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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幕就算看一百年也很难习惯啊!   ————   架空勿考据,男主同龄   预收文推荐:《千古这一家》   内容标签:   历史衍生 爽文 轻松 权谋 群像 三国穿越 [1]扒尸:二兄乖,要听话,不得哭   秋风萧瑟,黄沙漫天。   一辆破旧的老驴车缓缓向前行驶,车轱辘压在黄土路上凸凹不平的泥坑上、石头子儿上、枯草枝上,发出不绝的嘎吱嘎吱声。   车子上坐着四人,前头驱车的是一名身材高大健壮的青年小伙儿,青年虽身材健硕且肤色微黑,却长了一张如玉面书生一般精致俊俏的脸,五官秀美,然神态正直憨厚,掩盖了这份俊美。   他正迎着猛烈的风沙,拼命地驱赶着老驴。   后边的露天车板子上坐着三人,相互偎依在一起,远看着都几乎缩成了一团,三人周身裹着一条破旧发黑的老被子。三人躲在破被子里边,只露出半个后脑勺,看不清长相,一阵风沙袭来,一颗最小的毛绒绒脑袋缩了进去,这下好了,只瞧见两颗脑袋。   “藐儿,不怕,阿娘在呢。”   苍老嘶哑的声音传出,声音着实算不上好听,让人听着都皱眉头,却含了独有的温暖与爱护,一道稚声稚气软乎清甜的声音一板一眼地回:“阿娘不担心,藐儿不怕。”   这时一道少年嗓音又传出:“阿娘偏心,那小病秧子胆子大着呢,就你把她当宝儿,当易碎的瓷娃娃,连昨儿个唯一半块白面馒头也进了她肚子,只因小病秧子吃了粗面饼子不消化会吐。”   “都是人,咋就她不一样呢!”   “阿娘有这功夫不如关心关心我吧,大哥生得强壮,小病秧子有你护着,就我弱小可怜且无助!”   破被子面积不大,少年半个后背都露在外头,不禁愤怒地扯了扯被子,盖住自己的半截身子,行动间一阵冷气窜进被子里头,最中间的幼童不禁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气得老妇眉头一跳,狠狠地将被子又扯了回来,还伸出大掌狠拍在少年后背上。“这趟出逃是藐儿使的主意,我们一家才能从那些豺狼虎豹狗官悍匪中逃出来,这一路赶车出力的是你大兄,维持生计是你老娘我,你干啥了?要老娘说,全家就你是累赘,就你最没用了,还好意思说?趁早给老娘滚蛋,跟你那没用的爹一个德性!”   这下少年不仅半个身子露在外头了,连整个人都暴露在寒风中,他在猛烈萧瑟的大风中凌乱,看着前面穿着全家最后的一件厚外套赶车的青年哭诉道:“大兄!你看看阿娘!你说我是亲生的吗?!”   青年有个和身材相符和颜值不符的名字,他叫金大壮,朝他哭诉的少年叫金二壮,是他弟弟。他转头看了眼,笑了笑说:“赶紧钻回去吧,一会儿冻着了,兄长没银钱给你看病,又没工夫给你耽搁,少不得给你落下,让你自生自灭。”   金二壮:“得,您也是亲的……”   少年仰头望天,“苍天啊大地,难道天大地大就没有我金二壮容身之地?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真心关爱疼惜我的人,就我这样的可怜虫死了也不足惜!”他悲壮地站了起来,迎着寒风,跳下了车。   青年赶紧扯住了驾车的绳子,老驴一声急鸣,车子忽而停下,车上的人摔成一团,老妇怒而呵斥:“大儿!你做什么?!”   金大壮赶紧说:“阿娘,阿弟跳车了。”   这时少年一声尖锐的惊叫声响彻了天地,也惊跑了野外一群秃鹫野鹰。   老妇本想说,你还不了解你弟弟啊,就那厮,就算跳车也是骗同情的,只管往前走,保准一会儿又一把鼻涕一把泪生龙活虎追来。   然而就在这时,少年的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惊叫,让母子两人皆心生惊讶和担忧。   驴车这时离着少年跳车之地不足十个车身距离,近得很,往后一瞧,只见少年忽然一倒,像是被吓晕过去了,过了一息又如诈尸般,猛然窜起来。   “我滴娘啊!艹艹艹艹,老子不是故意跳你们身上的……啊啊啊!”   一阵稀里糊涂语无伦次的惊叫后,少年以迅猛之速跑回来,惊慌指着那处:“阿娘,大哥,那里有死人!”   “好多好多人,都死了,都死了!”   那边是一个地势略低的小盆坑,被半人高的野草盖住了,因此乍看第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多看几眼才发现里面隐隐有什么东西。   金大壮和阿娘对视一眼,走过去一看,才发现浅盆坑里摞满了尸体,这还不是一个小坑,是黄土大道旁一个极大的凹陷处,后边有一个很大的土坡,正是土坡下才有的这天然大坑。   金大壮粗略看了几眼,这里堆叠的尸首少说有上百具,各个身上都有刀剑之伤,鲜血淋漓,惨不忍睹,想来是死前经历了残忍地屠杀。   一阵大风袭来,半人高的野草迎风摇曳,似是悲泣哭嚎,大片乌云遮住了赤金落日,天色在一瞬暗了下来。   路过时不觉有异,这时才发觉鼻尖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金大壮心生不详惶然之感,只想快点离开此处,他的腿和他的手都在轻微颤抖发软,差点没站稳。但他得站稳了,因为他还要带着阿娘弟弟妹妹平安走到兖州,找到他们爹!   “阿娘我们掉头走吧,这里不太平,万一那些杀人的都回来了就麻烦了。”   能一下杀死上百人的,定是人数不下于千人的队伍,这些人不是超级大土匪的势力就是乱军,寻常人哪能一下杀死这么多人。   在如今的世道,出门在外若是碰见土匪乱军,祖坟冒青烟了顶顶好运可能会被无视捡回一条小命,否则轻则被抓去充军做杂役、当人肉冲锋军,重则当场就会被杀拿来充当军功人头,哪有什么好下场。   他担心那群人没走远或在附近,这样一来,他们就危险了,毕竟阿娘和幼妹都毫无战斗之力,弟弟也才十来岁出头,他怎能护得住他们。   老妇这时微微扯开裹着脑袋的粗布头巾,深呼吸一口气,她生了一张国字脸,竟是浓眉大眼的,好似一个男人相貌,只是满面风霜,身材瘦小干瘪,苍老的手紧紧地抱着幼童。   幼童身上有一张厚实的小被子单独裹在她身上。   老妇问询了大儿子情况,沉吟了下,将裹着被子的幼童递给金大壮,“照看好你妹妹,我去看下。”   说着就小跑了过去。   金大壮金二壮都闹不明白他们娘准备干什么,往死人堆里跑去干嘛?这时不该离得越远越好?   “阿娘是不是有些不对劲儿?”金二壮不确定地说,他好似在一瞬间看到了阿娘的眼神在放光?似乎还有些兴奋和急促?   金大壮看着前方:“别胡说。”虽然他也看不懂阿娘准备干什么。   幼童从被子里冒出一颗小脑袋,稚声稚气地说:“阿娘饿了,正所谓饥不择食,阿兄,阿娘准备吃尸体了。”   金大壮低头看着怀里的妹妹,妹妹白净到几乎病态苍白的小脸蛋,与他如出一辙的精致五官,眉间还有点红色印记,比之传说中的年画娃娃也不为过。她干净的眼神,平静的小脸。   她是怎么说出这一番话的?   少年也凑了过来,忍不住伸出手掐了掐妹妹的脸。“小病秧子说得对,这一路我们都饿了多少顿了啊,阿娘为了我们都舍不得吃,一块饼子要分好几顿,阿娘这么饿着,也难免……唉。这也不怨阿娘,都怪这世道害人!”   少年英勇地说:“吃人就吃人吧,这份罪恶我替阿娘担了!”   眼看着幼小的弟弟妹妹要越说越离谱了,眼看着阿娘已经冲到尸堆上,甚至趴在上面不知道在干什么,青年稳了稳心神,呵斥道:“胡说八道!”   “爹曾说过,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尸体生前为人,人则同类,为人者怎可食同类血肉?”   