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她。 月光下,她侧脸的线条柔和,可那双眸子,却比月光还要清冷。 他第一次觉得,身边站着这么一个女人,竟不觉得烦躁。 反而…… 有一种找到了同类的奇异感觉。 虞听晚亦能感觉到身侧那道灼热的视线。 她没有去看他,只是将目光投向远方黑沉沉的山峦。 心口处,那点因他而起的悸动,被她用理智死死地压了下去。 清醒,要永远保持清醒。 沉沦,也要清醒着沉沦。 镇子不大,客栈只有一家,还只剩下最后两间上房。 掌柜的一脸歉意:“几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就剩两间房了。” 这下,气氛更加尴尬了。 四个人,两间房。 怎么分? 祝英台捏紧了拳头,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绝不想和虞听晚一间房。 可让她和梁山伯、马文才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更是万万不能。 就在她左右为难之际,梁山伯又开始了他那套君子之风。 他思忖片刻,一脸严肃地提出了一个在他看来万全的法子。 “这样吧,”他看向马文才和祝英台,“听晚姑娘一个女儿家,理应单独住一间。” “至于英台……” 他拍了拍祝英台的肩膀,十分体贴地说道。 “今夜,便委屈你,与我和文才兄挤一挤吧。我们三个大男人,总比让听晚姑娘为难要好。” 话音落下。 祝英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忙脚乱地低下头,死死按住胸前的衣襟,眼神慌乱地扫过马文才和虞听晚,生怕马文才看出更多破绽。 虞听晚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从祝英台第一次下意识捂衣襟,到她对挤一间房的极致抗拒,这般明显的女儿家情态,也就梁山伯这般纯良之人看不破了。 然而,比她反应更快的,是马文才。 他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他那双桀骜的眼睛,难以置信地在梁山伯和祝英台之间来回扫视。 他看到了梁山伯一本正经的蠢样。 也看到了祝英台那副快要哭出来、又拼命隐忍的憋屈模样。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他…… 他该不会…… 不知道吧? 这个认知,让马文才再也忍不住。 “噗嗤——” 他先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古怪的颤音。 紧接着,他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再也绷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马文才的放声大笑,让梁山伯彻底懵了,他皱紧眉头,一脸茫然地看向祝英台,又看向马文才,试图从他们的神情里找到答案,眼底渐渐掠过一丝自我怀疑。 难道是他的提议,真的有什么不妥? “梁山伯啊梁山伯,”他喘着气,他喘着气,一字一顿,话语里是毫不掩饰的、极致的讥讽与嘲弄,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不仅是嘲笑梁山伯的愚蠢,更是因为自己早已看穿真相,而这份看穿,似乎只有他和虞听晚懂。 “我马文才今日才发现,” “你不仅是个伪君子,” “你还是个……” “彻头彻尾的蠢货!” 他居然将这样的人当做对手?与祝英台朝夕相处那么久,也发现不了祝英台的女儿身。 可笑。 第67章:对峙 马文才的笑声尖锐,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这尴尬的死寂里。 梁山伯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被这句蠢货骂得彻底蒙了。 他想反驳,却不知从何驳起。 祝英台的心,则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她看懂了马文才那眼神里的讥讽,那是一种看穿了一切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他知道了! 他一定是什么都知道了! 这个认知,让祝英台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她下意识地看向虞听晚,却见她正垂着眸,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祝英台知道,说不定虞听晚早就告知了他人她的秘密。 这两个人…… 这两个人是一伙的。 辜负了她的信任。 “不行!” 祝英台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梁山伯愕然地看向她,“英台?” 祝英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绝对不能,让梁山伯知道她的身份。 “我的意思是……”她避开梁山伯探究的目光,硬着头皮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听晚姑娘的名节有损。” 梁山伯闻言,更加困惑了。 “英台,你在说什么胡话?” 他一脸正直,“我们三个都是男子,听晚姑娘单独一间,正合礼数啊。” “我……” 祝英台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憋得通红,急得眼眶都热了。 看着她这副有口难言的憋屈模样,马文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慢悠悠地走上前,从掌柜手中拿过两把钥匙。 “吵什么?” 他将其中一把,看也不看,直接抛给了虞听晚。 虞听晚抬手,稳稳接住。 那钥匙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像是一场无声的交易。 “你,”马文才下巴一抬,指向祝英台,“跟她一间。” 祝英台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抗拒。 “我不!” 马文才懒得与她废话,眼神一冷。 “要么跟她,要么……” 他别有深意地扫了一眼梁山伯,“跟我俩。” “你敢!”祝英台几乎是吼了出来。 “你看我敢不敢。”马文才嗤笑一声,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的秘密,可还攥在我手里。 祝英台的气焰,瞬间被浇灭了。 她咬着下唇,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文才兄,你怎能如此强人所难!”梁山伯终于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挡在祝英台面前。 “强人所难?” 马文才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词,他绕过梁山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走了,蠢货。” 他的力气极大,根本不容梁山伯反抗。 “别在这儿……碍事。” 马文才拖着还在据理力争的梁山伯,头也不回地走向另一间房。 “砰”的一声,房门被他粗暴地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虞听晚和祝英台。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结成冰。 房门一关,祝英台的伪装立刻土崩瓦解。 她冲到桌边,拿起茶壶里的冷水就往脸上泼,仿佛要浇熄心里的那团火。 虞听晚则好整以暇地走到床边,姿态优雅地坐下,仿佛这里是她自己的闺房。 “你!” 祝英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指着她,“你早就告诉了马文才,是不是?我如此信任你。” 虞听晚抬起眼,眸光平静无波。 “告诉什么?” “告诉他我是……”祝英台话说一半,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捡起一根烧剩的木炭,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用力划下一道又黑又粗的线。 “这是三八线。” 她声音冰冷,带着警告的意味。 “你睡里床,我睡外床,井水不犯河水。” 虞听晚看着地上那道幼稚的黑线,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好。” 她应得干脆。 祝英台见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盛。 她盯着虞听晚那张在烛光下美得惊心动魄的脸,沉默了许久。 终于,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以前……在书院里,你那些柔弱,那些无助……” “都是装的吗?” 虞听晚正解着发髻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悬在发簪上片刻,才缓缓将簪子抽出。 铜镜里,她的眸光闪过一丝极淡的怅惘,却又很快被冷漠覆盖。 那些柔弱与无助,何尝没有过片刻的真心?只是她被欺骗,卖过太多次了。 “祝英台。” 她轻声开口,声音像晚风拂过湖面,听不出喜怒。 “在这世上,真与假,又有什么重要的?” “能活下去的,才是真本事。” “用什么活下去,是脸,是剑,还是眼泪,又有何分别?” 一番话,轻飘飘的,却让祝英告如坠冰窟。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桌子才稳住身形,指尖冰凉。 她一直以为虞听晚的柔弱是真,却从未想过,那不过是生存的工具,这种认知,让她对真与假的信念瞬间崩塌。 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女人的城府,深不见底。 另一间房里,气氛同样剑拔弩张。 梁山伯一进门,就甩开了马文才的手。 “马文才!你太过分了!” 他气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你明知英台性子耿直,与听晚姑娘近来不睦,怎能逼他们同住一室?万一、万一听晚姑娘受了委屈怎么办?” 马文才解下腰间的佩剑,随手扔在桌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他斜倚在窗边,冷眼看着梁山伯。 “你担心的,是她受委屈?” “还是你自己的那点伪君子名声?” “你——”梁山伯气结,“简直不可理喻!”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马文才,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算是看明白了。” “马文才,你喜欢虞听晚,对不对?” 这话一出,马文才倚着窗框的身体,瞬间僵住。 梁山伯见他沉默,更是认定了自己的猜测。 “既然喜欢,为何要一再把她推开?” “为何要把她推给英台?”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 “闭嘴!” 马文才猛地转身,一拳砸在窗棂上。 窗户“哐当”一声巨响,几乎要散架。 他眼底翻涌着一种梁山伯看不懂的暴躁与戾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自己都未曾向虞听晚表明心意,却被梁山伯这般直白地戳破。 更让他烦躁的是,梁山伯这个蠢货,根本看不透这一切,看不透他早已不是喜欢了。 “喜欢?” 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梁山伯完全笼罩。 “梁山伯,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揣测。”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再说一次。”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你看不到的东西,太多了。” 他说完,不再看梁山伯一眼,转身躺倒在床上,用后背对着他,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梁山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满心的困惑与不解。 第68章:克制 客栈外的夜市,灯火沿着长街亮起,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虞听晚推开窗,楼下的喧嚣便扑面而来。 她正出神,房门却被“叩叩”敲响。 打开门,马文才正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 “看热闹?” 虞听晚没说话,算是默认。 “走吧。” 他不由分说,转身就向楼下走去。 虞听晚顿了顿,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热闹的街市上,谁也没有说话,却奇异地并不尴尬。 马文才的步子很大,却总是不知不觉地慢下来,正好与她并肩。 他买了一串糖画,是凤凰的模样,递给她。 虞听晚看着那晶莹剔透的凤凰,没有接。 “我不爱吃甜的。” 马文才挑眉,自己咬了一口,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不爱吃,还是不敢吃?” 他意有所指,“甜的东西,会让人放松警惕。” 虞听晚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 月光与灯火交织,勾勒出他桀骜不驯的侧脸。 “马文才,”她忽然开口,“你为何不告诉梁山伯?” 马文才的动作一顿。 “告诉他什么?”他明知故问。 “告诉他,他最好的兄弟,是个女儿郎。” 马文才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的倒影。 “看他那副蠢样,不是很有趣吗?” 他答得玩世不恭。 可虞听晚却从他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移开视线,心口处,又泛起那熟悉的、陌生的悸动。 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才勉强压下那阵慌乱。 像一根轻羽毛搔挂着。 痒。 却不敢用力去抓。 她怕一抓,就会血肉模糊。 清醒,要永远保持清醒。沉沦,也要清醒着沉沦。 与此同时。 祝英台与梁山伯,也走在夜市的人潮里。 是梁山伯硬拉着她出来的。 “英台,别生文才兄的气了,出来走走,散散心。” 他依旧那样温润,那样体贴。 他给她买她最爱吃的糕点,在她被人潮挤到时下意识地伸手护住她。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一颗裹着糖衣的毒药。 祝英台的心,又甜又苦。 她贪恋这份温柔,却又清醒地知道,这份温柔,是给弟弟的。 “山伯,”她看着他明亮的眼睛,忽然问道,“你觉得……听晚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梁山伯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她很聪明,也很坚强。” “只是……行事未免偏激了些。” “但我想,她一定是有自己的苦衷。” 祝英台的心,又是一沉。 你看,他总是这样,永远先为别人着想。 他看不透虞听晚的伪装,也看不穿她的女儿心。 她看着前方不远处,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 马文才与虞听晚。 一个张扬如火,一个清冷如冰。 可站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般配。 祝英台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努力想把那份不该有的心动,连同这夜里的凉风,一起压下去。 可越是压抑,那份情意,便越是疯长。 无声无息,却早已盘根错节。 翌日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 四人再次踏上了寻访之路。 一夜之间,有些东西,悄然变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沉默,像一层粘稠的蛛网,裹挟着每个人。 梁山伯试图打破僵局,说些山间趣闻。 无人应答。 祝英台低着头,不知是在看路,还是在躲避着什么。 她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身侧,又在触及那两个身影之前,狼狈地收回。 不愿见山伯,但看见那二人也生气。 马文才依旧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偶尔会掠过前方那个纤细却笔直的背影,快得让人抓不住。 目光会在她的发顶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像是怕被人察觉,眼底却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与面对梁山伯时的暴躁狠戾截然不同。 虞听晚走在最前,步履从容,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山路崎岖,祝英台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 “小心!” 梁山伯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多谢山伯。”祝英台低声道,耳根微微泛红。 她能感觉到,身后,有两道目光,一道冷淡,一道戏谑,同时落在了她身上。 那感觉,如芒在背。 一道仿佛在嘲笑她的自欺欺人;另一道仿佛早已看穿她所有的心事。 她下意识地挣开梁山伯的手,往前快走了几步。 梁山伯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神情有些茫然。 又行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桃花林,毫无征兆地撞入众人眼帘。 时节已非阳春,这满林的桃花却开得如火如荼,落英缤纷,风一吹,便下起一场粉色的雨。 空气里,满是清甜的香气。 “这里……竟有如此仙境。”梁山伯由衷赞叹。 林深之处,隐约可见一间茅屋,炊烟袅袅。 “有人家。”祝英台轻声道。 马文才眉头一挑,似乎想起了什么。 一个爽朗的笑声从茅屋那边传来。 “几位小郎君,我们又见面了。” 昨日那位在镇口卖菊花茶的大叔,正扛着一把锄头,从林子里走出来。 他看见虞听晚,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尤其是这位姑娘,”他指了指虞听晚,又看向马文才,“没想到,你这般桀骜不驯的公子哥,竟真的会听这位姑娘的话,跑回来与我这老头子赔不是。” 此话一出,梁山伯和祝英台都愣住了。 他们愕然地看向马文才。 马文才竟然会道歉? 马文才脸色一僵,冷哼一声,别过了头。 虞听晚却盈盈一笑,对着大叔福了一福。 “昨日之事,是马公子鲁莽了。” 她的声音温婉柔和,如春风拂面。 “晚辈心中过意不去,今日既有缘再见,不如就让晚辈为大叔酿一壶桃花酒,权当是……再次替他赔罪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马文才台阶下,又显出了自己的知书达理。 祝英台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大叔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啊!老夫正愁这满树桃花无人共赏,你们若不嫌弃,就在此住下吧!” 第69章:配不上 茅屋简陋,房间自然不够。 “我这只有两间空房。”大叔有些为难。 又是两间房。 祝英台的心猛地一紧。 虞听晚看了一眼祝英台紧绷的侧脸,淡淡开口。 “大叔,我单独一间便可。” 她又看向梁山伯三人,“他们三个大男人,挤一挤,想必也是使得的。” 一句话,直接堵死了所有可能。 梁山伯还想说什么,却被马文才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于是,尘埃落定。 虞听晚安顿好,便提着竹篮,走进了那片桃林。 她仰着头,看着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她伸出纤纤玉手,小心翼翼地摘取着那些最新鲜、最娇嫩的桃花。 那认真的模样,圣洁得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马文才不知何时,倚在不远处的一棵桃树下,双臂环胸,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日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戏谑与探究,而是多了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 祝英台站在屋檐下,看着林中的虞听晚,又看到了树下的马文才。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攥紧。 她与山伯何时能这般,若是母亲同意,她是否也能如二人那般甜蜜。 移开目光,看向身旁正在帮大叔劈柴的梁山伯。 可即便看着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那两个人…… 只是站着,就自成一个世界。 似乎真的很般配。 虞听晚摘完桃花,又去了屋后的小溪。 她挽起裤腿,露出一段白玉般的小腿,赤足踏入冰凉的溪水里。 没过多久,便用削尖的树枝,叉上来两条活蹦乱跳的肥鱼。 那动作,十分利落。 回到茅屋,她熟练地刮鳞、去脏,架起火堆,将鱼烤得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又寻来一个大西瓜,捣出清甜的汁水,用冰凉的溪水镇着。 傍晚时分,石桌上已经摆好了。 金黄酥脆的烤鱼,清炒的时蔬,还有一大壶冰镇西瓜汁。 那壶桃花酒,也已酿下,正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开饭咯!”大叔高兴地招呼着。 五人围坐一桌,气氛竟难得地和谐。 “虞姑娘,你这手艺,绝了!”大叔尝了一口烤鱼,赞不绝口,“外酥里嫩,咸香适口,比那镇上大酒楼的师傅做的都好!” 梁山伯也点头称是,“听晚姑娘,真是蕙质兰心。” 祝英台默默吃着,没有说话。 她不得不承认,这鱼,确实好吃。 看着虞听晚被众人夸赞时从容的笑容,又想起马文才默默为她夹鱼肉的动作,看向一旁的呆瓜梁山伯。 明知她不该动心,明知她是躲避梁山伯,却控制不住。 虞听晚只是浅浅一笑,举起杯中的西瓜汁。 “大叔谬赞了,不过是些山野间的粗鄙吃食罢了。” 马文才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又夹了一大块鱼肉。 他夹的是鱼腹最嫩的部分,下意识地想往虞听晚碗里送,手伸到半空却又顿住,转而放进自己碗里,假装是自己想吃。 大叔喝了口酒,看着虞听晚,满眼都是欣赏。 “姑娘啊,你这一走,老夫可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菜了。” 他叹了口气,“真是舍不得你离开啊。” 虞听晚的眸光微动,她放下筷子,看着大叔,眼神清澈。 “先生若是喜欢书院的清净,他日得闲,随时可以来尼山寻我们。” 这话听上去,只是一句客套的邀请。 大叔却眼神一凛,他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顿了顿。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虞听晚。 “哦?” 他似笑非笑,“书院里规矩多,我一个山野闲人,怕是受不住那份约束。” “先生说笑了。”虞听晚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在我看来,真正的约束,不在书院,而在人心。” “有的人,身在庙堂,心在江湖。有的人,身处山野,却胸怀天下。” “规矩,是死的。” “人,是活的。” “先生这般通透之人,又岂会被区区几条规矩束缚住?” 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却又字字珠玑。 梁山伯和祝英台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听晚姑娘说话好有道理。 马文才却放下了筷子。 他抬起眼,看向虞听晚的目光里,带上了欣赏,倾慕之情溢出眼眶。 他倾慕强者,倾慕她这般聪明玲珑之人。 这个女人……不是在客套。 她是在试探,更是在招揽。 她在用一种聪明人才能听懂的方式,告诉这个疑似陶渊明之人:我知道你不简单,我给你提供一个去处,一个平台。 大叔沉默了。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发出一声喟叹。 “姑娘,你这壶桃花酒……” “后劲,可真大啊。” 他没有回答,却等于给了回答。 虞听晚笑了。 那笑容,在朦胧的暮色与跳跃的火光中,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深不见底。 酒过三巡,月上中天。 石桌上的篝火噼啪作响,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大叔已是满面红光,醉眼迷离。 他举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挨个指着众人。 “你,”他指着梁山伯,“是个好人,就是……太好了,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时代容易死。” 梁山伯一愣,只是憨厚地笑了笑。 大叔又指向祝英台。 “你呢,小郎君,心里藏着事儿,想飞,又怕摔。” 祝英台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握紧了筷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虞听晚和马文才之间。 他先是定定地看着虞听晚,看了许久,才长叹一声。 “至于你……虞姑娘……” “你啊,心事太重,看得太透,活得太累。” “你什么都懂,什么都算计得分毫不差,是个顶顶聪明的姑娘。” 虞听晚端着杯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清浅的笑意,眼底却无波无澜。 大叔的眼神,终于转向了马文才。 那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而你,”他冷笑一声,酒气喷薄而出,“空有一身好皮囊和家世,桀骜不驯,不过是你那可怜自尊心的遮羞布罢了。” 马文才的脸色,一寸寸冷了下来。 “老东西,你说什么?” 大叔却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摇着头,对着虞听晚说。 “姑娘,这小子……” “配不上你。” 轰——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马文才脑中炸开。 他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碗碟震得当啷作响。 “你再说一遍!” 他的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 那不是被冒犯的愤怒。 那是……被戳穿了心底最深自卑的,恼羞成怒。 梁山伯和祝英台都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劝阻。 “文才兄,你冷静点,大叔喝醉了!” “是啊,文才兄,莫要与醉汉计较。” 虞听晚却依旧坐着,她抬起眼,清凌凌的目光落在马文才身上。 “马文才。” 她只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道。 是在提醒他品状排行,切莫因小失大。她太懂他的骄傲,也太懂他的软肋。 品状排行是他的执念,她要帮他。 “够了。” 马文才浑身一僵,那满身的戾气,竟奇迹般地被这两个字压了下去。 他死死地瞪着那个醉醺醺的老头,又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虞听晚。 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有愤怒,有不甘,更多的,是狼狈。 他猛地一甩袖子。 “哼!” 一声冷哼,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第70章:双向救赎 篝火旁,死一般的寂静。 祝英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忍不住看向大叔,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 “大叔,您的话,未免也太伤人了。” 梁山伯劝慰道:“大叔,文才兄他不是个坏人,这般说他未免不合适。” 大叔却只是又灌了一口酒,嘿嘿冷笑。 “伤人?” “他这般大的脾气,碰一下就炸,难不成你们日后要一直哄着他,供着他吗?” 这话,让祝英台和梁山伯都哑口无言。 虞听晚却在这时,缓缓站起了身。 她理了理衣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男人的自尊心,有时候比天还大。” “伤了,可不是靠人多嘴杂的劝慰就能好的。” 她说完,也不看众人,提步便朝着马文才离开的方向走去。 “得让他自己,捡起来。先生,他很好,是我配不上他。” 月色下,她的背影纤细,却坚定。 祝英台看着她,又看看身旁一脸为难的梁山伯,心头那股五味杂陈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 看着虞听晚坚定的背影,心口像被什么堵住。 那个让她看不透的女人,连去安慰马文才的样子,都带着一种笃定。 而她自己,连对梁山伯的心意,都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躲避,她似乎不该逃避了。 夜色如墨。 几人寻了一圈,连马文才的影子都没找到。 山林寂静,只闻虫鸣。 “这……文才兄不会出什么事吧?”梁山伯忧心忡忡。 祝英台也紧锁着眉头。 虞听晚却停下了脚步。 “你们先回去吧,我再找找。” 她遣散了两人,独自一人折返回那间茅屋。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的灶膛里,还透着一点微弱的火光。 她走进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就在这时。 “咯吱……” 一声极其轻微的,木头摩擦的声音,从墙角的橱柜里传来。 很轻,轻得像是错觉。 虞听晚端着水杯的动作,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锁定在那扇紧闭的柜门上。 她慢慢走过去,站定。 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极力克制的,细微的抽噎声。 虞听晚的眸光,微微闪动。 她伸出手,轻轻一拉。 柜门应声而开。 下一秒,她的呼吸,停滞了。 狭小的橱柜里,那个不可一世,嚣张跋扈的马文才,正蜷缩成一团。 他将头深深地埋在双膝之间,宽阔的肩膀,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月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他俊朗的侧脸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未干的泪痕。 他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他眼中的惊慌、无助、脆弱,还未来得及收起,就这么赤裸裸地撞进了虞听晚的眼底。 那像一头……受了重伤,躲回巢穴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 “走开!” 他几乎是嘶吼出声,用尽全身力气,“砰”地一声,将柜门重重关上! 将她,和那片月光,都隔绝在外。 虞听晚站在原地,静默了片刻。 她没有走。 反而,她再次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拉开了那扇门。 然后在马文才震惊的目光中,她提着裙摆,弯下腰。 钻了进去。 柜门,被她从里面,轻轻合上。 空间,瞬间变得黑暗,狭窄,压抑。 空气里,是木头陈旧的气息,和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酒气的皂角香。 虞听晚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和他的呼吸声,还有自己那因为幽闭而开始加速的心跳。 她害怕这样的空间。 怕得要死。 可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 “我爹……” 许久,他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他不允许我输,更瞧不起底层的人。” “所以,他要我成为最厉害的士族子弟。” “有一次我射箭输给了一个差役生的平民,他便毒打我。” 虞听晚的心,蓦地一紧。 “我娘……她每次都护着我,用她的身体,挡着那些鞭子和棍子……”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娘劝他对我别那么严厉,我爹很是生气,不小心将滚烫的水浇到了我娘的身上。” “从那以后,她的脸……就毁了。” “她再也没有笑过。” “再后来,府里开始出现各种各样……年轻貌美的女人。我爹,再也不进她的院子。” “我的家也毁了,我以为只要我好好学,便会回到过去。” “我错了,破的东西终究无法复原,只有不变的人受伤。终于有一天,她受不住了。” “她用一根白绫,在房梁上……结束了自己。” “我发现她的时候,身体都凉了。” 他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压抑的哽咽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撕心裂肺。 “从那天起,我只要一害怕,一难过……就会躲进柜子里。” “只有在这里……才不会有人找到我,才不会有人能打我。” “柜子很黑,但……最安全。” 黑暗中,虞听晚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原来,这就是他的软肋,他的伤疤。 那个桀骜不驯的马文才,不过是个用尽全力,保护着内心那个受伤小孩的……胆小鬼。 他们二人,恰巧相反。 她害怕这幽闭的一方天地,对她而言,这是牢笼,是梦魇,需要有人的陪伴。 而对他,这里却是能获得喘息的唯一港湾。 虞听晚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因为黑暗和狭窄而起的心悸,变得不值一提。 她侧过头,在极致的黑暗中,仿佛能描摹出他痛苦的轮廓。 她忽然笑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狡黠。 “马文才,” “原来,你才是那个胆小鬼。” 马文才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就在这时,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他感觉到,身边的她,呼吸有些急促。 他猛地想起来,她有幽闭恐惧症,甚至不能一个人住一间房。 这个女人…… 她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钻了进来。 陪着他。 一股莫名的情绪,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悲伤和自怜。 他喑哑着嗓子,第一次,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伪装。 “你……别怕。” 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在怀里摸索着什么。 他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罐子。 下一秒。 黑暗的橱柜里,忽然亮起了点点荧光。 一只,两只,一群…… 无数的萤火虫,从那个小罐子里飞了出来,在这方寸之地,盘旋,飞舞。 柔和的,温暖的,梦幻般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空间。 也照亮了他们彼此的脸。 他的眼角,还挂着泪。 她的眼中,满是震惊。 那光,映在她清澈的瞳孔里,像落入了漫天星河。 马文才看着她,声音低沉而认真。 “今天……你一个人住一间房。” “我怕你害怕。” “所以,刚才……去给你抓的。” 虞听晚的心,在那一刻,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密不透风的防备,裂开了一道缝。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捧出的满天星光。 看着他把唯一的温柔和笨拙,都给了她。 她清醒地知道,这是危险的信号。 可在那一刻,她却只想…… 沉沦。 第71章:你的藏身之处,未免太可怜了些 那点点荧光,像是从天上跌落凡间的碎星。 它们萦绕在她和他之间,温柔地拂过他眼角的泪痕,也照亮了她眸底深处的惊涛骇浪。 沉沦。 这个念头,像一根淬了毒的藤蔓,从虞听晚的心底疯长出来。 她知道,这是最致命的诱惑。 眼前这个男人,将他最不堪的伤口,最柔软的软肋,连同这漫天飞舞的萤火,一并捧到了她的面前。 不设防备。 毫无保留。 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能击溃她层层叠叠的心防。 可虞听晚是谁? 她是虞听晚。 她可以在泥沼里起舞,可以在刀尖上饮血,唯独不能让自己沉溺于片刻的温柔。 温柔,是强者的武器,是弱者的坟墓。 她嘴角的弧度,在荧光中缓缓勾起,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和更多的,清醒的残忍。 她太懂躲起来的滋味,那不是安全,是慢性死亡。 与其让他永远蜷缩在壳里,不如亲手把这壳敲碎,哪怕过程会让他恨她。 “所以,”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像羽毛拂过心尖。 “这就是你的壳?” 马文才浑身一震。 他眼中的温情和脆弱,瞬间凝固,像是被兜头浇下了一盆冰水。 “你说什么?”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虞听晚却不看他,只是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轻轻点向一只停留在她指尖的萤火虫。 那小小的光点,在她指尖明灭。 “一个又黑又小的柜子。” “马文才,你的藏身之处,未免也太可怜了些。” “你懂什么!” 他猛地低吼出声,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兽,将刚刚收起的利爪又一次张开! 刚刚那点温情,那点动容,顷刻间烟消云散。 只剩下被戳破伪装后,更加汹涌的恼羞成怒。 “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把挥开那些飞舞的萤火虫,动作粗暴。 荧光骤然散乱,方寸之间的光亮,也随之黯淡下去。 黑暗,重新笼罩了他们。 在极致的黑暗里,她甚至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和那压抑不住的,愤怒的磨牙声。 虞听晚的心跳,因为幽闭和黑暗,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我是不懂。” “我只知道,躲起来哭鼻子的,是胆小鬼。” “你!” 马文才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掐死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可也就在这时—— “吱呀——” 外面,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祝英台那带着焦急的,清朗的呼喊。 “文才兄?听晚姑娘?” “你们……在里面吗?” 马文才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眼中的愤怒,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撞破秘密的,极致的恐慌。 像一只被猎人堵在洞穴里的狼。 祝英台。 还有梁山伯。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他下意识地,就想把身边这个女人推出去。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她,虞听晚却先一步动了。 她异常镇定地,理了理自己微乱的裙摆。 然后,在马文才惊愕的目光中,她抬手,从容地,拉开了柜门。 “吱呀——” 门外,祝英台和梁山伯正举着火把,满脸忧色。 火光,瞬间涌了进来。 也清晰地照出了橱柜里,这无比诡异的一幕。 狭小的空间里,一男一女。 虞听晚姿态从容,衣衫整洁。 而她身后的马文才,眼眶通红,发丝凌乱,神情狼狈不堪。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祝英台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不解。 孤男寡女。 在这么一个……狭窄的柜子里。 梁山伯也是一脸的尴尬和茫然。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他结结巴巴地问,觉得眼前这一幕,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 马文才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看什么看!” 他猛地从柜子里冲出来,一把将梁山伯推开,那力道大得让梁山伯踉跄了好几步。 他的动作带着失控的慌乱,像是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他怕他们看到他的狼狈,怕他们追问柜子里的一切,更怕那份刚刚袒露的脆弱,被当成笑话。 “都给我滚!” 他像一头困兽,发出狂怒的咆哮,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茅屋。 祝英台的目光停留在了梁山伯身上,若是他们有这二人的勇气,那该多好? 梁山伯挠了挠头,依旧没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四个人隔着遥远的距离,一路无言。 马文才走在最前面,像一头发怒的公牛。 虞听晚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纤长。 祝英台和梁山伯,则远远地坠在最后。 终于,到了众人歇脚的地方。 马文才猛地停住脚步,转身,死死地盯着虞听晚。 他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你今天看到的,听到的,”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全都给我忘了它。” 梁山伯和祝英台都感觉到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不敢作声。 虞听晚却笑了。 她迎着他杀人般的目光,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微微仰起头,清亮的眸子里,映着他的怒火,和月光。 “忘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马文才,我这个人,记性一向很好。” 她看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致命的,恶劣的玩味。 “尤其是,” “胆小鬼的眼泪。” 最后五个字,虞听晚说得又轻又慢,像是在他心上最滚烫的伤口处,不紧不慢地撒上了一层细盐。 马文才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他攥紧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下一刻就要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撕成碎片。 然而,虞听晚只是迎着他滔天的怒火,笑意不变。 她甚至还挑衅似的,朝他眨了眨眼。 那双清纯又妩媚的眸子里,尽是你能奈我何的嚣张。 马文才的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那背影,带着决绝的,不愿再看她一眼的狼狈。 虞听晚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在马文才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后,一寸一寸地,冷了下来。 月光如水,晚风格外地凉。 不远处,祝英台看着虞听晚敢直面马文才滔天怒火的勇气,看着他们之间那种哪怕争吵也彼此在意的感觉。 心口像被什么堵住,她和梁山伯之间,永远隔着一层兄弟的伪装,连这样激烈的对峙,都是奢望。 “山伯,他们……不会有事吧?” 梁山伯叹了口气,也是一筹莫展。 “文才兄的脾气……唉,听晚姑娘又何必句句戳他痛处。” 第72章:放纵那么一次 祝英台的目光,却有些复杂。 想起虞听晚主动靠近马文才的勇气,想起他们哪怕争吵也彼此在意的模样,心口的酸涩像潮水般涌来。 她连对梁山伯说一句她是女子的勇气都没有,更遑论像虞听晚那样,毫无保留地奔赴一个人。 她看着虞听晚孤零零站在月下的身影,又看了看身旁温吞善良的梁山伯。 她忽然觉得,马文才和虞听晚那种烈火烹油般的激烈,虽然危险,却也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鲜活。 而她和梁山伯之间,永远是这般温和,这般有礼。 温和得,像一潭永远不会起波澜的死水。也不知,这呆子何时能察觉。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慌,连忙低下头,不再去看。 回到分给自己的那间茅屋,虞听晚关上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 屋子里,没有点灯。 黑暗,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将她攥住。 方才在外人面前那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假面,顷刻间土崩瓦解。 恐惧,从四面八方涌来。 墙壁仿佛在向她挤压,屋顶在不断下沉,空气变得稀薄而滚烫。 她无法呼吸。 虞听晚背靠着门板,身体不受控制地滑落,蜷缩在了地上。 她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双臂死死地抱住自己,指甲掐进了皮肉里,试图用疼痛来对抗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窒息感。 不行。 不能一个人。 她不能一个人待在这么小的空间里。 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 心跳,如擂鼓一般,撞击着她的耳膜。 “砰、砰、砰——” 就在她意识都快要涣散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叩叩。” 虞听晚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是谁? 门外的人,似乎没有等到回应,也似乎是……根本没想等。 “吱呀——” 那扇刚刚被她关上的门,被一只手,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月光,顺着门缝,温柔地淌了进来。 也照亮了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 马文才。 他竟然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神情晦暗不明。 他看见了她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惊的、浑身都在发抖的猫。 那么小,那么可怜。 和他方才在橱柜里的样子,何其相似。 马文才什么都没说。 他就那么走了进来,然后,轻轻地,将门虚掩上,留了一道足够让她感到安心的缝隙。 他似乎,全然忘了方才她那些刻薄的、带着毒刺的话语。 也忘了,她是如何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的。 虞听晚戒备地看着他一步步靠近。 心,却不受控制地,悸动起来。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恐慌。 她掐着掌心的力道更重了。 清醒一点,虞听晚。 温柔是陷阱,是毒药。 你已经用最残忍的方式把他推开了,他为什么……还要靠近? 马文才在她面前蹲下身,借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盛满了惊惶与戒备的眼睛。 他忽然伸出手。 虞听晚下意识地一缩。 他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然后,缓缓摊开。 几点幽绿的荧光,从他的掌心里,慢悠悠地飞了出来。 是萤火虫。 他……又去抓了萤火虫。 虞听晚彻底怔住了。 那几点微弱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飞舞,像是有了生命一般,驱散了她心底最深沉的恐惧。 她抬起头,看向他,声音因为过度的紧张而带着一丝沙哑。 “……你不恨我吗?” 她那样羞辱他,那样嘲讽他。 他为什么不恨她? 马文才看着她,眸色深沉。 “恨。” 他开口,声音低沉。 “我恨不得掐死你。” 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掐得泛白的指节上,声音又软了下来。 “但是……” “比起你害怕,” “那点恨,又算得了什么。” 轰—— 虞听晚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她所有的城府,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伪装和防备,在他这句话面前,溃不成军。 马文才所有的桀骜,所有的自尊,所有的骄傲…… 在她面前,都会被他自己,亲手敲得粉碎。 他把刀递给她,让她捅。 捅完了,他却还要走回来,笨拙地,为她拭去眼角的惊惶。 这个疯子。 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虞听晚再也控制不住,眼眶一热。 她猛地转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此刻的失态。 可马文才却像是看穿了她一样,伸出手,轻轻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转了回来。 他们的距离,前所未有的近。 呼吸,都交缠在了一起。 他看着她眼底泛起的水光,看着她明明动容却死死咬着唇不肯承认的样子,忽然低低地笑了。 “虞听晚。” “你也会哭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沙哑。 “我还以为,你的心是石头做的。” 虞听晚的心跳,彻底失控了。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的戏谑和那藏不住的……温柔。 理智,在疯狂叫嚣着让她推开他。 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放纵一次。 就一次。 这个念头,像破土而出的藤蔓,疯狂地缠绕住了她的心脏。 她清楚地知道,这一吻落下,她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防备,都会彻底崩塌。可看着他掌心的萤火。 听着他那句比起你害怕,恨算什么,她忽然不想那么清醒了。 让她,再也无法思考。 她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尝一尝,被一个人如此笨拙地、毫无保留地珍视,是什么滋味。 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一般,在昏暗中不安地颤抖。 然后,在马文才错愕的目光中,她微微抬起头,主动凑了上去。 一个冰凉的,带着孤注一掷的吻,轻轻落在了他的唇上。 马文才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尊被瞬间点穴的石像。眸中的寒冰瞬间褪去,浮现出心动。 他从未想过。 这个满身是刺,牙尖嘴利的女人,会主动向他……示弱。 不,这不是示弱。 这是比任何挑衅都更加致命的……引诱。 他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地一声,彻底断裂。 几乎是瞬间,他反客为主,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吻带着一丝急切的笨拙,像是要将所有的委屈、愤怒和隐忍,都通过这个吻宣泄出来。 指尖扣着她后脑的力道很紧,却又在触到她颤抖的脖颈时,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他怕弄疼她,哪怕此刻,他还恨着她的刻薄。 不再是试探,不再是温柔。 而是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怒火、不甘,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像是两只在黑暗中舔舐伤口的野兽,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着彼此的存在。 第73章:没有结果的爱情 屋子里,那几只萤火虫仍在不知疲倦地飞舞。 它们微弱的光,映着两人纠缠的身影,为这失控的一幕,平添了几分荒唐的温柔。 虞听晚的手,死死地攥着。 指甲,早已深深嵌进了掌心。 尖锐的刺痛,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丝清醒。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要的,不是一个会为了她的恐惧,而收起所有爪牙的马文才。 她要的,是一个能披荆斩棘,能踏平一切,能强大到……再也不需要躲进橱柜里的马文才。 温柔乡是英雄冢。 而她,要做那个亲手推他走出坟墓的恶人。 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温情,她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多想就这样沉溺下去,可一想到他躲在橱柜里的脆弱,一想到他需要变强,她就只能逼着自己狠下心。 况且,他们本就没有结果。 这一次,她要把他推出去,哪怕他恨她一辈子。 平民与权贵的爱情是不可能的,与其无限沉沦,不如换他恨她,助他成为那无懈可击没有软肋的将军。 一丝血腥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是她咬破了自己的唇。 马文才的眼,黑得吓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烈的情绪。 他喘着粗气,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她的唇角,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虞听晚,你……” “马文才,”虞听晚却抢先开了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知道吗?” 她看着他,那双刚刚还氤氲着水汽的眸子,此刻,已是一片清明,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我只是想尝尝。” “尝尝一个胆小鬼被人可怜的时候,是什么滋味。” 轰—— 马文才的瞳孔,猛地一缩。 方才所有的温情,所有的悸动,所有的失控,都在这一句话下,被砸得粉碎。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褪去。 “……你说什么?”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虞听晚却笑了,笑得越发艳丽,也越发无情。 “我说,”她一字一顿,用最温柔的语调,说着最诛心的话,“我可怜你罢了。” “可怜你躲在柜子里哭的样子,所以,给你一点甜头。” “怎么?” “你该不会……当真了吧?你不会忘了我多么恶毒吧?过往一切都是谎言,一个连自己爹都敢杀的人,你指望我对你是真心的?” 死寂。 只残余着她的嗤笑声。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几只萤火虫,似乎也感受到了这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飞舞得慢了些。 马文才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然后,被滔天的怒火,彻底吞噬。 “虞、听、晚!”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她的名字。 “你耍我?” 下一刻,他猛地推开她,力道之大,让虞听晚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门板上。 “砰!” 一声闷响。 虞听晚疼得闷哼了一声,脸色瞬间白了。 可她依旧在笑。 那笑意,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马文才最痛的地方。 “滚!” 他咆哮着,转身一脚踹在了旁边的矮桌上。 桌上那个装着萤火虫的,小小的竹编笼子,应声而落。 “啪嗒——”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那几点幽绿的光,挣扎了几下,便彻底熄灭了。 他亲手为她带来的光,又被他亲手……毁灭了。 他站在门口,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绝望。 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能接纳他脆弱的人,却没想到,不过是一场被可怜的闹剧。 他最后看了一眼冷漠的虞听晚,眼神里满是不甘与受伤,然后才猛地转身,像一头被彻底击垮的野兽,冲进了夜色里。 她真的没有心。他以为他够了解她了。 门,被他甩得震天响。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 也彻底,暗了下来。 虞听晚靠着门板,缓缓地,滑坐在了地上。 她抬起手,轻轻地,碰了碰自己还在发麻的嘴唇。 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霸道的,不容拒绝的。 也是……温暖的。 她闭上眼,将那抹温热,连同心底那丝不舍,一同碾碎。 马文才。 你要变强。 你必须变强。 …… 另一边。 祝英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今夜发生的事,对她的冲击太大了。 马文才的脆弱,虞听晚的尖刻,还有他们间那种……旁人无法插足的,激烈又危险的氛围。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 梁山伯早已睡熟了,呼吸均匀,睡颜安详。 他永远是这样,温润,平和,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 可不知为何,祝英台今夜,却觉得这泉水……有些凉。 她和梁山伯之间,似乎永远隔着一层温润的,名为礼节的纱。 掀不开,也看不透。 不像马文才和虞听晚。 他们之间,是烈火,是刀锋,每一次碰撞,都带着血与火的温度。 痛,却也……真实得可怕。 这个念头让她心烦意乱。 她与虞听晚同是女子,应是住一屋的。 可现在…… 祝英台坐起身。 她不想去。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浑身都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虞听晚。 可让她一个女子,与马文才,梁山伯同住,她又有些害怕。 并且十分不妥。 犹豫了半晌,她还是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无论如何,还是去看看吧。 如今马文才也尚未归来,不知二人发生了何事。 她怀着一丝担忧,悄悄地走到了虞听晚的房门前。 门,虚掩着。 里面漆黑一片,安静得可怕。 祝英台心里一紧,下意识地便想推门而入。 可她的手,刚碰到门板,里面,就传来了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然后,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啪嗒——” 紧接着,是马文才那一声野兽般的,夹杂着无尽愤怒与伤痛的咆哮。 “滚!” 祝英台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下一秒,门被从里面猛地拽开,一道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的寒气,从她面前冲了过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是马文才! 他……他怎么会三更半夜在虞听晚的房间里? 祝英台脑子一片空白,她呆呆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月光,顺着敞开的门,照亮了屋内的一角。 虞听晚正狼狈地跌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脸色苍白如纸。 而她的脚边,散落着一地破碎的竹篾,和一只……早已没了声息的,萤火虫的尸体。 看着地上狼狈的虞听晚,看着散落的萤火虫尸体,祝英台的脑子一片空白,她无法想象,那个白天还能从容掌控一切的虞听晚,此刻会如此脆弱。 也无法理解,马文才为何会如此暴怒。 他们之间那种激烈的、带着血与火的情感,让她既震惊,又迷茫,喜欢一个人竟如此痛彻心扉吗? 所幸她与山伯不会这般。 第74章:爱不是推开 “听晚姑娘……” 祝英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地颤抖。 “你……你们这是怎么了?” 虞听晚缓缓抬起头,月光勾勒出她毫无血色的侧脸,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没有理会祝英台伸过来的手,只是自己撑着门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不劳祝公子费心。”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冰棱,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祝英台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虞听晚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尖刻与冷漠,心头的担忧,渐渐被一股无名火所取代。 “又吵架了?” 祝英台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虞听晚,你和马文才,到底想怎么样?” “你们一个像浑身长满了刺的刺猬,一个像随时会噬人的疯狗,互相撕咬,弄得遍体鳞伤,很有意思吗?” 虞听晚闻言,竟是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祝英台那张写满了天真与不解的脸上。 “祝公子说得对。” “疯狗配刺猬……”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岂不正是,天生一对?”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祝英台的心上。 天生一对。 是啊,那两个人之间,不是天生一对又是什么? 可…… 祝英台的眉头紧紧蹙起,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既然如此,”她上前一步,几乎是质问的语气,“既然你们都知道……那为什么不能好好在一起?” “相爱之人,为何要彼此折磨到这个地步?” 这句天真的问话,像是触动了虞听晚身上某个最尖锐的开关。 虞听晚的目光,倏然变得锋利如刀。 她看着祝英台,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看穿。 “相爱之人?” 她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满是嘲讽。 “那你呢?你和梁山伯,当真就……可能吗?” 祝英台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 “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虞听晚逼近一步,那双桃花眼,此刻像是能摄人心魄的深渊,“你敢说,你对梁山伯,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你敢说,你午夜梦回,想的不是脱下这身男装,与他红袖添香,举案齐眉?” “我没有!”祝英台的声音尖锐了起来,却显得欲盖弥彰。 虞听晚笑了,笑得艳丽而悲凉。 “祝英台,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更骗不了你自己。” “你看看你,再看看我。”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 “你穿着男装,与他称兄道弟,隔着一层身份的纱,享受着那份安全又虚伪的亲近。” “你以为那是温润如玉,是君子之交。可你敢不敢,把这层纱……撕开?” “你不敢。” “因为你怕撕开之后,那汪清澈的泉水,会变成烫手的岩浆,将你所有的天真,烧得一干二净。” “而我,”虞听晚指了指自己,眼底是祝英台从未见过的,汹涌的野心与欲望,“我和马文才之间,从没有那层纱。” “我们是刀锋对刀锋,是烈火撞烈火,是两头在泥沼里挣扎的野兽。” “痛,是真的,可那份灼人的温度,也是真的。” “正因如此,我必须推开他。贪恋片刻的温度,只会给彼此留下无尽的痛苦。”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尖微微颤抖。 祝英台被她这番话震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 她和梁山伯之间,永远隔着礼节,隔着分寸。 她贪恋着这份温和,却又时常感到那份温和之下的……冰冷与隔阂。 原来,一切都被虞听晚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自己的那点女儿心事,在她面前,竟是如此的……可笑。 祝英台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看着虞听晚,这个她一直觉得心机深沉,难以接近的女子。 这一刻,她忽然有些懂了。 懂了她为何要用尖刺包裹自己,懂了她为何要对马文才说出那么残忍的话。 因为她们一样,隔着的是地位身份的恐惧。她选择了逃避,而虞听晚选择了放下。 良久,祝英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你说得对。”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不该再骗自己了。” 握紧拳头,指尖泛白,脑海中闪过与梁山伯相处的点滴。 她该正视对山伯的心意了,待学业有成时,她要与山伯一同面对世俗之间,打破门阀之见,山伯是寒门学子如何? 虞听晚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沉的暗色。 她独自一人,朝着屋外走去。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又在不远处停下。 溪涧旁,种着几棵不知名的桃树。 虽不是花期,但月光洒下,树影婆娑,也别有一番清冷的美。 虞听晚寻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听着潺潺的流水声。 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断裂。 眼泪砸手背上,捂住脸呜咽,指尖用力掐进掌心,强撑着不让哭声放大。 原来…… 原来爱上一个人,是这么痛的一件事。 痛到,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就在这时,一个平和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夜深露重,姑娘怎么一个人在此哭泣?” 虞听晚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放下手,脸上虽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已在瞬间恢复了惯有的警惕与清冷。 她循声望去,只见是收留他们的灰袍大叔,站在不远处的树影下。 “又跟那位马大爷吵架了?” 大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虞听晚飞快地用袖口抹去泪痕,站起身,对着大叔微微福了一福。 她的声音,已经听不出半分脆弱。 “马大爷?” 她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浅笑。 “先生这称呼,倒真是别致。” 大叔缓步走上前来,浑浊的眼睛,却像是能看透人心。 “你用最狠的话,把他推开。又一个人躲在这里,为他流泪。” “姑娘,”大叔摇了摇头,“你爱得,太懦弱。” “爱不是推开,也不是逃避,是明知前路坎坷,仍愿与之一搏,你怕的不是痛,是痛过之后,连回忆都留不住。”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对上大叔的视线,那双桃花眼里,再无半分伪装,只剩下惊人的聪慧与锋芒。 “陶渊明先生,又何必明知故问?” 大叔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第75章:撮合 虞听晚却笑了,那笑意,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 “先生隐居于此,自称山野村夫,不问世事。” “可这天下,哪有真正的世外桃源?” 她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你避世,我入世,看似背道而驰,实则并无不同。” “你怕的,是这吃人的规矩,是这不公的世道,我也是。” “只不过,”她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先生选择逃,而我,选择战。” “我不会躲,更不会逃。” “我会利用这规则,熟悉这规则,然后,把它变成我手里最锋利的刀!”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让人心惊的狠绝。 陶渊明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她明明那样年轻,那样单薄,可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却比他见过的任何英雄豪杰,都要来得炽烈。 许久,他才叹了口气。 “既然你的刀,是为了披荆斩棘。那为何……要亲手斩断身边唯一的同路人?” 虞听晚眼中的火焰,瞬间黯淡了下去。 她转过身,背对着陶渊明,望着那幽幽的溪水。 “因为我的路,只能一个人走。” “他……” 她的声音,染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切的痛楚。 “他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该被我拖进这无边的地狱里。”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马文才在橱柜里,借着萤火虫的光,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眼神。 那样的光,她见过一次,便够了。 她不能,也不配拥有。 “我和他,”她一字一顿,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这漫天神佛,下着最残忍的判词。 “不会有结果。” 虞听晚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砸进了幽静的溪水里,再无声息。 陶渊明闻言,却是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夜风里,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沧桑。 “何以见得?” 他反问。 虞听晚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雪地里不肯弯折的翠竹。 “身份之别,云泥之判,这还不够吗?” “哈哈哈,”陶渊明笑得更响了,“老夫当年不为五斗米折腰,拂袖而去,也是在官场那浑水里滚过一遭,才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穿透夜色,直抵人心。 “你们二人,不过是刚刚相识,尚未真正磨合,又怎知将来如何?” “身份有别?”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只要那小子有担当,你又有决心,这天底下,又有什么鸿沟是填不平的?” 虞听晚的心,被这番话狠狠地撞了一下。 一丝动摇,如藤蔓般,悄然爬上心墙。 可转瞬之间,又被她用更锋利的理智,斩得干干净净。 她缓缓转过身,月光下,那张绝色的脸上,是一片冷硬的决绝。 “先生说得轻巧。” “就算与身份无关。” 她的声音,比溪水还要冰冷。 “我不希望,我爱上的男人,在遇到危险时,永远只会躲在那个又黑又小的橱柜里,成为他人攻击他的借口。” 这句话,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心。 “我希望他能强大起来,能真正的……顶天立地。” “而我,”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只会是他的软肋,是他最致命的牵绊。” “只有我推开他,让他痛,让他恨,他才能脱胎换骨。” “我喜欢的男人,不能有软肋。” 陶渊明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敛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用最狠毒的语言,包裹着最柔软真心的姑娘,许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和他……” “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种。” 说完,他的视线,忽然越过虞听晚的肩膀,望向她身后不远处的桃树林深处。 “马大爷,”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溪涧,“听了这么久,不打算出来说两句?” 虞听晚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像是被雷劈中一般,整个身体都僵在了原地。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她猛地回头。 脸上的冷硬瞬间碎裂,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指尖紧紧掐进掌心。 她精心编织的狠绝面具,竟被他撞得粉碎。 只见那片婆娑的树影下,一道颀长的身影,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震惊与刺痛,原来她竟这样看他。 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涩意,才一步步朝她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却又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 月光勾勒出他熟悉的轮廓,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此刻,却看不出半分情绪。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死死地锁着她。 原来…… 原来他一直都在。 虞听晚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看着好整以暇的陶渊明,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今夜这一切,这个所谓的世外高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马文才终于走到了她面前,两人相隔不过三步之遥。 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受伤,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灼热。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 “所以……” “在你眼里,我马文才,就只是一个会躲在橱柜里的胆小鬼?” 虞听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我那是气话”,想说“我是为了你好”。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冷冰冰的。 “不然呢?” 她的桃花眼微微上挑,带着惯有的,淬了毒的媚态。 “难道马公子以为,自己如今的样子,配得上顶天立地四个字?” 她以为,他会像从前一样,暴怒,拂袖而去。 可他没有。 马文才只是看着她,眼底的痛色,一闪而过,随即,竟是化作了一抹极淡极淡的苦笑。 “你说得对。” 他轻声说。 “我的确,还不够强。” 虞听晚彻底愣住了。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反应。 马文才却上前一步,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有两簇火苗在燃烧。 “可你说错了一件事。” “我……”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永远不会真的恨你。” 对她,总是狠不下心。 他深深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吸进去。 “虞听晚,我问你,你说,你只会是我的软肋?” 虞听晚下意识地咬紧了下唇,没有作声。 “你错了。” 马文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 “爱,不是软肋。” 他的目光灼灼,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点燃。 “是盔甲。” 陶渊明站在一旁,望着对峙的两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缓缓开口: “年轻人,爱不是单方面的牺牲,也不是独自的逞强,是两人并肩,把软肋变成彼此的盔甲。” 这嚣张的马大爷总算会说一句中听的话了,没白费这姑娘的一片苦心。 他的声音平和却有力量,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虞听晚心中紧闭的门。 第76章:定情 “是你,让我第一次有了想要拼命保护一个人的念头。是你,让我觉得自己不够强,我想要变强,强到足以为你撑起一片天,强到……再也不需要因他人的刺激躲进那个该死的橱柜里。” 虞听晚被他这番话,震得心口发麻。 她眼眶一热,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可她还是强撑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说得好听……我们的身份,我的过往……这些,你又如何解决?” 不论是身份之别,亦或是她不孝,见死不救一事是他们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来解决。” 马文才斩钉截铁。 “身份若成阻碍,我便破了这规矩,过往若有不堪,我便陪你忘了它,马家若敢拦我……那我马文才,便不再是马家的人。” 他再度逼近一步,几乎是贴在了她的面前。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好闻的气息。 他伸出手,这一次,却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攥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得吓人。 “虞听晚,你听清楚。” “我想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 “我不管什么门当户对,也不管什么世俗眼光。”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额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孤注一掷的深情。 “我马文才此生,只求……” “一生一世一双人。” 轰—— 虞听晚的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清醒着沉沦,原来是这种滋味。 一生一世一双人,她真的能奢望吗? 她看着他眼里的火焰,感受着手腕上不容拒绝的力道。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可笑。 她骗得了祝英台,骗得了天下人,却终究……骗不了自己的心。 她不想再推开他了。 一点也不想。 夜风吹过,桃花树影摇曳,仿佛下了一场无声的花雨。 虞听晚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了他紧攥着自己的手背上。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马文才……” 她抬起头,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泪光闪烁,却亮得惊人。 “如果……我说我愿意……” “……你,敢要么?” 马文才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如潮水般,瞬间席卷了他整个人。 他再也克制不住,猛地将她拥入怀中。 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敢!” 他在她耳边,用沙哑却无比坚定的声音,落下承诺。 “只要你敢给,我马文才,就敢要一辈子!” 那拥抱滚烫,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几乎要将虞听晚的骨头都勒碎。 可她没有挣扎。 从未有过的安心,如暖流般,包裹了她那颗常年冰封的心。 原来,被人坚定地选择,是这种滋味。 “咳咳。” 一道不合时宜的轻咳声,打破了这桃林月下的缱绻。 陶渊明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嘴角挂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老夫这把老骨头还在这儿站着呢,两位小年轻,是不是也该顾及一下?” 虞听晚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 这抹红晕,不是伪装,不是媚态,而是独属于少女的,最纯粹的羞赧。 她轻轻推了推马文才的胸膛,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却没舍得抽回被他紧握的手。 她转身,对着陶渊明,敛衽一礼,福身到底。 “听晚,多谢先生今夜点拨。” 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真诚。 “若非先生,听晚……怕是始终没有勇气,迈出这一步。” 是,她虞听晚算计人心,步步为营,可面对自己的真心,她才是最怯懦的那个。 是陶渊明,一把撕开了她所有的伪装,逼着她直面这狼狈又滚烫的爱意。 马文才也收起了方才的狂喜与激动,神色一正,对着陶渊明,竟是也深深地鞠了一躬。 “晚辈马文才,谢过先生。” 他从未想过,这个看似奇奇怪怪的老头,会这样帮他。 帮他听到她的真心,帮他……抓住她。 陶渊明受了他们二人的礼,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些,多了几分郑重。 “老夫不过是见不得两个犟种,非要把好好的姻缘往死路上推罢了。”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落在马文才的身上,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小子,你记住。” “这姑娘,是把一颗心,从冰窟窿里刨出来,捂热了,亲手递给你的。” “你若敢负了她……” 陶渊明没有说下去,只是冷哼了一声。 那未尽之语里的威胁,却比任何狠话都来得沉重。 马文才攥紧了虞听晚的手,迎着陶渊明的目光,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先生放心。” “她若不离,我马文才,此生不弃。” “好!” 陶渊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拿起挂在桃树枝上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 “行了,你们小儿女家的悄悄话,老夫就不掺和了。” 他摆摆手,步履蹒跚,却又带着几分仙风道骨的潇洒,身影融进树影婆娑的月光里,只留下一串悠长的脚步声和淡淡的酒香。 桃林里,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空气中,弥漫着桃花的清香,和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安静。 极致的安静。 安静到,虞听晚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方才的决绝与大胆,在独处时,竟化作了一丝丝的无措。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马文才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月光如水,洒在他俊朗的眉眼上,将他平日里的桀骜与嚣张,都柔化成了此刻的专注与深情。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地,拂过她微红的眼角。 那动作,小心翼翼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所以……” 他的嗓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患得患失的颤抖。 “我不是在做梦?” 指尖微微颤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虞听晚的心,被他这傻气的一问,撞得又软又疼。 她那双总是淬着冰、含着媚的桃花眼,此刻,终于完完全全地弯了起来,像一泓盛满了星光的春水。 “马公子,”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带上了几分往日的狡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后悔?” 马文才低笑一声,那笑声自胸腔里震动而出,低沉而悦耳。 他猛地将她往怀里一带,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为零。 “我马文才最后悔的,就是没有早一点,让你看清我的心。”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虞听晚,我再问你一遍。” 他的眼神,灼热得能将人融化。 “你,愿不愿意,把你的以后,都交给我?”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花言巧语。 只有最直接,最笨拙,也最真挚的询问。 虞听晚的眼眶一热。 看着他眼底的患得患失,心头一软,所有的犹豫都烟消云散 她再也克制不住,她微微踮起脚尖,睫毛轻颤,带着一丝笨拙的勇敢,用一个轻柔的吻堵住了他所有的话。 马文才浑身一僵,随即反客为主,用一个温柔却坚定的吻回应,将所有的珍视与狂喜都融入其中。 她浑身发软,下意识地攀住他的衣襟,闭上眼,将所有的不安与犹豫都融进这个吻里。 这个吻,与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没有试探,没有算计,没有愤怒与挣扎。 只有两颗千疮百孔的心,在这一刻,小心翼翼地,紧紧相贴。 是救赎。 也是,清醒着的沉沦。 月光下,两人相吻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桃花树影婆娑,仿佛在为这迟来的救赎,轻声祝福。 夜风拂过,带来潺潺流水声,像是为这对历经试探拉扯的恋人,奏响了最温柔的序曲。 第77章:谷心莲 第二日,天光大亮。 当梁山伯和祝英台看到那并肩而立的两人时,彻底傻了眼。 祝英台手里的炊饼,“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你们……” 她的手指着虞听晚,又指了指马文才,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眼前的景象,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 马文才那个向来生人勿近的家伙,此刻正无比自然地,将一碗刚盛好的热粥,递到了虞听晚的手边。 而虞听晚,那个向来善于伪装自己,难以付出真心的虞听晚,竟然…… 竟然对着马文才,真诚地笑了。 梁山伯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他揉了揉眼睛,结结巴巴地问。 “文才兄,听晚姑娘……你们这是……和好了?” 祝英台猛地回过神来,一个箭步冲到虞听晚面前,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 “你疯了?” “昨天夜里,你不是还说,你们是真刀真枪的死对头吗?这才一夜……怎么就……” 虞听晚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碗里的热粥,抬起眼帘,瞥了她一眼。 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祝公子。” 她轻声开口,“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 “打是亲,骂是爱。” “……” 祝英台彻底石化了。 一旁的马文才,听到这话,嘴角控制不住地高高扬起,眼里的得意与柔情,几乎要溢出来。 “哈哈哈!” 陶渊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提溜着他的酒葫芦。 “有些人啊,吵得越凶,是把对方推得越远。”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梁山伯和祝英台之间打了个转。 “而有些人,吵得越凶,不过是想用最笨拙的方式,撞进对方心里罢了。” 梁山伯和祝英台被他看得一脸茫然,似懂非懂。 陶渊明也不多做解释,他清了清嗓子,忽然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情。 “好了,闲话少叙。” “老夫决定了,与你们一道,去那尼山书院瞧瞧。” 此话一出,四人皆惊。 “先生,您也要去书院?”梁山伯惊喜地问。 “那是自然,”陶渊明捋了捋胡须,“老夫云游四海,也该找个地方歇歇脚,顺便看看,如今这世道的年轻人,都在想些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不远处,一个正怯生生望着这边的身影上。 那是来送鱼的谷心莲。 陶渊明的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 “对了。” “要去,就得一起去。” “可不能,落下了我啊。” 谷心莲这话一出,众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她被看得一缩,怯生生地垂下头,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只是觉得,能与各位同行,是心莲的福气。” 她的眼角余光,却不住地往梁山伯那边瞟。 梁山伯果然心软,见她这副模样,温声安慰道,“心莲姑娘不必拘束,大家以后皆是书院之人了。” 祝英台在一旁,看得心里酸酸胀胀的。 马文才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谷心莲,他只看着虞听晚,仿佛这世间再无旁人。 倒是梁山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袋,看向陶渊明,眼中满是震惊与狂喜。 “先生……先生!”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您方才那句吵得越凶,不过是想用最笨拙的方式,撞进对方心里……” “这……这话,晚辈似乎在……在《五柳先生传》的孤本评注里见过!” 祝英台也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了梁山伯的袖子。 “山伯,你是说……” 陶渊明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拎起酒葫芦晃了晃,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哦?是吗?” “老夫自己说过什么话,倒是不太记得了。” 这故作糊涂的姿态,无异于默认。 “天啊!”祝英台惊呼出声,“您……您真的是五柳先生,陶渊明?!” 那个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渊明?! 那个辞官归隐,不知所踪的当世大儒?! 梁山伯与祝英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二人齐齐对着陶渊明,行了一个郑重无比的大礼。 “学生梁山伯(祝英台),拜见陶先生!” 一行四人,就这么成了一行六人。 回去的路,似乎都因此变得不同了。 本只有四匹马,马文才大手一挥不在乎金银,直接又买了两匹马。 一路上,马文才的眼睛,就没从虞听晚身上挪开过。 “冷不冷?” 他不由分说,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披在了她的肩头。 虞听晚想说不冷,可那带着他体温的衣袍裹上来的瞬间,她却鬼使神差地沉默了。 “累不累?” 他见她骑马的姿势有些僵硬,直接翻身下马,牵过了她的缰绳。 “我牵着,你歇会儿。” 见她肩头外袍滑落些许,便停下脚步,轻轻为她拢了拢衣领,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脖颈,两人皆微微一怔,眼底泛起细碎的笑意。 他走在前面,高大的身影,为她挡去了大半的山风。 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见她嘴角带笑,眼底的柔情更甚,脚步也放得更缓。 虞听晚坐在马上,看着他宽阔的背脊,她抬手轻轻触碰肩头的外袍,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又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另一头,气氛却截然不同。 谷心莲的马,紧紧跟在梁山伯身侧,她悄悄观察着梁山伯与祝英台的互动,见两人相谈甚欢,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随即才驾马靠近。 故意让马蹄陷入小坑,借失衡靠近梁山伯。 “哎呀!” 她忽然一声惊呼,身子一歪,眼看就要从马背上摔下来。 梁山伯下意识地想扶稳她,却瞥见祝英台泛红的眼眶,手顿了顿,神色闪过一丝犹豫,终究还是轻轻将谷心莲扶直。 “心莲姑娘,你没事吧?” 谷心莲顺势靠在他手臂上,脸色苍白,柔弱得像一朵风中摇曳的小白花。 “多谢梁公子……我……我不怎么会骑马,方才又有些头晕。” 祝英台在一旁看着,气得牙都快咬碎了。她攥紧了马缰绳,指尖泛白,眼眶微微发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头晕?不会骑马? 祝英台催马赶上去,故意挤在两人中间,没好气地对谷心莲说,“心莲姑娘既然身子不适,不如也下马走走?” 谷心莲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委屈地看着梁山伯,却一句话也不说。 这副模样,反倒显得祝英台在无理取闹。 第78章:梁山伯献策 祝英台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脸通红。 她趁着众人不注意,一把将虞听晚拽到了队伍后面。 “听晚。”她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你看那个谷心莲!” 虞听晚好笑地看着她这副炸毛的样子。 “我看见了,怎么?” “她……她分明就是故意的!她想勾引山伯!” 祝英台急得直跺脚,“你……你快教教我,对付这种女人,该怎么办?”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了。 “顺便……也教教我,你是怎么……怎么把马文才那种人,治得这么服服帖帖的?” 虞听晚闻言,那双桃花眼微微弯起,潋滟着狡黠的光。 这谷心莲与她有几分相似,不过手段略显拙劣了些,但最大的区别是目的不同。 依她瞧,谷心莲是喜欢梁山伯。 她凑到祝英台耳边,吐气如兰。 “祝公子。” “男人不是用来治的,也不是用来对付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羽毛,搔刮在祝英台的心上。 “男人啊,是用来钓的。” “若是诱饵不对,鱼……自然不会上你的钩。” 不远处,陶渊明抱着酒葫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尼山书院的日子,怕是比他归隐田园,还要有趣得多了。 为着能早日赶回书院交差,几人商议着,从后山一条鲜有人知的近路回去。 山路崎岖,一行人走得都有些疲惫。 虞听晚勒住马,看着走在最前方的陶渊明,心中一个疑团盘桓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先生。” 陶渊明闻声回头,“何事?” “听晚有一事不明。”虞听晚的目光清明,带着探究,“我们此行,是分成两队请您。我与梁公子一队,而祝公子与马公子一队。” “那这份功劳,究竟是算祝公子与马文才的,还是算……我和梁公子的?” 这不仅是功劳问题,更是人情问题。 陶渊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丫头,果然是算计到了骨子里。 他哈哈一笑,目光却转向了马文才。 “老夫这人,不看什么功劳,只看诚意。” 陶渊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那点小算计,老夫看得清楚。” “若不是你与马大爷在我屋舍里争吵,老夫也不会好奇如今这世家子弟都是什么模样?所以,自然算是马大爷请来的。” 行至一处山坳,众人停下歇脚。 祝英台将水囊递给梁山伯,才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糟了,没水了。” 众人皆是口干舌燥,一时有些犯难。 马文才的目光,却一直在虞听晚微皱的眉头上。 他忽然站起身,朝一旁的石壁走去。 石壁的缝隙里,隐隐传来滴答的水声。 他侧耳听了片刻,竟从石缝中,看到一小汩清泉,正潺潺流下。 他没有立刻叫人,而是伸出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接了一捧。 他先是凑到鼻尖闻了闻,随即仰头,自己尝了一口。 清冽,甘甜。 确认无虞后,他才眼睛一亮,转头朝虞听晚招手。 “晚儿,过来。” 虞听晚走过去,只见他摊开手掌,掌心里,盛着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 “尝尝。”他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很甜。” 虞听晚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犹豫,俯下身,就着他的手,轻轻啜饮了一口。 泉水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燥热与疲惫。 “怎么样?”他问,眼里的期待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虞听晚的嘴角,终于忍不住,漾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嗯,很甜。” 梁山伯和祝英台也围了过来,依次尝过,皆是赞不绝口。 “这水,当真是沁人心脾!” 梁山伯喝了两口,目光却亮了起来,他看着那源源不断流出泉水的石缝,一个念头,猛地蹿了上来。 “你们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若是我们能将这山泉,想办法引到书院里去……” “那日后,书院的同窗们,岂不是就再也免去了每日下山挑水的辛劳?” 这,确实是个绝妙的好主意。 梁山伯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静。 虞听晚眸光微动。 若真能引水入书院,那伙房用水便方便多了。 她每日择菜洗菜,再不必去缸中一桶桶地打水。 这倒是个实打实的好处。 可此事,谈何容易? 马文才下意识地便想嗤笑一声“痴人说梦”。 可话到嘴边,他却瞥见了身旁虞听晚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细微的期盼。 他喉头一哽,话锋硬生生转了个弯。 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响起了虞听晚曾对他说过的话。 “用心去看他。” 一路行来,他看得分明。 这梁山伯,不是伪君子。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烂好人。 一个……有点真本事的烂好人。 梁山伯此刻双眼放光,已然沉浸在了自己的构想之中。 他折了根树枝,在地上飞快地勾画起来。 “我们可以利用山势高低,铺设竹管。” “在后山寻一处地势低洼之地,砌个蓄水池。” “再分出管道,一通伙房,一通澡堂,一通各处的水缸……” 他越说越是兴奋,条理清晰,竟是将整个引水工程说得明明白白。 “梁公子,你懂得真多!” 谷心莲适时地发出一声崇拜的惊叹,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仰慕。 她柔柔地靠过去,声音又软又糯。 “心莲虽不懂这些,但听着便觉得……好生厉害。” 梁山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家中曾治理过水患,略懂一些皮毛。” “梁公子过谦了。”谷心莲的笑容更甜了,“能想出这等造福书院同窗的法子,足见公子心怀仁善,非凡人可比。” #解释:其实引水是个好事情,我认为现实里不可能一夜完成,也绝非易事,这么大的事情不告知山长便行动,用竹管也需要大量财力人力。 但剧里就是靠着梁山伯的好朋友们完成了,我认为这金手指未免开得太大了些。我也不懂引水,去搜索了解感觉好复杂,脑子不够,便按照剧中设定走了。 其实到现在我是改了些人设的,算是女主出现对人物的影响吧,比如祝英台天真善良,有敢于冲破门阀的勇气,她与女主的性格就是相反的极端,自然不可能成为朋友,但也不会成为敌人。 祝英台是有缺点的,但不会是一个主动去树敌,挑衅人的角色,女主也是一样,她坏但是有自己的底线。 经历了这么多,我认为祝英台该成长了,至少不会那么天真了,一个人物应该有血有肉,有自己的成长与变化。剧本里的祝英台与梁山伯感觉太过片面了。 总之我写的时候很纠结,对于这两个人物实在是纠结,在犹豫该不该适当地改一些。 最终还是决定稍稍加一点成长吧,祝英台天真源于家人的保护,在尼山书院以及女主身上见到了黑暗,她真的还会这么天真吗?我认为不会。 因此后续写黄良玉时,祝英台不会一味地指责,她已经在女主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她本身就是一个善良的姑娘,怎么可能再会去责怪自己的玉姐姐? 第79章:佛念 祝英台在一旁,看得拳头都硬了。 又来了! 又来了! 祝英台气得胸口起伏,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说错了一句话。 她不该跟虞听晚说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之类的话,虞听晚是心机深沉,善于伪装了些,可虞听晚从未将目光放在男人身上,皆是靠近她。 在她无措时,还会主动帮她,坦言告诉她怎么拿捏男人。 而这谷心莲…… 祝英台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虞听晚……似乎也不是那种人,还是以前她所认识那个善良的姑娘,没那么讨厌。 回到尼山书院,已是傍晚。 山长亲自迎了出来,一见到陶渊明,竟是激动得老泪纵横。 “表哥!真的是你!” 山长夫人更是快步上前,拉着陶渊明的手,眼圈都红了。 众人这才知晓,原来山长夫人竟是陶渊明的表妹。 山长当众宣布,为梁山伯、祝英台、马文才等一行人,在品状排行上各记一大功。 “至于虞姑娘,”山长看向虞听晚,目光温和,“你并非书院学子,此番辛苦,书院无以为报,便给你放几日假,好生歇息。” 虞听晚福身一礼,“多谢山长。” 谷心莲是梁山伯与陶渊明带回的人,山长安排她去了浣衣坊。 另一头,陈子俊听闻此事,脸上满是嫉恨。 他本想等着梁山伯交不了差,好生羞辱他一番。 谁知,他不仅请回了陶渊明,连看梁山伯不顺眼的马文才也没有反驳此事。 他此前故意的分组根本没有加深马文才对梁山伯的恨意。 陈子俊心中不忿,正欲寻衅,却听梁山伯振臂一呼,将那引山泉入书院的计划公之于众。 此言一出,应者云集。 就连平日里只知读书的学子们,都纷纷扛起了锄头。 伙房的人也全都加入了。 陈子俊本想说几句风凉话,讥讽他们不务正业。 可看着众人那一张张热情高涨的脸,他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将那口恶气,死死地咽回肚子里。 最重要的是一向厌恶梁山伯的马文才也在。 他只能就此作罢,另寻其他机会对付梁山伯。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在梁山伯的带领下,一条由竹管铺就的引水渠,竟真的从后山一路通到了书院各处。 当伙房的师傅拧开新装的阀门,看着那清冽的泉水哗哗流出时,整个书院都沸腾了。 学子们围着水渠欢呼,有人掬起泉水一饮而尽,有人互相泼洒着打趣。 虞听晚被这热闹感染,忍不住弯了弯眼,指尖刚触到泉水的凉意,身后便传来一声低笑。 她回头,撞进马文才含笑的眼眸,他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帕子,递过来:“小心着凉。” 此时,祝英台忽觉腹痛面色惨白。 一旁的梁山伯率先察觉异样:“英台你怎么了?” 虞听晚眸光微闪,主动上前扶起祝英台,轻轻一笑:“梁公子别担心,我常常与兰儿待着,略通晓岐黄之术。” 祝英台许是来月事了。 虞听晚悄悄递给祝英台月事带,祝英台满脸感动地看着眼前的人。 “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 她此前只靠虞听晚与马文才相交,便断定虞听晚品行,后又知虞听晚凄惨一事,也不解其行为,更不解其如此费心活着。 她似乎真的没见过世间疾苦。 虞听晚只是微笑不语。 谷心莲远远看着沸腾的人群,尤其是看到虞听晚与马文才并肩而立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默默攥紧了手中的衣物。 她想起此前见到马文才维护虞听晚时,那时她便羡慕同样出身寒微的虞听晚,如今她也入了书院。 她不需要马文才这等权势高之人,她只喜欢那温润如玉的梁公子。 这就足够了。 不远处的树后,陈子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尤其是看到梁山伯被众人簇拥时,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他不由腹诽道:梁山伯啊梁山伯,你的运气可真好,居然连马文才也帮了你。 再过一段时间,朝廷的方正考评官要来,他倒要看看梁山伯能不能混过去。 忙完了这一切,月上柳梢头。 虞听晚收拾收拾准备去伙房见阿娘。 一道身影,却早已等在了外面。 马文才倚着墙,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 他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双桀骜的眼里,盛满了化不开的眷恋与不舍。 虞听晚的心,没来由地一软。 她走上前,仰头看他,故意用轻松的口吻道,“马公子这是……舍不得我?” “明知故问。”他声音有些哑。 “不过是暂时分开而已。”虞听晚的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想让他安心。 “一个时辰,都嫌长。” 他忽然伸出手,却又停在了半空中,指尖离她的脸颊,不过寸许。 那炙热的温度,仿佛要将空气都灼穿。 虞听晚的呼吸,乱了一瞬。 她看见他眼底的挣扎,看见他喉结的滚动,看见他极力克制的深情。 这个男人,像一头被驯服的烈马,收起了所有的尖刺,只将最柔软的腹部,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面前。 她清醒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沉沦下去。 “虞听晚。”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 “我字,佛念。” 虞听晚猛地一怔,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字。 那是比名,更亲密,更私人的称呼。 “佛说,众生皆苦,唯有自渡。” 他的目光,像一张网,将她牢牢锁住。 “可我偏不。” “我这一生,不念佛,不念众生。” 他的指尖,终于轻轻地、珍而重之地,碰了碰她的发丝。 “只念你。” 虞听晚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最深处,猛地窜了上来,瞬间涌遍了四肢百骸。 她看着他,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里,第一次,出现了些许的慌乱。 马文才却笑了,是那种少年人得逞后的,志得意满的笑。 他收回手,后退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却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日后,唤我佛念。” 虞听晚的心,狠狠一跳。 佛念。 佛不念,只念她。 这世上,竟有比“我心悦你”更动听的情话。 她向来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此刻,她感觉自己成了那只被蛛网缚住的蝶。 而马文才,就是那张网。 一张温柔的,滚烫的,让她心甘情愿沉溺的网。 她压下心头的悸动,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了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 她向来擅长用伪装包裹真心,可马文才的只念你,却像一把钥匙,快要撬开她筑起的高墙。 算计了那么多人的她,真的值得这份情深吗? 抬眼看他。 眼波流转间,已是平日里那副媚骨天成的模样。 “佛念……” 她故意将尾音拖得又长又软,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他的心尖上。 “倒是个好听的字。” 马文才的唇角,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那是一种少年人独有的,灿烂又张扬的笑意,晃得虞听晚眼底的月色都碎了。 “你喜欢便好。” 他定定地看着她,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子还要亮。 “我阿娘还在等我。”虞听晚轻声道,提醒他也提醒自己。 马文才眼里的光,黯淡了一瞬。 “嗯。”他应了一声,却没动。 “我走了?”她试探着问。 他还是没动,就那么倚着墙,固执地看着她,像一头不愿让主人离开的狼犬。 虞听晚的心,又软又麻。 她拿他没办法,只好转身,朝着伙房的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的目光,如影随形,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她后颈的皮肤都发起麻来。 她终是没忍住,在拐角处,回头望了一眼。 他还在那儿。 月光下的少年,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深邃如海,正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的方向。 虞听晚的嘴角,漾开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的笑意。 她转过身,步子轻快了许多。 也罢。 喜欢一个人……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第80章:红糖姜茶 伙房里水汽氤氲。 虞母正坐在小小的灶台边,一边添着柴火,一边不住地朝着门口张望。 见到虞听晚的身影,她紧锁的眉头才终于松开。 “小晚,你可算回来了!” 虞母连忙拉过她,上上下下地打量,“此行可还顺利?没受什么委屈吧?” “阿娘,我没事。”虞听晚笑着,在她身边坐下,“一切都好。”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虞母拍着胸口,念叨着。 虞听晚看着阿娘鬓边新增的白发,心中一酸。 她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阿娘,有件事,我想同你说。” “什么事,这么郑重其事的?”虞母笑了笑。 虞听晚深吸一口气,将她与马文才的事情,拣了些能说的,都告诉了阿娘。 虞母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了。 伙房里,一时间只剩下柴火燃烧时,噼啪作响的声音。 良久,虞母才叹了口气,握住女儿的手。 “小晚,你……是认真的?” “嗯。”虞听晚点头,目光坚定。 虞母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的小晚,终于也愿意……去试着爱一个人了。” 她为女儿高兴,可随即,更深的忧虑涌了上来。 “可……他是太守之子啊。” “我们是什么身份?不过是这书院里,给人烧火做饭的下人。” “这门第之别,有如天堑,哪里是那么容易跨过去的?” 虞母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阿娘怕你受委屈啊。” 这些道理,虞听晚何尝不懂? 若在从前,她定会嗤笑一声,将这不切实际的念头掐死在萌芽里。 可现在…… 她想起了溪边,陶渊明那意味深长的话语。 “还没试过,怎么就知道不行?” 是啊。 她虞听晚,算计人心,步步为营,何曾做过一件没有把握的事? 可为了马文才,她想赌一次。 “阿娘,”虞听晚反握住母亲的手,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陶先生说得对。” “我不能因为害怕,还没开始,就先认输。” “那样,太懦弱了。” 她看着阿娘,那双总是带着算计和媚态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前所未有的,孤注一掷的决心。 “这条路难走,我知道。” “可我想试试。” “为了他,也为了我自己。” 虞母看着女儿眼中的光,怔住了。 她知道,她的小晚,一旦做了决定,就绝不会回头。 “好孩子……”虞母将女儿揽入怀中,泪水无声地滑落,“既是你选的,阿娘便陪着你。” 夜深了,母女二人躺在伙房后那间窄小的床上,说着体己话。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了进来。 而书院的另一头,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苏安端着一盆刚换下的脏衣服,正准备去浣衣坊。 路过新引来的山泉水渠时,他看见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谷心莲正站在水渠边,手里拿着一只木盆,却迟迟没有动作,一双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出来。 那副柔弱无助的模样,与当初的虞听晚,何其相似。 若是从前,苏安见了,定会心生怜惜,主动上前帮忙。 可现在…… 他只觉得一阵反胃。 他想起了虞听晚。 想起她是如何用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骗得他团团转。 想起她是如何心狠手辣,不惜“弑父”,也要达到自己的目的。 原来,所谓的善良柔弱,不过是一层伪装。 撕开那层皮,里面藏着的,是蛇蝎一般的心肠。 苏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目不斜视,端着盆,就想从谷心莲身边绕过去。 “这位公子……” 谷心莲却看见了他,怯生生地开了口,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 苏安脚步一顿,眉头皱得更紧了。 “哟,这不是心莲姑娘吗?怎么了这是?” 苏安的母亲,苏大娘,恰好从后面跟了上来,一见谷心莲这模样,立刻热情地迎了上去。 “大娘……”谷心莲见了她,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我找不到浣衣坊了,天又这么黑,我……” “哎哟,可怜见的!”苏大娘心疼得不行,一把夺过苏安手里的盆。 “安儿,你先把衣服放着,先带谷姑娘去浣衣坊,我瞧着姑娘柔柔弱弱的,一个人不安全。” 苏大娘只觉得这姑娘长得清秀,又这般无助,像极了邻家小妹,亲切得紧。 苏安的脸,却彻底黑了。 “娘,我……” “你什么你。”苏大娘瞪了他一眼,“一个大男人,帮姑娘家这点小忙怎么了?快去!” 苏安看着谷心莲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恶心感强压下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跟我来吧。”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极大,丝毫没有要等一等身后人的意思。 苏大娘还在后面笑着叮嘱,“安儿,你走慢点!” 苏安充耳不闻。 他现在,看见这种故作柔弱的女子,就打心底里感到厌恶。 尤其是,当他知道,这一切都可能是伪装之后。 虞听晚……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他曾经有多痴情,现在,就有多憎恶。 苏安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浣衣坊通往的小径尽头。 他身后的谷心莲,咬了咬唇,眼底那片水光敛去,换上了一抹无人察觉的阴冷。 苏安这是讨厌她吗?为什么讨厌她?她看不上这样粗鄙之人,苏安又有什么资格讨厌她? 翌日。 尼山书院的伙房,迎来了第一缕晨光。 虞听晚看向苏大娘轻声道:“大娘,近几日我的身子不太爽利,闻到那姜的味道便难受,所幸山长放了几日假。” 苏大娘擦了擦手:“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来月事了?” “并未,许是山下赶路累着了,不过我得备些红糖了,过些日子正好煮红糖姜茶。” 苏安自从那件事以后便对她由爱生恨,无法接受她是一个见死不救的人。 若是知道她要煮红糖姜茶,定会想方设法阻拦。 这些话皆被角落的苏安听了进去,他眸光暗了暗,他今日便将所有红糖用完,不会给虞听晚留。 午膳时分。 祝英台端着饭碗,脸色有些发白,小腹处隐隐作痛。 她强撑着,刚想随便扒拉两口饭了事,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被送到了面前。 那汤色泽浓郁,带着一股辛辣又香甜的气息。 是红糖姜茶。 祝英台一愣。 这东西,寻常书院的伙房怎会备着? 她抬头,送汤的正是梁山伯。 “今日不知怎么回事,苏安竟煮了红糖姜茶。” 王蓝田十分嫌弃:“谁要喝这个女人喝的东西。” 秦京生也附和道:“是啊,这东西难喝死了。” 马文才看着碗中的汤汁,眸色暗了暗,想到了昨日虞听晚的动作,扫了一眼王蓝田,语气里满是不耐: “王蓝田,前些日子的事没长记性?” 见马文才怒了,王蓝田悻悻地闭嘴。 祝英台握着温热的碗,心头五味杂陈。 会是她吗? 若是她,她是如何做到如此悄无声息,拿捏人心的。她的算计真如陶大叔所说那般精准。 第81章:邀请旁听 午后 虞听晚正倚着一棵树,闲闲地看着天边流云。 “听晚。” 祝英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虞听晚没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今日之事,多谢你。”祝英台的语气很真诚。 “举手之劳罢了。”虞听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祝英台走到她身边,看着她完美的侧脸,终于还是问出了心底的困惑。 “我……有些看不懂你。” “究竟哪一个是真正的你?” “是那个柔弱无助的你?” “还是那个对父亲见死不救的你?” “又或是……会默默为我准备红糖姜茶的你?” 虞听晚终于转过头来,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此刻清澈得像一汪深潭,却又什么都看不真切。 她笑了。 “祝英台,我为何非得是某一个?” “……” 祝英台语塞。 “世间女子,有千娇百媚者,有聪慧伶俐者,有温婉贤淑者,亦有心狠手辣者。” “为何在你眼中,人只能有一种模样?” 她往前凑近一步,吐气如兰,声音轻得像一句情人间的呢喃,却又带着刺骨的清醒。 “你看到的每一个,都是我。” “也……都不是我。” 祝英台彻底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张脸,忽然觉得,自己过去那些对虞听晚的评判,都显得那么可笑。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虞听晚,或许……我们可以做朋友。” 虞听晚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脆,却不带一丝暖意。 她摇了摇头。 “不。” “我们不会是朋友。” 她看着祝英台,眼神锐利得像能剖开人心。 “你是一团火,热烈,天真,以为能燃烧一切不公。” “而我,”她指了指自己,“是水下的冰。” “我只想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护着我想护的人,好好活下去。” “我们道不同。” “井水,不犯河水。” 话说得决绝,没有留半分余地。 祝英台的心沉了沉,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是啊,她们终究是不同的。 虽拒绝了,虞听晚却也没否认那份善意。 或许道不同也未必是坏事。 虞听晚的话,真假难辨。 但她知道,这个女人,绝不像她自己说的那般,只有一颗淬了毒的心。 至少,那碗红糖姜茶,是暖的。 祝英台走后没多久,林里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陈子俊。 他依旧是那副眼高于顶的模样,此刻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和颜悦色。 “听晚姑娘。” 虞听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当他是空气。 此前王蓝田那画一事,她在书院的伪装早已轰然倒塌了。 陈子俊碰了个软钉子,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山长有令。” 他端起了架子,“念你此前……嗯,也算为书院引水一事出了份力,特许你入学堂,旁听课程。” 虞听晚这才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抬眼,眸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旁听?” “不错。”陈子俊挺起胸膛,“书院乃教化之地,有教无类嘛。”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虞听晚一个字都不信。 陈子俊是什么人?一个最重规矩门第的势利小人。 他会这么好心? 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陈夫子,”虞听晚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不像你的手笔。” 陈子俊的脸色僵了僵。 “你……你休要胡说!这是山长的意思!” “哦?”虞听晚慢悠悠地站直了身子,朝他逼近一步,“那还请陈夫子说说,山长为何突然对我,这般青眼有加?” 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像一只慵懒却随时会亮出爪子的猫。 陈子俊被她看得心头发虚,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嘴上却还在强撑。 “那……那是因为……因为你上次被祝英台带入学堂,搅得所有人都无心向学!” 他像是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理由,声音都大了几分。 “山长说了,堵不如疏!” “与其让你在外面晃,惹得学子们心猿意马,不如就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 “正好!”他一拍手,“还能检验一下,这满堂学子,究竟是不是真的在读圣贤书,有没有坐怀不乱的定力!” 这理由,简直荒谬到了极点。 却又带着一种歪理邪说的合理。 虞听晚静静地听着,心底的疑云,却愈发浓重。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陈子俊这种人,无利不起早。 这背后,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或者说……还有别人。 一个……能让陈子俊心甘情愿,为之办事的人。 陈子俊走后,虞听晚对着流云轻笑, 陈子俊背后的人,会是他吗?不管是谁,这旁听资格,她接了。 有光明正大学习的机会,何乐而不为? 回到伙房,她发现窗台上放着一本崭新的《诗经》,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苍劲有力的字迹:“学堂听课,需备典籍。” 拿起《诗经》,指尖摩挲着崭新的书页,目光落在纸条上苍劲的字迹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随即又恢复平静,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多谢。 入夜。 书院一处僻静的假山后。 陈子俊摊开手,朝着马文才道: “马文才,你要的呢,我可替你传达了。” 他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对金钱的渴望。 马文才递过一布袋,掂了掂,懒得看正在对数着金子的陈夫子。 “夫子,她怎么说?” 他的声音很淡,像这晚的风。 “她……”陈子俊低头数着金子,不忘回应,“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就那么看着我……” 一想到虞听晚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他就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不过你放心,她最后没拒绝。” 马文才“嗯”了一声。 这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以她的聪慧,又怎会轻易相信陈子俊的鬼话。 不拒绝,不过是想看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陈子俊数好了金子,心满意足地收下,又道:“马文才,您可真是……真是大手笔啊。” “两百两黄金,就为了让她进去听我的课……” 那可是两百两黄金!足够买下半条街的铺子了。 马文才的眼神暗了暗,有着几分学生对夫子的尊敬,以及几分警告: “夫子,记住。” 马文才的声音,像淬了冰。 “今天的事,你我之间,天知地知。” “若让她知道,有一个字是从你嘴里漏出去的……” 他没说后果。 “不……怎么会,虞听晚天资聪颖与你无关。” “学生多谢夫子。” 马文才微笑着颔首。 假山后,又恢复了宁静。 马文才摩挲着那个装着黄金的布袋,唇角,却缓缓勾起了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他知道她的骄傲。 她那样的人,绝不屑于接受旁人,尤其是男人的施舍。 所以,他不能直接给她。 只能用这种最笨拙,也最迂回的方式,为她铺平一点点的路。 让她,能站在一个更高的地方,去看更远的风景。 而不是一辈子,被困于那方小小的,烟熏火燎的灶台。 月光下,少年挺拔的身影,朝着伙房的方向,久久凝望。 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我都想给你。 用我的方式。 第82章:学堂交锋 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 虞母此刻正细细打量着手中的一件烟紫色长裙。 裙摆上绣着几支疏落的淡银色兰草,风一吹,便似活了过来。 “小晚,来,试试这个。” 虞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颤抖。 虞听晚顺从地换上。 镜中人,身形纤细,那烟紫色衬得她肌肤胜雪,平日里那股子清纯媚态被压下去了几分,反倒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贵气。 虞母为她梳了个简单的堕马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 她端详着女儿,眼眶倏地就红了。 “都怪我……都怪我眼瞎了这么些年……” “我们小晚长这么大,娘还是第一次,正经给你梳头打扮。” 这句迟来了十几年的话,让虞母的声音哽咽了。 虞听晚从镜中看着母亲斑白的鬓角,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干燥。 “不晚。”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只要以后,娘日日都在,便不晚。”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娘,你放心,我如今存了些银子,等再攒一些,咱们就离开这,去开个自己的小铺子,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虞母闻言,怔怔地看着女儿,最终用力点了点头,将眼泪逼了回去。 “好。” 尼山书院,朗朗读书声从学堂传来。 学堂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吱呀一声。 满堂的读书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然后,呼吸,也停滞了。 门口立着的,是虞听晚。 却又不是他们记忆中的那个虞听晚。 不再是伙房里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也不是那日惊鸿一瞥的素净裙衫。 而是一袭烟紫。 那颜色,像暮色四合时的天边最后一抹云霞,朦胧,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未施粉黛,却比任何浓妆艳抹都要惊心动魄。 眉心一点朱砂痣,艳得像滴落的血,又纯得像菩萨座下的红莲。 一时间,那些关于她弑父、心机深沉的传言,仿佛都成了笑话。 这样的人,怎么会做错事? 她便是错了,那也一定是别人的不对。 学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杨志凯握着书卷的手指猛地收紧,心头一阵刺痛,那是比当初被拆穿时更甚的悔意。 祝英台瞪大了眼,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惊艳。 梁山伯亦是一愣,随即温和一笑,眼中是纯粹的欣赏。 虞听晚的目光,却越过了所有人,轻轻落在了讲堂下第一排的那个身影上。 马文才。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学子长衫坐在上等座的讲台前,晨光勾勒出他桀骜的侧脸。 在众人或惊艳或探究的目光中,只有他的眼神,是纯粹的,带着烈火灼烧般的炙热。 他的目光,是一张无形的网,密不透风地将她笼罩。 虞听晚的唇角,极轻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笑意,如蜻蜓点水,一闪而过。 却精准无误地,落进了马文才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马文才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强压下心头那股想把她拉到怀里,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的冲动。 不行。 还不是时候。 他不能让那些污言秽语,沾染到她身上。 虞听晚收回目光,神色淡然地走到学堂最后一排,一个空着的单独座位上,安静落座。 仿佛刚才那个搅动了满池春水的人,不是她。 “咳咳!” 陈子俊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将众人的魂都拉了回来。 他板着脸,心里却乐开了花,马公子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都看什么看!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他清了清嗓子,端着夫子的架子道:“虞听晚姑娘这几日休假,山长特许她前来旁听,也是为了检验尔等的定力!看看你们,是不是一见到美色,就忘了圣贤书!” 众人闻言,纷纷低下头,脸上一阵臊热。 陈子俊满意地点点头,开始讲授《论语》。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他讲得口干舌燥,不过是照本宣科。 讲到兴头上,他眼珠一转,虽然他应了马文才让虞听晚旁听的请求,但他只敬佩谢道韫一人,女人是不能读书的。 唯有谢道韫除外。 他要让虞听晚知难而退,便将问题抛给了虞听晚。 “虞听晚,你且说说,你如何看这句话?”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她身上。 这次,带着看好戏的轻蔑。 一个伙房丫头,能懂什么《论语》? 虞听晚缓缓起身,不卑不亢。 “夫子所言,是圣人教诲。” 她的声音清泠泠的,像山涧的泉水。 “只是听晚以为,义与利,并非全然对立。” “哦?”陈子俊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君子求义,所求者,乃天下大义,苍生之利。此为大利。” “小人求利,所求者,不过身前尺寸地,囊中二两银。此为小利。” “以小利而舍大义,是为小人。而君子为大义,亦可图大利。义利之辨,不在于求与不求,而在于所求为何,格局大小。” 一番话说完,满堂寂静。 陈子俊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番见解,新奇,大胆,却又……有道理。 梁山伯眼中异彩连连,抚掌赞叹。 祝英台更是听得双眼放光。 马文才的嘴角,早已压抑不住地上扬。 这就是他心悦之人。 无需他铺路,她自己,便能光芒万丈。 琴课。 授课的是山长夫人,一位温婉如水的妇人。 学子们依序抚琴,王蓝田的琴声虽流畅,却匠气十足,毫无意趣。 轮到虞听晚时,她只是静静坐着。 王蓝田记恨着虞听晚害他丢脸之仇,立刻阴阳怪气地开口:“哟,某些人,该不会连琴都没摸过吧?” 虞听晚抬眸,淡淡道:“确实未曾学过。” 众人一阵哄笑。 山长夫人却并未露出鄙夷之色,反而温和地笑道:“无妨,听晚,琴者,心声也。不识谱,亦可有天籁。” 她走到虞听晚身边,耐心讲解指法。 “可否,借夫人一片叶子?”虞听晚忽然开口。 众人皆是一愣。 山长夫人递给她一片刚落下的梧桐叶。 虞听晚将叶片凑到唇边,微闭双眼。 下一刻,一段空灵婉转的曲调,便从那薄薄的叶片中流淌而出。 那曲调,初时如山间晨雾,清冷而迷蒙,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孤寂。 渐渐地,曲调转高,似有风穿林海,鸟鸣山涧,带着挣脱束缚的渴望与热烈。 最后,一切归于平静,只余下袅袅余音,仿佛月光洒满大地,温柔而绵长。 一曲终了。 无人言语。 所有人都沉浸在那片用树叶构建出的天地里。 虞听晚睁开眼,将叶子还给山长夫人。 然后,她伸出纤纤玉指,落在了面前的古琴上。 她甚至没有试音,便随着方才心中的旋律,拨动了琴弦。 指法是生疏的,甚至有些笨拙。 可那琴声,却带着与方才叶声一般无二的魂魄。 那是一种,远胜于王蓝田精准匠气的,鲜活的生命力。 她所做的,从不是为了证明给别人看,只是想活成她自己喜欢的样子。 山长夫人眼中的欣赏,几乎要满溢出来。 若是听晚能研学,想必才学也不输这些男子。 阳光落在马文才身上身上,他却觉得,眼前这个抚琴的女子,比这阳光,耀眼一万倍。 第83章:我若是不呢 琴音袅袅,余韵未绝。 满堂死寂。 王蓝田那张原本等着看好戏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什么叫云泥之别? 这就是。 她的琴技是生的,可她的魂是活的。 梁山伯的眼中,是毫无杂质的激赏,他甚至忘了鼓掌,只喃喃道:“当真妙哉。” 祝英台更是直勾勾地盯着虞听晚,那眼神里是纯粹的欣赏。 “啪。啪。啪。” 掌声,突然响起。 是马文才。 他缓缓起身,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地鼓着掌,那双桀骜的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占有和骄傲。 众人如梦初醒,稀稀拉拉的掌声跟着响了起来。 课间小憩。 祝英台第一个冲到了虞听晚面前,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听晚,你……你太厉害了!” 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先前是我小瞧了你,我总以为你……”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总以为你心思深沉。” “现在呢?”虞听晚抬眸,眼底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祝英台答得坦率,“现在我还是看不透你。” 她话锋一转,眼中光芒更甚。 “但我祝英台,佩服有真才实学之人,尤其是敢于求学,端坐在众男子而面无愧色中的女子。” “你方才那番义利之辨,当真……当真石破天惊,还有那琴声,你到底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日里,进益如此神速的?” 虞听晚浅浅一笑,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的精光。 “祝公子过誉了。” “不过是曾有幸得谢先生指点过几日,今日不过是现学现卖,让诸位见笑了。” 王蓝田嗤笑一声,本欲寻马文才吐槽虞听晚不知天高地厚,见到那充满爱意的眼神,便离开了。 他只好寻了一旁的秦京生:“一个女子,求学是男人的事,她这样的,谁敢娶她?” 秦京生唯唯诺诺地低头,低声道:“她可不是嫁不出去的样子,王蓝田,你还是少说几句。” 这虞听晚抓住了他的把柄,他可不敢说她,若是她记恨上了,那他日后可能与仕途无缘了。 也就王蓝田始终嚣张跋扈,竟还敢想着挑衅虞听晚。 马文才站在不远处,靠着廊柱,双臂环胸,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沉沉,像一张网。 祝英台还想再问,虞听晚却已站起身,朝她微微颔首。 “祝公子,失陪。” 说完,她竟提着裙摆,一步一步,穿过所有人的目光,径直走向了角落。 走向了马文才。 整个学堂的空气,仿佛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她在他面前站定。 “马公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马文才掀起眼皮,目光疏离。 “有事?” 那语气,冷得像冰。 虞听晚却笑了。 那笑意,像羽毛,轻轻搔刮在他的心上。 她一眼就看穿了他。 他在为她好,在用这种方式,撇清他们之间的关系,免她遭受流言蜚语。 可她虞听晚,最不怕的,就是流言蜚语。 她偏要反其道而行。 “无事。” 她微微倾身,凑近了些,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 “就是想来看看,佛念这口是心非的模样,还挺……可爱的。” 马文才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猛地攥紧了拳,骨节泛白。 “虞听晚!”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 “离我远点。” “我若是不呢?”她不退反进,眸光潋滟,直直望进他眼底。 “你……” 马文才喉结滚动,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声音里带了一丝旁人听不出的无奈与沙哑。 “听话。” “这人多口杂的,于你名声不好。” 他可以不在乎太守之子的名声上添一笔风流韵事。 可她不行。 此事于女子而言,那是毁灭性的打击。 她前半生已经够苦了,后面的人生,经不起半点污点。 虞听晚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原来,他是在乎这个。 她的心,像是被温水浸泡过,又软又涨。 下午是棋课。 授课的竟还是陈子俊。 他让学子们自行对弈,自己则背着手在堂中巡视。 走到梁山伯身边时,他停了下来,看着梁山伯温吞的棋路,眉头紧锁。 “棋盘如战场,你这般处处留情,与妇人之仁何异。” “兵行诡道,当断则断。” 一番话,说得梁山伯满面通红,呐呐无言。 祝英台气不过,刚想反驳,陈子俊却已走开。 他走到虞听晚身边时,态度却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虞听晚正独自对着一盘残局凝思。 那是一盘死局,黑子已被白子围困得毫无生路。 陈子俊看着那棋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问道:“此局,你可能解?” 虞听晚抬起头,纤长的手指捻起一枚黑子。 “回夫子,此局已死。” “那便无法了?” 虞听晚摇摇头,唇角微勾。 “棋局虽死,但执棋之人,是活的。” 话音落下,她手中黑子并未落在棋盘上,而是轻轻敲了敲棋盘的边缘。 啪。 一声脆响。 “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若是我,便掀了这棋盘,重开一局。” 陈子俊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怔怔地看着虞听晚,眼前仿佛出现了另一个女子的身影,也是这般聪慧。 这棋风竟有一分她的影子。 谢道韫……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转过身,抬袖飞快地擦了下眼角,生怕被人看见。 那个如惊鸿一般撩拨了他寂静多年的心的女子…… 他胸口一阵剧痛,再回头看梁山伯时,陈子俊的眼神,倏地冷了下来。 若非梁山伯从中作梗,谢道韫怎会离开书院与王凝之成亲?他没有机会见到谢道韫了。 他看向虞听晚的眼神多了几分殷切:“虞听晚姑娘啊,这下棋是谁教你的?” “谢先生。” 果然是谢道韫。 难怪虞听晚能让他也几分欣赏,像谢道韫一分便已让他慌了神。 他徐徐道:“好,虽然你是肯定比不上谢先生的,但好好学,不要辜负了她的苦心。” “多谢夫子教诲。” 到了用饭的时辰。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涌向饭堂,不时有人偷偷拿眼角瞥向虞听晚。 虞听晚却像是没看见一般,转身朝伙房的方向走去。 她明面上不能和马文才扯上关系。 否则,他今日的疏离,便白费了。 伙房里,虞母早已为她留好了饭菜。 “小晚,快来吃。” 虞母拉着她的手,满眼都是关切。 第84章:迟来的道歉 “今天去听学,可还好?那些公子哥儿,有没有欺负你?” “娘,你放心。”虞听晚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母亲碗里,“他们不敢。” 她顿了顿,又道:“我很喜欢,能读书,很好。” 母女二人正温声说着话,谁也没注意到,不远处的角落里,站着两个人。 谷心莲浣洗完衣物来伙房帮苏大娘择菜,听到虞听晚的话,手上的力道猛地一重,掐断了一根青菜。 凭什么?只是因为虞听晚攀上了马文才吗? 她也读书识字,她也想去。 在她看来,整个书院,唯有梁山伯那样的谦谦君子,才配得上自己。 可如今,梁山伯的目光,似乎也落在了虞听晚身上。 谷心莲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满,虞听晚已经有马文才了,绝对绝对不能跟她抢梁山伯,梁山伯只能是她的。 她祖上也是士族,那虞听晚祖上不过是普通人罢了,她与梁山伯才是般配。 而在另一个角落的阴影里,苏安靠着柴火垛,呆呆地看着那对母女。 他看着虞听晚耐心地为母亲挑出鱼刺,看着她脸上柔和温暖的笑意。 那张脸,在昏暗的伙房里,美得像一幅画。 他心头那股因弑父传言而生出的恨意与鄙夷,不知不觉,竟消散了大半。 一个……会做出那种事的人,会有这样温柔的眼神吗? 可王蓝田他们言之凿凿…… 苏安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他只觉得,只要看着那张脸,他就很难相信,她会是那么坏的人。 她甚至,从未伤害过自己。 或许……或许是弄错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 苏安心乱如麻。 那股因弑父传言而起的厌恶,此刻竟被她一个温柔的眼神、一个为母挑刺的动作,冲刷得七零八落。 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虞听晚并未走远,只是寻了处僻静的回廊站着,似乎在等风干衣裳上沾染的伙房烟火气。 苏安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勇气,走了过去。 “听……听晚。”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虞听晚闻声回头,那双桃花眼里一片清冷,不见在母亲面前的半分温情。 “苏安,有事?” 苏安被她看得心头一窒,原本准备好的一番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涨红了脸,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对不住。” 他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不该……不该听信那些人的胡言乱语。” 虞听晚微微一怔。 道歉?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局促不安的男人,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随即了然。 呵。 她想到了今日在学堂上,阿娘精心挑选的烟紫色长裙,想到了满堂学子惊艳的目光。 原来如此。 变得不是人心,是她这张脸,今日格外动人罢了。 若是有一天,她容颜不再,甚至毁了这张脸,眼前这个男人,怕是会第一个站出来,用最恶毒的言语唾骂她。 人心,最是靠不住。 她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信与不信,不重要了。” 早在苏安最初背叛她时,她便不会原谅苏安。如今他的爱更是浅表,她不想在苏安身上伪装浪费时间。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没有半分停留。 苏安愣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失落。 她没有原谅,也没有不原谅。 她只是,根本不在乎。 穿过回廊,八角亭里,一道颀长的身影正倚着亭柱。 是马文才。 他显然等得有些不耐,一见到她,那双桀骜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却又故作不耐地皱起眉。 “怎么这么久?” 虞听晚见四下无人,胆子也大了起来。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抚平他紧锁的眉头。 “想我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调笑的意味。 马文才身子一僵,耳根瞬间就红了。 他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手,力道却很轻。 “胡说什么!” 他嘴上斥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看进心里去。 “今日在学堂,可还好?” 虞听晚眼波流转,故意抽回手,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她学着他白日里的模样,语气疏离。 “马公子,我们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人多口杂,于我名声不好。” 马文才一噎,俊脸瞬间就黑了。 “虞听晚!” 他咬牙切齿,上前一步,就想把这个不听话的女人抓回来。 见他真急了,虞听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骗你的。” 她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偷腥得逞的猫儿。 “看你这副急于解释的模样,还挺……可爱的。” 又是这句可爱。 马文才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都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撇过头去,不敢再看她那双勾人的眼。 “别胡闹了。” 虞听晚见好就收,她敛了笑意,神色认真起来。 “马文才,我要听实话。” “陈夫子为何会突然让我去旁听?” 马文才沉默片刻,知道瞒不过她。 “我给了他些金子。” “多少?”虞听晚追问。 “……不多。” 虞听晚眯起眼,一步步逼近他,直到将他逼到亭柱上,退无可退。 “马文才。” 她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他的胸口,一字一句。 “说实话。” 马文才喉结滚动,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他声音有些沙哑。 “二百两黄金。” 虞听晚的心,猛地一沉。 二百两黄金…… 那几乎是一个普通人家几辈子都挣不来的家财。 他就这么轻易地,为了她几日的旁听资格,给了出去。 她突然觉得那份旁听的资格,滚烫得灼人。 “不值得。” 她低下头,轻声道。 “为了我,不值得。” 马文才却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 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虞听晚,你听着。” “我马文才说值得,就值得。” “这世上,没什么比你更值得。” 温热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肌肤,那份真诚,像烙印一般,烫进了虞听晚的心里。 她忽然有些慌了。 她怕自己配不上这份毫无保留的真诚。 她想起那日闯枕霞楼,想起马太守和那个叫玉无瑕的花魁娘子。 那件事,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该不该告诉他? 告诉他,他的父亲,太守大人,是那烟花之地的常客? 告诉他,那日跳舞的舞女,就是自己? 不。 不能说。 纵使他猜到,只要她不承认,若情爱淡了,她便不会受到指摘。 可若是不说,这便是一根永远埋在他身边的刺。 虞听晚的指尖,微微蜷缩。 既然不能说,那便……设计让他自己知道。 她抬起头,眼中已恢复了一片清明。 此事,还需一个由头,一个……人。 秦京生。 那个与玉无瑕也有些首尾的草包。 虞听晚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第85章:陷害 下午 虞听晚趁着课间,寻了个由头,在书院僻静的竹林小径,堵住了正要溜出去的秦京生。 秦京生一见是她,吓得腿都软了。 “听……听晚姑娘,你找我何事?” “秦公子不必紧张。” 虞听晚笑得温和,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只是想向你打听个人。” “谁?” “枕霞楼,玉无瑕。” 秦京生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虞听晚也不急,只是慢悠悠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 “秦公子,上次你与王蓝田在背后议论我的话,我可还记着呢。”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可你若是不想日后相见了,我也不介意。” 这便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秦京生冷汗涔涔,他知道,这女人的手段,绝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你……上次不是答应我了,帮你把王蓝田逮带到枕霞楼便不会说吗?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虞听晚神秘一笑:“我又不是君子,我是你们瞧不起的女子,这有何惊讶?” 担忧自己与玉无瑕的事被人知道,更怕虞听晚深挖其中的秘密。 秦京生:“什么事?” “马太守。”虞听晚直截了当,“他一般,何时会去枕霞楼?” 秦京生一愣,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 他支支吾吾半天,才低声道:“这个……我也不清楚。” “只知道,太守大人一个月,只会去一次。” “而且,都是悄悄去的,从不声张。” 一个月一次…… 悄悄去的…… 虞听晚的眸光微闪,心中已有了计较。 很好。 鱼饵,已经备下了。 接下来,就看鱼儿什么时候上钩了。 夕阳的余晖,为尼山书院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虞听晚捏着从秦京生那里得来的消息,心头那盘棋,已然落下了第一子。 如何让马文才那个桀骜不驯的家伙,心甘情愿地踏入他最不屑的烟花之地? 直接说,他定会起疑。 必须寻一个由头,一个让他不得不去的由头。 上次他踏入是为了寻她,那亦可效仿。 需要一个……让他以为她身陷囹圄,急于英雄救美的由头。 虞听晚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 她正思忖着,一道娇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听晚。” 虞听晚回头,只见谷心莲端着一盆刚浣洗的衣物,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那笑容,干净纯粹,仿佛不染一丝尘埃。 “心莲。”她敛下眼底的讥诮,换上一副温和无害的表情。 “天色不早了,怎么还在这里浣衣?” 谷心莲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愁绪。 “梁公子他……近来似乎总躲着我。” “我只是想为他多做些事,哪怕只是洗洗衣裳。” 她说着,便端着木盆,朝湖边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回头与虞听晚说话。 “听晚,你说,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 虞听晚跟在她身后,瞥见湖边石子位置过于规整,不像自然散落以及那一闪而过的敌意。 她不咸不淡地应着,一双桃花眼却冷得像冰。 这戏码,她见得多了。 果然—— 谷心莲脚下恰好被一颗石子绊了一下,整个人惊呼一声,连人带盆,直直朝着湖里倒去。 电光火石之间,虞听晚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谷心莲的身体悬在半空,脸上不见半分惊慌,反而闪过一丝计划得逞的窃喜。 她等着。 等着虞听晚力竭松手,等着她自己落入水中,再等着心上人从天而降。 届时,她便可梨花带雨地哭诉,是虞听晚嫉妒她与梁山伯亲近,狠心将她推入湖中。 好一招一石二鸟之计。 只可惜,她算计错了人。 虞听晚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夕阳下,媚态横生,却又带着刺骨的寒意。 “姐姐,这般低劣的计策,下次还是别用了。” 谷心莲一愣,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下一秒,她只觉得手腕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 不是拉她上来。 是……推她下去! “啊——!” 尖叫声划破了书院的宁静。 谷心莲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狠狠砸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噗通!” 水花四溅。 虞听晚松开手,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衣袖上本不存在的灰尘。 与其被动,不如主动。 她虞听晚,从不任人宰割。 “救命……救命啊!”谷心莲在水里胡乱扑腾着,呛了好几口水。 恰在此时,一道青色的身影飞奔而来。 “心莲姑娘。” 是梁山伯。 他恰好看见了虞听晚“推”人的那一幕,脸上满是震惊与不解。 来不及多想,他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跳入了湖中。 很快,梁山伯便将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谷心莲救上了岸。 谷心莲一上岸,便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梁公子……我好怕……” 她一边哭,一边用惊恐的眼神,怯生生地望向虞听晚。 那眼神,仿佛在说,是她,就是她这个恶毒的女人。 梁山伯心头一痛,他扶着谷心莲,转过身,用一种极其失望的眼神看着虞听晚。 “听晚姑娘,你为何要这么做?” “她不过是想与你亲近,你为何要将她推下水?” 虞听晚闻言,只觉得好笑。 她环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对“苦命鸳鸯”。 “梁公子,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推她了?” “书院之中,人心叵测,梁公子的善意,或许该用在值得的地方。” “我只是……在她自己要掉下去的时候,顺手帮了她一把而已。” 她语气无辜,可眼底的嘲弄,却怎么也藏不住。 “毕竟,这不正是心莲你想要的吗?” “我这个人,最是乐于助人。” 谷心莲眼眸中闪过一丝犹豫,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原本是我不小心滑下去的,在我被石子绊倒时,是听晚姑娘故意松了手。” 听晚,别怪我,谁让书院里梁公子对你颇为关照。 梁山伯亲眼所见,虞听晚也并未否认,他自是信谷心莲所言,倒是被虞听晚这番歪理堵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虞听晚那张明艳动人却毫无愧色的脸,心中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想着此前她的境遇,他想,她一定是没见过这世间真正的美好,所以才会用一身的刺来武装自己。 是了。 定是如此。 梁山伯的眼神,从失望,渐渐转为一种悲天悯人的怜惜。 他看着她,无比认真地说道。 “听晚姑娘,你错了。” “冤冤相报何时了,以德报怨,方是君子所为。” “你放心,我……我会让你看到,这世间,并非如你想象的那般冰冷。” 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要用自己的一腔善意,去感化这块冥顽不化的顽石。 第86章:看望谷心莲 虞听晚:“……” 她曾经只觉梁山伯傻,如今怀疑这人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自那日后,梁山伯便像是黏上了虞听晚。 下学路上,他会跟在她身后,给她讲管宁割席的故事,劝她要亲贤臣,远小人。 食堂用饭,他会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给她讲孔融让梨的典故,劝她要懂得谦卑礼让。 就连虞听晚在廊下看雨,他都能凑过来,借着雨景,给她讲大禹治水的功德,劝她要有容人之量。 虞听晚烦不胜烦,却又不好发作。 而这一幕,却刺痛了另外两个人的眼。 祝英台抱着书本,看着不远处又在对虞听晚谆谆教诲的梁山伯,气得直跺脚。 “山伯也真是的,他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真是个傻子。” 她身旁,一道比她更冰冷、更具压迫感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那里。 马文才的俊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一双桀骜的眸子死死盯着那边的两人,像是要将梁山伯盯出两个窟窿。 “蠢货。”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祝英台正憋着气,听到这话,立刻转头瞪他。 “你说谁是蠢货。” 马文才冷笑一声,目光终于从远处收回,落在了祝英台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当然是你的好大哥。” “你!”祝英台气结,“山伯那是心善!他是在感化听晚,不像某些人,只会仗势欺人。” “感化?”马文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上下打量了祝英台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 “祝英台,你认识她这么久,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她不需要谁的感化,就算需要人感化。” 马文才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那股迫人的气势,让祝英台下意识地后退。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我告诉你,祝英台。” “这世上,能感化她的,只有一个人。” “也只能,是一个人。” 那个人,绝不是梁山伯。 而是我,马文才。 马文才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掷入了祝英台心湖,激起千层浪。 而对虞听晚来说,那句话却像一根羽毛,轻飘飘地,搔刮过她的心尖。 又痒,又麻。 她的余光,早就将廊下的那一幕尽收眼底。 祝英台的错愕,梁山伯的固执,还有……马文才那双只为她点亮的,灼热的星眸。 他总是这样。 在人前,他们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线,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太守之子,一个是身份卑微的平民孤女。 可他的目光,却总能穿过人群,精准地,霸道地,落在她身上。 像是在无声地宣示着主权。 虞听晚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随即压下那丝异样。 抬步,莲步轻移,朝着那三人走去。 “祝公子,马公子。” 她声音清甜,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听见。 她自然而然地,站到了马文才与祝英台中间,不着痕迹地,隔开了二人。 祝英台一见她,便撇了撇嘴,又吃起了她的醋,瞪了一眼梁山伯。 马文才的视线,却自她出现的那一刻,便再也挪不开。 他眼底的桀骜与冰冷,在她靠近的瞬间,便悄然融化成一汪深潭,里面藏着只有她能看懂的,名为纵容的涟漪。 虞听晚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与醋意。 “马公子方才的话,好生霸道。” 她轻声说着,语气里是嗔,是怨,听在旁人耳中,只当是寻常的调侃。 可只有马文才听懂了。 他喉结微动,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那是一种被取悦的,餍足的笑。 “是吗?” 他懒洋洋地应着,目光却愈发滚烫。 “你喜欢,我以后可日日说与你听。” 这旁若无人的姿态,让祝英台看得羡慕不已,到底何时梁山伯才能发觉她的心意? 而一旁的梁山伯,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听晚姑娘,我方才从医舍过来。” “自从那日落水之后,心莲姑娘便一病不起,高烧不退,如今还咳着血。” “你……当真没有一丝愧疚之心吗?” 虞听晚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祝英台暗自生闷气,梁山伯一会儿关心谷心莲,一会儿关心虞听晚,山伯分明知虞听晚与马文才的关系,那也罢了,但如此关心谷心莲当真让她不喜。 虞听晚还没说话,马文才却先冷嗤一声。 “她自己身子骨弱,掉进水里怪得了谁?” “梁山伯,你这烂好人,也该有个度。” 祝英台瞪了一眼马文才:“山伯是善良,与你不一样,你怎会懂?” 梁山伯并不在意外人的评价,只是温声道:“文才兄,此言差矣,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然错了,那便应道歉。” 马文才正想骂梁山伯多管闲事。 虞听晚却抬手,轻轻按住了马文才的手臂。 一个极细微的动作。 马文才周身的戾气,瞬间便收敛了。 他垂眸,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喉咙有些发干。 虞听晚对着梁山伯,弯了弯那双桃花眼。 “梁公子说的是,我去看看她,也是应该的。” 说罢,她便松开手,转身朝医舍走去。 谷心莲素来身子康健,落水不过片刻,怎会咳血?怕是又在玩什么把戏。 正好,借这个机会,敲打一下这个蠢货,看看这谷心莲能不能成为她的棋子。 见状,祝英台想看看谷心莲是否真如山伯所说这般严重。 徒留身后,马文才的目光沉沉,他拦住了想要跟上去的祝英台与梁山伯。 若是虞听晚连个谷心莲也对付不了,那也枉她先前将他耍得团团转了。 被拦下的梁山伯眸中有一丝担忧,听晚姑娘如今倒也极少伪装良善,但他知道她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应当不会再对心莲姑娘做出什么事。 毕竟那样太明显了。 祝英台不服气地反驳:“你凭什么拦我?我偏要去看看!” 马文才眸如鹰隼,扫了她一眼:“既是要解决晚儿与谷心莲的问题,难道不给她单独的时间?” “你去了不过添乱,难道要让她分心应付你,反倒让真装病的人看戏?” 两人短暂争执间,虞听晚已走进医舍。 医舍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帐幔低垂,遮住了谷心莲的大半张脸,只隐约露出苍白的下颌,空气里除了药味,还飘着一丝极淡的胭脂香,分明是精心打扮过的痕迹。 床头放着的止血汤药碗沿干净,不像被喝过,谷心莲盖着的被子边缘露出一角未沾湿的手帕。 王兰正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见虞听晚进来,温婉地笑了笑。 “听晚,你来了。” “嗯。”虞听晚颔首,目光落在里间那张病床上。 “心莲如何了?” 王兰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忧愁。 “烧是退了些,可还是咳得厉害,人也没什么精神。” “我去后山再采些新鲜的草药,你……你帮我照看一下她,可好?” “这止血汤我熬了三次,心莲姑娘睡前都没怎么喝,总说咽不下去,听晚多担待一些。” 王兰心地善良,总觉得同是女子,没什么解不开的结。 “自然。”虞听晚应得爽快,“兰儿安心去便是,我自有办法让心莲喝。” 第87章:怎么又吃酒? 待王兰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虞听晚脸上的温和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讥诮。 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个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的谷心莲。 “行了,人都走了,别装了。” 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里,哪里有半分病气,只有不加掩饰的怨毒与恨意。 “你来做什么?”谷心莲的声音,沙哑,却淬着毒。 虞听晚轻笑一声,拉过一旁的圆凳,坐了下来。 “来看看你,这出苦肉计,演得如何了。”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谷心莲的额头,语气像是逗弄一只不听话的猫。 “真是个蠢货。” “为了一个眼底根本没有你的男人,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值得吗?” 谷心莲被她那句“蠢货”刺得浑身一僵,猛地挥开她的手。 “你闭嘴!”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死死地瞪着虞听晚。 “虞听晚,你又比我清高到哪里去?” “若不是你运气好,攀上了马文才这棵高枝,你如今的境遇,未必比我好!” “若是我比你早一步,让梁公子注意到我,让他像如今关心你一样关心我,那么现在能在这尼山书院安稳读书,受尽瞩目的,就是我谷心莲!” 她的声音,十分尖锐。 “你不过是靠着男人,有什么资格说我?” 虞听晚闻言,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可笑至极。 “你说得对,我确实是靠着马文才。” 她坦然承认,随即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凌厉。 “可你连靠,都寻错了人。” “谷心莲,你以为我笑你,是笑你算计,笑你攀附吗?” “不。” 虞听晚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我笑你蠢,是因为你格局太小。” “向上爬,没有错。” “想改变家境,摆脱泥潭,更没有错。” “若是你今日这番算计,是为了功名,为了利禄,我虞听晚非但不会笑你,还会敬你三分,愿意与你堂堂正正地斗上一斗。”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敲在谷心莲的心上。 “可你呢?” “你费尽心机,不惜作贱自己的身子,到头来,只是为了一个男人廉价的同情,和一个根本不属于你的眼神?” “为男人算计女人,还是为一个对谁都好的男人。” 虞听晚凑近她,桃花眼里再无媚态,只剩下冰冷的,刀锋般的锐利。 “谷心莲,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你!”谷心莲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虞听晚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她最后看了谷心莲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记住,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往后,你再敢将主意打到我的身上。”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保证,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虞听晚说完那句淬着冰的话,并未立刻转身。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谷心莲,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念及王蓝田时不时地落在谷心莲身上的眼神,以及最初见到谷心莲时惊讶的表情。 半晌,她忽然轻启朱唇,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可认识,王蓝田?” 谷心莲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惊慌,虽然极快地掩饰了过去,却没逃过虞听晚的眼睛。 谷心莲的指尖死死攥住被褥,指节泛白,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虞听晚只知她被梁山伯所救,却不知因何被救。 绝对不能让人知道她差点被那等畜生毁了清白。 眼神却慌乱地瞟向床头的药碗,像是在掩饰什么。 虞听晚笑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像冬日湖面上的薄冰,清冽,且带着寒气。 她懂了。 这就够了。 她不再多言,理了理裙摆,转身,莲步轻移,走出了医舍。 门外,梁山伯与祝英台果然还在等着。 见她出来,梁山伯立刻上前一步,脸上是惯有的温和与关切。 “听晚姑娘,心莲姑娘她……” 话音未落,谷心莲也披着外衣,苍白着一张脸走了出来。 她不敢再装病了。 方才那句生不如死的威胁,还言犹在耳。 “梁公子,我……我无事了。”谷心莲的声音细若蚊蝇,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梁山伯见状,只当是虞听晚的探望起了作用,欣慰地点了点头。 祝英台则狐疑地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虞听晚离开后,祝英台拉着梁山伯低声嘀咕。 “山伯,你不觉得奇怪吗?心莲姑娘刚才还病重咳血,怎么听晚一探望就好了?而且她身上还有胭脂香,哪像生病的样子!” 梁山伯温声道:“许是好转了些,我们也不必猜这些子虚乌有之事。” 虞听晚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径直走向了不远处廊下,那个一直倚着柱子,默然等待的身影。 谷心莲与王蓝田有瓜葛,许是能借王蓝田之手助马文才再次入枕霞楼英雄救美。 她略有一丝迟疑,但利用马文才的真心做局,当真对吗? 这一刻,她不想利用的人里竟多了一人,但她只能用这个办法。 她更不可能告知马文才,她在枕霞楼扮舞女,哪怕马文才心知肚明,但她不能承认。 月上柳梢头。 书院后山的凉亭里,石桌上摆着一壶酒。 虞听晚亲手为马文才斟满一杯,又给自己倒上。 清冽的酒香,混着晚风,拂过二人之间。 “怎么又喝酒?”马文才蹙眉,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管束意味。 虞听晚捧着微凉的酒杯,桃花眼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潋滟。 “快了。” “什么快了?” “我马上,便要回伙房去了。”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马文才的心,却蓦地一沉。 是了,她旁听的期限,就快到了。 到那时,她便不再是与他们同窗的虞姑娘,而是那个任人差遣的伙房仆役。 他指尖泛白,紧紧捏住石桌:“晚儿,你先离开书院,我不愿你再受杂役之苦。” 虞听晚轻笑:“我不认为这是苦,若无杂役,你们如何生活?万事皆讲其缘法,遑论这是我求来的工作,我会认真对待。” 亭中一时静默。 虞听晚晃着杯中的酒液,目光迷离地看着他,忽然问。 “马文才。”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一直在利用你,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了马文才心上。 他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桀骜的眼眸里,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情与偏执。 “那就利用。”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你利用我,总好过去利用旁人。” 虞听晚的呼吸,滞了一瞬。 只听他又说。 “只要你肯,利用我一辈子,与我共度余生,那便够了。” 他倾身向前,灼热的视线几乎要将她融化。 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沾着酒液的唇角,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语气却依旧霸道:“晚儿,我说的都是真的。” “等我们离开了这尼山书院,我带你去塞外看长河落日,去江南赏杏花春雨。” “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再没有人敢让你洗菜劈柴,再没有人敢给你半分脸色。” 他描绘的未来,太过美好。 美好得,像一个一触即碎的梦。 虞听晚的心,又酸又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着。 她配不上。 她这样一个从泥潭里爬出来,满心算计的人,真的配得上这样满腔真心吗?她连坦诚马太守一事也做不到,当真是回以真心吗? 她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向来千杯不醉的她,今夜,竟有些晕了。 许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第88章:地下情转为地上恋? 翌日。 虞听晚果然没有再去学堂旁听。 她蹲在伙房后院的井边,一边洗着菜,一边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她的计划,需要一个契机。 正思索间,一阵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伴随着女子的惊呼,从不远处的柴房传来。 虞听晚眉心一蹙,起身循声而去。 柴房门口,那个她正想寻机收拾的人,赫然在目。 王蓝田! 他正将谷心莲堵在墙角,一双鼠眼放着淫光,肥腻的手就要往谷心莲脸上摸去。 “小美人儿,从了我,保你在书院吃香的喝辣的!” “上次在西湖便没得手,这次你可逃脱不了。” “你放开我!”谷心莲又怕又怒,拼命挣扎。 虞听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厌恶谷心莲的蠢,鄙夷她的手段。 可,同为女子,她绝不容许这种腌臜事发生在自己眼前。 没有丝毫犹豫,虞听晚弯腰捡起脚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尽全力,朝着王蓝田的后脑勺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王蓝田疼得嗷了一嗓子,晕乎乎地转过身。 当他看清来人是虞听晚时,一股混杂着剧痛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 芦花荡! 是她! 那日在芦花荡砸晕他的,就是这个贱人! 陷害他王家布行,害他家生意损失惨重,也是她。 如今,又来坏他的好事! 新仇旧恨,一并涌上心头。 王蓝田看着四下无人,马文才也不在,胆气顿时壮了。 “好啊,你个贱奴,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他捂着流血的额头,狞笑着朝虞听晚逼近。 “你一个仆人,竟敢以下犯上,袭击士族公子,按照规矩,打死你都活该。” 虞听晚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只觉得可笑。 她不退反进,冷冷地问。 “哦?你就不怕,旁人知道你在此处意图不轨吗?” 王蓝田嗤笑一声:“旁人?这里哪有旁人!等我收拾了你,谁会知道?” 他话音刚落,虞听晚动了。 虞听晚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一脚踹在他膝盖上,趁他吃痛弯腰的瞬间,抓住他的头发,狠狠往墙上撞去。 “砰!” “啊——!” 王蓝田的惨叫,响彻柴房。 接下来,便是单方面的殴打。 虞听晚招招都往他最疼的地方招呼,却又巧妙地避开了致命处。 不过片刻,王蓝田就鼻青脸肿地瘫在地上,抱着头连声求饶。 他居然打不过一个女人,太丢脸了。 “姑奶奶!我错了!我错了!别打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学子们下课的喧闹声。 虞听晚停了手。 她眼底的狠戾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惊惶与无助。 她飞快地撕乱了自己的衣襟,又将发髻拨乱,眼圈一红,两行清泪便滚落下来。 这一幕惊呆了谷心莲。 怎么比她还狠。 下一秒,她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从柴房里冲了出去,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精准地,朝着人群中那个最挺拔的身影奔去。 “马公子。” 那一声呼喊,带着哭腔,揉碎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马文才原本正与人说着话,听到这声音,脸色骤变,猛地回头。 只见他心心念念的姑娘,衣衫不整,满脸泪痕地向他奔来,扑进他怀里。 “马公子……王蓝田他……他想欺辱我……” 怀中人儿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马文才周身的戾气,瞬间暴涨! 他低头,看到她被撕破的袖口,和脖颈上被王蓝田挣扎时抓出的红痕,那双星眸瞬间被血色吞没。 “马……马公子,饶命啊!”鼻青脸肿的王蓝田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跟了出来。 他瘫在地上,额头流血,爬着抱住马文才的裤腿,不顾一切地求饶。 这贱人又害他。 马文才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对身后的马统冷冷吐出两个字。 “抽他。” “是,公子!” 马统抽出腰间的长鞭,毫不留情地朝着王蓝田身上挥去! “啪——!” 皮开肉绽的声音,伴随着王蓝田杀猪般的惨叫,让围观的学子们纷纷变了脸色。 “啪!啪!啪!” 一连十鞭,鞭鞭见血。 马文才抱着怀里瑟瑟发抖的虞听晚,声音冷得像冰。 “记住,她是我马文才的人。” “以后,谁敢再动她一根手指头,这就是下场。” 一旁的谷心莲,看着威风凛凛的马文才,和被打得半死的王蓝田,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对权势的渴望。 她下意识攥紧衣袖,指甲掐进掌心。 只要有了权势,就什么都有了,连王蓝田这种人都不敢说什么。 她必须与梁山伯在一起。 流言蜚语,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一个伙房仆役,竟能让马公子这般维护……” “也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这虞听晚不过是伙房仆役,马公子之前不是讨厌她吗?怎么会看上她?” “许是使了些手段。” 祝英台听着这些,又气又急,她不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明明他们二人在隐藏感情……为何还要闹得人尽皆知? 梁山伯微不可察地蹙眉,正思考如何帮二人度过。 他下意识看向祝英台,似想商议如何解围。 马文才当然也听到了。 他知道,今日之事,若不处理好,所有脏水都会泼到虞听晚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他松开虞听晚,让她站在自己身后,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都给我听好了。” “我,马文才,心悦虞听晚。” “此事与她无关,是我对她,死缠烂打,穷追不舍。” 他的声音,霸道,张扬,不容置喙。 “往后,你们谁都不许再觊觎她。” “哪怕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允许你们喜欢她!” 这番话,震惊了所有人。 祝英台更是目瞪口呆。 虞听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如何不明白他的苦心。 他宁愿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为爱痴狂的纨绔,也要将她从流言蜚语中摘得干干净净。 可她虞听晚,从来不是需要躲在男人身后的人。 她的心,在那一刻,软得一塌糊涂。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缓缓从马文才身后走了出来,与他并肩而立。 她抬起头,迎上他担忧的目光,那双含着泪的桃花眼,此刻却亮得惊人。 她望着他,也望向所有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吸了吸鼻子,拭去眼角余泪。 “马文才,我也心悦你。” 第89章:惩罚 “嚯——” 人群像是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沸腾的人声,几乎要将尼山书院的屋顶掀翻。 “天呐!我听到了什么?” “虞听晚……她竟然也承认了!” “一个伙房仆役,一个太守之子……这,这成何体统!” 祝英台彻底傻了眼,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虽然当众承认属实荒唐,但她却羡慕,羡慕虞听晚有这样的勇气。 而她却连坦然告知山伯自己是女子的身份没有勇气,她顾忌得太多了。 梁山伯怔怔地看着与马文才并肩而立的虞听晚,眸中是一片欣喜,能见证二人走到如今,很是难得。 人群的另一边,杨志凯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身旁的林昭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了声音。 “疯了,都疯了。” “这虞听晚,手段也太高了些,竟真把马文才拿下了。” 杨志凯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虞听晚,心中后怕不已。 同时心中又复杂不已。 幸好,幸好他抽身得早,否则如今定然痛苦至极,他如何争得过马文才? 谷心莲嘴角溢出一丝苦笑,她如此不幸,而虞听晚却得到了很多很多,连最为嚣张的马公子甘愿折腰。 当真是同人不同命。 闻讯而来的苏安面色煞白,曾几何时,他期待虞听晚用这般的眼神看他,却一步一步将她推得远了些。 倘若他多些信任?再自信一些,会不会不一样了。 就在这片鼎沸的喧嚣中,马文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的虞听晚。 他眼中的滔天戾气,在对上她目光的那一刻,奇迹般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滚烫的,不敢置信的狂喜。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沙哑。 “你……说的可是真心话?你可知道,你如此说意味着什么?” 这并非私下约定终身,而是众目睽睽下。 稍有不慎,流言蜚语便会缠着她。 虞听晚迎着他的视线,那双刚刚还蓄着泪的桃花眼,此刻却像被雨水洗过的星辰,清亮得惊人。 她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微微翘起了唇角,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狡黠,一丝只有他能看懂的依赖。 “你说呢?”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羽毛,搔刮在马文才的心尖上。 又痒,又麻。 他懂了。 他什么都懂了。 他再也忍不住,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还带着井水的寒意。 他却像是握住了世间最滚烫的珍宝,紧紧地,不愿再松开分毫。 “啊——!” 人群中又是一阵惊呼。 当众表白,当众应允,如今,更是当众牵手! 这简直是……伤风败俗! 马统瞪大了眼睛,完蛋了。老爷是要为少爷挑选名门淑女的,怎么能先坏了名声。 就在这时,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如平地惊雷般响起。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成何体统!”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书院的山长,陈夫子,以及陶渊明徐徐走来。 山长的眼眸锐利如鹰,扫过鼻青脸肿的王蓝田,扫过被马统踩在脚下的长鞭,最后,落在了那两只紧紧交握的手上。 “马文才,虞听晚。” 山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二人,随我来。” 山长的书房内,檀香袅袅。 陶渊明端坐于堂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底下站着的两个人,眸中还有几分戏谑。 马文才依旧将虞听晚护在身后,神情桀骜,一副天王老子来了也要一力承担的模样。 “山长,此事与她无关。” “王蓝田意图不轨,被我撞见,是我命人动的手。” “至于方才之言,也是我一人之意,是我强求于她,要罚,便罚我一人。” 陶渊明冷哼一声,眸中泛起几丝促狭的笑意: “强求?我看未必吧。想不到你马大爷还算有担当。” 他的视线,越过马文才,直直地射向他身后的虞听晚。 “丫头,你呢?你又作何解释?” 山长此前处理过二人的矛盾,如今再次遇到他们却不料处理的是此事。 他徐徐道:“书院乃是清修之地,可你二人如今行为可知坏了书院的规矩。” 陈夫子想到自己所收二百两黄金,为二人说起了好话:“山长,此言差矣。许是二人情之所至。” 虞听晚明白此事乃是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揭过,缓缓从马文才身后走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山长明鉴。”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清清冷冷,却安静了下来。 “今日之事,错不在马公子,也不在王公子。” “错在听晚。” 马文才猛地回头看她,眼中满是急色:“晚儿。” 虞听晚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继续不卑不亢地说道。 “听晚身份低微,本不该出现在学子们出入之地,这才给了王公子……言行无状的机会。”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光澄澈地看着陶渊明。 “至于方才的回应,也并非听晚不知礼数,更非不敬书院规矩。”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倔强。 “山长,马公子为我,将他太守之子的名声都豁了出去,甘愿背上一个为仆役神魂颠倒的骂名。” “他将一颗真心捧到我面前,替我挡下了所有的流言蜚语。” “听晚人微言轻,无权无势,唯一能做的,便是与他站在一起,告诉所有人,他没有错。” “我若在那时选择沉默,任由他一人承担所有指摘,那便是懦弱,是忘恩负义。” “我虞听晚,虽是平民,却也知何为义,何为勇。” “我心悦他,不仅是男女之情,更是感他高义,敬他担当。”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掷地有声。 既解释了自己为何会当众应允,又将这份感情,拔高到了道义的层面。 她承认了心悦,却又将这份心悦,包装得光明磊落,令人无法指摘。 好一张利嘴。 好一个聪慧剔透的女子。 山长看着她,眸中闪过一丝欣赏,不愧是兰儿的闺中密友。 书院虽未有杂役与世家公子不能在一起的规矩,但身份之别也是一道天堑,何况二人在所有人面前牵手,又打了太原王氏公子,确实有伤风俗。 身为山长,知晓此事,不得不罚。 第90章:我若不帮你,还有谁能帮你? 陶渊明捻着胡须,爽朗一笑:“丫头说得对,这才洒脱。他们的评价不必在意,不要枉费老夫为你们牵线搭桥。” 山长沉默片刻: “罢了。马文才,当众指使仆役伤人,罚你将《礼记》抄写十遍。王蓝田,品行不端,命他代替梁山伯做一月杂役的活。” 这对眼高于顶的王蓝田来说,是最诛心的惩罚。之前为了偿还二两金,梁山伯一直在书院做杂活,如今却由王蓝田做。 “至于你……”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虞听晚身上。 “罚你……去后山竹林,将那条小径上的落叶,扫干净吧。” 这个惩罚,轻得几乎不像惩罚。 马文才松了口气,虞听晚也再次福身。 “听晚,谢山长。” 王八德正用鸡蛋为王蓝田减轻疼痛,得知此噩耗,难受至极:“公子,分明此事是虞听晚故意栽赃陷害,却为难公子你。” 王蓝田也气急:“有什么办法?你能斗过马文才?” 想到自己被虞听晚按着头往墙上砸,便觉欺辱。 但他向来是欺软怕硬,他不敢惹虞听晚,马文才,还不敢对付那谷心莲吗?若不是谷心莲出现,他怎会被虞听晚撞见。 又怎会又在他人生添下耻辱的一笔。 从书房出来,已是黄昏。 残阳如血,将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马文才一直牵着她的手,走在洒满金色余晖的石板路上,一言不发。 许久,他才闷闷地开口。 “你刚刚,吓死我了。” 虞听晚偏过头看他,晚霞映在她脸上,那双桃花眼流光溢彩。 “你怕什么?” “我怕山长罚你,怕他们说你。” 他说着,停下脚步,转身,用那双深邃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她。 “虞听晚,看着我。” “你方才在书房说的那些话,有几分是真心,又有几分,是说给山长听的?” 他到底还是在意。 在意她那句我也心悦你,究竟是情难自已,甘愿为他冒天下之大不韪,还是……审时度势。 虞听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反手,用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像一只猫儿的爪子,带着钩子,一下一下,勾得他心头发痒。 “马文才。” “嗯?” “你的手,真暖。” 她仰着头,眼底碎光闪烁,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被你牵着,好像就什么都不怕了。” 这便是她的答案。 一个远比直接回答是真心更高明,也更让他心动的答案。 马文才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所有的疑虑,所有的不安,都在她这句话里,烟消云散。 他喉咙发紧,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泛着水光的红唇,几乎是凭着强大的自制力,才克制住了想要吻下去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用另一只手,轻轻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指腹擦过她细腻的肌肤,带起一阵微弱的战栗。 他的声音,低沉而缱绻。 “那就,一辈子都牵着。” —— “你们说那眼高于顶的马文才居然真的喜欢虞听晚,虞听晚也是不知羞,竟真敢高攀。” “那马太守能认吗?日后不过是马公子在尼山书院的一段风流韵事罢了。” “是啊,真指望马公子能娶她?真是不要脸。” “这样的女子在此刻就迫不及待地表明身份,是想借着流言上位吗?不知天高地厚。” 流言在书院四处流窜。 正在晒药草的王兰眼眸中划过一丝暗芒,她抄起一旁的扫帚朝着那些嚼舌根的人打去,怒斥道: “你们胡说什么呢,先前诋毁听晚弑父不够,如今又编排她与马文才。” 说话的学子忙解释道:“兰姑娘,你此事千真万确,众人亲眼所见。枉你们是好姐妹,此事竟然不知?” 王兰那双盈盈水眸微微眯起:“不论如何,我只信听晚所说。” 正在打扫落叶的虞听晚见眉宇间满是忧虑之色的王兰前来,粲然一笑:“兰儿,这是发生何事了?怎地满面愁容?” 王兰欲言又止:“你与马文才……” 她明白王兰这是听到了流言:“如他们所说,是真的。” 了解了前因后果以后,王兰沉默了。 虞听晚只有王兰这一个朋友,她美眸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兰儿可是怪我?” 王兰缓缓摇头:“怎会怪你?你先前吃的苦我一无所知,此后你与马公子之间定是困难重重。不若这般,我回去求父亲,将你收做义女,这样你便不是平民了。” 她呼吸微滞,婉拒了王兰的好意:“山长一向严谨公正,此番是为了避免我们构陷有碍风化一事才惩罚我与马文才,可若收我为义女,于山长不利。” “兰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想将你们拉入泥泞。” 王兰徐徐握住她的手,嗔怪道:“这方法可行,你既然选择了马公子,说明你是真心爱他。” “但我了解你,你绝不可能当妾。听晚,我若不帮你,还有谁能帮你?” 她眸光微动,再次被王兰的善良所打动。 最喜欢王兰的一点是王兰善良却有底线,与梁山伯祝英台不同,王兰值得世间所有的美好。 “兰儿,你何必对我这般好。” “因为听晚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二人相视一笑,却不料此时谷心莲来了。 王兰关切道:“心莲姑娘伤可好些了?” 谷心莲微微福身:“多谢兰姑娘关心。” 她抬眸看向虞听晚,眸中满是不解之色,疑虑丛生。 “你为何不说清楚是我被王蓝田欺辱,反而自己担下这一切,如今书院里的话实在不算好听。” 虞听晚微微摇头:“女子名节是极其重要的,我为何要去损害你的名节?何况,我与那王蓝田本就有仇,你也不必多想,我所做皆是为了自己。” 谷心莲却是不信的,虞听晚救了她,她此刻再也无心故意陷害虞听晚,而且,虞听晚不喜欢梁山伯。 她不过是不理解虞听晚此人。 说其恶毒自私,有时却善良,说其善良,但也在做恶事,当真是一个复杂的人。 第91章:马太守 杂役房。 王蓝田一脸嫌恶地将手中的扫帚丢给身后的书童王八德。 “去,把这院子扫了。” 王八德苦着脸:“公子,山长罚的是您……” “啪——!” 王蓝田一个耳光扇了过去,面目狰狞。 “让你去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我是主,你是仆,我的活,自然就是你的活!” 王八德捂着脸,不敢再言语,只能认命地拿起扫帚。 王蓝田理了理自己名贵的衣衫,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正烦躁间,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谷心莲。 她正抱着一盆衣物,从浣衣处走出,一张小脸洗得发白,神情憔悴,我见犹怜。 王蓝田的眼珠子转了转,一个恶毒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 他几步上前,拦住了谷心莲的去路,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哟,这不是谷心莲么?” 谷心莲吓了一跳,抱着木盆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王公子。” 王蓝田的目光,落在那盆刚刚洗好的衣服上,他忽然伸出手,一把将最上面那件月白色的锦袍抓了过来。 “嘶啦——”一声。 上好的云锦,竟被他用蛮力撕开了一道口子。 谷心莲脸色煞白:“王公子,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 王蓝田将那件破损的锦袍摔在她脚下,声音陡然拔高。 “你还有脸问我做什么?!” “你看看你洗的好衣服!我这可是江南上贡的云锦,价值百金!就这么被你这个贱婢给毁了!” 谷心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道崭新的裂口。 “你胡说!这明明是你自己撕坏的!” “我撕坏的?” 王蓝田冷笑一声,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谁看见了?有人为你作证吗?” “你一个穷酸丫头,赔得起吗?” 谷心莲虽贫穷,骨子里却有几分傲气,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你休想讹我!” “好,有骨气。” 王蓝田拍了拍手,眼底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赔不起是吧?也行。” “签个欠条,一百两黄金,什么时候还清了,什么时候算完。” “否则,我就去报官,告你偷窃损毁,让你下大狱!” 谷心莲的身子晃了晃,她知道,王蓝田这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看着那张小人得志的脸,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最终,她还是颤抖着手,在那张早已备好的欠条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而虞听晚的计划,还未来得及利用谷心莲和王蓝田,便被一阵更响亮的马蹄声,彻底打乱。 尼山书院门口,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地停下。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人,面容与马文才有着七分相似,只是眉宇间更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官家威严。 正是杭州太守。 闻讯而来的陈夫子,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 “哎哟,不知太守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马太守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丢给下人,淡淡地瞥了陈夫子一眼。 “陈夫子客气了。” “犬子顽劣,在书院,没少给夫子添麻烦吧?” “哪里哪里,”陈夫子腰弯得更低了,“马公子天资聪颖,乃是人中龙凤,人中龙凤啊!” 马太守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显然对这番奉承毫无兴趣。 他环视一周,声音沉了下来。 “我累了,找个清净的院子休息。” “让马文才,立刻滚过来见我!” 最后一句话,带着压抑的雷霆之怒。 客房内,气氛冷凝如冰。 马太守端坐于主位,手中把玩着那根乌黑的马鞭。 马文才站在堂下,神情一如既往地桀骜不驯,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跪下!” 马太守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马文才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马大人好大的官威。” “不知儿子犯了何事,要行此大礼?” “你!” 马太守气得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跳了起来。 “我让你来尼山书院,是让你夺魁,是让你光耀门楣!” “你倒好!为了一个伙房的奴才,连头名都丢了!还闹得满城风雨,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马文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奴才?” 他慢悠悠地重复着这个词,眼中的嘲弄更深。 “马大人日理万机,怎会知道书院里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她不是奴才,她叫虞听晚。” “放肆!” 马太守厉声呵斥,“若不是马统写信告知,我至今还被你蒙在鼓里!” “为了一个女人,顶撞山长,当众行凶,你还有没有半点马家子孙的样子。” 马文才的目光骤然转向门口垂手而立的马统,眼神冷得像刀子。 “好,好一条会摇尾巴的狗。” 马统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也不想,若不告知太守大人,他根本不知如何做。 “你倒是威风,奴才怕你比怕我还多。” 马太守将马鞭重重地拍在桌上。 “我命令你,立刻跟那个女人断了来往!” “明日就将她从书院赶出去,若不是她,你怎么会输给那个穷小子梁山伯!” 马文才的下颌线,瞬间绷紧了。 他非但没退,反而上前一步,直视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不可能。”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当年,马大人就是这样自大,才会让我娘的事发生。” “你这个逆子!” 娘这个字,彻底点燃了马太守的怒火。 他霍然起身,扬起手中的马鞭,裹挟着风声,狠狠地抽在了马文才的背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马文才身形一晃,却倔强地挺直了脊梁,没有吭一声。 只是那双盯着父亲的眼睛,渐渐染上了血色,是恨,也是痛。 他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后山竹林,落叶潇潇。 虞听晚正拿着一把半旧的竹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上的黄叶。 她的惩罚,更像是山长让她来此地静心。 一个身影,带着一身寒气,出现在小径的尽头。 是马文才。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她面前,将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 虞听晚看着他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心中了然。 她将糖收好,声音放得极轻。 “快去抄你的《礼记》吧,我这里不用你担心。” 她顿了顿,试探着问。 “太守大人来了,……可是有事?” “无事。” 马文才的声音又冷又硬。 “不过是老生常谈,训斥几句罢了。” 他不愿在她面前,展露丝毫的狼狈。 虞听晚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这对父子关系不睦,积怨已久。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紧握的双拳,苍白的嘴唇,还有那挺得笔直,却带着一丝不自然僵硬的后背。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衣袍被风带起一角。 第92章:能伤你的人只有我 虞听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雪白的内衫上,一道刺目的红色鞭痕,正缓缓地渗出血迹。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那点刚刚因他到来而泛起的,若有似无的甜意,瞬间被一股尖锐的刺痛取代。 她上前一步,没有丝毫犹豫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马文才一怔:“你做什么?” 虞听晚没有回答,只是拉着他,快步走向伙房后一间堆放杂物的无人小屋。 她的手劲,大得出奇。 进了屋,她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天光。 “把衣服脱了。”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马文才皱眉:“虞听晚,你……” “我让你脱了!” 她抬起眼,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里,此刻没有半分媚态,只有一片清冷的,令人无法抗拒的执拗。 马文才与她对视片刻,终是败下阵来。 他沉默地,缓缓地,解开了外袍,褪下了中衣。 随着衣衫滑落,他整个后背,都暴露在了虞听晚眼前。 那是一道崭新的,皮开肉绽的鞭伤,从左肩一直斜划到右腰,触目惊心。 可更让虞听晚呼吸一窒的,是那道新伤之下,交错纵横的,数不清的陈年旧疤。 有的已经淡成了浅浅的白色,有的,却依然是深褐色,像是烙印一般,刻在他结实的肌理上。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那些旧疤之上,微微颤抖,却不敢落下。 她终究还是轻轻落下指尖,避开新伤,顺着一道淡白色的旧疤轻轻拂过 动作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怜惜。 喉间微涩,忍不住低声呢喃: “这些年,你到底……” 话未说完,便停住了—— 同时,马文才侧头看她时,她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反而抬眸迎上,眼底的心疼未散,却多了一丝坚定。 原来,他那一身看似刀枪不入的桀骜与嚣张之下,竟藏着这样一身的伤。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那个在柜子里才能获得安全感的马文才,那个会因为她一句软话就心软得一塌糊涂的马文才,才是最真实的他。 心中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疼。 为他而疼。 这是一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情绪。清醒的城府,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药膏,用指腹细细抹开。 当清凉的药膏,伴随着她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滚烫伤口的那一刻,马文才的身体,猛地一僵。 不是因为疼。 而是因为,那份从未有过的,温柔的碰触。 他能感觉到她指腹的柔软,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甚至能感觉到她微促的呼吸,轻轻地,拂过他的后颈。 暧昧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在昏暗的柴房里,无声地滋长。 “……你看够了没有?”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试图用一贯的恶声恶气,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虞听晚没有理会他的叫嚣,手上动作不停,轻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她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疼吗?” 这句问话,问的是新伤,也是旧痕。 马文才的身子,彻底僵住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侧过头,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紧紧地锁着她。 他想从她那双总是藏着算计与伪装的桃花眼里,看出一丝一毫的虚情假意。 然而没有。 那眼底,只有清晰的倒影,倒映着他一身的伤,和他此刻的狼狈。 还有,那份让他心慌意乱的,名为心疼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背上的伤,好像不那么疼了。 可心口的位置,却又酸又胀,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马文才反手,一把攥住了虞听晚正在上药的手。 她的手腕很细,仿佛一用力便会折断。 “虞听晚。” 他的声音暗哑,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近乎乞求的意味。 “别对我这么好。” 他怕。 怕这一点点从未拥有过的温暖,会成为他新的软肋,比柜子更让他沉溺,也比任何鞭伤都让他致命。 虞听晚的指尖,微微一颤。 她没有抽回手,只是抬起那双雾蒙蒙的桃花眼,静静地看着他。 “马文才,你记着。”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凿刻进骨子里的清晰。 “从今往后,能伤你的人,只有我。” “能让你疼的人,也只有我。” “旁人,谁都不配。” 说完,她挣开他的手,将药膏仔细涂抹均匀,而后拿起他的中衣,沉默地为他披上,系好衣带。 整个过程,她都垂着眼,没再看他。 那份决绝,那份不容置疑的占有,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将马文才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他看着她纤细的、为他整理衣襟的手指,心底那头名为理智的凶兽,在彻底失控的边缘疯狂咆哮。 他想将她揉进怀里,想不管不顾地吻下去,想告诉她,他愿意。 可他终究只是攥紧了拳,任由那股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情愫,在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 虞听晚替他整理好衣袍,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走吧,我们在此待久了不便。” 她转身,率先拉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阳光涌入,刺得马文才微微眯起了眼。 他看着她走在光里的背影,忽然觉得,他那阴暗逼仄的世界里,好像也照进了一丝天光。 然而,虞听晚并未回到后山竹林。 她脚步一转,竟是朝着客房的方向,径直走去。 马文才心头一跳,想也未想便要跟上去。 虞听晚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目光清冷。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她将他方才顶撞马太守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马文才的脚步,就这么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担忧与焦躁。 “虞听晚,你别乱来!” “我爹他……” “我知道。” 第93章:与马太守辩论 虞听晚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又带着无尽嘲弄的弧度。 “不过是仗着自己是太守,便以为能随意拿捏旁人的生死罢了。” “你放心,对付这种人,我比你有经验。” 她说完,再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转身,裙摆划过一个决绝的弧度,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马文才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她向来不是冲动之人,此去定有把握,若他贸然跟着,只会让他爹更加厌恶晚儿。 他便在外观察情况,若有不对,再进去便可。 客房院内,马太守正端着茶,听着马统的回报,脸色铁青。 “你是说,那小子跟着那妖女,进了柴房?” “是……是的,老爷。”马统战战兢兢地回道。 马太守重重地将茶杯往桌上一搁,茶水溅出。 “不知廉耻!” 他正欲发作,却听院门口传来一个清凌凌的女声。 “太守大人,好大的官威。” 马太守猛地抬头,只见一个身着粗布衣裙的女子,正俏生生地立在门口。 她身形单薄,面容却绝色,尤其是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带着一股子能将人魂魄都勾了去的媚。 可偏偏,她周身的气度,又是那样的清冷孤傲,竟是半点不因他这太守的身份而露怯。 马太守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我还没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了。” 虞听晚缓步走入堂中,福了福身,动作标准得像是士族教出来的大家闺秀。 “民女虞听晚,见过太守大人。” “听晚自知身份卑贱,不敢高攀马公子,更不敢劳烦太守大人亲自请我。” “所以,便自己送上门来,听凭大人发落。”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放得极低,却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子我就是来的硬气。 马太守冷哼一声。 “倒是个伶牙俐齿的。” 他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的伪装层层剥开。 “我已派人查过你的底细。” “泉州的杨家,书院的苏安,还有那什么木家,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游走于数个男人之间,手段当真了得。” 他的声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鄙夷与嫌恶。 “怎么?是觉得我马家门楣更高,所以才弃了那些人,转而缠上文才?” “说吧,要多少银子,才肯离开他。” “我马家,可不缺养外室的钱。但马家的少夫人,绝不会是你这种……青楼女子般的货色!”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重,极尽羞辱。 马统的头,垂得更低了,生怕这女子当场发作。 然而,虞听晚却笑了。 她非但没怒,反而笑得眉眼弯弯,那双桃花眼里,潋滟着清澈的,冰冷的讽意。 “太守大人说笑了。” “听晚不过一介平民,哪里懂得什么周旋的手段。” 她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那声音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倒是太守大人,您当年,不也是在见到了佛念的娘亲毁容后,才发觉,原来世间女子,不止发妻一人么?” “轰——” 马太守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猛地站起身,面色煞白,指着虞听晚,嘴唇哆嗦着。 “你……你胡说八道!你从何处听来的污言秽语!” 虞听晚迎着他杀人般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当年马夫人为护佛念,被您用滚烫的水烫伤毁容。事后你有愧色吗?” “您却纳了新婚。” “您日日与美妾寻欢作乐,将毁了容的夫人弃之如敝履,最终,逼得那位刚烈的马夫人,悬梁自尽。” 虞听晚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清晰。 “太守大人,您教训听晚勾得马文才忤逆不孝。” “那您呢?您对为您毁容的发妻,可曾有过半分孝义?” “您逼死了自己的发妻,逼得亲子与您反目,您这偌大的马家,又何曾有过半分温婉贤淑?” “而太守大人自诩情深,只有马文才一子。世人若是知晓,怕皆称太守大人情深,可——” 她戏谑地勾起嘴角,“不过是您为自己编排的一出爱妻戏罢了。” “你给我住口!!” 马太守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马鞭,便要朝虞听晚脸上抽去! 马统大惊失色,正欲上前。 可那鞭子,却在半空中,被马太守自己,生生止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她明明吓得脸色都白了,身子也在微微发颤,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盯着他,没有半分求饶与闪躲。 那眼神里,有孤注一掷的狠,有鱼死网破的决绝,更有……看透一切的聪明。 一股寒意,从马太守的背脊,窜了上来。 这女子,太可怕了。 她不是不怕,她只是算准了,他不敢当众打死她,此事虽对他无害,因当初夫人之死,他与文才之间便横了一条永远无法跨过的横沟。 无人知晓他是真的爱夫人,只是面对那样一张脸,他真的…… 换做任何一个男子也无法接受。 只是夫人性子太过刚烈,好在上天垂怜,让她见到了与夫人样貌相似的玉儿。 如今他不能动虞听晚,至少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否则会耗掉他与马文才的父子情。 马太守的手,无力地垂下。 他第一次,在一个小辈面前,感到了一丝狼狈。 他欣赏强者,也欣赏聪明人。 眼前这个女子,无疑两者都是。 她若为男儿身,必是朝堂上最可怕的对手。 可惜……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疲惫。 “你走吧,你很聪明,但马家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你能为文才做什么?如果你真的爱他,应该放过他。” “那明心草,给了你吧。你可知那草我是要给文才打点仕途的,他却拿走了,被我打骂也一声不吭。你的存在,是拖累。” 虞听晚眸色深了深,指尖掐进掌心 挺直了脊梁,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沉,似乎浑然不在意。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去。 虞听听晚气冲冲地走出客房小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方才的对峙,耗尽了她所有的心神。 她不怕马太守的权势,却怕自己一着不慎,会连累到马文才。 但她不会因为马太守三言两语便放弃他们的感情,马文才愿意将这等珍贵之物给她,足以证明马文才值得她喜欢。 换做是她,也要掂量掂量。 她正心烦意乱,一个身影却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苏安。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满是担忧。 “听晚,你……你没事吧?我听说太守大人来了……” 他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声音里满是心疼。 “他是不是为难你了?” 虞听晚看着他,眼前一阵恍惚。 曾几何时,这张真诚的,担忧的脸,是她在伙房里,唯一能感受到的一丝暖意。 可如今,时过境迁。 第94章:残缺的灵魂契合与吸引 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我没事。” 苏安看着她,眼神复杂,他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听晚,我只问你一句。” “你当初说你此生无意嫁人,可是……假话?” 虞听晚闻言,怔了怔。 随即,她自嘲地笑了笑。 “真真假假,如今,已不重要了。” 她抬起头,目光望向远处等候的马文才,那双桃花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温柔的光。 “因为我现在,有了想嫁的人。”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地扎进了苏安的心里。 他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是因为……他能给你想要的,而我不能,是吗?” 苏安的声音都在抖。 “如果……如果我不是伙房的杂役,我也是个士族公子……” “当初,在所有人都不信你的时候,我多信你一些……你会不会……” 他没能问下去。 因为虞听晚,已经给出了答案。 她眸色复杂,而后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会。” 她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苏安,眼神清明而坦诚。 “苏安,谢谢你当初对我的帮助,我利用过你,你也陷害了我,过往一切不重要了,感情没有如果。” “这与身份无关,也与信任无关。” “我与马文才,是同一种人。” “我们都曾在黑暗里挣扎,都曾被至亲之人所伤,我们都用一身的尖刺来伪装自己。”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清晰地传入苏安耳中,彻底碾碎了他最后的一丝幻想。 “这世上,只有他能看懂我的伪装,也只有我,能明白他躲藏的恐慌。” “我们,是惺惺相惜。” “是两个残缺的灵魂,本能的契合与吸引。” “苏安,这世上只有一个马文才。” “也只会有一个马文才,也只有马文才值得交付真心。” 苏安闻言低头苦笑,只觉荒唐,最初是他先认识的她,然而他却从未了解过她,更走不进她的心。 正如娘所说,他该放下了。 他虽是杂役,亦有自己的尊严。 与马文才相比,他确实比不上。书院中唯有梁公子待他亲切。 虞听晚浅浅一笑,便朝着等候多时的马文才走去。 马文才眸中写满了担忧之色:“可有被为难?” “我怎么会被为难,只有我自己为难自己。你忘了我们刚认识时,我是如何装柔弱气你的。” 她眉眼弯弯,轻轻一笑。 多谢。 苏安看着虞听晚走向马文才时,手指攥紧又松开,眼底闪过不甘却最终释然,低声呢喃。 “原来真的有人,看着背影也那么般配。” 他默默地拱手道:“愿你得偿所愿。” 转身脊梁挺直,没有丝毫佝偻。 翌日 马太守来书院便坐在学堂听陶渊明授课,然而陶渊明面对这些高官并无什么好脸色。 便提议讨论志向。 其间王蓝田只要娇妻美妾,有人伺候便好了。 荀巨伯嘲笑他:“种猪过的也是这种日子。” 引得众人哄堂大笑,而秦京生的志向乃是高官厚禄,华车出行。 陶渊明最忌讳此事,如今当官的大多在压榨百姓,他厌恶极了这些轻哼一声:“那你应该听马太守讲课,而不是老夫啊。” 骤然落了脸面的马太守,只好维持风度:“好说好说。” 末了,又问及马文才的志向。 马文才的志向是开疆辟土,征战沙场,扬名天下。 沙场最注重兵法谋略。 陶渊明问及其制胜方法。 “昔日苻坚以投鞭断流之势渡江南侵,谢玄将军肥水一战,虽以寡击众,以少胜多,却赢得惊险,学生生不逢时,否则谢将军也不必赢得这么辛苦。” 陶渊明看着站着的马文才,微不可察地颔首: “愿闻其详。” “北方军武常与弓马骑射,南方之师应借地利之便,在水战策略上下功夫。” “假如由我执掌军印我要在江岸之下大量拍车,拍船,趁敌军渡江而来,趁对方进退两难之际,以拍车拍船投以巨石攻击。敌方自然尸沉江底,溃不成军。” 陶渊明闻言,低头深思,客观评价道:“这办法够好,但也够狠啊。” 用兵之策全看掌印之人。 此法借地势之便,赢下战争,但却也令生灵涂炭。 一直倾听的梁山伯起身劝解:“这千万使不得呀,文才兄。退敌之计虽然甚妙,但大量巨石沉入河底,势必抬高河床,淤塞河道。” “近几年长江水患严重,百姓忍受江水肆虐,如果为了一时胜利而不顾黎民百年之生计,导致江水溃决,这样的赢又有何意义?” 马文才冷眸看着梁山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像你这种妇人之仁,岂可共谋天下事?” 梁山伯温和劝解:“论文韬武略,文才兄将来必是卫国栋梁,但眼下战事纷乱,百姓急需修身养息,穷兵黩武只会是天下苍生沦为刍狗。” “懦弱畏战,自甘败亡,才会沦为刍狗。” 陶渊明听了只是轻声一笑,这种庙堂之事自然要请马太守评评理。 虽如此说,但话语里却不免有几分阴阳的意味。 荀巨伯第一个反对:“陶先生若是请马太守评理,你岂不是要我们看一出父子连心的戏?” 陶渊明拍桌而起,眸色微沉:“大胆马太守身居高位,岂会是偏心自己儿子的人?” 不待马太守说话,荀巨伯又添了一句梁山伯拟就的治水方略,可是连谢安谢丞相以及谢道韫都称赞的。 马太守称梁山伯在治水方面是极好。 巧妙地避开了二人今日争锋相对的话题,只提及治水一事,也不得罪背后的谢安。 马文才拧眉看着马太守,指节不自觉收紧,眼底闪过一丝讥讽却迅速压下。 他没料到自己的爹竟然会帮梁山伯说话? 他刚想依照自己的脾气行事,想要怒斥不公平,马大人不过是怕得罪谢安影响仕途,让他当众难堪。 便想到此前虞听晚故意逼他一事,只为让他不会有软肋。 若他此刻发作,定会辜负了她的良苦用心。 不会再被几句话轻而易举地气到,躲进那狭小逼仄的黑暗的柜子中。 本以为马文才会像昨日那般大发雷霆,马太守见如此平静的马文才,竟然有些惊讶,知子莫若父。 他儿子的脾气,他最了解了。 没想到马文才竟然能压住身上那股傲气。 这让他欣慰不少,日后去了官场,不能如以前那般随心所欲。 第95章:知我者,晚儿也 马文才终究是压下了那口恶气。 可那股子被当众折辱的愤懑,却像一头脱缰的野兽,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学堂里,陶渊明还在摇头晃脑,梁山伯还在侃侃而谈。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得他坐立难安。 他猛地站起身。 “砰——” 身下的木椅被带得向后一倒,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重重砸在地上。 满堂俱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有惊愕,有鄙夷,有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马太守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文才!” 他低喝一声,带着警告的意味。 马文才却像是没听见。 他甚至没再看他那个道貌岸然的父亲一眼,也没理会梁山伯那张写满关切的伪善面孔。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学堂。 他现在,只想见一个人。 只想听她说一句话。 伙房里,热气蒸腾。 虞听晚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铁勺,专心致志地翻炒着锅里的菜。 青葱下锅,刺啦一声,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黏在脸颊,那双眼眸专注地盯着眼前这一方小小的铁锅。 仿佛这世间,再没有什么比这锅里的吃食更重要。 忽然,手腕一紧。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将她整个人都从灶台前扯了开去。 虞听晚一惊,手里的铁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回头,正对上马文才那双燃着熊熊怒火的眼。 “佛念?你……” 他什么话都没说。 攥着她的手腕快步拉扯,力道虽重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的力气极大,步子又快,虞听晚几乎是被他拖着,踉踉跄跄地穿过满是油烟的伙房。 苏安端着一盘切好的菜路过,苏安看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握紧的盘子缓缓松开,眼底最后一丝留恋化为释然,转身继续干活,脊梁依旧挺直。 自从在书院里表明以后,这马公子倒是不避讳了。 马文才对苏安视若无睹。 他将虞听晚一路拉到伙房后的僻静角落,才猛地松开手。 看到她发红的手腕,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愧疚。 他的力气似乎大了些。 虞听晚被他甩得一个趔趄,扶着墙才站稳。 她蹙眉,揉着自己被捏得发红的手腕,声音清冷。 “你发什么疯?” 马文才徐徐讲述了方才所发生之事,见她沉默,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盯出一个洞来。 “你也觉得,我不如梁山伯?” 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几乎要碎裂的委屈。 “你也觉得,他那套仁义道德的妇人之仁,才是治国良策?” “你也觉得,我那套以杀止杀的计谋,是穷兵黩武?” 世上任何人的意见他都可以不在乎,唯独不能不在乎虞听晚和他……爹的。 纵使他责怪太守大人变心,间接害死了他娘,但他同时也渴望父亲的认可。 爱与恨掺杂。 虞听晚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翻涌的不甘、愤怒,和那藏在最深处的,一丝害怕被她否定的惶恐。 她轻轻地笑了。 “马文才,胜败乃兵家常事,这世上的道理,又何曾有过绝对的对错?” 她的声音,像是一阵清风,拂过他燥热的心。 “梁山伯有他的考量,你,亦有你的道理。”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罢了。” 马文才的呼吸,微微一滞。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他咀嚼着这八个字,眼底的戾气,竟是消散了些许。 虞听晚看着他,那双清亮的桃花眼,仿佛能看透人心。 “我在伙房做饭劈柴时,也曾想过,灶台如战场,既要火候够猛,也要顾惜锅釜,不然饭没做好,锅先裂了。” “昔日,武王伐纣,牧野一战,以四万五千之师,破商军七十万众。靠的是仁义吗?”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锐利。 “不,靠的是临战倒戈,是兵不厌诈。” “若武王也如梁山伯一般,顾念着那七十万商军亦是黎民,顾念着那场大战带来的后果,不忍其流血漂橹,那今日的天下,怕是依旧在纣王手中。” 马文才的眼睛,倏地亮了。 他从未想过,她一个女子,竟连这等兵家典故都信手拈来。 虞听晚的目光,却渐渐变得深远。 “可兵法也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攻城之法,为不得已。” “你的拍车之计,够狠,也够绝,确是速胜之道。可梁山伯所言,亦非无稽之谈。” “长江水患严峻,我们深受其害。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才是江山之本。” 她向前一步,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指尖残留着灶台的余温。 “所以,马文才,你与梁山伯,都没有错。” “错的是,你们都只看到了棋盘的一半。” “真正的将帅,非仁,也非不仁。” “是审时度势,是知人善用。是该行王道时行王道,该用霸道时,亦绝不手软。” “三国时期,贾诩的谋略不输诸葛孔明,曹孟德也并未使用,其中道理你细细想一想便可。” 或许这是谢道韫教导她成为执棋之人保留仁心的用意,不要让那些棋子如她一般。 她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在他脑中轰然炸响。 这些年,他读过的兵书,听过的教诲,竟没有一句,比得上她此刻这番话,来得通透,来得直指本心!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仿佛蕴藏着星辰大海的眼。 胸口那头暴躁的困兽,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她彻底安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全然理解的战栗。 他忽然觉得,什么品状第一,什么父亲的夸赞,什么天下人的看法…… 在这一刻,都变得无足轻重。 他缓缓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方才被他捏红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腕上的红痕。 怪他不小心,晚儿虽不是易碎的瓷娃娃,但也承受不住他的力气。 以后不会了。 此刻,他的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晚儿……” 他喉结滚动,声音暗哑。 “知我者,晚儿也。” 越靠近她,他便会越被她所吸引。他们之间不是她离不开他,不是她需要攀附权贵,而是他不能没有她。 他做得不够好,不够好。 只有晚儿才会不计较他捏红了他的手腕。 旋即他低声道:“对不起。” 虞听晚明白他所说何意:“佛念,你做得很好。” 相反,她配不上这般赤忱的真心。 第96章:妥协 是夜,尼山书院暂住的客房院内,灯火通明。 马太守与马文才相对而坐,一桌精致的菜肴,却谁也没有动筷。 气氛,冷得像冰。 “今日,你做得很好。” 马太守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里,竟是带着一丝罕见的赞许。 “为父很欣慰。” 马文才只是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马太守呷了口酒,继续道。 “大丈夫,当断则断。忍一时之气,方能成大事。” “那个梁山伯,虽有些小聪明,得了谢安的赏识,但终究是心慈手软,难成气候。” “你要记住,无毒不丈夫。这世间的情爱,不过是过眼云烟,权势地位,才是男人立足的根本。”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马文才一眼。 马文才终于抬起了头,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若非晚儿,我今日,定然压不住火。” 他将功劳,毫不犹豫地,推到了虞听晚身上。 像是在宣示什么。 马太守的脸色,果然沉了下去。 “又是那个妖女。” 他冷哼一声,“她倒是有些手段。不过,你既喜欢,日后抬进府里,做个妾室,也未尝不可。” “只要你记住,马家的主母,绝不可能是她那种出身的女人。” “啪!” 马文才手中的象牙箸,被他生生折断! 象牙箸断裂的脆响在寂静庭院中格外刺耳。 他猛地站起身,双眼赤红地瞪着马太守。 “收起你那套门第之见。” “我马文才的妻子,只会有一个!也只能是她虞听晚!” 马太守气得拍案而起。 “混账,你为了一个平民女子,竟敢如此与为父说话!” “不是人人都像爹你这般凉薄!” 马文才寸步不让,声音都在发颤。 “见发妻毁容便弃之如敝履,纳了新人便忘了旧人。逼死生母,还妄图教我何为大丈夫!” “我告诉你,我马文才此生,只会爱一人。爱了,便是一辈子!无关容貌,无关家世,更无关那些你视若性命的权势!” “你给我住口!!” 马太守被戳到痛处,气得浑身发抖,扬手便要一巴掌扇过去! 可那手,却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看着儿子那张与亡妻有几分相似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与她如出一辙的决绝与刚烈。 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那滔天的怒火,瞬间化为了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他缓缓放下手,颓然坐下,声音里满是沙哑。 “你……你根本不懂……” “你不懂我与你娘的感情……”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女子悬在白绫上,那双控诉的,绝望的眼睛。 良久,他才睁开眼,眼底一片沉寂。 “罢了。” 他像是瞬间老了十岁,指尖微微颤抖,酒杯倾斜,酒水洒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 “既然你非她不可,为父……也不再拦你。” 马文才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马太守看着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你想娶她,可以。” “但你,日后必须是这尼山书院的品状第一,每一次都必须是。” 马文才心头一喜,刚要开口。 马太守却抬手制止了他。 “那梁山伯得了谢丞相赏识,才学亦是不俗。若你能压过他,不仅能证明你的本事,也能让你日后在朝堂站稳脚跟。”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马文才。 “虞听晚若想做我马家的少夫人,身世暂且不论。若连助你夺魁的谋略都没有,这点本事,我如何能安心将马家的未来,交到你们手上?” 他这是在逼他。 也是在逼虞听晚。 用他的前程,用她的名分,做了一场豪赌。 马文才先是错愕,此前落榜,不过是意外! 若非那梁山伯巴结上了谢安,夫子念及其是谢安夸赞之人,他怎会输? 这书院之中,论才学,论谋略,他何曾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他朗声一笑,那桀骜不驯的模样,又回到了脸上。 “父亲放心。” “这尼山书院的品状第一,舍我其谁?” 马太守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幽幽地叹了口气, “莫要高兴得太早。” “这世上的事,往往,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梁山伯不仅有才学,更得同窗人心与山长欢心,你性子桀骜,如何能让众人服你?” 马太守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像一片羽毛,轻轻飘落在马文才心湖,却激起了千层浪。 翌日马太守悄悄离去的,与来时大张旗鼓不同,显得安静。 留下沉甸甸的钱袋,里面,是一百两黄金。 马文才看也未看那钱袋一眼,只是让马统收下。 …… 书院的射圃内,箭矢破风之声,不绝于耳。 “嗖——” 又一箭离弦,稳稳钉在百步之外的靶心红点上,箭羽嗡嗡作响。 马文才的肌肤上覆着一层薄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 他胸膛剧烈起伏,手臂的肌肉线条紧绷如铁,拉弓,瞄准,射出。 动作一气呵成,快、准、狠。 他不是在练习。 他是在泄愤。 每一箭,都带着他对父亲无声的抗议,和他对虞听晚无言的承诺。 他要赢。 他必须赢。 为了她,也为了自己的自尊,他要证明给所有人看。 而此时的伙房后院,虞听晚正将最后一坛新酿的花田醉封上泥口。 她动作娴熟,神情专注,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这酒是她下山卖钱的营生,也是她在这书院里,除了马文才之外,唯一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她从不信这些,她只信自己。 正当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灰,准备将酒坛搬上推车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救命,姑娘。” 来人是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中年妇人,头发凌乱,满脸泪痕,一进来就“噗通”一声跪在了虞听晚面前。 虞听晚眉梢微挑,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避开了她的跪拜。 “这位大娘,你认错人了吧,我们不认识。”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情绪。 第97章:左右无事,来看看你 那妇人却死死拽住她的裙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错,没错,姑娘是书院的人,我实在走投无路了。我是谷心莲的娘啊!求求你,求求姑娘,你能不能帮我找人救救心莲。” 谷心莲的娘? 虞听晚的眸光闪了闪,心中已然起了疑。她与谷心莲的关系似乎不好。 有意思。 “你先起来说话。”虞听晚的语气依旧平淡,“心莲姑娘又出了什么事?” 那妇人闻言,哭得更凶了。 “我的心莲……我的心莲她……她被人抓走了!” “抓去了那腌臢地方……枕霞楼啊!” 枕霞楼。 听到这三个字,虞听晚的心,猛地一跳,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厌恶。 那妇人像是没看见她的异样,自顾自地哭诉着。 “那枕霞楼的老鸨拿着一张卖身契,说、说是莲儿自己画押签下的,要把她……要把她挂牌接客啊!” “我苦命的心莲,她怎么可能签那种东西!” “姑娘,我好不容易来此,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姑娘,只有你愿意听我说了,求求你。” 妇人的哭声凄厉,字字泣血。 虞听晚垂眸看着她,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里,却是一片清明。 卖身契? 谷心莲心高气傲,又一门心思想要与梁山伯双宿双飞,怎会自甘堕落签下卖身契? 可若不是她自愿,谁又能逼她? 许是被骗,书院里的王蓝田一直觊觎谷心莲,这一切需探查。 虞听晚想起了自己。 想起自己也曾被那个所谓的父亲,一次,两次,三次,毫不留情地卖掉。 那一瞬间,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同情,在她心底一闪而过。 但,也仅仅是一闪而过。 她看着眼前这个哭天抢地的妇人,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划过脑海。 一个一箭双雕的计策,已然成型。 且营救被骗入青楼的女子,这对马文才的名声来说大有裨益。 一箭多雕也不一定。 虞听晚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真是……有了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大娘,你先别哭了。” 她弯下腰,亲自将那妇人扶了起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枕霞楼不是善地,我一个弱女子,怕是也无能为力。” 她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 “不过,我正好要下山去卖些东西,倒是可以顺路帮你去探探虚实。” 那妇人闻言,立刻千恩万谢。 听到这动静的苏安前来查看,得知了事情原委道:“不若去找梁公子,梁公子是个大善人,定会帮助心莲。” 妇人想起来这是心莲的恩人,但她不认识梁公子,怎么找他们?好不容易进来见到了一位心善的姑娘。 虞听晚眸光一闪:“不可,苏安,梁公子如今因着杂役一事,被王蓝田记恨,此事交给我。” 苏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下来。他并没有强烈救谷心莲的意愿,只是如今知道了,他也不至于见死不救。 虞听晚安抚了她几句,让她在伙房等着,自己则推上了那辆装满酒坛的小车,施施然地朝着射圃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斜长。 那张清纯中带着媚态的脸上,神情平静,可那双桃花眼深处,却已是算计的暗流在汹涌。 她要去救谷心莲。 也要……引马文才入局。 射圃里,马文才刚刚射完一筒箭,正拿起水囊仰头猛灌。 水珠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滑落,没入坚实的胸膛,带着一股野性的张力。 他看到虞听晚推着车走来,眸光瞬间就柔和了下来。 方才那满身的戾气,顷刻间消散无踪。 他放下水囊,几步上前,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推车。 “怎么过来了?这种粗活,让马统做就是。” 他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虞听晚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纯粹,像一朵不染尘埃的莲。 “左右无事,顺便来看看你。”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手帕,踮起脚,轻轻擦去他额角的汗珠。 她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皮肤。 马文才的身子,瞬间一僵。 一股酥麻的电流,从她触碰的地方,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他喉结滚动,眼神暗沉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晚儿……” 虞听晚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异样,擦完汗便自然地收回手,将手帕叠好。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佛念,方才……谷心莲的娘来找我了。” 她将事情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重点放在了卖身契和枕霞楼上。 马文才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他对此人无甚印象,只知其心悦梁山伯,但若是被卖入那种地方,那陷害之人未免太过小人了。 他一向瞧不上此等陷害女子名节之人。 哪怕晚儿同为女子,多了几分同情,但他也不愿她单独前往。 “胡闹!那种地方,也是你能去的?” 他的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我不过是去看看情况。” 虞听晚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羽毛。 “毕竟我总不能真的见死不救。” “再者,我还要去镇上卖酒呢,只是顺路罢了。” 她话说得云淡风轻,一副我能搞定,你别担心的模样。 可越是这样,马文才的心就揪得越紧。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指尖泛白,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 “不准去!” 他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声音发紧。 “我说,不准去!” 虞听晚抬眸,撞进他那双满是焦灼与怒火的眼。 她知道,他上钩了。 她轻轻挣了挣,却没挣开,反倒被他握得更紧。 她只好软下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央求。 “马文才,你先放开我。” “那枕霞楼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他的声音,依旧强硬,却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坚持。 虞听晚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在意与深情,指尖微蜷。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对不起,原谅我的有所保留。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妥协。 “好吧。” “那……你陪我一起去?”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询问,像是在试探。 马文才闻言,胸口那股无名火才终于消了下去。 他松开她的手腕,改成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他的掌心,滚烫,有力。 “嗯。” 他沉声应道,语气里是理所当然的霸道。 “我陪你去。” 夕阳下,两人牵着手,推着一车酒,缓缓向山下走去。 第98章:我的未婚夫婿 山路蜿蜒,酒坛在车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是为这静谧的黄昏奏着不为人知的乐章。 马文才的心情,却比这乐章要激荡得多。 他紧紧牵着她的手,那温软的触感,仿佛是他此刻拥有的全世界。 他侧过头,看着虞听晚清丽的侧脸,那双桃花眼在落日余光中,潋滟着动人心魄的波光。 他心里的那点因父亲而起的烦闷,早已被她一个眼神、一个笑容,抚平得无影无踪。 到了镇上,正是人声鼎沸之时。 两人寻了个还算显眼的位置,将酒车停下,虞听晚熟练地揭开一坛花田醉的封泥,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卖酒咯,新酿的花田醉!” 她清脆的嗓音,像山间的黄鹂,立刻吸引了几个路人。 一个常来光顾的中年大叔凑了过来,深吸一口气,“好香,虞姑娘,还是老样子,给我来一斤。” 他说着,目光却在马文才身上打了个转,带着几分好奇。 “咦?姑娘,第一次陪你来的那位俊俏公子哥儿呢?怎么换人了?” 大叔口中的俊俏公子哥儿,除了苏安,还能有谁。 只有苏安陪她卖过酒。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马文才脸上的柔情蜜意,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那双原本含着笑的眸子,此刻沉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醋意如墨般在他心底化开,又酸又涩。 虞听晚的心咯噔一下,却在瞬息之间,已有了对策。 她感受着他手掌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 她没有挣扎,反而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然后,她转头看向那大叔,脸上绽开一个比花田醉还要甜美的笑容。 “大叔,您说的是我那位远房表哥吧?” 她的声音,娇俏又自然,听不出半分心虚。 “他不常来,如今在我身边的这位……” 她故意顿了顿,亲昵地将头靠在马文才的肩上,整个人都软进了他怀里,仰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爱慕与炫耀。 “这位,是我的未婚夫婿。” 未、婚、夫、婿。 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直直劈进马文才心里。 方才那滔天的醋海,瞬间风平浪静,化作了一池春水,暖洋洋地包裹着他。 他怔怔地低下头,看着怀里巧笑嫣然的姑娘,看着她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一颗心,被巨大的狂喜填满。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你……” 他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却只吐出一个字。 虞听晚冲他狡黠地眨了眨眼,那意思是:怎么样,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马文才再也忍不住,嘴角疯狂上扬,一个霸道而又满足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 他反手将她揽得更紧,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对着那大叔,以一种宣告主权的姿态,沉声道:“没错。” 那大叔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连连道贺。 一场无形的风波,就这么被虞听晚轻飘飘的一句化解。 此前她便知晓,马文才撞见过她利用苏安,虽马文才清楚知道她对苏安无意,但男人面对自己喜欢的女人,醋意会是莫名的,是无法控制的,甚至是一件不合乎情理的事。 对付马文才这样桀骜的男人,硬碰硬是下下策。 若她因此闹,谈什么马文才不信任她,马文才或许会哄她,与其他人对她的心思不同,她不质疑马文才的真心,但真心瞬息万变,此刻的柔情焉知不会成为一把刀? 顺着他的毛捋,给他想要的身份和偏爱,比任何解释都管用。 而她看着他那副被哄好的、傻气又满足的样子,缓缓一笑。 酒很快卖完。 虞听晚拉着依旧满心欢喜的马文才,拐进了一家成衣铺。 她没看女装,径直走向了男装区,为两人都挑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布衣。 马文才不解,“晚儿,这是做什么?” “你这身骑射服太招摇了。”虞听晚将衣服递给他,“我们要去的地方,不宜暴露身份。” 说着,她又从一旁的小货郎那里,买了两撇假胡子。 马文才看着那胡子,眉头一挑,眼底带上了几分戏谑。 “怎么?这么怕被人认出来?” 他凑近她,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 “莫非……你终于打算承认,当时在枕霞楼跳舞的人就是你?” 虞听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眸,撞进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里,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马公子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些。” 她淡淡地推开他,将胡子塞进他手里,“我只是不想惹麻烦。毕竟,上次某人在枕霞楼认错人,那舞女到底像谁,惹得某人如此惦念。如今再次去,可不得掩藏好身份,以免你的相好撞见了误会。” 马文才被她噎了一下,眼底翻涌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静静地看着她,她不愿信他。 他知道。 一直都知道。 但没关系,只要她愿意爱他便够了,他会用时间证明他的真心。 心思百转千回,他轻哼一声,乖乖地接过了衣服和胡子。 枕霞楼前,红灯高挂,靡靡之音从楼内飘出,混杂着脂粉与酒气,是销魂窟,也是英雄冢。 换上男装的虞听晚,身形更显纤细,她将头发高高束起,眉眼间刻意画得英气了几分,倒真像个清秀俊俏的小公子。 而马文才,贴上胡子后,少了几分少年锐气,多了几分江湖人的豪迈。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新奇。 虞听晚率先迈步,推门而入。 风韵犹存的老鸨凤妈妈立刻扭着腰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 “呦,两位公子哥儿面生得很,是第一次来我们枕霞楼吧?” 虞听晚学着那些纨绔子弟的模样,摇了摇扇子,声音也刻意压低了些。 “妈妈,甭说那些废话,把你们这儿最美的姑娘叫出来,让小爷我开开眼。” 第99章:我们合作 凤妈妈掩唇一笑,“公子说笑了,我们这儿的姑娘,个个都是一等一的美人。不知公子想见哪位?是想听曲儿,还是想看舞?” “我要最美的那个。”虞听晚重复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凤妈妈眼珠一转,笑道:“最美的,自然是我们枕霞楼的头牌,玉无瑕姑娘。只是……玉无瑕姑娘今日有贵客,怕是……” 虞听晚心中一动,面上却冷哼一声。 她给了马文才一个眼色。 马文才心领神会,从怀中摸出一枚通体温润的羊脂白玉佩,随手抛在了桌上。 “叮”的一声脆响,价值连城。 老鸨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 她拿起玉佩,只看了一眼,便知是稀世珍品。 “原来是贵客,失敬失敬。”她的态度立刻恭敬起来,“我这就去请玉无瑕姑娘……” “等等。”虞听晚打断了她。 “玉无瑕固然声名在外,但爷不好这口。” 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用一种心照不宣的语气说道:“我听说……你们这儿,最近来了个新货?” “是个雏儿,对吧?” 凤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警惕地看着虞听晚,“公子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这你就别管了。”虞听晚不耐烦地摆摆手,“开个价吧,爷今晚就要她了。” 凤妈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位公子,恐怕要让您失望了。那位谷姑娘,是有人寄放在我这儿的,那人吩咐了,谁也不能碰。你们惹不起。” 果然是他人所为。 不出所料,是那位一直惦记着谷心莲的王蓝田了吧。 真是色心不改。 虞听晚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被扫了兴致的恼怒。 马文才见状,直接将一袋沉甸甸的金子丢在了桌上,声音冷硬。 “现在,可以了吗?” 金子的光芒,晃得老鸨有些眼晕。 她死死盯着那袋金子,又抬头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贴着胡子的男人。 好眼熟。 像,太像了。 老鸨的瞳孔猛地一缩,一个尘封的记忆片段瞬间涌入脑海。 就是他。 就是那个为了一个假冒的舞女,把她枕霞楼搅得天翻地覆的那位公子。 “是你!” 老鸨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马文才,厉声尖叫起来。 “好啊你!你居然还敢来我枕霞楼!” 她一声令下,楼里的龟奴打手们呼啦一下,将两人团团围住,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马文才下意识地将虞听晚护在身后,正欲动手。 就在这时,一个端着托盘的小伙计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当他看清虞听晚的脸时,突然“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妈妈!妈妈你看!” 小伙计指着虞听晚,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位公子,长得……长得好像玉无瑕姑娘的妹妹啊!” 此言一出,全场皆静。 老鸨愣住了。 玉无瑕的妹妹? 她猛地看向虞听晚,再联想到上次马文才追的那个假冒的舞女…… 一道电光,在她脑中炸开! 是她! 上次那个胆大包天,伪装成舞女,扰了马太守雅兴,还害得她被迁怒的丫头,就是眼前这个女扮男装的臭丫头。 新仇旧恨,一并涌上心头! “好啊!好一个贼喊捉贼!” 老鸨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道:“原来是你这个小贱人!来人啊!把这对狗男女给我拿下!今天,我就让你们知道知道,我枕霞楼的厉害!” 打手们举着棍棒,步步紧逼。 马文才已然握紧了拳头,准备大开杀戒。 千钧一发之际,被他护在身后的虞听晚,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她从他身后走出,面对着一张张凶神恶煞的脸,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勾起了一抹冷静到极致的微笑。 “妈妈,先别急着动手。”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人心的力量。 “把我们拿下,对你有什么好处?得罪了这位身世不凡的公子,再惹一身官司,枕霞楼怕是也开到头了。” 老鸨脸色一白,显然是被说中了要害。 虞听晚不给她思考的机会,继续说道。 “但若是……与我合作呢?” 她那双勾人的桃花眼,直直地看向老鸨,眼中闪烁着智慧与算计的光芒。 “我,能让你的枕霞楼,更上一层楼。” 凤妈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先是一愣,随即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满眼的讥讽。 “合作?” 她停下笑,用描得精细的丹凤眼上下打量着虞听晚,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 “小公子,你怕是不知道我枕霞楼的招牌是谁吧?” “玉无瑕。” “我们这儿的花魁,玉无瑕姑娘。整个杭州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多少达官显贵为她一掷千金,只为听她弹一首曲子。” 凤妈妈的下巴微微抬起,语气里是十足的傲慢。 “我这枕霞楼,有玉无瑕这棵摇钱树就够了,凭什么要与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合作?” 虞听晚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甚至更深了些。 她不急不恼,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 “妈妈此言差矣。” 她的声音清冷,像玉石相击,在这喧闹污浊之地,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动听。 “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 “玉无瑕再美,再有才情,也不过是在消耗她的青春。等她年华老去,妈妈你又去哪里找下一个玉无瑕?” 凤妈妈脸上的得意,凝固了。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心里最隐秘的担忧。 虞听晚的目光扫过楼内那些或妖娆、或清纯的姑娘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悲悯,又或者说是洞悉。 “枕霞楼卖的,终究是皮肉生意,是青春饭。客人们腻了旧人,便寻新人。妈妈你不过是在不断地重复这个过程,赚些辛苦钱罢了。” “你!”凤妈妈被她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但若是我呢?” 虞听晚话锋一转,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自信得灼人。 “我能让枕霞楼,不再仅仅是个销魂窟。” “我能让它,变成一个真正的销金窟。让那些男人,心甘情愿地,把这里当成第二个家,把大把的银子,流水似的往里送。” “你凭什么?”凤妈妈咬牙问道,显然已有些动摇。 虞听晚轻轻一笑,如春日薄雾,神秘又勾人。 “就凭我,比你更懂男人。” “也比你,更懂女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凑近凤妈妈,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给我一炷香的时间,一个机会。我向你证明,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第100章:只有你能帮我了 凤妈妈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是剧烈的挣扎。 这个女扮男装的丫头,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看穿一切,那份从容与镇定,根本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马文才,上前一步,站到了虞听晚的身侧。 他甚至没有看凤妈妈,只是低头,用一种近乎痴迷的眼神看着虞听晚。 那眼神里的温柔与珍视,是装不出来的。 然后,他才缓缓抬眼,看向凤妈妈,眼底的柔情瞬间褪去,只剩下桀骜与冷硬。 “我的人,说的话,向来算数。”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今日,你若应了,枕霞楼日后若有麻烦,我马文才该担的,一分不会少。” 这是利诱。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你若是不应……” “那我只好,现在就拆了你的枕霞楼。”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凤妈妈的心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一边是深不可测的未来利益,一边是近在咫尺的灭顶之灾。 她是个精明的生意人,这笔账,她会算。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 “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她转头,对着身后的打手使了个眼色,“去,把谷姑娘带上来。” 片刻之后,两个粗壮的龟奴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女子走了出来。 那女子一身狼狈,头发散乱,正是谷心莲。 她被粗暴地推倒在地,抬起头时,一双含泪的杏眼,恰好对上了虞听晚和马文才的视线。 谷心莲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他们! 怎么会是他们? 她以为会是梁公子来救她,只有梁公子会管这件事。 巨大的震惊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瞬间将她淹没。 凤妈妈就是要让她看到这一幕。 她指着地上的谷心莲,对着虞听晚冷笑道:“小丫头,看清楚了。你要救的人,现在在我手上。你最好别给我耍什么花样!”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虞听晚的目光,只是在谷心莲身上淡淡地扫过,停留了不到一瞬,便移开了。 那眼神,没有同情,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这世上,能靠的从来只有自己,旁人的救赎,本就是奢望。 那丝希望很快被虞听晚的冷漠浇灭,谷心莲下意识地低下头,攥紧了脏兮兮的衣角。 连梁公子都没来,她凭什么觉得会有人真心救她?她在虞听晚眼中无关紧要,更别提那桀骜的马文才了。 虞听晚只是重新看向凤妈妈,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幕,与她毫无关系。 “妈妈放心。” 她从容地理了理自己男装的袖口,动作优雅,仿佛不是身处险境,而是在自家后花园。 “现在,我需要一个清静的房间,还有笔墨纸砚。以及,我要知道,玉无瑕姑娘今晚的贵客,是哪一位。” 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谷心莲身上。 这一刻,马文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 他知道她城府深,知道她善于伪装。 可当他亲眼看到她能如此冷漠地对待谷心莲,心中还是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疼惜。 她明明不是这么冷漠的人,却因为被卖过不得不伪装自己。 凤妈妈也被虞听晚的反应弄得一愣,但心底的警惕却更深了。 这个丫头,太可怕了。 她挥了挥手,命人将谷心莲先带下去,然后亲自引着两人上楼。 凤妈妈引着两人上楼时,边走边对身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会意,悄悄退到楼梯口守着。 到了二楼一间雅致的空房,虞听晚毫不客气地坐下,开始构思。 马文才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纤细的背影,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涌上心头。 虞听晚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没有回头,却轻声开口。 “佛念。” “嗯?” “方才凤妈妈说,玉无瑕今晚有贵客。” “是。” “我的身份不便,你去帮我借几本琴谱。”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马文才蹙眉,“我在这里陪你。” “不。” 虞听晚终于回过头,那双桃花眼在烛光下,潋滟生辉,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手背,那微凉的触感让马文才心头一颤。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像是一剂强心针,让他瞬间卸下了所有防备。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是算计,也是依赖。 “只有一炷香,只能靠你帮我了。” 她眼中写满了央求之色。 马文才的心,被她指尖那一点微凉的触感烫了一下。 他喉结滚动,看着她那双映着烛火、仿佛盛满了星河的桃花眼。 那眼里的央求,不像作伪。 可他知道,这央求背后,藏着九曲回肠的算计。 她要琴谱无用,但他甘愿。 “好。” 他几乎没有犹豫,沉声应下。 因为她说了,“只能靠你帮我了”。 这句话,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能击中他的心。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衣袍带起的风,吹得烛火微微晃动。 虞听晚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缓缓压平,眼底的柔软褪去,只剩下清明冷静的算计。 马文才,我不是在央求你。 我是为了让你亲眼目睹那桩丑事。 …… 玉无瑕的居所是枕霞楼最雅致的所在,独占一角,清幽安静。 马文才对这里并不陌生。 上一次,是为了追那小骗子来此,不想,如今竟成了为她办事。 他站在雕花木门前,抬手,正欲敲门。 门内,却隐隐传来一道男声,带着几分酒后的含糊。 “夫人,还是你最贴心。是我对不起你。” 这声音! 马文才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如遭雷击。 这道他听了十几年,或严厉呵斥、或冷漠训诫的声音,他死也不会认错。 是他的父亲。 他怎么会在这里?!不是离开了吗? 一股混杂着荒谬、震惊与恶心的情绪,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想起父亲离开时才说他不懂他们的情感。 第101章:马大人的公事是在枕霞楼啊 “砰——!” 马文才一脚踹开了房门。 门内的景象,不堪入目。 他的父亲马太守,衣衫半敞,正搂着一名衣着华贵的女子,那女子云鬓微乱,眉眼含春,正是此地的花魁,玉无瑕。 见到闯入的马文才,玉无瑕吓得花容失色,尖叫一声便要躲。 而马太守,脸上的醉意与情欲瞬间凝固,转为错愕,随即是滔天的怒火。 “混账东西!谁准你进来的!” 可那怒火还未完全喷发,在看清来人是马文才后,马庸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他竟是下意识地,松开了怀里的玉无瑕,甚至还带着一丝狼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 他感到一丝心虚。 “文才?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马太守的声音,竟带上了几分平日里绝无仅有的温和,像是想要哄骗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马文才只觉得可笑至极,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 “儿子倒是想问问父亲,您不是说,您爱母亲吗?” “您不是说您要去处理公务吗?原来马大人的公事是在枕霞楼啊。” 马太守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挥了挥手,对着惊魂未定的玉无瑕道:“玉儿,你先出去。” 玉无瑕如蒙大赦,匆匆行了一礼,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房门被关上,室内只剩下父子二人,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你懂什么!”马太守背过身去,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戳破的恼羞成怒。 “你可知这太守府,冷得像一座冰窖,自从你娘离开以后,我是日思夜想。” 他转过身,眼中竟有了一丝自以为是的深情。 “直到我遇见了玉儿,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她让我想起了你娘年轻的时候……况且她与你娘有几分相似……” “住口!”马文才厉声喝道,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她不配!你也根本不配提我娘!” “你与我,倒真是相像。”马庸忽然话锋一转,竟是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一样的痴情,为了一个女子,什么都肯做。” “不过,你不是应在书院吗?为何会来此?你又如何做到品状排行第一?” 马文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只觉得恶心。 原来如此。 原来晚儿的目的,在这里。 她早就知道,今晚玉无瑕的贵客,是他的父亲。 她让他来,不是借琴谱,是让他来,亲手撕开这块遮羞布。 “马大人能来这烟花之地寻温柔体贴,”马文才扯了扯嘴角,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儿子自然也能来此地,长长见识。” “你!”马太守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怒气再次上涌,“你跟那个叫虞听晚的平民女子纠缠不清也就罢了,你喜欢她,我也妥协了。如今竟还学会了逛青楼!尼山书院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我看你这书,也不必读了,虞听晚也不必娶了。明日就给我退学,我自会为你寻一门亲事,你即刻给我滚回去成婚。” “我的事,不劳马大人费心。”马文才冷冷道,“我的妻子,只会是虞听晚一人。至于退学,更是休想。” 父子俩的争吵声,早已惊动了楼内的人。 凤妈妈提着心吊着胆地赶了过来,一见这阵仗,腿都软了。 方才从玉无瑕口中得知这桀骜不驯的公子竟然是太守之子? 我的老天爷,一个是太守大人,一个是太守公子,这枕霞楼今日是捅了马蜂窝了。 “哎呦,太守大人,马公子,这……这是有什么误会?” 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想当个和事佬。 可谁也没理她。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女声,不疾不徐地从门外传来。 “《左传》有载,郑庄公恶其母,誓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然母子天性,终有归圜。父子之间,何至于此?”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虞听晚一袭青衣,负手立于门边,神色淡然,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争吵,不过是窗外的一阵风。 马太守看见她冷笑一声,红颜祸水,一女子竟带着他儿子逛青楼? 虞听晚缓缓走进来,目光先是落在暴怒的马文才身上,随即又转向一脸冰霜的马文才。 她没有劝和,只是淡淡地看了马文才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怜悯,却有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理解。 因为她也曾被自己的父亲,当成货物一样卖掉。 这种被至亲背叛的滋味,她懂。 马文才心头一震,那满腔的戾气,竟奇迹般地被抚平了些许。 望着她眼底那丝懂他的微光,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指节的青白渐渐褪去。 只有她懂这种感受,因为他知道她被自己的父亲卖过。 虞听晚转而看向马太守,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随身从袖中取出一卷宣纸、一支毛笔。 径直走至桌案,竟是当场提笔,在桌案的宣纸上,挥毫写下四句诗。 凤妈妈不识字,只觉得那字迹清隽飘逸,煞是好看。 马太守却是看得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最后气得浑身发抖。 只见那纸上写着: “老树逢春意,枯枝盼新芽。 岂知堂前燕,不识旧时家。” 这哪里是诗! 这分明是在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老牛吃嫩草,骂他忘了亡妻,是个不忠不义的伪君子! “你……你……”马太守指着虞听晚,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的人,”马文才上前一步,将虞听晚护在身后,眼神冷冽如刀,“轮不到你来置喙。” 说完,他拉起虞听晚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只留给马太守一个决绝的背影。 凤妈妈站在原地,吓得冷汗直流,但看向虞听晚的眼神,却彻底变了。 这个丫头,不仅有胆识,有谋略,竟还有如此才学。 最可怕的是,她能轻易地掌控人心,连太守父子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凤妈妈,”虞听晚在经过她身边时,脚步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现在,你看到我的实力了吗?” 凤妈妈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她咬了咬牙,看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少女,心底的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敬畏所取代。 “好……好!我信你!” “但是,”她话锋一转,生意人的精明再度占了上风,“口说无凭,今晚,你必须让我看到真金白银!” 虞听晚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那是自然。” 她拉着马文才,走到楼下大堂的栏杆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热闹的人群。 第102章:金花盛会 虞听晚对凤妈妈低语:“即刻让姑娘们换轻便服饰,才艺不必复杂,抚琴、跳舞、念诗均可,重点是展现不同韵味;再让小厮们抬出木箱,贴上姑娘们的名字,写明一两一朵金花,越快越好。” 凤妈妈虽震惊,但已全然信服,立刻吩咐下去,楼内瞬间忙而不乱。 …… 片刻之后,枕霞楼大堂的乐声骤停。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中央的舞台上。 只见舞台中央,立起了一道巨大的纱质屏风,屏风后,一道曼妙的身影若隐若现,正是花魁玉无瑕。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并未抚琴,也未歌唱,那份神秘感,却比任何表演都更勾人心魄。 玉无瑕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这姑娘不简单,连妈妈也能算计。 她下次定要提醒京生注意虞听晚,以免被利用。 紧接着,凤妈妈走上台,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诸位公子爷,想必都知道,我们枕霞楼的玉无瑕姑娘,是杭州城当之无愧的花魁。” “但正所谓,孤芳难自赏,独木不成林。” “自今日起,我们枕霞楼,将举办‘金花盛会’为玉无瑕姑娘,选出一位能与她并肩的‘并蒂花魁’!”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今夜,我们楼里所有待选的姑娘,都将上台展示才艺。诸位爷若是觉得哪位姑娘合眼缘,便可为她投上一朵金花!” “一两银子,便是一朵金花!” “今夜,得金花最多者,便是我枕霞楼的新晋花魁。而为她投花的公子们,日后便是新花魁的入幕之宾,比旁人有更多亲近的机会!” 凤妈妈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诸位想想,能为花魁一掷千金,这是何等的风雅之事!日后这位新花魁若得了哪位大人物的青睐,诸位爷作为她的恩客,岂非也能近水楼台先得月?” 这话,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一时间,台下议论纷纷,不少人都露出了意动的神色。 很快,一群精心打扮过的女子鱼贯上台,或歌或舞,或弹或画,各显神通。 但台下的客人们,却都还处在观望之中,谁也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凤妈妈的心,又提了起来。 虞听晚目光扫过舞台,瞥见角落里的春燕姑娘舞姿虽不算最出众,但眼神灵动,透着一股韧劲,便对身旁的小厮低语了一句。 就在这时,一个角落里,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 “春燕姑娘舞姿卓绝,我投十朵金花!” 众人闻声望去,却看不清是谁,只看到一个小厮捧着一个托盘,将十两银子哗啦一下倒进了写着春燕名字的木箱里。 这一下,仿佛点燃了引线。 “我……我为秋月姑娘投五朵!” “哈哈,李兄出手,小弟也不能落后,我为夏荷姑娘投二十朵!” 人群中,虞听晚悄无声息地退回到马文才身边,仿佛刚才那个率先打破僵局的人不是她。 马文才低头看着她,眼中满是藏不住的笑意与欣赏。 她总是这样,四两拨千斤,轻易就能撬动整个局面。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客人们的胜负欲和攀比心被彻底激发,银子如流水一般,被换成一朵朵金花,投向了自己心仪的姑娘。 舞台上的姑娘们,表演得更加卖力。 台下的男人们,为了面子,也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机会,喊价声此起彼伏。 凤妈妈站在后台,看着那一个个迅速被装满的钱箱,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 她经营枕霞楼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火爆的场面。 这哪里是什么销魂窟! 这丫头说的没错,这分明就是个名副其实的销金窟啊! 虞听晚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丝毫得意。 她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了马文才的身上。 四目相对。 他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痴迷与信任。 她看着他,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他的手,眼底的算计渐渐褪去,只剩下软乎乎的暖意。 流淌的毫不掩饰的爱意,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 那一眼,仿佛穿透了鼎沸人声,越过了金银俗物,直直地落入彼此心底。 马文才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忽然觉得,这满堂的喧嚣,这泼天的富贵,都比不上她眼底那一丝柔软的涟漪。 他喉结微动,想说些什么。 虞听晚却已收回了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温情,只是他的错觉。 她转身,对一旁早已看傻了的凤妈妈轻声道。 “妈妈,好戏还在后头。” 凤妈妈一个激灵,连忙点头哈腰,“是,是,姑娘说的是。” 她现在看虞听晚,已经不只是看一个聪明的丫头了。 那眼神里,分明是敬畏,是看到了摇钱树的狂喜。 马文才看着虞听晚的侧脸,她下颌的线条绷得有些紧,显然,她还没有放松。 今晚的局,还没完。 他心中了然,也不多问,只是默默地又向她靠近了一步。 只要她想做,他便陪着。 就在此时,楼梯处传来一阵骚动,人群不自觉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一道阴沉的、裹挟着怒气的身影,从楼上缓缓走了下来。 正是马太守。 他已经换下那件半敞的衣袍,穿上了一身墨色锦袍,神情肃穆,若非眼角还残留着未褪的情欲和怒火,倒真有几分为人父母官的威严。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还一掷千金的豪客们,此刻都缩了缩脖子,不敢言语。 谁都认得,这是杭州马太守。 凤妈妈的腿肚子又开始打颤了。 马太守的目光如鹰隼般,精准地锁定了栏杆边的两个人。 他的儿子,和他儿子身边那个让他当众出丑的女人。 “哼。” 他重重地冷哼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没有直接发作,反而一步步走到台前,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啪”地一声扔在了钱箱旁边。 第103章:比才情 “本官,也来为这金花盛会,凑个热闹。” 他这话,是对着所有人说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马文才和虞听晚。 他倒想离开,但逆子声音太大,已经不少人知道他在这了。 正好让他看看虞听晚有没有资格做马家的少夫人。 那首诗虽然讽刺了他,但这样伶牙俐齿有才情的女子才有资格。 马文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握着栏杆的手,指节泛白。 他正要开口。 一只柔软微凉的手,却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是虞听晚。 她对他摇了摇头,眼神平静无波,示意他稍安勿躁。 随即,她从他身后袅袅走出,迎着马太守那要杀人的目光,不闪不避。 她走到台前,对着众人盈盈一拜,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 “多谢太守大人赏光。” “只是……” 她话锋一转,看向台上那些仍在卖力表演,却已无人关注的姑娘们,眼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怜悯。 “金钱虽好,却也俗气。” “诸位爷为姑娘们投掷金花,是风雅。” “可若只论金钱,岂不将这些兰心蕙质的姑娘们,与那市井货物混为一谈了?” 此言一出,在场的不少读书人纷纷点头。 这话,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他们来青楼,是寻欢作乐,更是为了风流名声,虞听晚这话,无疑是抬高了他们的格调。 马太守眸色复杂,这丫头,三言两语,就将他用钱砸人的粗鄙行径,钉在了耻辱柱上。 虞听晚仿佛没看见他的脸色,继续道: “今夜,我们选的是能与玉无瑕姑娘并肩的并蒂花魁。” “玉无瑕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能与她并肩之人,自然也该是风雅之士的心头好。” 她顿了顿,清亮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意味深长地落在了马太守的身上。 “所以,今夜这最后一轮,我们不比金钱。” “我们比才情。” “哪位公子爷,能当场作诗一首,最得玉无瑕姑娘青睐,今夜,这新晋花魁的入幕之宾,便有了他一席。” “不仅如此,”虞听晚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蛊惑,“更能成为玉无瑕姑娘的座上宾,与之共饮一杯,如何?” “玉无瑕姑娘清雅脱俗,若一时难以抉择,便由在场三位年长的读书人共同品鉴,以公允为准。” “哗——” 人群彻底炸了。 和新花魁亲近,还能得到花魁玉无瑕的青睐? 这比砸多少银子都更有面子! “好!” 一个声音打破了僵局。 一位青衫公子开口,这位青衫公子是本地富商之子,向来以风雅自居,今日本想借砸钱出风头,却不料被虞听晚改了规则。 很快,笔墨纸砚被呈了上来。 那人捻着胡须,略一思索,便提笔挥毫,一气呵成。 旁有小厮高声唱喏: “云鬟雾鬓玉为骨,一点朱唇万人尝。愿掷千金买一笑,从此只为我着裳!” 诗一念完,懂行的人便微微蹙眉。 这诗,过于直白,充满了占有欲,匠气十足,谈不上什么意境。 虞听晚与马太守齐齐看向马文才,似在等着马文才。 马文才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眸,她在为他着想,让他展示才情。 他要赢。 不仅是为了虞听晚的计策,更是为了他自己。 他走到案前,提笔,蘸墨。 他没有看台上的任何一个姑娘,目光穿透人群,只落在虞听晚一人的身上。 笔尖在宣纸上游走,如行云流水。 片刻,他也停了笔。 小厮再度高声念道: “楼高不见去年人,月下惟闻叹息声。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诗句念罢,满堂寂静。 数息之后,雷鸣般的叫好声,轰然响起! “好诗!” “此诗意境高远,风骨天成啊!”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此乃神仙之句,将玉无瑕姑娘比作瑶台仙子,何等风雅。” 在场三位年长的读书人对视一眼,纷纷颔首称赞,显然对马文才的诗作极为认可。 高下立判。 方才那首,是俗气的占有。 而马文才这首,是清高的仰慕,是求而不得的怅惘,是将美人奉若神明的珍重。 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屏风后的玉无瑕睫毛微颤,指尖无意识地掐了掐绢帕。 这诗里的怅惘与珍重,分明是对着某个人的,却偏偏借了她的名头。 马太守满意地捻须。 这逆子总算没丢马家的脸,虞听晚这丫头,不仅能搅动局面,还能为文才铺路,倒真是块难得的璞玉,只是手段太过凌厉,需得打磨一二。 但此事若是传到山长耳中,难免不会被人诟病出入青楼。 马太守看着马文才与虞听晚的背影,捻须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这丫头若真能解决书院非议,马家少夫人之位,倒也不是不能给她。 如今太守在此,为金花盛会更添光彩。 凤妈妈看着虞听晚,眼神里只剩下叹服,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姑娘……你……你真是神了!” 虞听晚只是淡淡一笑,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马文才。 马文才也正看着她。 待到人群的喧闹声再次响起,两人悄悄退到了一个无人的回廊角落。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你算计了所有人,连我也算计进去了,是不是?” 马文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不是质问,而是……带着笑意的确认。 他心甘情愿,做她局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虞听晚抬起眼,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里,映着清冷的月光,也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马文才,”她轻声问,“你怕吗?” 怕被我利用,怕我心机深沉,怕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 马文才覆上她的手,将那微凉的柔软紧紧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那能让他心安的触感。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只要你这算计的最后,归处是我。” “我便什么都不怕。” 凤妈妈见场面已定,连忙高声宣布:“今夜金花最多、才情最盛者,当属春燕姑娘,新晋并蒂花魁,便是春燕姑娘。” 春燕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惶恐,连忙上前盈盈一拜,声音带着颤音:“谢妈妈,谢诸位公子爷抬爱。” 屏风后的玉无瑕缓缓松开掐着绢帕的手,眼底掠过一丝释然。 这场风波,终究与她无关,只是不知那位姑娘可明白其中心意。 第104章:分利 那话音落下,马文才心底最后一丝壁垒,轰然倒塌。 他看着她,月光下,她那双桃花眼潋滟着水光,却又清明得可怕。 仿佛能看透人心,又仿佛藏着万千星辰。 他想,完了。 这辈子,是栽在她手里了。 回廊尽头的喧嚣渐渐平息,凤妈妈扭着腰肢,满面红光地走了过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是谷心莲。 凤妈妈走到二人面前,先是敬畏地看了马文才一眼,随即满脸谄媚地对虞听晚笑道。 “虞姑娘,您真是神人下凡。” “这……这谷姑娘,您看……那位公子卖给我时,我可是出了些银子的。不过是虞姑娘的话,倒是……可以不要。”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今夜这场戏,虞听晚是主导。谷心莲的去留,自然也由她说了算。 这是投诚,也是试探。 虞听晚的目光淡淡扫过抖如糠筛的谷心莲,没什么情绪。 她转向凤妈妈,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妈妈客气了,我不过是书院一介杂役,怎敢插手枕霞楼的生意。” 她轻轻巧巧地,就把皮球踢了回去。 凤妈妈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这丫头,是在跟她拿乔! “哎哟我的好姑娘,您就别折煞我了!” 凤妈妈急得差点跳脚,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这枕霞楼,以后……以后但凭姑娘做主!” 虞听晚像是没听见,纤长的手指绕着一缕发丝,眼神飘忽,就是不看她。 “妈妈说笑了,我哪有那个本钱。” 马文才在一旁看着,眼中笑意渐深。 他的晚儿,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凤妈妈急得满头是汗,一咬牙,像是下了血本。 “姑娘,咱们合作!您出主意,我出地方,赚了钱,您二我八!” 虞听晚终于有了反应,她抬眸,桃花眼里闪着精光。 “不。” 她只说了一个字。 凤妈妈的心沉了下去。 “我既要合作,便要投银子。” 虞听晚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钱袋,倒在手心。 是十两碎金。 那是她下山卖酒,辛辛苦苦攒下的全部家当。 “这是我的本钱。” 她看着凤妈妈,一字一句。 “我要三成利。” “什么?”凤妈妈失声尖叫,三成?这丫头是狮子大开口! “主意是我想的,局是我布的,人也是我推上去的。” 虞听晚的声音依旧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妈妈,你觉得我的脑子,不值这三成利吗?” 凤妈妈看着那双清冷又锐利的眼睛,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值!太值了! 今晚这一出,怕是能让枕霞楼未来一年都客似云来! 她咬碎了银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成!” 就在这时,马文才忽然笑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轻飘飘地递到虞听晚面前。 是一百两黄金。 “十两太少,不成体统。”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宠溺。 “记在你的名下。” 他要告诉所有人,她虞听晚,是他马文才护着的人。她的底气,他来给。 连远处一直默不作声观察的马太守,都微微眯起了眼。 虞听晚看着那张银票,心头一暖。 这世上,只有这个男人,会无条件地信她、纵她。 但她还是伸出手,轻轻推开了他的手。 “不必。” 她迎上他微讶的目光,眼神坚定。 “你的,是你的。” “我的,是我的。” “我们,分开算。” 她不要做依附于他的藤蔓,她要做能与他并肩而立的木棉。 马文才愣住了。 随即,他明白了她的骄傲。 他收回银票,眼底的欣赏与爱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好。” 他低声应道,“都听你的。” 一个想倾尽所有,一个却固守分明,看得凤妈妈心惊肉跳,又看得马太守眸色深沉。 虞听晚不再看他们,只对谷心莲冷冷道。 “你先回书院,就说身子不适,提前回来了。今夜之事,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 她没有说后果,但那眼神,比任何威胁都管用。 谷心莲咬了咬牙,连忙跑了。她根本不敢说,若说了,日后世人只会想到她入了这等腌臜地,有谁会信她是清白的? 虞听晚这才转向凤妈妈,又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马太守的方向。 “妈妈,寻个清静的雅间吧。” “我有几句话,想与你,与马公子,还有……” 她的声音顿了顿。 “与太守大人,一同商议。” 雅间内,檀香袅袅。 马太守坐在上首,神情莫测。 凤妈妈局促地坐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马文才则站在虞听晚身后,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虞听晚亲自为三人斟茶,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 “妈妈,”她放下茶壶,率先开口,“你以为,枕霞楼卖的是什么?” 凤妈妈一愣,“自然是……姑娘们的歌舞与……与春宵一度。” 虞听晚摇了摇头,笑了。 “错了。” “我们卖的,是慰藉,是体面,是那些达官贵人无处安放的野心和寂寞。” 她此言一出,马太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枕霞楼,日后不必只是寻欢作乐之所。” 虞听晚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它可以是文人墨客的忘忧乡,也可以是权贵商贾的密语地。” “我们要培养的,不是只会献媚的妓子,而是能排忧解难的解语花。” “她们要懂诗词歌赋,更要懂人心向背。要让客人们觉得,花的银子,买的是一个知己,而非一夜风流。” 凤妈妈已经听傻了。 虞听晚却没停。 “造势,是第一步。玉无瑕与今夜的春燕,就是我们的活招牌。” “要让人觉得,见她们一面,难如登天。越是得不到,他们便越是疯狂。” “这叫,奇货可居。” “在并蒂花魁之下,我们再设四朵金花,以‘海棠’、‘牡丹’、‘百合’、‘杜鹃’为名,各具风情,满足不同客人的喜好。” “更重要的是……” 虞听晚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马太守身上。 “我们要把客人分出三六九等。” “掷百金者,可入一楼大堂,听曲赏舞。” “掷千金者,可上二楼雅间,与四朵金花对酌。” “至于掷万金者……” 她微微一笑。 第105章:枕霞楼的全面大升级 “方可得见并蒂花魁,甚至,能与同在此处的贵客,结识一二。” “试想,若有人得知,马太守您今夜在此出现,明日,想巴结您的人,会不会挤破枕霞楼的门槛?” “如此,官官相护,商商相通。枕霞楼,便不再是一座青楼,而是一张盘根错节、利滚利的关系网。” “当然,前提是。” 她的神情陡然变得凌厉。 “楼里的姑娘,必须守口如瓶。客人的秘密,就是我们的命。谁敢泄露,便让她永远开不了口。” “服务,也必须做到极致。要让每一个走出去的客人,都觉得物超所值,流连忘返。” 话音落,满室死寂。 凤妈妈张着嘴,已经彻底石化。 她以为虞听晚是要开个金矿,没想到,她是要建一个专属的更大的组织,这是把她的枕霞楼当什么了? 马文才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震撼与狂热。 他知道她一向聪慧,有主意,步步为营 却没料到,仅仅通过谷心莲一事便能想到建立关系网。 这办法何尝不是在保护那些被卖进来的女子,因为虞听晚已经有了话语权,而他相信,她永远不会变。 而上首的马太守,第一次,正眼看向了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平民少女。 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浪。 这哪里是个心机深沉的丫头。 这分明是个胸有沟壑、翻云覆雨的……枭雄。 若她是男子,定能做下一番大事。 他本以为,她不过是块需要打磨的璞玉。 如今看来,她是一柄早已开刃的绝世宝刀,锋利得让他这个久经官场的老狐狸,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马家的少夫人? 马太守的指节,在桌上轻轻敲击着。 或许,他马家的门楣,还盛不下这尊大佛。 这些事,他从来未曾想过,她的野心比她所想的还大。 雅间之内,死寂无声。 唯有那檀香,依旧慢悠悠地吐着烟圈,仿佛在嘲笑着凤妈妈早已僵硬的表情。 她张着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虞听晚描绘的那张大网。 半晌,凤妈妈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虞……虞姑娘……您这主意,是天大的好主意。” “可是……” 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觑着虞听晚的神色。 “这实施起来,怕是难于登天啊。” “那些个姑娘,野惯了,也蠢惯了,让她们伺候男人可以,让她们去学什么诗词歌赋,揣摩人心……她们哪有那个脑子?” “再者说,”凤妈妈的声音更低了,“人心隔肚皮,万一哪个嘴不严,或是被人收买,泄露了贵客的秘辛,咱们这枕霞楼,可就不是销金窟,而是鬼门关了。” 这话说得实在。 就连一直沉默的马太守,也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投向虞听晚。 他想看看,这个把天都说破了的丫头,要如何填上这最关键的窟窿。 虞听晚却笑了。 那笑容清清浅浅,仿佛未卜先知。 “妈妈说的,我都想过。”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动作优雅,却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所以,我有一个规矩。” 凤妈妈竖起了耳朵。 马文才的目光,也一瞬不瞬地胶着在她身上,带着全然的信赖。 “从今往后,枕霞楼选人,只选一种。” 虞听晚放下茶杯,发出清脆一响。 “自愿踏入此门的女子。” “什么?” 凤妈妈这次是真的惊得跳了起来! “姑娘,您不是说笑吧?那些被家里人卖进来的,或是被仇家陷害的,才最好拿捏。她们身家性命都在我们手里,不敢不听话。” “可那些自己走投无路要来卖身的,个个都是人精,野心大着呢!怎么管?” 自愿踏入她枕霞楼的,如今只有一个玉无瑕。 凤妈妈百思不得其解。 她实在看不透眼前这个少女。 说她恶毒,她能搅弄风。 可说她善良,她此刻却又犯起了这种不切实际的同情心。 这到底是…… “妈妈,你又错了。” 虞听晚的声音幽幽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被卖进来的,心里装的是恨,是怨。她们恨的,是这个牢笼。她们会听话,但心里想的,永远是怎么逃出去,怎么报复。” “这样的人,是一颗炸雷,你不知她何时会响。” 她的目光扫过马太守,意有所指。 “可自愿来的,不一样。” “她们心里装的,是欲,是望。” “她们想要的,是钱,是权,是摆脱过去的自己,是成为人上人。” “她们需要的,不是牢笼,而是一个梯子。” “枕霞楼,就是她们的梯子。只要她们能看到,顺着这梯子往上爬,能得到比她们想象中多得多的好处,你还怕她们不削尖了脑袋,主动去学吗?” 虞听晚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凤妈妈的心尖上。 她恍然大悟。 这哪里是同情心泛滥。 这分明是诛心,是更高明的掌控。 “至于培训……” 虞听晚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更简单。” “人心,是最经不起试探的东西。” “今夜这场金花盛会,已经让所有姑娘都尝到了甜头。她们看到了,才情,能比美貌换来更多的尊敬与真金白银。” 她顿了顿,看向凤妈妈。 “妈妈,你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放出风声。” “就说,枕霞楼的并蒂花魁,玉无瑕与春燕,身份尊贵,已非凡人可见。” “再说,那春燕姑娘,因一首好诗,得了马公子的青眼,如今已是枕霞楼的座上宾,连您都得敬着。” “再透露出去,说那玉无瑕姑娘,更是深居简出,只因常有朝中贵客微服来访,与她对弈清谈,商议要事。” “谣言,要传得越神秘,越离谱越好。让说书人编一些玉无瑕为太守大人解忧一事。” “如此一来,并蒂花魁的地位便如神明,遥不可及。” 第106章:亲卿爱卿,是以卿卿 虞听晚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 “然后,你再放出那四朵金花的位置。” “告诉她们,不论出身,不论过往,只要琴棋书画四艺之中,有一样能拔得头筹,便可成为金花之一。” “告诉她们,金花不仅能分润楼里的利,更能拥有自己的小楼,甚至有权挑选、拒绝客人。” “妈妈,你说,”她看着凤妈妈,桃花眼底闪着细碎的光,“当这天大的好处摆在眼前,还用得着你拿鞭子逼她们去读书习字吗?” “她们只会自己抢破了头,日夜不休地学!” “到那时,你要愁的,不是她们不学,而是给她们请的先生,不够用。” 一番话毕,雅间内,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凤妈妈看着虞听晚,如同在看一个怪物。 她经营青楼半辈子,自诩看透了人心,玩弄了手段。 可今天才知道,自己的那点伎俩,在这位虞姑娘面前,简直如同三岁小儿的把戏。 不用一根绳索,不用一句恐吓。 只用人性最原始的欲望,便能织成一张最牢固的网,让那些姑娘们心甘情愿地在里面,为她厮杀,为她卖命。 太可怕了。 一直沉默的马太守,终于缓缓开了口。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想要的,不只是一座枕霞楼。”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仿佛要将她看穿。 “你是想做这杭州城,乃至整个江南所有达官显贵背后的……那只耳朵。” “当枕霞楼手握所有人的秘密时,你,这个幕后的操控人,便拥有了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 虞听晚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她坦然一笑,不置可否。 那便是默认了。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竟是自己研起了墨。 “太守大人过誉了。” “听晚不过是想为自己求一条活路罢了。” 既然无法改变,那她便利用规则,利用人性。 马太守指尖敲击桌面的频率加快,好一个活路。 她提起笔,白皙的手腕悬于空中,笔尖在宣纸上行云流水。 不过片刻,一张结构清晰、条理分明的计划图便跃然纸上。 从花魁与金花的选拔标准,到不同等级客人的服务细则,再到如何散播消息、营造声势的每一个步骤,无一不备,无一不精。 她将那张尚带着墨香的纸,递到凤妈妈面前。 “妈妈,照着这个做。” “先将势造起来。” “剩下的,我们回书院,慢慢谋划。” 说罢,她便转身,看向马文才。 “我们走吧。” 凤妈妈攥紧图纸,指节发白,眼底却燃起从未有过的野心。 马文才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桀骜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爱意。 他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纳入自己的掌心。 月华如水,洒在回书院的石子路上。 夜风吹起她的发丝,有几缕,轻轻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马文才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晚儿。”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嗯?” 她侧过头看他,月光下,那双桃花眼潋滟生辉。 “你……”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从不让我失望。” 不,应该说,她每一次,都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虞听晚听了,却是轻笑出声。 “怎么?怕了?” 她促狭地眨了眨眼,带着一丝小女儿家的狡黠。 “怕我这颗心,恶毒无比?” 马文才停下脚步,转过身,迫使她正对着自己。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月光勾勒出他深刻的轮廓,眼中是化不开的浓情与……一丝脆弱。 “我怕。” 他坦然承认。 “我怕有朝一日,你会飞得太高太远。” “怕你终将搅动天下风云,而我……” “却再也抓不住你了。” 他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索的颤抖。 虞听晚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着他眼中的患得患失,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太守之子,在她面前流露出的、独一无二的柔软。 这世上,只有马文才。 只有他,会为她的野心而喝彩,又为她的强大而不安,但却并未想过困住她。 她心头一暖,那份始终有所保留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 她踮起脚尖,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抚上他脸颊时指尖微颤。 指尖的冰凉,让他微微一震。 “那……” 她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轻轻地,吹进他的耳朵里。 “马公子,你想抓便能抓住。我是飘荡的风筝,但那根线在你手中。因为我喜欢你。” 说罢,她主动覆唇吻了上去。 刹那间,他的眼眸倏地瞪大,眸中的寒冰褪去,取而代之的无尽的暖意。 她从未如此直白热烈地表达过对他的喜欢。这是第一次。 虞听晚吻得浅而轻,不过一触即分,退开时,指尖还若有似无地蹭过他的下唇,带着微凉的触感。 她抬眸望他,桃花眼里盛着细碎的月光,笑意狡黠,全然没了方才告白时的柔软,倒多了几分惯有的掌控感。 “马公子,”她的声音带着刚吻过的微哑,像羽毛轻轻搔在人心尖上,“这下,那根线,攥紧了?” 不待他回应,她又微微倾身,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气息缠绕间,语气带着几分促狭的挑衅: “还是说,要我再加固一下,你才放心?” 马文才这才从怔愣中回过神,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眸中的暖意瞬间翻涌成灼热的浪潮,方才的不安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被她撩拨起的汹涌情愫。 他伸手扣住她的腰,将人牢牢圈在怀里,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眼底却盛满了笑意与宠溺,桀骜的棱角都柔和了几分: “不必加固。” 他低头,鼻尖蹭过她的鼻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反攻的势态:“线在我手里,你哪儿也去不了。” 虞听晚挑眉,想往后退,却被他抱得更紧。 她看着他眼底的势在必得,唇角的笑意更深,抬手戳了戳他的胸膛:“马公子,野心不小。” “不及卿卿万一。”马文才低头,在她唇角落下一吻,比她方才的更重几分,“不过,卿卿的野心,我都接得住。” 卿卿? 见她眸中不掩饰的惊讶,他低声道:“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她微微一笑:“马公子倒是会顺杆爬,不过……这个称呼,我喜欢。” 话音落下,她狭长的眼尾带着一丝笑意,低声而又魅惑道:“佛念。” 这是他的字,她偶尔才唤。 第107章:对不起 将她送至伙房,还未走近,便听见一个妇人凄厉的哭喊声。 “我的心莲!我的心肝啊!” 只见谷心莲的母亲瘫坐在地上,抱着刚回来的女儿嚎啕大哭。 谷心莲也是一身狼狈,发髻散乱,眼眶通红,正小声地安抚着自己的母亲。 “娘,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一旁的苏安端着一碗热汤,手足无措地站着,旁边,脸上满是关切与愧疚。 “心莲姑娘,你……你喝点热汤暖暖身子吧。” 谷心莲抬起泪眼,看向苏安,有些意外。 她记得,自从她入书院,这个苏安便对自己爱搭不理,处处透着疏远。 苏安被她看得脸上一红,讷讷道:“之前……之前是我不好,误会你了。” 他以为谷心莲和虞听晚是一路人,都是那种心狠手辣的女子。 如今看来,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正说着,众人瞧见了并肩而来的马文才与虞听晚。 谷心莲的母亲连忙拉着女儿,上前就要跪下。 “多谢马公子!多谢虞姑娘!若不是你们,我们家心莲……我们家心莲……” 虞听晚虚扶了一把,没让她们跪下,神色淡淡。 “举手之劳。” 她那双桃花眼,不着痕迹地扫过谷心莲。 心中跟明镜似的。 王蓝田那个草包,除了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想不出别的招了。 只是,她没兴趣去揭穿。 谷心莲见她神色冷淡,心中一紧,却还是挤出感激的笑容。 虞听晚没再多言,只对马文才道:“我们一同走走。” “嗯。” 马文才旁若无人地牵着她,转身离去,将身后的感激与喧嚣,尽数抛下。 望着两人并肩的背影,谷心莲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月光重新洒在二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走了一段路,虞听晚忽然停下脚步。 她仰头看着马文才,声音很轻。 “对不起。” 马文才挑眉:“嗯?” “今晚的事,”她的声音在夜色里有些飘忽,“我本可以大张旗鼓,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你马文才从青楼里救出了谷心莲。” “如此一来,你在书院的名声,会好上许多。” “可我……”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动了恻隐之心。” “被卖入那种地方,对一个女子而言,是天大的耻辱。哪怕是清白地出来,也免不了被人指指点点。” “我不想为了给你博一个好名声,就将她的伤疤,血淋淋地揭开给所有人看。” 马文才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月光下她清丽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属于恶女虞听晚的柔软。 他忽然笑了。 笑声低沉,带着说不出的愉悦。 他抬手,屈起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伪善的小狐狸。” 虞听晚一怔。 只听他用那惯有的、桀骜不驯的语气说道:“我马文才,需要用这种手段来博取虚名?” “那种伪君子的做派,我瞧不上。” 他的目光灼灼,牢牢锁住她。 “我反倒要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把我变成那种……伪君子。” 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虞听晚的心,像是被温泉水浸过,熨帖而温暖。 这世上,只有他懂她。 懂她所有的算计,也懂她算计之下,那仅有的一点坚持。 她不由也笑了,眉眼弯弯,桃花眼里潋滟着星河。 “那马公子,是不是该给点奖励?” 她朝他伸出手,摊开白皙的掌心。 马文才低笑一声,握住她的手,却不是放上什么东西,而是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十指相扣。 “奖励就是,”他倾身,凑到她耳边,气息温热,“从今往后,你的手,归我牵了。” 灼热的气息喷在耳廓,虞听晚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了。 她想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紧。 “马文才,”她咬着唇,又羞又恼,“你越发无赖了。” “彼此彼此。”他看着她染上绯红的脸颊,心情大好,“卿卿的手段,佛念甘拜下风。” 金花盛会之后,枕霞楼一夜之间,名动杭州。 关于并蒂花魁玉无瑕与春燕的传闻,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 有的说,当朝太守微服私访,只为与玉无瑕下一盘棋。 有的说,江南第一才子散尽千金,只为听春燕姑娘念一首诗。 枕霞楼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了。 然而,人红是非多。 不过几日,另一股风言风语便悄然兴起。 说枕霞楼的熏香里下了迷药,能勾人心魄。 又说枕霞楼的姑娘,个个都是探子,专门窃取朝廷命官的机密。 流言愈演愈烈,生意一落千丈。 凤妈妈急得嘴上起了燎泡,连夜派人给虞听晚送了信。 虞听晚收到信时,正在房中看书。 她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 没有半分犹豫,她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尽,起身便朝书院外走去。 她走得急,没注意到,院墙的拐角处,一道阴鸷的目光正盯着她的背影。 是王蓝田。 他眼见虞听晚行色匆匆地离去,心中疑窦丛生。 这个贱人,又想耍什么花招? 他鬼使神差地,悄悄跟了上去。 一路尾随,眼看着虞听晚熟门熟路地进了枕霞楼的后门,王蓝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枕霞楼! 又是枕霞楼! 虞听晚一个女子没事来枕霞楼做什么?难不成是为了救被他卖入枕霞楼的谷心莲? 而见的人是老鸨凤妈妈,更加深了他的猜测。 不然这女人来此能做什么? 这个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坏他的好事! 他咬了咬牙,趁着无人注意,也偷偷溜进了枕霞楼,寻了个隐蔽角落,用手在窗户纸上破了个洞,竖起耳朵偷听。 雅间内,凤妈妈急得团团转。 “虞姑娘,您可算来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虞听晚却是不紧不慢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妈妈,急什么?” 她吹了吹茶沫,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对方既然出招了,我们接着便是。” “可……可这招太毒了!这脏水一泼,谁还敢来啊!” 第108章:木夫人 “谁说没人敢来?”虞听晚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越是这么说,我们就越是要把这神秘与尊贵,做到极致。” 她放下茶杯,看向凤妈妈。 “你去,放出消息。” “就说,枕霞楼因规矩森严,触动了同行的利益,才遭此污蔑。” “再说,枕霞楼接待的皆是贵客,为保私密,明日起,行会员制。” “枕霞楼的客人,多是爱面子、好猎奇的权贵,寻常百姓本就不是我们的目标。” “什么……会员制?”凤妈妈一脸茫然。 “就是,”虞听晚眼中闪着算计的光,“往后,想进枕霞楼,得先交一笔会金。按缴纳金额,分三六九等,能享受的服务,见到的姑娘,也各不相同。” “这……这不是把客人往外推吗?” “不。”虞听晚摇头,“这是筛选。” “越是得不到的,人心越是痒。越是昂贵的,他们越觉得有价值。” “你再放出话去,就说枕霞楼新得了一批西域奇楠香,有静心凝神之效,只供最高等的会员享用。再说,玉无瑕姑娘近日偶得一孤本棋谱,愿与天下高手切磋,胜者,可与姑娘共饮一杯。”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棋子,精准地落在棋盘上。 “人都有逆反之心。你越说此地危险,他们越想来一探究竟。你越设下门槛,他们越想挤进来,以彰显自己的身份。” “到那时,流言,只会成为我们枕霞楼最独特的招牌。” 一番话,说得凤妈妈茅塞顿开。 王蓝田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是猜测应该与谷心莲相关。 不行,绝不能再让山长知道他卖谷心莲入枕霞楼了。 忽闻脚步声临近,他慌忙缩在廊柱后,待丫鬟走过才敢悄悄撤离。 却在枕霞楼的巷口,撞见了一件奇事。 只见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正拿着一张画像,焦急地向路人打听着什么。 那妇人身后,还跟着几个气势汹汹的家丁。 王蓝田好奇地凑上前去,只看了一眼那画像,便瞳孔一缩! 画上的人,正是虞听晚! 他心中一动,走上前去,装作热心地问道:“这位夫人,您在寻人?” 那妇人抬起头,一双眼又红又肿,满是恨意。 “不错!你可曾见过画上这个小贱人?” “见过,见过,”王蓝田连连点头,故作不解地问,“不知夫人寻她何事?她是我书院的杂役,若有得罪之处,我可代为致歉。” “致歉?”木夫人冷笑一声,声音尖利,“她害得我夫君锒铛入狱。此仇不共戴天,我今日,定要扒了她的皮。” 那贱人不仅引得木辰念念不忘,还陷害她夫君木辰,让木辰入狱。没了夫君,木家旁支都想赶走她们,她使尽银子也无法救出木辰。 若不是她当年动了恻隐之心,也不会让那贱人离开,给那贱人反扑的机会。 她应该再狠一些,直接杀了。 王蓝田闻言,心中狂喜! 真是天助我也! 他眼珠一转,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到木夫人耳边。 “夫人,您来得巧。” 他朝着枕霞楼的方向,悄悄一指。 “您要找的人,此刻,就在里面。” “不过,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她身边……有太守府的公子护着,您这样闯进去,怕是讨不到好。” 木夫人一听太守府,气焰顿时消了三分。 同时又有些疑惑,那贱人怎么会去青楼?虞听晚不可能甘愿被卖入青楼,连给老爷做妾都不可能,更别提沦为青楼妓子。 王蓝田见状,继续循循善诱:“夫人若信得过我,不妨先找个地方住下。待她落单之时,我再派人通知您。” “届时,人赃并获,让她百口莫辩!” 木夫人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王蓝田拱手一笑,神情恳切:“在下太原王氏,与那虞听晚,也有些过节。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夫人以为如何?” 木夫人眼中的恨意再次占了上风,她咬牙切齿道:“好!就依你所言!” 看着木夫人一行人愤恨离去的背影,王蓝田缓缓直起身子,脸上露出了一抹毒蛇般的阴冷笑容。 虞听晚。 我看你这次,还如何翻身! 王蓝田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虞听晚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她竟然是独自一人。 谷心莲呢? 那个贱人,不是被他卖进这枕霞楼了吗? 王蓝田心中疑云大起,立刻派了身边的小厮去通知木夫人,自己则转身,又溜进了枕霞楼。 他寻到凤妈妈:“我之前看管在你这儿的人呢?” 凤妈妈是何等的人精,只笑盈盈地打着太极。 “王公子说笑了,人进了我们这儿怎么是看管,也没有谷姑娘了,只有枕霞楼的花名,我们这儿倒是来了不少新的姑娘,公子可要开开眼?” 王蓝田见问不出什么,心中虽有疑虑,却也没多想。 一个无足轻重的谷心莲罢了。 眼下,还是看虞听晚的好戏要紧。 另一边,木夫人得了信,早已带着家丁在虞听晚回书院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了埋伏。 虞听晚刚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几道黑影便猛地窜出,将她团团围住。 她心头一凛,还未做出反应,一道裹着疾风的巴掌,便重重地甩在了她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虞听晚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火辣辣的疼,一丝血迹从嘴角渗出。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那个满脸怨毒的妇人。 木夫人。 看到这张脸的瞬间,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猛地攫住了虞听晚的心脏。 身体,竟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颤抖。 她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暗房。 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霉味。 还有……老鼠啃噬木头的悉悉索索声。 那是她一生的梦魇。 木夫人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无法掩饰的恐惧,得意地冷笑出声。 “怎么?怕了?” “你这个小贱人,害我夫君入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她一把揪住虞听晚的衣襟,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人的耳膜。 “我告诉你,现在马上去找那个太守之子,让他把我夫君放出来。” “否则,我今天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虞听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尖锐的刺痛,让她从那股窒息的恐惧中,强行挣脱出了一丝清明。 她告诉自己,虞听晚,你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任人宰割的小丫头了。 你不能怕。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战栗,缓缓抬起那双勾人的桃花眼,直视着木夫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碴子。 “木夫人,你好大的胆子。” “光天化日,竟敢对太守公子的人动手。” 第109章:复仇 木夫人一愣,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太守公子的人?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以为他会娶你?不过是太守公子的消遣罢了。” 她气得发笑,松开虞听晚,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狠狠摔在她脸上。 “看清楚了,这是你那个死鬼爹签的卖身契。” “白纸黑字写着,你我当初约定两年为期,若你逃跑成功,契约便不做数,若没有成功,那你便是我木府的奴才。” “如今,两年之期已到,你没逃成功,也没有打消你爹卖你的想法,没有嫁人,还被我找到了。” 木夫人的眼神淬着毒,“现在的你,是我木家的下人!连给我夫君做妾都不配!” 虞听晚垂眸,看着脚下那张决定了她前半生命运的契约,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在决定将木辰送进大牢的那一刻,她就算到了今天。 她不怕。 她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 “木夫人,你若想你夫君死,现在就可以动手。” 木夫人动作一滞。 只听虞听晚继续道:“我如今,是马公子的人。马公子是太守独子,对我十分上心。你动我一根手指,你猜,马太守为了儿子会如何处置你的夫君?” “你。”木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她最恨的,就是这些蝼蚁,竟敢反过来威胁她。 虞听晚却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冰冷而讥诮。 “你若想你夫君活,不仅不能动我,还得求我。” 她上前一步,逼近木夫人,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鬼魅的私语。 “把这张卖身契,撕了。” “否则,我保证,木辰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木夫人死死地瞪着她,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可她不敢赌。 