少年反驳:“那傻爹有没有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是说,阿娘是女人,想干什么都行!”   “唉,我也想当女人啊!”   金大壮:“……”明明知道阿弟在胡说八道,明明知道阿娘不可能吃人的,可是他该怎么反驳!   萧瑟的寒风中,幼童平静地说道:“阿娘是准备看看那些死人身上有什么可用之物,好拿去卖,我们不是盘缠都花光了吗?大兄,你放藐儿下来,你去帮帮阿娘。”幼童说着,手伸向少年,“你来抱我。”   果然,这时他们看到瘦小的老妇不断地在扒尸体,在一具一具尸体来回奔波,脸上挂着兴奋渴望的笑容。   “老天有眼啊,这些人都刚死!刚死没多久,有些尸体还热乎着呢!”   金大壮这才恍然大悟,刚死的人,没有被人扒过,尸体也还不脏不臭的,能从他们尸体上找些可用之物。   在当今这个世道,扒尸是很常见的一种行为,有些人甚至埋尸体的时候都不敢明目张胆竖碑,怕被人扒了,轻则陪葬之物被偷,重则尸体被抬去煮了,不过前者平民百姓的也没陪葬之物,贵族则有专门看守陵墓的人,主要还是防着后者,当然食尸这个现象也是不多见的,如这样扒尸捡些值钱玩意儿的是大多数。   这种路边的尸体,尤其是刚死没多久的,油水最肥。   他把妹妹塞进二弟怀里,扯了一块布,赶紧跑去帮他娘,就算这是个好办法,但眼下此地也不是久留之地,得尽快离开。   少年僵硬地抱着妹妹,像抱着一块炸弹,他想把小病秧子放下,却被命令:“转身。”   “转、转什么身?”   “给我挡风。”少年看着妹妹,可爱漂亮的脸蛋,平静软糯的嗓音,她是怎么说出这么寒冷的话。   幼童咳了两声,苍白的脸更苍白,“二兄乖,要听话,不得哭,我们身上已经没有银子了,若我病了,没有银钱看大夫吃药,阿娘大兄定要为我奔波难过,二兄也没有饭吃,说不定还要为了我把二兄卖给人牙子,二兄长得这样俊俏……”   少年瞬间就转过身,将幼童牢牢裹在怀中,瘦弱的身躯挡住了从西北方向吹来的寒风。   他脸色如同这秋日寒风一样萧瑟肃杀。迟早有一天,他要把这小病秧子偷偷沉河里喂鱼去!   大约一炷香多点的时间,老妇和青年就完事回来了。老妇怀里捧着一大堆衣物,全是些绫罗绸缎的好料子,里头夹着昂贵丝绵的外袍,甚至有两件皮毛大衣。老妇有些不甚满足地说:“底下还藏着好些尸首没翻呢,你大兄说来不及了,只好如此了,好在这些人似乎是贵人,瞧他们身上穿的衣服,这样厚实软和,摸起来比我手还细软呢。养一身细皮嫩肉的,真是好福气。”   不过再好的福气,如今也成了黄土一捧,死了都叫人扒尸。老妇叹了口气,也不太兴奋了。贵人尚且如此,他们这样的低贱百姓,也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带着孩儿们找到他们爹。   金大壮更是找到了两把刀一把剑,正爱不释手地抚摸。   “有了这刀剑,大哥就可以保护你们了!”   这些被杀死的人很可能是贵族,普通百姓是不可能有这种衣物的,附近有许多车轱辘重压过的痕迹,现场却只有尸体没有任何车马,说明被劫掠的财物辎重数量众多,而且被整车整车拉走了。   只是不知道是土匪还是军队所为。   金藐已经不自觉地开始分析起来,这些尸体中,身着绫罗绸缎者仅有十几人,着次等锦衣者几十,这些应当都是贵族中人;其余尸身粗布短卦上百,这些人身上的伤痕更多,应当经过激烈打斗,该是护卫;另外一些身着统一颜色制式衣裳的应是普通仆从。   然而,贵族出行怎么可能带区区百人护卫,按照现场辎重痕迹看,至少有上百辆的车马,至少匹配几百个护卫才敢带这么多东西出行。   这时老妇翻出一件皮毛大衣,“这件料子最是厚实,可暖和了,给藐儿用。”   老妇可不怕什么死人身上的衣服,也不觉得晦气,只要是好料子她就觉得是好东西,什么世道啊,有得穿就不错了,还穷讲究呢!   金大壮说:“不妥,这些东西到了城里都拿去卖了,否则露在外面被看到也会被抢走,惹来不必要麻烦。”   金藐点点头,大兄说得对。   她忽而神色一凝,看到那大衣的里衬上绣着两个字:“曹嵩。”   金藐一时觉得这名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听过,可又想不起来。   金大壮也翻看着自己手上的刀剑,惊奇道:“这刀柄剑柄上怎么都刻着曹字?”   金藐忽然想起来!历史上东汉末年三国大名鼎鼎的曹操曹老板的父亲不就叫曹嵩吗?! [2]到达:是,阿娘,我们到了!   老驴车继续行驶在黄土路上。   一行四人没有人开口说话,静默地坐着,只余寒风呼啸,野草摇曳,飒飒作响。身后离得越来越远的小山坡上的一棵大树下,拱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小包。   那是一座坟。   墓前没有立碑,大树的树干上却刻着曹嵩二字。   金大壮心情复杂而沉重,心里憋了一堆的疑问,想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妹妹为何如此做?”   金藐窝在阿娘温暖质朴的怀里,在外风餐露宿的,阿娘身上说不上好闻,可却温暖得让金藐眷念,她往阿娘怀里又缩了缩,带着倦意的嗓音轻声说:“就当是做件善事吧,报答赠物之情。我们不问自取拿了人家的东西,虽因为尸体太多,我们力薄不及全部埋葬,但这位老者一看便是领头人,好生埋了他,不至当个孤魂野鬼,也算是报答了。”   “至于名字是他衣服上绣的,想来不会出错。”   金藐当然猜测过这位曹嵩是不是三国历史上曹操之父那个曹嵩,她记得曹嵩死于徐州之战之前,正因为曹嵩死了,曹操才愤怒带兵讨伐徐州,之后又引来兖州危局。而杀死曹嵩及其族人的正是护送他们的人,这样一来就可以解释为何曹嵩这样的人物会轻易死于野外了,也能解释为何现场护卫尸身的数量明显匹配不足。不过也可能是个同名同姓的巧合。   不管是不是巧合,都和顺手将其埋了不冲突。   和来时不同,渐渐地,弥漫了一日的大风竟缓缓平息,乌云消散,西边方向的天空乍现大片赤金色,如烈火焚天,刹那间天便明亮了起来,视野也清晰起来。   而老驴车一路向东北,赤金色的天空于他们身后骤然绽放。   天黑前,老驴车到达一处城池,金大壮跑遍了全城才找到唯一一家愿意收物的当铺。这家当铺黑得很,两把上好的刀剑,两件皮裘大衣,数件绫罗绸缎的衣裳,还有数件夹丝绵的厚实长袍,才回给不到两匹绢布,可这家当铺仗着是城中唯一的当铺,将价格压低不说,还趾高气昂,一副你不卖就滚,反正我就出这个价的姿态。   金大壮咬咬牙出了。   这年头,五铢钱已经不好使了,拿去很多地方都买不到粮,但绢布算是比较硬且价值高的通货,各大商铺都收。一匹就足够他们花用许久,金大娘眼疾手快往自己怀里抱住,另外半匹叫儿子拿去采购物资。   民间是买不到地图的,他们也不知道下一站要多远,只能问当地的人往这个方向最近的城池多远,以此来估算距离,所需的物资等等。   这趟出来已经两三月有余,仍还没到达那个叫做兖州的地方。一年前,孩儿他爹曾来了封书信,说他如今在一个叫兖州的地方,有一份差事,等他攒够了家当,就托人带回家中。只可惜到如今一年半过去了,连根毛儿也没见,书信更是许久未曾再回一封,他们只能凭借书信留下的地址去寻人。   东西买得差不多,在城里的客栈住上一宿,好生洗个澡吃顿热饭,再好生睡上一觉,这就是这一路来最好的享受了。   金大娘想着小闺女给那老汉挖坟埋了的事,顿时明悟闺女的道理。要是没有他们那帮死人,哪有客栈住哪有热饭吃,这下出行的盘缠又有了,实在是大好人大好事啊!是大恩就得报!   