她深爱着她的丈夫,那种爱,已经成了一种病态的执念。 虞听晚看透了这一点。 她知道,若论心机手段,自己远不是这个在后宅浸淫了半辈子的女人的对手。 但木夫人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那就是木辰。 爱,是她最强的铠甲,也是她最软的肋骨。 良久的对峙后,木夫人终是败下阵来。 她颤抖着手,捡起那张卖身契,在虞听晚冰冷的注视下,一点一点,撕成了碎片。 虞听晚看着那些碎片飘落在地,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很好,如今,我已然做到了让你自己撕毁契约。夫人,是我赢了。” 她理了理被抓皱的衣襟,神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现在,我带你去看你的夫君。” 木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救夫心切,还是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朝着官府的方向走去。 夜色越来越深。 就在快要看到官府门口那两盏灯笼时,虞听晚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她猛地回身。 木夫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虞听晚抓着自己的手,取下了自己头上的簪子,狠狠地捅进了她自己的腹部。 簪子是纯银打造,尖端锋利,她早已知晓要害位置,避开脏腑只伤皮肉,却足以流出震撼人心的血迹。 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 “啊——” 虞听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踉跄着后退几步,摔倒在地。 她脸色惨白如纸,看向目瞪口呆的木夫人,眼中蓄满了泪水,声音破碎而无助。 “木夫人……我……我已经答应你了……你为什么……还要杀我……” 街角的巡夜官兵听到动静,立刻冲了过来。 官兵们手持火把,脚步声杂乱却急促,火把的光映得虞听晚苍白的脸愈发刺眼。 为首的马县尉一眼就认出了虞听晚,吓得魂飞魄散。 这可是马公子心尖上的人。公子特意嘱咐过在杭州看见虞姑娘等同看见他,公子只会娶虞姑娘。 “快!快去请大夫!” “来人!把这个行凶的刁妇给我拿下!” 木夫人迅速从震惊中冷静下来。 这种栽赃陷害的手段,她见得多了! “大人,不是我。是她自己撞上来的!” 她指着倒在血泊中的虞听晚,条理清晰地辩解。 “我若是要杀她,何必此刻动手。我纵横后宅半生,要杀她何需用这般拙劣伎俩。况且我与她有两步之遥,如何能刺得那么深?大人明察!” 然而,马县尉哪里敢听。 他只知道,虞听晚要是在他地界上出了事,马公子能扒了他的皮。 “还敢狡辩,人证物证俱在,给我押入大牢!” 木夫人没想到,自己纵横内宅半生,竟会栽在这么一个黄毛丫头手里。 她更没想到,当初那个天真怯懦的姑娘,如今竟会变得如此恶毒,算计得这般滴水不漏! “我是泉州木家的人!你们敢动我!”她拿出最后的底牌。 马县尉却只是冷笑一声:“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带走!” 木夫人被强行押走,她知道,自己完了。 泉州木家那些旁支,早就想取而代之,如今她与夫君双双入狱,他们只会落井下石,绝不会出手相救。 王蓝田得知木夫人入狱,惊出一身冷汗,既怕虞听晚顺藤摸瓜查到自己,又暗恨计划失败。 他脸色惨白,背靠墙壁滑坐下来,双手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他只能自我欺骗,不可能查到他的。他根本没出手,只是告知了木夫人他认识虞听晚而已,仅此而已。 大牢内。 阴暗,潮湿。 木夫人被推搡着,扔进了一间牢房。 当她看清牢房里那个蜷缩在角落,形容枯槁,人不人鬼不鬼的身影时,瞬间泪如雨下。 “夫君!” 她扑过去,紧紧抱住那个早已被折磨得没了人形的男人,哭得肝肠寸断。 木辰缓缓抬起头,看到妻子,浑浊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他这才惊觉,在他被美色冲昏头脑,一次次伤害这个为他付出一切的女人时,只有她,始终不离不弃。 另一边,虞听晚悠悠转醒。 一睁眼,便对上了马文才那双盛满担忧的眸子。 他坐在床边,见她醒来,紧蹙的眉头才稍稍松开。 他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声音低沉沙哑。 “又把自己弄得一身伤。” 话里是责备,可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 虞听晚看着他,心中那块坚冰,悄然融化了一角。 她轻轻抓住他的手,低声道:“马文才,我想去看看他们。” 马文才的眼神深了深,他没问为什么,只说了一个字。 “好。” 第110章:迷茫 阴森的大牢里,虞听晚由马文才扶着,缓缓走到了木辰夫妇的牢房前。 她屏退了狱卒,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我这里有两杯酒。” 她将两只酒杯放在地上,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一杯有毒,一杯无毒。” “你们,选一杯吧。” 曾无数次幻想这一天,可真看到他们倒下,那些暗房里的恐惧、逃亡时的狼狈,并未随之消散,只剩一片荒芜。 木夫人死死地护住身后的木辰,猩红的眼睛瞪着虞听晚。 “我喝!” 她嘶声道,“我喝那杯有毒的!当年的事,都是我一人所为,是我把你关进暗房,是我放老鼠吓你。与我夫君无关!你放了他!” 木辰拉住妻子的手,泪流满面:“夫人……是我对不住你……” “夫人,往后,我再也不糊涂了。” 两人相拥而泣,互诉衷肠,仿佛这世上只剩下彼此。 虞听晚静静地看着,直到他们哭完。 “选吧。” 她再次开口,不带任何情绪。 木夫人拿起其中一杯酒,看着虞听晚,一字一顿地诅咒道: “虞听晚,我咒你,咒你日后也会像我一样!爱上一个人,却藏不住满身伤痕,留不住他的心。” 说完,她与木辰相视一笑,二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很快,便嘴角流血,倒地而亡。 其实两杯都有毒。 她怎么可能会放过仇人呢? 虞听晚看着两具尸体,脸上没有任何报仇雪恨的快感。 只有一片空茫。 卖她的阿爹已然入了大牢,她一直憎恨的木家主母与贪图她美色的木辰被她亲手杀死。 阿娘的眼疾已然治好。 然而仇人死了,似乎并没有她想象般那么开心。 似乎一瞬间没了斗志,找不到活着的意义了。 她转身,走出了这令人窒息的大牢。 牢门外,月光清冷。 马文才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她。 仿佛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看到他的那一刻,虞听晚眼睛一亮。 不,还有一人一直等着他。 她再也支撑不住,上前一步,主动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马文才。” “我又借了你的权势。” “我所有的仇人,都死了。” “死在了我的手中。” 月光洒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将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要将过往的伤痕与黑暗,都包裹进这温暖的怀抱里。 他温热的胸膛,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港湾。 虞听晚将脸埋得更深,贪婪地汲取着属于他的气息,那是一种混杂着淡淡皂角与清冽竹香的味道,能抚平她心中所有的戾气与不安。 马文才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战,收起了所有利爪的猫。 他的掌心,滚烫得惊人。 那热度,仿佛能透过层层衣料,一直烙印到她的心底。 许久,虞听晚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马文才。” “我好像……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了。” 所有支撑着她从地狱爬回来的恨,都随着那两具尸体,烟消云散了。 空荡荡的心,像被寒风穿过。 马文才抚摸她脊背的动作一顿。 他稍稍用力,将她从自己怀中拉开些许,迫使她抬起头,对上自己的眼睛。 他的眸色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却又清晰地倒映着她此刻苍白脆弱的脸。 “胡说。”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我的权势,本就是为你所用。” “若不能护你周全,任你予取予求,那这太守之子的身份,于我而言,也毫无意义。” 虞听晚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心口那块被仇恨冻结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只听他继续道:“复仇,从来不会带来真正的快感,只会带来更大的空虚。” “你只是被一时的情绪迷了眼,忘了自己是谁。” 他伸出指腹,轻轻揩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点湿意,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我初见你时,你是谁?”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那时对我说,你有最好的酿酒手艺,你对厨艺很有天分。” “你说,你要开一间属于自己的酒肆,你要做自己的主人。” “虞听晚,”他凝视着她,一字一顿,“这些,你都忘了吗?” 那些被仇恨掩埋的,属于她自己的,鲜活的梦想,被他一句话,重新从尘埃里刨了出来。 虞听晚的眼中,渐渐重新聚起了光。 是啊。 报仇,只是她人生路上必须铲除的荆棘。 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她忽然想起了木夫人临死前那怨毒的诅咒。 若是片刻之前,她或许还会心有余悸。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只觉得可笑。 她轻轻勾起唇角,主动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马文才,我们去西湖游湖吧。” 她眼波流转,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又恢复了往日的媚态与神采。 “就当是,庆祝我新生,日后再也没有人会将困在过去了。” 马文才看着她眼中重燃的火焰,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 二人并肩走在月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虞听晚的脑中,却悄然划过一个疑点。 按泉州到杭州的脚程算,木夫人找到自己,未免……太快了些。 她一直在书院,行踪并不难查,但也不至于快到这种地步。 仿佛有人,在暗中给她递了消息。 是谁? 她不动声色地压下了这个疑惑。 无妨,来日方长。 眼下,打点好枕霞楼,开自己的酒肆,才是正经事。 第111章:她不是玉无瑕 半月后,枕霞楼。 虞听晚的会员制大获成功。 一楼大堂依旧对所有散客开放,但二楼雅间,却只接待持有青玉牌的会员。而三楼那仅有的三间紫云阁,更是非持有紫金牌的顶级权贵不得入内。 不仅如此,楼中熏的香,也从普通的百合香,换成了重金购得的西域奇楠香,其香韵清雅悠远,有静心凝神之效,引得无数文人雅士趋之若鹜。 一时间,能入枕霞楼二楼,成了杭州城里一种身份的象征。 林昭约着秦京生与王蓝田去瞧瞧。 秦京生闻言不屑道: “一个青楼罢了,还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他正好该去见见玉儿了,如今的金子已经花完了。 坐在他对面的王蓝田,脸色却有些发白。 自从那日,他亲眼在枕霞楼的后院,看到了那个本该被他卖掉的谷心莲,还好端端地在劈柴洗衣时,他就吓得魂不附体。 虞听晚那个女人,竟然把他耍了! 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越想越怕,听闻林昭约他同去枕霞楼,便立刻应下跟了来,想着去温柔乡散散最近的恐惧。 况且她既然没揭穿他,或许是没查到他头上,只要他小心行事,应该不会有事。 林昭摇着扇子,笑得风流倜傥:“京生兄有所不知,今日可是个好日子,枕霞楼要评选新的四朵金花,还能一睹两大花魁玉无瑕与春燕的绝代风姿呢。” 夜幕降临,枕霞楼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三楼紫云阁内,虞听晚与马文才相对而坐。 窗外是喧嚣的人间,窗内,却只有淡淡的奇楠香与二人之间静谧的呼吸声。 “开始了。”虞听晚轻声道。 只见一楼的舞台中央,升起一道巨大的白玉屏风。 丝竹声起,两个曼妙的身影,在屏风之后翩翩起舞。 身姿婀娜,步步生莲。 烛光透过屏风,将她们的剪影勾勒得如梦似幻,引人无限遐想。 看不清面容,只见那若隐若现的曲线,反而比直接的裸露,更添了三分致命的诱惑。 一舞毕,满堂喝彩。 凤妈妈走上台,笑意盈盈:“诸位公子,今夜,我们玉无瑕姑娘有个新玩法。” “她言道,知音难觅,愿在此,为三位有缘人,解答心中难题。” “每一个问题,价高者得。若答案不能令公子满意,分文不取。” 话音刚落,台下便炸开了锅。 玉无瑕本就是枕霞楼的传奇,神秘莫测,才情卓绝,如今竟要为人解惑,众人纷纷叫价。 “我出十两金。” “二十两金。” 马文才斜倚在软榻上,慵懒地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五十两金。”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人的声音。 众人纷纷侧目,见是紫云阁内的神秘贵客,便都噤了声。 就在此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一百两金。” 是二楼雅间的一位白袍公子。 马文才挑了挑眉,看向身旁的虞听晚,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虞听晚向他递了个安心的眼神,随即起身,悄无声息地从后门离去。 很快,屏风后,一个戴着半截白狐面具,身着玫红色长裙的身影,缓缓走出。 正是虞听晚。 她便是今夜的玉无瑕,不过只是借用了玉无瑕的身份,她本不想伪装成玉无瑕的,但玉无瑕说不愿秦京生看见她在男人之间周旋,担心她在今夜这么重要的日子无法展现出城府。 便只好由她假扮玉无瑕了。 她对着二楼雅间的方向,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这位公子,请出题。” 王蓝田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是她,是虞听晚。 他做梦都怕虞听晚发现他的事,对她的身形记得格外清楚。 下意识想指认,想到了木夫人的结局,他忍不住了那冲动。 林昭与秦京生却未察觉。 只见那位白袍公子抛出了一个极为刁钻的问题。 “我有一友,乃是寒门士子,天资聪颖,却屡试不第。家中已有贤妻,温柔贤惠。然,京中有一贵女,欣赏其才华,愿以家族之力助其平步青云,前提是,休妻另娶。敢问姑娘,我这朋友,是该为前途舍弃糟糠之妻,还是为情义困守寒庐?” 这问题,既考验人性,又牵扯道德,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俗套,惹人耻笑。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台上的女子。 虞听晚,也就是此刻的“玉无瑕”,却只是淡淡一笑。 她刻意压低嗓音,添了几分清冷空灵,与平日的媚态截然不同。 “公子这个问题,问的不是你的朋友,问的是你自己吧。” 那人动作一滞。 只听她继续道:“你问的,也并非前途与情义的抉择。” “你问的是,利弊。” 她上前一步,那双狐狸面具下的桃花眼,仿佛能洞穿人心。 “你那位朋友,或者说公子你,早已动了心。休妻,不过是时间问题。你来问我,不过是想找个人,为你这见利忘义之举,寻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好让你日后能心安理得罢了。” “你想要的答案,无非是大丈夫何患无妻,或是良禽择木而栖之类的言语。” “可惜,”她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变冷,“我给不了你。” “我只能告诉你,今日你如何舍弃为你缝补浆洗的糟糠,来日,那位贵女的家族,也能如何因你仕途不顺,而将你弃如敝履。”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唯有你自己立得住,才是根本。” “言尽于此,这答案,公子可还满意?” 满场寂静。 那位公子坐在雅间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中的折扇,几乎要被他捏碎。 这个女人……竟将他的心思,剖析得一清二楚。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满意。” 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觉得……找到了知己。不愧是短短时日内变化巨大的枕霞楼。 他扬声道:“为玉无瑕姑娘,投一朵金花。” 有了这开头,后面两个问题更是被人争相竞拍。 一个富商问如何将滞销的蜀锦卖出高价,虞听晚以“物以稀为贵,卖的不是锦,是故事与身份”为由。 一个武将问功高震主如何自保,虞听晚引经据典,借“飞鸟尽、良弓藏”的典故,点出唯有“自污其名,远离朝堂,手握兵权却无野心”,方为上策。 每一个回答,都精妙绝伦,直击问题核心,又给出了最切实的解决之道。 三问之后,玉无瑕才情之名,彻底响彻杭州城。 秦京生坐在雅间,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 太不对了。 他认识的玉儿,虽是官家小姐,却性子单纯,不谙世事,满心满眼都只有风花雪月。 若她有这般见识与城府,当初,又怎会被自己三言两语,就哄骗得典当了所有首饰,入了这青楼,只为供自己读书赶考? 这个台上的女人,是谁? 她为什么要用玉儿的名字? 真正的玉儿,又去了哪里?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像藤蔓一般,死死缠绕住了秦京生的心。 第112章:不听话的狗摇尾乞怜 满堂喝彩声中,虞听晚戴着那半截白狐面具,对众人盈盈一拜,身姿如风中弱柳,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决绝。 她未再多言半句,转身便隐入了屏风之后,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而那紫云阁内,马文才早已为她斟好了一杯温热的花茶,仿佛算准了她回来的时辰。 他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看着她摘下面具,露出那张在烛火下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然后将茶盏推到她手边。 与此同时,二楼雅间内。 秦京生猛地站起身。 “我……我去趟茅厕。” 他对林昭和王蓝田含糊地说了一句,便匆匆离席,一双眼睛却不住地往后台的方向瞟。 玉儿是枕霞楼头牌,如今又出了什么会员制,与高官结交,定赚了不少,这次可得多要些,不然他在书院打点都不够。 林昭不疑有他,只顾着为方才那番精彩绝伦的对答拍案叫绝。 秦京生穿过喧闹的走廊,熟门熟路地绕到后院,果然在一个小小的杂物间门口,堵住了正准备换下演出服饰的玉无瑕。 真正的玉无瑕。 “玉儿!” 秦京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你……你怎么来了?”玉无瑕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 秦京生却攥得更紧,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与责备。 “你还瞒着我?” “今日这阵仗,我可都听见了,那些人砸了几百两黄金给你!枕霞楼肯定得分你一半吧?” 他凑近了些,呼吸都变得急促。 “快,把金子给我。我最近手头紧,正需要用钱打点关系。” “你放心,玉儿,”他见玉无瑕脸色发白,又立刻换上一副深情的模样,“等我高中,我日后一定会娶你的,定不负你。” 又是这句话。 玉无瑕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每一次,他来找她,永远都只有一件事——要钱。 她忽然想起了方才台上那个“玉无瑕”解答的第一个问题,那个想要舍弃糟糠之妻的才子。 秦京生……会不会,也是这样的人? 一丝凉意,从心底最深处,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京生,你……当真认不出,方才在台上的那个人,是不是我?” 这是她最后的,一丝奢望。 秦京生闻言,却不耐烦地皱起了眉。 “是不是你,有那么重要吗?” 他的声音里满是理所当然。 “重要的是,她用的是你的名字,赚的是你的名声!” 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我告诉你,玉儿,你若是不把钱给我,我就去嚷嚷,说有人冒用你的名字!到时候,看这枕霞楼还怎么开下去!我看你们怎么收场!”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玉无瑕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在这一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 心如死灰。 原来,他非但不在意她,甚至,还要用她的名声,去要挟那个帮了她的人。 她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缓缓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她辛辛苦苦,一点点攒下来的二十两黄金。 这是她的全部家当。 她将那沉甸甸的布包,塞进秦京生的手里。 “给你。”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钱了。” “从此以后,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秦京生掂了掂手里的金子,脸上立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哪里还会在意她说了什么。 在他看来,女人闹脾气罢了,哄哄就好。 他本就嫌弃玉无瑕这残破的身子,若不是她还有些用处,他早就懒得理会了。 日后他当了官,自有那高门贵女、美貌娇娘等着他娶。 “好好好,都依你。” 他敷衍地拍了拍玉无瑕的肩,便迫不及待地转身走了。 回到雅间,气氛比之前更加热烈。 他摸了摸怀里的黄金,眼神得意,完全没注意到王蓝田眼底的慌乱,也没察觉林昭看他的眼神带着一丝鄙夷。 林昭觑了他一眼,不过是这么点金子护宝贝似的。果然是上不了台面的寒门。 四朵金花的评选已经开始,不少豪客为博美人一笑,更是一掷千金,连那一直心事重重的王蓝田,竟也跟着投了几朵金花。 人都有从众心理,在这样的环境下难免会被激起兴趣。 最终,四位新的金花选出,各自捧着客人投来的金花,巧笑倩兮地走进了为她们一掷千金的包间。 而此时,三楼的紫云阁内。 凤妈妈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那张平日里精明刻薄的脸上,此刻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我的天爷啊!” 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指着账本上的数字给虞听晚看。 “晚晚,你快看!除去给姑娘们的分账,还有楼里的开销,光今晚这一场,咱们就净赚了……足足八百两黄金!” 此前她还不信任虞听晚,如今称呼已然唤成了晚晚。 原因无他,这姑娘是她的摇钱树啊。 这个数字,远比虞听晚预料的还要多。 凤妈妈更是喜不自胜,一拍大腿。 “日后,再有人想来赎咱们楼里的姑娘,一百两黄金我都瞧不上了。” 她瞥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道:“特别是像玉无瑕这样的头牌,没个一千两黄金,想都别想。” 玉无瑕如今才情名动杭州,多少权贵想一睹真容,赎身费自然要水涨船高。更何况,玉无瑕日后能赚的不止一千两,说来她亏了不少。 虞听晚只是端着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神色淡然,仿佛那八百两黄金,不过是个寻常数字。 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妈妈,”她放下茶盏,轻声问道,“方才在楼下,我瞧见王蓝田了。他最近,可有什么异动?” 凤妈妈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说起这个,我倒想起来了。” 她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说:“前几日,他还偷偷问过我,谷心莲那丫头的去向呢。我随意应付了几句。” 虞听晚的眸光,微微一凝。 是了。 木夫人能那么快找到杭州来,快得不合常理。 除非……有人在暗中给她通风报信。 一个在书院,知道与她有怨,还欺软怕硬,只敢在背后搞小动作的人。 王蓝田。 这个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 马文才坐在她身侧,一直没说话,此刻却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第113章:认父 虞听晚回握住他,掌心传来他温热的体温,让她心中那股翻涌的杀意,稍稍平复了些。 王蓝田这种小人,杀了,倒是简单。 可……不能杀。 太原王氏,乃是当今天下士族中的中流砥柱,虽比不上琅琊王氏那般权倾朝野,但“王与马共天下”这句话,可不是白说的。 动一个王蓝田,牵扯出的,将是整个太原王氏。 纵使太守府有权有势,但士族传承多年的底蕴也是不可小觑的。 为了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不值当。况且,她与王蓝田并没有对木家那般深仇大恨。 虞听晚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算计。 既然不能让他死…… 那便要让他为她所用,对付小人也有对付小人的办法。 得想个法子,让他再也不能,再也不敢动歪心思。 王蓝田虽蠢,但太原王氏的人脉或许有用,留着他,说不定能成为一把很好的刀。 她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那双桃花眼里,媚态与寒意交织,看得一旁的马文才喉结微动。 他俯身,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宠溺。 “又在想什么主意了?” 虞听晚侧过脸,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脸颊,她眨了眨眼,眼波流转,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自然是……在想怎么让某些不听话的狗,学会摇尾乞怜啊。”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吐出的字眼却淬着冰。 马文才喉结滚动,低笑一声。 他捏了捏她的指尖,那眼神里的纵容,几乎要将人溺毙。 “我的卿卿,总是这么不肯吃亏。” 他爱极了她这副睚眦必报的模样。 像一只收起了所有柔软,只对他一人亮出肚皮的小野猫。 “走了。” 他牵起她的手,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时辰不早了,我们回书院。” 两人并肩走出紫云阁,凤妈妈送到门口,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 夜风微凉,吹散了楼内的熏香与酒气。 虞听晚得了分红,路上便拉着马文才去了几家铺子。 她先是进了一家玉器行,为他挑了一枚质地上乘的和田玉平安扣。 “这个,给你。” 她不由分说,亲手将红绳系上他的腰带。 马文才低头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灯火勾勒出她纤长的睫毛,在他心上投下一片柔软的阴影。 他没说要,也没说不要。 只是在她系好后,反手将她冰凉的指尖握入掌心。 “手这么凉。” 他皱起眉,将她的手拢在袖中,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虞听晚心中一暖,又拉着他去了胭脂铺。 她为王兰挑了时下最新款的胭脂与眉黛,又去绸缎庄,为阿娘扯了几匹好料子,最后还买了一只成色不错的玉镯。 她把自己的念想,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马文才就这么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为旁人挑拣礼物,眉眼间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回到尼山书院门口,两人停下脚步。 “我去找一趟兰儿。”虞听晚轻声说。 马文才“嗯”了一声,松开她的手,却又在她转身的瞬间,再次拉住了她的手腕。 虞听晚回头,不解地看着他。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前一步,用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 然后,他抬手,极其轻柔地,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掖到了耳后。 指腹擦过她耳廓的瞬间,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去吧。”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早些休息。” 虞听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点点头,几乎是落荒而逃。 此时,山长的背,最近有些酸痛。 王兰正细细地为父亲捶着背,力道不轻不重。 “爹……” 她软软地开口。 “又来?”山长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半个月,他耳朵都要被女儿磨出茧子了。 王兰却不依不饶,凑到他耳边。 “爹,您就收了听晚当义女吧。” “您想想,听晚那么好,又聪慧,又孝顺,您难道不喜欢吗?” “喜欢是喜欢,”山长被她缠得没法子,“可这门第之见,不是我收个义女就能抹平的。马太守那样的性子,你以为他会在意一个书院山长的义女?” 王兰噘起了嘴。 “那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啊。” “听晚的出身,本就让她受了许多委屈。若是能成为您的女儿,至少,旁人再想欺负她,也得掂量掂量。” “能帮一些,是一些嘛。” 山长王世玉沉默了。 女儿说得没错。 他也是真心疼爱那个孩子。 罢了罢了。 “明日,你带她来见我。” “我先问问她自己的意思,她若是不愿,不可强求。” “谢谢爹!”王兰顿时喜笑颜开。 虞听晚到医舍找到王兰时,她正坐在窗边发呆。 “兰儿。” 王兰回过神,看见是她,脸上立刻绽开温柔的笑意。 “听晚,你回来啦。你最近总是往山下跑。” “给你带了些东西。”虞听晚将手里的胭脂水粉递过去。 王兰惊喜地接过,打开一看,眼眶都红了。 “你……你还记着我上次说喜欢这个颜色。” “你喜欢的东西,我自然都记着。” 王兰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神神秘秘地说:“听晚,我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跟我来。” 她拉着虞听晚,一路到了山长的书房。 当听完王兰和山长的话,虞听晚愣住了。 收她为……义女? 她下意识地看向王兰,对方正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虞听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她知道,这是王兰能想到的,保护她、抬高她的最好方式。更没想到王兰一直谨记那随口之言,真的做到了。 从小到大,除了阿娘,从未有人这般为她着想,山长与兰儿的心意,比任何物,任何事都珍贵。 她缓缓跪下,对着山长,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听晚,愿意。”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但并非是为了高攀马家门楣。”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真诚。 “是因为听晚真心敬爱山长与夫人,也真心想和兰儿小惠,做一辈子的姐妹。” 第114章:我做你的狗 山长看着她眼中的坦荡,欣慰地笑了。 “好孩子,快起来。” 简单的拜礼过后,入了族谱,虞听晚便正式成了山长的义女。 从书房出来,王兰挽着她的手臂,两人在月下散步。 “听晚,这下好了,看以后谁还敢说你是书院杂役,配不上马文才。日后你与伯母就搬来我的医舍,与我同住。”王兰由衷地为她高兴。 虞听晚笑了笑,却转了个话题。 “兰儿,你呢?” “你和梁山伯……” 王兰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她摇摇头,神色有些黯然。 “梁公子他……待我,始终克己复礼。” 虞听晚的眸光闪了闪。 梁山伯那个榆木脑袋,怕是到现在都还没开窍。 他应该是喜欢祝英台,只是没意识到祝英台是个女儿家。 “兰儿若是不介意,我可以帮你。” “帮你制造些机会。” 王兰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必了,听晚。”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感情之事,本就该是你情我愿。强求来的,终究不美。” 虞听晚看着她温婉而固执的侧脸,心中微叹。 傻姐姐。 这世上的东西,哪有不靠争、不靠抢就能得来的? 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将王兰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些。 与王兰告别后,虞听晚并未立刻回房。 她唤来一个平日里与她交好的杂役,递给他一小块碎银子。 “去帮我给王蓝田传个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就说,我知道木夫人的事,让他一刻钟后,到书院后山的废弃柴房等我。” “一个人来。” 杂役掂了掂银子,连连点头,飞快地去了。 一刻钟后。 废弃柴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木头味。 王蓝田一脸不耐烦地走了进来。 他本是不想来的。 这个虞听晚,自从沾上了弑父一事,就变得越发邪门,他躲都来不及。 可那句我知道木夫人的事,却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做贼心虚。 “虞听晚,你神神叨叨地叫我来做什么?”他嚷道。 “嘘。” 黑暗中,一个纤细的人影缓缓走出。 虞听晚依旧是那副清纯柔弱的模样,可那双桃花眼里,却不见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王蓝田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干什么?” 虞听晚笑了。 她一步步朝他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王蓝田,我只问你一句话。” “我的行踪,是不是你向木夫人泄露的?” 王蓝田脸色一白,梗着脖子嘴硬。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 虞听晚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是木夫人离家前,她院里洒扫的婆子捡到的。上面,有你的字迹。” 王蓝田瞳孔骤缩!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纸,确是他的笔迹! 是他当初写给木夫人通风报信的! 怎么会……怎么会落在她手里?! “你……你胡说!这是伪造的!”他色厉内荏地喊道。 虞听晚也不与他争辩,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 “其实,这东西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重要的是,木夫人和她夫君,都死了。” “死在了大牢里。” “据说是喝了毒酒,自我了断的。你说,巧不巧?” 王蓝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不是傻子。 他瞬间就明白了虞听晚话里的意思! 木家夫妇的死,是她动的手脚! 这个女人……她是个疯子!是个恶鬼!连士族都敢杀,以下犯上。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不想怎么样。” 虞听晚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却看得王蓝田毛骨悚然。 “我只是在想,若是太原王氏的嫡子,与一桩杀人案的主犯有所牵扯,还暗中通风报信,意图害人性命……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你说,会怎么样?” “你的名声,你的前程……更毁了,你太原王氏还会要这么一个侮辱士族名声的人吗?” 幸好当时她有所怀疑人,让马县尉关注一下了此事。这才在洒扫婆子那儿找到了这张纸条。 王蓝田的脸,已经毫无血色。 他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杀了这个女人?他不敢。跟她硬碰硬?她可是能与他同归于尽的。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惹上了一个绝对不能惹的人。 “我……” 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虞听晚满意地看着他惊恐的神情: “所以,王蓝田。” “从今天起,我们化干戈为玉帛,怎么样?以后你为我所用。” “我让你咬谁,你就咬谁。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你若听话,这张纸,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看见。当然,我也不会亏待你。纵使你无甚志向,但在家族里一无是处,嚣张跋扈,也会有辱门风吧。” “你若不听话……” 她顿了顿,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 “木家夫妇在黄泉路上,应该会很欢迎你的。届时我也不介意利用一下你们王家有才能的人,我相信他们很想取代你的位置。” “扑通”一声。 王蓝田双腿一软,竟是首接跪了下来。 他彻底崩溃了。 “我……我听话。” “我做……我做你的狗……” 他涕泪横流,狼狈不堪。他是招谁惹谁了,一个马文才要当老大,他畏畏缩缩着成了马文才的奴才,如今又来一个,他又要当虞听晚的狗。 这二人偏生是关系极好的。 马文才家世显赫,向来桀骜,敢杀他,他惹不起;虞听晚心狠手辣,是个不要命的,他更惹不起,这二人联手,他只能认怂。 难不成他还能挑拨他们的关系?连马文才他爹都做不到,更别提他这个没有什么抱负的人了。 “很好。”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现在,滚吧。”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毕竟你是太原王氏的公子,我们本可共赢,何必彼此敌对,我知你喜欢温软美人,枕霞楼难得一见的美人,我可为你引荐。你只需要替我好好关注一下书院里学子的动向即可。” 打一个巴掌,又给一个甜枣。 这点小事也值得费尽心思让他做,他平时就喜欢观察人,真是找对人了。 第115章:克服恐惧治疗 王蓝田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柴房,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虞听晚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静静地听着那仓皇的脚步声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黑暗中,她脸上的那抹冷笑才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与人周旋,步步为营,最是耗费心神。 她转身,走出这间让她感到窒息的柴房,重新回到月光下。 夜风拂面,她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伙房里还亮着一盏灯火。 虞母正借着灯光,仔细地将虞听晚为数不多的几件衣裳叠好,放进一个小小的包袱里。 “小晚,你回来啦。” 看见女儿,虞母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她拉着虞听晚的手,眼眶泛红,声音里满是激动与感激。 “我……我听说了,山长他……他收你做义女了?” “嗯。”虞听晚点点头,反手握住阿娘粗糙的手。 “阿娘,以后我们不用再待在伙房了。” “哎哟,这可真是天大的恩情!” 虞母激动得直抹眼泪,双手合十,朝着山长书房的方向拜了拜。 “山长和夫人都是活菩萨啊!” 她又拉着虞听晚,千叮咛万嘱咐。 “小晚,你记着,这份恩情,我们一辈子都不能忘。你总算苦尽甘来了。” “往后,你定要将山长和夫人当成亲生父母一般孝顺,知道吗?” “阿娘,我知道。”虞听晚轻声应着,为她拭去眼角的泪。 虞母点点头,却又想起一事,脸上的喜悦淡了几分,转为担忧。 “兰姑娘说,让你和我都搬去她的医舍住。” “可……可医舍那么大,房间那么多,定不会让我们母女住一间吧。” 她忧心忡忡地看着女儿。 “小晚,你那怕黑怕闷的毛病……一个人住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你……” 她的话没说完,但虞听晚全明白了。 那是她深藏心底的恐惧,是溺水般的窒息感。 她不能一个人待在封闭的房间里。 “阿娘,别担心。” 虞听晚的眼神却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我会告诉兰儿的。” “她是最好的大夫,她会有办法的。” 当晚,母女二人便连夜搬去了王兰的医舍。 医舍清雅安静,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 王兰早已为她们收拾出两间相邻的厢房。 烛光下,王兰听完虞听晚的述说,脸上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 她握住虞听晚冰凉的手,眉头紧锁。 “听晚,你这不是什么怪病。” 她的声音温柔而专业。 “这叫心病。若按医书上的说法,应是幽闭恐惧,外加离群之症。” “是……是因一些变故,留下的病根。” 虞听晚的睫毛轻轻颤抖。 王兰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苦了你了,听晚。” “没关系,有我在。” “心病还须心药医,但辅以针灸与药理,定能慢慢好转的。” “从今晚起,我陪你。” 翌日。 山长收了虞听晚为义女的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尼山书院。 伙房的杂役们是最高兴的,纷纷说虞姑娘熬出头了,日后定有大富贵。 学子们的反应则各不相同。 有人惋惜,说日后再也吃不到虞姑娘做的那些新奇又美味的饭菜了。 但更多的人,却是心知肚明。 这分明是山长因着王兰爱屋及乌,为了给马文才和虞听晚的亲事铺路。 一个平民女子,和一个太守之子,本是云泥之别。 可一个书院山长的义女,虽依旧算不上门当户对,却也勉强够得上边了。 众人议论纷纷,而事件的中心,虞听晚却一整个下午都待在医舍的房间里。 王兰正在为她治病。 马文才下学后,几乎是立刻就寻了过来。 他到时,虞听晚正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双眼紧闭,脸色有些发白。 虞母和王兰分立两侧,神情紧张。 “怎么了?”马文才压低声音问。 王兰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这是治疗的一部分。 让她独自待在房间里,试着去克服那种从心底里涌出的、铺天盖地的恐惧。 甚至虞听晚得知以后,主动要求她们千万不要立刻进来,若有必要可锁门半刻。 可进去不过片刻,虞听晚的呼吸便急促起来。 她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抓着椅子扶手的手指,因太过用力而指节泛白。 死死地咬住嘴唇,争取不让自己发出声。 唇间弥漫着血腥气。 “不行……”她喃喃自语,声音发着抖,“墙……墙在向我靠拢……我害怕……” “听晚,深呼吸!”王兰在一旁引导。 可虞听晚像是没听见。 她猛地睁开眼,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满是惊惶与无助。 就在她即将崩溃的瞬间,她下意识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掌心被掐出红痕,却依旧死死攥着,直到马文才覆上她的手,才下意识松开,露出几道血印。 他指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道血印上,眉峰微蹙,拇指轻轻拂过,动作轻得像怕碰疼她。 先试探性碰了碰她的手背,见她没有抗拒,才完全覆上。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覆在她冰凉颤抖的手背上,像烈火撞上寒冰,却奇异地融了她一身的僵硬。 “卿卿。” 一道低沉而有力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恐惧与嘈杂,清晰地落入她的耳中。 她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眸里。 马文才不知何时已走到她面前,半蹲下身子,平视着她。 他今日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学子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 可那双桀骜不驯的眼,此刻却只盛满了她一个人的倒影。 “看着我。” 他命令道,语气却不容置疑地温柔。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那灼热的温度,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他目光掠过她泛白的唇瓣,见唇角有淡淡的血迹,喉结微动,却未多问,只是摩挲手背的动作又轻了几分。 “别怕。” “我在这里。” 他的声音,像是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魔力。 虞听晚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那四面八方涌来的压迫感,似乎也在他的注视下,悄然退散。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专注与疼惜,一颗悬着的心,就这么稳稳地落了回去。 有他在,好像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第116章:方正考评官 又过了一日。 王蓝田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鬼鬼祟祟地找到了后山。 彼时,虞听晚和马文才正在湖边的亭子里对弈。 见到王蓝田那副谄媚又恭敬的模样,马文才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说。” 虞听晚落下一子,声音淡淡的。 王蓝田立刻凑上前,压低了声音,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虞……虞老大,我观察了一整天!” “我发现那个祝英台,绝对有问题!” 他一脸笃定。 “她根本就不是个男人!走路姿势,说话声音,还有她看梁山伯那眼神……啧啧,肉麻死了!” “我敢打赌,她就是个女的,而且还喜欢梁山伯!” 说完,他一脸期待地看着虞听晚,等着被夸奖。 马文才闻言,嗤笑一声,终于舍得撩起眼皮看他。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王蓝田,你是不是闲得慌?” “祝英台是男是女,与你何干?” 王蓝田被他怼得一噎,顿时涨红了脸。 他不敢跟马文才顶嘴,只能求助似的看向虞听晚。 “虞老大,我……我没胡说!我之前就试探过,虽然她洗澡时看着是个男人,但万一是偷梁换柱呢?我这次一定要找到证据!” 虞听晚却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她早就便知祝英台是女子,同为女子,她欣赏祝英台女扮男装求学的勇气,她又何必去拆穿? “王蓝田。” 她掀起眼帘,那双桃花眼平静无波。 “我要的,不是这些风月趣闻。” 王蓝田愣住了。 “那……那您要什么?” 虞听晚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我要你观察的,是书院里每一个学子的动向。” “他们的家世、喜好、平日里的花费习惯、喜欢去哪里消遣、对什么东西最感兴趣……” 她每说一句,王蓝田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他完全不明白。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什么用? 他以为,虞听晚是想抓这些人的把柄,好拿捏他们。下意识想反驳却不敢,只能喏喏点头。 虞听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嘲弄。 “生意要做大,就不能只靠那些过路的商贾。” “尼山书院这几十个学子,背后代表的是几十个家境殷实的士族。” “他们的喜好,就是银子。” 她眼底的算计闪了闪,随即快速敛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白子。 “他们的需求,就是商机。” 她坐在洒满月光的亭子里,指尖拈着一枚白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家常,可眼底的算计,却比亭外的湖水更深沉。 他看着眼前这个眉目清纯的少女,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她的野心与城府,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男女八卦。 她要的,是一张能为她带来源源不断财富的人脉与信息网。 而他,只是这张网上,最微不足道的一只小蜘蛛。 王蓝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远处,马文才这才收回那不屑一顾的眼神,转而落在身侧的虞听晚身上。 他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勾回耳后。 “想下一盘大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指尖却有意无意地划过她温热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虞听晚没有躲。 她抬起那双潋滟的桃花眼,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野心与坦诚。 “我从前不过是棋子罢了,如今能成为执棋人,布不下一盘大棋。” “我想要的,不过是能护住我和阿娘,再顺便……能网住一只桀骜大鸟罢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却像一根羽毛,精准地搔在了马文才的心尖上。 他喉结微动,眸色瞬间深沉如海。 大鸟? 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那你可要将这网弄得结实些。” 他俯身,凑到她耳边,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 “若是不够结实,当心被鸟儿……连人带网,一口吞了。” 这话说得暧昧至极,威胁里又透着一股子纵容的亲昵。 虞听晚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 她微恼地推了他一把,却被他反手握住手腕,顺势一带,整个人便跌入他坚实的怀抱里。 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香的男子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他抱得很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虞听晚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便也由他去了。 她将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颗因算计而紧绷的心,也奇迹般地放松下来。 “佛念,”她闷闷地开口,“过几日,书院里是不是要来一位考评官?” “嗯,王叔叔。”马文才应了一声,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 “怎么突然问起他?” 虞听晚从他怀里抬起头。 “今日兰儿和她妹妹王惠来找我,特地嘱咐我,见了这位王大人,定要绕着走。” “她们说,这位王大人,最是厌恶女子。” 这话,是下午在医舍里说的。 彼时,王惠正毫无形象地捏起一块虞听晚新做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嘱咐。 “听晚,你可千万记住了,那个姓王的,看见女人就像看见了不祥之物,躲都来不及。” 王兰在一旁为虞听晚整理药材,闻言也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忧虑。 “小惠说得虽然夸张了些,但却也是事实。王卓然大人在女人之一事上,偏激固执。” 她看向虞听晚,认真道:“听晚,你如今是我爹的义女,言行举止都备受瞩目。我们最好离他远些。” “我明白的,兰儿。”虞听晚浅笑着应下,心中却已暗自记下这个名字。 王卓然。 马文才出声唤回了她的思绪:“别担心,王叔叔与我家是世交,他还是会给我几分薄面,不会为难你。” 虞听晚仰头浅笑:“我不怕。” 第117章:品评 书院里,山长夫人正手把手地教虞听晚弹琴。 “指尖要立起来,手腕放松,情随心动,音由心生。” 山长夫人气质温婉,声音柔和。 虞听晚学得极为认真,哪怕指尖被琴弦勒出了一道道红痕,也未曾叫过一声苦。 如今身为山长的义女,琴棋书画,她必须样样皆通。这不仅是体面,更是她日后立足的资本。 王惠曾被拉来学过一次,不到半个时辰就嚷嚷着头疼,跑去厨房偷吃了。 王兰则一心扑在医术上,对这些风雅之事,实在提不起兴趣。 唯有虞听晚,甘之如饴。 山长夫人看着她专注的侧脸,越看越是满意,心中愈发疼爱这个聪慧又懂事的义女。 几日后,考评官王卓然的大驾,终于到了尼山书院。 陈子俊一脸假笑地找到了梁山伯。 “山伯啊,你为人最是敦厚稳重,接待王大人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这是个烫手山芋,都知道王卓然的脾气古怪,极难伺候。 他故意让梁山伯去的,去岁王卓然来书院考察,当时接待的学子只是没注意到房间里有老鼠,那学子的仕途便毁了。 如今他也要毁了梁山伯的仕途。 梁山伯不知,一口应下。哪怕知道,也会毫无怨言 。 书院门口,学子们列队相迎,地上铺着崭新的红地毯。 王卓然的轿子停下,轿帘掀开,他却迟迟不肯下轿。 他只冷冷地瞥了一眼地毯的尽头,那儿离他的轿子,还差着三步远的距离。 “哼。” 一声冷哼,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气氛一时尴尬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梁山伯快步上前。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众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崭新的天青色外袍,恭敬地铺在了那三步的空地上。 “大人,请。” 王卓然这才面色稍缓,踩着梁山伯的衣袍,走下了轿子。 一旁的秦京生见状,连忙挤上前去,谄媚地笑道:“王大人一路辛苦,学生……” 他话未说完,王卓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眉头猛地一皱。 只见秦京生的眼角,挂着一粒没清理干净的眼屎。 王卓然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吓得后退了一步,满脸嫌恶地摆了摆手。 “他有眼屎,我不要你伺候我。” 秦京生讨好不成,反惹了一身腥,顿时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接下来的几日,梁山伯将王卓然伺候得无微不至。 陈子俊想要放老鼠陷害梁山伯,梁山伯此前便收到过王兰的提醒,成功躲了过去。 他亲手烹茶,为他研墨,陪他论学,言谈举止温润有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卓然渐渐对他生出了几分喜爱之情。 陈子俊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几次三番地想在王卓然面前说梁山伯的坏话,都被王卓然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 直到一日,陈子俊发觉王卓然评梁山伯敦厚纯良,担心梁山伯自此飞黄腾达,故作不经意地提起。 “说起来,山伯真是好福气。不仅深得山长喜爱,更是连当朝宰相谢安大人,都对他青眼有加,赞不绝口呢。” “你说谁?” 王卓然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陈子俊。 “谢……谢安大人啊。”陈子俊心中窃喜,面上却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 “啪!” 王卓然手中的茶杯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只见王卓然的脸上,方才的欣赏与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骨的憎恨。 “谢安的走狗。” 梁山伯,别怪我,要怪只能怪你得了谢安的赏识。 本次的品状排行出来了。 榜首的位置上,赫然并列着两个名字。 马文才。 梁山伯。 梁山伯之前引水入书院一事,记了一功。 而马文才,则是因为他不仅请动了陶渊明这等大儒前来书院讲学,更是发现了一处新的甘泉,解决了书院后山用水的一大难题。 二人功绩相当,并列榜首,倒也无人不服。 消息传来时,虞听晚正在自己的小厨房里,为马文才准备庆功的晚膳。 她如今住在医舍,王兰特地为她隔出了一间小厨房,方便她钻研些吃食,也方便她照顾阿娘的饮食。 马文才踏进房间时,闻到的便是一股诱人的饭菜香。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 虞听晚正将最后一盘糖醋小排端上桌,见他来了,那双桃花眼便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你来啦。” 她的声音,带着吴侬软语的甜糯,像是一块融化的糖。 “恭喜你啊,马大才子,夺了个榜首。” 马文才走到她身边,却不看桌上的菜,只看着她。 还从未有人如此在意过他得了第一。 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腰间系着简单的丝带,长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因着厨房的热气,她的小脸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 少了平日里的清冷算计,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婉。 格外……勾人。 “就一句恭喜?”他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虞听晚嗔了他一眼,拿起帕子,踮起脚尖,轻轻为他擦去额角的薄汗。 “那……马大才子还想要什么奖励?” 她的指尖柔软,带着淡淡的馨香,擦汗的动作,温柔又亲密。 马文才的呼吸,蓦地一沉。 他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拉进怀里,低头,目光灼灼地锁着她。 “我要的奖励……” 他拖长了语调,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唇边勾起一抹坏笑。 “你给得起吗?” 虞听晚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咬着唇,不服输地迎上他的视线,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里,漾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你都没说,怎知我给不起?” 她这副又羞又恼,偏要强撑着与他对视的模样,简直要了马文才的命。 他喉咙发紧,再也克制不住。 他低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第118章:不需要耍手段 “这尼山书院竟出了这等事,陈子俊,你对得起朝廷给你的俸禄吗?” 陈子俊垂首站立,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 “是我疏忽了。” 王卓然手持折扇,义正言辞道:“那个人上无功勋耀堂,下无血缘亲贵。论法也不是士族子弟。陈子俊,你就等着被革职吧。” 二人一唱一和,恰好被山长听见。 正是王卓然所要的目的 ,梁山伯的父亲虽是县官,但已辞世多年,论法论理是平民子弟,如何能入书院? 留梁山伯此事是山长的主意,而王卓然则抛给山长一两难的问题。 要留梁山伯就必须治陈子俊失职之罪,要留陈子俊就必须驱逐梁山伯。 这是一个二选一的问题。 向来温厚的山长不免噎住了,这简直太不讲理了。 他又何尝看不出这王卓然是故意的?偏生他无法反驳,被王卓然钻了空子。 陈子俊适时跪下,恳求山长。 王卓然很是自得,一个是身份卑贱的寒门学子,一个是教育学子多年的老朋友,孰轻孰重? 是个人都会选择留下陈子俊。 梁山伯,死定了。 而梁山伯则起身徐徐道:“山长,陈夫子不能走。” 王卓然轻哼一声:“那就是你小子走了?” “我也不走,朝廷法度不公,为什么平民就不能读书?不能为黎民百姓献出心智呢。王大人若是好官,就该替学生据理力争,而不是反过来为难夫子,为难山长啊。” 这话气得王卓然胸口不停地起伏,好一个梁山伯,竟敢如此阴阳他。 他偏不是一个好官,又如何? 铁了心地要赶走梁山伯。 偏生此时祝英台起身,称她与梁山伯已然结义,梁山伯算是祝家的义故,算不得平民百姓了。 从王蓝田口中得知此事,虞听晚吹了吹茶沫,缓缓一笑:“此事很好,你做得不错。” 这一笑,绝世风华。 王蓝田盯着她的脸细瞧,不难理解马文才也喜欢虞听晚。 但这样的女人太恐怖了。 还是那种温柔小意的好,若是他娶了虞听晚这种女人,恐怕日后他不小心做错了什么,被她下毒害死了都不知道。 “虞老大,为你做事,是小的的福分。” 看着王蓝田对她谄媚的样子,虞听晚轻蹙眉头:“听闻王家布行生意一落千丈,王公子受到了牵连,被你爹狠狠责骂了。” “你回去后便当众烧毁部分布匹,毁掉库房。再将那些上好的料子低价卖出,表示诚意,扭转口碑。” “置之死地而后生。” 虞听晚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王蓝田的心口上。 “百姓最爱看的便是热闹,也最容易对弱者生出同情。” “你那库房烧了,便是天灾,是意外,百姓会对王家布行心生怜悯。” “此时你再将那一批上好的料子拿出来,低价售卖,便说是为了回笼资金,忍痛割爱。” “既全了王家的名声,又清了积压的库存,更重要的是……” 虞听晚眼波流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也向你爹证明了,你王蓝田并非一无是处的草包,尚有几分急智。” 王蓝田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温温柔柔的女子,背脊却窜上一股凉意。 这计策,当真是一石三鸟,狠辣又精准。 “这便是你要的报酬。” 虞听晚端起茶盏,以此送客。 “多谢虞老大指点!” 王蓝田如获至宝,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生怕晚了一步,这女魔头又要变卦。 打发了王蓝田,虞听晚并没有回房休息。 她披上一件在此前从未穿过的月白色披风,是阿娘用她买的布料为她所做。 夜色深沉,她提着一盏孤灯,穿过回廊,去了马文才的住处。 门虚掩着。 仿佛他早知她会来。 虞听晚推门而入,便见马文才正倚在榻上,擦拭着弓箭。 见到她,他随手将弓箭抛在一旁,那双桀骜的眼中瞬间便染上了笑意。 “这么晚了,还没睡?” 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将她拉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虞听晚顺势搂住他的脖颈,鼻尖蹭了蹭他的颈窝,汲取着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气息。 “睡不着。” 她声音软糯,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我在想那一盘棋。” 马文才轻笑一声,大掌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她顺滑的长发。 “还没下完?” “我在想,梁山伯虽然为人迂腐,但王卓然大人对他似乎颇为看重。” 虞听晚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却并不令人讨厌,反而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梁山伯与祝英台结义一事,虽在书院传为佳话,但在世家大族眼中,却是坏了规矩。” “何况,他们二人是在路上结识,未经宗族大会认可,更未过文书。不作数的。” “若是我们此时推波助澜一把,借王卓然之手……” 她的话未说完,唇便被一根微凉的手指抵住。 马文才垂眸看她,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卿卿,你不信我?你不信我能凭本事赢过梁山伯?” 虞听晚一怔。 “我怎会不信你?” 马文才收回手,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 “既然信我,又何须多此一举?” “那个梁山伯,不过是个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 “本公子要赢他,自是要堂堂正正,靠真才实学赢他。” “若是用了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即便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本公子不屑。” 他语气狂傲,眉宇间尽是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与不可一世。 虞听晚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她不懂。 他们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既然目的是为了赢,为了那个品状第一的位置,手段如何,又有什么重要? 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如何,她从未在意过。 与最初那时一般,他从未变过。 “佛念……” 她欲言又止。 马文才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是为了我好,想替我扫清障碍。” “但我马文才,还没沦落到需要靠陷害一个梁山伯来保住地位的地步。” “我有我的骄傲。” “哪怕我输了,若他当真有真才实学,我也会心服口服。” 第119章:祝英台被评为下下品 马文才的声音低沉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虞听晚的心上。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那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习惯了算计,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可眼前这个男人,却告诉她,他有他的骄傲,他不需要那些阴暗的手段。 这便是世家公子的底气吗? “好。” 虞听晚妥协了。 她并不是非要将梁山伯赶出书院,她只是不喜欢失控的感觉,只要梁山伯不是第一便可。 既然马文才坚持,那便依他。 况且,她相信他能做到。 “不过……” 马文才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今日祝英台那个蠢货,当众顶撞王叔叔,还妄图用结义之情来挑战门阀规矩。” “以王叔叔的性子,定然不会轻饶了他们。” 虞听晚挑眉。 “那祝英台这次,怕是要倒大霉了。” “你不心疼?” 马文才突然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虞听晚忍不住笑了,伸手戳了戳他坚硬的胸膛。 “我心疼她做什么?” “我心疼的,只有那个傻乎乎地想要凭真本事赢过所有人的马大公子。” 这话取悦了马文才。 他低笑出声,胸腔震动,连带着虞听晚的身子也跟着微微颤抖。 “那祝英台和梁山伯若是求到你面前,你当如何?” 马文才又问。 “王叔叔虽不择手段,但若是本公子开口求情,他多少还是会卖几分面子。” 虞听晚摇了摇头,神色淡漠。 “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那是他们自己选的路,与我何干?” “既然你不愿我使手段,那我们便静观其变,不必掺和他人的因果。” 她虽然想做执棋人,但绝不会为了无关紧要的棋子,脏了自己的手,更不会为了他们,惹得她的心上人不快。 指尖摩挲着阿娘缝制的披风边缘,转念一想,若真凭实力便能赢,又何必费心算计?不过是多等些时日罢了。 若非马文才有底线,她与他怎会亲近,甚至不自控地爱上了他。 马文才眼底的阴霾彻底散去,转而是一抹坚定之色,他一定会凭自己的本事是品状排行第一,凭真本事娶到她。 王蓝田不过是去吩咐王八德做事,回住房便瞧见虞听晚在,似乎与马文才说些什么。 他识趣地离开,算着虞听晚离开以后,他才慢悠悠地回去。 …… 翌日清晨,薄雾冥冥。 尼山书院的告示栏前,早已围满了学子。 一张崭新的榜文贴在最显眼的位置,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是王卓然亲笔所书的品状评级。 人群中,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下下品?” “祝英台竟然被评为了下下品?!” “原来他们结义是私自进行的?” 虞听晚站在人群外围,远远看着那抹刺眼的朱批,桃花眼微眯,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这般挑战规矩,与自寻死路何异? 片刻后,她感受到身侧马文才的目光,那抹冷意瞬间消融,转头时,嘴角已勾起一抹软乎乎的笑:“这便是你要的堂堂正正?” 马文才站在她身侧,双手抱胸,神情冷漠,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我并未出手。” 王蓝田有些幸灾乐祸,当初他那般也只是下品,没想到祝英台比他还低。 这么看来虞听晚出手算轻的了。他的待遇好一些。 梁山伯脸色苍白地挤进人群。 当他看到那个下下品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身形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怎么会……” 为何英台会是下下品?! 上面写着祝英台破坏门阀规矩,私自与贱民结交。 梁山伯不忿,撕下了告示寻到王卓然, 而王卓然的解释是。 “这是乱了伦常!坏了纲纪!” “未经宗族大会认可的结义,便是不可。” “如此品行不端之人,也配入朝为官?我不认,祝家也不会认。” 王卓然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梁山伯的身上。 梁山伯紧紧地攥着拳头,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竟是少有的血性。 “我们结义,是敬重彼此的才学与人品,何错之有?” “难道平民百姓,便不配拥有真情义吗?” “大人品评不公,我可是大人钦定的品状排行第二,难道英台与我结义是失了身份吗?还是说是因大人之故呢?” 第一次见这般反驳师长的梁山伯,不少人有些诧异。 赶梁山伯走时,他也未如这般伶牙俐齿。 连虞听晚都忍不住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梁山伯今日竟也有了几分血性? “你……你放肆!” 王卓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梁山伯的手指都在哆嗦。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响起。 “这官,我不做了便是!” 祝英台仰着头,毫无畏惧地直视着王卓然那张盛怒的脸。 “什么品状排行,我根本不在意。随便你怎么评。” 王卓然气得上气不接下气,翘着兰花指看着她:“好,你不在乎,我定要好好跟你父亲说一说。” 祝英台轻笑:“随便你,王大人,家父喜欢王右军的行草,记得模仿得像一些。” “山伯,我们走。” 她拉着梁山伯,转身便走,背影决绝而潇洒。 王卓然气得眼前发黑,险些晕厥过去。直直地扔了手中的折扇。 看见学子们带着笑意的脸,只觉无比刺眼,这些人竟敢嘲笑他。 “滚!都给我滚!” 一场闹剧,在众人的唏嘘声中落下了帷幕。 马文才看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梁山伯总算不是以前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了,看着碍眼。” 虞听晚侧头看他,轻声道:“这便是你要的堂堂正正?” 马文才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女子,眼底的冷意瞬间化作了柔情。 “他们自找的,不是吗?” 他已经劝过王卓然了,奈何王卓然针对梁山伯不是因为他的缘故,他又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去求情。 第120章:你对我动过心吗?动过杀心 四九得知梁山伯因为祝英台惹了王卓然,他斥责祝英台。 祝英台不需要做官,祝家家大业大,自然不在意品状排行,但梁山伯不同。 四九直骂祝英台害了梁山伯,而银心维护祝英台,祝英台让银心别放在心上,银心生气地离开了。 梁山伯揽住祝英台的肩离开了,让她别生气。 马文才声音冷淡:“这梁山伯可真是没用 ,一个奴才做起他的主了。” 虞听晚垂着眸子:“其实,从四九的角度看,他没说错,祝英台不做官,但梁山伯必须做官。不过他并未看清,也不曾尊重祝英台。” 倘若她还是选择依靠梁山伯,那完全是要被气死的。 得罪了方正考评官,日后仕途定会受到阻碍。 虽不知王卓然为何与梁山伯生了嫌隙,但与祝英台无关。祝英台也是因维护梁山伯,才受了这无妄之灾。 四九对祝英台的责怪真是急于下结论了。 梁山伯虽善良,但也不代表所有师长都会喜欢他。 哪有这般完美之人。 况且,她总觉得四九是在欺负祝英台。不过只是因为祝英台在乎梁山伯,不会记恨他人,便肆无忌惮。 若是这番话对着马文才或者她讲,恐怕四九已经死无全尸了。 这样一看,兰儿与梁山伯没有在一起,反倒是好事。 面对四九这毫无厘头的责怪,心软一些的定会自责。 而梁山伯也只是一个劲的让四九闭嘴,让祝英台别与四九计较。 看着二人,她那双漂亮的眼眸中掺杂着一丝失望,她以为他们之间会没有任何一丝杂质。 还以为梁祝会是意外。 马文才看着她眸中翻涌的情绪,眸色微沉,哑声开口: “你在想什么?” 这番话令她回神。 她唇角漾开一抹笑容,微微扯了扯唇:“无事。” 抬眸时与人群中的一双复杂的眼眸对上。 那人抬步朝她而来。 “听晚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马文才觑了一眼杨志凯,漆黑的眸中墨色翻涌,那杨志凯对她做出那样的事,竟还有胆子前来。 虞听晚眼角微挑,轻声道:“便去那方亭子吃盏茶。” “卿卿。” 她抿唇一笑:“与杨公子叙旧,不用担心。” 二人相对而坐。 亭中升起袅袅烟雾,朦胧了二人的视线。 看着曾经深爱的女子,杨志凯嘴角溢出一丝苦笑: “还未恭喜你成了王家的义女,与马文才应当也快修成正果了,届时可要请我吃杯喜酒。” 她捧着茶杯的手微顿,眼眸微滞,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野心:“自然,我怎会与杨家生怨,日后我可是想将生意做到泉州。” 杨志凯抿唇一笑: “从最初我便知道,你不简单。我喜欢你的狠辣,喜欢你算计人的模样,但你弑父太狠了。或许你三言两语骗得了其他人,却骗不了我,我知道你绝非良善之辈。” “如今你与马文才明目张胆地在一起,曾经我是真的爱你,我想知道你对我可有动心?” 她沉默了。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雾蒙蒙的,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杯壁。 换句话说 便是他喜欢她,但却无法接受她挑战父权,变向来说也可以说是挑战男权。 一旦触及了他的利益,那份爱便不值一提了。 “重要吗?” 杨志凯神色真挚地看着她:“曾经我想娶你为妻是真心的,这于我而言,很重要。” 她轻轻一笑:“动过心。” 听见这个答案,杨志凯微愣了一下。 有一道视线却变得冷了起来,甚至蕴含着一丝杀意。 杨志凯失笑摇头:“杀心,对吗?” “猜对了。” “倒是让我兄长说对了,那后来为何不杀我?以你的手段能做到。” “没必要,你那句娶我为妻我真的感动过片刻,况且我何必再为自己树立一个敌人,不是吗?你兄长是那日那位公子,对吗?” 杨志凯微微颔首,端起面前的茶杯,像灌酒一般仰头一饮而尽。 他抬起猩红的眼,看着面前曾令他魂牵梦萦的女子,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你对马文才可有半分真心?” 他想知道,她对马文才是不是利用。毕竟曾经她坦言过不想嫁人,后来故意诓骗过他,对他心动,诈他刺客一事。 藏在柱子后的马文才握紧了双拳,他也想知道她会如何回答。 沉默良久。 她徐徐出声:“我对他,何止半分真心。我对他,何止真心。” “是不是不可思议,我这样的人竟然也会爱一个人?” 正如阿娘所说,爱一个人无法自控。 初时,她以为她会喜欢梁山伯,没料到她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马文才,等她发现时,为时晚矣。 那份感情在心底已经生了根,发了芽,难以拔出。 杨志凯眸中满是释然之色:“若非你弑父,我倒是真想争上一争。” “其实这件事的真相不重要,只是你无法接受我对阿爹也能狠下心,这意味着我太过可怕,可怕到挑战了你身为男子的尊严。” “有时候我不知该说你聪慧,还是说你太过精明。曾经之事,如过往云烟。小生告辞了。” 看见杨志凯渐行渐远的背影,虞听晚眸色沉了沉,起身时,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闻到身上的皂荚香,她安心了不少。 脑袋轻轻蹭了蹭,眼睛亮得出奇:“偷听吗?” 马文才沉默不语。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她模仿着马文才一向的语气道:“什么意思?你不信我?你是认为我虞听晚对待感情会是不忠之人?” “我……” 马文才还未回答。 她又补了一句: “很好,我知道你的回答了。你就是这么想的,在你心里一直都介意我的身份,是不是?” 说罢,她便挣脱马文才的怀抱。 马文才死死地按住她,生气起来的女人力气大极了。 连他也费了好些劲,那剑眉紧紧蹙起,却在这些话里寻得一些熟悉感。 看到了她眼底的戏谑,他微微眯起眸子,语气带着一丝散漫: “学我?” 第121章:巧了,我对你也是志在必得 “学你?” 虞听晚眉梢微扬,不躲不避,反而上前一步,几乎要贴上他的胸膛。 “那文才兄倒是说说,我学了几分像?” 马文才喉结上下滚动,眼底那点散漫瞬间化作暗火。 他猛地扣住她的后腰,将人抵在红漆廊柱之上。 “学得不像。” 他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气息滚烫而危险。 “本公子对你,是势在必得。” “是至死方休。” 虞听晚心尖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狠狠烫了一下。 她抬手勾住他的玉带,指尖隔着布料轻轻画圈。 “巧了。” “我对马大公子,也是志在必得。” 马文才低笑一声,胸腔震动,那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愉悦。 他张口,惩罚似的在她唇角轻咬了一口,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占有欲。 “牙尖嘴利的小骗子。” “这次便饶了你,若再敢在那姓杨的面前提什么对他动心……” “我就……杀了他。你只能是我的,任何人让你心动,我便杀了他。” 虞听晚吃痛,却也没恼,反而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安抚似的亲了一口。 “知道了,醋坛子。不过,我动的真是杀心。” “那也不行,他为了你可是设计想要英雄救美,足以见得他有多喜欢你。” 她轻笑了一下:“好。” 两人又腻歪了片刻,直到天色渐晚,虞听晚才推了推他。 “行了,义父义母还在等我散步,去晚了又要被念叨。” 马文才轻哼一声,虽是不满,却也松了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去吧。” 后山的石板路上,晚风习习。 山长王世玉背着手,步履悠闲,山长夫人挽着虞听晚的手,满脸慈爱。 “听晚啊,如今你既已是我王家的义女,有些事,义父也不得不多问一句。” 王世玉侧过头,目光温和却带着探究。 “你与马文才的事,如今书院上下皆知。” “那小子虽然性子狂了些,但对你倒是真心实意。” “不知你们二人,打算何时把事办了?” 虞听晚挽着山长夫人的手紧了紧,面上却是一派从容。 “义父,这事儿不急。” “如今佛念学业尚未完成,我也还有自己的事要做,此时谈婚论嫁,怕是不合适。” “更何况……”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好饭不怕晚。” 山长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这孩子,就是太有主意。” “不过马文才那孩子确实不错,除了脾气坏点,家世样貌都是顶尖的。”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打破了这份宁静。 “呜呜呜……” 一道娇小的身影捂着脸,哭得梨花带雨,从几人面前猛地冲了过去。 是祝英台。 她发髻散乱,连平日里最在意的儒巾都跑歪了,全然没了平日里的那股子倔劲儿。 看到王世玉几人,她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夜色里。 “英台,英台你别跑。” 紧接着,梁山伯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他面色惨白,神情焦急,看见山长也只是匆匆行了个礼,便追着祝英台的方向去了。 王世玉愣在原地,眉头紧锁。 “这……这是出了何事?” “這两个孩子,大晚上的闹什么?” 山长夫人一脸担忧。 “这天色看着要下雨了,他们这样乱跑,若是出了事可怎么好?” 虞听晚站在原地,目光幽幽地看向二人跑出来的方向。 那是客房的位置。 如今书院客房,除了醉心诗酒的陶渊明先生,便只剩下那一位了。 王卓然。 陶先生性情高洁,断不会为难两个学子。 那便只能是那位心胸狭隘的王大人了。 虞听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是今日出了丑,找回场子啊。不过一个王卓然倒是不至于将祝英台气成这般模样,能做到的只有梁山伯。 若她没猜错,许是梁山伯求王卓然了。而王卓然要二人断绝关系,祝英台接受不了负气离开。 那依照祝英台的性格定会不管不顾。 “义母莫慌。” 虞听晚安抚地拍了拍王夫人的手。 “想必是受了些委屈,我去看看便是。” “义父义母先回吧,这天要变了。” 说话间,天边猛地划过一道闪电。 “轰隆——” 闷雷滚滚,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虞听晚不敢耽搁,转身便往医舍跑去。 她先回房取了一把油纸伞,那伞面是鲜艳的绯红色,在这灰暗的雨夜里格外扎眼。 她径直去了马文才的学舍。 推门而入时,马文才正坐在榻上擦拭着他的弓箭,王蓝田则缩在角落里啃着指甲,一脸愁容。 见虞听晚进来,王蓝田像是见到了救星和福星,差点没扑过来。 “虞老大,您可算来了。” 之前他还不以为意,没想到王八德按照虞听晚所说去做,王家布行当真起死回生了。 他爹还夸赞是他块好料子。他可不得巴结一下虞听晚。 马文才得知她要去找祝英台梁山伯,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被打湿的裙摆上,眉头微蹙。 “不是说不管他们的因果吗?” “怎么又忍不住要插手了?” 虞听晚收了伞,抖落上面的水珠,神色淡淡。 “我是不想管。” “但祝英台若是死在这里,义父这尼山书院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既然做了王家的义女,自然要为王家考虑。” “那祝英台是祝家庄的掌上明珠,若是出了事,祝家闹起来,义父这山长也得吃些亏。” 说到底,还是为了利益。 马文才嗤笑一声,放下手中的弓,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总是有理。” “说吧,想怎么做?” 虞听晚看向缩在角落的王蓝田,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王蓝田。” 王蓝田浑身一激灵,立刻站直了身子。 “在!” “我和佛念先去找人。” “一炷香后,若我们还没回来,你便召集书院所有学子,一起去找。” “你是太原王家的人,平日里虽然混账了些,但号召力还是有的。” “这点小事,你应该办得好吧?” 她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王蓝田咽了口唾沫,拼命点头。 “办得好!办得好!” “虞老大放心,我这就去准备!” …… 第122章:你忘了你的理想吗?你入书院只是为了梁山伯?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天地都淹没。 虞听晚撑着那把绯红的伞,与马文才并肩走在通往山门的青石板路上。 风雨交加,吹得伞面猎猎作响。 马文才一手揽着她的肩,将她大半个身子都护在自己怀里,任由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 “这种蠢货,死了也是活该。” 他嘴上骂着,脚下的步子却没停。 “祝英台自己找死,还要连累我们淋雨。” 虞听晚没接话,目光警惕地搜寻着四周。 两人刚走到书院门口。 “咔嚓——!” 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苍穹,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就在离他们不远处,一棵合抱粗的老树被雷电击中。 巨大的树干带着焦黑的火光,轰然倒塌。 “小心!” 马文才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护住虞听晚往后退了一步。 “啊——!” 一声惨叫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凄厉。 借着闪电的光亮,虞听晚看清了那被压在树下的身影。 是梁山伯。 他正痛苦地趴在泥水里,半个身子被沉重的树干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梁山伯!” 虞听晚没想到还能看见这么戏剧化的一幕。 这也太倒霉了些。 不过倒是稀奇,一吵架便引发如此恶劣的天气。 梁山伯与祝英台蛮像话本里的主角。 马文才骂了一句,一把丢开手中的伞,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 “别动。” 他大喝一声,双手扣住那粗糙的树干,额角青筋暴起。借助树干倾斜角度,脚下蹬地借力。 “起。” 少年桀骜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硬生生将那几百斤重的树干抬起了一寸。 “快爬出来。” 梁山伯满脸是泥,借着这一丝缝隙,艰难地从树下挪了出来。 刚一脱身,马文才便松了手。 “砰”的一声,树干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浆。 马文才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 “怎么只有你一个?” “祝英台那个蠢货呢?” 梁山伯捂着受了伤的腿,脸色惨白如纸,却还挣扎着要爬起来。 “英台……英台她跑出去了……” “她往山下跑了……” “这么大的雨,若是遇到滑坡……” “文才兄,求求你,快去找英台……” 马文才看了一眼他血肉模糊的小腿,眉头拧成了死结。 “你这条腿若是不及时医治,这辈子都别想再站起来。” “这种鬼天气,我去哪里找那个疯子?” “文才兄……” 梁山伯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虞听晚撑着伞走过来,看了一眼梁山伯的伤势,当机立断。 “佛念,你送他去医舍。” “我去追祝英台。” “不行!” 马文才想都没想便拒绝了。 他一把拽住虞听晚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这种天气,你也想去找死吗?” “那树能压断他的腿,就能要了你的命!” “我不许你去。” 虞听晚看着他猩红的眼,心中划过一丝暖流,却还是坚定地掰开了他的手指。 “佛念,你听我说。” “梁山伯伤得太重,必须要有人背他回去,这里只有你能做到。” “我是有幽闭恐惧症,但我不是废人,也已经在治疗了。” “我对这里的路比祝英台熟。” “而且……” 她踮起脚,在他满是雨水的唇上用力亲了一下。 “我惜命得很,还没嫁给你,我舍不得死。” “信我。” 马文才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满是挣扎和暴戾。 “虞听晚,你若是敢伤一根头发……” “我就拆了这尼山书院!” 虞听晚勾唇一笑,在那雷鸣电闪中,美得惊心动魄。 “好。” 说完,她捡起地上的红伞,转身冲进了茫茫雨幕之中。 那抹鲜艳的红,像是一团烈火,瞬间被黑暗吞噬。 马文才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狠狠地捶了一下身旁的大树。 “该死!” 他一把捞起地上的梁山伯,动作粗鲁地将人背在背上,咬牙切齿。 “梁山伯,若是听晚出了事。我是不会放过你和祝英台的。” 雨势如瀑,像是要将这整座尼山冲刷个干净。 虞听晚撑着那把绯红的油纸伞,在泥泞的山道上艰难前行。 绣鞋早已湿透,冰冷的泥浆裹着脚踝。 “小姐……小姐你慢些……我们回去好不好?” 风雨中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喊声。 是银心。 虞听晚美目微眯,循着声音的方向,拨开眼前横斜的湿漉枝叶。 前方不远处的山坳旁,两道身影正在拉扯。 祝英台浑身湿透,发冠早已不知去向,满脸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正甩开银心的手,执意往更深的山林里冲。 “你别拦我 ,这书院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小姐,雨太大了,前面危险啊!” “闹够了吗?” 一道清冷的女声穿透雨幕,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凉意。 祝英台身形一僵,猛地回过头。 只见漫天风雨中,虞听晚一袭深蓝色衣服,手撑红伞,宛若这山野间摄人心魄的妖魅,正冷冷地俯视着她。 “虞……虞听晚?” 祝英台愣住,随即眼底涌上一股倔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你怎么来了?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虞听晚没理会她的质问,只是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伞沿微抬,露出一双勾人却冰冷的桃花眼。 “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 祝英台像是被踩到了痛处,歇斯底里地吼了回去。 “那里只有虚伪,只有算计,我为什么要回去受辱。” 虞听晚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受辱?” “祝英台,你女扮男装千里迢迢来尼山书院,难道就只是为了一个梁山伯吗?” 祝英台瞳孔骤缩,像是被人戳穿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虞听晚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语气嘲弄。 “你与梁山伯闹了矛盾,便忘了当初求学的理想了?” “当初那个扬言要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为情所困、遇事只会逃避的懦夫。” “真叫我失望。”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祝英台的脸上。 第123章:祝英台你若是死了,我便将梁山伯千刀万剐 “你懂什么!” 祝英台崩溃大叫,指着山下的方向,手指都在颤抖。 “这书院里的人,一个个都是攀附权贵之辈!我以为只有山伯不同……” “可没想到,他竟然故意与我称兄道弟,他也是为了名利,与我相交不是真心。” “他骗了我,他把我当成了他向上爬的垫脚石。” 雨水顺着祝英台的脸颊滑落,显得她狼狈又可怜。 虞听晚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那又如何?” 她红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却极其残忍。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名利二字,本就是世人所求,梁山伯若真有此心,又有何错?” “不,他不是那样的人。” 祝英台下意识地反驳,喊完之后却又愣住,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是啊,她潜意识里根本不信梁山伯是那种人,可梁山伯要与她割袍断义,甚至那番话让她不得不信。 虞听晚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猜了个七七八八。 以梁山伯那个烂好人的性子,若是为了自己,断然不会去求王卓然,更不会得罪王卓然。 除非……是为了旁人。 “祝英台,你平日里自诩聪明,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却蠢笨如猪?” 虞听晚往前逼近一步,气势凌人。 “你总是自顾自地说不在乎品状排行,可梁山伯不知道你是女子,他以为你是祝家庄的公子,以为你需要那个功名。” “若是为了你的前程,为了不让你得下下品,那个傻子去求了王卓然,甚至不惜让自己背上污名被驱逐……” “这其中的关窍,你就一点都没想明白吗?” 祝英台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煞白。 “你……你说什么?” “是为了我?” “他……他是为了不让我得下下品,才去求的王卓然?那些都是他故意为之了?” 所有的委屈、愤怒,在这一刻瞬间化作了巨大的恐慌和悔恨。 虞听晚看着她颤抖的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世间的痴男怨女,多的是因为不够坦诚而错失良缘。 她想到了自己,想到了曾经她与马文才定情时的迂回。 “我与马文才之间,也曾像你们这般,总是不愿说开。” “若非陶先生点拨,我怕是还会一直推开他,用满身的刺去扎他。” “祝英台,别等到真正失去了,才去后悔莫及。” “梁山伯现下被大树压断了腿,生死未卜,你若再在这里发疯,这辈子恐怕都见不到他了。” 最后这一句话,彻底击溃了祝英台所有的防线。 “山伯……” 祝英台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转身就要往回跑。 “山伯!我要回去找山伯!” 银心松了口气,还是听晚姑娘有办法劝说小姐。 然而雨天路滑,她这一转身太过急切,脚下踩到一块被雨水泡松的碎石,身体失衡的瞬间又被横生的湿滑藤蔓绊了一下。 “啊——!” 祝英台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朝着旁边的悬崖栽了下去。 “小姐。”银心吓得魂飞魄散。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扣住了祝英台的手腕。 虞听晚扔了伞,半个身子探出崖边,死死拉住了下坠的祝英台。 “抓紧!” 虞听晚咬着牙,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祝英台看着瘦弱,怎么死沉死沉的! “虞……虞听晚……” 祝英台悬在半空,脚下是漆黑的深渊,吓得脸色惨白,眼泪夺眶而出。 “别松手……求你别松手……” “闭嘴!” 虞听晚低喝一声,试图发力将人拉上来。 可雨势太大,脚下的泥土根本受力不住。 “呲啦——” 身下的泥土大块崩塌。 虞听晚心头一凉,连带着自己也失去了平衡。 银心只抓到了虞听晚的衣角,眼睁睁地看着二人落下。 ”小姐,听晚姑娘。” 她连忙跌跌撞撞跑回书院呼救。 “该死!” 失重感袭来的瞬间,虞听晚脑海里竟只闪过马文才那张愤怒又焦急的脸。 若是自己死了,那疯子怕是真的要拆了书院吧。 “噗通——” 两人顺着湿滑的坡道滚落下去。 好在下方并非万丈深渊,而是一个缓冲的斜坡,长满了杂乱的藤蔓。 虞听晚在滚落的瞬间,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一根粗壮的老藤。 “呃……” 手臂传来剧痛,像是脱臼了一般。 她顾不得疼,另一只手死死拽着早已吓晕过去的祝英台。 借着闪电的光亮,她看见不远处的岩壁下方,有一个隐蔽的山洞。 那山洞黑黢黢的,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兽口。 虞听晚呼吸一滞,心跳瞬间加速,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是幽闭恐惧症发作的前兆。 不行。 不能倒在这里。 她答应过马文才,要活着回去。 她还要嫁给他,还要和他斗一辈子的嘴。 虞听晚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出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恐惧。 “祝英台,你若是死了,我便将梁山伯千刀万剐。” 她狠声骂了一句,以此来给自己壮胆。 拖着昏迷的祝英台,她在泥泞中一点点挪动,终于在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吞噬理智之前,爬进了那个干燥的山洞。 山洞里死寂一片,只有雨水拍打岩石的闷响。 黑暗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虞听晚淹没。 她呼吸急促,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那种令人窒息的逼仄感让她头皮发麻。 “呼……” 她强迫自己冷静,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桀骜少年的身影。 上次在医舍,她也是这般害怕,是马文才死死握住了她的手。 那种粗糙却滚烫的温度,仿佛透过回忆,再次熨帖了她冰冷的四肢。 “马文才……” 她低喃着这个名字,仿佛是一道护身符。 只要想着还要回去嫁给那个傻子,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似乎也就没那么可怕了。 虞听晚咬着牙,借着微弱的天光,在洞穴深处摸索。 运气不错,这里有些干燥的枯枝和陈年的鸟巢。 她从怀中摸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那是她上次经历了密林自己生火后随身携带的。 “呲——” 微弱的火苗蹿起,驱散了洞口狰狞的黑暗。 火光映照下,祝英台面色潮红,眉头紧锁,嘴里含糊不清地呓语着。 “对不起……听晚……是我错怪山伯,是我连累了你。” 第124章:虞听晚和祝英台死了 虞听晚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真是个麻烦精。” 她嫌弃地甩开祝英台的手,却还是脱下自己稍干的外衫,搭在了祝英台身上。 若非之前祝英台待她友善,她真想把这蠢货扔出去喂狼。 与此同时,尼山书院早已乱作一团。 马文才将昏迷的梁山伯背回医舍,随手扔给了迎上来的谷心莲。 “看好这个废人。” 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他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冲进了雨幕。 王蓝田早已组织了一帮学子,举着火把在山道口集结。 马文才浑身湿透,眼神却亮得吓人,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孤狼。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她们,谁都别想睡。” 陶渊明披着蓑衣赶到,听闻了前因后果,气得胡子都在抖。 他指着廊下避雨的王卓然,怒目圆睁。 “王卓然,你身为朝廷命官,竟将学子逼入绝境。” “若是那两个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你就不怕夜半鬼敲门,遭了报应吗!” 王卓然被骂得脸色铁青,想要反驳,却在触及陶渊明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时,心虚地低下了头。 “本官……本官这就恢复祝英台的品状便是。” 一夜风雨未歇。 ”祝英台。” “虞听晚。” 搜寻的队伍在山林里穿梭,喊声嘶哑,却始终没有回应。 天光微亮时,马文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书院。 他那一身锦袍早已被荆棘挂得破破烂烂,满是泥泞,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医舍门口,梁山伯正拄着拐杖,挣扎着要往外走。 “让开,我要去找英台。” “梁公子,你腿断了,不能去啊!” 谷心莲在一旁哭着阻拦。 马文才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暴戾几乎压不住。 “让他去。” 马文才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嘲弄。 “这么多人找了一夜都没找到,梁山伯,你凭什么觉得你拖着那条断腿就能找到?你真的认为你比我们都强吗?” 梁山伯身形一晃,脸色惨白,却依旧倔强地推开谷心莲。 “将他抬回去。” 话音落下,不少学子架起梁山伯回去。 梁山伯挣扎着:“若非我伤了英台的心,她不会跑,听晚姑娘也不会为了追她而失踪……” “闭嘴!” 马文才猛地暴喝一声,几步上前,一把揪住了梁山伯的领子。 其他人顿时纷纷松开了梁山伯。 “你还有脸提听晚?” “若不是你蠢笨如猪,若不是祝英台无理取闹,我的听晚怎么会不见。” 他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最终却狠狠地将梁山伯甩在地上。 “打你,我都嫌脏了我的手。” 就在这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 “小晚,我的小晚啊。” 虞母在王兰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发髻散乱,满脸泪痕。 马文才心头一颤,慌忙迎了上去。 “岳……虞伯母。” 虞母一把抓住马文才的手臂,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目光在看到他一身狼狈时,却又是一痛。 “马公子……你怎么弄成这样?我的小晚呢?找到了吗?” 马文才看着眼前这位深爱女儿的母亲,鼻尖竟是一酸。 他连忙扶住虞母摇摇欲坠的身子,强忍着心底的恐慌,放柔了声音。 “伯母……您别急,您好生歇着。” “文才向您发誓,我就算是把这座山翻过来,也一定把听晚带回来见您。” 话音未落,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冲进了人群。 是银心。 她浑身泥浆,手中还死死地抓住虞听晚的衣角,一见到梁山伯,便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梁公子!你为何要伤公子的心啊!你还我公子。” “公子和听晚姑娘……她们……她们跌落深谷,死了!” 这一声“死了”,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众人头顶。 “不……不可能……” 王兰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王惠更是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虞母看见那衣服碎片,抚摸衣角碎片、喃喃道:“我的小晚。” 确认那的确是虞听晚所有,更是承受不住丧女的打击,直直地坠落。 连一向稳如泰山的王卓然,此刻也吓得手里的茶盏“哐当”落地。 他不会被寻仇吧? 马文才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脏仿佛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块。 但他没有倒下。 他不信。 那是虞听晚,是那个满腹心机、连他都能算计的女人,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死? “带路!” 马文才一把拽起地上的银心,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带我去她们掉下去的地方!快!” 一行人疯了般冲向后山悬崖。 雨后的山道泥泞不堪,马文才却走得飞快,根本顾不上脚下的湿滑。 来到那处断崖边,看着下方翻滚的云雾和深不见底的沟壑,所有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连尸体也未瞧见。 银心疑惑地道:“她们就是从这里掉下去下的,怎么会不见了。” “听晚!” 马文才嘶吼一声,看见一旁扔了的红伞,以及望下去藤蔓上挂着的深蓝色衣服碎片,毫不犹豫地就要往下跳。 的确是这里没错。 “文才兄!不可!” 梁山伯被人架着赶来,见状大惊失色,一把死死抱住了马文才的腿。 “这里太高了,你这样下去也是送死!” “滚开!” 马文才一脚踹在梁山伯肩头,双目猩红如鬼魅。 “你要做缩头乌龟是你的事,别拦着我救听晚。” 梁山伯忍着剧痛,死不撒手,急切地喊道: “文才兄你听我说,昨夜暴雨,山洪爆发,她们若是落水,定会被冲走。” “我会算流速,我知道这水流会把人冲到哪处浅滩。我们去下游找。” 马文才动作一顿,低头死死盯着梁山伯,胸膛剧烈起伏。 理智告诉他,梁山伯说得对。 可情感上,他一刻也等不了。 每一息的拖延,他的听晚就多一分危险。 “梁山伯。” 马文才蹲下身,揪着他的衣领,眼底是令人心悸的寒光。 “若是算错了,若是听晚少了一根头发……” “我就把你这榆木脑袋拧下来,给她当球踢!” 说完,他甩开梁山伯,却没有去下游,而是从腰间解下早已准备好的绳索,熟练地系在路旁的老树上。 “你们去下游,我从这里下去。” 他不信什么算术,不信什么天意。 他只信自己。 他要沿着她滚落的痕迹,一寸一寸地找下去。 哪怕是地狱,他也得亲自去闯一闯,把她给抓回来。 第125章:笑笑才好看 狂风卷着雨后的湿气,如刀子般刮过断崖。 马文才身形如那苍松劲柏,抓着粗糙的麻绳,脚尖在湿滑的岩壁上轻点,每一次下落都稳如泰山。 “文才兄,等等我!” 头顶传来一声吃力的呼喊。 马文才猛地抬头,只见梁山伯竟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抓着另一根绳索滑了下来。 只是这书呆子哪里懂什么借力打力,脚下一滑,整个身子猛地荡在半空,险些撞上尖锐的岩石。 “梁公子!” 崖顶传来谷心莲撕心裂肺的惊叫。 “你疯了吗?快上来啊!” 谷心莲趴在崖边,指甲扣进泥土里,满眼都是那个为了别人不要命的傻子。 她不懂,既然马文才都下去了,梁山伯为何还要这般拼命? 祝英台不过是他的贤弟而已,值得吗?难不成日后梁山伯成婚,在梁山伯心里永远以祝英台为先吗? “我不上去,我必须要找到英台。” 梁山伯脸色煞白,额角全是冷汗,却死死咬着牙关,手指被粗麻绳磨得鲜血淋漓也不肯松手。 “英台在下面,我若是此时退缩,岂会是大哥所为。” 马文才单手扣住岩缝,冷眼看着上方晃荡的梁山伯,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蠢货,连站都站不稳,下来也是给我添乱。” 嘴上虽毒,他到底还是放慢了下落的速度,隐隐呈一种保护的姿态挡在下方。 与此同时,半山腰隐蔽的山洞内。 虞听晚从洞穴深处的石缝里摸出了几个干瘪的野果。 虽然酸涩,但好歹能从那几具风干的鸟尸旁找到点能吃的东西,已是万幸。 “咳咳……” 身后的干草堆上传来虚弱的咳嗽声。 祝英台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虞听晚那张虽然沾染了泥污,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醒了?” 虞听晚随手将野果扔过去,语气淡淡,“没毒,吃吧。” 祝英台接住果子,狼吞虎咽地啃了几口,酸涩的汁水顺着喉咙流下,却让她眼眶一热。 “听晚,谢谢你。” 祝英台抹了一把嘴角,眼神清澈而认真,“真的谢谢你。” 虞听晚嗤笑一声,靠在湿冷的洞壁上,漫不经心地理着凌乱的发丝。 “谢我什么?” 祝英台挣扎着坐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那时藤蔓都要断了,若是你不拉我滚下来,我早就摔死了。” “你想多了。” 虞听晚别过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意,“我不过是不想你死在这里,你死了,对我没有任何好处。你要死,死在祝家庄,别死在尼山书院。” “你总是这样。” 祝英台突然笑了,虽然脸色苍白,笑容却如暖阳般灿烂,“明明心肠软得一塌糊涂,偏要装出一副蛇蝎心肠的恶毒模样。” “从前在书院也是,每次我有难,最后帮我的都是你。” “虞听晚,你为什么要骗人?” 虞听晚心头微颤,面上却瞬间笼上一层寒霜。 “祝英台,你太天真了。” 她微微倾身,那双桃花眼里透着算计的光,“我以前救你,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我需要明心草的消息,如今救你,是因为你死在尼山书院,我义父多少会被迁怒。” 祝英台却不恼,反而凑近了些,像是在看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我不信。” “我以前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像……像春日里的桃花,以后要多笑笑才对。” 说着,祝英台竟伸出手,想要去扯虞听晚的嘴角,试图逗她开心。 虞听晚下意识地想要躲避,身子一侧,左肩却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你怎么了?” 祝英台大惊失色,慌忙扶住她,这才发现虞听晚的左臂软绵绵地垂着,姿势怪异。 “你的手……脱臼了?!” 祝英台声音都在发抖,愧疚得几乎要哭出来,“是掉下来的时候撞的吗?那么久了,你居然一声都不吭,还照顾我……” “闭嘴,吵死了。” 虞听晚左臂垂在身侧,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湿痕。 她却死死抿着唇,不肯再发出半点声响,只将后背抵在冰冷的洞壁上,借凉意压下钻心的疼。 就在这时,洞外狂风呼啸中,隐约夹杂着几声低沉的怒吼。 “梁山伯,你那是找死的跳法!” 这声音…… 虞听晚猛地睁开眼,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 是马文才! 顾不得手臂的剧痛,虞听晚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向洞口。 “马文才!” 她用尽全身力气,冲着风雨中那个模糊的身影大喊。 悬崖峭壁之上,正准备再次下跃的马文才身形骤然一顿。 他猛地抬头,隔着缭绕的云雾和雨幕,看见了那个站在洞口瑟瑟发抖的身影。 那一瞬间,这位桀骜不驯的太守之子,眼眶竟红得吓人。 “虞听晚!” 他大吼一声,不再管身后的梁山伯。 狂风卷着碎石砸在岩壁上,绳索被磨得微微发毛,他却顾不上这些,双眼死死盯着洞口的身影。 脚下蹬着湿滑岩壁借力,身形在雨幕中划出弧线,衣角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险些被突出的岩石刮到。 整个人如同捕食的苍鹰,借着绳索的荡力,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直直地朝洞口荡去。 “啊!” 祝英台吓得捂住了嘴。 “砰”的一声闷响。 马文才稳稳地落在了洞口的平台上,巨大的惯性让他踉跄了一步,却在下一秒,死死地将那个朝思暮想的女人锁进了怀里。 “你这个……” 马文才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这个不知死活的疯女人!” 虞听晚被他勒得骨头生疼,那熟悉的冷冽气息将她紧紧包裹,让她连呼吸都变得贪婪起来。 “马文才……” 她将脸埋进他湿透的胸膛,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尽数崩塌,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衣襟。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闭嘴。” 马文才粗鲁地打断她,手却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指腹摩挲着她脸上的泥污,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与后怕。 “就算是阎王爷敢收你,本公子也把地府给砸了。” 这时,另一道身影也狼狈地荡了过来。 梁山伯没有马文才的好身手,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山伯!” 祝英台哭喊着扑了过去,一把抱住满身伤痕的梁山伯。 “英台……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梁山伯顾不得身上的痛,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贤弟,两个人在地上哭作一团。 “我不该任性的,我不该不听你的话跑出来……” 祝英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所有的误会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第126章:正骨 马文才嫌弃地瞥了那两人一眼,转头看向怀里的虞听晚,目光落在她那只垂落的手臂上,瞳孔骤缩。 “手怎么了?” 此时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又藏着要杀人的暴戾。 “脱臼了,有点疼。” 虞听晚吸了吸鼻子,像只受了委屈向主人讨赏的猫,带着一丝媚态的桃花眼里水光潋滟。 “忍着点。” 马文才沉着脸,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肘,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 “咔嚓”一声脆响。 “唔!” 虞听晚疼得闷哼一声,整个人软倒在马文才怀里,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好了。” 他指尖抚过虞听晚汗湿的发梢,见她脸色依旧苍白。 眉头拧得更紧,伸手将自己的外袍解下,裹在她身上,声音依旧冷硬,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裹紧些,别再受了寒。” 他心疼地替她擦去额角的汗珠,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嘴上却依旧恶狠狠的。 “以后再敢让自己受伤,我就把那个伤你的人碎尸万段。” 说罢,他在虞听晚面前蹲下身,宽阔的背脊如同一座巍峨的小山。 “上来。” 虞听晚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少年甘愿为她弯下脊梁,心头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 她顺从地趴了上去,将下巴搁在他的颈窝,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马文才,带我回去。” “嗯,带你回家。” 马文才稳稳地背起她,抓着绳索,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崖顶攀去。 他刻意放慢脚步,避开岩壁凸起的碎石,后背稳稳托着她,生怕颠簸牵扯到她的伤臂。 至于身后的梁山伯和祝英台,自然有后来赶到的学子们七手八脚地拉扯。 崖顶之上,早已围满了人。 当那个浑身泥泞却依旧背脊挺直的少年,背着虞听晚从云雾中现身时,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 “听晚……” 谷心莲站在崖边,看着趴在马文才背上的虞听晚,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她羡慕虞听晚又有些嫉妒,面上却满是关切之色。 她不敢招惹虞听晚。 何况,若不是马文才与虞听晚将她从青楼救出来,甚至还维护了她的名声,她也不会好生地在书院。 “听晚,你吓死我们了,快,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谷心莲伸出手,试图去抓虞听晚的手腕。 虞听晚趴在马文才背上,看着谷心莲那张的脸,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没有拒绝,任由谷心莲将她拉了上去。 指尖触到虞听晚手腕的瞬间,谷心莲猛地想起上次故意落水一事,虞听晚毫不畏惧甚至威胁她的样子。 指尖下意识缩了缩,眼底的关切多了几分刻意的收敛。 虞听晚轻轻一笑,意味深长道:“多谢心莲姑娘,你的指甲脏了。” 她自然看穿这份关切掺了假,可谷心莲为养娘奔波,同为女子各有不易,无害她之心,真假便也不必较真。 谷心莲身形一抖,死死地咬住下唇。 就在这时,另一边的梁山伯和祝英台也被拉了上来。 “哎哟。” 王蓝田一看到虞听晚那张活生生的脸,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脸上却是真真切切的狂喜。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自从用了虞听晚的计策以后,他刚得到爹的赞赏呢,甚至还说只要他继续保持,日后要多分家产给他。 他激动得有些忘乎所以,竟想凑上前去看看虞听晚是不是缺胳膊少腿。 “滚。” 马文才冷冷地扫过来一眼,那眼神如同看死人一般。 王蓝田瞬间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缩着脖子躲到了人群最后。 马文才背着虞听晚,没有理会周围嘈杂的人群。 他只是紧紧托着背上的人,仿佛背着他失而复得的全世界,大步流星地朝医舍走去。 虞听晚趴在他的肩头,听着他胸腔里强有力的心跳声,嘴角终于扬起一抹真心的笑意。 医舍内,药香弥漫,却压不住满室的焦灼。 马文才像尊煞神般杵在榻前,那双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眼,此刻死死盯着王兰按在虞听晚手臂上的手。 “轻点。”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喝,眉头拧成了死结,仿佛那一指头不是按在虞听晚身上,而是戳在他心尖上。 王兰被这股肃杀之气惊得指尖微颤,却还是稳住了心神,细细摸索着骨节。 片刻后,她长舒一口气,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惊喜。 “正骨的手法极好,甚至比一般的大夫还要精准,骨缝严丝合缝,只要静养些时日便无大碍。” 马文才紧绷的下颌线这才微微放松,嘴角勾起一抹傲慢又得意的弧度。 “那是自然。” 虞听晚倚在软枕上,脸色虽还有些苍白,那双桃花眼却含着笑,软软地睨了他一眼。 “是,佛念最厉害了。不过不许凶兰儿。” 这一声佛念,带着江南独有的吴侬软语,像把小钩子,挠得马文才心口酥麻。 王兰轻声一笑:“没关系的。” 他看向王兰拱手道:“兰姑娘抱歉,方才是我太过心急。” 说罢,俯下身,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刚触到她脸颊的微凉,便像被烫到般顿了顿。 随即略显笨拙地替她拂去鬓边碎发,眼神依旧晦暗,却藏着难掩的慌张。 “卿卿知道就好,以后若再敢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看我怎么收拾你。” 明明是威胁的话,听在耳朵里却全是宠溺的甜味。 虞听晚挑眉笑道:“佛念舍得对我动手?怕是心疼还来不及。” 就在这时,门帘被猛地掀开。 “小晚!” 虞母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了一路。 “阿娘。” 虞听晚眼底的媚态瞬间化作孺慕的娇憨,伸手想要去拉母亲。 马文才极有眼色地退开半步,让出位置,目光却像张网,始终黏在虞听晚身上没挪开。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吓死阿娘了。” 虞母摸着女儿冰凉的手,心疼得直掉泪,“阿娘这就回去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蒸酥酪压压惊。” 第127章:以后不许再做傻事 与此同时,书院正堂的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山长端坐在高位,脸色铁青,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梁山伯与祝英台。 “私自出院,涉险断崖,你们可知错?” “学生知错,愿领责罚。” “既知错,罚你们二人去后山看守马厩。” 此言一出,站在角落里的王蓝田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幸福来得太突然。 本来他被罚替梁山伯干书院杂活,现在有了新的倒霉蛋去干那又脏又累的活,那他岂不是不用再去马厩干那脏活了? 虽然大部分是王八德干,但也是侮辱了他。 王蓝田一张脸笑成了菊花,只觉得这次太值了。 待众人散去,山长夫人满脸的不赞同。 “此事本就不是英台与山伯的错,是王卓然故意针对,而且听晚与马文才皆参与此事,不该罚。” 山长叹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 “夫人啊,你有所不知。王卓然盯着,只有我罚了他们,王卓然才没有借口刁难他们。至于听晚和马文才,他们是无辜被牵连进来的,王卓然也不会欺负他们。” 翌日清晨,书院的回廊上。 陶渊明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摇摇晃晃地走着,正好撞见了路过的王卓然。 “哟,这不是王大人吗?” 陶渊明打了个酒嗝,眼神迷离却透着精光,上下打量着敷粉熏香的王卓然。 “涂脂抹粉,面白如纸,真真是一只白面鬼啊,妙极,妙极。” 王卓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陶渊明的背影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愤愤地甩袖离去。 而虞听晚正百无聊赖地在园中散步,目光却瞥见王兰鬼鬼祟祟地往山下走去。 她心中起疑,便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一路跟到了山脚下的寺庙外。 里头隐约传来王惠带着哭腔的抱怨声。 “姐姐,你是不是疯了?” “那是折寿啊。为了听晚,你竟然在佛前发愿,用自己的十年阳寿换她平安归来?” 虞听晚脚步一顿,身子僵在庙门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红痕,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却死死抿着唇不肯落泪,喉间发紧,连呼吸都带着颤抖,良久才稳住心神,缓缓抚平衣角的褶皱,掩去所有动容。 她从未想过,在这充满算计的人世间,竟真的有人肯为了她,把命都豁出去。 王兰的声音柔弱却坚定:“听晚是我的好姐妹,只要她能活着,我少活几年又何妨。” “荒唐!” 一声怒喝突然从侧面传来。 一直跟在后头的荀巨伯大步冲进庙里,一把拉住正欲跪拜的王兰。 “你若要折寿,那便折我的!” 荀巨伯眼眶通红,看着王兰那张苍白的脸,心疼得快要碎了。 “佛祖若是要收命,就收我荀巨伯的,我不许你动自己的寿数!” 说罢,他也不管王兰如何惊愕,转身对着那泥塑的佛像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红着脸匆匆跑了。 王兰愣在原地,脸颊染上一抹绯红。 虞听晚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脸上的表情,缓缓走了进去。 “兰儿。” 兰儿一片真心待她,这份情谊她记在心里,但往后绝不能再让兰儿做这般傻事。 她轻唤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兰回过神,见是她,连忙慌乱地擦去眼角的泪痕。 “听晚,你怎么来了?你的手还没好,怎么能乱跑。” 虞听晚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紧紧握住了王兰那双有些冰凉的手。 “傻兰儿。” 她低垂着眉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只余下满满的温情,“以后不许再做这种傻事,你的命,比什么都金贵。” 夜色渐深,后院的伙房里热气腾腾。 梁山伯刚从马厩回来,顾不得一身的疲惫和臭味,又忙着给王卓然烧洗澡水。 王卓然未提此事不需要他做,以前便是他做,那么他回来以后也应该由他做。 谷心莲抱着一摞柴火走进来,看着满头大汗的梁山伯,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梁公子,这种粗活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干呢?” 谷心莲放下柴火,凑上前去,想要接过梁山伯手中的水桶,声音娇滴滴的。 “我来帮你吧,你歇歇。” “不必了,心莲姑娘,这水烫,别伤着你。” 梁山伯憨厚地笑了笑,侧身想要避开。 “哎呀,跟我还客气什么。” 一旁站着的祝英台不知所措,她压住心里酸涩的感觉。 攥紧衣角,眼神掠过一丝失落,却还是强装平静走上前,轻声道。 “心莲姑娘,山伯累了,我来搭把手。” 而谷心莲哪里肯放过这表现的机会,伸手就要去抢那水桶。 就在两人拉扯间,一道阴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都在干什么?” 王卓然穿着一身丝绸中衣,眉头紧锁,一脸嫌恶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尤其是看到谷心莲那双粗糙的手正抓着属于他的浴桶边缘时,眼底的厌恶简直要溢出来。 “谁准你碰我的东西?难道你不知道书院里我最忌讳女人碰我的东西吗?” 祝英台蹙眉看向王卓然:“怎么了?女人怎么你了?” “英台,别冲动。” 梁山伯冲她摇了摇头。 王卓然大步走上前,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浴桶上。 “你这种低贱的女人碰我的东西,晦气死了。” “啊!” 滚烫的热水瞬间泼洒出来,大半都浇在了谷心莲的小腿上。 “好烫,好烫啊。” 谷心莲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腿。 梁山伯惊失色,慌忙去扶,“心莲姑娘!” 祝英台眼神冷了下来,这未免也过分了。 她朝着王卓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怒斥道:“王大人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王卓然却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仿佛在看一只被踩死的蝼蚁,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随手丢弃在脏水里。 “真晦气。这水不要给我了。” 祝英台和梁山伯连忙扶起谷心莲往医舍赶去。 第128章:微妙的医舍 医舍内的焦灼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甜腻的奶香。 虞母带来的糖蒸酥酪还冒着热气,盛在青瓷小碗里,白嫩如玉。 虞听晚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她那一双桃花眼惬意地眯起,像只餍足的小狐狸。 “阿娘的手艺,总是这般好。” 她软软地赞着,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渍,没防备的模样看得人心软。 王兰坐在一旁,手里也捧着一碗,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听晚,伯母对你真好,这酥酪做得比外头卖的还要精致。” “兰儿若是喜欢,便多吃些,阿娘做了许多呢。” 虞听晚偏头看她,眼中波光流转,那是独属于姐妹间的亲昵。 两人正闲聊着体己话,门帘却被人再次掀起,带进一股外头的凉风和几分沉闷。 梁山伯与祝英台搀着谷心莲走了进来。 谷心莲一张小脸惨白,裙摆湿了大半,贴在腿上,隐约可见烫红的肌肤,整个人摇摇欲坠。 “王兰姑娘,快帮心莲看看,她的腿被烫伤了。” 祝英台满脸焦急,声音里透着愤愤不平,“那个王卓然简直不可理喻,心莲好心帮那个……帮山伯,他竟一脚踢翻了水桶!” 王兰连忙放下手中的碗,起身去拿药箱。 “王卓然?” 王兰叹了口气,手上动作麻利地剪开谷心莲小腿处的布料,“他本就最忌讳女子触碰他的物件,平日里连路都要避着女子走,说是……嫌晦气。” 梁山伯低声道:“此事都怪我。” “这算什么道理?” 祝英台气得胸口起伏,“大家都是爹生娘养的,女子怎么就晦气了?他这般行径,简直是有辱斯文!” 虞听晚静静地靠在榻上,手里把玩着那个青瓷勺子,长睫低垂,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嘲弄。 她并未言语,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出闹剧。 王兰取了盐水来,细细地替谷心莲清洗伤口。 “嘶——” 谷心莲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 她身子一歪,柔若无骨地朝着梁山伯的方向倒去,那只没受伤的手,好巧不巧地抓住了梁山伯的衣袖。 “梁公子……都怪我。” 谷心莲仰着头,那双含泪的眼眸湿漉漉地望着梁山伯,声音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若不是我笨手笨脚,也不会惹怒王大人,还连累你受气,给你添麻烦了。” 梁山伯身子僵了一下,想要抽回手,却又怕伤着她,只能尴尬地立在原地。 “心莲姑娘言重了,此事错不在你,是那王卓然太过分。” 梁山伯此时除了宽慰,竟也不知该如何避嫌。 祝英台站在一旁,看着两人拉拉扯扯的模样,心里莫名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心莲姑娘,你先安心治伤,别想那么多。” 祝英台硬邦邦地插了一句,试图将那种怪异的气氛打破。 王兰拿着纱布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梁山伯被抓住的衣袖上,眼底划过一丝落寞。 这屋子里,三女一男,心思各异,气氛微妙得让人窒息。 只有虞听晚,置身事外般,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最后一口酥酪。 待包扎好伤口,几人道谢离去。 医舍里重新静了下来,只是那股甜香淡了,多了几分苦涩的药味。 王兰收拾着药箱,神情有些怔忡。 虞听晚此时才缓缓开了口,声音轻飘飘的,却直戳人心。 “兰儿。” 王兰回神,勉强笑了笑:“怎么了,听晚?” “你这般聪慧,应当看得出来吧?” 虞听晚那双勾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梁山伯那呆子,心里是有人的。” 王兰手中的动作彻底停住,脸色白了几分。 “而且那人,与祝英台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虞听晚点到即止,并未挑破祝英台的女身,但这也足够了。 王兰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却很快被释然取代。 “我知道。” 她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却坚定,“感情之事,本就无法强求。我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若他心有所属,我……我愿意祝福他。” 虞听晚看着她这副傻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多了一分真心实意的心疼。 “真是个傻兰儿。” 医舍外,月色如水。 祝英台走在梁山伯身侧,脚下的步子踢踏着石子,显然是心神不宁。 “山伯。” 她终究是没忍住,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梁山伯,“你……是不是喜欢心莲姑娘?” 梁山伯一愣,随即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错愕。 “英台,你胡说什么呢?” 他连连摆手,急得脸都红了,“我与心莲姑娘只是同窗之谊,绝无半点私情。我来书院,只为求学做学问,除此之外,别无他念。” 听到这话,祝英台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是落了地,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那就好,那就好。” 翌日,阳光正好。 虞听晚刚从医舍出来,手里提着几壶之前封存的佳酿,正准备去山下卖。 迎面却撞上了一个醉醺醺的身影。 “好酒……好酒味儿!” 陶渊明耸着鼻子,像只闻见腥味的猫,摇摇晃晃地凑到了虞听晚跟前。 “丫头,把你手里的酒……给先生尝尝?” 虞听晚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衣衫不整的酒鬼先生。 “陶先生?此时不是应当在授课吗?您怎么……” “授什么课,那是俗人才干的事!” 陶渊明打了个酒嗝,醉眼朦胧地摆手,“我是来与大家交朋友的,朋友之间,自当把酒言欢!走走走,带上你的酒,跟先生走!” 说着,也不管虞听晚愿不愿意,拉着她的袖子就往学堂方向走。 虞听晚挑了挑眉,倒也没挣扎,眼底闪过一丝兴味,便顺着他去了。 还没到学堂门口,就见梁山伯与祝英台扶着谷心莲,一脸愤懑地站在那儿,显然是刚被赶出来。 一问才知,谷心莲路过学堂,被王卓然瞧见,又是一顿羞辱怒斥。 梁山伯与祝英台上前理论,反被一同轰了出来。 “岂有此理!” 第129章:女子会影响仕途?那是无能者的借口 陶渊明一听,酒劲上涌,撸起袖子就要往里冲,“这王卓然,把学堂当什么了?老夫这就去会会他!” 祝英台见状,连忙对谷心莲道:“心莲,既然先生要去,我们便一起进去讨个公道!” 谷心莲却缩了缩脖子,一脸怯懦:“不……我不去了。” 她看了一眼那高耸的学堂大门,仿佛里面藏着什么洪水猛兽,“王大人那么凶……我还是先回去吧。” 祝英台也不好强求,只能看着她一瘸一拐地离开。 “走,丫头,你跟我进去。” 陶渊明拽了一把正在看戏的虞听晚。 虞听晚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抱紧了怀里的酒坛: “既然先生有雅兴,我自当奉陪。” 学堂内,王卓然正拿着一方丝帕,嫌恶地擦拭着桌案,仿佛刚才谷心莲路过时带来的空气都弄脏了他的地盘。 见陶渊明带着虞听晚进来,王卓然那两道精心修饰过的眉毛瞬间竖了起来。 “陶渊明!你一身酒气也就罢了,竟还带个女子进来!” 王卓然捏着兰花指,指着虞听晚,声音尖细刺耳,“此处是圣人教化之地,岂容女子在此污浊圣听?简直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学堂正中,马文才本握着书卷静听,闻言眉头骤然拧紧,周身气压瞬间降低,那书卷被他捏得指节泛白。 王蓝田忍不住咋舌,小声嘀咕:“这下有好戏看了,这王卓然今日是要被整惨咯。” 虞听晚面对这劈头盖脸的谩骂,面上丝毫不恼。 她慢悠悠地将酒坛放在桌上,那双桃花眼里泛着冷意,面上却笑得愈发娇媚。 “王大人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她上前一步,步步生莲,“圣人教化,教的是有教无类。王大人开口闭口便是女子污浊,莫非王大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而非令堂十月怀胎所生?” “你——” 王卓然气得脸色涨红,指着虞听晚的手都在哆嗦,“牙尖嘴利,毫无教养。来人,把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给我轰出去。我要拿你见官!” “啪!” 一声脆响,马文才手中的书卷重重拍在桌案上。 他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笼着一层寒霜。 “王叔叔。” 这一声叔叔喊得极冷,没有半点敬意,“听晚是我的人,你要拿她见官,问过我了吗?” 王卓然一噎,看着眼前这个人,气焰稍稍压了一些,却仍是不甘。 “贤侄,你怎么也跟着胡闹?我方才已经给了你些面子了。” 王卓然痛心疾首,“为了这么一个不安分的女子,搭上你的仕途,值得吗?你若是被她连累了品状排名,你爹饶不了你。” 马文才轻嗤一声,眼角眉梢尽是狂傲。 他侧头看了一眼虞听晚,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与回护。 “我的品状排名,靠的是我手中的笔,脑中的策论,骑射上的功夫。” 马文才转过头,冷冷地盯着王卓然,“与女人没有任何关系。认为女子会影响仕途的,那是无能者给自己找的借口,是懦夫。”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听得周围学子都忍不住在心里叫好。 虞听晚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马文才,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佛念,果然是最好的。 她眼波流转,笑意更深了,转过身正对着王卓然,气场全开。 “王大人既然瞧不起女子,那不如我们就来比试比试。” 虞听晚下巴微扬,那张清纯中透着媚态的脸蛋上满是挑衅, “我们就来对对子。若我输了,任凭处置;若大人输了,就请大人收回刚才的话,从这儿滚出去。” “连大人看不起的女子也比不过,王大人有何颜面端坐学堂?” “好!好!好!” 王卓然怒极反笑,“本官倒要看看,你这黄毛丫头有多少墨水!” 虞听晚也不客气,红唇轻启,吐字清晰。 “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 这第一联,便是讽刺王卓然仗着家世官位,实则毫无真才实学,根基浅薄。 王卓然脸色一变,搜肠刮肚正欲应对,却见虞听晚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抛出了下联。 “下联我替大人对了: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 全场瞬间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压抑的哄笑声。 这简直是指着王卓然的鼻子骂他光有一张尖嘴,脸皮厚,肚子里却是草包。 王卓然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粉都要簌簌往下掉。 “你……你……” “还没完呢。” 虞听晚笑得更加灿烂,眼神却如刀锋般锐利,“听闻王大人最喜涂脂抹粉,我这儿还有一联。” “上联:粉面含春威不露,枉披七尺男儿皮。” 这一句,直接撕开了王卓然最在意的遮羞布,骂他不男不女。 “下联:满口仁义心如墨,愧对家中老母亲。” 虞听晚步步紧逼,字字珠玑,“王大人既嫌弃女子,又何必学女子描眉画眼?既生为男儿,却无男儿胸襟,这才是真正的晦气!” “啊——” 王卓然再也承受不住这般羞辱,尖叫一声,捂着脸,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耗子,狼狈地冲出了学堂。 “赢了,赢了。” 学堂内顿时炸开了锅,众人看向虞听晚的眼神都变了,震惊中带着几分敬佩。 虞听晚却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轻轻拍了拍手,转过身,正好撞进马文才那双深邃得如同漩涡般的眸子里。 四目相对,火花四溅。 马文才嘴角噙着一抹傲慢又宠溺的笑。 虞听晚冲他眨了眨眼,她拿起桌上的酒坛,潇洒地往陶渊明怀里一塞。 “先生,酒送到了,我先告退。” 说罢,她一甩衣袖,留给众人一个潇洒离去的背影,裙摆飞扬间,尽是风华。 “这酒便送与先生,权当今日看戏的谢礼。” 第130章:等我封官之时便是娶你之时 夜色如墨,将书院的喧嚣悉数吞没。 虞听晚刚卸下发簪,青丝如瀑般垂落在肩头,门外便响起了沉闷的叩击声。 那是只有马文才才有的力道,克制中带着几分急躁。 打开门,一股浓烈的酒气裹挟着夜风扑面而来。 马文才立在门口,眼尾泛红,那双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眼眸,此刻却像只受了委屈的大狼狗,直勾勾地盯着她。 “卿卿。” 他唤了一声,嗓音沙哑,带着被酒意浸透的低沉。 虞听晚心头一跳,侧身让他进屋,顺手合上了门闩。 “怎么喝了这么多?” 她抬手想要触碰他的额头,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今日之事,王叔叔让你受委屈了。” 马文才盯着她的眼睛,语气里满是懊恼,“我不该让他在你面前狂吠,污了你的耳。” 虞听晚轻笑一声,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安抚。 “佛念,你忘了?今日那是谁落荒而逃?我说了,没有人能欺负我。” 她眼中波光流转,带着一丝狡黠,“他被我骂得狗血淋头,怕是这几日都要做噩梦了。” 马文才看着她得意的模样,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溢出一丝宠溺的笑意。 “你啊,从不饶人。” 他松开手,有些疲惫地靠在书案旁,目光落在桌上那方砚台上。 “陶渊明那个醉鬼,今日在课堂上发了疯,非拉着我们喝酒。” 马文才揉了揉眉心,“说是喝了酒,才有益于书法。” “哦?” 虞听晚来了兴致,她凑近了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墨香的酒气,“那佛念的字,可有长进?” “自是比平日狂放些。” 马文才挑眉,骨子里的傲气又冒了出来。 虞听晚眼珠一转,像只算计着什么的狐狸,软软地靠了过去。 “既如此,佛念教我写字可好?” 她仰着头,那双桃花眼勾魂摄魄,“我也想学学王右军的行草,好在下次写字的时候,也能写得漂亮些。” 马文才低笑出声,胸腔震动,震得虞听晚耳根发麻。 “好,依你。” 他绕到她身后,一手撑在桌沿,一手握住了她执笔的手。 两人的身躯紧紧相贴,暧昧的热度在狭小的空间里迅速攀升。 “想写什么?” 他在她耳边低语,热气喷洒在她的颈窝,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虞听晚看着洁白的宣纸,眸色微深。 “写一句情诗吧。” 她声音轻得像羽毛,“一句……像我们这样的诗。” 马文才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握紧了她的柔夷,笔锋落下,墨迹晕染。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像是要刻进骨血里。 虞听晚跟着他的力道,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心跳渐渐失了序。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最后的一笔落下,马文才并没有松开手,反而收紧了怀抱,将头埋在她的颈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卿卿,这是你求的。” 声音嘶哑到了极致,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 想起今日王卓然对女子的贬低,她便不平。 女子与男子并无区别。 虞听晚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脑门,她虽未饮酒,此刻却觉得比马文才醉得还要厉害。 她转过身,双手攀上他的脖颈,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那双总是说着狠话的薄唇。 马文才的理智在一瞬间崩塌。 他反客为主,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吻得凶狠而霸道,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 书案上的笔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却无人理会。 两人跌跌撞撞地从书案边缠绵至床榻。 帐幔垂落,遮住了一室旖旎。 虞听晚觉得自己像是一叶扁舟,在马文才这片狂风骤雨的大海中浮沉。 她的手探入他的衣襟,触碰到那滚烫坚实的胸膛,指尖微微颤抖。 意乱情迷间,她勾住了他腰间的革带。 那是束缚,也是禁忌。 只要解开这一层,他们便能彻底融为一体。 “佛念……” 她呢喃着,媚眼如丝,衣衫半解,露出大片如玉的肌肤。 马文才看着她的模样,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体内的酒意与欲望翻涌,几乎要将理智吞噬。 可脑海中骤然闪过母亲自缢的画面,那时母亲接受不了父亲纳妾的事。 因世俗的眼光,他怎能让她在无名无分之时受半点委屈?他怎能让她重蹈覆辙? 流言蜚语的伤害是无法言表的。 若今日放纵,便是对她最大的不负责。 他闭了闭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痛感强行压下翻涌的情愫,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在这昏黄的烛火下,她是魅惑人心的妖精,是引人堕落的深渊。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挑开那最后的束缚时,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虞听晚迷离地睁开眼,对上的是马文才那双赤红却在极力隐忍的眸子。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角的青筋暴起,汗水顺着刚毅的脸庞滑落,滴在她的锁骨上,烫得惊人。 “不行。” 他咬着牙,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卿卿,不行。” 虞听晚愣住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都这般主动了,甚至放下了所有的矜持,只想与他共沉沦。 “为什么?” 她不解,眼底闪过一丝受伤与困惑,“你不想要我吗?” 她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却比不上心里的那股挫败感。 谁说女子便要在婚前守身如玉? 她虞听晚偏不信这个邪。 既然两情相悦,既然情到浓时,为何还要守着那些迂腐的规矩? 她是恶女,她不在乎外人的评价与眼光,她想要什么,从来都是不择手段去拿。 哪怕是这片刻的欢愉。哪怕最后他们无缘,至少得到过太守之子,不亏。 马文才闭了闭眼,似乎在与体内的野兽做着殊死搏斗。 “不是不想。” 他松开手,翻身下床,背对着她,脊背僵硬得像块铁板。 “是不能。” 他抓起散落在地上的外袍,胡乱地披在身上,不敢再回头看那床榻上的风景一眼。 “我无官身,等我封官之日,便是娶你之时。等到大婚那日,我会明媒正娶。” 说完这句,他顿了顿,终究没敢回头,只留了一道僵硬的背影,眼底翻涌的愧疚与不舍,尽数藏在夜色里。 第131章:桃花藓 夜风刮过他滚烫的脸颊,酒意与欲望尚未褪去,他靠在墙角大口喘气,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眼底满是痛苦与坚定。 卿卿,等我,定许你一世安稳。 冷风灌入屋内,吹散了一室的燥热。 虞听晚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眉头紧锁。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能刹住车? 难道……是马文才不行? 次日清晨,虞母正在灶房里熬着粥。 虞听晚倚在门框上,手里百无聊赖地剥着一颗蒜。 “阿娘。” 她漫不经心地开了口,“我有一个朋友,她昨夜……” 虞母手里的勺子顿了顿,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你这丫头,又要编排谁?” 虞听晚没理会母亲的打趣,自顾自地说道:“她昨夜主动亲了她的心上人,两人都……那样了,可最后那男人却把她推开了。” 她扔掉手里的蒜皮,语气里带着几分忿忿,“阿娘你说,是不是那男人有什么隐疾?还是我不……我那朋友没有魅力?” “咣当”一声。 虞母手里的勺子掉进了锅里,溅起几滴滚烫的米汤。 她转过身,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家女儿,脸色煞白。 “小晚!你……你说实话,那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虞听晚耸了耸肩,不置可否,这便是默认了。 虞母气得浑身发抖,几步走过来,扬起手想打,却又舍不得落下。 “你这个糊涂东西,女子的贞操那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你怎么能……怎么能这般随意!” “这就随意了?” 虞听晚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情之所至,怎么就成了随意?那些男子可以在青楼楚馆寻欢作乐,可以在婚前通房纳妾,为何女子稍微主动些,便是离经叛道?” “你……你这是要气死我!” 虞母捂着胸口,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样子,“这世道便是如此,若是未婚苟合,被人知道了,你是要被浸猪笼的。到时候连阿娘都救不了你!” “娘见过邻村姑娘因这事被指指点点,最后没了活路。” “没人知道不就行了。” 虞听晚小声嘀咕了一句。连弑父都被指摘过了,她何必在乎名声。 虞母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美艳动人却又离经叛道的女儿,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那个男人……是马公子吧?” 虞听晚点了点头,想起昨晚马文才落荒而逃的样子,心里还是有些不爽。 虞母见状,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她定定地看着女儿,想起马文才平日对女儿的珍视与维护,那般桀骜的人,却总在女儿面前藏着温柔,想来是真的把女儿放在了心上。 怒意渐渐消散,眼底多了几分欣慰与释然,伸手替女儿理了理鬓发。 “傻丫头。” 虞母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语重心长地说道,“马公子那是真的疼惜你。” 虞听晚皱眉:“推开我便是疼惜我?” “若是那等登徒浪子,送上门的便宜哪有不占的道理?得到之后,始乱终弃的又何其多?” 虞母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柔和起来,“马公子正是因为珍视你,想要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才会在那种时候忍住。他是把你放在心尖尖上,想让你干干净净、风风光光地进马家的门。” 虞听晚微微一怔。 她想起了昨夜马文才那双赤红却隐忍的眼睛,想起了他那句“我会明媒正娶”。 她向来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人心,以为这世间男子皆薄幸,却忘了,这世上还有一个马文才。 那个在柜子里才会感到安全的桀骜少年,正笨拙地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的尊严。 虞听晚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的寒冰悄然融化。 “算他识相。” 她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却透着怎么也藏不住的甜蜜。 她抬手摸了摸嘴角,想起昨夜马文才沙哑的承诺,心里甜丝丝的。 暗自盘算着:等他封官娶我,定要好好报复他昨夜的不解风情。 日头偏西,山林间的光影斑驳陆离。 虞听晚提着竹篮,正与王兰在后山寻几味安神的草药。 “兰儿,这株紫苏生得极好,用来煮水正好去去寒气。” 虞听晚指尖轻抚过叶片,侧脸在阳光下白得发光,那双眼里盛着慵懒的笑意。 王兰正欲应声,远处却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陈子俊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脸色惨白,活像见了鬼。 “王兰姑娘!快!快去看看吧!” 他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学舍的方向,“王卓然……王卓然快要死了!” 虞听晚眉头微挑,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 那个如此侮辱女人又像女人的东西,便是死了也是替这世间省了粮食。 王兰却是医者仁心,当即放下手中的草药,“怎么回事?慢些说。” “他……他满脸红斑,呼吸急促,怕是得了急症。” 几人匆匆赶回客房,还没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尖细刺耳的哭嚎声。 “我的脸,我的脸啊。” 那声音凄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虞听晚迈步进屋,只见王卓然正对着铜镜,双手颤抖着想要触碰自己的脸颊,却又不敢。 那张平日里涂脂抹粉、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红色的斑块,甚至还有几道被他自己抓破的血痕。 “别挠。” 王兰快步上前,一把按住王卓然的手腕。 她仔细端详了片刻,眉头紧锁,“是桃花藓。” “桃花藓?”陈子俊缩在门口,探头探脑地问了一句,“这病……死人吗?” “死不了人。” 王兰松开了手,语气严肃,“但这病极易传染,接触过他贴身之物的人,都有可能患病。他所用之物,须得用沸水浸泡。” 话音刚落,陈子俊怪叫一声,像是王卓然身上有瘟疫一般,连滚带爬地退到了院子外头。 “既然死不了,那便不用看了。” 王卓然听闻会传染,又见陈子俊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顿时气急攻心。 他死死盯着铜镜里那张毁了容的脸,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该死的桃花,这该死的书院。” 他猛地推开王兰,发了疯似地冲向角落,抄起一把用来劈柴的斧头。 “那是英台种的桃花……” 梁山伯刚要阻拦,却被王卓然一脚踹开。 王卓然披头散发,挥舞着斧头冲向院子里的桃树,一边砍一边尖叫。 “砍了,都给我砍了!就是这些脏东西毁了我完美无瑕的脸。” 他动作癫狂,兰花指却还翘着,模样滑稽又可怖。 “够了。” 祝英台冲上去想要夺斧头,王卓然却突然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第132章:送走王卓然 “王叔叔。” 一直站在回廊下冷眼旁观的马文才,虽是不喜这人,但碍于世交情面,还是皱了皱眉。 众人七手八脚将王卓然抬回榻上。 屋内乱作一团。 梁山伯忙前忙后,又是端水又是擦汗,全然不计较王卓然之前是如何羞辱他的。 虞听晚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根刚摘的狗尾巴草,眼神凉薄。 “这种烂人,救他作甚?” 她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沁入骨髓的冷意。 梁山伯动作一顿,转过头,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满是不赞同。 “听晚姑娘,即便他有千般不是,也是一条人命。” 虞听晚嗤笑一声,懒得与这傻子争辩。 王兰面露难色。 “这桃花藓我无能为力,我治不好。” 站在角落里的谷心莲手指微微蜷缩,按住了荷包里的蔷薇硝,她也有桃花藓,她知道如何治。 可她只要一想到王卓然平日里骂她贱民,阴晦时的嘴脸,那股恨意便止不住地翻涌。 凭什么要救他? 祝英台眼尖,瞥见了谷心莲的小动作。 她走到谷心莲身边,压低了声音,“心莲姑娘,我理解你的心思。” 谷心莲身子一僵,抬起头,那双看似清纯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 “但山伯想救,我不想山伯难过。” 祝英台握住她的手,言辞恳切,“就当是为了山伯,好吗?” 谷心莲咬了咬唇,目光落在正替王卓然擦拭污秽的梁山伯身上。 看着他满头大汗却毫无怨言的模样,心里又气又涩。 气王卓然的刻薄,涩自己的不甘,可那点对梁山伯的在意,终究压过了恨意。罢了,就当是为了让他安心,也算不得亏。 她深吸一口气,终是不甘不愿地解下荷包,递了过去。 “拿去。” 王兰大喜,连忙拿去调配药膏。 半个时辰后,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端到了王卓然面前。 刚醒转过来的王卓然闻到那股刺鼻的味道,嫌恶地别过头。 “拿走,这是什么贱民土方子?也配入我的口?” 他捏着鼻子,尖声叫骂,“我是朝廷命官,你们竟敢用这种贱民的土方子来糟践我!” “不喝?” 虞听晚挑眉,正欲上前给他点教训,却见王兰沉着脸走了过去。 平日里温婉端庄的王兰,此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良药苦口,由不得你。” 王兰一手捏住王卓然的下颚,迫使他张开嘴,另一只手端起药碗,干脆利落地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 王卓然瞪大了眼睛,拼命挣扎,却被梁山伯和祝英台死死按住。 一碗药灌完,王卓然趴在床边干呕,指着众人,手指颤抖。 “反了……反了……” 这场闹剧最终惊动了山长。 为了防止疫病在书院蔓延,山长当即下令,连夜将王卓然遣送回府修养。 马车轱辘滚动的声音渐行渐远,书院终于恢复了清净。 谷心莲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捏着衣角的手缓缓松开。 虞听晚站在回廊下,看着梁山伯还在那收拾王卓然留下的烂摊子,不由得摇了摇头。 “梁山伯,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怎么就不知道疼?” 她走到梁山伯身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他一次次害你,辱你,你却还要以德报怨,这世上怎会有你这般傻的人。” 梁山伯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听晚姑娘,圣人云,仁者爱人。他既已病重,我又怎能袖手旁观。王大人向来爱惜容貌,若是毁容,会让他比死了还难受。” 虞听晚翻了个白眼,转身欲走,却撞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熟悉的墨香混合着淡淡的皂角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马文才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手里还拿着一卷画轴。 “怎么?被那个烂好人气着了?之前不是很喜欢吗?”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双桀骜的眸子里,此刻只倒映着她一人的身影。 虞听晚后退半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没好气地道:“只是觉得有些人蠢得无可救药罢了。” 从前她是被梁山伯的善良感动不假,但这份毫无底线的善良也确实气人。 马文才轻笑一声,将手中的画轴递了过去。 这画轴是他特意找匠人装订的,画狐狸时,总不自觉想起她眯眼浅笑的模样,连眼尾的弧度都细细描摹了许久,藏了满心心意,只敢借着写生作业的由头送来。 “今日写生课,陶渊明让我交的作业。” 虞听晚接过画轴,缓缓展开。 画上并非什么名山大川,而是一只在花丛中休憩的狐狸。 那狐狸慵懒地眯着眼,眼尾上挑,神态竟与她有七分神似。 尤其是那双桃花眼,画得极传神,透着一股子狡黠与媚态。 “这就是佛念眼中的我?” 虞听晚指尖轻轻摩挲着画纸,似笑非笑地抬起头,那双眸子勾魂摄魄,“一只……狐狸精?” 马文才喉结微微滚动,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是最勾人的那一只。” 他上前一步,将她逼退至廊柱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卿卿。” 他唤了一声,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一丝试探,“昨夜之事……你可还在生气?” 虞听晚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那个戛然而止的吻,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她看着眼前这个不可一世的少年,此刻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 心里的那点怨气,早已烟消云散。 “生气?” 虞听晚将画轴卷起,轻轻敲了敲他的胸膛,动作亲昵而自然。 “我为何要生气?” 她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畔,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惹得他身子微微一僵。 “佛念是为了我好,想要明媒正娶,风风光光地迎我进门。” 她声音软糯,带着一丝甜腻的尾音,“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马文才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伸手握住她拿着画轴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滚烫。 “你明白就好。”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这画,送你了。” 马文才声音沙哑,他指尖微微颤抖,落在她腰侧的手紧了又松,鼻尖蹭过她的鼻尖,呼吸灼热却始终未越界,眼底满是隐忍的深情。 虞听晚莞尔一笑,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那佛念可要记好了,这只狐狸,只能是你一个人的。” 她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十指紧扣,掌心相贴。 第133章:调教 指尖还残留着马文才掌心的温度,那股子滚烫像是能顺着血脉烧进心里去。 虞听晚收回手,将那份刚萌芽的悸动小心翼翼地藏好,眼底的媚态瞬间敛去,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 一只不起眼的灰鸽扑棱着翅膀落在回廊栏杆上,脚筒里塞着一张极薄的信纸。 展开一看,只有寥寥数语,却是枕霞楼老鸨的字迹:货已备好,速来验看。 虞听晚指尖一搓,那信纸便化作碎屑随风散去。 她回屋换了一身行头,一袭碧色对襟大袖长裙,行走间如烟波浩渺,裙摆绣着几丛暗纹兰草,清雅中透着贵气。 发间只插了一支点翠蓝蝴蝶钗,随着步履轻颤,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飞走。 那是时下最时兴的样式,既显女儿家的娇俏,又不失端庄。 为了掩人耳目,她特意戴上了一方白色面纱,只露出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 枕霞楼后院,是一处极其隐秘的雅阁。 屋内熏着暖香,丝竹之声若隐若现,奢靡之气扑面而来。 老鸨早已候在门口,见虞听晚前来,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姑娘可算来了,那几位可是我费尽心思搜罗来的极品。” 虞听晚微微颔首,目光扫向屋内站成一排的四名男子。 确是好相貌。 左边第一位身着白衣,书卷气浓重,眉眼间带着几分忧郁,像极了那些落魄才子。 第二位一身劲装,剑眉星目,胸膛半敞,隐约可见结实的肌肉,透着股野性。 第三位男生女相,面若桃花,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着就让人心生怜惜。 最后一位则是少年模样,唇红齿白,笑起来还有两颗虎牙,透着股纯真的稚气。 “姑娘,如何?” 老鸨凑近了些,一脸讨好地问道。 虞听晚寻了张太师椅坐下,姿态慵懒,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 “皮囊尚可,就是不知道这手段,配不配得上这身皮囊。” 那四名男子显然也是被调教过的,闻言对视一眼,纷纷上前献艺。 白衣男子执起酒壶,动作优雅地斟了一杯酒,借着递酒的动作,手指似有若无地想要触碰虞听晚的手背。 “姑娘请满饮此杯。” 声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刻意的引诱。 虞听晚眼皮都没抬,侧身避开了他的手,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点,那酒杯便稳稳停在了桌上。 “手太抖,心不静。” 她声音清冷,像是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劲装男子见状,直接上前一步,单膝跪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眼神炽热如火。 “姑娘若是不喜文的,在下愿为姑娘赴汤蹈火。” 说着,便要伸手去牵她的裙角。 虞听晚眉头微蹙,脚尖轻点,椅子便向后滑去半尺,让他抓了个空。 “太急躁,失了分寸。” 剩下两人也使出了浑身解数,或撒娇卖痴,或故作深沉,却始终无法让虞听晚的眼神有丝毫波动。 她看着这几人在眼前晃来晃去,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马文才那张桀骜不驯的脸。 若是佛念在此,只怕早就黑着脸把这几人踹出去了。 想到这里,她唇角微勾,却在下一刻又变得索然无味。 这世间的男子,除了他,仿佛都成了庸脂俗粉。 “行了。” 虞听晚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老鸨面露难色,这几位可是楼里的摇钱树苗子,怎么就入不了这位姑奶奶的眼呢? “姑娘,这……” 那劲装男子显然有些不服气,站起身来,目光直视虞听晚。 “我等自问容貌技艺皆属上乘,姑娘这般挑剔,莫不是故意刁难?” 他在这一行混迹许久,还没有哪个女人能在他这般攻势下无动于衷。 虞听晚挑眉,隔着面纱,那双桃花眼里泛起一丝冷意。 “你觉得我在刁难?”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那男子面前。 虽然身量不及他高,但那股逼人的气势却让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若是连我这一关都过不了,如何去对付那些见惯了风月的贵妇人?” 虞听晚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 “你们太想赢,反而落了下乘。” “真正的勾引,不是动手动脚,而是……” 她话音未落,身形忽然一转,竟是走向了一旁看戏的老鸨。 老鸨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下巴便被一只纤细的手指轻轻挑起。 虞听晚微微俯身,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尾上挑,流泻出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意。 她并没有真的触碰到老鸨的肌肤,只是指尖悬空,顺着老鸨的脸颊轮廓缓缓滑落。 动作轻柔得像是一根羽毛,撩拨在人心尖上。 “妈妈今日这胭脂,甚是衬你。”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颗粒感,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老鸨只觉得一股酥麻感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那张涂满脂粉的老脸竟是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虞听晚身子前倾,呼吸轻轻喷洒在老鸨的耳畔。 “你说,是吗?” 这两个字,她说得百转千回,尾音像是带了钩子。 老鸨身子一软,竟是有些站立不稳,眼神都变得迷离起来。 作为一个阅人无数的风月场老手,她竟然被一个女子撩拨得心跳加速。 屋内一片死寂。 那四个男子看得目瞪口呆,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甚至连面纱都没摘,却让人觉得艳光四射,媚骨天成。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不需要露肉,不需要言语,只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让人甘愿臣服。 虞听晚收回手,后退一步,眼底的媚意瞬间消散,又变回了那个清冷疏离的女子。 “看懂了吗?” 她淡淡地瞥了那劲装男子一眼。 “若即若离,欲擒还纵,这才是手段。” 白衣男子面露羞愧,低头拱手称是;劲装男子攥了攥拳,虽仍有不服,却也终是低头认栽;女相男子眼眶微红,似有委屈却不敢多言;少年则挠了挠头,一脸懵懂又钦佩。 四人姿态各异,却皆是心悦诚服。 “受教了。” 老鸨此时也回过神来,尴尬地咳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失态。 “都下去练着吧,照姑娘说的做。” 待几人退下,雅阁的珠帘被人轻轻掀起。 一道清瘦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身着素色长裙,面上虽施了粉黛,却难掩眉宇间的憔悴与哀愁。 “听晚姑娘。” 玉无瑕唤了一声,声音里透着几分沙哑。 虞听晚转身,目光落在她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 “找我何事?” 玉无瑕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想接客。” 她直直地看着虞听晚,“接更多的客。” 虞听晚眉头微挑,有些意外。 “我记得,你不是为了那个秦京生接客固定数量吗?” 第134章:玉无瑕的请求 提到这个名字,玉无瑕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化作浓浓的自嘲。 “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她苦笑一声,走到桌边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我为了他抛弃了未婚夫,辜负了朋友,甚至……甚至变成了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可他呢?” 玉无瑕捏紧了手中的酒杯,指节泛白。 “他拿着我卖笑换来的银子,还嫌弃我脏。”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酒杯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我已经看清了,这世上,唯有银子最不会背叛人。” “既然名声已经毁了,那我便要比之前还红,成为姑娘你想打造的游走在各个势力之间的花魁。” 虞听晚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没有同情,只有冷漠的清醒。 “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确实愚蠢。”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语气凉薄。 “放着好好的大小姐不做,非要为了所谓的真爱私奔,这种蠢货,我这辈子只见过两个。” 她转过身,竖起两根手指。 “一个是你。” “另一个,便是祝英台。” 听到祝英台的名字,玉无瑕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英台为了她不惜与哥哥斗争,只为了让她追寻心中之爱,如今她却成了艳名远播的花魁,英台定是对她失望吧。 “英台……” 她喃喃自语,随即快步走到虞听晚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衣袖。 “听晚姑娘,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虞听晚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说。” “我想见英台。” 玉无瑕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执着的光芒,“你认识她,你能带她来见我吗?” 虞听晚眯起眼睛,审视着眼前这个有些疯癫的女人。 “你见她作甚?” “她也是个傻的。” 玉无瑕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眼神空洞。 “我想看看她过得如何了。” “或者……”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我也想让她看看,现在的我。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怪我,我希望她能理解我。” “我为了他,背弃了与祝英齐的婚约,落得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真是活该。” 她也想知道祝英齐如何了。 虞听晚眸光流转,心里迅速盘算了一番。 莫不是祝英台帮自己嫂子私奔?这倒是吸引了她的好奇心。 况且玉无瑕若能甘愿为她所用,对她并无坏处。 “好。” 虞听晚红唇轻启,应了下来。 “我会把她带来的。” 她重新戴好面纱,转身向外走去。 “只不过,到时候这出戏怎么唱,看你的本事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依然呆立在原地的玉无瑕。 “别让我失望,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那双露在面纱外的桃花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算计与冷酷的光芒。 出了枕霞楼,天色已近黄昏。 虞听晚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驱散了身上沾染的脂粉味。 她抬手拂去衣袖上不存在的尘埃,指尖划过面纱边缘,眼底的算计与冷意未散,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晚风虽凉,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期待。 祝英台,我很是期待你和玉无瑕的关系,你们之间是怎么回事呢?曾经的朋友沦落至此,祝英台会做些什么呢? 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将尼山书院染上一层薄薄的血色。 虞听晚洗去了那一身脂粉气,换回了书院的学子服,唯独发间那支点翠蓝蝴蝶钗没舍得摘下。 刚转过回廊,一道修长的身影便挡住了去路。 马文才靠在朱红的柱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条马鞭,眼神肆意地在她身上打转。 “去哪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却有着不容忽视的占有欲。 虞听晚脚步微顿,随即仰起脸,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无辜与狡黠。 “佛念这是在查岗?” 她不退反进,在那双桀骜的眼眸注视下,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袖。 马文才轻哼一声,手中的马鞭轻轻挑起她下巴,指腹摩挲过她细腻的肌肤。 “一身的味儿,虽淡,却瞒不过我的鼻子。” 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蹭到她的脸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 “下次再去那种腌臜地方,记得叫上我。” 虞听晚心头微颤,这人果然敏锐得像只猎犬。 “知道了。” 她声音软糯,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勾了一下。 若是马文才知道她去那个地方见的不是女人,而是男人,怕是要被醋腌入味了。 马文才眸色一暗,反手握住那只不安分的手,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 “卿卿,别总是挑战我的耐性。”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缠,那股子黏稠的暧昧却几乎要拉出丝来。 直到不远处传来学子的脚步声,马文才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给她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虞听晚整理了一下衣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向祝英台的房舍走去。 屋内烛火摇曳,祝英台正坐在案前发呆,神色间带着几分天真的愁绪。 “祝公子。” 虞听晚推门而入,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祝英台见是她,连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听晚……你怎么来了?” 虞听晚自顾自地坐下,看似随意地拨弄着灯芯。 “白日里见你总是望着窗外发呆,可是想家了?” 祝英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倒也不是,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 虞听晚心中了然,鱼儿这就咬钩了。 “哦?不知是哪位故人,竟让祝公子如此挂念?” 她语调轻柔,循循善诱。 祝英台犹豫了片刻,许是心中实在憋闷,竟真的吐露了心声。 “其实……我有位要好的姐姐,名唤黄良玉。” “她是个极好的女子,她不喜欢我八哥 ,不想受家族摆布,我便帮她逃了出去。追求真爱无错,错的是这荒唐的门当户对的婚姻。” 说到这里,祝英台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 第135章:狮子大开口 “她与心爱之人私奔,如今算算日子,应当已经过上了神仙眷侣的日子,说不定连孩子都有了。” 虞听晚听着这番话,眼底划过一丝嘲弄。 果然是天真得无可救药。 不过这故事与玉无瑕所讲一般无二,祝英台果然是玉无瑕口中帮她私奔的朋友,而玉无瑕就是黄良玉。 她猜对了。 那么这位令玉无瑕不顾一切的男子便是秦京生了。 “神仙眷侣?” 虞听晚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凉薄。 “祝公子,你这姐姐若是过得好,怎会不给你来信?” 祝英台一愣,“许是……许是不方便吧。” “不方便?” 虞听晚站起身,一步步逼近祝英台,那双桃花眼仿佛能洞察人心。 “既然是你帮她逃出去的,你是她的恩人,她若安好,哪怕是报平安,也该有一言半语。” “你祝家庄也算是有头有脸,她若想联系你,并非难事。” 祝英台脸色微白,辩解道:“玉姐姐是怕八哥找到她,毕竟当初……” “怕你八哥?” 虞听晚截断了她的话,嘴角的笑意愈发讽刺。 “若是真爱,既然已经逃出生天,有了安身立命之所,又何惧家人寻找?” “除非……”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声音如同鬼魅般钻进祝英台的耳朵。 “除非她根本就没有过上你以为的好日子,甚至……陷入了泥潭,无颜见你。” 祝英台身子一晃,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不……不会的,玉姐姐那么聪明,那书生也是真心待她……” “真心?” 虞听晚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这世间最不值钱的,便是男人的真心。” 她看着祝英台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决定再加一把火。 “正好,我今日听说城中有些趣事,不如祝公子随我去个地方?” “说不定,能在那里见到你想见的人。” 祝英台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却又迫切地想要证明虞听晚是错的。 “去哪里?” “去了便知。” 虞听晚转身向外走去,碧色的裙摆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度。 两刻钟后,枕霞楼前。 祝英台看着眼前张灯结彩、莺莺燕燕的烟花之地,脚步像是灌了铅。 “这……这是青楼?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她满脸嫌恶,本能地想要退缩。但虞听晚带她来此,难不成是因为方才她所提的玉姐姐? 怎么可能,玉姐姐乃是大家闺秀,千金之躯,怎会落入青楼? 虞听晚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怎么?不敢面对现实?” 她不由分说,拉着祝英台穿过喧闹的大堂,直奔后院那处雅阁。 “放开我!我不进去!” 祝英台挣扎着,只觉得这里的空气都透着一股让她作呕的味道。 “嘘。” 虞听晚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好戏才刚开场。” 她推开雅阁的门,里面并没有想象中的淫靡,只有一个女子背对着她们坐在窗前。 那女子身形消瘦,正对着铜镜描眉。 “玉无瑕,客到了。” 虞听晚冷冷地唤了一声。 那女子手一抖,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略显沧桑却依旧难掩丽色的脸庞映入眼帘。 祝英台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玉……玉姐姐?!” 她声音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曾经端庄温婉、才情过人的黄良玉,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怎么会变成这副风尘女子的模样?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玉姐姐怎么会变成艳名远播的玉无瑕?” 玉无瑕看着眼前一身男装的祝英台,眼中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英台……” 这一声呼唤,包含了太多的委屈与悔恨。 祝英台冲过去,紧紧抓住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怎么会这样?那个书生呢?他不是说会照顾你一辈子吗?” 玉无瑕惨笑一声,拂开额前的乱发。 “照顾?” 她笑得凄凉,“他不过是个骗子。为了他能读书,我自愿入了这青楼,但也不甘堕落至此,因为他接客也是挑三拣四的。” “如今才发觉他对我的感情不过是假的,皆是黄粱一梦。”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在祝英台的心上。 她以为的美好爱情,竟然是这样一个肮脏不堪的骗局。 虞听晚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这就是现实,鲜血淋漓的现实。 “我所遇非人,这就是我的报应。” 玉无瑕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泪水沿着下颌滑落,晕染了衣襟。 祝英台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巨大的打击让她几乎站立不稳,世界观在这一刻崩塌。 她转头看向虞听晚,眼中满是无助与哀求,却又带着一丝坚定。 “我要救她。” 祝英台擦干眼泪,紧紧握住玉无瑕的手。 “玉姐姐,我会赎你出去,那个没有担当的男人到底是谁?” 是她错了,她不该那般做的。 或许最初她所认为的情谊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所幸山伯不是这样的人。 她必须赎玉姐姐出去。 玉无瑕,也就是黄良玉抽回了自己的手,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英台,如今我已经毁了。如今我见你,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英齐他……如何?” 她让虞听晚帮忙的条件便是成为虞听晚的棋子。 她如何不懂? 如今枕霞楼明面上是凤妈妈,实则凤妈妈都是听这位姑娘的。 不过英台身边有这样精于算计的姑娘,当真是件好事吗?英台向来天真,不知人心险恶,容易被利用。 心思千肠百转之际,祝英台不管不顾地找上了凤妈妈。 凤妈妈狮子大开口要一万两黄金。 虞听晚斜倚朱红柱,青衫广袖垂落,手中茶杯氤氲着热气。 她抬眸望去,眼底无波无澜,只嘴角噙着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恰好与闻声赶来的凤妈妈对视一眼。 凤妈妈摇团扇的手腕微顿,眸底闪过一丝默契,随即笑意盈盈地走向祝英台,那笑意里,满是商人的精明算计。 虞听晚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祝英台攥紧的拳头、玉无瑕紧绷的侧脸,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既无插手之意,也无怜悯之情。 仿佛眼前的争执不过是她布下的一场戏。 看着祝英台红着眼争执,她指尖摩挲茶杯边缘,眼底掠过一丝淡凉。 一万两黄金对祝家庄而言并非绝无可能,但也不是个小数目,不过是为了让祝英台知难而退。 若祝英台依旧坚持,正好探探祝家庄的底。 祝英台猩红了眼,紧紧地握住玉无瑕的手:“凤妈妈,你这是狮子大开口。一万两黄金,怎么可能凑得出来?” 一万两黄金的数额如巨石压顶,她虽一心想救玉姐姐,却也骤然清醒,这并非能轻易凑齐的巨款。 眼底的猩红褪去几分,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茫然。 她该怎么办?她不可能放弃玉无瑕的。 被祝英台攥紧手时,她指尖微颤,眼底闪过一丝痛苦与无奈。 她的手稍稍用力:“英台,我既然已经入了青楼,出不去了。” 第136章:祝英台长见识 与凤妈妈对视时,虞听晚眸底微抬,指尖轻叩杯壁两下,凤妈妈立刻心领神会,摇团扇的动作慢了半拍,语气愈发强硬。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公子。这玉儿啊,是我们枕霞楼真金白银捧出来的花魁,如今她可是出不去了。” “为什么?” 祝英台作势要刨根问底。 如今的玉无瑕与太守那些大人物都有交际,不可能简单地被赎出,要么隐藏自己身份,要么被那些大人物带回家中。 枕霞楼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摇钱树? 看着祝英台执拗的模样,玉无瑕心头一酸,却又瞬间清醒。 她如今与马太守牵扯过深,一旦被赎出,必然会牵连祝英台,甚至给祝家庄引起祸端。 虞听晚肯帮她见祝英台,本就是一场交易,她若真随祝英台离开,不仅自己难有善终,还会拖累最在意的人。 玉无瑕轻轻抽回手,指尖拂过祝英台泛红的眼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察觉的哽咽,却故意装出淡然模样。 “英台,别闹了。这枕霞楼的锦衣玉食、众星捧月,日子久了,我早习惯了。从前的黄良玉,早就死在私奔的路上了,如今活着的,只有枕霞楼的玉无瑕。” 说罢,她别过脸,避开祝英台的目光,眼底的泪水却再也藏不住,悄悄滑落,滴在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短暂的沉默后,虞听晚并没有顺着玉无瑕那悲凉的话茬接下去。 她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的褶皱,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看向一旁摇着团扇的凤妈妈。 “凤妈妈,光是只有这些个娇滴滴的姑娘,未免有些乏味了。” 她声音慵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我不日前提过的那些茶,如今可是好了?” 如今祝英台在,她自是不能暴露她与枕霞楼的关联,便以茶代指。 凤妈妈是个何等人精,手中的团扇一停,立刻听懂了虞听晚的弦外之音。 这是要验货了。 “姑娘说笑了,哪有不好的道理。” 凤妈妈脸上的肉颤了颤,笑得花枝乱颤,眼底却闪过一丝精明。 “既然祝公子也在,不如一道去瞧瞧?若是入了眼,或许玉儿的事,还有商量的余地。” 这是一个钩子,专门为了钓祝英台这条单纯的鱼。 虞听晚太过冷静,正好借机试试用在祝英台身上的效果。 祝英台还沉浸在玉无瑕悲惨遭遇的震惊中,一听还有转机,哪里顾得上其他。 “我去。” 她答应得斩钉截铁。 玉无瑕张了张嘴,想要阻拦,却在触及虞听晚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时,将话咽了回去。 她只能无奈地起身,跟在了祝英台身后,生怕这傻丫头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穿过那道隐蔽的月亮门,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香味扑面而来。 这间雅阁与外头的脂粉气截然不同,装潢更为古朴大气,却处处透着奢靡。 祝英台刚一踏入,便愣在了原地。 只见大堂中央,四个身量修长的男子随着丝竹声起舞,身着极薄的鲛纱,衣襟大敞,舞步回旋间,精壮的胸膛起伏,腰线流畅有力。 她从未敢这般直视陌生男子,更未见过这般不加掩饰的身姿展露。 那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肌理分明的胸肌上,在昏黄烛火下泛着暖光,竟透着一种她从未知晓的、打破束缚的鲜活美感。 这一幕,对于自幼长在深闺、只读圣贤书的祝英台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这……这是……” 她结结巴巴,脸上瞬间烧得通红,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怎么?祝公子没见过?” 虞听晚神色自若地在一旁的软榻上坐下,姿态优雅地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 “青楼楚馆,自然不只有女子,只要有银子,这世间什么买不到?” 祝英台本能地后退两步,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荒唐,简直荒唐……我们怎么能……” 她话音未落,那四个男子便已舞到了跟前。 其中一个长相最为妖冶的男子,媚眼如丝,身子一软,便要往虞听晚身上靠。 “姐姐……奴家今日练得腰酸,姐姐疼疼奴家……” 那声音酥到了骨子里,带着明显的讨好与引诱。 虞听晚连眼皮都没抬,只在那男子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瞬间,手中茶盏轻轻一磕。 哒的一声脆响。 那男子像是被烫到了手一般,瞬间缩了回去,眼中闪过一丝畏惧。 他记得这个女人的手段,看着柔弱,实则心狠手辣。 祝英台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她见虞听晚和玉无瑕都一脸淡定,仿佛对此司空见惯,心中的疑惑更甚。 “听晚……你……你不怕吗?” 祝英台忍不住问道,声音都在打颤。 “怕什么?” 虞听晚吹了吹茶沫,语气淡淡。 “你不怕……马文才知晓此事?” 此言一出,整个雅阁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哎哟我的小祖宗!” 凤妈妈原本还在一旁看戏,听到马文才三个字,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团扇都差点掉在地上。 她几步冲上前,恨不得去捂祝英台的嘴。 “在这地界儿,可千万别提那位爷的名号。” 若是让那位马公子知道,虞听晚在他眼皮子底下看这种活春宫…… 别说她这枕霞楼,就是这一条花柳巷,怕是都要被那活阎王一把火烧成灰烬。 凤妈妈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头狠狠瞪了那四个男子一眼。 “还愣着做什么,没看见客人都还没尽兴吗?拿出点真本事来!” 她拼命使着眼色,赶紧把这单纯的小白脸迷住,别让她再提那尊煞神了。 那四个男子得到指令,舞姿越发大胆露骨。 因为之前受过虞听晚的指点,他们深知如何展示男子的阳刚与魅惑。 并不似女子的柔若无骨,而是一种充满了力量与野性的张力。 汗水顺着他们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起伏的胸肌上,在这昏黄的灯光下,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祝英台原本是抗拒的,可渐渐地,她发现自己竟有些移不开眼。 第137章:祝英台,你真是好样的 这就是……青楼里男子的魅力? “怪不得……那些男人都爱来这种地方……” 祝英台喃喃自语,眼神有些迷离。 她从未见过男子这般直白展露身姿,没有书院学子的拘谨,没有礼教束缚的克制,那汗水滑落的弧度、舞步回旋的力量,竟让她生出一丝莫名的好奇。 可下一秒,脑海中忽然闪过梁山伯温润的眉眼,若是山伯…… 脸颊瞬间更烫,猛地移开视线,抬手按住心口,心跳仍有些慌乱。 她暗自咬牙:不过是些皮肉之姿,怎会乱了心神? 祝英台啊祝英台,你怎么能生出这般荒唐的想法。 怎么能这么肖想山伯。 君子之交怎可如此庸俗? 那是对美好事物的本能欣赏,也是人性深处被压抑的欲望。 待脸颊红晕减退,她转过头,看着神色淡然的虞听晚,欲言又止。 “听晚……这些男子虽好,但……但做人应当从一而终。” 她像是在劝诫虞听晚,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爱人之间,容不得这些杂质,若是……若是有了心悦之人,便不该再看旁人了。” 虞听晚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傻丫头,自己都看直了眼,还要来讲大道理。 “祝公子说得是。” 她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眼底却毫无波澜。 从一而终? 那也得看对方值不值得。 玉无瑕一直在一旁默默观察着祝英台的反应。 见祝英台虽然嘴上说着抗拒,但眼神却并未完全移开,她心中便有了计较。 “英台。” 玉无瑕忽然开口,声音轻柔。 “你看,这里其实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如地狱般可怕。” 她站起身,走到其中一名淸倌儿身旁,手指轻轻划过那人的肩膀。 “在这里,有酒有肉,有美男相伴,哪怕是做个伶人,只要能活得快活,又有何不可?” “我在这里过得很好,锦衣玉食,受人追捧,比跟着那个负心汉吃糠咽菜强上百倍。女人,为何不能来青楼?” 她何尝不知这般说辞是演戏,可看着祝英台迷茫的模样,只能硬着心肠将戏做足。 她语气坚定,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既能让祝英台知难而退,免受牵连,也算是不辜负与虞听晚的交易。 说罢,她悄悄抬眸瞥了虞听晚一眼。 玉无瑕转过身,直视着祝英台的眼睛,语气坚定。 “所以,打消那个念头吧,我不走。” 祝英台咬着下唇,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 她看着眼前这奢靡的场景,看着玉无瑕那乐在其中的模样,心中那股一定要救人出苦海的信念,终于动摇了。 或许……真的是她太天真了? 或许……这就也是一种活法? 祝英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垂下了头,拳头却依旧紧紧攥着。 不,玉姐姐不是那样的人。 她的确欣赏这些男子跳舞,欣赏他们展现的魅力,但她清楚地知道,她不会再看第二次。 这欣赏是纯粹的,不含杂质的。她心里只有山伯一人。 她相信玉姐姐不是一个轻易便被这些迷惑的人。 或许该找八哥帮忙了。 虞听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微微侧首,目光在那四个男子身上扫过。 虽然在她看来,这些人的姿色与身段,连马文才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虞听晚心中没有一丝涟漪,甚至觉得有些无趣。 若不是为了做戏与日后的生意,她才懒得在这儿浪费时间。 不过…… 看祝英台那副大受震撼的模样,这戏做得也算是值了。 还有玉无瑕那配合的言语,这把火,算是烧到位了。 虞听晚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底触碰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是信号。 她抬眸,视线穿过摇曳的烛火,与不远处的凤妈妈撞在了一起。 凤妈妈立刻心领神会。 虞听晚站起身,碧色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时辰不早了,祝公子,我们也该回去了。” 她声音清冷,打破了满室的旖旎。 “若是晚了,书院落了锁,义父可是要罚人的。” 更重要的是,若是回去晚了,被马文才闻到了不该闻的味道…… 虞听晚摸了摸藏在袖中的那支点翠蓝蝴蝶钗,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色。 那个身形最为瘦削柔弱的清倌儿,眼见她要离开,壮着胆子欺身上前。 他伸出如葱白般的手指,试图去勾虞听晚腰间的流苏。 “姐姐这就走了?长夜漫漫,这曲子才听了一半,岂不可惜?” 那双眼含着一汪春水,欲语还休,是风月场里最惯用的留客手段。 他也想试试有没有进步。 虞听晚脚步微顿,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正欲侧身避开那只不规矩的手。 “砰——” 一声巨响,雅阁那扇雕着海棠花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 木屑纷飞,那一瞬间的动静,简直像是要把这枕霞楼给拆了。 凤妈妈吓得一哆嗦,手中的团扇直直掉在了脚面上。 这枕霞楼的护卫面对这位爷,那是连拦都不敢拦,生怕惹了太守之子不快,被闹过好几次,他们已经习惯了。 门口逆光站着一人,玄衣锦袍,身形高大挺拔。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一双狭长的眼眸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正是马文才。 此时的他,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死死盯着那个清倌儿伸向虞听晚的手。 若是眼神能杀人,那清倌儿的手怕是已经断成了十八截。 “这就是你说的歇息?” 歇到青楼来了?哪怕是为了生意,她答应过他带他一起。 如今瞒着他算是怎么回事? 马文才的声音阴冷得像是冰渣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的目光如利刃一般刮过那四个衣衫不整,身上若隐若现的男子,最后落在了缩在一旁的祝英台身上。 那眼神,嫌恶中带着一丝早已洞悉的嘲讽。 “祝英台,你当真是好样的。” 第138章:乌鸦嘴显灵 马文才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轻蔑。 “自己不知检点也就罢了,还要拉着我的卿卿来这种腌臜地方。” 定是被祝英台给带坏了。 凤妈妈恨不得原地消失,狠狠瞪了祝英台一眼,这下好了,乌鸦嘴显灵了,这煞神真的来了。 祝英台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吓得脸色苍白,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眨巴着,像是受惊的小鹿。 “文才兄……我……我们只是……不是我……” 她结结巴巴,想要解释,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虞听晚站在原地,面上虽然依旧镇定自若,心跳却漏了一拍。 马文才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她今日行踪隐秘,除了凤妈妈,也就只有…… 她眸光微闪,不动声色地扫过雅阁内的每一个人。 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但此刻显然不是深究的时候。 虞听晚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微微一弯,正欲开口安抚这头暴怒的狮子。 马文才却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雅阁,并没有直接发作拉人就走。 反而是一撩衣摆,大马金刀地直接挤到了虞听晚身侧的软塌上。 “起开。” 他看都没看原本坐在那里的祝英台一眼,语气霸道至极。 祝英台被那股凛冽的气势逼得连滚带爬地站起身,退到了角落里。 她此刻若是像以前一样与马文才争吵那真是蠢了,此事是她们不对。 逛青楼哪里是常人能接受的? 马文才生气情有可原,她不计较了。 “既然这么喜欢看,那就接着跳啊。” 马文才往后一仰,姿态慵懒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怎么停了?本少爷没喊停,我看谁敢停。” 那四个男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却又慑于马文才的淫威,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扭动。 只是那舞姿,再没了方才的野性与魅惑,只剩下僵硬与战栗。 雅阁内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文才兄……我与听晚只是……” 祝英台弱弱地开口,想要劝阻。 马文才一记眼刀飞过去,吓得她立马噤声。 “滚。” 马文才吐出一个字。 祝英台看了一眼虞听晚,见她并没有求救的意思,又看了看旁边早已吓傻的玉无瑕。 “玉姐姐,凤妈妈,我们……我们先走吧。” 她终究是不敢招惹此刻的马文才,况且这事儿的确是她们理亏。 好好的良家女子,来这种地方,确实说不过去。 默默祈祷虞听晚不要被迁怒。 待闲杂人等一走,雅阁的大门再次关上。 空间瞬间变得逼仄起来。 只剩下那四个战战兢兢的男子,和软塌上这对貌合神离的璧人。 马文才侧过头,目光死死锁住虞听晚那张精致绝伦的脸。 “好看吗?”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酸味。 “这些个搔首弄姿的货色,就这么入你的眼?” 虞听晚看着他这副打翻了醋坛子的模样,心中反而一定。 只要他还肯吃醋,这事儿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她轻轻一笑,身子若有似无地往马文才怀里靠了靠。 那是一种极其自然的亲昵,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 “佛念这是说的哪里话。” 她声音娇软,带着一丝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流露的媚态。 “不过是几味庸脂俗粉,哪里比得上佛念万分之一。” 说着,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了马文才腰间的革带。 那是一个极具暗示意味的动作。 马文才浑身一僵,原本紧绷的下颌线瞬间有了几分松动。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善于伪装的小骗子,眼底的怒火渐渐被另一种更为深沉的欲望所取代。 他故意没有推开她,反而顺势握住了她作乱的手。 目光挑衅地扫向那四个还在尴尬扭动的男子。 仿佛在宣示主权,看清楚了,她是我的。 那四个男子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叫苦不迭。 这两个人,一个笑里藏刀,一个暴戾恣肆。 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煞星。 “早就听闻太守公子与虞姑娘……” 那个最柔弱的公子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今日一见,果然是只有煞神才能制得住煞神。” 另一个胆子稍微大点的,见虞听晚在马文才怀里那般受宠,便也想讨个巧。 “姐姐……姐姐好福气……” 这一声姐姐,直接点燃了马文才刚刚压下去的火药桶。 “谁是你姐姐。” 马文才骤然暴起,一把推开虞听晚,动作虽然粗鲁,却还是下意识地护住了她的后脑勺,没让她撞到后面的墙。 他几步冲到墙边,一把抄起挂在墙上做装饰用的一张硬弓。 顺手抽出一支羽箭,搭弓,拉弦,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箭头泛着寒光,直指那个开口说话的男子。 “我看你是活腻了。” 马文才眼中杀意毕现,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他的卿卿,也是这种下贱胚子能乱叫的?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 那四个男子瞬间吓得花容失色,什么风度仪态全都丢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连滚带爬地冲到虞听晚身后,试图寻求庇护。 “虞姑娘救命,救救我们!” 在这个房间里,只有这个女人能拦得住这个疯子。 马文才看着躲在虞听晚身后的四个男人,眼中的怒火简直要将理智烧成灰烬。 “一群没用的东西!” 他并没有放下手中的弓箭,反而拉得更满,弓弦发出紧绷的嗡鸣声。 “遇见危险只会躲在女人身后,这就是你花了银子来看的男人?” 马文才转头看向虞听晚,眼底满是失望与痛色。 “卿卿,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到底谁才会对你好。” “谁才会豁出命去护着你!” 虞听晚看着他这副癫狂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刺。 她知道他的占有欲发作了。 她站起身,想要挡在那几人身前,更想要去安抚马文才。 “你们先下去。” 她冷声喝退了那四个抖成筛子的男人。 待闲杂人等抱头鼠窜之后,她才缓缓走向马文才。 “佛念,你听我解释,我今日来此,只是为了……” “我不听。” 第139章: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马文才猛地将手中的弓箭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胸口剧烈起伏,双眼通红,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困兽。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欣赏他们的舞姿?解释你怎么对着他们笑?”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夜。 母亲悬在房梁上,双脚晃荡。 父亲因母亲毁容纳了一房又一房的妾室,接受不了自缢。 “虞听晚,你也是个负心女。” 马文才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极度骄傲被撕碎后的脆弱。 “我娘就是因为我爹的不忠才自缢的。” 虞听晚瞳孔微缩,指尖下意识攥紧袖中的蝴蝶钗,指节泛白,原本平静的桃花眼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语气滞涩了半分: “佛念,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步步逼近虞听晚,将她逼至墙角,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我马文才发过誓,此生若爱一人,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把整颗心都掏给了你,哪怕你要天上的星星我都想办法给你摘。” “可你呢?” 他看着虞听晚那双依旧清醒冷静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永远都这么理智,永远都这么会算计。 是不是在她心里,他也只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筹码? “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虞听晚抬眸望他,眼底没了往日的冷静算计,只剩一丝慌乱与无措,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胸口微微起伏,第一次没了应对的章法。 马文才没有等她的回答,或许是不敢听那个答案。 他猛地松开手,后退两步,像是看透了什么一般,自嘲地笑了一声。 “既然你喜欢这种地方,那就留着慢慢看吧。” 说完,他毅然决然地转身,大步冲出了雅阁。 那背影,决绝中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落寞。 虞听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指下意识地抚上袖中的那支点翠蓝蝴蝶钗。 那是他送她的簪子。 她张了张嘴,那句“佛念”终究还是没能喊出口。 只有满室的寂静,嘲笑着这场荒唐的闹剧。 雅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只余下满地狼藉。 虞听晚指尖摩挲着那冰凉的翠羽,眼底的波澜被她瞬间压下,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她甚至还有闲心对着镜子理了理微乱的鬓发,仿佛方才那场暴风雨从未发生过。 “听晚……都怪我。” 祝英台缩在角落里,一张小脸煞白,眼眶红红的,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 “若不是我要见玉姐姐,你也不会为了帮我带我来这里,否则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她吸了吸鼻子,他回去定要写信给八哥,让八哥想办法给他黄金。 还要去找马文才解释。 虞听晚将发钗收入袖中,转身看向祝英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与你无关,你不用管此事。” 是她失约在先。 明明答应过他,若是来这等腌臜之地,定要带上他。 如今被抓了个现行,他生气也是正常。 只是不知,这一回,他还愿不愿意让她顺毛。 两人各怀心事回到书院,刚到山门口,便见银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那儿团团转。 “哎哟,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银心一见祝英台,眼泪差点掉下来。 “刚才马公子气冲冲地跑回来,那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呢!” 祝英台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他……他说什么了?” 银心苦着一张脸,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虞听晚。 “先前马公子来梁公子想问一句情诗的典故。” “那时马公子发现梁公子不在,我不小心说漏了嘴,说梁公子去寻公子你了,大约是和虞姑娘一块儿下山去了……” 虞听晚闻言,脚步猛地一顿。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马文才发现的原因。 如今她下山去的皆是枕霞楼,马文才知晓她不在,定是猜到了。 “他找梁山伯问什么诗?” 虞听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银心挠了挠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马公子走得急,这纸条落在地上了,我正想着让公子也看看。” 虞听晚接过那张纸条,借着月色展开。 字迹狂草,力透纸背,正是马文才那极具侵略性的笔锋。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短短八个字,却像是重锤一般,狠狠砸在虞听晚的心口。 他想写这句诗给她。 他想告诉她,见到她,他有多欢喜。 可他满心欢喜地去找人解惑,得到的却是她与别人下山去青楼的消息…… 虞听晚攥紧了手中的纸条,指节微微泛白。 “我去找他。” 她丢下一句话,转身没入了夜色中。 脚步慌乱带起风、发丝凌乱却顾不上理。 祝英台想追,却被银心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 “公子,听晚姑娘与马公子之间的事,他们可以自己解决。” 与此同时,学子房内。 “砰——” 一只茶盏被狠狠砸在墙上,四分五裂。 马文才赤红着双眼坐在床沿,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王蓝田被那碎片溅到,吓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那一副谄媚的嘴脸凑了上去。 “文才兄,消消气,消消气。” 他一边殷勤地给马文才捶背,一边转着眼珠子打探。 “到底是为了何事发这么大火?难道又是为了虞老大?” 马文才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阴鸷得让人如坠冰窖。 “我有个朋友。” 他咬着后槽牙,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有一心爱之人,两人早已互许终身,甚至谈婚论嫁。” “那人只是因没有得到我朋友的身体,背着他去青楼找那些下九流的货色。” 马文才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是虞听晚那张虚伪的脸。 “你说,这是为什么?” 王蓝田一听,心里乐开了花,马文才居然也有情感问题。 不过去青楼的一般是男子,马文才的朋友是女子吗?这样的女子真是不知廉耻,还未成婚就管这种事。 要他说,那女子与文才兄说这等事,也不是个检点的。 他脸上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害,我当是什么大事呢。” 他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摆手。 “文才兄,你那个朋友,那是犯了嫉妒之心。” “对我来说,这女人嘛,就像衣服,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第140章:我的佛念,是世间最好的男子 “所谓的相爱,那都是骗人的鬼话,不过是一时的欲望罢了。要是那些女人都这么痴缠着我,那我可受不了。” “况且欲望满足不了,自然就要去找别人,是她拒绝未婚夫的请求在先,要我说,那种女人还要她做什么?满大街都是……” “闭嘴!” 马文才猛地转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王蓝田那张油腻的脸。 他的卿卿才不是那种人。 可脑海中,雅阁里那一幕却如同梦魇般挥之不去。 她对着那几个人笑得那么甜。 甚至还要伸手去摸那人的腰…… 一旁的秦京生见状,以为马文才是气不过那个朋友,连忙狗腿地凑上来补刀。 “王蓝田说得对啊!” “咱们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那是常事。” 秦京生自以为是地摇着折扇,一脸的老成持重。 “将来娶进门做个正室,夫君去青楼也要管,这哪里是夫人的做派?若是她闹,我还得多纳几房小妾,膈应她。” “身为我的夫人,得有容人之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 “正室岂能有那些小妾做派?” “我看你们是想死!” 马文才骤然暴起,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 巨大的声响震得整个房间都在颤抖。 “给我滚!” “都给我滚出去!” 他不想听这些污言秽语,更不想从他们口中听到虞听晚就是拿甜言蜜语哄他的答案,所求的不过是他的身体。 王蓝田和秦京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房间。 守在门口的马统看着两人狼狈逃窜的背影,吓得瑟瑟发抖。 自家公子这脾气,怕是要把房顶给掀了。 怎么偏偏就栽在了听晚姑娘手里。 正想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马统抬头一看,只见虞听晚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夜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却掩不住那双眸子里的焦急。 “听晚姑娘,你可算来了。” 马统像是看到了救星,差点就要跪下来喊菩萨了。 “公子把人都赶出来了,在里面摔东西呢……” 虞听晚没有说话,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屋内一片狼藉,充满了浓烈的戾气。 马文才背对着门口站着,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衣襟大敞,露出一片精壮结实的胸膛。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转身,眼尾猩红,透着一股破碎的脆弱。 像是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大狗,既凶狠又委屈。 虞听晚的目光落在他半敞的衣襟上,腹肌若隐若现,带着几分颓废的性感。 她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要转身回避。 “既然来了,跑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紧接着,一具滚烫的身躯贴了上来。 马文才从背后死死抱住了她。 双臂如铁钳般禁锢着她的纤腰,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独有的馨香,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也嫌弃我?” “是不是觉得我这副样子很难看?不如那几个小白脸细皮嫩肉?” 虞听晚感受到身后人剧烈的心跳,心底那处最柔软的地方瞬间塌陷。 这个傻子。 总是这样,用最凶狠的外表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她轻轻叹了口气,手覆上他在自己腰间交缠的大手。 “佛念。” 她唤着他的小字,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几个庸脂俗粉,连你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马文才身子一僵,却并未松手,只是冷哼一声。 “那你还盯着他们看?还要摸那个人的腰?” 想起那一幕,他就恨不得把那人的手给剁下来。 