金藐今年三岁有余,过了明年春才到四岁,她不足月而生,先天不足,身子自小比同龄孩子小上一圈,体质差,容易生病,气力不足,稍一折腾便困累乏力,因此早在吃过饭时就昏昏地睡过去了,身子是阿娘用布沾了热水擦干净的,穿上干净的里衣,裹进被子里,再被阿娘抱怀里沉沉地睡过去。   另外兄弟俩在边上打地铺睡,就算手头宽裕些,金大娘也是不许他们挥霍的,出门在外住一间还安全。   第二天一早,乐极生悲的事儿来了。金藐生病发烧了!   金大娘的天塌了!   怀里抱着热乎乎的一团,都不敢抱出门,用被子紧紧地裹住,吩咐大儿子去请大夫,吩咐二儿子去找小二要热水,金大娘急得汗都要掉下来了。   她反复地念叨:“扒尸是我的错,不是藐儿的错,藐儿心善,给您立了坟,若有冤找那些杀死你们的人,若有气只管找老身,我的小藐儿是无辜的,可怜她自小没见过一面她那没良心的爹,多少次从鬼门关里爬回来,能养大到现在不容易,别收了她,要报找我老身来……”   大夫很快来了,诊断风寒入体,摇着头说这般大身子又先天不足,喝了药能不能熬过来全看天意。   金大娘泪着眼睛瞪二儿子:“昨天是不是你让藐儿吹风了?”   少年看看屋顶看看地板,手指抓着身上破旧的衣裳边角,心虚不安。他昨儿是让小妹吹风了,可是也只吹了一瞬间,他很快在她的淫威下……   可他昨天还在愤怒咒过小病秧子。   少年梗着脖子,“是她身子太弱了!这一路上走来,要不是因她几次三番生病,我们卖掉所有家业田产的盘缠怎么会这么快用光!都怪她!”   金大壮在弟弟脑袋上拍了下,“都是一家人,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平时打打闹闹就算了,现在不可再说这种话,让妹妹听了岂不伤心。”   小病秧子才不会伤心呢,金二壮心里嘀咕。他有时都怀疑小病秧子根本没有心!她简直是个小怪物!   一只飞鞋丢过来,准确地打在少年脸上,金大娘抱着闺女坐在床上,就算不便跑过来揍他一顿,飞鞋之法也是使惯了,百发百中。   “再说这种话,你就留在这里!”   金藐这趟生病又一次有惊无险地熬过来了,等好起来已经是数天后的事情,为了给她抓药看大夫,金大娘藏起来那匹绢布已经割去半匹,金大壮那半匹供完吃住和购买物资,正好只剩半匹。   金大壮寻人打听了,这是一个叫做戈阳郡的地方,属于豫州。豫州和兖州相邻,再往北走,就能到达兖州。由于问到的人都没去过兖州,金大壮也不知道从这里到兖州要多久时间,只知道还要经过好几个城池,下一站汝南郡。   老驴车载着一家四口从客栈离去,身后尾随着行色可疑的一帮人,到城外后,看着围成一圈的十几个人,金大壮摸摸自己留下的一把藏在稻草里的刀,评估了下自己和对方十几个人的武力值差距,又看了眼闭着眼睛的妹妹,老老实实将车上半匹布交了出去。金大娘死扯着不放,金大壮红着眼睛:“阿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劫匪这么多人我们斗不过的。”   为首的劫匪不满,“你们不是卖了一匹半?”   金大壮心里大恨!那个黑心的当铺不但压低价格,还伙同劫匪抢劫,连他们卖了多少都知道,这几天肯定都盯着他们呢。   “我幼妹身子弱,生病了,这几天看病抓药花了不少,不信你们可以找城里春草堂药馆的王大夫问话!”   劫匪早就盯了几天,也大概知道这几个人的行踪,没多计较就说:“那把你们其他东西都交出来!”   最后,车上采购的所有物资都被抢走了,尤其是御寒用的厚被子厚衣裳,这让金大娘痛心疾首,眼眶都红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几袋干粮没被看上留了下来。   等劫匪走了,金大娘开始骂天骂地把劫匪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儿。   金藐叹了口气。她对如今的世道了解得越深,越知道自己的天真,越觉得这两三个月能平安到这里,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东西被劫走也好,阿娘这是好事情,我们带着这些过路太晃眼了,就算不被他们抢走,路上碰到其他人也会被抢,若是有大批的难民和劫匪,连吃的和驴车可能都保不住。”   她甚至觉得这些劫匪算是有良心,驴车和吃的没给抢走,能支撑他们继续赶路。   这样的庆幸可要不得。因为到了汝南郡,再往上走没多久后,他们的老驴车就交代在路上了,老驴子被一伙不知道从哪里逃难的百姓抢走了,当着他们的面杀了煮着吃,只给他们留下一块车板子。   金二壮哭得像个二傻子,仿佛老驴子是他爹。   金大壮也很难过,他把老驴子当成了家里一份子了,这一路来要不是老驴子给力,他们也到不了这里。老驴子累了走不动的时候,他还哄过,说等找到了爹,有了地方住,有了东西吃,就给它买最好的口粮。   越往北走越是冷,由于没有驴车,也没有盘缠,一家四口只能沦为乞丐一路乞讨而行。金大娘金大壮金二壮轮流抱着金藐,用自己的身体和体温护着她,不知道是那个春草堂王大夫的药太好还是身体潜力激发,金藐的身体奇异地在这样艰难的时刻,竟鲜少生病,好好地配合熬下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乞丐的日子是没有数的,反正像是过了几个月,也像是一眨眼,更像是过了半辈子,感觉一路来人意识有些不清晰了,浑浑噩噩的,每天只知道看着太阳的方向赶路,乞讨些东西吃,有力气了便继续赶路,没力气就暂时歇着。寒冬时候,没法赶路,无处可去,绝望之际在路上小村口碰见一孩童吃东西噎着了险些窒息,金藐教大兄用海姆立克法救了这孩童,之后便在这孩童家里住下了,险险挨过这个冬天。   金藐终于领悟,乱世时代人在外头低调是最好的防护,越是凄惨越安全,因此她一路秉着无为就是福的策略,只想办法让自家一路平顺地往北走便好。   磕磕绊绊的,遇过土匪也遇过乱军,难民打了不少交道,几次死里逃生,其中艰辛不足外道,一家四口在来年春终于有惊无险地到达了兖州。   鄄城,如今兖州的主城。   这是一座面积不大但热闹安全稳定的城池,城墙上插着曹字旗迎风而立,城门口站着训练有素的守卫军。   这里的百姓也比金藐一路走来见过百姓精神风貌要好上不少,至少还能见到好些脸上挂肉满脸笑容的百姓,不至都面黄肌瘦。面黄肌瘦当然不少,只是没有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贫瘠之感,那才是真正无家可归无路可走无粮可食的真难民。   说的就是金姓这四人。   不过说他们贫是真的,来这一趟也确实没退路,但他们身上可没什么绝望感!   鄄城城门口,在一群穿着粗糙朴素但整洁的百姓中,一个瘦小老妇、一个高大青年、一个瘦弱少年、一个病态孩童的乞丐四人组,格外扎眼。   四人一同仰望着高大的城墙,满脸的兴奋和惊奇,有一种翻山越岭终于到达终点的解脱感。老妇一屁股坐地上了,指着城墙。   “大壮你识字,瞅瞅上面俩字是不是鄄城?”   “是,阿娘,我们到了!” [3]找爹:我爹名叫金铁锤   鄄城还算繁华安定,自打曹操占领了兖州后,曹家军就认真治理这带,尤其作为主城的鄄城,上位者管理有章法,百姓生活有了秩序,就有了生产力,于是治安军事都算安定。   正值正午时分,城中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三月末虽还有些料峭的春寒,却比早春要暖得多。   城中心暂时作为州府衙门办公的地方,整个兖州的军事政治命令都是从此处发出。中午饭点,府衙门大开,陆续有不少人从里头走出来,这些人中有年轻人、中年人、老年人,无一例外都是些看上去有学识的读书人,这些都是在此处工作上班的人。   每一个从这个大门出来的人都会得到路过百姓羡慕仰望的目光。   读书人啊,为曹公那等大人物办事的人啊!   “听说曹公手底下的都是才华横溢之辈,没有一个孬的,全是鼎鼎大名的大人物!”   “人家那脑子不知道怎么长的,可厉害着呢,听说动动嘴皮子就能千里之外取敌人首级!”   “我们鄄城如今这般安定,都仰赖这些大才能者的庇护!”   从这里走来的人听到这些话,哪怕不是第一次听了,日日都能听到不重样的崇拜敬仰夸赞之语,却也不免暗自得意,昂首挺胸。   此时,走出的一群四五个人里。有个叫金铁锤……不,如今早已改名叫金无涯的中年男人,下了值和同僚一起走。往常他都是一个人默默缩在最后头的,今次被几个人围在中间,看似众星拱月,实则……   “这个月的考核后日就要出结果了,子归可会紧张?”   金无涯,字子归,文绉绉的名儿,似乎颇有寓意的字,他还长着一张极其俊俏的脸,肤色也颇为白皙,瞧着很有文人风范,只是过于瘦弱,宽大的衣袍让他看起来有几分仙风道骨之色,笑起来眼纹隆起,很有温润之感。   出言的同僚瞧着他那张脸,冷哼一声,都有些不好意思继续说了,于是侧头不看他。   金无涯双手拢着袖子,只觉一阵寒风袭来更冷了,不禁拢得更紧了。他神情也有些紧张,染上愁绪。   “你们就别为难子归了,平常他总是吊车尾,若不是主公心善,看他可怜哪会容许他还留在这里。”   “主公何等雄主,怎会记得他这等小人物。”   “要不是谋主大人心善宽和,岂会容他一而再再而三吊车尾无所作为,只会吃白饭。这次荀公外出巡视,眼下鄄城程公主事,这位爷可是出了名的刚正强硬,眼里容不得沙子,这次考核也是他老人家主持的,只怕再过两日我等都看不见子归了。”   金无涯脸色一瞬僵硬,心里凉飕飕的,他知道他们虽然故意在他面前冷嘲热讽拿他开涮取乐,但他们说得没错。他本就兢兢业业如履薄冰,想尽了一切办法,才能撑着这份差事。可他这么久以来,不仅毫无建树,也毫无作为,甚至犯过多次错误,能留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荀彧大人心胸宽广,为人宽厚温和,他才能在一次次吊车尾中苟活。可程昱大人已经看他不顺眼很久了,那位主儿可不是荀公这等人物可比的,他强硬着呢,他刻薄着呢,他看不顺眼无所作为的废物们已经很久了,巴不得把所有吃主公白饭的废物们统统扫地出门,只留下有用的。   金无涯的心完全垮了下来,却强撑着笑脸说道:“诸位都是我的好友好同事,我知过去我能留下有赖诸位帮助,金某感激不尽,这回还望诸位再出出力帮帮某。”   “荀公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诸位既知程公刚正不阿,手段强硬,应知他早已视我等末流如臭鱼烂虾,恨不得早日扫地出门,若是此次他趁着荀公不在,清理门户……这次是我,下次便会是你是他,再下下次又会是谁呢?”   其他几人:“……”也是啊。   往常他们都会帮金无涯说话,想让他留着继续吊车尾,这样出了差错总有他顶锅,上头大谋士们想起底下最差的小角色,也有金无涯顶着。主公要杀鸡儆猴,也是金无涯顶着。   他要是真被弄走了,以后谁来顶锅,谁来当吊车尾?谁来当儆猴的鸡?   这下换他们愁了。   金无涯说完,揣着袖子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把烦恼甩给别人,自己感觉就轻松多了。   今日他不知为何眼皮子直跳,从早上起床不安到现在,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想来想去也只能是考核的事吧。   曹公治下严明,其帐下的谋士团也有着严格的管理办法,其中每月一次的考核就是谋士们必须要过的一关,那些深受宠信频有建功的大谋士们自然不愁,可底层的谋士们却都对每月一回的考核畏之如虎。   这个考核轻则扣月奉,重则开除,回家吃个儿。   在如今这个世道里,有名望的人才们是不缺差事去处的,没名望又没才能只靠苟混日子的人,诸如金无涯,那是万不能没了这份差事的,若是没了,他可不知道他要怎么在这乱世里苟活下去。   这回真躲不过去了……   金无涯背着手,背似乎都佝偻了一瞬,暗自叹了声。   荀彧出身世家大族,身上自有世家风范,君子古风,待人处事温和宽厚,可程昱这厮不太一样,他是真的会把他们……尤其是他这样毫无建树吃干饭扫地出门的……   说不得这次就是他故意使开荀公,背地里偷偷清理门户,反正主公不在,荀公也不在,这里还不是他说了算!   有好几回他撞见程昱跟荀公争执,说留着他们无用。   荀彧却说水至清则无鱼,鱼苗再小他日亦有其意想不到之用处,不过多养几人,又何妨?   程昱可不这样认为。他认为垃圾幕僚没资格在主公帐下吃白食。   金无涯揣着袖子,走在大街上,愁眉苦脸地进了一家面馆,点了碗鸡汤面吃,仅有鸡汤没有肉,面上卧了个鸡蛋和几颗青菜葱花,胜在分量大,热乎乎的汤面,吃下一碗,整个人也暖和起来。   这会儿是正午,吃完午饭一会儿还得回衙门上班,若是到了晚上,金无涯还会打二两酒,买两块饼子,回家吃。   这日子已经过得比寻常百姓好了,应是胃里暖了,幸福感上涌,金无涯满足地叹口气,主公势力日益强盛,苟在治安最好的主城区做事,没有危险,有饱饭吃,他该知足的!   说到寻常百姓。   金无涯想起了他那远在乡下老家的老妻,还有老妻给他生的三个孩子。前头两个生的时候,大儿生的时候他尚在家中,且亲自教他认字读书,二儿子生时他也会去看了几眼,陪着好些日子。只最小的那个没见过,只在书信上听说老妻生了个女娃,今年该有三岁了?还是四岁?   不知长得如何,身体可康健,俊不俊?女孩若是长得像他则极好,若是像老妻……那可咋办。   思及此处,他又狠狠打了个喷嚏。   定是家中老妻幼子想他了,好长时间没寄家书回去了,过两日就写信寄回,老妻定会高兴。   城门口的乞丐老娘也打了个喷嚏,周围人群一蹦三尺高,通通远离这乞丐四人组。   这四人不知道打哪儿来,一身的臭味儿怪味儿酸味儿!瞧他们身上穿的衣服,那都不能算衣服了,简直是破布烂衫,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疾病,万一被传染了可不好!   有个好事者尖酸刻薄地喊道:“军爷,军爷,快来看看这里,这里有四个染病的臭乞丐,可不能让他们进城里,万一把病传染给别人怎么办?”   守门的士兵走了过来。   四人周围形成一片空地,排队进城的人纷纷围着看热闹。   金藐缩在大兄怀里,她的小脸蛋如今黑漆漆的,到处都污泥。   有心软的大婶看了,不免觉得可怜,这么小的娃。还从挎着的篮子里掏出一块热乎的饼子给她,“小娃子,饿不?吃口。”   金藐看了看阿娘,才接了过来,“谢谢大婶子。”   士兵问他们打哪儿来的?   “如今鄄城人口饱和,上官不许进灾民,你们若是无路引许可又不是本地人,是不可进入其中的。”   金大娘此时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拍地板,哭天喊娘。   “我们是来找我没良心的夫君的,他就在城里的,他来信说了他在兖州这个叫鄄城的地方……是吧,大壮,娘没记错?”   “是鄄城没错,阿娘。”   老妇哭得更大声更凄惨更理直气壮了,“我夫君如今就在这城里谋了份差事,是在替大人物干活呢,他在这里落脚,干了这么久,咋就不算这里人?我们是他妻儿老小,是他最亲近的人,那我们也是这鄄城人!”   围观群众百姓们纷纷议论起来,看热闹的多,信的少。   “谁信啊!