虞听晚转过身,抬手轻轻抚上他紧皱的眉头,指尖一点点抚平那里的戾气。 “那是为了生意。” 她直视着那双满是醋意的眼睛,神色坦荡而认真。 “枕霞楼若想做大,光靠女子的皮肉生意是不行的。” “如今这世道,好男风者不在少数,况且还有许多深闺寂寞的妇人。” 虞听晚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畔,吐气如兰。 “我那是去查验新调教出来的货色,看看能不能招揽到这批客人。” “所谓的欣赏,不过是在估价罢了。” 这番话说得极其市侩,若是旁人听了定会觉得此女心机深沉。 可落在马文才耳中,却成了最动听的情话。 原来只是生意。 原来在她眼里,那些人只是待价而沽的货物。 只有他,才是她心尖上的人。 马文才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眼神狐疑渐消,抱人的力道稍缓却仍不愿松手,嘴角控制不住上扬,又死鸭子嘴硬地想要压下去。 “你就知道拿这些鬼话来哄我。” 他别过脸,耳根却悄悄红了。 “秦京生和王蓝田那两个蠢货,还敢在你面前胡说八道。” 虞听晚轻笑一声,手指顺着他的衣襟滑落,轻轻在他胸口画着圈。 “他们懂什么。” “我的佛念,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子。” “除了你,谁还能入得了我的眼?” 这一记直球,打得马文才晕头转向,仅存的一点怒气也瞬间烟消云散。 他一把抓住她在自己胸口作乱的手,眼神幽暗,喉结上下滚动。 “那……成果如何?” 他声音有些哑,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虞听晚眼波流转,故作沉思了一会儿,才歪着头笑道: “身段太软,毫无力度。” “眼神轻浮,不及佛念万分之一深情。” “总之……” 她凑上去,在他唇角轻轻印下一吻,如同蜻蜓点水,却激起千层浪。 “都不如你。” 这一瞬间,马文才觉得自己哪怕是死在她手里,也心甘情愿了。 他反客为主,猛地收紧手臂,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减为零。 室内的空气仿佛被点燃,暧昧的气息在两人周身流淌。 只要她肯哄他一句,哪怕是毒药,他也甘之如饴。 第141章:定要八抬大轿,十里红妆 暧昧的空气在两人唇齿间发酵,却被马文才猛地踩了刹车。 他喘着粗气,硬生生地推开了怀里软玉温香的人儿。 那双平日里桀骜不驯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死死盯着虞听晚。 像是在忍耐,又像是在害怕。 虞听晚指尖一顿,眼底划过一丝错愕。 “佛念?” 她轻声唤他,尾音上扬,带着钩子。 马文才喉结剧烈滚动,别过头不敢看她那双勾人的桃花眼。 “我不碰你,不是不想。”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是怕……怕真如王蓝田那个蠢货所说。”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怕你只是为了欲望,为了贪图一时的新鲜。” “若是我今日满足了你,来日你是不是就会觉得索然无味,又要去找别的男人?” 那个念头一出来,就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在柜子里躲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抓住了这一束光。 他输不起。 虞听晚闻言,心头微微一颤。 原来他在意的,竟是这个。 这个傻子,把自己放得太低了。 她上前一步,强硬地扳过他的脸,逼他对上自己的视线。 “马文才,你看着我。” 她眼底是一片清明,没有半分心虚。 “我没有误会,也没有骗你。” “我去枕霞楼,真的只是为了生意。” “那四个男人,我也确实看过了。” 听到这话,马文才的瞳孔猛地收缩,又要发作。 虞听晚却没给他机会,语速极快地接了下去。 “面对他们,我心里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恶心。” 虞听晚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马文才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但我需要知道,对于寻常女子来说,他们是否有吸引力。” “所以我带了祝英台。” 她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意,在那张清纯的脸上显得格外违和,却又异常迷人。 “祝英台天真,乃是士族娇女,最容易被皮相迷惑。” “她看得面红耳赤,带着欣赏。” “这就证明,他们调教得还算成功,可以推出去赚钱了。” 原来如此。 马文才紧绷的背脊终于松懈下来,眼底的猩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我起初……还以为是她带坏了你。” 他反手握住她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疼。 “方才我坐在这里等的时候,就在想。” “若是今夜你没有来找我。” “我就去把祝英台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眼底却闪烁着真实的杀意。 “既然是她带你去那种地方,那她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指尖却微微一颤连。 他自己都惊觉这念头的可怕,可一想到虞听晚可能因别人离他而去,那份后怕便又被极致的占有欲吞噬,他只是太怕失去这束好不容易抓住的光。 虞听晚心头一跳。 她知道,马文才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做得出来。 “幸好你没去。” 她顺势依进他怀里,安抚性地拍了拍他宽阔的背。 “祝英台在这件事上,当真是无辜的。” “是我利用了她,可我也留了分寸,知晓她天真单纯,从没想过让她卷入枕霞楼的浑水,只是借她的眼光验看结果,并未让她涉险。” “也是我……违背了对你的承诺。” 她算计人心,心机深沉,但却并没有到伤害无辜之人的地步。 虞听晚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看上去格外乖巧。 “我当时只想着利用她,想知道玉无瑕的一些事,便没想着与你一块。” “毕竟那种腌臜地方,我也不想污了你的眼。” “佛念,我错了。” 这一声软软糯糯的认错,瞬间击碎了马文才最后一道防线。 他哪里还舍得怪她。 只要她肯来哄他,哪怕是把天捅个窟窿,他也愿意给她补上。 “不重要了。” 马文才收紧手臂,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贪婪地嗅着她的发香。 “只要你爱我。” “只要你最后嫁的人是我。” “其他的,都不重要。” 只要她还要他,哪怕她是利用全天下的人,又与他何干? 虞听晚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我自然是爱你的。” 她拉着他的手,缓缓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你摸摸。” “只有面对你的时候,它才会跳得这么快。” 掌心下,那颗心有力地跳动着。 一下,又一下。 那是只属于他的频率。 马文才觉得自己像是喝了一坛陈年的烈酒,醉得不知今夕何夕。 他眼底涌动着浓烈的情潮,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卿卿……” “君当作磐石。” 他突然没头没脑地念了一句。 虞听晚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嘴角漾开一抹极甜的笑。 “妾当作蒲苇。” 她从善如流地接了下去。 马文才眸色渐深,手掌顺着她的腰线缓缓上移。 “磐石无转移。” 虞听晚踮起脚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唇畔。 “蒲苇亦韧如丝。” 这一句落下的瞬间,马文才再也控制不住。 他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狠狠地吻了下去。 不再是刚才那种蜻蜓点水般的安抚。 而是一个充满了掠夺与占有的深吻。 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虞听晚没有推拒,反而伸出手,环住了他精壮的腰身。 隔着单薄的中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线条。 那是常年习武练就的力量感。 硬邦邦的,却又烫得惊人。 “唔……” 不知过了多久,马文才才气喘吁吁地放开她。 两人的额头相抵,鼻尖蹭着鼻尖。 狭小的房间里,充满了暧昧的水渍声。 马文才的手死死扣着她的腰,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卿卿,你再等等我。”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定要保持品状第一。” “我马文才要建功立业,做那万人之上的大将军。” “到时候,我要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 “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虞听晚,是我马文才明媒正娶的妻。” 他不要什么偷偷摸摸。 他要给她最好的一切。 虞听晚看着眼前这个满眼赤诚的少年。 心底那块坚冰,似乎又融化了一些。 她笑着凑上去,在他滚动的喉结上轻轻咬了一口。 “好。” “我等你。” “我的……大将军。” 第142章:玫瑰香露 昨夜之事仿佛才发生一般,虞听晚看着箱子里的蝴蝶簪,唇角是止不住的笑意。 虞母端着刚打好的水进来,便瞧见她少女怀春的模样,轻声道: “小晚,昨夜这么晚回来,可是与马公子出去了?” “阿娘,你别调侃我了。” 她沾湿了帕子,擦拭着那张绯红的脸。 虞母:“小晚,我听闻那位莲姑娘也是个可怜人。上次你失踪,她也在寻你,书院里的王公子似乎盯上了她,我们若能帮一些,自然要好好帮一下。” 抬手擦脸的动作微顿,虞听晚眸色沉了沉:“我知道,王蓝田卖她入青楼了,我救了她一次,难道还能救第二次?第三次?” “我没那么善良,阿娘,她若要摆脱王蓝田的惦记,只能靠自己。” 她看不惯王蓝田欺负女子的行径,但她已经救过谷心莲两次了。 谷心莲于她而言,并无任何用处。 不过是与她同命,她心软了。但她不可能次次救下谷心莲,在这世道,谷心莲美貌,日后遇上比王蓝田更横的,无自救手段,迟早会被吃干抹净。 没了视作生命的贞洁,那时的谷心莲又该如何自处? 终归得靠谷心莲自己。 没料到谷心莲已经遭了毒手,虞母也深知此事的道理:“毁女子清白此事当真是作孽,不过小晚已经做得够好了。” “阿娘虽不希望你只有算计,但有时会自保很好。莲姑娘是个可怜人,小晚已经帮过了便够了。阿娘很欣慰,小晚,你变了。” 变了? 虞听晚那双漂亮的眼眸中泛起不解,放下手中的帕子。 白色帕子在水中缓缓晕开。 “哪里变了,我从未变过。” 虞母粗糙的手拉过她的手,落座在侧:“自从你认识马公子以后,人情味越来越多了。从前你对女子是有怜惜,但不会掺和过多。因为你自身难保。” “如今,有了马公子。小晚有了底气了。小晚,如今你可明了我曾与你说的,喜欢与感恩不同。” 听到虞母的话,虞听晚心中一软。 “明白了。” 是啊,她感恩梁山伯对她的挺身相护,误以为是心动,但她能克制,更不会因此吃醋。 但面对马文才,分明该讨厌他那种桀骜不驯,瞧不起女子的权贵,但偏偏在一次次交锋相处中,不知不觉陷入了。 陷入那张情网里,被一点点吞噬,沉溺。 等她察觉,为时晚矣。 就在这时,王蓝田嚷嚷着跑了进来。 “虞老大!” 只见王蓝田哐当一声放下一个玄色的瓷瓶,他得意地扬着眉梢,满心想要得到夸赞。 “看看我发现了什么?” 虞听晚松开了虞母的手,拿起瓷瓶放在鼻尖轻嗅。 一股淡淡的玫瑰香扑面而来。 虽然她没有用过这等士族娇女才有的物品,多少也是听说过一些的。 “玫瑰香露?哪来的?” 王蓝田:“就知道虞老大识货,不枉我一直盯着那祝英台,你可知这是祝英台的?” 之前她提醒过祝英台,祝英台应当早已收好了。 这王蓝田偷东西的本事真是不小啊。 先前偷那情诗,现在又偷玫瑰香露,绝世神偷也不为过了。 “你怎么拿到的?” 王蓝田想起他偷偷摸摸去水池里捡的,觉不堪回首,脸上浮现出一丝尬色。 “这就别管了,这是证实祝英台是女子的铁证。老大,你再帮我想想我家布行的生意该怎么做能更上一层楼?” 她放下手中的瓷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看向一旁的虞母,缓声道: “阿娘,你认为用玫瑰香露便能证实吗?” 虞母淡淡道:“自是不能。” 王蓝田有些焦急:“能,老大,你听我给你分析,这祝英台走路就不像男子,又从来不在大澡堂洗澡,你说这不是女子是什么?” “那王大人不也如此精致吗?单独洗澡,也要用玫瑰香露,说不定是梁山伯给王大人用了剩下一些给他那小贤弟的。” 他顿时哑口无言。 倒是有道理,说不定祝英台也是王卓然那样的娘娘腔。 可似乎哪里又不一样,他还需要观察观察。 虞听晚淡淡道:“于我而言,我不在乎祝英台是男是女。” 王蓝田眯了眯鼠眼: “不,若祝英台是女的,夫子便可上书朝廷,治他祝家庄大罪,让祝家庄在士族里除名。” 士族除名? 一旁的虞母闻言只觉太过狠辣。 虞听晚眸色微沉,她微微摇头:“此事不可再提,王蓝田,祝家庄收留上万北方流民,乃是义举。不论祝英台男女,得了祝家庄的情,你认为你的布行生意会很难吗” 经过她的点拨,王蓝田瞬间豁然开朗。 就算这祝英台是个女的,挑破身份对他毫无益处。 他爹若是知道他承了祝家庄的情,那定是会好好夸赞他。 他喜笑颜开地离开,准备拿捏住祝英台的把柄。 虞母见王蓝田渐行渐远,她忍不住担忧:“听晚,王公子此人你当真能让他乖乖听话吗?” “阿娘,这王蓝田看似只要娇妻美妾,他人端茶侍奉,但人皆有欲望。他深知自己是个草包,不争,只求混三年。” “但他如今已经被逼至绝路,永成下品,布行生意毁于他手,定是受了责罚。太原王氏乃是五姓七望之一,怎可允许这等草包继续败坏门风?” “他需要改变局面,而我不仅能助他见千金难求的花魁,更能助他得到爹的夸赞,他只能乖乖听话。” 冷静地分析着王蓝田的性子,宛若掌控棋局的智者。 虞母担忧道:“可他之前害过你……” “他现在的不幸都是我做的,我又拉了他一把罢了。将他平衡好,可是一颗好棋子。若是别人可能反扑,但王蓝田外强中干,欺软怕硬,毫无士族公子之风。” 话音落下,医舍外传来一阵吵嚷声。 只见梁山伯扶着谷心莲匆匆而来,高声喊着:“兰姑娘。” 听到了动静的王惠与虞听晚纷纷出来瞧。 这才得知谷心莲与梁山伯在后山喂马,被一匹马踢伤了。 那匹马不喜女人靠近,每次女人靠近便会发狂。 这些事他们都知晓。 虞听晚眸中闪过一一丝光芒:“梁公子,为何祝公子今日没与你一起喂马?” 第143章:三女争一男 梁山伯漆黑的眸中满是自责:“想着昨日英台喂马累了,我便悄悄去的。若不是心莲姑娘帮我,心莲姑娘怎会被踢伤?都怪我。” 谷心莲眼眸中积蓄起一滴泪,柔弱地道:“对不起,梁公子,是我没帮上你的忙。” 王惠见状看向虞听晚,小声道:“我不会把脉也知道她是装的,听晚,这个心莲姑娘定是喜欢梁公子。” 虞听晚似笑非笑地看着谷心莲,眸中似乎带着看透一切的光。 被她这般眼神盯得发虚,谷心莲冷汗直冒。 这时,祝英台咋咋呼呼地跑了进来,得知谷心莲受伤,关心了几句,不免有些怨怼,为何山伯不叫她去喂马? 得了梁山伯的安慰,她这才轻笑,不料王惠又告诉她,谷心莲是装的。 聪明如祝英台,她圆溜溜的杏眼一转,便连忙捂住头:“哎呀呀,头好痛。” 银心立刻会意,扶住祝英台坐下:“梁公子,我家公子受寒了,头疼得厉害。” 闻言,梁山伯连忙上前为她揉了揉,力道十分舒服。 见状,谷心莲不服气,捂住胸口,娇声叫唤。 梁山伯看了一眼祝英台,又看了看谷心莲,本想上前,但祝英台又喊疼,他犹疑了一下选择了祝英台。 虞听晚看着这闹剧,不疾不徐地坐下喝茶。 王惠奇怪地道:“祝公子这头疼来得倒巧,我去看看。” 她拉着王惠坐下,倒了一盏茶给王惠:“心病。” 谷心莲见梁山伯选择了他的贤弟,气不打一处来,她气冲冲地跑了出去,忽然瞥见一道清丽的身影。 是王兰扶着与她一同上山被毒蛇咬伤的荀巨伯回来。 寻常柔弱换不来梁山伯的偏爱,唯有实打实的伤,才能让他心生愧疚、时时记挂。 她咬碎了牙,眸中闪过一丝决绝,不甘与偏执,直直地撞向一旁的朱红色柱子。 顿时脸色惨白,呼吸不畅。 王兰连忙扶着谷心莲进来,为她治疗。 本以为能与王兰单独相处的荀巨伯,看见这么多人,不免有些不满,但又无可奈何。 王惠嘟囔道:“姐,你别管她,她是装的。” “小惠,别胡说,心莲姑娘分明是呼吸不畅的模样,胸口受了重伤,需要排出淤血。心莲姑娘是如何伤的?” 见此,梁山伯收回了按祝英台头的手,祝英台也不再装病了。 他连忙道:“兰姑娘,心莲姑娘是与我在后山喂马时被马踢伤的。” 王兰拧了拧眉:“不对,这分明是刚受伤的模样。从后山回来至少也要一个多时辰。” 她严肃地看着谷心莲:“你到底如何伤的?” 一向温柔的王兰此刻十分严肃,全是对病人的担忧。 虞听晚端着茶杯的手微顿,眸中冷光一闪,唇角勾起一抹淡嘲。 为博一人怜惜,竟对自己下这般狠手,狠则狠矣,却蠢得可笑。 为了一个男人如此,不值当,此举并无好处,梁山伯的怜惜是可以对任何一人的。 妄图将怜惜转化为爱情就很可笑。 梁山伯于谷心莲有恩,谷心莲却想着嫁给他,不顾梁山伯自己的意愿,算是恩将仇报。 谷心莲此刻心虚至极,额头不停地冒着冷汗,眼神抬起又落下,死死地咬住下唇。 “梁公子,我无事。” 王兰一眼便看到了谷心莲眼中的情意,心中刺痛,她敛起了情绪,有条不紊地安排王惠救人。 立刻开始施针,助谷心莲排出淤血。 待谷心莲性命无虞后,谷心莲本想寻找梁山伯,却找不到梁山伯的身影,她气愤地离开了。 王兰又开始为荀巨伯治疗,她施完针以后,荀巨伯本想让王兰陪她,话语里丝毫不掩饰喜欢之情。 虞听晚发现了角落里睡着的梁山伯,轻笑:“荀公子,你的好兄弟还在这呢。” 王兰顺势道:“你们是兄弟,梁公子陪你足够了。” 与王兰到了后院,虞听晚想起今日三个女人争一个男人的事,不免蹙眉道:“兰儿,你还喜欢梁公子,对吗?” 王兰眼睫微颤,在亲近之人面前,她暴露出她的情绪。 她抿唇道:“是,没想到心莲姑娘也喜欢梁公子。不论梁公子选谁,我都会尊重。但他现在没有拒绝,我便不会放弃。” 虞听晚轻笑:“嗯,兰儿能看清便好,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支持你,我只希望兰儿你幸福。” “明日书院将举行狩猎大会,陈夫子邀请你我执笔,观察谁猎的动物最多,你觉得谁会赢?不过,我猜你一定认为是马公子赢。” 听到这话,她眸色一滞:“棋局未定,不可论输赢。” 之前与谢先生下棋之时,她便犯过这种错。以为她赢了,不料谢先生几颗棋子便扭转战局。 不到最后一刻,不知结果。 况且,连她分析不出梁山伯会出什么奇招。 这个梁山伯很是奇怪,总能有一些她意想不到的招数,令她措手不及。 王兰分析道:“若论骑射功夫,马公子当之无愧的第一。” 虞听晚笑容逐渐消失:“你也说了,是论骑射功夫。” 她似乎想到梁山伯会用什么招式 ,马文才会做什么了? “多谢兰儿。” 虞听晚眸中闪过一丝了然,指尖轻叩石桌,心中已有盘算。 马文才好胜自傲,必以骑射硬功争胜,甚至可能喜欢一人独占鳌头。 而梁山伯心软,可能不愿对动物下杀手。 最善剑走偏锋,不善硬拼便会寻巧法,或是借山林地形设伏,或是联合同伴围堵,看似被动实则藏招。 王兰不知虞听晚为何谢她,她看着虞听晚匆匆离去的背影,眸中不免有几分羡慕,希望你能一直这么开心快乐。 马文才正在练习射箭,为了明日的狩猎大会做准备,他必须靠实力得第一,绝对不能输给任何人。 尤其是那个除了治水,一无是处的梁山伯。 日头正晒,晶莹的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在衣服上绽开。 看见那道姝色,他那双满是求胜的眼睛顿时转变成了爱意,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见到了主人的小狗一般。 他执起弓箭朝着她跑去,抬起弓箭挡在她的头上,想要为她遮挡一些日光。 “卿卿怎么来了?这里太晒了,我们去那边歇息。” 她微微颔首,眸中是化不开的浓情蜜意:“好。” 亭中,她掏出手中的绣帕抬手为他拭汗,眸中满是关切之色。 “是不是很热?” 他将弓箭放在石桌上,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人儿。 “不热。” 指腹触到他下颌的薄汗,轻声调侃:“方才练箭时,眼底的好胜劲可比日头还烈,怎见了我,倒藏起锋芒了?” 马文才握住她的手腕,将绣帕攥在掌心,眼底满是笑意。 “锋芒是对那些想赢我的人,对你不需要。” 待汗擦去以后,虞听晚徐徐道:“明日狩猎大会你可有信心?” 第144章:梁山伯不是寺庙和尚 马文才眼底是自信之色,眸中是惯有的不屑。 “自然,这书院谁能比过我?梁山伯吗?” 语气不屑。 “他只是会治水,我马文才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怎么可能败?” 面对马文才的话,桃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精准地评价道:“骄兵必败。” 这番锐利的评价,令马文才瞳孔猛缩,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虞听晚,迫切地握住她的手,动作轻柔也不失慌张。 “你为什么不信我?连你也认为我比不过梁山伯?卿卿,你要相信我,好吗?纵使我马文才对外人如何狠厉,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你相信我。” 别人他不在乎,他只要虞听晚信任他。 这就足够了。 他眼尾泛红,看起来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小狗。 看着他这番模样,虞听晚有些错愕,怎么自上次从枕霞楼回来以后,马文才学会扮可怜了。 她轻声叹息:“佛念,那我问你,你如何赢?” “我一人便可赢他们所有人。” 见她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收起了手,眼眸满是猩红之色。 “你真的不信我。” 眼尾下垂,丹凤眼中尽是可怜之色。 这我见犹怜的模样,活脱脱地跟个姑娘似的。 不过…… 从如今来看,马文才暴怒也不会伤害她,应当不会如她阿爹一般向女人撒气。 指尖无意识攥紧张,指甲嵌入掌心,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有些底线,碰了便是万劫不复。 她睫毛轻颤,抬手抚起他的脸颊:“我从未怀疑过你骑射,佛念,你太过赤忱,只想凭自己赢。” “可若不是我自己赢的有何意义?男子汉大丈夫靠他人终究难成大器。” 语气里满是骄傲之色。 虞听晚高深莫测一笑,那双眼睛看起来深不见底,收回了手,目光落在一旁的箭矢上,执起一根箭。 “折断它。” 马文才不解其意,但依言照做。 不过一根箭罢了。 并无难度。 她又执起箭筒里的十根箭,递到马文才手中,冷声道: “折断。” 他用力折,却并无方才那般轻松,额头青筋冒起,失败的情绪在心中蔓延。 见状她唇角勾勒出一丝弧度,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上。 侧身看着他,此刻二人的距离极近。 她与他的手一同用力。 啪嗒一声。 十只箭尽数折断。 她翩然地收回手,仿佛方才一切不曾发生一般。 马文才盯着断了的箭,眸色幽深,喉结滚动。 似乎他明白她的意思了。 以那梁山伯的性子,是定然会想些稀奇古怪的方法。 他不屑如此做,但与天字号队的人团结一致才能击败对方。 一个小小的梁山伯他自然不放在眼里。 可若他一人面对的是整个地字队,天字队又发生内讧。 那输定了。 看着沉静如水的女子,他眼眸之中泛起一丝激动之色:“我明白了。” 她淡淡一笑,与他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彼此无言,但却明白了对方想说什么。 到了狩猎大会。 陈夫子宣布正式开始,比赛由王兰与虞听晚执笔。 书院学子分为天字队与地字队。 天字队里大多以马文才为首的士族子弟,少数是秦京生这般趋炎附势之辈。 而地字队则是以梁山伯为首的寒门学子,也只有祝英台一个士族。 很明显是书院的一个区分。 待夫子一声令下以后,各队开始狩猎。 马文才的箭术高超,甚至能一箭射中两只山鸡,极大地增加了天字队的士气。 至于梁山伯那边,梁山伯箭术一般,但他看见生物便不愿下手,又不可能认输,他便联合队友一同设下陷阱,活捉动物。 一直骑马观察的虞听晚记下了动物数目。 见梁山伯对着活物不忍下手,虞听晚眸色微沉,指尖轻叩马背。 这梁山伯还真是心软,对动物也是如此。 既然是狩猎大会,本就是靠狩猎动物获胜,如此下不去手,那日后干脆吃素好了。 梁山伯也不是寺庙的和尚,不沾染荤腥呐。 杀生与吃肉的是个难解的题,或许有些人是不敢,害怕血腥,但喜好荤腥。可梁山伯的行为,她看不透。 实在是太善良了。 或许身为恶女的她无法理解。 她只知仁心到了不合时宜的境地,便是软肋。这般性子,如何在这人心复杂的书院立足? 王兰调转着马朝她而来,看着梁山伯他们抓捕动物欢喜的模样,轻声道: “如何?梁公子他们是不是异常团结?这般狩猎方法也能想到。” 她眸色暗了暗:“确实奇特,不过做陷阱始终慢于正常射箭,若是这也能赢,那我便觉奇怪了。” 以马文才的箭术,不可能会输。除非马文才犯了致命错误,妄图一人对抗一整个团队。 王兰看着她的侧脸揶揄道:“你呀,心中只有你的马公子。不过那马公子箭术卓绝,这后山的鸡快被射完了。” 虞听晚勾起唇角,似笑非笑补充:“他赢了,于我而言,亦是多了一层保障。我可不允许他这边轻易输了。” “正好今日给各位公子增加肉菜,比如辣子鸡,口水鸡,叫花鸡,小鸡炖蘑菇,白切鸡……” “那后山少的鸡让马公子买来放养,为了日后的狩猎大会做准备。正好给你的马公子添几分名望。” 她紧握着缰绳,轻声一笑:“兰儿当真是了解我的想法。” 很快时间便到了。 二人调转马头回到方才的位置,见到陈夫子,便下马将手中的纸笔递给陈夫子。 看见记录以后,陈夫子捻了捻胡须,又上前几步看了一下猎物的数量。 很明显马文才一队的数量远高于梁山伯。 但梁山伯那一队的猎物都是活的。 他皱眉思索了片刻:“我宣布天字队获胜 。” 得到这个消息以后,马文才唇角扬起一抹肆意的笑容,他目光紧紧地盯着前方的一道身影。 若非卿卿提醒他团队的重要性,他也许会自大。 他主动颔首看向一旁的队友,此前的倨傲少了几分。 此事荀巨伯主动道:“地字队猎物皆活,更显仁心,不应以数量定胜负。” 虞听晚主动上前,语气从容却字字有力: “狩猎大会,比的是技,更是果。活物易逃,死物为凭,若以仁心论,何必设狩猎之赛?马公子率队稳扎稳打,箭术与统筹皆优,胜负本就分明。” 这话一出,荀巨伯也噤声了。其他人也不好再质疑。 因为输了,不少人开始埋怨起了梁山伯。 若不是梁山伯多管闲事,好好的狩猎大赛不允许他们射杀猎物,怎会轻易输掉? 祝英台转身看着他们呵斥道:“山伯的办法很好,避免伤亡又猎了这么多猎物,马文才本就是书院骑射俱佳之人,怎可如此轻易赢?” 虞听晚驻足回眸片刻,目光淡淡扫过祝英台,语气清冷: “输赢有凭,何必强辩?梁公子仁心可贵,却不合狩猎之规。马公子凭实力取胜,何来轻易之说?” 与马文才隔空相望眼眸之中绽开一丝笑意,便转身与王兰离开,要将记录交给义父看。 山长看过以后并未说什么,虞听晚便打算用今日猎杀的鸡亲自下厨。 二人说说笑笑离开书房,这时秦京生朝着王兰快步走来,眼底还有一丝羞怯,陡然拎着一只鸡出现在王兰眼前。 他垂下了头,耳根染上一抹绯红。 “兰姑娘,这是我今日猎得,送给你。” 第145章:秦京生的结局 王兰见到野鸡,略微后退了一步,抬手掩住琼鼻,蹙着秀眉,委婉拒绝。 “秦公子,我不需要。” 秦京生献殷勤,这是打算把王兰变成第二个黄良玉吗? 虞听晚眸色微沉,抬眸看向秦京生时,眸中已然带上杀意。 恰好路过的荀巨伯瞧见,立刻嘲笑秦京生道: “秦京生,你去给你的玉儿献殷勤,给兰姑娘做什么?” 提起玉儿,秦京生瞳孔猛地一缩,结结巴巴道:“你怎么……怎么知道玉儿?” 像是被人提及隐藏心底的事一般低头。 他落荒而逃,狼狈极了。 看着那跌跌撞撞的背影,虞听晚眸中浮现出一抹杀意。 她轻轻拍了拍王兰的手:“我同佛念下山买鸡补上,鸡先让苏安处理,我回来做剩下的。” “行,你们倒是如胶似漆的。” 虞听晚朝着前方走去,再抬眸时寒光乍现。 她本不想做那么绝,但秦京生要怪就怪你不该招惹兰儿。 居然打起了王兰的主意。 “买些鸡而已,马统去便好了。” 马文才牵着她的手朝着山下走去。 她也并未挣扎,徐徐道:“我要去枕霞楼。” “又去?” 他不由地拧眉,去的次数也太多了些。 虞听晚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娇声道: “佛念,此事对我很重要。” 见她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下垂,泛起一丝丝水光,满是委屈之色。 让人于心不忍。 他妥协了。 “我陪你去。” 她扬起那一双明亮的眼眸,眉宇间皆染上了笑意。 “我就知道,佛念最好了。” 枕霞楼 玉无瑕忐忑不安地斟了一杯茶,声音宛若黄莺出谷。 “不行。” 她与秦京生是真的有情,她何苦去拆穿秦京生。 况且,她还要利用英台,这怎么可以? 虞听晚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神色平静,她摩挲着杯壁,冷声道: “你不愿?” 语调上扬,充斥着压迫感。 茶香袅袅,却掩不住虞听晚眼底那一抹逼人的寒意。 玉无瑕指尖颤抖,几乎握不住那精致的瓷杯。 “秦京生如今正在追求兰儿。” 虞听晚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玉无瑕耳边炸响。 “他既已骗了你身心,又要去骗另一个无辜的好姑娘,若是兰儿也被他毁了,玉无暇,你于心何忍?” “你赚的银子都给那秦京生了,对吗?你说你那些恩客知晓你对旧情郎念念不忘,花魁的位子你坐得稳吗?” “祝英台还在想办法赎你出去,你真的认为她能做到吗?” 玉无瑕猛地抬头,眼中泪光闪烁,那是她最后的良知在挣扎。 虞听晚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情爱折断了脊梁的女子。 “你可以自甘堕落,守着那个烂人的秘密。” 她伸出手,修长的指尖轻轻挑起玉无瑕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 “但我要告诉你,秦京生为了攀附权贵,会将所有挡路石踩得粉碎,包括你。” “你若不去,明日这书院里,便会有第二个玉无瑕。” 那双桃花眼仿佛能洞察人心最深处的恐惧。 玉无瑕终于崩溃,手中的茶杯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我去。” …… 尼山书院门口,正是学子们下课最为热闹之时。 一袭亮色衣裙的玉无瑕站在石门前,身形单薄,却引来了无数目光。 秦京生原本正与几位同窗高谈阔论,乍一见那熟悉的身影,脸色瞬间煞白。 恐惧如同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 若是被他人知道,他这辈子的仕途就全完了。 “你来做什么!” 秦京生几步冲下台阶,那张原本还算斯文的脸此刻扭曲得狰狞。 玉无瑕凄然一笑,眼中含泪:“京生,你说过会来接我的……” 周围的学子指指点点,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秦京生只觉得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身上。 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他恶向胆边生,指着玉无瑕破口大骂。 “哪里来的疯婆子!我不认识你!” “你是枕霞楼的妓子吧?竟敢跑到书院这种圣贤之地来撒野!” “一身脏臭的贱人,也敢攀扯本公子,还不快滚。” 字字诛心,句句带毒。 玉无瑕身子摇摇欲坠,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曾经与她海誓山盟的男人。 原来,在他眼里,自己只是个脏臭的贱人。 “秦京生,你还是人吗?” 一声怒喝从人群后方传来。 祝英台从只言片语中得知了真相,拨开人群,那双杏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她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玉无瑕,转头死死瞪着秦京生。 “玉姐姐原来你是为了他吗?秦京生为了给你攒路费,才不得不委身青楼,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你不仅负心薄幸,还如此羞辱她,简直枉读圣贤书。” 此言一出,四座哗然。 原本还对他抱有一丝同情的学子们,此刻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厌恶。 就连之前与他交好的几人,也默默退开了几步,仿佛沾上他都会变脏。 秦京生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完了。 全都完了。 山长王世玉很快得知此事,怒不可遏,当即下令将秦京生逐出书院,还让人将他挪用银两、欺骗女子的龌龊事写成告示,贴在书院门口,昭告全院。 “品行不端、背信弃义之辈,不配入尼山书院求学,自此以后,永不录用。” 秦京生被人拖拽着往外走,沿途遭学子们扔石子、唾骂。 昔日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只剩无尽的狼狈与悔恨。 若不是玉无瑕,祝英台,他怎会落得这般田地! 不远处的阁楼上,虞听晚凭栏而立,看着这一场闹剧落幕。 风吹起她的衣角,她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 马文才站在她身后,双臂环过她的腰身,下巴搁在她的肩窝。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慵懒的餍足。 虞听晚侧过头,脸颊轻轻蹭过他的鼻尖。 “利用女人往上爬迟早会有这一天的,我不过是推了一把。” 第146章:纠结 “走吧,佛念,我该回去做饭了。” …… 回到伙房,烟火气瞬间驱散了方才的阴冷。 几只收拾好的肥鸡摆在案板上。 虞听晚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如霜雪般皓白的手腕。 她刚拿起菜刀,手背上便覆上了一只温热的大手。 马文才皱着眉,眼中满是不赞同。 “这种粗活,让下人做就是了。” 他抓着她的手,指腹心疼地摩挲着她掌心的纹路,仿佛她碰一下刀都会碎了似的。 虞听晚无奈失笑,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我都做了快十年了,何况今日你赢了比赛,我想亲自下厨犒劳我的大将军。” “这可是心意,旁人代劳不得。” 这一声大将军,叫得马文才心尖发颤。 他哪里还舍得拒绝她。 “那我帮你。” 他也不松手,就这样从身后环抱着她,宽阔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 两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衫交融在一起。 马文才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起切下。 “卿卿,这鸡块切得太大了。” 他在她耳边低语,热气喷洒在敏感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麻。 虞听晚手一抖,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是你贴得太近了,乱我心神。” “近吗?” 马文才低笑一声,反而贴得更紧了些,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我恨不得每时每刻都把你拴着,带在身旁,卿卿,我当真不能先与你订婚吗?答应我爹的,我能做到。” 她切肉的手微顿,眸色滞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 “我……再等等。” 虞听晚切肉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滞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她与枕霞楼的合作刚步入正轨,筹划的酒肆还未开张,如今她是王家义女,家世清白,若能争取女官之位,便能凭自己的实力立足,不必依附任何人。 可若订婚,这份念想,还能实现吗? 从前她没有那般想法,是因背负着太多,如今她与以前不同了,为什么不能去试一试? 当今女官职责简单,虽职权远不如男性官员,只是延续了秦汉的部分制度,但那是她自己的实力。 若是嫁人了,她真的能做官吗?她所凭自己得来的一切会不值一提,因为那些都比不得马文才夫人的身份来得尊贵。 马文才察觉到她的迟疑,环在她腰间的手稍稍收紧,语气沉了些,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但你只能嫁给我。” “好。” 厨房里水汽氤氲,案板上的咚咚声伴着低语,格外温馨。 辣子鸡的香味很快便飘了出来,呛辣中带着勾人的鲜香。 马文才却觉得,哪怕是这世间最美味的佳肴,也比不上怀中人儿的一颦一笑。 他偷了个空,在她沾了些许面粉的脸颊上偷了个香。 “卿卿比这辣子鸡还要可口。” 虞听晚脸颊绯红,笑着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刚出锅的鸡肉。 “堵上你的嘴。” …… 晚膳时分,厅内烛火通明,一派温馨祥和。 桌上摆满了全鸡宴,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欲大动。 山长王世玉捋着胡须,笑得合不拢嘴。 “听晚这手艺,真是绝了,老夫今日有口福咯。” 山长夫人也是满眼慈爱,不停地给虞听晚夹菜。 “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王兰坐在一旁,看着虞听晚和马文才眉来眼去的样子,掩唇轻笑。 “我看听晚不是瘦了,是有人在养得更娇美了。” 王惠大口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附和:“就是就是,姐夫对听晚可好了。” 从前她是不喜马文才,如今见马文才对听晚好,她也不在意其他。 这一声姐夫,叫得马文才通体舒畅,当即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扔给王惠。 “赏你的。” 陈子俊在一旁看着,眼中虽有羡慕,却也知趣地只顾低头吃饭。 酒过三巡,气氛正是热烈。 虞母看着女儿幸福的模样,心中的大石终于放下了一半,却又升起另一股担忧。 她放下筷子,试探着开了口。 “小晚啊,你与马公子的事,如今书院里也传开了。” “虽说马公子待你好,可毕竟没个名分,传出去对姑娘家名声不好。” “不如……先将亲事定下来?”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饭桌瞬间安静了几分。 虞听晚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 “阿娘,此事不急……” 她刚要开口拒绝,身旁的马文才却放下了酒杯。 他神色郑重,丝毫不见平日里的桀骜。 他转头看向虞母,又看了看身侧的虞听晚,眼底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伯母所言极是。” “但我不想委屈了卿卿。” “如今我虽是太守之子,却还未建功立业。” “正如卿卿所言,我要做那开疆辟土,征战沙场的将军。” 他在桌下握住了虞听晚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她。 “待我功成名就之时,我要以正妻之礼,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迎娶卿卿。” “而不是现在,草草定下一纸婚约。” “我要给她的,必须是这世上最好的。” 一番话,掷地有声。 既全了虞母的面子,又护住了虞听晚的尊严,更表明了他非卿不娶的决心。 虞母听得眼眶微红,连连点头:“好,好,有你这句话,伯母就放心了。” 山长也适时举杯,打破了这短暂的凝重。 “文才有志气,来,老夫敬你一杯!” “山长过奖了。” 马文才举杯回敬,仰头一饮而尽。 虞听晚看着身侧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心中那块坚冰彻底融化成了一汪春水。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挠了挠。 马文才侧过头,对上她那双满含情意的桃花眼。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王兰忽然开口,岔开了话题。 “对了,听说过几日便是七夕了,书院要举办比赛,在一炷香之内穿针得最多最快的人,便是织女娘娘最得意的弟子,能得到织女娘娘庇佑呢。” 王惠立刻来了兴致:“真的吗?那我一定是穿针最多的人。” 话题瞬间被引开,饭桌上再次恢复了欢声笑语。 只是桌底下,那两只紧紧相扣的手,却再也没有松开过。 虞听晚看着眼前这一切,阿娘的笑脸,兰儿的温婉,义父义母的慈爱,还有身边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 这样平淡的生活会持续多久呢? 第147章:七夕 这一日,尼山书院难得的清静。 七夕将至,书院依照惯例休沐一日。 晨光熹微,虞听晚便坐在了那并不算清晰的铜镜前。 她素日里只做清淡打扮,用那份伪装出来的纯良掩盖原本的艳色。 可今日不同。 女为悦己者容。 她指尖挑了一抹嫣红的胭脂,轻轻晕染在眼尾。 原本就勾人的桃花眼,此刻更是如丝般媚态横生,眼波流转间,足以摄人心魄。 发髻高挽,她从妆奁深处取出了那支蓝色蝴蝶簪。 如今戴在发间,蝴蝶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飞入某人的心尖。 “阿娘,我出去了。” 虞母看着女儿这般盛装打扮,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便是了然的笑意。 “去吧,早些回来。” …… 后山那片幽静的竹林里,马文才早已等候多时。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锦袍,袖口绣着暗金云纹,更衬得他身姿挺拔,桀骜不凡。 听见脚步声,他漫不经心地回过头。 只这一眼,便定住了。 眼前的女子,褪去了平日里的素净,美得张扬,美得惊心动魄。 “佛念。” 虞听晚唤了一声,声音软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 马文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眼底的墨色瞬间浓稠得化不开。 他大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拉近了些。 “今日怎么……” 他声音有些哑,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发间那只蝴蝶。 “不好看吗?” 虞听晚微微仰头,眼尾那抹嫣红似是在勾引。 “好看。” 马文才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头。 “好看得我想把你藏起来,谁也不给看。” 虞听晚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荷包。 那是她熬了两个通宵绣成的,上面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暗藏情丝。 “给你的。” 她将荷包塞进他手里,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掌心。 “里面……有我的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马文才身子一僵,握着那荷包的手猛地收紧。 他深深地看着她,眼中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 “卿卿,你这是在给我下蛊。” 虞听晚眉眼弯弯,反手扣住他的十指。 “那你甘心受这蛊吗?” “甘之如饴。” …… 书院的另一头,却是另一番景象。 祝英台将一只荷包塞给了梁山伯。 “那什么……这是我家九妹托我带给你的。” 梁山伯那个呆子,竟也信了,傻乐着收下,满口称赞祝家九妹心灵手巧。 不远处,荀巨伯一脸正直地走来,手中也捏着一只荷包。 “山伯,这是……王兰姑娘托我转交的。” 荀巨伯有些怨气,他喜欢兰姑娘,兰姑娘喜欢他兄弟。 梁山伯愣了愣,手里拿着两只荷包,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这一幕,恰好落在了路过的谷心莲眼中。 她死死盯着梁山伯手中的荷包,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都有两人赠荷包,哪里还需要她的? 那只绣了许久的荷包,被她悄悄攥在袖中,捏得变了形。 …… 夜幕降临,尼山书院被五彩斑斓的灯火点亮。 “砰——” 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流光溢彩,映照着一张张年轻稚嫩的脸庞。 依照习俗,未出阁的女子需在大堂内穿针乞巧。 众女围坐一圈,面前摆着针线和月光。 马文才坐在外围的席位上,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酒杯,目光却从未离开过那个身影。 他不在乎什么织女娘娘,他只在意他的卿卿。 虞听晚微微垂首,神情专注。 她在这种小事上向来不上心,但既是习俗,也不好太过敷衍。 她不紧不慢地穿过一根又一根。 王蓝田缩在角落里,一双贼眼滴溜溜地转。 他一会儿盯着谷心莲那楚楚可怜的侧脸,一会儿又看向艳光四射的虞听晚,心里痒得像猫抓。 “时辰到!” 山长夫人笑眯眯地起身验看。 “兰儿,六根,不错不错,是个手巧的。” 王兰温婉一笑,谦虚地低下了头。 “听晚也是六根。” 虞听晚放下针线,神色淡淡,宠辱不惊。 她并不想在这种场合出风头,六根,不多不少,中规中矩,正如她此刻想要维持的平衡。 轮到谷心莲时,她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八根。” 山长夫人有些惊讶,赞许地点了点头:“莲姑娘确实是个心细的。” 谷心莲挺直了腰板。 在这女红之上,她才是最出色的。 “娘,十二根!” 一声惊呼打破了尴尬。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惠举着一根光秃秃的针,面前摆了一堆断针头。 “十二根都被我捏断了。” 王惠一脸委屈。 “噗嗤——” 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便是哄堂大笑。 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瞬间散去,就连严肃的山长也忍俊不禁。 王兰无奈地扶额,拉过自家这个憨傻的妹妹:“你呀……” …… 热闹过后,便是最后的乞巧环节。 每个人捧着锦盒,少女们虔诚地将写有自己生辰八字的红纸放入盒中,再小心翼翼地放入一只小蜘蛛。 明日一早开盒,若是蛛网结得圆满,便是乞得巧手,也寓意着良缘美满。 虞听晚拿着红纸,提笔写下自己的八字。 她稍作停顿,又在旁边极其工整地写下了另一个八字。 那是马文才的。 她将红纸折好,放入盒中,看着那小小的蜘蛛在纸上爬行。 “卿卿在求什么?” 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不知何时,马文才已趁着众人不备,溜到了她身后。 他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挡,悄悄勾住了她的手指。 虞听晚只觉指尖一阵酥麻,心跳漏了半拍。 她侧过头,眼波流转,压低了声音: “求织女娘娘保佑,让我家佛念早日成为驰骋沙场的大将军。让你这一辈子只能看着我。” 马文才呼吸一滞,看着她那双在灯火下熠熠生辉的眸子,心头一片滚烫。 他反手握紧了她的柔夷,指腹在她手背上暧昧地摩挲。 “不用求神拜佛。” 他凑近她的耳廓,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 “我的命,早就在你手里了。” 夜风微凉,却吹不散这旖旎。 虞听晚看着手中紧闭的锦盒,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卿卿,跟我来。” 第148章:闹事 乞巧宴散,夜色愈浓。 喧嚣的人群渐渐淡去,马文才却没放开虞听晚的手,反而牵得更紧,带着她一路往后山深处走去。 竹影婆娑,月色被繁茂的枝叶割裂成细碎的银光,洒在他宽阔的脊背上。 “带我去哪?”虞听晚轻声问,脚步却顺从地跟着他,丝毫没有挣扎。 马文才没回头,只是握着她柔夷的手掌心滚烫,“到了便知。” 转过一道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书院后山的最高处,足以俯瞰整个山脚的灯火阑珊。 马文才停下脚步,从袖中掏出一枚做工精致的火折子,随手一挥。 “咻——啪!” 一束流光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幕中轰然炸裂,化作漫天绚烂的银花。 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 整片夜空被独属于她一人的盛世烟火点亮,流光溢彩映照在虞听晚那双惯会骗人的桃花眼中,竟逼出了几分真切的水光。 她侧过头,撞进马文才那双比烟火还要灼热的眼眸里。 “喜欢吗?”他低头看她,桀骜的眉眼在此刻温柔得一塌糊涂。 “书院不许私放烟火。” 虞听晚嘴角噙着笑,眼尾那抹胭脂红得醉人。 “我是马文才,规矩管不住我。” 他轻哼一声,却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紫檀木匣,郑重地塞进她手里。 “这又是什么?”虞听晚挑眉,指尖轻轻摩挲着匣子上的纹路。 “打开看看。”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匣子开启,里面静静躺着一张泛黄的宣纸。 借着火光,虞听晚看清了上面的字迹——杭州西湖边,地段最好的三层铺面地契。 那一瞬间,向来心机深沉、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虞听晚,指尖竟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看向马文才,眼底的惊诧再也掩饰不住。 “枕霞楼虽好,终究是别人的笼子。”马文才抬手,轻轻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指腹留恋地在她耳垂上揉捏,“卿卿,你该有自己的天地。” 他记得。 他竟然一直记得,她提过想要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酒肆,要做自己的主人。 原来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忘了最初时的模样,却仍然有人记得。 虞听晚握紧了那张薄薄的地契,心中筑起的高墙在此刻轰然坍塌了一角。 “这铺子极贵。”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精明,“我现在的金子不够还你。” “我的就是你的。”马文才俯身,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侧,“连命都是你的,何况区区身外之物。” 虞听晚心中一悸,抬起头,那双勾人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却又夹杂着名为动心的情愫。 “五五分账。”她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我不占你便宜。” 马文才轻笑出声,一把抓住那只作乱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随你,全给你都行。” 虞听晚没抽回手,任由他握着,沉默了片刻,眼神里充满了试探,忽然问道:“佛念,倘若……我想去考那女官呢?”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马文才脸上的笑意微敛,那双漆黑的眸子深深地凝视着她,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 他知道她的野心,她向来不甘于只做后宅女子,想凭才智立足,想拥有不被任何人左右的底气,这份心气,正是他最欣赏的地方。 可入宫之路,步步荆棘,女子为官更是难上加难,何况并无实权,伴君如伴虎,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心头掠过一丝迟疑,既有对她安危的担忧,也有对世俗偏见的考量,可看着她,所有顾虑都化作了成全。 “那便去。” 良久,他沉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唯有坚定。 虞听晚有些意外,微微睁大了眼睛。她以为他会劝阻,毕竟世家公子,多愿妻子安稳待在身边,而非涉足朝堂风波。 重要的是她一旦入宫,那便是为他们的感情画上了句号。除非特赦,她无法出宫,更不能成亲嫁人。 “我有能力让你去考,也有能力护你在宫中周全。” 马文才喉结微动,大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指尖攥紧她的手,眼底一闪而过一道红痕,语气却透着一丝无奈与不舍。 “只是那女官职权低微,终究是伺候人的活计,还得看那帝王的脸色。开酒肆虽说是商人,但一切由你自己做主,你身后有我。” 他说着,忽然上前一步,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若你真想去,我便等你。只要你的归途是我。” 声音有些沙哑。 马文才的声音沉沉坠在耳边,像是一记重锤敲在虞听晚心上。 “哪怕要等到发如雪,等到牙齿掉光,只要你出宫,我也还在。” 他收紧了手臂,似乎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只是那时候,别嫌弃我是个糟老头子。” 虞听晚的心脏猛地瑟缩了一下。 女官入宫,若无特赦,便是一生。 即使熬到出宫,也早已年华老去。 这个不可一世的马家大公子,竟许诺要把最好的年华荒废在等待里? 疯子。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虞听晚垂下眼帘,掩住那一瞬间的动容,心里的算盘珠子却拨得飞快。 入宫为官,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还得伺候那个喜怒无常的皇帝。 她是喜欢权势,但她更惜命,也更爱自由。 与其去宫里做个仰人鼻息的高级奴才,不如做这江南富甲一方的酒肆老板娘。 还有…… 她抬眼,指尖轻轻划过马文才滚动的喉结。 还有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男人。 那便为爱赌一局,互相付出才能让彼此更长久。 “佛念。” 她唤他的小字,声音娇媚入骨。 “怎么?”马文才呼吸一滞,捉住她作乱的手。 “我不去了。” 虞听晚勾起唇角,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狡黠的星光,“比起看皇帝的脸色,我更喜欢数钱的声音。” 马文才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胸腔震动,震得虞听晚耳根发麻。 “好。” 他低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极尽珍视。 …… 梁山伯决定将之前王兰送的荷包还给她,他已经有了一个人的,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王兰有些惆怅,但也并未纠缠。倒是荀巨伯知道了,他想要王兰手中的荷包,他定会珍之爱之。 为了准备酒楼开业,虞听晚还特地向王兰讨要了上好的胭脂方子,若赚了银子,她自然要给王兰分成。 王兰倒是不介意分成,姐妹讨要,她自然是会给的。 半月后,杭州西湖畔。 爆竹声震天响,满地的红纸屑铺出一条喜庆的路。 听晚楼三个烫金大字的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名字是马文才亲笔题的,笔锋如刀,狂傲不羁。 “小晚,这……这人也太多了,能忙得过来吗?” 虞母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衣裳,既局促又欢喜,手里攥着帕子不停地擦汗。 “阿娘放心,有我在。” 虞听晚今日盛装打扮,一袭绯红襦裙,眉间点着花钿,美得惊心动魄。 她站在二楼的栏杆旁,手里摇着一把团扇,目光却冷冷地扫视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王兰在一旁帮着张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却带着温婉的笑:“听晚,吉时已到,可以开宴了。” “不急。” 虞听晚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目光锁定在人群中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上,“有好戏看了。” 话音刚落,楼下大堂便传来一阵喧哗。 “这什么破酒!又酸又涩,简直是马尿!”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将酒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吓得周围的食客纷纷退避。 “就是!还要二两银子一壶,这不是明抢吗?大家都别买了,黑店!” 第149章:再见谢道韫 一个瘦猴似的男人跟着起哄,还掀翻了一张桌子。 原本热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二楼。 那是对家酒楼派来的泼皮。 虞母吓得脸色苍白,“小晚,这……” “兰儿,扶阿娘进去休息。” 虞听晚拍了拍王兰的手背,神色未变,反而理了理袖口,一步步走下楼梯。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摇曳生姿,裙摆划过台阶,像是开在人心尖上的曼珠沙华。 大堂内鸦雀无声。 那大汉看直了眼,咽了口唾沫,强撑着凶狠道:“看什么看!小娘子,你这酒有问题,赔钱!” 虞听晚在他面前站定,没说话,只是轻笑了一声。 那一笑,媚态横生,却又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凉意。 “这位客官说,我的酒是马尿?” 她声音轻柔,伸手从柜台上取过一壶花田醉。 “不错!老子喝着就是马尿!”大汉梗着脖子。 “既然客官喝过马尿,那自然是行家。” 虞听晚此言一出,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大汉涨红了脸,“你敢耍老子!” 他挥起拳头就要打人。 “啪!” 一声脆响。 并非拳头落下的声音,而是一把折扇狠狠敲在了大汉的手腕上。 马文才不知何时出现在虞听晚身侧,一身玄衣,眉眼阴鸷,宛如修罗。 “哪只手碰的她,我就废了哪只手。”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大汉痛得惨叫,捂着手腕跪在地上,“马……马公子?” 杭州城如今谁不认识太守之子马文才? 那是真正的阎王爷。 “佛念,别脏了手。” 虞听晚轻轻拉住马文才的袖子,冲他安抚地一笑。 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的小二,沉声道,“搜。” 小二立刻上前,从那瘦猴似的男人怀中搜出一小坛劣酒,酒坛粗糙,酒液浑浊发黑。 与听晚楼的花田醉截然不同,证物确凿,宾客们顿时议论纷纷,看向那人的眼神满是鄙夷与厌恶。 随即,她转身面向众位食客,朗声道: “今日听晚楼开业,有人眼红,特地送来这场大戏。” 她指着地上那滩酒渍。 “这壶花田醉,乃是用清晨花露与上等糯米酿制,入口绵柔,回甘悠长。不懂酒的人,喝着自然觉得淡。” 她给旁边的小二使了个眼色。 小二立刻端上一盘盘精致的糕点和香囊。 “听晚楼不光卖酒,还卖这苏杭最时兴的胭脂点心,今日开业,买一壶花田醉,赠一份神医兰姑娘特制的美人面胭脂。” 虞听晚眼波流转,扫过在场那些看热闹的女眷。 “这胭脂,可是宫里娘娘都求不来的方子。” 一听这话,原本还在观望的夫人们眼睛都亮了。 “原来竟是栽赃,这花田醉看着清透,定是好酒。” “宫里娘娘都求不来的胭脂,可得抢一份。” “之前这位姑娘只有个小摊的时候,我们便买过,那可是好酒。” 不少人蠢蠢欲动。 “给我来两壶!” “我要三壶!我要那个胭脂!” 局势瞬间逆转。 那两个泼皮见势不妙想溜,被马文才一个眼神示意,家丁立刻将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一场风波,在虞听晚的三言两语间,变成了最好的招牌。 马文才倚在柜台边,看着那个在人群中长袖善舞的女子,眼底是化不开的浓情。 她够狠,够聪明,也够贪心。 正好,他也是。 他随手扔下一锭金子,“掌柜的,最好的雅间,我包了。” 虞听晚回头,冲他眨了眨眼。 …… 夜幕降临,听晚楼依旧灯火通明。 雅间内,茶香袅袅。 一位身着素衣的气质妇人正端坐在窗边,品着那壶花田醉。 “道韫姐。” 虞听晚推门而入,恭敬地行了一礼。 来人正是谢道韫。 谢道韫放下酒杯,目光温和地打量着虞听晚,“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听晚,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出色。” “姐姐谬赞。”虞听晚在对面坐下,亲自为谢道韫斟茶,“若无姐姐当年的教导,听晚也不敢有今日的野心。” “野心是好事,只要能驾驭它。” 谢道韫意有所指地看向门外守着的那个高大身影,微微一笑,“我早便看出你与马文才之间必有羁绊,只是没想到,竟是这般……” “这般什么?”虞听晚挑眉。 “这般势均力敌。” 谢道韫轻叹一声,“他是一匹烈马,也只有你这般心性,才能让他甘愿低头吃草。” 虞听晚勾唇,“他不是吃草,他是要吃肉的。” 谢道韫失笑,摇了摇头,“你这张嘴啊,真是半点不饶人。” 两人闲聊片刻,谢道韫似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微敛。 “最近英台如何?” 提到祝英台,虞听晚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还在书院闹腾呢,王蓝田快猜出她的身份了,所幸被我言语搪塞过去了。” 谢道韫叹了口气,“她性子纯真,见识不凡,不知她的身份有没有被人发现。” 虞听晚摩挲着杯沿,眼神幽深。 “天真是要付出代价的。” “梁山伯那样的性子,不容易护住她。” 虞听晚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路是自己选的,祝英台既然选了那条名为自由实则荆棘的路,便只能自求多福。 “不说她了。” 虞听晚抬起头,恢复了往日的精明干练,“姐姐今日来,不光是叙旧吧?” “自然。” 谢道韫从袖中取出一张请帖,推到虞听晚面前。 “三日后,我要在东山别墅举办曲水流觞宴,特意给你还有英台送张帖子。这宴会只有女子参加,不过里面有一位柳家千金,与马文才有些渊源。” 虞听晚指尖一顿。 意思便是去不去看她。 但这张帖子,意味着她能结交更多士族。一柳家千金,有渊源又何妨? “多谢姐姐,祝英台知道定会很高兴。” 虞听晚收起帖子,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门外,马文才看着屋内那个野心勃勃的女子,嘴角勾起一抹宠溺的笑。 漆黑的眸中划过一片暗芒,柳家千金是谁?他怎么不知他与此人有渊源? 第150章:曲水流觞 东山别墅,翠竹掩映,流水潺潺。 今日是谢道韫的局,哪怕是太守之子,也只能送到门口。 马车停稳,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率先掀开了帘子。 马文才一身玄色锦袍,立在车旁,那双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眼睛,此刻只盯着车内那抹绯红身影。 “去吧。”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极其护短又臣服的姿势。 虞听晚搭着他的手下了车,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佛念,若是无聊,便去听晚楼等我。” 她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却压得极低。 马文才反手握住那作乱的小手,拇指在她细腻的手背上摩挲,力道有些重。 “我不认识那什么柳家千金,从未听闻。卿卿莫要听谢先生胡言。” “看你表现。” 虞听晚抽出手,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别墅大门。 那一记眼风,似嗔似怒,勾得马文才喉结上下滚动。 直到那抹绯红消失在门后,他脸上的笑意才瞬间收敛,恢复了往日的阴鸷冷傲。 “马统,在这里守着,卿卿出来立刻通报。” …… 别墅内,曲水流觞,丝竹悦耳。 在座的皆是杭州地界的士族女眷,个个罗绮加身,珠翠环绕。 祝英台今日换回了女装,一身鹅黄襦裙,看着确实有几分娇俏,只是那坐姿仍透着股书院里的豪爽。 她自称祝九妹,正与身旁几位夫人相谈甚欢。 突然,一道娇蛮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祝九妹?” 说话的是个着粉裳的少女,长得一副小白花的清纯模样,眼神却透着股凌厉。 正是柳昭华。 她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目光在祝英台身上打转,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猎物。 “我听闻祝家庄只有八个儿子,祝英齐便是老八。” 柳昭华似笑非笑,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 “我兄长说,如今尼山书院还有个祝英台读书。” 她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犀利。 “上有八哥祝英齐,中有书生祝英台,如今又冒出来个祝九妹。” “这祝家的人口,怎么跟变戏法似的,这祝英台到底是哪冒出来的?” 此言一出,原本热闹的宴席瞬间安静下来。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看向祝英台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狐疑和探究。 世家大族最重门第血统,若是身份存疑,那可是大忌。 祝英台脸色一白,手中酒杯里的酒洒出来些许,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 难不成她要说她便是祝英台,女扮男装入书院吗? “这……” 她求助似的看向谢道韫。 谢道韫眉头微蹙,正欲开口解围。 “柳姑娘这就不懂了。” 一道慵懒而清冷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虞听晚斜倚在凭栏处,手中摇着团扇,那双桃花眼里波光潋滟,却又深不见底。 “大家族里排序论资,向来复杂。” 虞听晚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裙摆,嘴角挂着一丝无懈可击的笑。 “或许是把堂兄弟也算进去了,又或许是家中长辈为了祈福改的乳名。”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柳昭华脸上。 “今日是道韫姐的雅集,咱们只谈风月,不论家谱,柳姑娘何必这般较真?” 这话既抬出了谢道韫镇场子,又不动声色地护住了祝英台。 祝英台投来感激的一瞥。 柳昭华却冷笑一声,矛头瞬间调转。 “哟,我当是谁呢。” 她上下打量着虞听晚,眼底满是轻蔑。 “原来是山长新收的义女,虞听晚。” 柳昭华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小白花的脸上尽是刻薄。 “听说你本是个平民女,仗着几分姿色攀上了山长夫人。” “好不容易洗白了身份,做了个士族娇女,不在闺阁里绣花,却跑去抛头露面做那低贱的商贾之事。” 她掩唇轻笑,语带嘲讽。 “满身的铜臭味,也不怕熏着在座的各位夫人。” 周围响起几声窃窃私语。 虞听晚面色未改,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 “铜臭味?” 她抬起手,闻了闻袖口沾染的花田醉酒香。 “我只闻到了银子落袋的脆响,那是世上最悦耳的声音。” 她抬眸,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刺柳昭华。 “不想柳姑娘身在锦绣丛中,却连这道理都不懂,当真是……天真得可爱。” “你!” 柳昭华气结,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她自幼娇生惯养,何曾被人这般抢白过? “虞听晚,你别以为有马文才撑腰就能无法无天。” 提到马文才,柳昭华眼中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那个曾在猎场救她一命,让她魂牵梦萦的男子,如今却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心机深沉的女人。 “我不服。” 柳昭华指着虞听晚,大声道: “我要跟你比试!” “若是我赢了,你就离开马文才,把他让给我。”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这柳家小姐,竟然当众抢男人? 虞听晚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骤冷。 她缓缓收起团扇,一步步走到柳昭华面前。 两人身量相仿,但虞听晚身上的气场,却硬生生压了柳昭华一头。 “不比。” 她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柳昭华一愣,随即得意道:“你怕了?” “我不是怕。” 虞听晚伸出一根手指,在柳昭华面前晃了晃。 “我是觉得你可笑。” 她眼神微冷,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 “马文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骄傲有尊严。” “他不是你我赌桌上的筹码,更不是可以随意转让的物件。” “你想得到他,凭的是本事,而不是在这跟我大呼小叫。”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场不少夫人都暗自点头。 谢道韫更是赞许地看了虞听晚一眼。 柳昭华被堵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好……你说得冠冕堂皇。” 柳昭华咬牙切齿,显然是动了真格。 “那咱们不赌马文才,就赌你这听晚楼的招牌。” “今日曲水流觞,咱们比文采,比射箭!” “若你输了,就亲手摘了听晚楼的牌匾,承认你不如我。” 谢道韫见状,正要出言制止:“昭华,今日是雅集,不是战场……” 虞听晚却突然轻笑了一声。 她转头看向谢道韫,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姐姐,既然柳姑娘执意要送上门来给听晚做垫脚石,听晚若是不接,岂不是显得小家子气?” 她回过头,看向柳昭华,如同看着一只待宰的肥羊。 “比可以。” “但我若赢了,柳姑娘便要在听晚楼办一张至尊会员卡,且要在贵女圈里,替我推销这花田醉与胭脂三个月。” “如何?” 柳昭华冷哼一声:“一言为定!” “第一局,对对子!” 柳昭华抢先一步,以此显示自己的才学。 她环视四周,指着远处随风摇曳的柳枝,傲然道: “风吹翠柳,柳腰轻摆舞春风,柔情似水。” 这对子看似写景,实则夸耀自己身段柔软,出身高贵如春风。 众人纷纷点头,这柳昭华虽娇蛮,倒也确实有几分墨水。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虞听晚身上。 第151章:柳昭华 虞听晚连思考的时间都没用,甚至没看那柳枝一眼。 她目光越过众人,看向远处苍劲的松柏。 “雨打青松,松骨铮铮傲苍穹,坚韧如刚。” 语调铿锵,字字珠玑。 柳昭华的是柔情,虞听晚的便是傲骨。 高下立判。 柳昭华脸色一变,不甘心道:“那是你运气好!再来!” “池中鱼跃,鳞光闪闪慕龙门。” 讽刺虞听晚是想跃龙门的鱼。 虞听晚勾唇一笑,眼神睥睨: “云间鹰击,利爪森森破长空。” 我是鱼? 不,我是那是随时能把你撕碎的鹰。 接连五个回合,柳昭华出的上联越发刁钻,虞听晚的下联却总是压她一头,且意境更为宏大。 柳昭华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得不咬牙道:“文斗算你平手!咱们比射箭!” 众人移步至演武场。 柳昭华自幼随父兄习武,这才是她的强项。 她拿起一把精致的角弓,搭箭,拉弦。 “嗖——” 羽箭离弦,正中红心。 “好!” 周围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柳昭华得意地扬起下巴,挑衅地看向虞听晚:“该你了。” 虞听晚走到兵器架前。 她没有选那些轻巧的女弓,而是挑了一把稍沉的硬木弓。 那是马文才射箭时,最常用的重量。 她脑海中浮现出他射箭的模样。 “手要稳,心要静。” “把你面前的靶子,当成你想要猎杀的敌人。” 虞听晚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杀意。 那是常年游走在人心算计中,练就出的狠绝。 搭箭,开弓,如满月。 她的动作标准得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令人心惊的凌厉美感。 “崩!” 弓弦震颤的声音,清脆悦耳。 箭矢如流星赶月,撕裂空气。 “笃!” 一声闷响。 虞听晚的箭,不仅正中红心,更是直接将柳昭华那支箭从中间劈开,狠狠钉在了靶子上。 全场死寂。 就连谢道韫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这一箭的力道与准头,绝非一日之功。 如此看来自她离开书院后,听晚继续练习箭术,并未懈怠。 柳昭华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支被劈开的箭,久久回不过神来。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不论是文采,还是武艺,甚至是对那个男人的尊重。 她都输了。 虞听晚随手将弓扔回架子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柳姑娘,承让。” 她语气淡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柳昭华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红衣似火、骄傲如烈阳的女子。 原本眼中的嫉恨和不甘,竟在这一瞬间,奇异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欣赏。 这就是马文才看上的女人吗? 够狠,够强,够带劲。 自幼被教导女子当温婉依附,从未见女子能这般肆意张扬,既敢持弓劈箭,又敢当众谈商,竟比男儿还洒脱。 “我输了。” 柳昭华也是个敢爱敢恨的主,当即大声道: “愿赌服输!听晚楼的至尊卡,我办!” 她走到虞听晚面前,眼神亮晶晶的,像是要把虞听晚看出一朵花来。 “虞听晚,你刚才那一箭,真俊!” 虞听晚眉梢微挑,这柳昭华变脸倒是比翻书还快。 不过,送上门的生意,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她瞬间收敛了那一身的锋芒,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精明又妩媚的笑。 “既然柳姑娘喜欢,那便是听晚楼的贵客。” 她从袖中掏出一盒早已准备好的胭脂,不动声色地塞进柳昭华手里。 “这是新调的落梅妆,最衬柳姑娘这般英气的女子。” “今日在座的各位夫人小姐,凡是去听晚楼捧场的,酒水一律八折。” 虞听晚转过身,面向众人,那张能言善辩的嘴再次开启了经商模式。 “刚才那一箭费了不少力气,这强身健体,还得靠药膳补。” “听晚楼新出了药膳鸭子,最是滋阴养颜……” 一场剑拔弩张的比试,硬生生被她变成了大型招商会。 谢道韫看着在人群中游刃有余、长袖善舞的虞听晚,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 日暮西山,宴席散去。 柳昭华对祝英台身份仍然存疑,命身旁侍女去祝家庄打听一番。 虞听晚手里攥着一大把定金条子,心情极好。 刚出别院大门,便看见那辆熟悉的马车停在柳树下。 那个高大的身影靠在车边,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马鞭。 听见脚步声,马文才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他眼中的戾气瞬间化作一汪春水。 “赢了?” 他走上前,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又替她拢了拢披风。 “那还用说。” 虞听晚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柳昭华如今可是我的大主顾。” 马文才轻笑一声,低头凑近她,鼻尖几乎蹭到她的脸颊。 “这么厉害?” “既然赢了,想要什么奖励?” 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勾引。 虞听晚眼波流转,指尖勾住他的腰带,轻轻一扯。 “我想……” 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道: “我想让马公子,今晚亲自给我数钱。” 马文才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他一把揽住那纤细的腰肢,将人带进怀里,动作霸道却又不失温柔。 “遵命,我的老板。” 夕阳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难舍难分。 而在不远处的树后,刚走出来的祝英台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摸了摸自己的束胸,又看了看两人那般光明正大的亲昵。 同样是女子。 虞听晚活成了她最想成为、却又不敢成为的样子。 那样鲜活,那样肆意。 谢道韫见祝英台沉默着,她关切道:“英台,怎么了?” 茶香氤氲着眼眸,祝英台抬起那双眼眸。 “姐姐,我很是羡慕听晚的肆意。我倒如今还不敢告知山伯我的身份,甚至不能以女子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 谢道韫徐徐为她倒茶:“何必羡慕听晚肆意?她那份肆意的代价不为人知。你天真单纯,未谙世事。” “有勇气女扮男装入书院求学,这便值得称赞。英台,我私心希望你能多瞒片刻,女子身份为人知晓,你是断然不能求学了。” 第152章:再次闹事 夜色如墨,听晚楼顶层的雅间内,烛火摇曳,映出一室旖旎。 定金条子铺了满桌,却无人去数。 马文才坐在紫檀木的大椅上,长腿随意交叠,怀里早已填满了那抹绯红的软玉温香。 虞听晚慵懒地靠在他胸膛,指尖绕着他垂落的发丝,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圈。 “佛念,时辰不早了。” 她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刚赢了比试的餍足,像只刚偷吃了鱼的猫。 马文才的大手扣在她纤细的腰肢上,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再待一会儿。” 他埋首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独有的淡香,那是让他心安的味道。 “书院就要落锁了,若是被义父抓住……” 虞听晚轻笑,转过身,双手捧起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我们的马公子,可是要被罚的。” “卿卿这是在赶我走?” 他挑眉,指腹摩挲着她娇艳欲滴的红唇,眼神幽暗得仿佛能吞噬一切。 虞听晚没躲,反而凑上去,在他唇角印下一个若即若离的吻。 “我是心疼你。” 她眼神真挚,眼底却藏着一丝狡黠。 “明日是第二日,事情多,也不是休沐。若你不回去上课,可是会影响品状的。” 马文才被这一声心疼哄得通体舒畅,喉结滚了滚,终是发出一声低叹。 “依你。” 他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带着惩罚性的掠夺,直到她气喘吁吁才肯松开。 “明日我下学再来。” 此时的马文才,就像一只被顺好了毛的猛兽,收起了利爪,只把温柔留给了她。 待那玄色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虞听晚脸上的媚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清冷与精明。 “小晚,快来,娘把明日要用的胭脂都分装好了。” 虞母推门进来,脸上洋溢着淳朴的笑,手里还捧着几个精致的瓷罐。 “阿娘辛苦了。” 虞听晚迎上去,接过母亲手里的活计。 “你也别太累着,有文才那孩子照应,娘这心里踏实多了。” 虞母唠叨着,言语间满是对未来女婿的满意。 虞听晚笑了笑,没接话,只是习惯性地走到酒柜前,清点明日主推的花田醉。 这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钱,容不得半点差池。 她的手搭在一坛刚封口的酒坛上,正欲搬动,眉头却突然一皱。 不对。 这重量,不对。 她每日亲自调酒,这酒坛的重量早已烂熟于心。 这一坛,比平日里沉了起码两斤。 若是酒水,密度相当,满坛即止,绝不会多出这般重量。 除非,里面加了别的东西。 虞听晚眼底寒光一闪,当即拍开泥封。 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乍一闻并无异样。 她找来长勺,往底下一捞。 勺子碰到了硬物。 捞出来一看,竟是一块沉甸甸的铅块,上面还裹着一层缓缓化开的白色粉末。 那是蒙汗药。 只要这酒卖出去,明日听晚楼就会变成黑店,所有客人都会倒地不起。 “小晚,怎么了?” 虞母见她神色不对,慌忙凑过来。 虞听晚没说话,转身快步走到胭脂柜台前。 她拿起一盒明日要给贵女们试用的特级胭脂,放在鼻尖轻嗅。 除了原本的花香,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甜腻味。 是夹竹桃粉。 涂在脸上,轻则红肿溃烂,重则毁容。 好狠毒的手段。 这是要绝了她的财路,更要毁了她的人。 “阿娘,别碰!” 虞听晚一把按住虞母想要去整理胭脂的手,声音冷得像冰。 “这些东西,都不能用了。” 虞母吓得脸色煞白:“这……这是遭了贼了?” 虞听晚看着满屋子的货物,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不是贼,是家贼。” 听晚楼里的人,除了她与阿娘,便是几个新招的伙计,能接触到核心货源的,屈指可数。 对面酒楼?还是不死心的柳昭华? 不管是哪路牛鬼蛇神,既然敢在她虞听晚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就要做好被扒皮抽筋的准备。 “阿娘,去把库房里备用的那批货换上来。” 虞听晚冷静地吩咐,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至于这些……留着,明日我有大用。” 这一夜,听晚楼的灯火彻夜未熄。 …… 次日清晨,听晚楼前锣鼓喧天。 因着昨日东山别墅那一战,今日慕名而来的客人几乎踏破了门槛。 柳昭华果然守信,虽未露面,却派丫鬟送来了贺礼,还真的拉了几个小姐妹过来捧场。 生意正好时,大堂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啊!我的脸!我的脸好痛!” 只见一个穿着绸缎的妇人,捂着脸倒在地上打滚,指缝间隐约可见红肿的皮肤。 紧接着,旁边一桌的汉子也“扑通”一声栽倒在桌上,口吐白沫。 “这酒里有毒!这胭脂有毒!” “大家别买!这是黑店!这是要害死人啊!”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原本排队的人群惊恐地后退,议论声、谩骂声四起。 角落里,一个贼眉鼠眼的伙计正悄悄往后门溜。 “诸位稍安勿躁。”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嘈杂,稳稳地压住了全场。 虞听晚一身红衣,站在二楼的栏杆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闹剧。 她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 “既然有人说我的东西有毒,那便当场验一验。” 她挥了挥手。 几个家丁立刻上前,将那闹事的妇人和汉子按住。 “你这毒妇!大家都看见了,难道还要抵赖吗!” 人群中有人起哄。 虞听晚缓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走得摇曳生姿,却又气场逼人。 她走到那妇人面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强行拉开。 “这是漆树汁涂抹造成的红肿,并非胭脂中毒。” 她从袖中掏出一盒胭脂,正是那妇人刚才用的那款。 “大家请看。” 虞听晚当着众人的面,将那盒胭脂狠狠抹在自己白皙的手背上。 “若是有毒,我这手,此刻便该烂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手背依旧光洁如玉,胭脂色泽艳丽,更衬肤色。 众人哑然。 虞听晚又走到那昏倒的汉子那一桌,端起酒坛。 “这酒坛底座,刻着一个次字。” 她将酒坛翻转,果然,底部有一个不易察觉的记号。 “昨夜盘货,我便发现有人在酒里动了手脚,特意做了标记,并未上架售卖。” 虞听晚猛地将酒坛摔碎在地,指着那个正要溜走的伙计,厉喝一声: “把他给我拿下!” 第153章:玉无瑕VS祝英齐 原本守在门口的家丁一拥而上,将那伙计按倒在地。 “说!是谁指使你把这毒酒换上去的?” 虞听晚走到那伙计面前,绣鞋踩在他的手指上,微微用力。 十指连心,那伙计疼得杀猪般嚎叫。 “是……是有人给了我五十两银子……小的鬼迷心窍……饶命啊掌柜的!” “对面醉仙楼的王掌柜找的我,说只要搞砸听晚楼生意,再给我五十两。" 一场精心策划的陷害,就这样被她三言两语化解,反倒成了证明听晚楼清白的垫脚石。 “把人送去官府,顺便告诉马太守,有人在他的地盘上投毒害命。” 虞听晚淡淡吩咐,眼神扫过全场,无人敢与她对视。 这一招杀鸡儆猴,玩得漂亮。 危机解除,生意反而更加火爆。 虞听晚刚回到后堂喝了口茶,一个穿着不起眼布衣的小厮便悄悄凑了过来。 “虞姑娘,凤妈妈请您过去一趟。” 小厮压低声音,神色焦急。 “枕霞楼出事了?” 虞听晚眉头微蹙。 “有人要把玉姑娘带走,正在砸场子。” “谁?” “祝家庄的八公子,祝英齐。” 虞听晚心头一跳。 这冤家,来得真快。 “阿娘,你看好店,我有事出去一趟。” 她迅速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戴上帷帽,遮住了那张招摇的脸。 从后门溜出,穿过几条暗巷,直奔枕霞楼。 枕霞楼内,一片狼藉。 桌椅板凳碎了一地,龟公打手倒歪在一旁呻吟。 大堂中央,立着一个身形挺拔如松的男子。 祝英齐一身劲装,剑眉星目,此刻却满身煞气,手里提着一把未出鞘的长剑。 在他脚边,赫然放着两口打开的大箱子。 金灿灿的黄金,晃得人眼晕。 “一万两黄金,我带来了。” 祝英齐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 “让良玉出来见我。” 凤妈妈躲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哪里见过这般要吃人般的阵仗。 虞听晚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心中暗叹,这祝家人,一个个都是情种,也都是死脑筋。 “祝公子,这里没有黄良玉,只有玉无瑕。” 虞听晚改变了声线,哑着嗓子开口。 “我不管她叫什么!” 祝英齐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直射虞听晚。 “我只要带她走。” “这里是枕霞楼,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虞听晚挥手,示意楼里的护院再上。 这几个护院都是花重金请来的练家子,平日里以一当十。 然而在祝英齐面前,他们就像纸糊的一样。 祝英齐甚至没有拔剑。 他身形一闪,动作快若闪电,只听几声闷响。 “砰!砰!砰!” 几个护院已经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墙上,再也爬不起来。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不可撼动的战神。 “我不想伤人,叫她出来。” 虞听晚隔着面纱,看着这个为爱疯魔的男人,心中竟生出几分敬佩,也多了几分无奈。 此人看着正直,武功应不输马文才。 可惜,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或者说,一个已经没有资格爱他的人。 “祝英齐,你闹够了没有!” 一道凄厉的女声,从楼梯口传来。 众人抬头。 只见玉无瑕一身艳俗的红裙,脸上画着浓妆,却掩盖不住那眼底的破碎。 她站在那里,像一朵即将枯萎的彼岸花。 祝英齐浑身一震,眼中的煞气瞬间消散,化作了无尽的痛色。 “良玉……” 他上前一步,想要去拉她的手。 “别过来!” 玉无瑕尖叫着后退,仿佛他是洪水猛兽。 “我说过,我不认识什么黄良玉。”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刻薄。 “我是玉无瑕,是这枕霞楼里的姑娘。” 她指着地上的黄金,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 “祝八公子这是做什么?拿这么多钱来羞辱我吗?” “我是来赎你的。” 祝英齐看着她,眼神执拗得让人心疼。 “跟我回家,我们的婚约还在,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我祝英齐决不食言。” 这话一出,连虞听晚都不由得动容。 在这个名节大于天的时代,他竟愿意娶一个沦落风尘的女子。 玉无瑕的心在滴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 她怎么能跟他回去? 她早已不是那个清白的黄家小姐,她是被秦京生那个畜生骗财骗色、甚至为了秦京生的前程自愿入青楼的残花败柳。 她若是跟祝英齐回去,只会让他成为整个士族的笑柄,毁了他的前程,毁了祝家的清誉。 “回家?” 玉无瑕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走到祝英齐面前,抬起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大堂里回荡。 祝英齐被打偏了头,却一动未动。 “祝英齐,你看看我现在这副样子!” 玉无瑕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锁骨上暧昧的红痕,那是她为了逼走他,自己掐的。 她指尖微颤,转身眼底滑过泪水。 “我已经脏了!我看透了男人,也爱够了钱!” 她弯下腰,抓起一把金条,狠狠砸在祝英齐身上。 “你有钱是吧?好啊,今晚你包场,想怎么玩都行,带我回家?做梦!” 金条砸在祝英齐的盔甲上,叮当作响,却不及他心碎的声音万分之一。 “你撒谎。” 祝英齐红着眼,死死盯着她,声音颤抖。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还爱我。” 玉无瑕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必须狠下心,必须让他死心。 “爱?” 她凑近他,用最恶毒的语言,凌迟着两个人的心。 “我当初逃婚跟秦京生走的时候,就不爱你了。” “我现在更不爱你,我只觉得你像一条赶不走的狗,让我恶心。” “滚啊!” 她声嘶力竭地吼道,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祝英齐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女子,看着她眼底决绝的恨意。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 “我可以带你离开,去一个人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良玉,你相信我。” 第154章:有情皆孽 看着眼前这一幕,虞听晚藏在帷帽下的眼睫微微颤动。 这世道,有情皆孽。 祝英齐那副要把心掏出来的傻样,还有玉无瑕那拼命想要推开爱人保全对方名声的决绝。 像极了当初在泥潭里挣扎,不想连累旁人的自己。 若是没有佛念和陶先生的点拨,她也是这般。 这两人,倒真像是一对苦命鸳鸯,衬得她这个看客,像个冷血无情的反派。 可同情归同情,理智却像一把冰冷的刀,横亘在心头。 玉无瑕在枕霞楼待了这么久,伺候过多少达官显贵? 尤其是马太守。 若是放她出去,一旦那张嘴乱说,这杭州城怕是要翻天。 到时候,不仅是祝家,就连马家,甚至佛念,都要被牵连。 那时,枕霞楼初步经营的情报网便废了。这个代价实在是承担不起。 虞听晚眼底的恻隐与算计交织,终是一咬牙,看向躲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凤妈妈。 “妈妈,借一步说话。” 凤妈妈正愁得眉毛打结,见这尊煞神开口,连忙凑了过来。 “给他们一个机会。” 虞听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凤妈妈吓了一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哎哟我的姑奶奶,这可使不得!玉无瑕知道的事儿太多了,那些个贵人,哪个是好相与的?若是让她走了,以后出了事,我这枕霞楼还要不要开了?” “再说了,若是太守大人怪罪下来……” 凤妈妈指了指太守府的方向,一脸惊恐。 虞听晚隔着面纱,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你也知道那是谁的地盘。” 她上前一步,指尖轻轻在满是灰尘的栏杆上划过。 “此事我会想个万全的说辞,保你无虞。” “至于太守大人……你也知道我和文才的关系。” 提到马文才,凤妈妈的眼神变了变。 如今这杭州城,谁不知道马公子把这位虞姑娘宠到了骨子里? 那是连天上的星星都恨不得摘下来的主。 虞听晚微微倾身,在凤妈妈耳边低语了几句。 “只要按我说的做,这一万两金子全是你的,人情也是你的。” “若是不同意……文才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软硬兼施。 凤妈妈眼珠子转了转,看了看下面那个杀神一样的祝英齐,又看了看深不可测的虞听晚。 终于,她狠狠一跺脚。 “成!就听姑娘的!但这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 …… 一炷香后,枕霞楼后院。 这里不比前堂奢华,却是另一番清幽天地。 玉无瑕被带到了这里,脸上的浓妆哭花了,显得有些狼狈。 祝英齐紧随其后,手里的剑依旧握得死紧。 “哟,这就是那个要做贞洁烈女的玉姑娘?” 一个打扮妖艳的女子扭着腰肢走出来,手里甩着帕子,一脸鄙夷。 “怎么?前儿个还跟那个谁在床上翻云覆雨,今儿个就要从良了?” 女子走到玉无瑕面前,伸手推搡了她一把。 “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千人枕万人骑的货色,还妄想攀高枝?” “我若是你,早就在那秦淮河里淹死了,哪还有脸见以前的情郎?” 字字诛心。 玉无瑕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这是实话。 这是她最不堪、最想掩盖的伤疤。 “住口!”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祝英齐大步上前,一把将那妖艳女子推开,将玉无瑕护在身后。 他宽阔的背影,像是一座山,挡住了所有的流言蜚语和恶意中伤。 “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 祝英齐红着眼,目光坚定得让人心颤。 “在我心里,她永远是那个清清白白的良玉。” “谁若是再敢侮辱她半句,我祝英齐手中的剑,绝不留情!” 玉无瑕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早已干涸的泪水再次决堤。 他不在乎。 他真的不在乎。 即便她身处泥沼,他依然愿意弯下腰,将她捧在手心。 …… 厢房内,檀香袅袅。 虞听晚摘下帷帽,露出那张清丽绝伦却又带着几分媚态的脸。 她坐在紫檀木椅上,把玩着手中的茶盏,眼神玩味。 玉无瑕跪坐在她对面,低着头,不敢看她。 “想从良吗?” 虞听晚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玉无瑕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摇头掩饰。 “我……我不配……” “只有一次机会。” 虞听晚打断了她的话,目光如炬,直刺人心。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玉无瑕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渴望再也藏不住。 “我想!” 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我想离开这里!” “以前是我瞎了眼,错过了八哥这样好的人。直到刚才,我才明白,我爱他,我真的很爱他……” “可是……” 她眼中的光芒又瞬间黯淡下去。 “我不敢。” “枕霞楼的规矩我懂,我知道了太多人的秘密,尤其是太守大人的……” 若她想要离开,除非委身给权贵,人皆是多疑的,当权贵得知她从良,她怎么能跑掉? 虞听晚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你是个聪明人。” 她站起身,走到玉无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如今的枕霞楼意味着什么,你很清楚。不管是太守还是县令乃至京城达官贵人,你都有他们的秘密。” “想要活着走出去,只有一种人最让贵人们放心。” 玉无瑕脸色煞白,瑟瑟发抖。 “死……死人?” “不。” 虞听晚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残忍而美丽的笑。 “是哑巴。” “永远不会说话,永远不会写字的哑巴。” 玉无瑕瞳孔骤缩,指尖蜷缩、浑身颤抖。 “若是你成了哑巴,断了双手,这世间的秘密,便烂在了肚子里。” “祝英齐还会要一个残废吗?” 虞听晚的话,像魔鬼的低语。 玉无瑕沉默了。 良久,她抬起头,紧握拳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只要能跟他走,只要能干干净净地留在他身边……” “我愿意。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愿意让我离开?” 虞听晚轻声叹息:“许是被祝英齐的赤忱打动。你逃婚之事,不管是你与祝英台皆有错,但最无辜的乃是祝英齐。” …… 另一边,凤妈妈将祝英齐拦在了回廊下。 “祝公子,您这又是何苦呢?” 凤妈妈叹了口气,一脸的悲天悯人。 “玉姑娘早已身陷泥潭,脱不开身了。” “那上面的贵人发了话,她若是想活着走出这枕霞楼,只有一条路。” 祝英齐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什么路?要多少钱?我都给!” 凤妈妈摇了摇头,从袖中掏出一个青瓷小瓶,又指了指旁边托盘上的匕首。 “不是钱的事儿。” “要想保住那些贵人的秘密,她只能喝下这哑药,断了那双能写字的手。” “从此以后,口不能言,手不能书,做一个彻底的废人。” 祝英齐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规矩! 怎么会有这么残忍的人心! “我要带她走!我看谁敢拦我!” 祝英齐拔剑就要往里冲。 “英齐!” 第155章:最合适的结局 房门打开,玉无瑕走了出来。 她看着祝英齐,脸上带着一种凄美的笑。 她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抓过托盘上的哑药,就要往嘴里送。 “良玉!不要!” 祝英齐看着她眼底的一抹决绝,肝胆俱裂,冲过去一把打掉了她手中的药瓶。 “哐当!” 瓷瓶碎裂,药汁流了一地,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 玉无瑕却像是着了魔,转身又去抓那把匕首。 “只要我不说话,只要我不能写字,我就能跟你走了……” “英齐,我想跟你回家……” “我不想再待在这个脏地方了……” 祝英齐死死抱住她,任由她在怀里挣扎哭喊。 他看着她那双纤纤玉手。 那是一双弹琴的手,是一双绣花的手。 若是废了,她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那个曾经在花树下抚琴吟唱的才女,那个骄傲明媚的黄良玉,怎能变成一个残废! 若是那样,带她回去,又有什么意义? 那是对她的摧残,不是救赎! 全是那个姓秦的畜生造的孽!若不是因为那个男人,她何至于此! 祝英齐的心在滴血,眼泪夺眶而出。一想到若是因他此刻的执念带她离开,那残废后的良玉该如何生活? 他的确能照顾良玉,但良玉不是他的物件,是个活生生的人。 若他强行带良玉走,只是将良玉从一个沼泽推向另一个沼泽。 他猛地松开玉无瑕,转身看向凤妈妈。 “我不带她走了。” 声音沙哑,透着无尽的绝望与妥协。 玉无瑕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英齐……” 祝英齐没有看她,他怕再看一眼,自己就会忍不住带她去死。 他指着那两箱黄金,目光赤红。 “这一万两黄金,都给你。” “从今日起,我不带她走,也不许她接客。” “我祝英齐,包下她一辈子!” “但我只要她完完整整的。” “少一根头发,我都拆了你这枕霞楼!” 说罢,他猛地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脚步顿了顿,背影微僵,却终究没回头,只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只有这样,才能护她周全。 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活得像个人。 虞听晚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虽不圆满,却也情深义重。 看着祝英齐离开的背影,黄良玉眼底闪着惊愕与泪光。 英齐,你为什么待我这么好? 虞听晚看着祝英齐决绝离去的背影,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良久,她才缓缓转身,目光落在瑟缩在一旁的凤妈妈身上。 “那一万两金子,你收好。” 虞听晚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 凤妈妈连忙点头哈腰,抱着怀里的银票像是抱着命根子。 “既然拿了人家的金子,便要招待好黄良玉。” “若是让我知道她在你这受了半分委屈,文才会做出什么,你是知道的。” 凤妈妈身子一抖,连连保证:“姑娘放心,以后这枕霞楼,我就当供菩萨一样供着她。” 虞听晚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绣纹。 “还有一事。” “从今日起,这世上再无玉无瑕。” “对外只宣称,玉无瑕染了恶疾,暴毙而亡。” 凤妈妈一愣,随即眼珠一转,连忙记下,眼底闪过一丝忌惮,不敢有半分怠慢。 这是要彻底断了那些狂蜂浪蝶的念想。 “是是是,那这并蒂花魁的位置……” “从那四朵金花里挑一个听话的顶上来,要不想从良的,有从良心思的,便罢了。花魁不好从良。” 虞听晚丢下这句话,便再未多做停留,转身没入了夜色之中。 …… 听晚楼,雅间。 这里不比枕霞楼的喧嚣,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虞听晚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的软榻上。 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卸下了那一身的伪装与防备。 铜镜中,那张美艳动人的脸庞此刻却写满了迷茫。 今日这一局,看似是她赢了。 祝英齐出了钱,保住了黄良玉日后的生活,也算是全了他们的情义。 枕霞楼的情报网也保住了。 可是,为何心里会这般堵得慌?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祝英齐那双赤红的眼,还有黄良玉那绝望又凄美的笑。 若不是当初她为了救谷心莲,后又起了野心,为了自己铺路,插手了这枕霞楼。 若不是她将这烟花之地变成了情报网,又用玉无瑕作为棋子。 这对苦命鸳鸯,或许还能有别的出路。 是不是她太狠了? 是不是她为了权势和财富,真的变成了一个不择手段的恶女? 是啊,她本就恶毒自私。 或许她从不是阿娘所说的保持着善良之心的小晚。 虞听晚看着掌心的纹路,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这双手,虽未沾血,却也搅弄了这满城的风雨。 若是日后报应临头…… “不。” 虞听晚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这世道吃人,心软是大忌。 想到曾经的她无助,没有利用价值,只能被阿爹,木家欺负。 如今她是士族娇女了,不再是平民了,也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更有枕霞楼作为情报网,足以为马家带来可观的好处。 要与马文才并肩,她不能没有手段。 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选了这条路,便是跪着也要走完。 哪怕是做个恶人,只要能护住自己想要护住的人,也在所不惜。 正当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愧疚,准备起身时。 “吱呀——” 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虞听晚身子一僵,下意识地就要戴上那副冷漠的面具。 可当那熟悉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时,她刚刚建立起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佛念。” 她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与颤抖。 马文才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与焦急。 看到虞听晚那苍白的脸色,他心头一紧,几步上前将她揽入怀中。 “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 “告诉本公子,我这就去废了他!” 第156章:通透的马佛念 马文才的声音霸道而护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虞听晚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眼眶微微发热。 这世上,只有在这个男人的怀里,她才能感觉到一丝安全。 “文才,我是不是很坏?” 她将今日在枕霞楼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包括她的算计,她的逼迫,还有最后祝英齐的妥协。 说完,她有些忐忑地抬起头,想要从他眼中看到一丝责备。 马文才听完,却只是轻哼了一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就为这事儿?” 他拉着她在软榻上坐下,修长的手指把玩着她的一缕青丝。 “卿卿,你就是心思太重了。” “难道不是那黄良玉自己要私奔的吗?” 马文才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那是世家公子对这种离经叛道行为的本能轻蔑。 “当初既然选了那个姓秦的私奔,就该想到会有今日的下场。” “路是她自己选的,如今后悔了,却想着要一如既往,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虞听晚抿了抿唇:“可祝英齐他不介意……” “他不介意有个屁用!” 马文才直接爆了句粗口,语气嘲讽。 “祝家会不介意吗?祝英台那个傻子倒是不介意,就是她带着那黄良玉私奔的。” “上虞祝家那是何等门第,怎么可能容忍一个沦落风尘的女子进门?” “就算祝家真的疯了不介意,这事儿若是被人知道了,朝廷会怎么想?” “士族与贱籍通婚,那是乱了礼法,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马文才虽平日里嚣张跋扈,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看得比谁都透彻。 他伸手抬起虞听晚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哪怕我爹想要让黄良玉跟着他,那也得是偷偷摸摸的,做个妾顶天了。” “如今祝英齐把她包在枕霞楼,虽然名声不好听,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至少,她衣食无忧,不用伺候别人,祝英齐也能时常去见她。” “若是真带回了家,面对祝家那群老古董的刁难,怕是比死还难受。” “我马家虽有权势,也难逃世俗非议,何况祝家向来重名声。” “所以,哪怕没有你插手,他们之间也断然不可能了。” 虞听晚听着他这一番剖析,原本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 是啊,阶级犹如天堑。 她之前只顾着算计人心,却忘了这世俗的规矩才是最大的刽子手。 黄良玉已经沦为青楼女子了,祝英齐带她远走高飞,祝家也是要被攻击的。 “佛念,你看事情总是这般透彻。” 虞听晚望着眼前这个桀骜不驯的少年,眼底泛起一丝迷离。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既然你看得这般明白,那你应该知道,我其实和谷心莲是一类人。” “我们都出身低微,心机深沉,都为了往上爬而不择手段。” “甚至,我比她更狠,更善于伪装。” 她定定地看着马文才,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指尖微微蜷缩,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会喜欢我?而不是她?” 马文才闻言,眉头狠狠一皱,脸上露出一抹嫌恶。 “别拿那个女人跟你比,她不配。” 他一把扣住虞听晚的腰,将她拉近自己,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抵。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带着几分暧昧的燥热。 “卿卿,你和她不一样。” 马文才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深情。 “你是受尽了伤害,才不得不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 “你的心机,你的手段,更多的是为了让自己安身立命,为了不再被人践踏。” “虽然你总说自己是恶女,可你重情重义。” “你对王兰王惠,对你义父义母,甚至是对那个没用的苏安,从来都不会使什么阴毒手段。” “你的狠,是对敌人的,是对那些想要害你的人的。” 说到这里,马文才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而那个谷心莲,命比纸薄,心比天高。” “那种人一旦受到一点伤害,就会觉得全天下都欠她的。” “为了往上爬,她可以不择手段,甚至恩将仇报,背信弃义。” “若是让她得势,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曾经帮过她的人。” 马文才虽然平日里桀骜不驯,但这看人的眼光,却毒辣得很。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虞听晚娇嫩的红唇,声音低沉沙哑。 “我的卿卿,是带刺的玫瑰,扎人是为了自保。” “而她是阴沟里的毒蛇,咬人是为了泄愤。” “你说,本公子又不瞎,怎么会分不清鱼目和珍珠?” 虞听晚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沦陷。 原来,他什么都懂。 原来,在他眼里,她的那些不堪与算计,都是为了生存的挣扎。 她眼眶一红,主动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 “佛念……” 这一声呼唤,带着无限的依恋与爱意。 马文才感受到脖颈间传来的湿意,心头一软,手臂猛地收紧,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 “好了,不许哭了。” “有本公子在,以后这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你想做生意,我就给你铺子;你想算计人,我就给你递刀。” “只要你在我身边,你想做什么都行。” 虞听晚破涕为笑,在他怀里蹭了蹭,像是一只慵懒的猫。 “那你就不怕,哪天我连你也算计进去?” 马文才轻哼一声,低头在她耳边咬了一口,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 “你敢?” “你要是敢算计我,我就把你关在柜子里,哪儿也不许去。” “就咱们两个人,关一辈子。” 虞听晚听着这有些幼稚却又充满了占有欲的话,心中却是如蜜糖般甜。 她微微仰头,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眼波流转,媚态横生。 “那便关一辈子吧。” “只要是有你的柜子,便是极乐。” 马文才喉结滚动,看着她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 他在她唇上狠狠嘬了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这可是你说的。” 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道交叠的身影,一室旖旎。 第157章:做生意是不守妇道 晨曦微露,尼山书院的钟声敲碎了昨夜的旖旎。 虞听晚天刚亮便理好了衣衫回了书院。 祝英齐昨夜为了黄良玉大闹一场,如今正盯着自家妹子,书院里的气氛诡异得很。 刚过回廊,便见着王兰正低着头绣花,荀巨伯手里拿着卷书,眼神却全在兰儿身上,那股子黏糊劲儿,是个瞎子都能看出来。 王兰低头绣花时,一旁放着一碟温着的莲子羹,是特意为荀巨伯准备的。 荀巨伯手中虽拿着书卷,目光落在兰儿身上时,见她指尖被针尖戳破,立刻放下书卷,从袖中掏出药膏递去,动作轻柔。 “仔细些,别伤了手。” 王兰脸颊泛红,抬眸望他时,眼底满是温柔,不再是此前的拘谨。 虞听晚唇角微勾,眼底划过一抹精光。想不到短短时日,荀巨伯与王兰的感情已经变了。 “兰儿。” 她唤了一声,步若莲花般走了过去。 王兰惊得像是受惊的小鹿,脸上红晕未退,荀巨伯倒是坦荡,只耳根子微微泛红,朝虞听晚拱了拱手,不忘揶揄道。 “虞姑娘,你回来了。你再不回来书院,这马公子每日马不停蹄地往山下跑。” 王兰放下绣绷,眼里是真切的欢喜。 虞听晚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王兰手里。 “这是这一旬胭脂铺子的分红,我想着你在书院用度也不宽裕,便先给你拿来了。” 王兰推辞:“这怎么使得,这些本金都是你,我就……” “拿着。” 虞听晚按住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目光却柔得像水,“若是没有兰儿当初的帮忙,又愿意给我方子,哪有今日的生意?日后还要你多费心呢。” “新研制的玉容膏已试产多日,用料珍稀,本想下月推出,如今倒能派上用场。” 告别了这对小鸳鸯,虞听晚转过回廊,正巧撞见被祝英齐训得红了眼的祝英台。 祝英齐气冲冲地走了,只留下祝英台一人在原地抹泪,倔强地咬着唇。 原来是祝英齐发觉自家妹子竟和那梁山伯同住一屋,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正逼着她搬出来。 “还在哭?” 虞听晚倚着柱子,声音凉凉的。 祝英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服:“听晚,你也觉得我错了吗?山伯他是君子,我们是君子之交……” “君子之交?这话你信吗?” 虞听晚打断了她天真的豪言壮语,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 “英台,你真当这书院里的人都是傻子吗?” “马文才早就看穿了,我也看穿了,王蓝田也猜到了,你再待下去会如何?” 祝英台脸色一白:“你是说……” “我是说,你若是再不为自己打算,等到身份彻底戳穿的那一日,便是梁山伯的死期。” “趁如今只有疼你的八哥知道你与梁山伯一直同住,尽早离开。等你家人知道了,日后你与梁山伯更是困难重重。” 虞听晚伸手理了理祝英台凌乱的衣领,指尖冰凉。 “士族与寒门,隔着的不是山海,是人心里的那座大山。” “你若是真想和他长相厮守,就别用这种笨法子。” 祝英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你教我,我该怎么做?” 虞听晚凑到她耳边,吐气如兰,说出的话却字字珠玑。 “等他封官。” “你要做的不是现在和他继续在书院里厮混,而是利用你祝家小姐的身份,逼着家族不得不认。” “你若越坚持,你的母亲越会认为梁山伯对你影响大。谢安,王凝之都很喜欢梁山伯,只要给梁山伯时间,他便有机会出人头地。” “那时便让梁山伯提亲,哪怕梁山伯如今是寒门,只要你坚持,有谢安的赏识,不难。” 说完,她拍了拍祝英台的肩,留下一脸震惊与思索的少女,转身下山。 她能帮的只有这么多,至于这只蝴蝶能不能飞过沧海,全看造化。 虞听晚下山时,远远瞥见街角有熟悉的身影,正是马文才派来留意听晚楼动静的家丁,见她归来便匆匆离去。 …… 山下,听晚楼。 原本该是热火朝天的后厨,此刻却冷锅冷灶。 伙计急得满头大汗,见着虞听晚如同见了活菩萨:“掌柜的,不好了!今早去集市采购,那几家大的商行全都不卖咱们货!” 虞听晚眉头微蹙:“为何?” “说是商行的王掌柜发了话,咱们听晚楼抢了别家的生意,还说……说女人抛头露面做生意是不守妇道,商行不屑与之为伍。” 好一个不守妇道。 虞听晚冷笑一声,眼底泛起森森寒意。 这哪里是讲规矩,分明是看她生意红火,眼红了想要分一杯羹,或者是想逼她低头纳贡。 一计不成又来一计。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只见一队家丁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那肥头大耳的王掌柜。 “哟,这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虞老板?” 王掌柜色眯眯地打量着虞听晚,那眼神像是要在她身上舔下一层皮。 “长得倒是标致,难怪能把这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怕不是靠着这张脸吧?” 周围的伙计发出一阵猥琐的哄笑。 虞听晚站在柜台后,脊背挺得笔直,面上不动声色:“王掌柜大驾光临,是要买酒,还是买胭脂?亦或是吃饭?” “老子是来教你规矩的!” 王掌柜一拍桌子,“在这杭州城做生意,就得拜我这尊佛!要么,你把这铺子的六成利交出来,要么,今儿个你就关门大吉!” “我看谁敢让她关门!”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马文才一身劲装,手里提着马鞭,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周身戾气逼人。 他几步走到虞听晚身前,将她护在身后,一双鹰目死死盯着王掌柜。 “王胖子,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第158章:我要自己解决 王掌柜一见是这位煞星,腿肚子先软了一半,但仗着背后有人,还是硬着头皮道: “马公子,这是商行的规矩,就算您是太守之子,也不能……” “规矩?本公子的话就是规矩!” 马文才手中马鞭一甩,“啪”的一声抽在柜台上,木屑纷飞。 “你是王卓然王叔叔家的远房亲戚是吧?信不信我现在就去王家,让他扒了你这身皮!” 王掌柜吓得面如土色,哆哆嗦嗦不敢说话。 马文才冷哼一声,转头看向虞听晚,眼里满是邀功的得意:“卿卿别怕,有我在,我看谁敢断你的货!” 谁知,虞听晚并没有露出他预想中的感激。 她轻轻推开了马文才护在身前的手臂,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佛念,这件事,我想自己处理。” 马文才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你自己处理?这老东西摆明了欺负你,你拿什么跟他斗?” “只要我一句话,这杭州城的商贩谁敢不给你面子?” 虞听晚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若是靠你的权势压人,他们今日怕了,明日呢?背地里呢?” “我想开门做生意,要的是他们心服口服,而不是仗势欺人。” 马文才心头火起,攥紧的马鞭将掌心勒出红痕,眼底戾气翻涌。 他何时这般真心护人却遭拒绝? “虞听晚!你是不是觉得用我的权势很丢人?” “我只想护着你,这也有错吗?” 两人就在这大堂之中,众目睽睽之下对峙着。 气氛紧绷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 虞听晚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主动拉住了马文才的手。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带着一丝讨好,一丝安抚。 “佛念,我知道你对我好。” 她仰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水光潋滟,满是依赖,却又透着一股子倔强。 “可我想站在你身边,而不是躲在你身后做个依附你的菟丝花。” “你是展翅的雄鹰,我若是只做笼中的金丝雀,又怎配得上你?” “给我半日时间。” 她竖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若是半日后我搞不定,你再把这店砸了也不迟。” 马文才瞥见虞听晚坚定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嫌弃,只有不愿依附的倔强,怒火竟生生憋了半截。 喉间动了动,语气仍带几分不甘:“你自己处理?若吃亏了,可别后悔。” 又担心话重了,惹她生气。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就半日。若是你受了委屈,我便让这姓王的全家陪葬。” 说罢,他狠狠瞪了王掌柜一眼,抱着手臂坐到了一旁的太师椅上,一副坐镇观虎斗的架势。 王掌柜擦了擦冷汗,见马文才不出手,胆子又肥了起来。 “虞老板,这半日可是你自己说的,若是拿不出诚意……” 虞听晚轻笑一声,理了理云鬓,转头吩咐伙计。 “去,把咱们新研制的玉容膏取五十份来,再备上几坛花田醉。” “另外,去给各家商行的夫人们送个帖子,就说今日听晚楼设赏芳宴,请她们来品鉴新品,凡是来的,每人赠送一套价值百金的胭脂水粉。” 伙计领命而去。 王掌柜一脸懵:“你……你这是搞什么鬼?” 虞听晚并不理他,只是气定神闲地让人沏了茶,甚至还邀请王掌柜坐下。 不到一个时辰,听晚楼外香车宝马,络绎不绝。 那些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商户正妻们,一听有这等好事,那是蜂拥而至。 这杭州城谁不知道,听晚楼出来的胭脂那是宫里娘娘都用不上的好东西。 虞听晚长袖善舞,在那群夫人中间游刃有余。 她夸这位夫人皮肤好,夸那位夫人发髻新,几句话就把那群女人哄得心花怒放。 “哎呀,李夫人,您这气色虽好,但若是用了咱们这含有珍珠粉的玉容膏,定能让那后院的小狐狸精自惭形秽。” “张夫人,您家老爷最近是不是常去那烟花柳巷?只要您用了这一套,保准让他流连忘返。” 她每一句话都戳在这些正室夫人的心坎上。 等到气氛热烈之时,虞听晚忽然叹了口气,面露难色。 “各位夫人,其实今日这宴,怕是最后一次了。” 众夫人大惊:“这是为何?” 虞听晚眼角微红,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王掌柜。 “王掌柜说了,商行有规矩,不做女人的生意,断了听晚楼的食材供给。”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酒楼开不下去,我也没银钱再去研制这些胭脂水粉了。” 此言一出,大堂内瞬间炸了锅。 几位与王掌柜商行往来密切的夫人面露犹豫,低声交头接耳,神色难辨。 虞听晚看在眼里,顺势拿起玉容膏递到为首的李夫人手中。 “这玉容膏需用晨露调制,每日限量十份,往后也只赠给今日赴宴的夫人,旁人想买也难寻。” 话音刚落,犹豫的夫人眼中瞬间亮了,纷纷围上前来,先前的迟疑荡然无存。 那些夫人们平日里在后宅斗得死去活来,最恨的就是自家男人不干人事。 如今一听为了这点破规矩,就要断了她们变美的路子,那还了得? “王胖子!原来是你搞的鬼!” 一位身穿绸缎的夫人拍案而起,正是王掌柜自家的母老虎。 “老娘平日里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指着虞老板这点胭脂过日子,你倒好,敢断老娘的后路?” “就是!这什么破规矩!我回去就让我家那口子退了商行!” “虞老板放心,我这就让我家送最新鲜的肉菜来,我看谁敢拦!” 一时间,群情激愤。 王掌柜被自家夫人揪着耳朵骂得狗血淋头,周围其他的商户夫人也纷纷表态要支持虞听晚。 这枕边风一吹,比什么权势压人都管用。 王掌柜被自家夫人揪着耳朵斥责时,仍想硬撑,却见马文才抬眸瞥来,眼神冷厉如刀。 又听闻几位夫人扬言让丈夫退出行商,深知若真闹僵,不仅得罪马文才,还会断了商行生路,额头冷汗直流,终是蔫了气焰。 马文才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那个在人群中巧笑嫣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女子,眼底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这就是他看上的女人。 不需要他的庇护,也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杀出一条血路。 王掌柜最后是灰溜溜地逃走的,走的时候还不得不签下了供货契约,价格比市面上还低了两成。 待到人群散去,虞听晚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一双温热的大手覆上了她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按揉着。 “累了?” 马文才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第159章:王蓝田的消息 虞听晚顺势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心彻底安了下来。 “累,但是痛快。” 她闭着眼,嘴角挂着笑,“佛念,你看,我做到了。” 马文才低头,看着她那张精致却带着疲色的脸,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是,我的卿卿最厉害。” “连本公子都要甘拜下风。” 他弯下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惊得虞听晚低呼一声,连忙搂住他的脖子。 “做什么?还有人在呢……” “谁敢看?” 马文才扫视一圈,原本还在收拾残局的伙计们瞬间作鸟兽散,连伙计们都识趣地钻进了后厨。 他抱着她大步往楼上雅间走去,步履稳健。 “刚才在下面,看你在那群女人堆里假笑,我就想这么干了。” 进了雅间,他将她轻柔地放在软榻上,随即欺身而上,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牢牢圈在自己的领地里。 “卿卿,你刚才利用那些夫人的手段,当真是精彩。” “不过……” 他话锋一转,那双桀骜的眸子里透出一丝危险的光,“你刚才为了安抚我,说只想站在我身边?” 虞听晚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是……是又如何?” 马文才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既然要站在我身边,那就要做好被我缠一辈子的准备。” “不管你是要算计人心,还是要搅弄风云,我都陪你。” “但是有一点。” 他在她唇角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声音暗哑得要命。 “不许对别的男人笑,尤其是那个梁山伯。” “否则,我就把你锁在我身边,让你只能看着我一个人。” 虞听晚听着这霸道又幼稚的威胁,眼底的媚意如丝般绽放。 她主动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 “好啊。” “只要你在,甘之如饴。” 马文才的理智在这句话中彻底崩塌。 窗外,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晨曦微露,尼山书院的后山雾气还未散尽,离别的愁绪已然笼罩了整个山门。 祝英台觉得虞听晚所说有道理,到底还是要走了。 临行前,祝英台红着眼眶跪在山长夫人面前,那一袭男装下,终究是藏不住女儿家的娇态与不舍。 “师母,英台其实是……” 话未尽,山长夫人早已心如明镜,慈爱地扶起她,眼中满是了然与怜惜。 “傻孩子,师母明白。” 一块温润的蝴蝶玉佩被塞进师母手中,那是祝英台最后的孤注一掷,也是少女最隐秘的心事。 “既如此,师母便做这媒人,这蝴蝶玉佩便是信物,待山伯有了功名,师母定让他去祝家提亲。” 祝英台不忘拿出一首情诗递到虞听晚手中:“听晚,届时劳烦你替我将这情诗转交给山伯,有些话我不便说出口,尽在这首诗中。” “放心,待梁山伯有功名了我便交给他。” 这番话,算是给祝英台吃了颗定心丸。 远处的长亭外,梁山伯一步三回头,那十八相送的戏码,看得人心头泛酸。 虞听晚披着一件雪色狐裘大氅,手里捧着精致的小暖炉,立在书院的高阁之上,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马文才站在她身侧,一身玄衣劲装,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马鞭,目光阴鸷地盯着那两个依依惜别的身影。 “哼,都要走了还这般黏黏糊糊,梁山伯那个废物,除了送行还会什么?” 他语气里的酸味,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那双鹰眼里满是不屑。 虞听晚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佛念这是吃味了?” 马文才冷哼一声,长臂霸道一伸,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毛茸茸的发顶蹭了蹭。 “我是看不惯他那样,也就是你,还费尽心思帮他们,又是暗示又是铺路的。” 并非吃味,不过是祝英台太蠢了,卿卿对女子比男子好,若是因祝英台心软被她拖累可如何是好? 虞听晚顺势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指尖隔着衣料在他心口处轻轻画着圈,像只慵懒的猫。 “不帮他们,难道看着梁山伯日日在我眼前晃,想要感化我,惹你不快?” 这话听得顺耳极了,马文才脸色稍霁,大掌包住她微凉的小手。 “算你识相。” …… 几日后,书院饭堂。 王蓝田那个大嘴巴,一边剔着牙一边咋咋呼呼地嚷嚷。 “虞老大,你是不知道,我家那边的商队刚传来消息,说是最近路上不太平得很!” “好些个流寇也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专门抢大户人家的运粮车,听说都被官府砍了脑袋挂城墙上了,那血流了一地!”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虞听晚正在给王兰夹菜,闻言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那双桃花眼里瞬间闪过一丝寒芒。 她联想到枕霞楼那边早前传来的密信,说是边陲几个州郡暴乱,加上今年各地水灾,收成极差。 这哪里是普通的流寇,分明是灾荒引起的前兆。 如今杭州看似太平繁华,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一旦灾民涌入,粮价必涨。 若是真的闹起饥荒,手里有粮,心中才不慌。 虞听晚放下筷子,转头看向身侧正绣着手帕的王兰。 “兰儿,最近若是出门,务必小心些,书院这边虽安稳,但山下怕是要乱一阵子。” 王兰温婉地点点头,眼中满是信任:“听晚,你放心。” 当夜,听晚楼的雅间里,灯火通明。 虞听晚铺开一张详细的江南舆图,纤细的手指在几个产粮大县上重重一点。 枕霞楼伺候的姑娘们也听外地的商人提过粮价一事,如今这情报派上用场了。这个县还没有受到波及。 “佛念,我要买粮。” 马文才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闻言眉梢一挑,放下了茶杯。 “你要囤积居奇?这可是朝廷明令禁止的,若是被查出来……” 第160章:收留灾民 “不,我是未雨绸缪。” 虞听晚抬起头,目光灼灼,那是一种运筹帷幄的自信。 “乱世之中,粮食便是命,与其让那些奸商坐地起价,不如我先把这半个杭州城的余粮,都握在手里。” “而且,我不从本地买,我让商队从外省调粮,神不知鬼不觉。” 马文才看着她那副野心勃勃又精明算计的模样,只觉得喉咙发紧,心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好,要多少金子,我给。” “我有,这两月听晚楼与枕霞楼赚了不少,我要的是人。” 虞听晚走到他面前,双手撑在椅背上,俯身凑近他,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如玉的锁骨。 “这乱世运粮,便是运金子,我要你太守府的精锐护卫,帮我押运。” 马文才喉结滚动,猛地扣住她的后脑,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给你便是。” 他声音暗哑,带着一丝压抑的情欲,“但是卿卿,这批粮若是运回来,你打算怎么做?” “自然是建仓,屯着。” 虞听晚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一下,像是盖章,“等到合适的时候,它就是我最大的筹码。” 接下来的半个月,一车车粮食借着夜色,盖着黑布,悄无声息地运进了听晚楼买下的三个城郊大库。 虞听晚做事滴水不漏,不仅买下了仓库,还花重金加固了围墙,雇佣了几十个身强力壮的镖师日夜看守。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 随着外地流民的慢慢渗入,城郊有粮的消息还是走漏了风声。 这日深夜,火把将城郊照得亮如白昼。 一群衣衫褴褛、饿得面黄肌瘦的百姓,举着锄头木棍,正疯狂地撞击着仓库的大门。 “抢粮啊,里面全是粮食。大家快抢啊!反正都要饿死了!” “那个女掌柜富得流油,也不肯施舍我们一口吃的!她也是士族,不要怕。” 护卫们拔刀相向,局势一触即发,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马文才一身银色戎装,骑在黑色骏马之上,手中长弓拉满,箭尖直指领头的那个汉子。 “谁敢上前一步,死!” 一声暴喝,带着太守之子的威压与杀气,吓得流民们瑟瑟发抖,却又不甘心地往前挤。 “慢着。” 一道清冷的女声穿透了喧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虞听晚一身素色长裙,披着马文才送的大氅,从护卫身后缓缓走出。 火光映照下,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宛如救苦救难的观音,却又带着几分不可侵犯的冷意。 马文才眉头紧锁,手中弓箭未松,厉声道:“卿卿,回去。这里危险!这群刁民饿红了眼,什么都做得出来!” 虞听晚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径直走到那群流民面前,只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栅栏。 看着流民饥寒交迫的模样,想起曾经她与阿娘也为了这一口饭拼命干活,心底掠过一丝不忍。 若她没估计错,世道即将大乱,她必须首先保证自己。 一个妇人抱着怀着不停啼哭的孩子,轻声拍打着。 “不哭了,马上就不饿了。” 她没有声色俱厉,也没有退缩,只是淡淡地扫视了一圈众人。 “抢了粮,你们便是反贼,今日能吃饱,明日便是官府的刀下鬼,还要连累家中妻儿老小,这买卖,划算吗?” 众人面面相觑,手里握着的棍棒松了几分,被她说中了痛处。 “那……那我们也得活命啊!我们也不想做贼啊!”有人带着哭腔喊道,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想活命,容易。” 虞听晚嘴角微勾,从宽大的袖中掏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文书。 “我不养闲人,也不养强盗,但我这听晚楼,缺做工的伙计,缺搬运的苦力,缺看家护院的护卫。” “签了这雇佣文书,我管饭,管工钱,不过日后粮食便是金子,我并非什么士族娇女,也是同大家一般的悲苦的百姓。” “只是我运气好了些,租下了铺子,生意意外火爆,但我不是忘本之人。日后我们百姓相互照应,在这乱世中生存。为了维持开支,日后部分粮食会抵住工钱。” “我们一起虽发不了大财,但足以让你们全家吃饱穿暖”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散。 马文才手中的弓弦松了,他看着那个在人群中从容不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女子,眼底的惊艳快要溢出来。 她这是要把这群流民,变成自己的私兵啊。自己为自己造势,成为士族,不依靠结义。 “可是……可是官府那边……”一旁的伙计在一旁擦着冷汗小声提醒,“这收容这么多流民,若被有心人扣上谋反或者聚众闹事的帽子,可是杀头的大罪。” 虞听晚早已料到,她转头看向马上那个英姿飒爽的男人,眼中波光流转。 “这就要劳烦太守公子了。” “这些人,我都按照正经雇工上报官府,每一个人头,我都按规矩纳税,绝不偷漏一分。” “既给官府添了税收,又安抚了流民免了生乱,马太守和县令大人还要嘉奖我才是。” 这一招,实在是高明至极。 不仅化解了危机,还给自己博了个活菩萨的名声,更重要的是,她手里有了人,有了合法的势力。 马文才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她身边,当着众人的面,将她有些冰凉的手握在手心。 “虞老板真是好算计,连本公子和太守府都被你算进去了。” 他贴在她耳边,声音低沉暗哑,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宠溺与欣赏。 “纳税的银子,回头我替你给。” 虞听晚仰头看着他,眼底满是狡黠与依赖,轻声道:“多谢佛念成全,不过我自己给便好了。” 流民们纷纷跪地磕头,争先恐后地在那文书上按手印,口中高呼“虞老板活菩萨”。 虞母站在仓库后门,看着这一幕,眼含热泪:“小晚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王兰也在一旁帮忙分发馒头,看着虞听晚的背影,眼中满是欣喜。 虞听晚站在人群中央,受着这些跪拜,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笑,眼底却是一片清醒的凉薄。 世道要乱了。 好人难做,恶人难当。 唯有做个手握利刃、心有城府的菩萨,才能在乱世中活得长久。 马文才看着她,只觉得心口滚烫。 只是如今这番动静,士族虽不在意卿卿这动静,但难保不会有奸商效仿,污蔑卿卿想发国难财。 他多找爹调些人来帮卿卿。 第161章:施粥 夜色渐深,虽然流民的骚乱已被平息,但空气中那股陈旧的酸腐味与血腥气并未完全散去。 所有人已经从粮仓到了听晚楼前的空地上。 门前支起了几口大锅,热气腾腾的白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虞听晚并没有回楼里歇着,她提着裙摆,穿梭在衣衫褴褛的人群中,像是一朵开在淤泥里的白莲,却又并不显得突兀。 角落里,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缩成一团,怀里的孩子饿得连哭声都若游丝,那妇人正拿着半个发黑的馒头,含着泪往嘴里塞。 虞听晚脚步微顿,转身从旁边伙计手里的托盘上拿了两个白面馒头。 她走过去,蹲下身,视线与那妇人齐平。 “把那个扔了,吃这个。” 那妇人惊慌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宛如神仙妃子般的人物,手都在抖。 虞听晚将热乎的馒头塞进她手里,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多吃些,这一路逃难身子亏空得厉害,只有你吃饱了,奶水才足,孩子才有营养活下去。” 妇人愣了半晌,忽然重重地磕了个头,眼泪砸在尘土里。 “多谢活菩萨!多谢虞当家!活菩萨,你真的能管我们一辈子吗?” 虞听晚受了这一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冷静的算计。 “人与人之间是相互的,你们待我以诚,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我们便能一起活下来。” 这点吃食对她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买来的却是这乱世中最珍贵的人心。 不远处,王兰正跪坐在几块拼凑的木板前,素手执针,神情专注。 她面前排起了长队,多是身上带伤或者染了风寒的灾民。 “大夫,我……我没钱给诊金。”一个老汉捂着溃烂的腿,局促地搓着手。 王兰温婉一笑,手中的银针稳稳落下,声音如春风化雨。 “老伯莫怕,我给人看病,向来是不收钱的。” 她不仅施针,还从随身的小药箱里拿出几包早已配好的草药,细细叮嘱煎服之法。 虞听晚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动,缓步走了过去。 “兰儿,今夜多亏有你,否则这几百号人的伤病,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兰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抬头看着虞听晚,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听晚,你莫要谢我。” “我自幼学医,便是为了悬壶济世,往日在书院皆是医治你们,如今救治这么多灾民很有意义,我心里欢喜得很。” 虞听晚看着她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忍不住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你是真正的医者仁心,哪怕是这乱世,也污不了你的眼。” “听晚你才是大善,若无你施粥收留,我纵有医术,也救不了饿死鬼。不过流民有些多,我的药材恐怕不够,倒是可以去采,你的银子够吗?” “我的够。”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混乱凄苦的夜色中,竟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暖意。 她最信任的伙计阿梓也一直在登记流民信息,她看了一下,足足有百余人,所幸马文才这铺面给得大,能容下这些人。 根据每个人所长,简约划分了职责,随即分了住宿区域。 其中有些做过工匠的,她打算修一座宅院,这样日后便可收容更多流民,她也能有自己的房子。 不过这番动作下来,上千两黄金许是要见底了。但她有枕霞楼分红,听晚楼生意也好,倒是能支持周转。 …… 另一边,太守府。 马文才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厮,大步流星地往正厅走去。 沿途的下人纷纷行礼,口中高呼“少爷”。 正厅内,灯火昏暗。 马太守正对着一幅画像出神,那是他亡妻的画像,而桌案上,还放着一只玉无瑕生前用过的簪子。 他以为玉无瑕已死,那个唯一有些像亡妻的替身也没了,心中正是一片凄风苦雨。 “爹。” 马文才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室的死寂。 马太守回过神,将簪子收入袖中,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冷厉。 “这大半夜的,不在书院待着,跑回来做什么?” 马文才也不废话,径直走到下首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我要借兵。” “借兵?”马太守眉头紧锁,“你又要闯什么祸?” “不是闯祸,是守财。” 马文才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家老头子。 “孩儿请爹派一队府兵,去城郊那三个粮仓守着。” 马太守冷哼一声:“胡闹!那是虞听晚的粮仓,我堂堂太守为何要给她守粮?只因你喜欢她?文才,你们之间的事快闹到整个杭州都知道了。” “我答应了你待你品状全是第一,便不在意她是平民。” 马文才站起身,走到马太守面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爹可知,今日流民围攻粮仓,她是如何化解的?” 马太守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她不仅没有报官抓人,反而开仓招工,一纸雇佣文书,将那些可能会造反的暴民,全变成了听晚楼的私兵。” “而且早在半个月前,书院众人还在吟诗作对时,她便预判了水灾与流寇,提前从外省调粮屯积。” “如今这半个杭州城的粮食,都在她手里攥着。” 马太守听着听着,原本阴沉的脸色逐渐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虽行事狠辣,信奉无毒不丈夫,但最是欣赏有能力、有心计的人。 “好!这招以工代赈,连朝廷那些老古董都未必想得出来。” 马太守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露出一抹赞赏。 “想当年,祝家不也是收容了上万流民,以此为基业,虽然家中无一人在朝为官,却能一跃成为士族中的佼佼者。” “这丫头,有魄力,像个做大事的。” 他抬眼看向自家儿子,语气中多了几分考量。 “以前我虽知她聪明,有手段,可没想到她连这招也想得出。咱们马家,就需要这样一个有见识、才貌双全的媳妇来掌家。” 马太守顿了顿,话锋一转:“可惜,身在平民之家却成了……” “爹。”马文才打断了他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她如今可是王世玉山长的义女,入了族谱的,怎么能算是平民?” “更何况,她连烟花之地都能变成情报网,将那枕霞楼经营得风生水起,这样的奇女子,若是进了别家门,那才是马家的损失。” 马太守闻言,抚掌大笑。 “等你书院结业,考取了功名,咱们就去提亲。” 马文才却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不,不用等结业。” “我现在就要定亲。” 马太守一愣:“这么急做什么?” 马文才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脑海中浮现出虞听晚那张在火光下运筹帷幄的脸,喉结微微滚动。 “如今她手握重粮,这杭州城的那些奸商巨贾,哪个不想分一杯羹?若是知道她还未婚配,只怕明日提亲的人就要把门槛踏破了。” “我要先给她盖上马家的戳,断了那些人的念想。” “再者,有了太守府少夫人这个名头,我看谁还敢动她的粮食。”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全是私心与占有欲。 马太守看着儿子那副护食的模样,也是过来人,哪能不明白他的心思。 “好小子,这算盘打得比你爹我都精。” 马太守心情大好,大手一挥。 “明日我便让人准备聘礼,去书院找山长提亲!” 马文才眼中那一抹阴鸷终于散去,化作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多谢爹成全。” 他走出太守府时,夜风微凉,但他只觉得浑身滚烫。 卿卿,你是我的了。 谁也抢不走。 第162章:定亲 夜风卷着未散尽的烟火气,吹得听晚楼前的灯笼明明灭灭。 虞听晚刚安顿好最后一批灾民,正欲转身回楼,一道修长的身影便挡住了去路。 她不用抬头,仅凭那股凛冽又熟悉的沉水香气,便知是马文才。 “佛念?” 虞听晚略带诧异地唤了一声,那双桃花眼里泛起一丝疲惫后的慵懒。 “这么晚了,你没回书院吗?” 马文才没应声,只是一步步逼近,直到将她逼退至回廊的红漆柱子上。 他单手撑在她耳侧,那双平日里桀骜不驯的眸子,此刻却暗沉得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卿卿,我要定亲。”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砸得虞听晚心头一跳。 她羽睫微颤,下意识地想要避开那灼人的视线。 “不是说好了么,待你建功立业,再议此事。” “那是之前。” 马文才的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 “今日见了你运筹帷幄的样子,我不放心。” 他伸出另一只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脸颊,动作温柔,语气却透着狠劲。 “这杭州城的恶狼太多,你年轻貌美有钱,谁不觊觎你?” “只有给你盖上我马家的戳,成了太守府的少夫人,旁人才不敢觊觎。” 虞听晚闻言,心念电转。 她原本推脱,是因为她那时在犹豫去不去当女官。 可如今,她并无成为女官的想法,又借流民一事立威,她并无遗憾了,马文才迎她定是正妻之礼。 这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更是她在乱世中最大的护身符。 她抬起眼帘,那双勾人的眸子里波光流转,透着算计,却也藏着几分真切的动容。 “太守大人……同意了?” 马文才勾唇一笑,眼底尽是得逞后的快意。 “我马文才要的人,谁敢不同意?” “明日,聘礼便会上山。” “卿卿,你跑不掉了。” 虞听晚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少年,心底那块坚硬的冰,终是化了一角。 她缓缓抬手,轻轻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将头埋进他胸膛。 “好,我等你。” 这一声软糯的应承,听得马文才浑身血液逆流,若非顾忌这是在外头,他早已狠狠吻了下去。 次日清晨,整个尼山书院被一阵喧天的锣鼓声震醒。 山道上,一条长长的队伍蜿蜒而上,红绸映日,几乎染红了半边天。 打头的是一对精神抖擞的活雁,那是古礼中最为郑重的纳采之礼。 身后跟着的挑夫,挑着的一箱箱聘礼,沉甸甸地压弯了扁担。 马太守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悬玉带,满面红光,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阴鸷狠辣的模样。 他大步流星地跨进书院的正厅,笑声如洪钟般响亮。 “王兄,王兄!” 正在品茶的山长王世玉手一抖,茶水溅出些许,忙起身相迎。 “太守大人,这是……” “自是来提亲的!” 马太守大手一挥,身后的随从立刻将礼单呈上。 “听晚那丫头,我中意得很,配我家那个混账小子,那是这小子的福气。” 坐在一旁的虞母看着这阵仗,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烂了,既激动又惶恐。 山长夫人温婉地握住虞母的手,示意她安心,随后笑着看向马太守。 “既是太守大人亲自上门,这门亲事,自然是极好的。” 王世玉接过礼单扫了一眼,饶是他见过大世面,也不由得眼皮一跳。 这也太厚重了些,不像是娶媳妇,倒像是要把整个太守府都搬空。 “既是义女,便是自家人。” 马太守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虽带着笑,却透着股不容反驳的威压。 “只是我家文才脾气倔,既认定了听晚,那便是唯一的正妻,日后谁若是敢拿出身说事,便是打我马某人的脸。” 这番话,给足了虞听晚面子,也彻底堵死了旁人的嘴。 虞母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她的小晚,终于不用再受人白眼了。 攥紧帕子的手在抖,想起女儿从前被虞父卖掉的日子,不免伤感,小晚终于熬过来了。 王兰站在屏风后头,透过缝隙看着这一幕,嘴角噙着一抹由衷的笑。 她悄悄转身,去寻虞听晚。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书院。 学子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围在正厅外观望。 “天哪,居然是正妻之礼?马文才疯了吗?” “嘘,小声点,没听说吗,那是山长的义女,如今又掌管着半城的粮食。” 王蓝田手里摇着的扇子都掉在了地上,一脸的不可置信。 “马文才居然真娶了虞老大?正妻之礼?” 人群角落里,苏安死死盯着那一箱箱抬进去的聘礼。 他虽然早已放下,但如今看着她风光大嫁,心中还是有些酸涩悔恨。 她真的做到了她所说不为人妾室。 “愿你余生幸福……” 另一边的凉亭里,杨志凯仰头灌下一口烈酒,苦笑一声。 “马文才这厮,下手真快。哪怕与她不合适,决定放下,如今看着还是有些难受。” 毕竟不论是否恶毒狠辣,他真的喜欢过她,见到她即将成婚,终究怅惘。 林昭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杨兄,看开点吧。” “那虞听晚是带刺的玫瑰,又是吞人的毒蛇,也只有马文才那种疯子才降得住。” “你若是娶了她,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杨志凯放下酒壶,目光遥遥望向听晚楼的方向,眼神逐渐清明。 “林兄多虑了,届时还要喝他们的喜酒。” 正厅内,庚帖交换,婚书已成。 马文才站在一旁,看着父亲与山长谈笑风生,目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飘向后堂。 那里,一抹倩影正若隐若现。 虞听晚在王兰的陪同下,缓步走出。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流仙裙,虽未施粉黛,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兰儿,多谢你陪我。” 虞听晚轻轻握了握王兰的手,声音轻柔。 王兰回握住她,眼中满是真挚的欢喜。 “听晚,你一定要幸福。” “马公子虽看着不可一世,但我瞧得出,他对你是真心的。” “成为太守少夫人后,行事需更谨慎,免得被人抓了把柄。” 虞听晚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众人,与马文才在空中交汇。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只那一眼,便是万年。 马文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是一种失而复得后的满足,也是一种名为占有的偏执。 定亲宴罢,众人散去。 马太守临走前,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马文才的肩。 “聘礼下了,人也定了,接下来若是品状不好,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马文才难得顺从地行了一礼。 “爹放心。” 为了能风风光光娶她,品状第一必不落下。 待送走父亲,马文才转身折返,在回廊拐角处截住了虞听晚。 四下无人,他一把将人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他指尖还沾着聘礼箱上的红绸碎屑,掌心却烫得惊人。 “卿卿,你是我的妻了。” 虞听晚任由他抱着,双手环上他的腰,眼底满是爱意。 这乱世浮萍,她终于找到了最坚固的那块礁石。 第163章:天估计要变了 如今虞听晚与马文才定亲,祝英台离开了书院,与梁山伯也有了自己的桃花源,是陶渊明该离开的时候了。 他走的时候悄无声息,又回去当那隐居山水的名士了。 走之前不忘劝说谷心莲离开,但谷心莲不愿离开,只要她陪在梁山伯身边一定能日久生情。 杭州迎来了飞雪与桃花飘落的更迭。 虞听晚将酒楼经营得有声有色,见着她修的宅子竣工,便迫不及待地与虞母一同去看。 新宅的大门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新漆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宅邸,而是虞听晚在乱世中为自己垒砌的堡垒。 院落极深,回廊曲折,看似清幽,实则处处暗藏玄机,易守难攻。 “这一进院子给做工的妇人住,东边设绣坊,西边设织机。” 她现在充其量不过是有点小钱,又招揽了不少百姓而已。但乱世真的到来,极其容易被抢劫。 能有一易守难攻之处便于她生存。她不能只依靠马文才。 虞听晚指着东厢房,语调清冷而笃定,仿佛在排兵布阵。 “后院那块荒地开垦出来,给老弱种些易活的菜蔬,壮劳力则编入护院队,由王猛操练。” 她要的是一支对她死心塌地的私兵,和一座能源源不断生钱的工坊。 马文才站在她身后,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纤细的脖颈上流连。 那种将一切掌控在手中的贪婪,与他骨子里的占有欲简直如出一辙。 “卿卿,你这哪是修宅子,分明是在修一座金汤城池。” 马文才低笑一声,上前一步,从身后虚虚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处。 虞听晚没躲,反而微微侧头,发丝蹭过他的侧脸。 “乱世浮萍,若无些实力傍身,如何配得上当你的夫人?” 她眼波流转,一句话便抚平了马文才心底所有的躁动。 “佛念若是不喜,日后我们成婚我与你去其他地方住。” 马文才收紧了手臂,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声音暗哑。 “不重要,任你喜欢。” 他在意的不是这宅子,而是这宅子里,必须只能有他一个男主人。 就在此时,突然有护卫来报。 “姑娘,听说城西的有家富商被抢了。” 虞听晚沉声道:“让王猛带人去看看,只威慑,不必杀人。” 待人离开以后,她眸色复杂,抬眸看向马文才:“你看,这天要变了。也许学业未竟,这书院便开不下去了。” 马文才那双丹凤眼中划过一丝暗芒,极其不屑道。 “于我马家而言不算什么,有人作乱,才有我马文才的用武之地。” —— 谢安大人慧眼识珠,一纸调令,命梁山伯前往鄮县任县令。 鄮县水患严重,是个不折不扣的苦差事,旁人避之不及,梁山伯却甘之如飴。 由于即将远行,虞听晚挽着义母的手,一同去了梁山伯的住房。 屋内书卷已打包过半,梁山伯正捧着那方旧砚台出神。 “山伯,此去鄮县路途遥远,凶吉难料,你当真想好了?” 山长夫人语气关切,眼中满是不舍。 梁山伯回过神,温润一笑,眼神清澈得像个傻子。 “师母放心,学生自当为百姓解忧,治水虽难,却也是历练。” 虞听晚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梁山伯真是一位爱民如子的好官,天下的确需要他这样的官员。 但若无自保能力,日后如何为百姓谋更多福祉? “梁公子高义。” 虞听晚淡淡开口,将此前祝英台留给她的未拆封的信笺递给梁山伯。 “只是此去,有些故人,怕是再难相见了。” 梁山伯看着上方是英台的字迹,神色一黯,手指摩挲着那信笺,苦笑连连。 “英台离去数月,竟留了信?” 他展开信笺,那是一首诗。 “吾宜速归宿,乃尔连理枝。红室双烛照,妆家伴随之。” “英台这是……想为家中九妹做媒?” 梁山伯眉头紧锁,竟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 虞听晚险些笑出声,这梁山伯的榆木脑袋,当真是世间罕见。 她走上前,伸出青葱玉指,在那诗句的首字上轻轻一点。 “梁公子读书万卷,怎的连藏头诗都忘了?” “藏头?” 梁山伯一怔,顺着她的手指念去。 “吾、乃、红、妆……” 轰的一声,仿佛一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响。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身子微微颤抖。 “还不止呢。” 虞听晚指尖下滑,落在每句的末尾,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这还是首藏尾诗。” “宿、枝、照、之……” 梁山伯喃喃自语,脸色瞬间涨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宿枝照之?照之是他的表字。 “她是女子……英台竟是女子?!” 梁山伯猛地抬头,眼中的震惊逐渐化作了狂喜,又夹杂着一丝懊恼。 怪不得英台说他是木头! 怪不得英台不愿与他同榻而眠!每次都要隔着书。 往日种种怪异之处,此刻全都串联了起来,化作了真相。 山长夫人见火候到了,笑着从袖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蝴蝶。 “这是英台临走前托付于我的。” “她说,若你参透了,便以此玉蝶为订。” “山伯,师母今日便做个媒人,问你一句,你可愿去上虞祝家提亲?” 梁山伯接过那尚带着余温的玉蝴蝶,手抖得差点拿不稳。 “我愿!我自然是愿的!” 梁山伯激动得语无伦次,转身便去翻箱倒柜。 “薄礼……对,我要备礼,我现在就去上虞!” 看着梁山伯那手忙脚乱的背影,虞听晚眼中划过一丝精光。 这时谷心莲衣摆拂过,带着一丝花香。 她扑进了梁山伯的怀里,吓得梁山伯的手不知如何安放,只能无奈地道:“心莲姑娘怎么了?” 谷心莲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梁大哥,在我心里你是我的亲人,你能不能带我一同去赴任?” “好啊。”梁山伯以为谷心莲要与他做兄妹。 他欣喜道:“不过我要先去提亲,心莲姑娘可以等着我,日后我便是你的大哥。” 大哥? 她脸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会是向谁提亲? “大哥?提亲?那是哪家的姑娘?” 第164章:收保护费 一旁的四九嘴快,笑嘻嘻道:“哪是祝公子,现在该叫祝小姐了,她是女扮男装入书院。” 她极淡地嗤笑了一声:“鄮县何等贫瘠,我能养活自己,我跟着你去吃苦就是为了你的妹妹吗?梁山伯,你把我谷心莲当什么人了。” “我不缺你的照顾,我更有能力靠自己生存。我为了什么,你不知道吗?” 说罢,她便哭着跑了出去,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心莲姑娘。” 梁山伯正欲抬脚追出去,就被虞听晚喊住了。 她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声音冷淡:“梁山伯,你追出去做什么?给她一分你可能喜欢她的假象?” “你所认为的君子之风,在他人眼底未必是这般。你若真为了谷心莲好,待她疏离些。” 梁山伯轻声叹息,显然是听进去了。 她转身看向山长夫人,担忧道:“义母,如今战火波及,杭州的天要变了。你一路定要小心。我让人护着你。” 山长夫人慈爱地摸了摸她的手:“听晚,你需要用人的地方多,我会小心。” “兰儿。” 走出住房,虞听晚唤住了在一旁等候的王兰。 王兰今日穿了身淡绿的罗裙,温婉如水。 “听晚,巨伯他似乎要与梁公子一同赴任,他待兄弟向来赤忱,我也不好阻止。” 虞听晚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语气变得柔软。 “有情人难得,兰儿可不是惆怅之人。” 王兰轻笑:“还是你了解我,巨伯有自己的坚持,我也有我想做的事。这赴任还有一段时间。” 不远处,马文才倚在回廊的柱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弓。 他看着虞听晚一步步走来,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刚刚捕猎归来的狐狸。 “怎么,把那书呆子打发走了?” 马文才直起身,将手中的弓扔给随从,大步迎向她。 虞听晚顺势挽住他的手臂,身子软软地靠着他,仰头一笑。 “梁公子去寻他的良配,佛念不该高兴吗?” 马文才低头,鼻尖几乎触到她的鼻尖,眸色深沉。 “我只高兴,这书院里少了个碍眼的人。” “往后,你的眼里,便只能有我。” 他不在乎祝英台是男是女,只要虞听晚的心思不在旁人身上,哪怕那是条狗,他都容不下。 两人相携而去,背影交叠,在这料峭春寒中,竟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契合与缠绵。 柳府 柳昭华站在花树下,手里捏着一块锦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原来那日在曲水流觞的祝九妹,竟是祝英台?” “女扮男装入书院,还把那群男人骗得团团转。” 她摇了摇头,眼底虽有惊讶,却并无恶意。 “这般离经叛道的女子,倒是世间少有。令我好生羡慕。” “罢了,既然马公子眼里只有那个虞听晚,我也不必做那告密的恶人。” 柳昭华将秘密咽回肚子里,转身离去,裙摆扫过落花,带起一阵香风。 上虞的官道上,梁山伯快马加鞭,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祝家庄。 而杭州城的新宅里,虞听晚正与马文才并肩站在阁楼之上,俯瞰着这座即将在她手中活过来的宅院。 “佛念,你看。” 虞听晚指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声音轻柔却充满野心。 “这只是开始。” 马文才侧过头,没看风景,只深深地看着她。 “只要你在,哪里都是开始。”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紧得仿佛要嵌入骨血。 在这乱世的棋局里,她是执棋者,而他,甘愿做她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只要这把刀的刀柄,永远握在她手里。 听晚楼,雅阁之内,香炉袅袅,却压不住满室那股子焦灼的人心。 虞听晚斜倚在软榻上,手中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她今日穿了身素白的锦衣,外罩一件淡青色的纱衣,看似素净,那料子却是千金难求的流光锦。 坐在她对面的,是杭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几位富商。 个个都是平日里拿鼻孔看人的主,如今却一个个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虞老板,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话的是城西绸缎庄的刘掌柜,脑门上还贴着块膏药,显然是刚吃了亏。 “前日里若不是正好撞见太守府的人马,还有您手下的护卫,我这把老骨头都要交代在那群流寇手里了!” 刘掌柜说得声泪俱下,其余几人也跟着附和。 “是啊,如今世道乱了,生意难做。” “咱们同是杭州经商的,虞老板如今背靠大树好乘凉,总不能看着咱们这些乡里乡亲的遭殃吧?” 这话里话外,竟是带了几分道德绑架的意味。 虞听晚轻笑一声,手中团扇倏地停住。 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底却是一片凉薄的寒意。 “几位掌柜真是抬举听晚了。” 她声音软糯,却像是一把软刀子,扎得人肉疼。 “当初听晚要开这听晚楼,几位可是没少在背地里笑话,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抛头露面有失体统。” “王掌柜针对我时,怎地不见几位念及情分助我一二?”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并不急着喝。 “怎么如今有了难处,倒想起躲在我这小女子的裙摆后面求庇护了?” 雅阁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大老爷们面面相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精彩得很。 刘掌柜咬了咬牙,率先服了软。 “虞老板,以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只要能保住身家性命,您开个价!” 虞听晚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各位言重了,听晚不过是个妇道人家,哪有调兵遣将的本事。” 她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不过,我家佛念心善,最见不得百姓受苦。” “马家军强马壮,但这粮草军饷,总不能凭空变出来。” 她这话说得极有技巧。 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把路指得明明白白。 “各位若是愿意出些拥军钱,挂靠在马家名下,这杭州地界,谁敢动马家的人?” 几个富商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这是要交保护费啊。 虽然肉疼,但比起被流寇抢个精光,这钱花得值! “我出!我愿出五百两黄金!” “我出一千两!” 虞听晚摇着团扇,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这哪里是收保护费,分明是把这群肥羊,赶进了马家的羊圈里。 第165章:涸泽而渔,那是蠢人才做的 太守府,书房。 马太守看着那一箱箱的金子,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好!好啊!” 他拍着桌子,眼中满是精光。 “没想到这虞听晚还有这等手段,竟能让这帮铁公鸡拔毛。” 虽然比不上上虞祝家的万贯家财,但这细水长流的进项,足够他招兵买马了。 “权钱在手,这乱世之中,何愁没有我马家的一席之地!日后比拟王谢也说不准啊。” 马文才站在一旁,看着父亲那贪婪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他转身走出书房,直奔后院。 虞听晚正站在回廊下,逗弄着笼中的一只画眉鸟。 见他来了,她转过身,眉眼弯弯。 “佛念,怎么板着个脸?” 马文才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怀里。 “马大人那番高见真是令我不喜,你何苦与他们周旋?” 他语气里满是不悦,更有几分心疼。 “为何不将他们为你所用?反倒给了马大人。” 虞听晚任由他抱着,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画圈。 她仰起头,在他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 “我没想收服他们,不过是借力打力,收些流民罢了。” 那些富商不过是幌子,她真正要的,是这乱世中最不值钱,却也最值钱的人口。 马文才心中一软,满腔的躁动瞬间被抚平。 “卿卿,你总是最有道理。” 他叹了口气,握紧了她的手。 “既然来了马府,陪我去看看我娘吧。” …… 马府专有一屋里设有马夫人的牌匾与画像。 虞听晚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马文才在一旁看着画像,神色难得的落寞。 “娘走得早,这画像是我如今唯一看见她的方式了。” 声音有些沙哑。 “在我心中,娘和你是最美的女子。” 虞听晚抬起头,目光落在画像上。 只一眼,她便如遭雷击,浑身僵硬。 那画中的女子,眉眼温婉,嘴角含笑。 分明与那枕霞楼的玉无瑕,长得一模一样! 不,应该说,是玉无瑕长得像这画中人。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若是偶然相似也就罢了,可偏偏玉无瑕原名黄良玉,是良家女子沦落风尘。 马太守自诩深爱亡妻,无法接受亡妻毁容自缢。 却在枕霞楼这种地方,找了个与亡妻一模一样的替身? 这是何等的荒谬,又是何等的讽刺! “卿卿,怎么了?” 马文才察觉到她的异样,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虞听晚回过神,掩去眼底的震惊。 “没什么,只是觉得……伯母生得真美。不过你有没有察觉伯母与玉无瑕很像?” 所谓的深情,不过是自私的占有和扭曲的执念。 她反手握住马文才的手,十指相扣,力度大得仿佛要嵌入骨血。 马文才掩去眼底震惊:“是吗?我从未仔细观察过她。长得像又如何?她不是我娘。如今的玉无瑕已死,活着的是黄良玉。” 虞听晚轻声道:“佛念,无论我变成什么样,你都要认得我。” 马文才不明所以,却还是郑重地点头。 “那是自然,化成灰我都认得。” …… 入夜,枕霞楼。 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虞听晚戴着面纱,从后门进了凤妈妈的厢房。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算来了!” 凤妈妈一见她,立马笑得花枝乱颤,将一叠银票与金子塞进她手里。 “这是这个月的分红,你点点。” 虞听晚接过银票,看也没看便揣进怀里。 “凤妈妈办事,我自然放心。” 凤妈妈看着她,忍不住感叹。 “当初你说要自己开酒楼,我还笑你傻,放着枕霞楼这么赚钱的买卖不上心。” “如今看来,还是你有远见。” “听晚楼如今是日进斗金,连带着那些流民都有了去处。” 说到这,凤妈妈压低了声音,有些肉疼。 “只是姑娘,你真的要给流民入户籍?那样可是要给官府交人头税的。” “咱们做这行的,能避则避,收做家奴便是,何必把银子往水里扔?” 虞听晚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淡然。 “必须要交。” 她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如今土断政策在即,朝廷正缺钱粮。” “若是不交税,咱们就是流寇眼中的肥肉,也是官府眼中的钉子。” “只有交了税,过了明路,这听晚楼,才能在乱世中立得住脚。” “朝廷有了钱粮,才能平乱;世道安宁了,百姓兜里有了余钱,才有闲心来咱们这消遣。” “这叫因果循环,涸泽而渔,那是蠢人才做的事。” 凤妈妈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竖起大拇指。 “姑娘这见识,倒是很长远。” “对了,之前你调教的那四位公子,如今可是咱们楼里的摇钱树。” 凤妈妈笑得暧昧,凑近了几分。 “不少官家夫人都偷偷派人来问呢,我都想再找些俊俏后生来调教调教。” 虞听晚微微拧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可贪多。” “乱世将至,咱们接待的客人,以后只能是有钱的商贾和士族。” “那些平头百姓,怕是连饭都吃不饱了,哪有钱来寻欢作乐。”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摆。 “记得,税银一分都不能少。” 凤妈妈连忙点头应下,随即又有些担忧。 “姑娘,听往来的客商说,隔壁县闹了暴乱,死了不少人。” “那场面惨得很,咱们这……会不会受波及?” “若是真乱起来,姑娘可得让马家护着咱们点。” 虞听晚透过窗棂,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远处隐隐有火光闪烁,那是乱世的前兆。 她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 “放心。” “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她走出厢房,夜风吹起她的裙摆。 黑暗中,一双大手从旁边伸出,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的手。 马文才站在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守护着他的珍宝。 “谈完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 “那老鸨身上一股脂粉味,难闻死了。” 虞听晚回握住他的手,身子软软地靠向他。 “是是是,还是我家佛念身上好闻。” 两人并肩融入夜色之中,背影交缠,密不可分。 第166章:最后的团圆 夜色如墨,被几盏摇曳的风灯撕开几道口子。 几日后,书院的马车辘辘归来,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响都透着几分沉重。 雅室内,茶香早已凉透。 山长夫人面色倦怠,将手中的锦帕攥了又松,终是长叹了一口气。 “没成。” 短短两个字,道尽了这一趟上虞之行的心酸。 虞听晚正跪坐在案前替义母斟茶,闻言手腕极稳,连茶汤都未溅出一星半点。 她那一双桃花眼微微垂着,长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 “祝夫人拒绝了?” 她声音轻柔,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山长夫人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 “英台那孩子是个烈性子,为了明志,竟拉着山伯当着她娘的面立了非山伯不嫁的誓。” “可那又如何?” “祝夫人虽也夸山伯人品贵重,是个难得的君子。” “可一句非士族出身,便像是一道天堑,生生将两人隔绝在两岸。” 虞听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 这世道,君子如玉,却易碎,权势如铁,才伤人。 祝夫人看得透,所以才狠得下心。 “义母不必介怀。” 虞听晚放下茶壶,素手搭在山长夫人的手背上,指尖带着安抚的温度。 “这世间情爱,若无权势做骨,终究是一盘散沙。” “梁公子此去赴任,未必是坏事。” 她抬起眼,眸光流转间,透着一股子算计人心的精明。 “他若做出一番功绩,祝夫人见他能有护住英台的能力,便不会为难。”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当今虽有门第之见,但祝家二老不尽然,英台的性子是被宠惯了的。” “她还有八哥疼爱,只要她的八哥一直站在她身边,梁山伯坚持,他们也许能突破这道天堑。我与佛念不也成了?”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釉色冰凉,恰如心头那点说不清的牵绊。 祝英齐与黄良玉,已经因为她的介入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她所做一切只想自保,得到权势,但并无毁坏姻缘之意。 纵使马文才安慰过她,此事与她无关,但她终归掺和了这因果,望梁山伯与祝英台能成一段佳话。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马蹄声,伴着隐约的呼喝,风灯的火苗猛地窜了一下,又迅速黯淡。 这时,门帘被猛地掀开。 山长王世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面色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看向屋内的众人,沉声道。 “刚收到的消息,流寇已过长江,江南各地暴乱四起。” “这杭州城,怕是也不安生了。” 屋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王世玉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虞听晚和虞母身上,带着几分不舍与决断。 “我已经决定,即刻遣散书院学子,关停书院。” “我们要寻一处僻静之地归隐,避过这阵风头。” “听晚,虞夫人,你们收拾细软,随我们一道走吧。” 这是一条生路。 也是身为长辈,能给出的最后的庇护。 虞听晚却缓缓站起身。 她身姿纤细,却如寒风中的劲竹,透着一股子折不断的韧劲。 “义父,我不走。”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王世玉一愣,眉头紧锁。 “胡闹!如今是什么局势?留在这里便是九死一生!” “乱世之中,唯有活命才是最要紧的!” 她坚定地摇了摇头:“义父,听晚楼才刚起步,那是我的心血。” “我若走了,之前布下的局,便全废了。” 她转过身,看向义父义母,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况且,乱世出英雄,亦出巨贾。” “有人避世求安,便有人入世求财。” “我不仅要留,我还要在这乱世中,为自己挣一份泼天的家业。” “我不走,我要陪着小晚。” 一直沉默的虞母突然开了口,她走到女儿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在哪,家便在哪。” “我也要留下!” 又是一道清脆的声音。 王兰从屏风后转出来,面色依旧温婉,眼神却异常坚定。 “兰儿?” 山长夫人惊呼出声,“你也要胡闹吗?” 王兰快步走到虞听晚身侧,挽住她的手臂,依恋地靠在她肩头。 “阿娘,我不想去躲着。” “听晚懂经营,我懂医术,我们留下来,互相也有个照应。” “况且……” 她偷偷看了一眼虞听晚,小声道。 “听晚一个人在虎狼窝里,我不放心。” 荀巨伯为了梁山伯愿意去鄮县,她与听晚金兰之谊,如今又是姐妹,她若不留下,那听晚生了病怎么办?她也需要帮听晚救治灾民。 行医救人是她之所愿。 只是巨伯那边,她将自己毕生心血的医书赠予梁公子即可,梁公子懂些医理,能护着些巨伯。 虞听晚心头微暖,侧头轻轻蹭了蹭王兰的发顶。 “傻兰儿。” 她眼底的寒冰化作了一池春水。 这一留,便是生死未卜,可这傻丫头,竟是为了陪她。 既然大家都做了决定,王世玉也不再强求。 这大概是最后一顿团圆饭了。 虞听晚亲自下厨。 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道家常小菜,却做得色香味俱全。 珍珠丸子晶莹剔透,清蒸鲈鱼鲜嫩肥美,还有一道火腿炖肘子,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桌,却驱不散离别的愁绪。 年纪最小的王惠,手里捏着筷子,眼泪吧嗒吧嗒地往碗里掉。 “我以后……再也吃不到听晚做的饭了。” 小姑娘哭得抽抽噎噎,声音含混不清。 “我也再见不到姐姐了……” 虞听晚心中一酸,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腹肉,放进王惠碗里。 “傻丫头,又不是生离死别。” “待到世道安稳了,我便去接你们回来。” “到时候,我给你做一桌子满汉全席。” 她笑着哄着,眼眶却也微微发红。 山长夫人强忍着泪意,不停地往虞听晚,虞母和王兰碗里夹菜。 “你们留在这里,万事都要小心。” “尤其是兰儿,你为了救人能不顾自己的身体。往后切不可不顾自己,凡事以自保为先。” “听晚啊,你聪明,有主见,义母本不该多嘴。” “但这人心隔肚皮,乱世里凡事……多留个心眼。” 王兰缓缓点头:“娘,我与听晚相互照应,我们定能安稳地活着。” 虞听晚郑重地点头,端起酒杯。 “义父,义母,听晚敬二老一杯。” “谢二老相助之恩。” 虞母:“多谢山长,山长夫人愿意给小晚一份庇护。” 这一拜,敬的是过往的庇护,也是未来的决绝。 酒过三巡,离愁更浓。 虞听晚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中暗暗发誓。 她一定要赢。 只有站在权力的顶峰,才有资格守护想要守护的人。 烛火跳动,映照着她那张清纯而又妩媚的脸。 那双桃花眼里,不再是平日里的伪装与温软。 而是赤裸裸的,对权力的渴望。 第167章:乱世已至 茶盏里的最后一点余温散尽,离别的马车轮毂碾碎了夜的寂静。 山长王世玉紧急关停书院后不敢耽搁,那是全家老小的性命。 他撩开车帘,深深看了一眼立在风中的三人,终是一狠心,放下了帘子。 “走。” 马车辚辚而去,卷起一地黄尘。 王惠和山长夫人扒着车窗,哭喊声被风扯得稀碎。 王兰眼眶通红,却没时间伤感。 她转身冲进书房,并非收拾金银细软,而是死死护住那一摞摞泛黄的医书。 “这些是救命的方子,丢不得,丢不得啊……” 她嘴里念叨着,手都在抖。 虞母紧紧攥着包袱,那是她们全部的家当,脸色发白,却强撑着站在女儿身侧。 忽然,远处火光冲天。 原本肃穆的书院大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轰——” 木屑横飞。 “流寇!流寇杀进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还要收拾东西的学子们瞬间炸了锅。 哭喊声,求救声,瞬间撕裂了这方净土。 杂役们丢下扫帚,抱着头四处逃窜,往日的斯文扫地,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一群裹着头巾、手持锈刀的流寇,像饿狼扑食一般冲进了书院。 王兰抱着医书的手一松,几本册子掉落在地,她下意识要去捡。 “兰儿!别捡了!” 虞听晚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那一双平日里含情的桃花眼,此刻满是冷厉。 “命都要没了,还要书做什么!” “可是……”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劈来。 虞听晚瞳孔骤缩,下意识将母亲和王兰护在身后。 并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锵!” 一声金石相击的脆响。 一柄长剑横空出世,生生架住了那把锈刀。 那流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脚踹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墙上,没了动静。 虞听晚猛地抬头。 火光映照下,少年一身玄衣,马尾高束,眉眼间尽是桀骜与戾气。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虞听晚身上时,那戾气瞬间消融,化作了能溺毙人的深潭。 是马文才。 他就像是从修罗场里杀出来的神,带着一身血气,却成了她此刻最坚实的壁垒。 “佛念……” 虞听晚呢喃出声,紧绷的脊背在那一刻微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马文才收剑入鞘,大步跨到她面前,大手一捞,虚虚地护在她腰侧,占有欲十足。 “我来晚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听到流寇攻山的消息时,心都要跳出来了。 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唯独怕来不及。 “不晚。” 虞听晚抬眸,眼底波光流转,那是全然的信任。 “少爷!这边风紧,咱们得快撤!我们没有人马。” 马统在一旁急得跳脚,手里还挥舞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大刀。 “走。” 马文才护着虞听晚,虞听晚拉着虞母和王兰,一行人逆着逃窜的人流往后山退去。 “等等!等等我啊!” 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王蓝田发冠都跑歪了,衣衫不整,脸上还挂着彩,活像个逃荒的难民。 他一把揪住马文才的衣角,死都不撒手。 “文才兄!马公子!救命啊!” “我是王蓝田,你的奴才啊!” 马文才嫌恶地皱眉,抬腿就要踹。 “虞老大!虞老大你不能不管我!” 王蓝田见马文才不吃这套,转头就去求虞听晚,鼻涕眼泪一大把。 “我可是你的人。” 虞听晚看着这个平日里只会仗势欺人的草包,此时却像只丧家之犬。 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多一个人,多一份挡箭牌,何况这王蓝田虽然废物,但太原王家可是名门,可不得好好敲诈一下王蓝田他爹。 “让他跟着。” 虞听晚淡淡开口。 马文才那一脚硬生生收了回来,冷冷地瞥了王蓝田一眼。 “滚到后面去,别碍着卿卿的眼。” 王蓝田如蒙大赦,赶紧缩到马文才身后,恨不得贴在他背上。 一行人且战且退。 路过伙房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传来。 “放开我!畜生!放开我!” 虞听晚脚步一顿。 只见不远处的草垛旁,两个流寇正按着一个姑娘撕扯。 那姑娘是书院浆洗大娘的女儿,平日里给虞听晚送过几次热水,笑起来很甜。 此时,那衣衫已经被撕得粉碎,雪白的肌肤暴露在寒风中。 周围逃命的学子,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此刻却目不斜视,只恨少生了两条腿。 马文才正要拔剑,却感觉腰间一轻。 虞听晚松开了他的手。 她径直走向马统,声音清冷如冰。 “弓箭给我。” 马统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自家少爷。 马文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微微颔首。 马统连忙将背上的硬弓递了过去。 虞听晚接过弓,指尖磨出的薄茧蹭过弓弦,搭箭,拉弦。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凝滞。 她可是谢道韫亲自教导出来的,她这双手,绣得了锦绣山河,也杀得了人。 她的心是冷的,手却是稳的。 “崩——” 弓弦震颤。 利箭破空而去,带着呼啸的风声。 “噗嗤!” 正趴在那姑娘身上的流寇,喉咙瞬间被洞穿,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一头栽倒在地。 另一个流寇吓傻了,提着裤子就要跑。 马文才眼中闪过一抹惊艳与狂热。 他手腕一抖,手中长剑飞出,将那逃跑的流寇钉死在地上。 虞听晚放下弓,快步走到那姑娘面前,脱下自己的外衫,罩在她颤抖的身上。 姑娘早已吓得六神无主,抱着双臂瑟瑟发抖,眼中满是绝望。 “清白……我的清白毁了……” 虞听晚一把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听着。”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女子的贞洁从不在罗裙之下。” “万不得已时,命比什么都重要。” “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姑娘呆呆地看着她,眼泪止住了。 王兰在一旁,怔怔地看着这一幕,手中的医书被捏皱了书页。 她看着听晚的背影,只觉得那纤细的身躯里,藏着足以撼动天地的灵魂。 王兰上前主动拉住那姑娘的手,将医书塞进虞母怀里,轻声道。 “跟我走,我们能护你。” “走!” 马文才重新握住虞听晚的手,这一次,握得更紧。 一路厮杀,终于冲出了重围。 到了杭州城,已是后半夜。 杭州毕竟是马太守的地盘。 进了城,王蓝田那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这人也是个奇葩,惊魂甫定之后,那点花花肠子又冒出来了。 他摸了摸怀里藏着的金子,凑到虞听晚面前,一脸谄媚。 “那个……虞老大。” “你看这杭州城也到了,我是不是……” 他眼神往枕霞楼的方向瞟一眼。 马文才气笑了,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命都快没了,还想着逛青楼?” 第168章:梁山伯的算盘珠子崩我脸上了 王蓝田揉着屁股,委屈巴巴。 “这不是虞老大答应我的嘛,说带我见见枕霞楼的花魁……” “这世道这么乱,我也是想去压压惊……” 虞听晚看着这个扶不起的阿斗,眼底划过一丝讥诮。 乱世之中,有人在此刻立志救国,有人却只想醉死温柔乡。 不过,王蓝田这种人,活着就是为了给枕霞楼送钱的。 既然是送上门的肥羊,岂有不宰之理? “去吧。” 虞听晚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发鬓,淡淡道。 “报我的名字,花魁会见你的。” 王蓝田大喜过望,立马雇了几个彪形大汉护卫,兴冲冲地往枕霞楼去了。 “这种废物,留着作甚?” 马文才看着王蓝田的背影,不屑地冷哼。 虞听晚转过身,替马文才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他的喉结。 “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 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勾人的媚意。 “他挥霍的金银,最后都会变成马家军手里的刀剑,变成咱们立足乱世的基石。” 马文才喉结上下滚了滚,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自己。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卿卿,你算计人心的样子……” 他声音沙哑,眼底翻涌着暗火。 “真让我着迷。” “阿娘和兰儿还在看着呢。” 虞听晚轻轻推了他一下,眼波流转,欲拒还迎。 马文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动。 “我回府与爹商议城防,城西流民安置交给你,听晚楼的护卫可调用马家军的斥候,有异动随时传信。” 虞听晚回应道: “我让凤妈妈清点枕霞楼账目,明日将半数收益送与太守府充军饷,流民中的青壮年,我会筛选出来编入护楼队。” 夜色深沉,杭州城的灯火依旧璀璨。 而在那灯火阑珊处,王蓝田正抱着花魁醉生梦死,全然不知,这只是虞听晚布下的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 待他酒醒之后,便是回太原之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杭州士族马文才文韬武略,品状卓越,特赐五品尚书曹郎,统领马府部署,铲除贼乱,以安家邦,钦此。” 马文才领了圣旨便开始着手平乱。 送走了王蓝田这尊活财神,虞听晚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好。 太原王家为了这个宝贝疙瘩平安回去,可是下了血本的。 马府的花厅内,茶香袅袅。 马文才一身墨色常服,手里把玩着那枚象征五品尚书曹郎的印信,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卿卿,这王蓝田回了太原,怕是又要去祸害一方百姓了。” 他嘴角噙着一抹讥笑,眼神却始终粘在虞听晚身上。 虞听晚正低头拆信,闻言只是一笑,眼波流转间尽是算计。 “他越是祸害,王家掏钱的时候才越痛快。” “废物利用,也是一门学问。” 她纤指轻挑,信封上的火漆应声而落。 是从鄮县寄来的。 随着信纸滑落,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掉在了桌上。 “当啷”一声。 五两金子。 虞听晚挑了挑眉,展开信纸,一目十行。 字迹端方圆润,透着一股子迂腐的正直气,是梁山伯的亲笔。 信中言辞恳切,说鄮县百姓疾苦,求她看在往日情谊,购些粮食救急。 他还提了一句,同样的信,也给祝英台去了一封。 马文才瞥了一眼那少得可怜的金子,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五两金?” 他修长的手指捏起那块碎金,像是捏着什么笑话。 “如今米价飞涨,一斗米便是一两金。” “梁山伯这是拿着买馒头的钱,想让你给他填鄮县那个无底洞呢。” “若是发了善心,救活了人,那是他梁县令爱民如子。” “若是救不活,便是你们这些富户为富不仁,见死不救。” “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脸上了。” 马文才随手将金子扔回桌上,金石撞击,清脆刺耳。 他身子前倾,长臂一伸,将虞听晚圈进椅子里,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 “卿卿,这种亏本买卖,咱们不做。” 虞听晚没有躲,反而顺势向后靠进他怀里,享受着这独属于她的安全感。 她摩挲着信纸粗糙的边缘,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佛念,这世上没有亏本的买卖,端看你怎么做。” “梁山伯要名,我要人。” 马文才动作一顿,侧头吻了吻她的耳垂,声音低沉沙哑。 “你还想要流民?你若是要人,我这多的是。卿卿,你是心软了。” 虞听晚转过身,双手环上他的脖颈,指尖轻轻勾缠着他的发丝。 “我没有。” 两人靠得极近,呼吸交缠,暧昧的气息在空气中拉丝。 “听晚楼要扩建,工坊要人手,护院队要死士。” “杭州城的劳力太贵,且都被世族把控。” “可那些流民不一样。” 她桃花眼中波光潋滟,说出的话却冷酷得令人心惊。 “给口饭吃就能卖命的人,才是最忠心的。” “梁山伯想做圣人,我便成全他。” “这粮食,我不卖,我送。” 马文才看着她这张清纯绝艳的脸,说着最狠辣算计的话,心头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他爱极了她这副模样。 不仅仅是皮囊的吸引,更是灵魂深处的共鸣。 “你想亲自去?” 他一眼看穿了她的意图。 “那信里说鄮县有疫病,还有暴乱,我不放心。” 马文才收紧了手臂,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 “我派一队马家军跟着你。” “不可。” 虞听晚伸出食指,抵在他微凉的唇上,轻轻摇了摇头。 “鄮县这般情况定然仇视士族,马家军甲胄鲜明,去了只会激起民愤。” “我只带几个家丁,押送粮车,扮作富商女眷即可。” “再说了……” 她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划过心尖。 “佛念刚刚领了皇命平乱,若是此时分兵护送私产,会被政敌抓把柄的。” “我在你身后,不能做你的软肋。” 马文才眸色骤深,猛地扣住她的后脑,虽然没有吻下去,但那眼神已经将她拆吃入腹了千百遍。 “好。” “万不可让自己受伤,不然我真的会忍不住杀死他们的。” 第169章:士族的走狗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虞母站在车队前,手里攥着平安符,眼圈发红,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帮女儿理了理披风。 “阿娘,我很快回来。” 虞听晚握了握母亲的手,掌心干燥温暖。 王兰匆匆从药房赶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草香。 她将一包配好的驱疫香囊塞进虞听晚怀里,清秀的脸上满是担忧。 “听晚,一定要小心。” “那边若是缺医少药,记得传信回来。” 虞听晚心中一暖,将香囊贴身收好。 “知道了,兰儿。” 十车粮食,浩浩荡荡地驶出了杭州城。 路上并不太平,好在虞听晚早有准备,打发了几波不长眼的毛贼。 行至半路,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 迎面撞上了祝家的车队。 那车队旌旗招展,家丁衣着光鲜,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做派。 为首的管事认出了那是最新富商虞家的车,但也只是傲慢地拱了拱手,便错身而过。 祝家果然也收到了信。 祝英台那个傻子,怕是瞒着祝夫人掏出不少吧。 虞听晚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祝家绝尘而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蠢货。” 到了鄮县,眼前的景象比信中描述的还要凄惨。 饿殍遍野,空气中弥漫着腐肉和绝望的味道。 县衙门口,梁山伯一身布衣,面容憔悴,正在施粥。 见到虞听晚的车队,他那双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听晚姑娘,真的是你!” “你是来……卖粮的?” 他看着那十车满满当当的粮食,激动得手都在抖。 周围的百姓听说是粮食,一个个眼冒绿光,若不是有衙役拦着,早就扑上来了。 “梁大人真是活菩萨啊!” “梁大人为了我们,竟然求来了这么多粮食!” 百姓们跪了一地,对着梁山伯磕头,口中高呼青天。 马文才说得没错。 出了钱,出了力,最后感恩戴德的却是梁山伯。 虞听晚下了车,一身素白衣裙,在这满目疮痍中显得格外出尘。 她走到梁山伯面前,从袖中掏出那五两金子,轻轻放在他满是灰尘的手心里。 “梁公子,这钱你收回去。” 梁山伯一愣,脸色瞬间涨红,以为她是嫌钱少不肯卖。 “听晚,我知道这钱不够,但我……” “梁公子误会了。” 虞听晚打断了他,声音清脆,足以让周围的百姓都听见。 “我虽是一介女流,但也知家国大义。” “我也是平民出身,懂得饿肚子的滋味。” “这些粮食,是我赠予鄮县百姓的,分文不取。”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欢呼。 只不过这一次,那些感激的目光,有一半落在了虞听晚身上。 梁山伯感动得热泪盈眶,握着金子的手都在颤抖。 “听晚姑娘……大义!梁某代全县百姓谢过!” 他深深一揖。 虞听晚侧身避过,虚扶了他一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 “梁公子言重了,快去施粥吧。” 趁着梁山伯指挥衙役分粮的空档,虞听晚不动声色地退到了人群边缘。 她目光如鹰隼般在流民群中扫视。 很快,她锁定了几个身强力壮,却眼神麻木的汉子,以及几个虽然衣衫褴褛,但护着家人的妇人。 她招来随行的管事也是鄮县来的流民于盛,低声耳语了几句。 他点了点头,悄悄混入人群。 “这位大哥好久不见,铁匠不做了吗?” 于盛手里捏着半块干粮,塞进那汉子手里。 那汉子狼吞虎咽地吃完,警惕地看着他。 “老于,怎么是你?你没饿死?你想干啥?” “我是与你关系好,才告诉你。在这也是饿死,这粥能喝几天?” 于盛压低声音,指了指虞听晚的方向。 “那位是杭州来的活菩萨,手里有大买卖。我是被她所救。” “只要肯出力,管饱,还能把家里人接过去。” “若是走投无路了,就去杭州城听晚楼找我。” 那汉子眼中的麻木逐渐裂开,涌出一丝名为希望的光。 “管饱?真……真的?” “自家人不骗自家人。” 于盛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向下一个目标。 不远处的马车旁,虞听晚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那些流民眼中的感激逐渐转化为对生的渴望,以及对她的依附。 梁山伯在施舍。 而她在编织一张网。 一张能将这些人的命,牢牢攥在自己手里的网。 “我不信!” 一声尖锐的嘶吼,划破了难民营死水般的沉寂。 那个叫狗子的半大少年,像头被激怒的小兽,眼里喷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怨毒。 “你们这些有钱人,哪有什么好心肠!” “不过是想骗我们去卖命,给我们套上枷锁做牛做马!” 于盛还没来得及解释,狗子已经弯腰,从烂泥里抠出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 “梁大人才是我们的青天,你们这些吸血鬼,滚出去!” 话音未落,他猛地扬手。 那石头带着风声,直直地朝虞听晚那张如花似玉的脸砸去。 “姑娘小心!” 于盛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就要扑过去挡。 周围的难民发出一阵惊呼,似乎已经预见到血花飞溅的惨状。 然而,预想中的惨叫并没有响起。 虞听晚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只是微微抬手,广袖流云般划过一道弧线。 “啪”的一声闷响。 那块带着泥浆的石头,竟被她稳稳地接在掌心。 那一瞬间,她看似柔弱无骨的手掌,竟像是铁铸的一般。 石头的棱角刺破了她娇嫩的掌心,渗出一丝殷红的血迹,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痛。 她握着石头,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此刻却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 “这就是你们对待恩人的方式?” 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 狗子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大小姐竟然徒手接白刃。 “果然……” 狗子回过神来,反而更加愤怒,指着挡在虞听晚身前的于盛大骂。 “于盛,你早就不把自己当鄮县人了。” “你穿上了新衣服,吃饱了饭,就成了士族的走狗,帮着外人来欺负我们!” 于盛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不知好歹的混账。” 就在这时,远处扬起一阵滚滚烟尘。 旌旗猎猎,一个大大的祝字迎风招展。 是祝英台家的车队到了。 刚分发完粮食的梁山伯,听到这边的骚动,顾不得擦汗,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住手,都住手。” 他气喘吁吁地挡在两拨人中间,一脸的痛心疾首。 “狗子,你怎么能这样对待听晚姑娘。” “她是来救大家的!那些粮食,都是她送来的啊。” 第170章:梁大人是父母官 梁山伯转过身,向着周围神色麻木的难民解释,言辞恳切。 “听晚姑娘以前并不是士族,她和我们一样,也是平民出身。” “她吃过苦,受过罪,她懂得大家的难处,她是真心想帮大家。” 梁山伯极力想要抹去横亘在阶级之间的那道鸿沟。 可是,狗子并不买账。 他死死盯着虞听晚身上那件流光溢彩的衣裙,眼中满是嫉恨。 “平民?” “梁大人,你别被她骗了!” “你看她那一身料子,是云锦,那是贡品。” “那是我们几辈子都穿不起的东西。” “现在粮食都在士族手里,富商有粮也被抢了,她要是没有背景,能运来这么多粮食?” “她就是来剥削我们的。” 狗子的话像一颗火星,点燃了难民们心中压抑已久的仇富情绪。 一双双原本有些动摇的眼睛,此刻又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虞听晚看着这些愚昧又可怜的脸,心中毫无波澜。 马文才说得对,这世上有些人,是喂不熟的狼。 她随手将沾血的石头扔在地上。 这一声闷响,像是砸在众人心口。 她一步步走向狗子,步步生莲,却带着令人窒息的气场。 狗子下意识地后退,想要躲闪,以为要挨打。 虞听晚却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尘。 动作温柔得像个大姐姐,可她说出的话,却像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小弟弟,力气不错。” “只是这石头要是真砸中了我,你真认为你能活?” 她微微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如情人呢喃。 “就算梁山伯想护你,你觉得,我的护卫会放过你吗?” “你死了不要紧,那你的家人,谁来管?” 狗子浑身一僵,瞳孔剧烈收缩。 一个虚弱的身影突然出现,是狗子的娘,她气喘吁吁地。 “扑通”一声。 老妇人面色泛着不正常的红,好似生了病的模样,跪在了泥水里,疯狂地磕头。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啊。” “我儿不懂事!他就是个浑人!求贵人开恩!” “老婆子给您磕头了!别杀他!别杀他!” 那一下下沉闷的磕头声,让虞听晚那颗坚硬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为了儿子卑微到了尘埃里的母亲。 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阿娘。 曾经多少次,阿娘也是这样,为了护住她,不惜给别人下跪。 虞听晚眼底的狠厉,终究是散去了一些。 她闭了闭眼,掩去那一丝不该有的软弱。 “罢了。” 她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脏污。 “我不跟不懂事的孩子计较。” 她将王兰给她的香囊递给老妇人:“这个香囊送给你,为让你好受些。” 老妇人颤巍巍地接过:“多谢贵人。” 狗子不信她这般好心,他怒气冲冲道:“娘,说不定她给我们下了毒,想毒死你。” 虞听晚嗤笑一声:“爱信不信,我要杀你何须这般拐弯抹角?” 若是以前的她或许需要扮柔弱,迂回害人,如今她已然不同,何须这般? 真是难得的善心喂了……狗。 说完,她转过身,再也不看那对母子一眼。 她走到高处,环视着底下乌压压的人群,终于露出了她真正的獠牙。 狂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吹得她素白衣裙猎猎作响,与周围的饿殍形成鲜明对比。 “各位。”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梁公子说我是好人,那是他抬举我。” “我不是什么善人,我是个商人。”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 “不管你们认不认,你们刚才喝的粥,有一半是我的粮。” “吃进了肚子,就是欠了我的。” 她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我不养闲人,也不养废物。” “我要身强力壮的汉子,要会绣工勤快的女子。” “跟我走,我管你们住,管你们吃,一日三餐,顿顿干饭。” “甚至,我可以允许你们带上老弱病残的家眷。” “条件只有一个——” 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把命卖给我。”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一日三餐?管住?还能带家眷? 在这个饿殍遍野的世道,这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不少人的眼神开始动摇,喉结上下滚动,那是对生存最原始的渴望。 “这是真的吗?” “真管饱?” 几个人试探着迈出了脚步。 “别信她!” 狗子从地上爬起来,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她是想把我们当奴隶!” “梁大人心善!梁大人才是父母官!” “有梁大人在,我们就有粥喝!为什么要去给她当牛做马!” 那些刚迈出脚的人,又犹豫地缩了回去。 是啊,梁大人虽然给的少,但是那是白给的。 不用干活就能活命,谁愿意为了那顿饭去卖命呢? 所有人都看向了梁山伯,那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若离了梁山伯,他们上哪儿去找这般好的当官的。 梁山伯站在寒风中,看着那一双双充满希冀的眼睛,心里苦得像吞了黄连。 他是个君子,君子不打诳语。 “乡亲们……” 梁山伯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梁山伯发誓,绝对不会让大家饿死。” “但是……”他看了一眼虞听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县衙的存粮确实不多了。这些粮食虽多,也不可能吃一辈子。” “听晚姑娘虽然……虽然这番话有些严苛,但她那里,确实是一条活路。” “若是有人愿意跟她走,也是一个好选择。” 梁山伯终究还是太善良,太正直了。 他即使不认同虞听晚的功利,却也不愿阻断百姓的生路。 有了梁山伯的话,人群终于开始分流。 那些实在活不下去的,想要给家人挣口饱饭的,咬咬牙,走到了虞听晚身后。 但也仅仅是一小部分。 更多的人,还是选择留在了梁山伯身边。 因为懒惰是人的天性,因为贪婪是人的本能。 既然有爱民如子地父母官兜底,为什么要选那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恶女呢? 虞听晚看着那一大部分留下来的人,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挫败感。 这就是梁山伯。 即便两手空空,仅凭一颗仁心,就能让这么多人死心塌地。 这种该死的人格魅力,令她羡慕。 若是马文才在这里,看到这一幕,恐怕会直接拔刀,嘲笑这群人的愚蠢吧。 如果是他,他会怎么做? 他一定会在一旁冷眼旁观,然后对她说:“卿卿,垃圾就该呆在垃圾堆里,你要的是利刃,不是废铁。” 想到马文才,虞听晚心头的那股郁气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 她曾经不也被梁山伯的善良吸引过吗? 甚至想过跟随梁山伯,但如今看来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若没有补给,鄮县如今这种情况只会是无底洞。 她看向身后那几十个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神中透着一股狠劲的人。 够了。 只要这些人忠心,只要这些人能为她所用,就足够了。 虞听晚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梁山伯,这些虚名留给你吧。希望你这种好人不要被时代吞没。 第171章:鼠疫来袭 回到了杭州,夜色已深,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虞听晚强撑着最后一丝精神,将带回来的几十号流民安置在西边的空置院落。 “身强力壮的编入护院队,交给王猛操练。” “会做活的女眷送去织坊,先从理线头开始做起。” 她条理清晰地吩咐着,眼神却有些涣散。 那一路上,她都挺直了脊背,像一棵压不弯的竹,此刻到了安全地界,那股强撑的气却猛地泄了。 “卿卿?” 马文才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伸手去揽她的腰。 手掌触及她的肌肤,烫得惊人。 虞听晚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马文才变成了两个,三个,最后是一片黑暗。 她软软地倒在了那个带着熟悉冷香的怀抱里。 “叫大夫!把王兰叫来!” 马文才的声音第一次染上了慌乱,那是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有过的失态。 并没有多久,王兰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只看了一眼虞听晚的面色,心便沉到了谷底。 她颤抖着手搭上虞听晚的脉搏,指尖下的跳动正如那一路上见到的死气。 王兰脸色惨白,猛地收回手,声音都在发抖。 “是……是鼠疫。” 这两个字一出,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在这个时代,染上鼠疫,便等同于接到了阎王的帖子。 虞听晚此时幽幽转醒,高烧让她眼尾泛着妖冶的红,可她的神智却因为极度的痛苦而诡异地清醒。 她看着王兰惊恐的神色,又看了看紧紧抱着自己的马文才,瞬间明白了一切。 她甚至还要笑,嘴角勾起一抹凄艳的弧度。 “兰儿,若没法子治,那便放把火。” 她声音沙哑,却透着股令人心惊的狠绝。 “把我这屋子烧了,别让我……传染给你们,别坏了我们的大计。”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止损的法子。 她是商人,商人重利,若注定要赔本,那便要在亏损最大化之前及时斩仓。 “你闭嘴!” 马文才双目赤红,死死地扣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 “什么大计?什么止损?我要你活着!” 他眼底翻涌着暴戾的情绪,像是要择人而噬的野兽。 “虞听晚,你给我自私一点!” “你别忘了,你那么坏,怎么能为了不连累别人就去死?” “我不许!我不许你死!” 王兰在一旁急得掉泪,目光却突然触及虞听晚空荡荡的腰间。 那里原本挂着她特制的香囊。 那是她翻遍古籍,用数十种珍稀药材配制的避疫驱毒之物。 “听晚,我给你的香囊呢?” 虞听晚虚弱地喘着气,眼神有些迷离。 “给了……那个老虔婆。” 那个磕头磕得头破血流的老妇人。 那一刻的善心,那一刻看着像极了阿娘的身影,让她鬼使神差地递出了那唯一的屏障。 王兰瞬间明白了。 那狗子手里拿的石头必然沾染了秽物,划破了听晚的手掌,而失去了香囊护体,毒气便顺着伤口长驱直入。 “既然是鼠疫,那鄮县……恐怕已经传开了。” 王兰当机立断,眼中闪过一丝医者的坚毅。 “我有方子,我曾在古籍上见过鼠疫的症候,曾经琢磨了许久。给梁公子的那本医书里有我钻研的药方。” “听晚,你信我。” 王兰转身就往外跑,“我去熬药,既然我研究过,我就一定能把你拉回来!” 屋内只剩下三人。 虞母从听到消息起就一直守在床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却强忍着不敢哭出声。 “阿娘……别怕。” 虞听晚费力地抬起手,想去擦母亲的泪。 “您出去吧,这病……过人。” “我不走!” 平日里柔弱的虞母,此刻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倔强。 “当初那么难都过来了,你是娘的命,娘哪儿都不去。” 马文才更是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 他坐在床沿,将虞听晚滚烫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眼神偏执而深情。 “佛念……你不怕吗?” 虞听晚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太守之子,此刻却像个守着珍宝的孩子。 “我有什么好怕的。” 马文才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我马文才这辈子,怕过黑,怕过窄,怕过老头子的鞭子。” “唯独不怕死。”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亲昵地蹭过她的鼻尖。 “若是阎王真要收你,我便把地府搅个天翻地覆,把你抢回来。” “若是抢不回来,我便陪你一起走。” “黄泉路上,我怕你寂寞,也怕别的鬼欺负你。” 虞听晚的心脏猛地收缩,一股酸涩又甜蜜的暖流涌遍全身。 她选的人真好。 哪怕是地狱,他也敢陪她闯上一遭。 “傻子……” 她低喃着,眼角滑落一滴泪。 王兰的药很快熬好了,一碗接一碗,苦涩浓稠。 马文才亲自喂她,一勺一勺,极尽温柔。 王兰的医术确实高明,三天后,虞听晚的高热终于退了。 她醒来的那一刻,马文才眼中布满的红血丝终于散去了一些。 但他依旧紧紧抓着她的手,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随着虞听晚的好转,王兰也在带回来的流民中确诊了好几例鼠疫。 果然如她所料,鄮县那边怕是已经成了疫区。 若是换了旁的大夫,得了这救命的方子,定然要待价而沽,赚个盆满钵满。 可王兰不是。 她是悬壶济世的医者,有着一颗至纯至善的心。 “听晚,我想把方子公之于众。” 虞听晚靠在软枕上,脸色虽然苍白,但那双桃花眼中却闪烁着精明的光。 “好,我支持你。” 她答应得毫不犹豫。 “不仅要公布,还要大张旗鼓地公布。” “兰儿,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是你王兰,救了这世道。” 她虽然心机深沉,虽然算计人心,但对于真心待她的人,她从不吝啬。 之前王兰给过梁山伯医书,若梁山伯知晓定会救人,但功劳不是兰儿的了。 她必须要让这方子冠上兰儿的名。 很快,治疗鼠疫的药方贴遍了杭州的大街小巷,甚至快马加鞭送往了鄮县和建康。 部分药材商得知后想垄断药材抬价,虞听晚直接花重金买了不少药材,低价抛售,止住了他们的抬价。 梁山伯用医书药方救人,却因无药材而止住了步子,好在虞听晚低价抛售药材,鄮县也被送了不少,贫瘠的鄮县这才顺利度过。 一场原本可能导致生灵涂炭的浩劫,因为这一张薄薄的纸,生生止住了蔓延的势头。 不少地方的疫情得到了控制,百姓们对着王兰画像焚香叩拜,称她为活菩萨。 这消息传到了金銮殿上。 皇帝龙颜大悦。 一道圣旨,如祥云般降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赐杭州士族王兰黄金千两,封为天下第一神医,赐御赐金牌,日后见官不拜。” 这可是莫大的殊荣,是无数男子穷极一生都求不来的荣耀。 虞听晚看着手里那黄灿灿的圣旨,笑意直达眼底。 她转头看向身旁那个依旧有些腼腆的姑娘。 “兰儿,你看。” “这就是你靠自己挣来的前程。” “这天下之主的认可,比任何世家大族的门楣都要高贵。” 王兰有些不知所措,脸颊羞红,下意识地看向虞听晚。 虞听晚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骄傲与欣慰。 “我想不出这世上有谁能配得上你。” 王兰轻笑:“我不在乎这些。” 马文才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女人那副运筹帷幄又真心为姐妹开心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就是他的卿卿。 对外人是蛇蝎,对自己人却是护短到了极点。 他走上前,自然而然地将虞听晚揽入怀中。 “想必山长与师母得知也会为兰姑娘开心。” 她红唇轻启,“自然,不过有了这第一神医的名头,我家兰儿的门槛怕是被踏破了,这小小的听晚楼可容不下了。” 王兰没想到自己能获如此大的殊荣,她握住虞听晚的手:“胡说什么,你我姐妹齐心。” 第172章:两个痴情的孩子 祝家庄 看着那张方子,祝夫人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那双精明的眼眸染过一丝忧虑。 “这听晚楼的幕后是两个女子,一位姓虞,一位便是这位天下第一神医。二人乃是山长的女儿,这番下来,二人在士族里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 “我祝家与听晚楼难免会有所相似,听晚楼也是靠收留流民得人心,只愿祝家别脱离我的掌控。” 祝老爷握住祝夫人的手,笑着哄道:“夫人,那也是小辈。我们家观音娘娘厉害得紧,那山伯聪明仁心,你就答应了他们吧。” 闻言,祝夫人抽出了自己的手,忧愁道: “你就会哄我,那听晚楼的虞姑娘与马文才定亲,在乱世中,最需要的便是兵马。若是我祝家遇上了山匪,梁山伯虽是县令,但能护祝家吗?” “乱世中,怀璧有罪。这道理你不知?” 祝家八个儿子,除了老八文武双全,其他人皆不成器。 但最近老八似乎也出了事,总是有些伤感。自从黄良玉逃婚后,老八便心碎了,说来都是英台和那黄良玉惹的祸事。 黄良玉既然不喜欢老八,为何不早些离开?偏生等到大婚之日,害他们祝家丢了好大的脸。 不过人皆是护短的,哪怕英台错了,她也只是责罚几句,她自然更厌恶黄良玉些。 而祝英齐想着黄良玉为了他喝哑药时的决然,便苦涩一笑。 他猛地灌了口酒,喃喃道,“良玉,如果你没有去枕霞楼该多好?便不用这般也能脱身了。” “为什么我想赎你这么难,这么难。” 来找祝英齐听闻这话的祝夫人险些一个踉跄,她最喜欢的两个孩子都为情所困,这是天要亡她祝家吗? 她神色冷了下来,推开了那扇一直关着的门。 “英齐,你见到黄良玉了?” 听到母亲的声音,祝英齐忙不迭地起身,放下了手中的酒壶。 他习惯性地伪装坚强:“没,娘,我已经忘了她了。” 祝老爷闻到酒气,连忙道:“你这哪里忘?臭小子,总是憋着,会把自己憋坏的。那黄良玉如今在枕霞楼?” 祝夫人眉眼间皆是疲惫之色:“英齐,不要憋着好吗?” 身为做娘的,他真的很心疼。 得知来龙去脉,祝老爷怒道:“这什么青楼?竟然不能赎人?” “良玉说她知道的秘密太多了,要出去只能成为哑巴,不能写字。我不愿她如此。所以我将一万两黄金给了枕霞楼,换她在枕霞楼安稳度日,不再接客。” 因此玉无瑕已死,只有在枕霞楼安稳活着的黄良玉了。 这样,许是他们最好的结局了。 只是他放不下,忘不掉。 情之一字,最为伤人。 一万两黄金? 前有祝英齐为爱送一万两黄金,后有祝英台为爱送粮。 祝夫人没想到祝英齐竟背着她凑了这么多钱。 她险些栽倒。 祝老爷连忙扶起她:“夫人莫气。” 她祝家即使富得流油,也经不起这对兄妹如此耗啊。 “夫人呐,你想这些钱对你不过洒洒水,但全了英齐的一份心。英齐是我们最看好的孩子,他一直沉溺在感情里,放不下黄良玉也是件坏事。” 祝夫人仿佛一下苍老了十多岁,开始怀疑她是不是不该拆散梁山伯与祝英台了。 此前英台干涉了祝英齐与黄良玉的事,导致如今祝家大出血,偏生祝家人是痴情种。 她就这么一个女儿。 祝英齐看着向来运筹帷幄,坚强的娘,如今变成这般模样,他连忙跪下道:“娘放心,英齐一定会努力忘了良玉。” 终归是自己的孩子。 祝夫人长叹了一口气:“英齐,你与黄良玉不可能了。