这乞丐浑身脏兮兮臭烘烘的,不知道多久没洗澡换衣裳了,她夫君若真的给大人物办事,岂会让妻儿当乞丐?肯定是瞎说的,想趁机混进城里!如今外面世道乱得很,如他们这般的乞丐难民多得很,就这点伎俩还想浑水摸鱼混进城里面?”   士兵瞪了一眼说话的人,这个人说话条理清晰,不似一般百姓,看着也可疑,遂问他是何人。   他骄傲地仰头说:“我可是读书人!我爹在曹公帐下当差儿,他叫白行之听过没?”   士兵没听过,曹公帐下做事的人太多了,有名有姓者不少,但没名没姓的更多,哪记得过来。   只是这人连名字都敢报出来,神色间的骄傲也不似作伪,应当不假。   自古以来大娘大婶们撒泼打滚的时候,那便是世界上最大的杀招。除非哪里有鸡蛋抢,否则再大的事儿都没法阻拦她们,士兵无奈地看向抱着幼童的落魄青年。   “你识字?你来说。你们来自哪里的,进城为何,找的是谁?”   金大壮一手抱着妹妹,一手拱了拱,“我们自家乡而来,来鄄城找我爹,我爹名叫金铁锤,他来的书信说他在兖州鄄城工作,对了,他住的地方叫程府。” [4]无耻:他程昱刚正了大半生,唯一一次走后门   午休没歇够,程昱便已坐在案前处理公事。   近来公事繁忙,主公出兵在外,荀彧外出巡视其他城池,而他负责坐镇鄄城中心处理政务。   如今月末,赶上考核。思及考核之事,程昱按了按太阳穴,如果他将末尾那几个吃干饭的废物全部扫地出门,不知荀彧回来是否会有意见?   但他不似荀彧温吞,更看不得这种蛀虫苟活在主公帐下。若主公要成事,这些吃白饭的废物就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就得一一清扫出去,好把位置让给真正有才能之人!   也罢!就算荀彧真有意见,也不至于为了几个废物同他计较。   程昱看着案上的名单,只待后日……他嘴角扬起一抹快意的微笑。   就在这时,下属来报,说他府上的仆从来寻。仆从上来开口便说:“老爷,城外的官差传话,问咱府上有没有一个叫金铁锤的人。”   程昱皱眉,“当然是没有!这等小事你也来报?城外那些士兵又是干嘛的?”   “老爷,士兵说中午城外来了老少小四个乞丐,这四个乞丐虽然形容佝偻狼狈不堪,但那个大的说话颇有条理,也识字读过书,说他们一家是来找爹的,他们爹名叫金铁锤,如今就在鄄城里工作,做的差事是啥不晓得,只说住的地方叫程府。士兵一听程府,这可不得了,这不是咱老爷的府邸吗?于是就派人来问话,看是不是放他们进来。”   鄄城本地姓程的可不多,再说寻常百姓也没个程府之说,最有名的就是程昱的府邸了。   程昱眉峰一厉,“是何人胆敢冒充我程府之人?”   “叫士兵把他们抓起来关入大牢!”   仆从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您忘了,两年前,七爷来咱府上住的时候,曾带回过一个救命恩人,后来因七爷举荐,老爷您就把他安插在了曹公帐下,也就是如今在您手底下办事呢。”   “此人叫金铁锤,如今去哪儿了,小人再没听过这名字,只是前些日子,好像街上看过这人。”   程昱顿了很久,从大量的公务记忆中终于翻出了此事,他那族中七弟,人称程七爷,是个浪荡游子,喜欢到处游历,两年前确实带回一个人,说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那七弟说要报恩,想帮恩人谋一份差事,就求到他跟前,堂堂大男人也不知道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又是撒泼打滚又拿他嫂子作要挟,要他把这人安排进曹公帐下做事。   只因在曹公帐下谋事体面又安全,是知名的铁饭碗。   程昱捏着鼻子把人安排进来,谁知道族弟夸上天的才子,除了一张脸,什么也不是,仅仅读书识字而已,要说才能谋略那是真半分也没有,真真草包一个。   他程昱刚正了大半生,唯一一次走后门,竟是安排了这么个货色进来。这件事背地里虽然知道的人不多,可每每面对荀彧主公等人的眼神,他就羞愧得恨不得以头抢地!   之所以看那些拖后腿的废物们不爽,一心想把他们扫地出门,很难不说没有此人的影响。   这个人如今改名字了,叫金无涯,整个鄄城,除了他那早已外出不知道游历到哪儿去的族弟,也就他知道金无涯原先是叫金铁锤的,只是这件事过去太久了,他一时竟也没印象想不起来,如今被仆从一提醒,方才想起。   程昱是刚正强硬不假,也看金无涯不爽没错,可他不至于跟人家家眷老弱妇孺计较,听闻这几人形容狼狈,乞丐之姿,反而起了看戏的好兴致,吩咐人喊来金无涯。   金无涯刚刚进衙门,准备到自己工位上上班,后日便是考核的最后一关,这考核不但综合整个月的表现和业绩,还有文试,此次不知道会出什么样的考题,他得早做好准备。   刚铺开书卷,便来人传话:“程大人叫你过去一趟。”   金无涯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其他工位上的同僚们纷纷笑了起来,露出看好戏的心情。他们都觉得,金无涯死定了,在这个档口上被程魔头叫去,还能有好日子?   只怕小命休矣!   “唉,子归兄好生珍重,若日落前还不回,你桌子下偷藏那块饼,我便替你吃了。”   “你那件棉衣不错,记得留下来。”   “你们别太过分,子归兄是被扫地出门,又不是丢了性命,你们抢他东西作甚?对了子归兄,你可有美妾,为兄替你照顾。”   金无涯心被穿了一剑又一剑。他擦了擦汗,嘴角抖了抖,最终还是没能说出话来回怼这帮丧良心的玩意!   一路脚虚浮着,感觉怎么走都踏不着实地地跟人走到程大人堂前。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一路来,他已经想好了,他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留下来!他不能丢了这个饭碗!否则他在这个乱世里根本活不下来!这份差事本来就是骗来的,平常也维持得够辛苦,可就算这样,他也不能把这个差事丢了!   就算拼尽老命,丢尽老脸也要跟程昱老贼拼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后,爬着过去,抱住了程昱的大腿,头蹭在他大腿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泣。   “程公!想当初,我第一次见您的时候,就知道您是个胸怀伟略的大人物!因此我才恳求七爷将我举荐给您!这些年来,是我辜负了您的期望!是我没有用!辜负了您和七爷!我这条小命早该在遇见七爷的时候就丢在那深山老林里,就不该在这里丢您的脸,丢七爷的脸!我真是罪该万死啊!程公!求您杀了我吧!反正我除了这里,哪里也去不得了,哪里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可怜我金铁……金无涯曾经立誓要为程公您效劳,为主公效劳,为你们这些我所敬仰的人奉献出我的一份热血,一腔才情,却想不到,我金无涯没有这个本事,唯有一颗忠诚的心!可忠诚有什么用!百无一用是书生啊!如今我金无涯有何颜面苟活在这世上!程公,您杀了我吧!程公……”   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程昱,再看看地上抱着程昱大腿的那人,在两人身上来来回回地看。   气氛一片诡异而尴尬的静默,唯有金无涯“感天动地”的哭泣声在这满屋墨香的大厅中来回响彻,抑扬顿挫。   程昱:“……”   他铁青着脸,额角上青筋不停乱跳,椅子上的扶手险些被他捏碎,他最后悔的是没有单独召见金无涯!更后悔没有早点把金无涯撵出去,剁碎了喂狗!   那几个老登看好戏的眼神当他不知?本来他和金无涯的关系就没有人知道,除了荀彧和主公,如今可好,经金无涯这么不要脸地一哭诉。   全天下都知道了。   相信很快就传遍整个衙门办公署。   到时候主公帐下所有幕僚将士都知道了,凡是认识他程昱的都知道了。可他们却肯定以为他和金无涯存在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金无涯是他走后门安插进来的,他却如此不成器!他程昱的风评人品都被败坏了,他那铁面无私的作风今后将如何继续下去!   程昱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了,恨不得将这不要脸的货一脚踹到天边去,一刀杀了了事。   可他不得不按捺下来,越是这种局面,越是得冷静下来,他将人撕扯开,见人还要扑上来,狠狠地一瞪眼睛,“给我跪好!”   金无涯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再生事了,乖乖跪好。他也是不得已啊,为了不被赶出去,他只能出此下策了。只有这样程昱才不能随意将他开除了,随意处置他。   他了解程昱,越是怕被误会,证明自己没有过失,程昱越会将他留着,或交给其他人处理,或找出其他的由头将他扫出去,这样一来,他又有时间苟一苟了。   今次多苟几天,来日又想办法多苟几天,这日子就是一天天苟出来的。他能凭着一身水货在曹公帐下苟了这么久,全赖着苟字诀啊。   就是这次代价比较大,行事比较极端,看……把程公得罪透了,人一张脸都气红了。   金无涯垂头,跪着的姿势极为标准。   程昱越看越气。   这天杀的……只恨没有早处理了他!   仆从为了缓解老爷的尴尬,出声提醒道:“老爷,时候不早了,您看是不是早点给金大人问问话,好赖那母子四人也可怜,等在城门口好些时候了呢。”   程昱冷哼一声,饮了口冷茶,方说:“真是胆大包天!竟敢以下犯上!稍后再找你算账!”   “今天找你来,是城门口有乞丐母子四人,说要找一个叫金铁锤的人,他们从遥远的家乡过来,为了投靠他们的一家之主。金无涯,本大人没记错的话,你过去的名字就叫金铁锤吧?”   在座之人纷纷笑了出来。   金无涯顾不得尴尬了,他猛然站起来,“您说真的?是我的妻儿来寻我了?”   “听说有俩叫:金大壮、金二壮,你看是不是你的儿子?”   金无涯猛点头,他的大儿子二儿子确实都叫金大壮金二壮,这不是他起的名字,他本想给儿子起个好听的名字,奈何家中老头早早就给孙儿起了名儿,说贱名好养活,都是乡下孩子,地里头刨土的,取啥文邹邹的名字,于是他就只能含泪地接受儿子走上自己的老路。   没想到,老妻会带孩子来找他了!   在他最艰难的时候!   想想也知道老妻为啥来,如今世道这么乱,老妻那人素来坚强能干,要是乡下地方能活下去,绝不会来投奔他,这一路来得多危险,吃多少苦头啊。   金无涯跪了下去,“定是我那老妻孩儿没错了,求您放他们进城来!”   程昱沉吟了下,金无涯有点紧张,方才太冲动了,满脑子都是怕被扫地出门的事儿,将程昱得罪得透透的,若是程昱不肯放他们进来,那他只能卷铺盖出城去陪妻儿了。   到时候,他们一家就只能饿死在城外了。   “去吧,将人接到你家中好生安置。”   金无涯连忙叩谢跑了出去,程昱冷哼一声,这次看在他家眷的面子上,暂且不同他计较!等这厮回来,他定要治他!   荒谬!简直荒谬!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无耻之人! [5]相认:曹公帐下小小幕僚而已   午后,城门口仍然聚集着很多看热闹的人,许多准备出城的、进城的,都不准备走了,就跟城门口看热闹。   其实很多人不知道为啥这里围着这么多人,只是看着多人围着个圈,像是在看热闹,便也凑了上去,一来二去,打听打听,便知道了,这里来了个四个乞丐。   这年头乞丐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乞丐竟然骗说他们家男人也在鄄城里头工作,而且还住在城里的程府里面!大名鼎鼎的程府是哪儿啊!那可是曹公手底下数一数二的能人,如今鄄城的主事之一!这几人想浑水摸鱼进城也就罢了,竟然还妄图攀扯上程大人程老爷!那可不得了了!看热闹的纷纷想看这乞丐四人组如何收场,到时候待回来的士兵带来程大人的回话,定会将这四个人绳之于法!不当场驱逐,也得进大牢去!   那姓白的青年更是起哄大叫:“我爹才是程公手下办差的,我都不敢攀扯他老人家,你们区区小乞丐是怎么敢胆大包天的!我看你们说不得是哪儿来的细作!军爷,最好把他们抓起来,抓去牢里审问!”   士兵们听这姓白的青年起哄已经听烦了,这厮哇里哇叫的怪烦人的。不过他一些歪理听着也确有道理,还是谨慎些为好,若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给放进去,出了事遭殃的是他们,更何况还牵扯到程大人。   来回话的士兵终于赶到了,拨开人群进去,喊话道:“都速速散开,程公有话,让金大人来领家眷进城!”   “金大人?”   “这城里还真有个金大人?”   “这四个乞丐要找的人不但在城里做事,还是个当官的?”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有些人还有点羡慕,这老妇外表这么粗鄙难堪,竟然有个当官的丈夫!说不定是被夫君抛弃,如今拖家带口寻来,接下来是不是该上演苦苦哀求祈求夫君收留的戏码?   姓白的青年很努力想了想,也没想起来父亲的同僚有个叫金铁锤的人,不过在州府工作的人太多了,有不认识的也很正常。   但若真有能耐的大人物父亲怎会不知,想来不过是什么角落疙瘩里不起眼的小人物,父亲怎会听说!   姓白的青年冷哼一声!位卑就算了,还是个渣男!   前头的士兵是骑马的,速度比金无涯快多了,等金无涯赶到的时候,又过去一炷香时间了,人群们翘首以盼,终于看见一个长相俊美,瘦弱苍白,仙风道骨的中年男子到来。   人群发出惊讶声,不自觉散开,让这位男子过去。   金藐睁开了眼睛。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父亲,但又有些不确定。想想娘的长相,再看看这位的相貌气质……   中年男子到了老妇跟前,不错眼地瞧了瞧大儿子二儿子,又看看大儿子怀里的小闺女。   最后看着老妻。   眼睛唰的一下通红了,眼泪说来就来,弥漫成河。“纯儿!我终于再见到你了!”   他看着老妻儿女们狼狈破落的样子,悲从中来,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只觉得自己真是没用极了,出来这么多年也没能给家里寄回去什么,他倒是总想着混出头来,有个稳定的生活了,再将妻儿接来,可他本事低微,在乱世里自己能活着就已不易,哪有余力庇护他们。   这些年心里头也总牵挂,一边殚精竭虑混生混死,一边牵挂着家中,没有一天好过的。   越想越是心酸,可看着老妻儿女的狼狈,他们竟然这么狼狈地找来,一身破烂衣裳不说,人也都瘦脱了相,尤其小闺女还这么小,听说没满月就生了,身子素来不好。   金无涯也就不好意思诉苦了。他伸出了双手想要将老妻抱在怀里好生安慰哭泣。   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发展。人群设想的乞丐老妇被体面当官夫君抛弃,苦苦哀求的戏码没有出现。   