早在她逃婚那一刻,便注定了。” “如今你为了她如此舍弃钱财,就罢了。只是娘希望你能放下,这样的感情只会增加你们的痛苦。” 祝夫人显然受到了两个孩子均如此痴情的打击,一病不起了。 找了许多大夫也不见效。 急得祝英台一直请大夫,她想到了王兰。 连忙去信请王兰医治。 看着缠绵病榻的祝夫人,祝英台的眼泪簌簌地落下。 娘怎会突然病倒。 杭州的疫病彻底平息,听晚楼的生意恢复了往日的红火,甚至更胜从前。 王兰几乎脚不沾地,每日求医的人从街头排到了巷尾。 这日,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了窗棂上。 王兰解下信筒,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来,眼中带着几分不忍。 “是英台的信,说祝夫人病重,请我务必去一趟。” 正在慢条斯理剥着橘子的虞听晚闻言,指尖微微一顿。 橘皮的清香在指尖弥漫。 她抬起那双勾人的桃花眼,眼波流转间,心中已有了计较。 “既是英台相邀,兰儿,那我便陪你走这一遭。” 王兰有些诧异,“听晚,你身子才刚好……” “无妨。” 虞听晚将剥好的橘瓣喂进嘴里,汁水四溢,甜入心脾。 “我也正好想去看看,这坐拥良田万顷的祝家庄,究竟是何等气派。” 更重要的是,她要看看这块肥肉,在乱世中还能撑多久。 马文才正倚在门口擦拭着他的弓箭,闻言冷哼一声,长腿一迈走了进来。 “要去便去,不过我得跟着。” 他将弓箭往桌上一拍,震得茶盏轻响。 “世道乱,我不放心。” 虞听晚转头看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佛念这是怕我跑了?” 马文才走到她身后,双臂环过她的椅背,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的领地里。 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带着一丝危险的亲昵。 “你是我的命,跑了,我也得抓回来。” “再说了,那祝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我不去震着,怕你这只小狐狸被人欺负了去。” 虞听晚向后一靠,软软地倚在他怀里,手指轻轻勾住他的衣袖。 “好,那便劳烦马大人护送了。” 马车一路疾驰,直奔上虞。 到了祝家庄,才知这上虞首富的气派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如今这高门大户上空,似乎笼罩着一层挥不去的愁云。 祝英台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见着三人,眼圈瞬间红了。 “兰姑娘,听晚,文才兄。” 她瘦了许多,往日里的那股子灵动劲儿都被磨平了不少。 王兰顾不上寒暄,提着药箱便直奔祝夫人卧房。 卧房内药味浓郁,祝夫人面色蜡黄地躺在榻上,曾经那个精明强干的当家主母,如今竟显得有些枯槁。 王兰静心诊脉,良久,才收回了手。 “夫人这是郁结于心,肝气不舒,乃是心病。” 她取出银针,手法娴熟地在祝夫人几处大穴上施针。 “我开几服疏肝解郁的方子,再施针三次,身子便无大碍。只是……” 王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垂泪的祝英台,轻声道: “心病还需心药医,夫人若是不能放宽心,这病怕是好不全。” 祝夫人悠悠转醒,看着满屋子的人,目光最后落在了虞听晚和马文才身上。 她强撑着坐起身,嘴角扯出一抹虚弱却客套的笑。 第173章:互惠互利 “原来是虞姑娘和马公子,大老远的,让你们看笑话了。” 虞听晚走上前,微微福身,姿态无懈可击。 “夫人言重了,听晚与英台皆在书院,自当来探望。” 马文才则只是略一点头,桀骜之气不减,但他站在虞听晚身侧,那护犊子的姿态却是做得十足。 祝夫人是个明白人,一眼便看出了这两人的关系。 她屏退了下人,只留了几人在屋里。 “英台,娘想问你这般为了梁山伯折腾送粮,真的值吗?” 祝夫人突然发问,目光如炬。 祝英台跪在榻前,神色坚定:“娘,女儿与山伯情投意合,求娘成全。” “情投意合?” 祝夫人冷笑一声,目光转向虞听晚。 “虞姑娘,你也曾是平民,如今攀上了太守之子,成了士族,自然是顺风顺水。” “可我家英台不一样,梁山伯一无家世二无钱财,如何护得住她?” 这是在拿虞听晚的成功来讽刺祝英台的糊涂。 虞听晚并未恼怒,反而轻轻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如春花初绽,却又带着几分让人看不透的深意。 “夫人此言差矣。” 虞听晚莲步轻移,走到祝英台身边,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如今这世道,什么是士族?什么是寒门?” 她转过身,直视祝夫人的眼睛,桃花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梁山伯如今是鄮县县令,手握一方实权,治下百姓拥戴。” “他虽出身寒门,可如今也是朝廷命官,怎么就不算士族了?” “再看如今的士族,又有几家能像马文才这般,既有家世又有兵马?” 她指了指身旁的马文才,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我家佛念是猛虎,能在乱世撕出一片天。” “而梁山伯,虽不如佛念霸道,却也是一块温润的璞玉,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马文才听到我家佛念四个字,眼底的暴戾瞬间化作了一汪春水,嘴角疯狂上扬。 祝夫人被她说得一愣,随即叹了口气。 “虞姑娘好口才。可光有官职又如何?祝家如今这般光景,若是没有强有力的姻亲帮扶……” “夫人错了。” 虞听晚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陡然转冷,带着几分犀利。 “祝家缺的不是强有力的姻亲,而是能够撑起门楣的男丁。” 这两个字,精准地戳中了祝夫人的痛处。 “夫人与其担心英台嫁得不好,不如想想,祝英齐还要消沉到什么时候?” 闻言,祝夫人眼神躲闪,指尖颤抖,若不是才知英齐竟然一直将苦痛埋藏在心底,她怎会突然病来如山倒。 “八公子文武双全,本是祝家的顶梁柱,如今却为了一个女子颓废至此。” “他在,祝家就在,他若倒了,英台就算嫁给皇亲国戚,祝家也得败。” 屋内一片死寂。 祝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挥了挥手,“英台,兰姑娘,你们先出去,我有话单独同虞姑娘说。” 马文才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虞听晚却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 “佛念,你在门口等我。” 马文才深深看了她一眼,“我就在门口,谁敢动你,我拆了这房子。” 说罢,他才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临走前还狠狠瞪了祝夫人一眼。 屋内只剩两人。 虞听晚收敛了笑意,坐在床边的圆凳上,神色淡然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夫人是聪明人,既然那是心病,咱们就做个交易。” 祝夫人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城府极深的女子,心中生出一丝寒意,更多的是佩服。 “你说。” “成全英台和梁山伯。” 虞听晚开门见山。 “为什么?”祝夫人不解,“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英台开心了,便不会再闹腾,您也能少操份心。” 虞听晚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更重要的是,英台若能得偿所愿,便能腾出手来去劝慰八公子。” “解铃还须系铃人,八公子的心结,除了那个黄良玉,便只有这个从小宠到大的妹妹能解几分。” “只有八公子振作起来,祝家的万贯家财才守得住。” “至于梁山伯……” 虞听晚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他虽然穷,但他听话,且是个好官。祝家有钱,他有权,这也是一种互补,不是吗?” 祝夫人沉默良久,终于苦笑一声。 “我竟不如你看得透彻。” “好,我答应。” “不过……”祝夫人话锋一转,恢复了几分当家主母的威严。 “我也不能让英台就这么没名没分地跟过去。她是女子,得矜持。” “梁山伯必须三媒六聘,正正经经来提亲,在这之前,英台就在家里等着。” “虞姑娘如此帮衬,日后祝家若有难处,还望听晚楼与马家能伸以援手。” 虞听晚站起身,微微一笑,“夫人真是狡猾,不过如今我听晚楼也需与祝家合作,不是吗?” 她盯上了祝家佃户所种的蔬菜,若是能低价引进可省不少开支。 聪明人说话就是这般容易。 祝夫人明白了这是互惠互利的买卖,她直言道:“自然。” 门开了。 马文才立刻迎了上来,上下打量了虞听晚一番,确定她毫发无损,才松了口气。 “谈完了?” “谈完了。” 虞听晚挽住他的胳膊,在他耳边低语。 “搞定了一个老狐狸,咱们该去看看那只受伤的小老虎了。” 马文才顺势揽住她的腰,低笑一声,声音醇厚如酒。 “卿卿,你算计人的样子,真好看。” 祝英台得知母亲松口,喜极而泣,拉着虞听晚的手不知该说什么好。 “听晚,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虞听晚抽出手,替她擦去眼泪,语气却有些凉薄。 “别急着谢,你娘说了,得等梁山伯来提亲。这段日子,你正好去看看你八哥。” “记住,你现在的幸福,是你八哥用半条命换来的安宁,别让他真废了。” 看着祝英台懵懂却用力的点头,王兰在一旁轻轻松了口气。 祝英台去了祝英齐的房间,看着有些憔悴的八哥:“八哥,你怎么了?我还没有问你,你是否见到了玉姐姐。” 祝英齐神色黯然:“玉无瑕死了。” 什么? “玉姐姐。” 祝英台忍不住簌簌地流泪,对不起玉姐姐,若不是我当时太过天真将你交给秦京生,也不会害你至此,害八哥如此。 见祝英台自责又懊悔,祝英齐何尝不心疼? 但玉无瑕必须死,这样良玉才能安稳地生活。 第174章:押送梁山伯入京 听晚楼后院,一筐筐挂着露珠的莼菜正被伙计们搬进地窖。 那是上虞祝家送来的,价格低得跟白捡的一样。 虞听晚手里捏着账本,嘴角那抹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这祝家的便宜占起来,确实比别处香甜些。” 她随手拨弄着算盘珠子,噼啪作响,仿佛那是世间最动听的曲调。 王兰刚从前堂诊完脉回来,一边净手一边无奈地看她。 “听晚,你这算盘打得,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兰儿这是嫌我俗了?” 虞听晚把账本一合,眼尾那颗泪痣都在发光,“有了银子,咱们才能在这乱世里把腰杆挺直了。” 王兰摇摇头,眼中却是宠溺,“说不过你,我去煎药了。” 前堂生意红火,后院药香袅袅,这便是虞听晚一手经营出的烟火人间。 可这安稳日子,终究是乱世里的浮萍。 傍晚时分,马文才回来了。 他一身戎装未卸,带着还没散去的血腥气和寒意。 只是今日,他那张总是不可一世的脸上,多了几分晦暗不明的阴沉。 “怎么了?” 虞听晚迎上去,极其自然地伸手去解他的披风。 马文才却握住了她的手,力道有些重,掌心的茧子磨得她手背微疼。 “圣旨到了。”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哑得厉害。 虞听晚指尖一颤,抬眼看他,“给你的?” 马文才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随手丢在桌上,仿佛那是块擦脚布。 “命我即刻前往鄮县,押解县令梁山伯入京。” “罪名,抢劫军粮。” 屋内空气瞬间凝滞。 虞听晚微微眯起那双桃花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梁山伯抢军粮? 这简直比马文才绣花还荒谬。 那个烂好人,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可能干出这种掉脑袋的事。 “你怎么想?”她轻声问,身子软若无骨地靠在他硬邦邦的胸甲上。 马文才冷笑一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蹭了蹭。 “那个书呆子,除了满嘴仁义道德,连把刀都提不动,抢个屁的军粮。” 他不屑,甚至带着几分嘲弄。 “可圣旨就是圣旨,我不去,就是抗旨。” 马文才眼底闪过一丝暴戾,“我去抓他,总比别人去抓强,至少能留个全尸。” 他对梁山伯谈不上喜欢,但也犯不着为了那点陈年旧怨落井下石。 虞听晚伸出手指,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佛念要去,不仅要去,还得大张旗鼓地去。” 她在这一点上,比谁都清醒。 “只是有一条,你得听我的。” 马文才垂眸,看着怀里这个心机深沉的小女子,喉结滚了滚。 “这世上,除了你,谁配教马文才做事?” 虞听晚勾唇一笑,踮起脚尖,在他冷硬的唇角印下一吻,带着安抚,更带着算计。 “鄮县有个叫狗子的,对梁山伯很是衷心。” 她声音轻柔,说出的话却透着凉意。 “那人是个疯子,最擅长煽动流民情绪,若是见你抓人,必会带头闹事。” 马文才眼中杀意顿现,“闹事?杀了便是。” “不可。” 虞听晚立刻按住他欲拔剑的手,眼神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是去办差,不是去屠城。” “若是杀了平民,激起民变,这盆脏水就全泼在你马家军头上了。” 她修长的手指在他胸口的护心镜上画着圈,一下又一下。 “若遇阻拦,不可杀人,只诛心。” “攻击朝廷命官,依照律法处置,让他们知道怕,却又抓不到你的错处。” “你的剑,该去杀那些趁火打劫的流寇,而不是这些被煽动的蠢货。” 马文才定定地看着她。 这若是旁人劝他仁慈,早被他一脚踹飞了。 可这话从虞听晚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顺耳呢? 他反手扣住她的腰,将人狠狠揉进怀里,眼底的阴霾散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痴迷。 “好,卿卿让我怎么做,我便怎么做。” “你说不杀,我就不杀。” …… 两日后,鄮县。 灾后的县城满目疮痍,施粥棚前挤满了衣衫褴褛的百姓。 马蹄声碎,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马文才一身玄铁甲胄,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黑压压的马家军,如同一片乌云压境。 “圣旨到——” 随行官吏尖细的嗓音穿透了人群。 梁山伯正挽着袖子给灾民分粥,闻言一愣,连忙跪下接旨。 当听到抢劫军粮,押解进京八个字时,他那张温润的脸瞬间煞白。 “是我做的,跟百姓无关,马文才,你抓我吧。” 其他县衙的小吏都知道此事不是梁山伯所为,偏生梁山伯就这么认下了。 准确来说,除了梁山伯,整个县所有人都参与了抢军粮。 梁山伯叩首,身子都在颤抖,他不怕死,只怕百姓死。 “梁山伯啊梁山伯,你我同窗三载,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烂好人作风,你若如此,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马文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无波无澜,挥了挥手,“带走。” “慢着!” 一声怒吼从人群中炸响。 一个衣衫破烂带着少年气的人冲了出来,手里还挥舞着半截木棍。 正是狗子。 “谁敢动梁大人。” 狗子赤红着眼,转身冲着周围的百姓大喊,“乡亲们!这狗官要抓咱们的活菩萨啊!” “这当官的一定是坏人!咱们不能让他把梁大人带走!” “跟他拼了。”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在这个吃不饱饭的世道,百姓的理智本就脆弱,只需一点火星,就能燎原。 烂菜叶子、石块开始往马家军身上砸。 马文才坐在马上,纹丝不动,任由那些秽物落在他的战甲上。 他手按剑柄,指节泛白,眼底戾气翻涌。 若是以前,他早已大开杀戒。 可此刻,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女人在他怀里软语温言的样子。 “你的剑,该去杀流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住手!都住手!” 一位妇人在荀巨伯的搀扶下踉跄跑来,正是赶来看儿子的梁母。 “我儿绝不会做这种事!” 第175章 :一心求死的人救他做什么? 梁母镇定自若道,“这位公子,你也与我儿是同窗,山伯为人你是知道的,为何要押他?” 荀巨伯也挡在梁山伯身前,神色焦急却还算镇定,“文才兄,此事定有蹊跷,能否宽限几日……” “荀巨伯,梁夫人。” 马文才冷冷打断了他们,手中马鞭一指,“看清楚,这是圣旨。” “你们是要抗旨不尊,株连九族吗?” 株连九族四个字,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梁母的气焰。 她瘫软在地,哭都不敢大声。 “怕他个鸟。” 狗子却越发癫狂,指着马文才鼻子大骂,“这人一脸凶相,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大家一起上,打死这狗官救梁大人。” 几个被煽动的壮汉真的要往上冲。 马文才眼中寒芒一闪。 “来人。”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将在场煽动暴乱、袭击朝廷命官者,拿下。” 几名训练有素的亲兵瞬间冲出,三两下便将狗子按在地上。 “放开我,你们这群走狗。”狗子还在嚎叫。 “掌嘴。”马文才漠然道,“让他闭嘴。” “啪!啪!” 几记响亮的耳光下去,狗子满嘴是血,再也骂不出来。 “拖下去,重责十军棍。” 马文才目光扫过周围蠢蠢欲动的百姓,声音提高了八度。 “依照律法,阻碍办差、袭击官兵者,同罪。” “本将军今日只拿首恶,若还有谁想试试马家军的刀利不利,尽管上来!” 锵的一声,身后百名士兵齐齐拔刀出鞘。 那森寒的刀光,彻底震慑住了失控的人群。 百姓们吓得纷纷后退,再无人敢出声。 虞听晚说得对,这群人,畏威而不怀德。 只有狗子娘老泪纵横,看着狗子的样子十分心疼,“梁大人,求您救救狗子。” 说罢,想上前为狗子挡军棍。 “狗子。” 马文才眸光一凛,看着狗子娘腰间的香囊,指尖无意识收紧,眼底戾气淡了几分。 那是王兰送给那个笨蛋的,这么好心。 明明心软得要命,总是将自己伪装成坏人。 “狗子。”梁山伯叹了口气,“马文才,由我为狗子领军棍吧。” “带走。” 马文才懒得理会这个烂好人,不再废话,调转马头。 士兵们架起面如死灰的梁山伯,迅速跟上。 烟尘滚滚,马队绝尘而去。 只留下原地一片狼藉。 梁母哭得几乎昏厥,荀巨伯一边扶着她,一边望着马文才离去的背影,神色复杂。 “巨伯啊……山伯他……” “伯母放心。” 荀巨伯叹了口气,眼中反而多了一丝安色。 “马文才虽然看着桀骜不驯,但他今日没有大开杀戒,便是留了余地。” “若是换了别的钦差来,今日这场面,怕是要血流成河,山伯更是必死无疑。” 他想起了那个总是站在马文才身侧,笑意盈盈却让人看不透的虞听晚。 这般手段,倒像是那个女人的作风。 “山伯落在马文才手里,或许……反而是最安全的。” 杭州暂驻的驿馆内,气氛紧绷得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祝英台眼眶通红,抓着包裹就要往外冲。 “我要去救山伯,他那是替罪。那是替鄮县百姓去死。” “站住。” 虞听晚倚在门边,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白玉茶盏,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子让人腿软的寒意。 祝英台脚步一顿,回头看她,满眼的不解与焦急。 “听晚,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山伯去死吗?” 虞听晚没理她,只是垂眸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 “你现在冲出去,除了给马文才添乱,给他安上一个看管不力的罪名,还能做什么?” 祝英台被噎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此时,里间传来王兰压抑的哭声。 透过半掩的门扉,只见梁山伯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梁公子,你说话啊,真的是你抢的军粮吗?” 王兰平日里最是温婉,此刻却急得抓住了梁山伯的衣袖。 梁山伯不敢看王兰的眼睛,只能对着墙壁磕头。 “是,就是我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 “你撒谎。” 王兰气得浑身发抖,“鄮县几千流民,几百张嘴,你一个人怎么抢得过来?那些百姓呢?是不是他们抢的?” 梁山伯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竟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兰姑娘……别问了。” “若是供出百姓,那就是法不责众里的众变成了匪,那是几千条人命啊。” 屋内瞬间死寂。 虞听晚在门外冷笑了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我就说,这就是个不开窍的倔驴。” 她转过身,对上了一身戎装刚走进来的马文才。 马文才显然也听到了里面的动静,脸上挂着一抹讥诮。 “听到了?他自己想做圣人,想做烈士。” 马文才走到虞听晚身边,极其自然地揽过她的腰,将她带向自己。 那股熟悉的血腥气混着冷冽的松香,瞬间包裹了虞听晚。 “卿卿,这种一心求死的人,救他做什么?” 马文才低下头,鼻尖几乎蹭过她的耳廓,声音低沉喑哑,“不如成全了他的美名。” 虞听晚身子微微后仰,媚眼如丝地看着他。 “佛念,他若是死了,英台怕是也要跟着疯。” “英台若是疯了,祝家便要乱,咱们还没从祝家身上刮够油水呢。” 她嘴里说着最势利的话,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 梁山伯不能死,他是这世道里少有的干净人。 待她这般纯粹的人不多了,留着梁山伯,至少会有一方百姓得到爱民如子的好官。 马文才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心底那点算计。 半晌,他嗤笑一声,张嘴咬了咬她的耳垂,带着惩罚的意味。 “你总是最有道理。” “行,只要你不心疼那个书呆子,我便随你折腾。” 王兰从屋里走出来,擦干了眼泪,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听晚,你去京城吧。” 她走过来,握住虞听晚的手,“听晚楼我替你守着,只要我王兰在一天,这楼就塌不了。” “你脑子活,手段多,去京城,一定要救救梁公子。” 虞听晚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交融。 “兰儿放心。” 她眼尾那颗泪痣微微一颤,“阎王爷想收人,还得问问我虞听晚答不答应。” 第176章 :乱世中,有用的人才能活 京城的冬天,冷得刺骨。 刑部的大牢像是巨兽的嘴,吞进去的人,鲜少有囫囵出来的。 梁山伯在狱中受审三次,次次画押,认罪认得干脆利落。 “我就没见过这种嫌命长的。” 虞听晚坐在客栈的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里捏着一颗蜜饯,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祝英台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男装都遮不住她的憔悴。 “听晚,能不能找找谢道韫姐姐?或者让马文才去找找王卓然王大人?” “没用。” 虞听晚将蜜饯扔回盘子里,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若是梁山伯喊冤,尚有回旋余地。” “可现在是他自己把脖子往铡刀下面送,白纸黑字画了押,铁证如山。” “谢先生虽有才名,却不干涉朝政,王大人是佛念的世交王叔叔,他是天子近臣,哪怕要救梁山伯,面对这般铁证,也是有心无力。” 祝英台颓然坐下,“那怎么办?难道就真的没办法了吗?” “除非……” 虞听晚眸光流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除非能功过相抵。” “可这抢劫军粮是死罪,除非他对陛下有救驾之功,或者是泼天的功劳。” “咱们现在去伪造一个救驾之功?”祝英台眼睛一亮。 虞听晚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你当皇宫是你家后院?况且,就梁山伯那个榆木脑袋,你让他去骗皇帝?” “只怕刀还没架在脖子上,他就先跪下磕头认欺君之罪了。” 她是为了梁山伯语无伦次,失去了思考能力了。 随后又想到了一个办法:“那能不能找证据证明百姓是被逼无奈,山伯是为了护民才认罪?” “被逼无奈?你太天真了,若证明被逼无奈,这不是在指摘皇上吗?那时,梁山伯死得更快。” 祝英台彻底绝望了,“这就是个死局。” 虞听晚没说话,只是目光幽幽地转向了门口。 那里,马文才正推门而入。 他带进来一身寒气,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都在这儿丧着脸做什么?给梁山伯哭丧?” 他随手解下披风,扔给一旁的小厮,大步走到虞听晚身边坐下。 虞听晚立刻像没骨头似的靠了过去,双手抱住他的手臂,脸颊在他冰凉的衣袖上蹭了蹭。 “佛念,怎么样了?” 她仰着头,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对他的依赖,看得马文才心头一软。 “明日早朝,陛下亲审。” 马文才反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别抱太大希望,那书呆子在狱里把罪名背得滚瓜烂熟。” “我都想撬开他脑子看看,里面是不是装的全是浆糊。” 虞听晚眼神微闪,忽然凑近他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佛念最聪明了。” “既然是死局,那咱们就不解局。” 马文才挑眉,“哦?” “咱们换个棋盘下。” 乱世之中,有用即活着的资本,梁山伯的清正没用,但他有些能力着实不错。 虞听晚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马文才听着听着,眉头渐渐舒展,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看着怀里这个满腹心机的小女子,喉结滚了滚。 她若是能上朝堂,定然搅和得风云变幻。 这下,她真的是他的幕僚了。 翌日,金銮殿上。 气氛肃杀,文武百官屏息凝神。 梁山伯跪在大殿中央,一身囚服,却难掩一身清正之气。 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神色莫测。 “梁山伯,你可知抢劫军粮,按律当斩?” “罪臣知罪。”梁山伯重重磕头,“罪臣一时糊涂,只求陛下降罪,莫要牵连他人。” 皇帝冷哼一声,目光扫向站在一侧的马文才。 “马文才,人是你抓的,案子是你查的。” “你怎么看?” 这是个送命题。 若是说梁山伯无罪,那就是欺君,因为证据确凿。 若是说梁山伯有罪,那就是遂了梁山伯求死的心,他不会让梁山伯如愿的。 马文才出列,跪下行礼,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将门之后的桀骜与沉稳。 “回陛下。” “臣以为,梁山伯确实该死。” 此话一出,大殿角落里旁听的祝英台差点晕过去。 马文才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但他死得太便宜了。” 皇帝来了兴趣,“哦?此话怎讲?” “臣与梁山伯同窗三载,深知此人迂腐至极,却也……单纯至极。” 马文才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跪在一旁震惊抬头的梁山伯,眼底闪过一丝嫌弃。 “哪怕借他十个胆子,他也做不出抢劫军粮这种悍匪行径。” “但他既然认了,那便是认了。” “只是陛下,如今水患频发,国库空虚,若是杀了他,不过是多了一具尸体。” “臣记得,梁山伯在书院时,最擅治水之道,对于河道图纸更是倒背如流。” 马文才抬起头,直视圣颜,目光灼灼。 “与其让他一刀痛快,不如让他去治水。” “那是苦差事,更是玩命的差事。” “让他戴罪立功,去最凶险的堤坝,若治不好水,不用陛下动手,洪水便能收了他。” “若治好了,那是陛下知人善任,皇恩浩荡。” “让他活着受罪,替陛下分忧,岂不比一刀砍了更有价值?” 大殿内一片寂静。 皇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似乎在权衡利弊。 目光扫过殿外阴霾,想起近日曹娥江水患急报,指尖敲击龙椅的节奏加快。 马文才跪在那里,背脊挺直。 他脑海里浮现出昨夜虞听晚的话。 “既然功不能抵过,那就用他的命去换更大的利。” “把他变成陛下的一把锄头,一把铲子。” “只要他对朝廷还有用,他就死不了。” 良久,皇帝终于开了口。 “马爱卿言之有理。” “传旨,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将梁山伯发配至曹娥江,令其治理水患,若无成效,两罪并罚。” 皇帝看向马文才的神色幽深,这马文才倒是跟他爹一样圆滑,这话说得如此漂亮。 梁山伯愣住了,似乎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马文才站起身,经过梁山伯身边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道: “别以为我是救你。” “我只是不想让我家卿卿为了你这个废物伤神。” “你去治水,最好死在堤坝上,别再回来碍眼。”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阳光洒在他漆黑的甲胄上,折射出冰冷的光。 第177章 :围炉夜谈 宫门缓缓开启,沉重的门轴声像是碾在人心口上。 梁山伯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恍如隔世。 还没等他站稳,一道娇小的身影便如乳燕投林般冲了过来。 “山伯!” 祝英台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法,什么男装遮掩,一头扎进梁山伯怀里,哭得浑身颤抖。 “没事了,没事了……” 梁山伯手足无措地悬着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她的背上,眼眶也红得吓人。 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发乎情止乎礼的克制,却也是生死关头才敢流露的真心。 不远处的马车旁,虞听晚拢了拢身上的白狐裘,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撑着一把油纸伞,看着马文才她那双桃花眼瞬间弯成了月牙。 无需多言,只这一个眼神,两人便心意相通。 这一局,他们赢了。 “啧,真是感人肺腑。” 她声音极轻,带着几分看戏的闲适。 马文才上前站在她身侧,高大的身躯替她挡去了大半的风雪。 “也就那书呆子运气好,碰上了咱们。” 他语气不屑,手上的动作却极尽温柔,将她大氅的系带又紧了紧。 “下雪了。” 虞听晚仰起头,一双勾人的桃花眼中倒映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亮得惊人。 这是她第一次来京城,也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铺天盖地的大雪。 不同于江南的湿冷阴郁,北国的雪带着一股子肃杀与壮阔,白得刺眼,白得干净。 她伸出手,想要去接那飘落的雪花。 指尖还没触到冰凉,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截胡了。 “手不想要了?” 马文才眉头微蹙,握住她冰凉的柔夷,毫不避讳地塞进自己滚烫的胸口。 虞听晚只觉得指尖触到一片坚实的温热,那是他蓬勃有力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撞得她指尖发麻。 她眼波流转,身子顺势一歪,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像只慵懒的猫。 “佛念,这雪真好看。” “还没我好看?” 马文才低头看她,眼中是化不开的浓墨,那是独属于她一人的占有欲。 虞听晚噗嗤一笑,踮起脚尖,带着凉意的鼻尖在他下巴上蹭了蹭。 “你最好看。” “这世间万物,都不及我家佛念眉眼半分。” 马文才被她哄得浑身舒畅,喉结滚了滚,长臂一伸,将人揽得更紧。 “走,带你去逛逛这京城。” 两人抛下那边哭成泪人的苦命鸳鸯,相携而去。 京城的长街,即便是在雪天,也依旧繁华喧嚣。 虞听晚看什么都新奇,路边的小摊,精致的胭脂铺,甚至是卖糖葫芦的老翁。 马文才跟在她身后,只要她目光在哪样东西上多停留一瞬,那样东西下一刻便会出现在随从的手里。 “佛念,我要那个。” 虞听晚指着一个捏面人的小摊。 马文才看了一眼那面目模糊的面人,嫌弃地撇撇嘴,却还是乖乖掏了银子。 “捏两个。” 他指了指虞听晚,又指了指自己,“捏像点,捏不像砸了你摊子。” 那手艺人吓得手一哆嗦,赶紧赔笑。 虞听晚拿着两个面人,笑得眉眼弯弯,将那个小马文才贴在脸颊边。 “佛念,你看,他看起来好凶。” 马文才冷哼一声,低头咬了一口她手里的糖葫芦,酸得皱眉。 “只有你敢说我凶。” 两人正腻歪着,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在了身侧。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清雅绝尘的脸。 是谢道韫身边的侍女。 “马公子,虞姑娘,我家小姐有请。” 京郊的一处别院,红泥小火炉,茶香袅袅。 谢道韫一身素衣,正在烹茶,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子名士风流。 梁山伯与祝英台已经到了,两人坐在下首,显然是与谢道韫久别重逢的喜悦。 见马文才与虞听晚进来,谢道韫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来了。” 她倒了两盏茶,推到二人面前。 “此番山伯能死里逃生,多亏了你们。” 梁山伯闻言,连忙起身,对着马文才深深一揖。 “文才兄,大恩不言谢,日后……” “行了。” 马文才不耐烦地摆摆手,拉着虞听晚坐下,姿态狂傲。 “别谢我,要谢就谢我家卿卿。” 他侧头看着虞听晚,眼神里满是骄傲,仿佛那是他自己做的一般。 “若非卿卿想出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法子,你现在坟头草都该发芽了。” 梁山伯一愣,随即看向虞听晚,眼中满是震惊与敬佩。 “听晚姑娘……” 虞听晚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不像个出身寒门的女子。 “不过是借势罢了。” 她放下茶盏,目光投向主位上的谢道韫,神色变得恭敬而真诚。 “先生曾教导过,兵法之道,在于攻心。” “陛下要的不是梁山伯的命,而是皇权的威严,也是能替君分忧的能臣。” “学生不过是活学活用,若没有先生昔日教导兵法骑射,开阔了学生的眼界,听晚今日也只是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女子。”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谢道韫,又显了自己的谦逊。 谢道韫看着眼前这个明艳动人的女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你这丫头,不仅聪明,更是通透。” “我有教无类,书院弟子众多,可能将我的本事学去七八分的,唯你一人。”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谢道韫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欣慰,“听晚,你的格局,远不止于内宅。” “道韫姐,过谦了。能像你一分,便是我的荣幸。” 她的才学谋略是比不上谢道韫的,不过是谢道韫夸赞罢了。 “你本就有慧根,我不过是点化一二。如今你能以谋略护己护人,甚至联动马家、祝家、听晚楼形成势力,已是远超我的预期。” 几人围炉夜话,窗外雪落无声,屋内茶香四溢。 这一刻的静好,成了日后风雨飘摇中难得的慰藉。 回到杭州后,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平静。 婚期将近,马府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虞听晚在听晚楼里试着嫁衣,大红的绸缎衬得她肌肤胜雪,娇艳欲滴。 王兰在一旁替她整理裙摆,眼中含泪,却又满是欢喜。 “听晚,你真美。” 虞母看着她,欣慰一笑:“我终于快等到你出嫁了。” 虞听晚眼睫微颤,抚摸着嫁衣上手绣的并蒂莲,心中一片柔软。 “兰儿,等我嫁了,这听晚楼,还得辛苦你和阿娘多费心。” 王兰用力点头,“你放心,只要有我在,这楼就乱不了。” 虞母轻声道:“不必担心,我们都在。” 然而,这安生日子没过几天,一道惊雷便打破了杭州城的宁静。 “不好了,不好了。” 祝家的小厮跌跌撞撞地冲进听晚楼,脸色煞白。 “虞姑娘,求您救救祝家庄!” “山匪……山匪围攻祝家庄了!” 第178章 :山匪围困祝家庄 虞听晚正对着铜镜描眉,闻言手一顿,黛眉微蹙。 “慌什么。” 她放下眉笔,转过身,那一瞬间的气势,竟让那小厮都不敢大喘气。 “慢慢说,哪路山匪?多少人?” “是……是康县那边流窜过来的,号称黑风寨,足足有五百多人。” “庄里的水井已经见底,护院们抵挡了一天,死伤过半,山匪还在喊话,说三日之内不交出所有钱财粮食,就放火烧庄。” 五百人。 这可不是小数目。 虞听晚眸光微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祝家庄虽然家大业大,士族出身,但如今只能算是商贾之家,护院不过百人,哪里挡得住五百悍匪。 “备车,去祝家庄。” 她起身,没有丝毫犹豫。 王兰有些担忧地拉住她,“听晚,那可是山匪,太危险了,要不还是等马公子……” “兰儿。” 虞听晚拍了拍她的手,眼神坚定而冷静。 “唇亡齿寒。” “祝家庄若是倒了,那帮山匪尝到了甜头,下一个目标便是听晚楼,便是这杭州城的富户。” “今日我不救祝家,明日便无人救我。” 更何况,她与祝家还有生意上的往来,祝家的银子,还没赚够呢。 当虞听晚赶到祝家庄时,正厅里已是一片愁云惨雾。 庄内四处可见厮杀痕迹,墙角堆着护院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与焦糊味,百姓们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马文才已经先一步到了,正坐在上首,看着舆图,面色阴沉。 梁山伯与祝英台站在一旁,也是满脸焦急。 见虞听晚进来,马文才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了几分,起身上前迎她。 “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听晚楼待着吗?” “我昨日收到线报,说黑风寨有异动,可能会突袭上虞富户,便提前带了两百亲兵赶来,没想到刚好撞上他们围攻祝家庄。” 他语气虽责怪,却还是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替她暖着。 “我不来,怕你想我想得没心思打仗。” 虞听晚开了个玩笑,缓和了一下屋内紧绷的气氛。 她走到舆图前,扫了一眼祝家庄的地形。 “情况如何?” 马文才冷笑一声,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的一处山坳。 “这群乌合之众,占据了此处易守难攻的地界,切断了祝家庄的水源。” “最可笑的是,你们知道那山匪头子是谁吗?” 众人面面相觑。 梁山伯迟疑着开口:“难道……我们也认识?” 马文才嘴角的讥讽更甚,吐出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名字。 “秦京生。” “什么?!” 祝英台惊呼出声,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那个被赶出书院的秦京生?” “那个胆小如鼠,只会背后嚼舌根的秦京生?” “他连入书院的钱都要靠玉姐姐卖身凑,他哪有这个魄力?” 说到玉姐姐,祝英台连忙噤声,看向一旁的祝英齐。 但祝英齐面色平静,毫无波动,似乎没有任何反应。 他端起茶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梁山伯也是一脸震惊,怎么也无法将那个猥琐怯懦的书生与杀人不眨眼的山匪头子联系在一起。 “真的是他?” 虞听晚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狗急了还会跳墙,更何况是人。” “他在书院身败名裂,被玉无瑕看穿了真面目,走投无路,落草为寇也不稀奇。” “只是没想到,这烂泥里,竟也能长出毒刺来。” 马文才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光凛冽,映照着他那双桀骜不驯的眼。 “管他是秦京生还是秦畜生。” “既然敢把爪子伸到本公子的地盘上,我就让他知道,死字怎么写。” 他转头看向虞听晚,眼中的戾气瞬间化作一汪春水。 “卿卿,这次,咱们再给他做个局?” 虞听晚勾唇一笑,媚态天成,却又透着令人胆寒的狠绝。 “好啊。” “就用祝家庄这块肥肉,钓他这条贪婪的疯狗。” 正厅的大门被凛冽的寒风撞开。 一身戎装的谢道韫迈步而入,身后跟着数十名精锐亲兵,英姿飒爽,不输男儿。 荀巨伯紧随其后,身侧还拽着个唯唯诺诺的身影。 那人探头探脑,缩着脖子,正是昔日书院的陈子俊夫子。 “先生!” 梁山伯与祝英台面露喜色,连忙迎了上去。 谢道韫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最终落在马文才与虞听晚身上。 “收到消息便赶来了,看来还不算晚。” 陈子俊却是一眼瞧见了谢道韫,那双绿豆眼里竟迸出一丝光亮。 “谢……谢先生?” 他搓着手,既有些自惭形秽,又忍不住凑上前去。 “没想到乱世之中还能得见谢先生风采,不知……凝之兄可还好?” 这话一出,原本热络的气氛骤然一凝。 谢道韫解披风的手微微一顿,眸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疲惫。 “莫提他了。” 她语气淡淡,转身将披风递给侍女,显然不愿多言。 虞听晚坐在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将谢道韫的神情尽收眼底。 才女配狂士,世人眼中的良缘,看来也不过是一地鸡毛。 她侧过头,目光正好撞进马文才深邃的眸子里。 马文才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大手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捏了捏。 “卿卿,我不一样。” 他没头没尾的一句,却让虞听晚心头一颤,随即唇角勾起一抹动人的弧度。 “我知道。” 她反手扣住他的掌心,指尖在他掌纹里轻轻画着圈,带着几分撩拨。 “佛念自是这世间最好的。” 两人视线交缠,粘稠得仿佛能拉出丝来,旁若无人。 谢道韫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份旖旎。 “眼下局势如何?” 虞听晚瞬间收敛了媚态,坐直了身子,正色道。 “秦京生虽带了五百人,但不过是乌合之众,所仗者,唯有人多势众与地形之利。” 她起身走到舆图前,纤细的手指在祝家庄的几处暗哨上点了点。 “我们不如给他来个请君入瓮。” “祝家庄外松内紧,放他们进前院,待他们以为得手之际,再关门打狗。” 马文才抱着臂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运筹帷幄的模样,眼底满是痴迷与骄傲。 “卿卿说得对。” 他补充道,“前院我都埋好了火油,只要火起,这帮山匪便是瓮中之鳖。” 第179章 :为爱殉道的陈夫子 梁山伯认为有些不妥:“不可,虽是好计,但他们皆是被逼无奈,如此伤太多人性命了,或许我不用火油,可以试试劝说秦京生。” 马文才眸中闪过一丝不屑:“梁山伯,你是擅长治水,不是打仗。打仗我比你在行。” 虞听晚冷声道:“愿闻其详。” 梁山伯徐徐开口:“秦京生与我们同窗,他不是一个毫无底线之人,我……” “够了,梁山伯。”虞听晚忍不住打断,“此事我认为不可,他们落草为寇,如今围攻祝家庄,若你劝服不了,你能保证祝家庄的人不会受伤吗?” 陈子俊见几人争执,连忙摆出夫子的架势:“听谢先生的,你们都是谢先生的学生。” 谢道韫垂眸思索片刻道:“你们皆言之有理,不过此事暂且先依听晚的计划。” “都听先生的。” 夜色渐深,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 秦京生果然按捺不住,带着黑风寨的喽啰冲破了祝家庄的大门。 火光冲天而起。 按照计划,众人且战且退,将山匪引入包围圈。 刀剑相交,血肉横飞。 谢道韫虽是女子,剑法却极好,一袭素衣在人群中穿梭,剑光所到之处,山匪纷纷倒下。 角落里,陈子俊吓得浑身发抖。 他本就是个贪生怕死的文弱书生,哪见过这种场面。 眼见一个山匪挥刀砍来,他怪叫一声,顺势往地上一滚。 顺手抓了一把尸体上的血,胡乱抹在脖子上,两腿一蹬,装死。 他眯着眼缝,看着周围惨烈的厮杀,心里默念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闪过。 一名山匪趁着谢道韫被围攻,悄悄绕到了她身后,举起了淬毒的匕首。 “谢先生小心!” 梁山伯被数人缠住,救援不及,目眦欲裂。 陈子俊的心猛地跳到了嗓子眼。 那是谢道韫啊。 是他仰望的女神,是他心中那轮可望不可即的明月。 那一瞬间,恐惧似乎被某种本能压了下去。 陈子俊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死人堆里跳了起来,合身扑了上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陈子俊挡在了谢道韫身后,那把匕首结结实实地扎进了他的心口。 “陈夫子!” 众人惊呼。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迅速收拢包围圈,将残余的山匪逼退,把重伤的陈子俊拖回了内院。 可惜,那一刀正中心脉,回天乏术。 陈子俊躺在地上,胸口的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半边身子。 他脸色惨白,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梁山伯跪在他身侧,握着他冰凉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夫子……夫子你撑住……” 陈子俊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山伯啊……” 他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 “我是个没用的夫子……平日里总是针对你,斤斤计较,还贪财……” “可是……你真的是我教过……最得意的弟子……” 梁山伯泣不成声,“夫子别说了,我知道,我都知道……”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陈子俊脸上。 他费力地转过头,看见谢道韫眼眶微红,正垂眸看着他。 “谢先生……你……你为我流泪了?” 陈子俊眼中迸发出一丝奇异的神采,仿佛回光返照般,脸上涌起一抹潮红。 “值了……这辈子……值了……” 话音未落,他抓着梁山伯的手猛地一松,头歪向一边,没了气息。 谢道韫抬手拭去眼角的泪,将他散落在地的书卷拾起,轻轻拍去灰尘,语气低沉:“陈夫子,一路走好。” 院内一片死寂。 虞听晚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平日里猥琐怯懦的男人,此刻却如英雄般死去。 她心中五味杂陈。 人性之复杂,果然难以预料。 “怕吗?” 马文才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大氅一展,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虞听晚向后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汲取着他身上的暖意。 “不怕。” 她抬眸,眼中寒芒乍现,“只是觉得,有些人该死得更惨些。” 前院的战斗已近尾声。 秦京生被马文才一脚踹翻在地,长剑抵着喉咙,动弹不得。 “马……马公子饶命!” “马公子!我知错了!当年书院的事是我糊涂,我还知道黑风寨藏银的地方,我带你去!求你饶我一条狗命!” 秦京生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此时涕泗横流,像条丧家之犬。 “饶命?” 马文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你这种垃圾,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就在众人以为大局已定之时,变故突生。 “救命!救救我!” 一道凄厉的女声从侧门传来。 混乱中,只见谷心莲衣衫凌乱,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来,身后有几个追兵。 她直直地冲向祝英齐,满脸惊恐。 “八公子!救我!” 祝英齐见一弱女子受难,他认识此人,是尼山书院的杂役,与英台认识,下意识地便迎了上去。 “心莲姑娘别怕!” 谷心莲眼中闪过一丝诡谲的光,脚下一拐,竟将祝英齐引向了一条僻静的深巷。 祝英齐几招解决那些小喽啰,连忙关切地询问谷心莲的情况。 这时,他身后原本倒下的人缓缓站了起来。 她喘息着,借着夜色的掩护,藏在袖中的匕首悄悄滑落掌心。 哪怕是死,她也要拉个垫背的! 对不起了,祝公子,要怪就怪你妹妹祝英台。 眼看祝英齐毫无防备地背对着她查看情况,谷心莲猛地举起匕首,面目狰狞地刺了过去。 “小心!” 祝英台惊恐地尖叫。 “铮——” 千钧一发之际,两支羽箭破空而来。 快如闪电,势若奔雷。 “叮”的一声脆响,谷心莲手中的匕首被精准地射飞,钉入一旁的墙壁,入木三分。 巨大的力道震得谷心莲虎口崩裂,惨叫一声跌坐在地。 另一只羽箭是来自虞听晚,射中了想要偷袭祝英齐的人。 祝英齐惊魂未定地回过头,看着地上那把泛着蓝光的毒匕首,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不管是前是后都有剑,摆明了不让他活,这谷心莲为何要置他于死地? 高墙之上,马文才缓缓放下手中的长弓。 夜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身侧,虞听晚漫不经心地放下弓箭,理了理鬓角的碎发,那双桃花眼中满是讥讽。 “我就说,这谷心莲怎么可能安分。” 马文才收起弓,偏头在虞听晚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 “卿卿料事如神。” 第180章 :你只不过是运气比我好 虞听晚只觉得耳根发烫,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她嗔了他一眼,波光流转间,风情万种。 “少贫嘴。” “还不快去把人绑了。” 马文才低笑一声,顺势在她脸颊上偷了个香,这才纵身跃下高墙。 “遵命,夫人。” 一声夫人,喊得虞听晚心跳漏了半拍。 还未成婚呢,只是定个亲就这般。 她看着那个桀骜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此时,几个家丁一拥而上,将面如死灰的谷心莲死死按住。 一切,尘埃落定。 寒风卷着血腥气,在祝家庄的上空盘旋不去。 几个粗壮的婆子早已得了令,如同抓小鸡一般,将还在挣扎嘶吼的谷心莲死死按在地上。 祝夫人脸色铁青。 “谷心莲!我也曾听英台提过,你在书院受人欺凌,她多番回护于你,你今日为何要对英齐下此毒手!” 谷心莲发髻散乱,原本清秀的面容此刻因嫉恨而扭曲,活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躲在梁山伯身后的祝英台,眼中满是怨毒。 “回护?那是施舍!” 谷心莲尖叫着,声音凄厉刺耳,“凭什么她祝英台生来就是千金大小姐,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她若是死了,梁公子就会看到我了!跟我在一起的就会是我!” 周围众人闻言,皆是一阵倒吸凉气。 祝英台更是脸色惨白,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曾经柔弱的心莲姑娘。 分明在西湖边是她救了心莲,在心莲被王卓然欺负时,也是她维护心莲。 “呵。” 一声轻蔑的嗤笑,突兀地打破了这凝重的气氛。 虞听晚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的褶皱,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蠢货。” 她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仿佛在评价一件残次品。 “当初从王蓝田和枕霞楼那里救你,倒是脏了我的手,还不如救条狗,起码狗还知道摇尾巴。” 谷心莲被这一声讥讽刺痛,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向虞听晚。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谷心莲咬牙切齿,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光,“虞听晚,别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们是一路人!” “你是救了我,但我只是怕你,不是喜欢你。” “你出身平民,不也是靠着勾引男人才有了今天?” “你不也是心机深沉,步步为营?” “你不过是运气比我好,遇上个瞎了眼的太守之子罢了!” “若是换了我,我也能做到!我甚至比你做得更好!” 马文才原本正把玩着虞听晚腰间的玉佩,闻言面色骤冷,眼底瞬间涌起暴戾的杀意。 他刚要抬脚踹过去,却被虞听晚轻轻按住了手背。 虞听晚并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她缓步走到谷心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怜悯。 “像?” 虞听晚微微俯身,伸出纤细的手指,挑起谷心莲的下巴,迫使她仰视自己。 “或许吧,我们都出身低微,都想往上爬,都有野心。” “但有一点,你错了。” 虞听晚指尖用力,在那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红痕,语气却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确实心机深沉,也确实善于伪装。” “但我绝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去害死另一个无辜的女人,更不会去动她的家人。” “这是我的底线。我们女子本就处世艰难,为何要因一个男人廉价的爱彼此敌对?” 谷心莲被迫仰着头,眼中的疯狂渐渐被一抹恐惧所取代。 虞听晚松开手,嫌弃地用帕子擦了擦指尖,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你说我运气好?” 她轻笑一声,侧过头,目光正好对上马文才那双一直追随着她的深邃眼眸。 “你以为,我会像你一样,为了乞求一点爱意,就把自己变得面目全非?” “若马文才不喜欢我,若他今日看上了别人,我绝不会像你这般发疯嫉妒。” 谷心莲很显然不信,冷笑:“你装什么清高?” 虞听晚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声音清冷而坚定,掷地有声。 “因为我爱上马文才,从来都是因为他对我的坚定选择。” “若是这份选择有一丝动摇,若是这爱里掺杂了一丝杂质,我会立刻抽身离去,绝不回头。” “我要的爱,容不得半点沙子,更不需要靠施舍和抢夺。” 这番话,说得狂妄,却又透着一股令人折服的傲气。 倘若马文才日后变心了,那马文才不是曾经那个爱她包容她的马文才了。 她会立刻抽身。 全场寂静。 马文才站在她身后,原本冷戾的眉眼瞬间化开,仿佛春水初生。 他看着那个傲然而立的背影,心脏狂跳不止,那是他深爱的女人,这就是他的卿卿。 “听到了吗?” 马文才大步上前,长臂一伸,霸道地将虞听晚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愉悦。 “以后少拿你这种货色跟卿卿比,你不配。” 他眼神阴鸷地扫向地上的谷心莲,如同看着一只蝼蚁。 “来人,押下去!” 谷心莲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在地。 “慢着。” 一直沉默的梁山伯突然出声。 马文才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梁山伯,你还要为这种毒妇求情?” 梁山伯摇了摇头,那张温润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决绝。 他走到谷心莲面前,没有愤怒,只有平静。 “心莲姑娘,我想告诉你。” “即便没有英台,即便这世上只剩下你我二人,我也绝不会喜欢你。” “我梁山伯此生,只心悦祝英台一人。” 这一句话,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彻底击碎了谷心莲最后的幻想。 祝英台眼眶泛红,紧紧抓住了梁山伯的衣袖。 谷心莲惨笑一声,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另一边,秦京生见大势已去,跪在地上疯狂磕头,额头早已鲜血淋漓。 “马公子!饶了我吧!” “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我不甘心啊!没了功名,我这辈子就毁了!” “当时都是祝英台是她多管闲事,拆穿了我和玉无瑕的事,我是被逼的!” 马文才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眼中满是厌恶。 “聒噪。”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连看都懒得再看秦京生一眼。 “带走,交给官府,按律当斩。” 几名家丁一拥而上,堵住了秦京生的嘴,将他拖了下去。 一场闹剧,终于落幕。 几日后,祝家庄的正厅内,再次恢复了往日的祥和。 梁山伯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郑重地跪在祝夫人面前,再次提亲。 这一次,没有了任何阻碍。 祝夫人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家贫却一身正气的年轻人,终于点了点头。 祝英台喜极而泣,与梁山伯相视一笑,满眼皆是柔情蜜意。 约定好等梁山伯治水成功,便来迎娶祝英台。 而此时的马文才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 他带着马家军,仅仅用了三天时间。 以雷霆之势,横扫了周边五个山匪窝点。 铁蹄所过之处,匪徒闻风丧胆。 马文才一身银甲,骑在战马之上,手持长枪,宛如杀神降世。 捷报频传,朝廷的封赏如雪片般飞来。 一时间,杭州太守之子马文才,五品尚书曹郎的名号,响彻江南,风光无限。 几日后,谷心莲因蓄意谋杀祝家八公子,被判流放三千里,她到死都没明白,毁掉她的从不是祝英台,而是自己的执念。 而秦京生因私怨屠杀了不少士族,围攻祝家庄,被判死刑。 第181章 :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荒冢孤坟,寒鸦数点。 陈子俊的墓碑前,纸钱燃后的灰烬随着北风盘旋而上,像极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执念。 谢道韫一身素衣,静静地注视着墓碑,神色复杂难辨。 祝英台眼眶红肿,手里捏着三炷香,拜了又拜。 虞听晚站在一侧,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目光落在谢先生微微颤抖的指尖上。 “情之一字,最是杀人不见血。” 从前她只知情之一字害人,可如今见了如此多,也有不同的心境了。 虞听晚轻叹一声,声音极低,像是说给风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陈子俊为了救谢先生而死,那份爱,终究是用命画上了句号。 祭拜毕,几人沿着山路回返。 虞听晚脚步微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怎么了?” 马文才一直留意着她,见状立刻停下,侧身挡住风口,“可是累了?” 虞听晚摇了摇头,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疑虑。 “我在想谷心莲。” 马文才闻言,脸色骤然一沉,冷哼道:“想她作甚?” “那天抓谷心莲时,只有她一人。” 虞听晚若有所思,“我记得她极为孝顺,如今她犯下大罪,她娘去了哪里?” 马文才不屑地撇撇嘴:“或许早死了。” 如今的世道,哪有那么容易活着。 “去看看。” 虞听晚当机立断,她做事从不喜欢留尾巴。 若是谷大娘还在,万一日后被人利用,又是一个隐患。 马文才虽一百个不愿意去那种贫民窟,但见卿卿坚持,也只能黑着脸牵过马缰。 那是一处破败不堪的茅草屋,四面漏风。 刚到门口,就闻到一股霉湿味。 马文才嫌弃地用帕子掩住口鼻,眉头能夹死苍蝇。 “这地方是人住的?” 虞听晚没理他的抱怨,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昏暗的屋内,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倒水。 听见动静,那老妇人吓得手一抖,破碗摔在地上,“谁?是谁?” “谷大娘,是我。” 虞听晚声音放软了几分,听不出半点往日的凌厉。 谷大娘一愣,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见到她的模样认出了她,“是……是救过心莲的那位贵人?” 虞听晚走上前,扶着她坐下。 马文才站在门口,不肯踏足那满是尘土的地面,目光却紧紧锁在虞听晚身上。 一番询问,谷大娘才哭诉起来。 原来当初谷心莲离开书院后,谷心莲带着她亲眼见到几个士族子弟,骑马将拦路的平民活活踩死,只为取乐。 那一刻,谷心莲的眼神就变了。 “后来……后来心莲就经常不见人影。” 谷大娘抹着眼泪,“每隔几日,她就会带些银子回来,也不说是哪里来的,只说让我过好日子。” “老婆子我心明啊,那银子上带着血腥气啊。” “前些日子她说要干件大事,若是成了,以后就是人上人……然后就再没回来过。” 谷大娘颤颤巍巍地抓住虞听晚的手,“贵人,我家心莲……是不是闯祸了?” 马文才在门口冷笑一声,刚要开口嘲讽那谷心莲是自寻死路。 虞听晚却抢先一步,反握住老人的手。 “大娘,您想多了。” 她语调平稳,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心莲姑娘是个有福气的。” “她那日遇到了一位绣坊的管事,看中她手艺好,带她去苏杭一带学艺去了。” “因为走得急,没来得及跟您道别,特意托我来跟您说一声。” 说着,虞听晚从袖中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塞进老人手里。 “这是她预支的工钱,让您往后好生活着,不用挂念她。” 谷大娘愣住了,随即喜极而泣,“真的?心莲去学手艺了?不是去干坏事?” “自然是真的。” 虞听晚面不改色,桃花眼里满是诚挚,“她那样聪明,自会有好前程。” 直到走出那破落院子,马文才才一把拉住虞听晚的手腕。 “卿卿,你为何骗她?” 他有些不解,“谷心莲那种因为嫉妒便害人的货色,死一万次都不可惜,还要替她养娘?” 虞听晚回头看了一眼那茅屋,眼底的温情瞬间散去,只剩下一片清醒的凉薄。 “她娘一人生活艰难,能活多久呢?” “告诉她真相,除了逼死一个老人,没有任何意义。” 她抬眸看向马文才,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谷心莲的恨,源于世道不公,若让她娘知道女儿成了这般模样,这老太太怕是做鬼都不安生。” “我这是积德,也是绝了后患。” 与其让这谷大娘四处哭诉寻女被人利用,不如给她一个虚假的希望,让她安静地老死在这破屋里。 马文才定定地看着她,忽而低笑一声,将人揽入怀中。 “我的卿卿,你分明是见到了你的影子,口是心非的谎话精。” …… 鄮县,细雨如丝。 这里的景象与杭州城的繁华截然不同。 梁山伯卷着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田埂上。 那张原本白净温润的书生脸,此刻沾满了泥点子,却显得格外生动。 “大家加把劲!这沟渠挖通了,今年的收成就保住了!” 他高声喊着,手里挥舞着锄头,没有半点官架子。 不远处的粮仓前,祝家的家丁正在卸粮。 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是祝英台带来的。 而另一边,几辆马车运来了上好的种子。 那是虞听晚命人送来的。 “梁公子!” 老农捧着那些饱满的种子,激动得热泪盈眶,“这是上好的稻种啊!咱们鄮县有救了!” 梁山伯直起腰,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望着杭州的方向,露出一个憨厚却坚定的笑容。 他不能输。 为了英台,也为了这满城百姓。 这书生意气,终是在这泥土里,扎下了根。 …… 马府,暖阁。 地龙烧得正旺,将屋外的倒春寒隔绝在外。 一张紫檀木棋盘横在榻上,黑白二子厮杀正酣。 “啪。” 马文才两指夹着一枚黑子,重重落下,截断了白子的大龙。 他眉眼飞扬,带着几分少年的张狂与得意外露。 “卿卿,你这大龙被我斩了。” 他身子前倾,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燃着火,“三日扫平五寨,这江南匪患,如今见了我马家军旗便要绕道走。” 虞听晚手里捏着一枚白子,并不急着落子。 她看着面前这个意气风发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佛念此战,正如当年的霍去病,封狼居胥,虽未至那般功业,但这雷霆手段,足以震慑宵小。” 第182章 :心甘情愿入局 听到心上人将自己比作霍去病,马文才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那是自然。” 他轻哼一声,把玩着手中的棋子,“我马文才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是斩草除根。” “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棋盘上那看似死局的一角,“卿卿这棋风,倒是变了。” “以前你下棋,总是步步为营,求稳为主。” “今日这局,看似处处被我压制,实则暗藏杀机,置之死地而后生。” 马文才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跟谢先生学的?” 虞听晚微微一笑,指尖白子轻轻落下。 “啪。” 这一子落下,原本必死的白棋瞬间盘活,反倒对黑子形成了反包围之势。 胜负虽未定,但局势已然逆转。 “谢先生教导,听晚自然受益匪浅。” 虞听晚收回手,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然。 “只不过,我与谢先生终究不同。” 谢道韫是世家贵女,她的棋,有魏晋风骨,有山水意境。 而她虞听晚,是平民之女。 “承蒙相让。” 虞听晚放下茶盏,迎上马文才探究的目光,声音清冷而坚定。 “佛念,我从未想过当什么才女。” “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家世做后盾,没有父兄可依仗。”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划过。 “在这世道,普通人想要活着,想要活得好,就必须步步算计。” “我必须学会强大,必须让自己有价值。” “这一子落下若是不狠,死的便是自己。” 马文才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如同野草般坚韧的求生欲。 这种欲望,不丑陋,反而美得惊心动魄。 这才是真实的虞听晚。 不是那个在人前伪装的清纯小白花,而是一株带刺的毒玫瑰。 “好。” 马文才喉结滚动,猛地伸手抓住她那只刚才落子的手,用力一拉。 虞听晚惊呼一声,整个人跌入他坚硬的怀抱。 棋盘被撞翻,黑白棋子哗啦啦落了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他不在乎。 马文才紧紧扣住她的腰,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滚烫。 “你要算计,我陪你,你要杀人,我给你抵递刀。” 他眼神幽深,带着一股要将她吞吃入腹的狠劲,声音却喑哑得要命。 “但这盘棋,还没下完。” “在这棋盘上你是为了活着,但在我马文才身边……” 他咬着她的耳垂,低声呢喃,“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因为我就是你最大的依仗。” 虞听晚心头猛地一颤,那颗常年包裹在寒冰中的心,仿佛被这一句话烫化了一角。 她缓缓抬手,环住马文才的脖颈,眼波流转间,尽是媚态。 “那……若是妾身算计到了太守公子头上呢?” 马文才低笑出声,胸腔震动,带着无尽的宠溺与纵容。 “那便是我心甘情愿,入你的局。” 黑风寨残部,聚义堂内一片愁云惨淡。 昏暗的油灯下,映照着几张狰狞却透着惶恐的脸。 “大哥,那马文才简直就是个疯狗!秦大当家那波死了,我们在这苟延残喘。” 一个独眼土匪狠狠摔了手中的酒碗,咬牙切齿。 “这几日他带着马家军像梳头一样把周围的山头梳了一遍,再这么下去,咱们这些人迟早也被剿了。” 坐在虎皮椅上的大当家阴沉着脸,手指在大腿上无意识地敲击。 “硬拼肯定不行,马家军装备精良,那马文才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阎王。” “那怎么办?坐以待毙吗?” 角落里,一个瘦猴模样的军师转了转眼珠,透出一股阴毒的算计。 “那马阎王虽然硬,可也有软肋。这杭州城谁人那马阎王为了一个女人低三下四,我前些日子还看见那马阎王的手下在抓萤火虫。”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了过来。 “你是说……那个叫虞听晚的女人?” 大当家皱了皱眉,“听说那是听晚楼的老板,手底下养了不少护院,况且马文才把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怎么抓?” 军师嘿嘿一笑,那笑声在空荡的堂内显得格外刺耳。 “听晚楼是铁桶,可这女人心啊,都是水做的。” “明日就是他们大婚之日,这时候女人的心思最是松动。”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 “咱们派个女人去,就装作逃难的可怜人,在门口哭一哭。” “那虞听晚虽是个做生意的,到底也是个女人,只要她一动恻隐之心开了门……” 独眼龙有些犹豫,“万一她不出来呢?” “那就赌一把!” 大当家猛地拍案而起,“与其等着马文才杀上门,不如先下手为强!” “抓了虞听晚,我就不信那马文才敢不听咱们的!” “还是军师高明,女人嘛,总是心软容易坏事。” 众土匪纷纷附和,仿佛已经看到了马文才跪地求饶的模样。 …… 大婚前夜,听晚楼。 夜色已深,白日的喧嚣渐渐退去,只剩下廊下的大红灯笼在风中摇曳。 虞听晚站在铜镜前,身上披着尚未完全穿戴整齐的嫁衣。 那正红色的绸缎如火一般,衬得她那张清纯的脸庞多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艳色。 镜中的人儿,眉眼含春,桃花眼里波光流转。 “佛念……” 她指尖轻轻抚过那精致的刺绣,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极其压抑的啜泣声。 “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风声,听得并不真切。 虞听晚眉头微微一蹙,动作顿住了。 此时早已夜深,楼里的人都已歇下,这声音从何而来? 她并没有立刻动身,而是侧耳倾听了片刻。 那哭声愈发凄惨,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拼命挣扎发出的呜咽。 虞听晚眼底的温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警惕与冷冽。 这里是听晚楼的内院,外人怎么可能轻易进来? 除非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或者是……陷阱。 她伸手拔下发间那支锋利的金簪,紧紧攥在手心。 若是其他人,早就不管不顾地救了,可她不同。 她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从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巧合。 可若真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了事,明日大婚便触了霉头。 她快速割了一块红布,披上一件深色的大氅,遮住了那一身红衣,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房门。 第183章 :定是逃婚了 院中的梧桐树下,果然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正背对着她,瑟瑟发抖。 “你是何人?” 虞听晚并没有靠近,而是站在廊下阴影处,声音清冷如冰。 那女子似乎吓了一跳,缓缓转过身来。 借着灯笼的微光,能看到她脸上满是泪痕,惊恐万状。 “贵人……救救我……有人要杀我……” 那女子一边哭,一边跌跌撞撞地朝虞听晚爬过来。 虞听晚没有动,只是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手中的金簪握得更紧了。 这女子的步态,虽踉跄,却下盘极稳。 不像是个逃命的弱女子,倒像是个练家子。 “站住。” 虞听晚厉喝一声,“再往前一步,死。” 那女子身形一僵,显然没想到这看起来娇滴滴的新娘子竟有如此杀气。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那女子猛地抬头,眼中哪还有半点泪意,只有凶狠。 她手腕一抖,一把白色的粉末迎面撒来。 “不好。” 虞听晚屏住呼吸,手中金簪毫不犹豫地向前刺去。 “啊!” 那女子惨叫一声,手臂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可那粉末太过细密,终究还是吸入了一些。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瞬间袭来,虞听晚身子晃了晃,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影。 “妈的,这娘们儿下手真狠!” 黑暗中,瞬间窜出七八个黑衣大汉。 “快,把人绑了。” “幸亏咱们多带了人手,不然还真让她给跑了!” 虞听晚咬破舌尖,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可那药性太烈,她的意识迅速涣散。 趁着此刻清醒,她连忙将手中的红布丢下。 最后一眼,她只看到那被风吹落的大红灯笼,像极了一只带血的眼睛。 佛念…… 她在心中无声地唤了一句,彻底陷入了黑暗。 …… 翌日清晨,锣鼓喧天。 整个杭州城都被喜庆的红色淹没。 马文才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那张桀骜的脸庞愈发英俊逼人。 他平日里总是阴沉着的眉眼,今日却是春风得意,嘴角那抹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恭喜公子!贺喜公子!” 沿途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马统在一旁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不停地撒着喜糖。 “都给我精神点!” 马文才挥了挥马鞭,朗声道,“今日若是误了吉时,本公子唯你们是问!”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的卿卿。 想要看她穿上嫁衣,成为他马文才名正言顺的妻。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停在了听晚楼前。 然而,预想中的热闹并未出现。 门口静悄悄的,连个迎接的喜婆都没有。 马文才心头猛地一跳,那股子不安瞬间窜上脊背。 “怎么回事?” 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往里冲。 内院里,王兰正扶着虞母,两人皆是满脸焦急,眼眶通红。 “兰儿,怎么了?” 马文才一把抓住王兰的手臂,力道大得吓人,“卿卿呢?” 王兰被抓得生疼,却顾不上喊疼,带着哭腔道:“马公子,听晚……听晚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马文才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一把推开房门。 屋内一片凌乱。 那件他亲自挑选的凤冠霞帔,孤零零地扔在地上。 而那个人,却没了踪影。 “小晚……我的小晚啊……” 虞母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我昨夜就去给她煮碗面的功夫,人怎么就没了啊。” 马文才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继而转为铁青。 那双原本盛满笑意的眸子,此刻涌动着令人胆寒的暴戾。 “公子……” 马统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这……这会不会是少夫人……逃婚了?” 马文才猛地转头,眼神如刀般刮过马统的脸。 “你再说一遍?” 马统一缩脖子,差点给跪下。 “不不不,小的意思是……公子您平日里脾气大,少夫人虽然聪明,但也……” “文才兄,我觉得马统说得有理啊。” 一旁来看热闹的王蓝田凑了上来,一脸讨好却又透着几分幸灾乐祸。 “那虞老大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心思深沉得很。” “谁知道她是不是临阵脱逃了?毕竟嫁入太守府,规矩多,她又是平民出身……” “说不定是觉得配不上文才兄,自己跑了呢?这世上谁能绑她啊?如此凶残,只能是跑了。文才兄,那虞老大不是一个甘于后宅之人,这点你应当比我清楚。” 王蓝田自以为这番话是在宽慰马文才,却没看到马文才额角的青筋暴起。 “放屁!” 马文才怒吼一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 “她虞听晚是我马文才认定的女人,她这辈子都别想跑!” “她若是敢跑,我就打断她的腿,把她锁在柜子里!” 虽然嘴上发着狠,可马文才的心却慌到了极点。 他的卿卿,昨晚还在和他对弈,还在说要与他共谋天下。 怎么可能逃婚? 这绝对不可能! 但他又清楚地知道,王蓝田所说一点不假,卿卿不是甘于后宅的女子。 不,她怎么可能现在才反悔。 除非……有人带走了她。 或者是,有人逼她走的。 马文才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人影。 祝英台! 那个最喜欢多管闲事的祝英台! 当年黄良玉便是被她忽悠着私奔,最后落得那般下场。 如今,定是她又给卿卿灌了什么迷魂汤! “祝、英、台!” 马文才从齿缝中挤出这三个字,转身冲出房门。 “把我的弓箭拿来!” 那身大红喜袍此刻红得刺眼,像是要滴出血来。 今日祝英台也来参加婚宴,如今应该在后院。 祝英台正坐在大石头上发呆,手里揪着一根狗尾巴草。 山伯忙着治水还没有来参加二人的婚宴,她也不好去打扰,只能在这里无聊消遣,也不知新娘子何时能出来。 “祝英台!你给我滚出来!” 这一声怒吼,夹杂着内力,震得院中的树叶簌簌落下。 祝英台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支羽箭嗖地一声钉在她脚边的泥土里。 入土三分,箭尾还在嗡嗡作颤。 “马文才!你疯了吗?!” 祝英台跳了起来,怒视着那个煞气腾腾冲过来的男人。 马文才居高临下地看着祝英台,眼中满是红血丝。 “虞听晚在哪?” “把人交出来!” 祝英台一脸莫名其妙,“虞听晚?今日不是你们大婚吗?你找我要人?” “少给我装蒜!” 第184章 :请苍天,辨忠奸 马文才一把揪住祝英台的衣领,将她狠狠抵在树干上。 “当年黄良玉的事,就是你害得她流落风尘,害得你八哥没了新娘。” “如今你又来坏我的好事?!” “你是不是跟她说,我不值得托付?是不是你要带她私奔?!” 马文才的声音都在颤抖,那是极度的愤怒和恐惧交织。 他怕。 他真的怕那个满嘴谎话的小骗子,真的被祝英台这种正义之士给拐跑了。 祝英台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 简直是冤枉。 她比窦娥还冤。 请苍天,辨忠奸。 “马文才……你放手!” 她用力掰着马文才的手指,“我根本没见着虞听晚!” “你这人怎么总是把人往坏处想?” “我承认,以前我是天真,做过错事。” 见她反驳,马文才内心也开始动摇,他下令全城搜捕。 祝英台喘着粗气,眼神却也倔强起来。 “但我现在不是那个傻子了!” “如果是以前,虞听晚若是不想嫁你,哭着求我,我也许真的会带她跑。” “因为你马文才霸道、专横,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马文才瞳孔骤缩,手上的力道更加重了几分。 “你说什么?!” “但我不会像你以前那么傻,以为她会过好日子,我会给她找安身之处,而不是像玉姐姐那样只顾着帮她逃跑。” 祝英台毫不示弱地吼回去,“就算她真的逃婚,那也是你马文才没本事留住她的心!” “你与其在这里冲我发疯,不如想想你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做错了什么?” 马文才冷笑一声,笑声凄厉,“我把心都掏给她了,我做错了什么?” “祝英台,你这种只会空谈理想的废物,懂什么是爱?” “我的爱,就是把她绑在身边,死也要死在一块。” 两人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文才兄,手下留情。” 梁山伯刚从地里气喘吁吁地跑来,满身泥点子都还没来得及洗。 “公子!” 随后赶来的马统手里举着一块碎布,上气不接下气。 “找到了!在听晚楼后院墙根底下找到的!” 马文才猛地松开祝英台,一把夺过那块碎布。 那是正红色的绸缎,上面还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 还有一股淡淡的、奇怪的药粉味。 马文才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 这不是逃婚。 他方才居然被王蓝田那厮误导了,卿卿向来聪慧,便没朝这方面想。 是绑架! “卿卿……” 他死死攥着那块带血的布,指节泛白,浑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杀意。 “是谁……” “是谁敢动我的人!” 头痛欲裂。 这是虞听晚醒来后的第一个感觉。 她缓缓睁开眼,入目不是喜房的大红罗帐,而是霉湿阴暗的岩洞顶壁。 “醒了?” 一道猥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虞听晚不动声色地动了动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粗粝的麻绳勒进了肉里,生疼。 她抬眼看去,只见几个留着络腮胡的山匪正围着她,眼中满是淫邪的光。 “真不愧是那马文才当眼珠子护着的女人。” 一个刀疤脸凑近了些,那目光像是带着倒钩,在虞听晚那一身有些凌乱的嫁衣上刮过。 “这细皮嫩肉的,简直是个尤物,比咱们寨子里抢来的那些村妇强了一百倍。” 虞听晚心中泛起一阵恶心,面上却不显山露水。 她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此时蓄满了惊恐的水汽,身子微微瑟缩,恰到好处地激起了男人的凌虐欲。 “几位好汉……这是哪里?” 声音颤抖,娇弱无力,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这是黑风寨!” 刀疤脸哈哈大笑,“小娘子别怕,只要你那夫君肯拿钱来赎,咱们不伤你。” “就是不知道那马阎王肯不肯为了你,低这个头了。” 虞听晚垂下眼帘,掩去了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寒芒。 原来是黑风寨的漏网之鱼。 大当家似乎不在,只留了这几个喽啰看守。 这群蠢货,大概还不知道他们惹到了谁。 “大哥,大当家已经下山去找马文才那小子谈判了,咱们在这守着也是无聊……” 有个贼眉鼠眼的凑到刀疤脸耳边,眼神不住地往虞听晚领口处瞟。 “去去去!” 刀疤脸虽然也心动,但还算清醒,“这可是摇钱树,要是碰坏了,大当家回来得剥了咱们的皮!” “都给我滚出去守着,别让这娘们儿跑了。” 几个山匪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岩洞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虞听晚脸上的惊恐神色在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冷静与狠戾。 她不能坐以待毙。 今日是她的大婚。 她为了这一天,步步为营,算计了多少人心,决不允许这群阴沟里的老鼠坏了她的吉时。 她艰难地挪动着身子,背后的手在地上摸索着。 指尖触到了一块尖锐的碎石。 虞听晚咬紧牙关,用力将手腕上的麻绳在碎石上反复摩擦。 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染红了麻绳,也染红了那块碎石。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一下,两下,动作机械而坚定。 …… 杭州城,太守府外。 原本喜庆的街道此刻已被肃杀之气笼罩。 马文才死死盯着手中那封刚送来的信笺,手背上青筋暴起,几欲将那薄薄的纸张捏碎。 “一千两黄金……永不攻打黑风寨……送去海岛隐居……” 他怒极反笑,笑声森冷如鬼魅,“好,好得很!” “一群丧家之犬,居然敢跟我马文才谈条件!” 那信纸在他掌心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文才兄,这是怎么了?” 梁山伯此时也顾不得礼数,从人群中挤了进来,一脸焦急。 祝英台跟在他身后,看到马文才那要杀人的眼神,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马文才,我都说了不是我干的,你看吧,是山匪!” 虽然害怕,祝英台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闭嘴!” 马文才猛地回头,那双充血的眸子死死盯着祝英台,吓得她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现在没空听你废话。” 第185章 :脱困 梁山伯连忙一把拉过祝英台,挡在身后,温声道:“文才兄,救人要紧,切莫冲动。” “那黑风寨地势险要,若是强攻,只怕听晚会有危险。” 马文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是他的卿卿。 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赌不起。 “马统!” “公子!”马统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点齐人手,把黑风寨给我围了!” 马文才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却透着一股决绝。 “记住,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轻举妄动。” “公子,您要一个人去?”马统大惊失色,“这太危险了!” “这是我欠她的。” 马文才勒紧缰绳,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眼底满是悔恨与深情。 是他太过自负,以为肃清了山匪便高枕无忧。 是他护佑不力,才让她在大婚之日遭受这般惊吓。 “若是她少了一根头发……” 马文才咬着牙,字字带血,“我要整个黑风寨陪葬。” …… 黑风寨后厨。 绳索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岩洞中格外清晰。 虞听晚顾不上手腕上深可见骨的伤口,迅速脱下那一身累赘的霞帔,只着红色的里衣。 她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门口。 透过门缝,她看到那几个看守的山匪正聚在不远处喝酒划拳。 这岩洞四通八达,她必须找一条生路。 趁着那几人喝得正酣,虞听晚闪身溜了出去,顺着墙根一路摸索。 空气中飘来一阵饭菜的香味。 是伙房? 虞听晚心中一动,若能找到火种或是刀具,胜算便大几分。 她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闪身而入。 屋内,一个正在切菜的妇人听到动静,惊得手中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苏大娘?” 虞听晚讶然出声。 那妇人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衣衫单薄、手腕带血的虞听晚,惊得捂住了嘴。 “听……听晚?!” 苏大娘快步上前,上下打量着她,满眼的不敢置信。 “你怎么会在这里?今日……今日不是你大婚的日子吗?” 虞听晚苦笑一声,迅速反锁了房门。 “遭了暗算,被抓上来的。” “作孽啊!” 苏大娘一拍大腿,眼眶瞬间红了,“这群杀千刀的土匪!” “大娘,您怎么也会在这里?”虞听晚压低声音问道。 “别提了。” 苏大娘抹了一把泪,“自从书院关了,我和苏安那孩子逃难,半道上就被抓来了。” “他们见我和苏安会做饭,便抓我们来干活了。” 她悄悄从灶台底下拿出一把之前为了防身藏起来的剪刀,递给虞听晚。 “这东西锋利,你拿着,我去把后院的柴堆点燃,引开他们的注意力。不要耽误了吉时。” 说到这,苏大娘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古怪道:“对了,安儿今日一早就下山了。” “下山?” “是啊,他说要去杭州城,讨一杯您的喜酒喝,也不知能不能混进去。” 虞听晚闻言,心中五味杂陈。 “那他如今可曾婚娶?” 苏大娘眸色复杂:“别担心,安儿放下了。但却没遇到喜欢的。” “大娘,我必须出去。” 虞听晚眼神坚定,一把抓起案板上的菜刀,“我相信佛念肯定已经来了,我得去帮他。” “哎哟,这菜刀多危险,用我给你的剪刀。” 苏大娘虽然害怕,却还是护在了虞听晚身前。 “这后厨有个后门,平时倒泔水用的,没人把守。” “不行。” 这菜刀她很是熟悉,毕竟使了那么多年。 虞听晚摇了摇头,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马文才若是来了,定会被他们拿我做要挟。” “我若走了,他便会被动。” 她看了一眼灶台上正烧得滚烫的热油,嘴角勾起一抹冷艳的弧度。 “大娘,您敢不敢跟我干一票大的?” 苏大娘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气场惊人的女子,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听晚,你说咋整,我相信你。” 用布巾裹住陶罐,装了半罐滚烫的菜籽油。 冲出伙房时,遇到两个巡逻的山匪,她先将陶罐扔向地面,热油飞溅,山匪惨叫连连,她再趁机用菜刀劈断一人的手腕,连忙跟着苏大娘逃了出去。 …… 黑风寨寨门前。 寒风萧瑟,卷起地上的枯叶。 马文才一人一马,立于寨门之前。 他那一身大红喜袍在灰暗的山寨背景下,红得刺目,红得惊心。 “哟,马公子果然是痴情种啊,真敢一个人来?” 寨墙上,黑风寨大当家探出头来,一脸得意。 “人呢?” 马文才声音冰冷,手中的长弓已然拉满,箭头直指大当家的眉心。 “别急嘛。” 大当家嘿嘿一笑,“钱带来了吗?契约签了吗?” “只要你把那一千两黄金留下,再跪下来给爷爷磕三个响头,我就让你见那个小美人。” 马文才冷笑一声,手中弓弦紧绷。 “我也给你们一个选择。” “把人完好无损地送出来,我留你们全尸。” “否则,我把这黑风寨夷为平地,把你们剁碎了喂狗!” “好大的口气!” 大当家脸色一变,“看来马公子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来人,把那个女人带……” 话音未落,寨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啊——烫死我了!” 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打斗声。 大当家猛地回头,只见寨门后火光冲天。 几个喽啰捂着脸在地上打滚,身上冒着白烟,显然是被热油泼了个正着。 混乱中,两道身影冲了出来。 为首的女子一身红衣如火,长发披散,手中提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艳鬼。 正是虞听晚。 苏大娘手里举着个烧火棍,跟在她身后,一边打一边喊:“烫死你们这群龟孙!” “卿卿!” 马文才瞳孔骤缩,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 只见虞听晚根本没有逃跑的意思,反而直奔那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大当家而去。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虞听晚飞起一脚,狠狠踹在一个试图偷袭的小喽啰裆部,那小喽啰瞬间成了虾米。 她借力一跃,竟直接冲到了大当家面前。 “你敢给我下药?” “你敢坏我大婚?” 每说一句,她手中的菜刀背就狠狠地砸在大当家的脑袋上。 “砰!” “砰!” 那大当家被砸得头破血流,眼冒金星,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悍妇行径给打蒙了。 这哪里是那个娇滴滴的弱女子? 这分明是个女阎王! “我让你绑架,我让你勒索,我让你们抓女人。” 虞听晚平日里的端庄淑女荡然无存,此刻全是积压已久的怒火。 第186章 :大婚 马文才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嘴角疯狂上扬。 这才是他的女人。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去,精准地射穿了那个想要从背后偷袭虞听晚的山匪的喉咙。 马文才扔下长弓,飞身下马,如一阵旋风般冲入战局。 他手中长剑出鞘,剑光如虹,所过之处,血花飞溅。 那些原本还想反抗的山匪,在他和虞听晚的夹击下,瞬间溃不成军。 片刻之后。 黑风寨门口躺倒一片,哀嚎遍野。 虞听晚微微喘着气,手中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药效虽然过了大半,但身体的虚弱感还是涌了上来。 身子一晃,下一秒,便落入了一个滚烫而坚实的怀抱。 那怀抱勒得她生疼,却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佛念……” 她将头埋进马文才的胸口,闻着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冷香,眼眶微微发热。 “对不起……我来晚了。” 马文才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低下头,在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上落下细细密密的吻。 从额头,到眉眼,再到那有些干涩的唇瓣。 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也带着心有余悸的后怕。 “有没有受伤?他们碰你了吗?” 他的手颤抖着抚上她带血的手腕,眼底的戾气再次翻涌。 “这只手……我要把他们剁碎了!” “没事,皮外伤。” 虞听晚抬手,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心,桃花眼中波光流转,满是爱意。 “别为了这些人脏了手。”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 “佛念,吉时快过了。” 她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我没化妆,还脏兮兮的,这样回去拜堂,肯定会被兰儿笑话的。” 马文才看着她那狼狈却又生动的模样,心中软成了一滩水。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那匹高头大马。 “谁敢笑话我的夫人?” 他翻身上马,将虞听晚牢牢护在怀中,大红的喜袍将两人裹在一起,宛如连体婴。 “谁若是敢多看一眼,我就挖了他的眼珠子。” 虞听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嘴角勾起一抹甜蜜的笑。 “那你可要抱紧了。” “一辈子都紧紧的,死也不放手。” 马文才低头,在她耳边狠狠地说道。 “苏大娘,多谢,我诚邀你参加我与卿卿的婚宴。” 马文才回头喊了一声。 正拿着烧火棍发愣的苏大娘如梦初醒,想到在杭州城的苏安,连忙道,“我很快便到。”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马文才策马狂奔,红衣猎猎。 马蹄声疾,一路踏碎了杭州城的余晖。 听晚楼内,烛火通明,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虞听晚被马文才抱进房时,甚至连脚都没沾地。 “快!金疮药!” 虞母看着女儿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阿娘,我没事,皮肉伤罢了。” 虞听晚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神色平静得不像是个刚从土匪窝里逃出来的人。 她眼神示意旁边的丫鬟关门,将那一室的惊惶都关在门外。 这是她的主场,她必须稳住。 “还说没事,都要流干了!” 祝英台一边手忙脚乱地递纱布,一边愤愤不平地嘟囔。 “那个马文才简直是个疯子,方才在府门口见着我,差点没用眼神把我凌迟了。” “又不是我做的。” 虞听晚任由王兰小心翼翼地替她清理伤口,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是急疯了。” “哼,我看他是借机撒泼。” 祝英台虽嘴上不饶人,手下的动作却极轻,帮着整理那些散乱的钗环。 “好了,吉时快到了,别误了时辰。” 王兰温婉的声音响起,她拿起那顶沉甸甸的九凤朝阳冠,轻轻戴在虞听晚头上。 “听晚,你今日真美。” 铜镜中,女子面若桃花,眉如远山。 那一身正红色的嫁衣是苏绣名家耗时三月所制,金线绣出的凤凰展翅欲飞,每一片羽毛都缀着米粒大的红宝石,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手腕上的伤口被层层白纱缠绕,又巧妙地用红袖遮掩,看不出一丝破绽。 “盖头来了!” 虞母红着眼,颤抖着手将那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盖下。 视线瞬间变得一片绯红。 虞听晚深吸一口气,在喜娘的高喊声中,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稳稳扶住。 那只手有些粗糙,指腹带着茧,却抓得死紧,仿佛生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卿卿,我们回家。” 马文才低沉的声音透过盖头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虞听晚坐在颠簸的花轿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 太守府,张灯结彩,红绸铺地。 宾客盈门,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拜过天地,送入洞房。 马文才却被那群书院的狐朋狗友死死拦在了前厅。 “文才兄,今日是你大喜,不喝个痛快怎么行?” 林昭手里提着两坛子酒,笑得一脸欠揍。 “这虞美人可是咱们杨兄心头的白月光,如今被你摘了去,这杯酒,你必须得替杨兄喝!” 一旁的杨志凯闻言,脸色僵了一瞬,随即苦涩一笑。 他举起酒杯,看向那个意气风发的红衣男子。 “文才兄,莫听林兄胡言,如今我已经娶妻了。” “听晚姑娘……她并非我所能驾驭的女子,但如果你对她不好……” “没有那个如果。” 马文才截断了他的话,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神桀骜又笃定。 杨志凯愣了愣,随即释然一笑,将杯中酒饮尽。 看来她那么聪明的人从没有选错。 听晚姑娘,你的喜酒我喝了。 角落里,梁山伯正拉着一个身形消瘦的男子说话。 “苏安,以前你与听晚姑娘便关系较好,若是她知道,定然开心。” 苏安一身布衣,看着那满堂华彩,眼中早已没了当初的痴迷,只有平静。 “梁公子,我从前得知她弑父的消息时,只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欺骗,等我想通时,她已经爱上了马公子。” “哪怕她不怪我,我也无法原谅自己不相信心上人。” 苏安释然地笑了笑,目光清明,“我就是来看看,看她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第187章 :洞房花烛夜 另一边,荀巨伯正被一群人围着敬酒,目光却穿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的女眷席上。 王兰今日穿了一身淡蓝色的襦裙,正低头剥着橘子,温婉娴静。 似是察觉到了那灼热的视线,她微微抬眸。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滋长。 没有言语,没有靠近。 荀巨伯举杯遥遥一敬,王兰红着脸垂下头,嘴角却泛起一丝羞涩的笑意。 发乎情,止乎礼,却最是动人。 “马太守好福气啊,贤侄这婚事办得气派!” 门口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 马文才回头,见是世交王卓然到了,连忙上前行礼。 “王叔叔。” “好好好,贤侄出息了。” 王卓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一转,看到了正站在梁山伯身边的女子。 祝英台今日换回了女装,虽有些不自在,却也明艳动人。 “这位是……” 王卓然有些眼熟,待梁山伯介绍是祝英台时,他惊得差点没拿稳酒杯。 “祝……祝公子?竟是女娇娥?” 他想起当初在书院被这小子顶撞的日子,再看如今这娇俏模样,不由得啧啧称奇。 “这祝家丫头,还真是……不同凡响。” ……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 马文才在一众人的起哄声中,装作步履蹒跚地晃进了新房。 门刚关上,他那一身醉意便瞬间消散。 只有那双眸子,亮得吓人,像是藏了两团火。 房内红烛摇曳,映照出床边那个端坐的身影。 侍女此时端来一个锦盒。 “公子,这是柳家小姐托人送来的,说是给夫人的贺礼。” 马文才挑眉,打开一看。 里面躺着一颗金灿灿的花生,下面压着一张信笺。 字迹娟秀却透着股刁蛮劲儿: “这次算你赢了,但这金花生是赏你的,本小姐才不会认输,下次咱们再比过!” 虞听晚虽然盖着盖头,却也猜到了是谁。 “是柳昭华吧?” 声音软糯,带着一丝笑意。 “那丫头,送个礼都这么别扭。” 马文才随手将盒子扔在一旁,此刻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分走他半分注意力。 他拿起一旁的喜秤,手心竟微微出了汗。 挑开红盖头的那一刻,他的呼吸都停滞了。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销魂。 虞听晚微微仰头,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在烛火下波光潋滟,眼尾那一抹淡淡的红晕,像是钩子一样,勾得人魂不守舍。 “卿卿……” 马文才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你真好看。” 他忽然抬手,微凉的掌心覆上了她的双眼。 “卿卿,别怕。” 虞听晚的症状早在那夜和祝英台一起在山洞便好了。 “怎么了?” 她声音轻柔,有些不解。 “嘘。” 他轻笑一声,手悄悄打了个响指。 屋内的红烛突然尽数熄灭。 “别怕,我在……” 话音未落,他遮在她眼上的手移开了。 黑暗中,点点荧光从床帐后、屏风后升腾而起。 一只,两只,千百只…… 无数只萤火虫在黑暗中飞舞,散发着幽绿却温暖的光芒,将这偌大的婚房点缀得如同梦幻的星空。 虞听晚怔住了。 马文才转头看向身侧的女子。 借着那漫天荧光,他看到了虞听晚眼中倒映着的星河。 虞听晚眸中跳跃着荧光:“好美,如梦似幻。” 马文才一直注视着她,轻声一笑:“确实美。” 虞听晚轻轻靠进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 她抬起头,在那明明灭灭的微光中,吻上了他的唇角。 “谢谢你,佛念,我很喜欢这惊喜。” “只要有光,只要有你,我就不怕。” 马文才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得发疼。 这个女人,总有办法让他溃不成军。 “卿卿……” 他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这是一个带着酒香、带着血腥气、却又甜得发腻的吻。 在这漫天飞舞的萤火虫中,在这属于他们的小小天地里。 这一刻,没有什么算计,没有人心险恶。 只有两颗在黑暗中相互依偎、彼此救赎的心。 那一吻,吻得天昏地暗。 直到虞听晚有些喘不上气,轻轻推了推马文才的胸膛。 满屋的萤火虫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只顽强地停在红帐上,闪着幽微的光。 马文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卿卿,这萤火虫,可比得上杭州城的烟火?” 他声音暗哑,像是砂纸磨过心尖。 虞听晚眼角眉梢都染着春意,手指勾着他的腰带,轻轻一扯。 “烟火易冷,不及佛念这一室星河。” 这一声佛念,叫得马文才骨头都酥了半边。 他低笑一声,胸腔震动,震得虞听晚手心发麻。 “就知道你会哄我。”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眼底的得意简直要溢出来。 马文才直起身,抬手去拆她头上那顶沉重的九凤朝阳冠。 金饰相撞,发出清脆的琳琅之声。 随着凤冠落地,虞听晚那一头如瀑的青丝瞬间倾泻而下,散落在红色的嫁衣上。 黑发红衣,肌肤胜雪。 这视觉冲击太大,马文才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纱布上,眼神瞬间暗了几分。 “疼吗?”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纱布边缘,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虞听晚顺势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不疼了,兰儿给的金疮药极好,刚敷上就止了血。” 提到王兰,虞听晚眼中划过一丝暖意。 “兰儿虽看着柔弱,医术却是极好的,这药里还加了安神的成分。” 马文才冷哼一声,伸手去解她的衣扣。 “那个书呆子荀巨伯倒是好运气,白捡了个这么好的夫人。”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虞听晚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按住他作乱的大手。 “阿娘呢?我不放心阿娘。” 她眼底还有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担忧。 毕竟那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软肋。 马文才反手握住她的手,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力道霸道又不失温柔。 “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 “阿娘住在西跨院,那里向阳,安静,我拨了四个丫鬟伺候着。” “若是有人敢让阿娘受半点委屈,我剥了他的皮。” 这一声阿娘,叫得极其自然顺口。 虞听晚心头一颤,抬眸看他。 这个桀骜不驯的男人,在这个夜晚,给了她所有的安全感。 “佛念……” 她主动凑上去,吻落在他的下巴上。 “谢谢你。” 马文才眸色瞬间变得幽深如墨,像是要将人吸进去。 “谢我?” 他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单手扣住她的后腰,将两人贴得严丝合缝。 “光嘴上说谢可不行。” “今晚可是洞房花烛夜。” “卿卿,我要连本带利讨回来。你成婚前如何激我,我还记得的。” 话音未落,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向那张铺满红枣桂圆的雕花大床。 红帐落下,遮住了一室旖旎。 两杯合卺酒被随意搁置在桌上,酒液轻晃。 床榻间,衣衫尽褪。 马文才的手掌滚烫,所过之处,点火燎原。 虞听晚只觉得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水里,浮浮沉沉。 她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此时水雾迷蒙,眼尾泛红,媚态横生。 “佛念……轻点……” 她声音破碎,带着一丝难耐的哭腔。 这声音却像是最好的催情药,让马文才彻底失控。 他俯身,狠狠吻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 “轻不了。” “你是我的,这辈子,下辈子,都是我的。” 他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虞听晚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极度的不安和占有欲。 她知道,这个看似嚣张的将军,其实内心比谁都害怕失去。 她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他精壮的背脊。 指甲在他背上划出一道道红痕。 “我是你的。” “佛念,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她在他在耳边低语,如妖精的呢喃。 红烛高照,烛泪顺着烛台缓缓流下,凝成相思的形状。 帐影摇曳,此起彼伏。 少女的馨香和男子的烈性气息交织在一起,浓烈得化不开。 这一夜,太守府的新房内,春光无限。 直到后半夜,外面的更鼓声响了三遍。 房内的动静才渐渐停歇。 马文才赤着上身,靠在床头,怀里搂着早已累极睡去的女子。 他低头,借着微弱的烛光,细细描绘着她的眉眼。 那是他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做个疯子也要抢来的人。 “卿卿……” 他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只要你在,柜子外面,也是安全的。” 他将人搂得更紧了些,像是抱着稀世珍宝。 这一夜,桀骜的马文才,终于找到了他的归处。 而虞听晚,也在这个充满了算计的世界里,寻到了真心。 这份爱,是彼此的救赎。 【正文完】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