倒是这位俊美官人,竟然自己先哭了,看样子也不是抛弃糟糠之妻,应是另有隐情。   人群更想不到,这位俊美官人都准备接纳他们了,还一点儿也不嫌弃地准备抱这个浑身脏兮兮臭烘烘的乞丐老妇了,没想到,这个乞丐老妇不知好歹上天了,抬起手臂,一巴掌便盖过去了,盖在了这俊美男子的脸上。   “嘶!”这是人群中替受害者发出的。   “哇!”这是捂着脸不敢置信的金无涯发出的。他泪眼汪汪地瞪着老妻,“你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   “我他娘打死你!”接下来老妇一手一掌地铺天盖地地落在男人身上,捶捶到肉,掌掌盖皮,没有一招落空的,全招呼在他身上了。   “老娘打死你!老娘今儿个就打死你!你个王八蛋!你个臭不要脸的混账玩意儿!丧良心了!金铁锤你她娘还有良心吗?这么多年,你出去外头混,自个儿风光体面潇洒了,老娘替你在家奉养双亲,替你送走了老母,又替你奉养老爹,生下三个孩子,你可曾尽半分心力?”   “老大就不说了,你好歹教过他几年书,老二呢?老二也不说了,你好歹抱过见过,老三,咱们最小的闺女!出生到现在四岁了,你连一次面也没见过,更没尽过半分当爹的心力,你她娘的金铁锤!老娘今天见了你就跟你没完!你给我老娘等着,看我打不死你!”   接下来,围观群众就叹为观止地看了一出好戏。   来时俊美体面的中年男子现在被一乞丐老妇追着到处打,打得鼻青脸肿,惨不忍睹,一身衣裳也扯破了,这时金大娘才发现,这厮虽然穿着是体面,但一身衣裳已经洗得发白了,料子轻易就扯破了。   她打够了,肚子里火也消了些,逐渐地也不再追着打,只是揪着他掉眼泪。   金大壮抱着妹妹站在边上,不知道是不是该阻止,他年长好些,没有弟弟妹妹那样对爹毫无印象和情感,他对爹是有一份深切的孺慕之情的,爹从小就教他启蒙读书认字,教了他许多圣人的道理,在他印象里,爹的形象是光辉耀眼的,和村里那些刨土的村叔大爷都不太一样,阿爹他注定是不属于庄稼地里的。   所以他不恨阿爹。   可是阿娘她也没错,这些年阿娘受苦了。   金二壮就不一样了,他一点也不纠结,他甚至拍手叫好,恨不得阿娘打狠些。他爹刚过来的时候,他瞧见了,心里是生了一丝孺慕仰望,他阿爹这么好看这么有气质,怎么能让人不喜欢?   但他很快就压抑下去了,要不是这货不当爹,管生不管养,他娘怎么会这么辛苦,他也不会在村子里天天被人喊没爹的野种,小病秧子更不会早产,阿娘阿兄也不会那般辛苦……   唯独金藐比较平静,静静地瞧着阿娘打刚见面的爹。   金二壮晃了晃手:“小病秧子,你喜欢爹不?”   金藐摇摇头。“那你讨厌他?”   金藐又摇头。   “那你啥意思?”   “阿娘不气了。”金藐伸出短短的手晃了晃,“阿娘。”老妇便放开扯住的衣服,擦了擦眼睛走过来,将小闺女抱怀里,蹭了蹭她小脸。   “藐儿乖,找到你阿爹,有好日子过了。”   “以后咱们吃他的穿他的住他的,叫他不得好死。”   金藐:“……阿娘莫哭。”   金大娘愣了下,很快笑起来。“阿娘不哭,找了债主,咱们的好日子才要来。”说完这句,兴许是前前后后消耗心力过多,前头又是撒泼打滚,这会儿又见了丈夫大喜大悲,一时消耗过多,她竟然晕了过去。   好在金大壮及时发现,扶住了阿娘,将小妹也接住了,否则摔地上可会摔出个好歹。   金无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眼睛里甚至有一丝祈求,“让我抱着你们妹妹吧。”   “小藐儿我是爹啊。”他小声温和地说着,像是怕吓着女儿。   金二壮啧了声。“你怎么不抱着阿娘?阿娘都晕过去了,你还不抱着她进城?”   金无涯声音更小了,心虚地说:“你爹我手无缚鸡之力,抱不动……”   金大壮金二壮:“……”   金藐指着金无涯:“低头。”金无涯虽然不明其意,还是乖乖低头,谁知道小闺女又说,“过来些,近一点。”等他凑近后,脖子上就多了一团,差点把他脖子压折了,好险才站稳了。   金二壮不放过任何嘲笑渣爹的机会,指着狼狈渣爹就哈哈大笑起来,“你也太虚了!小病秧子那么瘦小那么轻,你也兜不住!”   金无涯脸热了热,双手扶着脖子上的小闺女,挽尊道:“阿爹不过是一时没站稳而已,你小时候阿爹都给你骑过大马。”   少年双手抱臂,冷哼一声,再不理他。   金大壮抱着娘,金无涯驮着面无表情的小闺女,外加不知何故生闷气的少年,一家五口准备进城,士兵说道:“金大人既然带着家眷进城那便不打搅了,请金大人尽快给家眷办好身份凭证,以便日后进出。”   围观的百姓们则心满意足地离去,茶余饭后又多了一桩奇事。   走到城里,里头比外面热闹得多,商铺摊贩不少,人来人往。   “阿爹你住哪儿?”   “你真的住那个叫什么程大人的府邸吗?”金大壮问道。   金无涯摇头,“那是早先刚来的时候,阿爹机缘巧合救了程大人的一位族弟,才被他带来这里,那时在程公家里住了些时日,后来经程公举荐,爹就入了曹公帐下做事,此后便另寻地方租住。”   “阿爹做什么?阿爹信里只说在这谋了一份差事,没说做什么,阿娘一直以为你给人家写信记账呢。阿爷说你是给人家打铁,毕竟咱家也祖传过打铁手艺,阿娘说不可能,说你吃不得苦,哪有力气打铁,为这个阿爷气了好一阵不跟阿娘说话。”   “阿爹如今是这城里公家的一员,在鄄城府衙上班,只是阿爹才华一般,不过曹公帐下小小幕僚而已。”   金藐忽然出声道:“曹公是谁?”   这是见面至今,小闺女第一次同自己开口说话,看着她黑漆漆的小脸也掩盖不住的精巧五官,还有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金无涯喜爱极了。   他不无骄傲地说:“曹公就是兖州之主,全名曹操。”   啪的一声,金藐手中的半块饼子掉了。 [6]互飙:三岁走出家中,到了这儿四岁   新进城的这一伙儿人奇怪的组合和造型,频频惹来视线。   除了脖子上驾着个小乞丐的中年男人看起来体面些,其余人都一副乞丐扮相。瞧那青年乞丐,怀里还抱着个晕过去的老乞丐,边上那小点儿的少年乞丐,倒是活泼搞怪,注意到旁人视线后,眼泪唰唰落了两行,脸颊冲出两条干净的痕迹。   “各位大爷大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小子我命苦,来自遥远的远方,不要计较我从哪里来,跟你们说了也不知道。话说我与阿娘大兄还有我们家才三四岁的病秧子妹妹,从家中逃难来找我阿爹,岂料途中历经艰难,有好几次差点死在路上,为了到这里,我们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上天也没这么难啊!我妹妹从三岁走出家中,到了这儿已经四岁了!我可怜的妹妹啊,打从出生起就没见过阿爹。”   “说啊,你倒是继续说~!”   少年乞丐停顿了下,见围过来的人渐多,他干脆停下来,双手伸出,“我这么惨……我妹妹这么惨,各位大爷大娘就不心疼……?”   【ͭ更ͭ茤ͭ精ͭ𝙘𝙖𝙞ͭめ孑ͭ𝙬𝙚𝙣ͭ ͭ聯ͭ繋ͭ𝙫ͭ𝙭ͭ:ͭ𝙆ͭ𝙞ͭ𝙡ͭ𝙤ͭᥐͭꫂͭꫂͭ】ͭ   大爷大娘们果断摆手说不心疼,谁心疼啊,自己都心疼不过来了,有点经验的都知道这小家伙是讨上了。   好戏是看着,谈钱免了,不过也有几个心善的丢出了随身带的吃食东西,什么面饼子瓜果甚至一把菜……少年给啥接啥,万分不嫌弃,都捧怀里。   接着说:“我阿娘到了这鄄城就晕过去了,现在我们要随阿爹去他的住处,也不知道阿爹出门在外独自一人有没有纳小妾外室,听说这种可怕得很,万一生下一子半女,我们这种原配的糟糠之妻子女不是羊入狼口?”   还待要说金大壮已经听不下去了,空了一只手出来,拽着弟弟的就要走,他有些庆幸这会儿的乞丐模样,浑身脏兮兮的看不出个人样儿,不至于刚找到爹刚进城第一天就把脸全丢在这城中老少爷们面前了。他来这一趟不是准备只找个爹就走的,用阿娘的话说,这趟出来就不准备回去了!这是以后都要在这儿混呢。   金二壮一边拖着脚步,一边大喊:“各位大爷大娘,我爹说我们住攒竹街狗儿巷,切记切记,要是过两天我们几个小的没有人出来,没有个动静,说明我们遇害了,请帮我们报官!”   金无涯:“…………”   他脑袋顶上的小娃娃面无表情点了点头,虽然有点丢人,但机智。   金无涯看看边上张牙舞爪扮可怜的二儿子,本想发火,可是一看他狼狈破烂的样子,又憋了回去。   罢了罢了,是当爹的没理,做儿子的有怨气也是应当。   他当然瞧出来这小子不是全为了即将踏入的这个家的未知安危做考虑,主要还是为了捉弄他,为了让他丢脸下不来台。   然而有其子必有其父,大儿子不好说,这小子这狗皮膏药的性子绝对跟他像了个九成九。他不怕丢脸,金无涯会怕吗?   只见他惭愧虚弱地笑了笑,又掉出两颗泪,轻轻地擦去。双手温柔地扶着脖子上的小闺女,一步一个脚印踏得虚浮,但又努力地走着,不敢让闺女摔着了。   围观群众想法顿时被扭转过来了,一开始觉得这少年乞丐挺可怜的,说得也在理,历经困难才找到阿爹,但是他们阿爹自己一个人在外头多年,也不知道有没有另纳女人,男人嘛,就那德性,能指望什么?这乞丐少年有这顾虑是对的,当下不少人就答应帮着看,万一过两天瞧不见他们出来,定帮他们报官。   是起哄还是真的不知道,反正金二壮寒碜他爹的目的是达到了。   不过他爹段位才是真高,小浪再精到底老姜道行高,怎么都越不过去。就他一声不吭,只少许几个动作下来,就瞬间扭转了趋势,把人们先入为主的想法给改了过来。   尤其是他还长着一张俊美的脸!先前被老妻揍得狼狈,头发也松散下来,乍一看没太显眼,这样一折腾,头发拂耳后了,脸都露出来,轻轻两滴眼泪一掉,宽大的衣袍裹着瘦弱的身躯,走路时不知是因为身子虚弱还是因着情绪起伏大,那踉跄的样子……   比小乞丐直观的可怜,这位当爹感觉更余韵悠长,更有故事些,总觉得那俊美瘦弱的外表下掩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心酸与委屈。自古当父母总是不容易,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唉,小兄弟,好生跟你爹回家吧!如今找到了你爹,他自会好好待你们的,只怕以前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小兄弟,你爹这么面善,定是个好人好爹,你就放心跟他回家吧!”   “如今也算苦尽甘来了,你爹这么瘦,肯定没少吃苦头,你是当儿子的,要会多体谅体谅你阿爹,他瞧着比你还惨些。”   “以后要好好报答你爹啊,待你爹好些,唉看着让人心酸得很。”   “我想起来了,这位爷瞧着眼熟啊,我好几次瞧见他从府衙大门出来啊,那不是公家办事的地方吗?原来是在为曹公办事,必定是读过书有大才华的人,这样的爹怎么可能是坏人,小兄弟,以后你们有福了,有这么个有才华的爹,那是享不尽的福啊!”   金二壮:“………………”   金大壮低着头,嘴角不知为何抽搐了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是阿爹让人无语些,还是阿弟让人头疼呢。   他忽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对未来的生活。   金藐揪了揪当爹的头发,面无表情地瞧了眼天空。   鄄城府衙啊,兖州政治军事中心。   兖州之主,曹操。   攒竹街狗儿巷一百零八号,几乎在巷子最尾巴的地方,穿过好长好长的巷子,才到一处小院落。   金无涯掏出一串钥匙,打开院子大门,门一推就开了,里头的院子不大,约莫三十个平方大小,就是有些荒凉,除了一棵不知品种的树,两把奇形怪状的石凳子,并无其他物品。   屋檐下,放着一个大水桶,一个木盆,接好的绳子晾着两件衣裳,一块抹布。   打从门开的这一瞬间,兄弟妹三人就把这房子的环境收入目中,确认没有其他人的痕迹,晾晒的衣服也是单身汉自己的,方才放心。   金二壮虽然方才在城中有些胡闹,但关于金无涯这些年一个人在外头,有没有另纳女人,另组家庭,这个问题一直存在于几人心中,只是之前碍于阿娘,谁都不敢明说。   直到现在才真正松口气。   金大壮是真的感觉庆幸,他不想阿娘被辜负,也不想真的多出什么不是同一个娘亲的弟弟妹妹来,他一颗心很小,只能容纳得下生他的阿娘阿爹还有亲生的弟弟妹妹,再没法容纳别人。   少年刚才在外头败于段位更高超的阿爹后,气得绷着一张脸谁也不想理,这会儿明显脚步松快很多,还跑到大树下摇晃了下树的枝干。   金藐已经在下意识分析了,听那士兵说是在去找程大人汇报时碰见的金无涯,于是顺便带他来城门口领人,这样说来,这个家真实平常的样子就是他们现在看到的样子,因为他没有任何时间去做伪装。   金无涯推开屋子的门,吩咐大儿子把他阿娘抱进里间他的床上。   “二壮,你去烧水,你们洗一洗,等会儿阿娘醒了也能洗一洗。”   金藐肚子叫了声。   她摸摸小肚子,木着小脸开口:“藐饿了。”   金无涯笑了笑,把小闺女放下来,忍不住又摸摸她的脑袋,摸得一手黑油,自己愣了愣,心又发酸。   “阿爹去给你们买些吃食。”   金无涯是不会做饭的,他有好几回尝试自己做饭不是差点把自己烧了就是把灶房点了,所以都是在外头吃。   说完他就跑出去买东西。   金大壮把阿娘抱进阿爹的房间。他摸了摸阿爹的被子,也没多厚,听说这里的天气冷着呢,比老家还凉人。   再瞧瞧屋里的摆设物品,也很简陋,恐怕阿爹虽然看着体面,其实日子也不算过得多好。   金二壮也随着把屋子里转了一遍,这房子不大,不大的小堂屋,外加两间房,一间房做了寝室,另一间是书房,灶房在外边,设在院子东边。   这下可以确认,这么小的房子,这么少的东西,除了阿爹,这房子没别人住了。   这是个好消息。   不过问题也随之而来,晚上他们睡哪里?阿爹和阿娘睡,那他们三个孩子呢?   金藐举着小手,“阿娘是我的。”   “凭什么?!我还说阿娘我的呢。”   金藐上下瞅眼金二壮,“你老了,你都十三岁了,儿大避娘。”   金二壮发誓他绝对在小病秧子黑漆漆平静的小脸上看到了一抹贱贱的幸福和满足。   “小病秧子,这一路上有阿娘阿兄护着,又急着赶路,我不好和你计较,现在看我怎么收拾你!”   “大兄!”   “金二壮你赶紧给我烧水去!”   一番折腾后,金二壮含泪烧的水金藐第一个洗澡,往常都是阿娘帮她洗,现在兄长代劳,反正金藐是不会羞耻的,她才几岁啊,最小时候,阿娘整天忙地里和家里的活儿,她就是被阿兄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如今早已习惯,没什么情绪了。   金大壮帮妹妹洗完澡,没有干净衣裳穿,只得把爹的一件衣服拿来叠了好几层裹在妹妹身上。   做好这些,自己也就着妹妹洗过的热水清洗一遍。   金二壮气呼呼地烧第二锅,这第二锅才轮到他洗。   金大壮此时在帮阿娘擦脸手脚和头发,细微的动静让她醒了过来。   金大娘睁开眼睛就看见裹着布,洗得干干净净,小脸蛋都要发光了的闺女坐在桌子上,这房间不知道谁的,她警惕地问:“咱娘几个在哪儿?”   “阿娘好像做了个梦,梦见找着你们爹了,我还把他打了顿……”   “阿娘没做梦,我们是找着爹了,这是爹的住处,你躺着的是爹的床。”   金大娘一蹦三尺高,直接从床上窜起来。【⃨更⃨多⃨𝓳𝓲𝓷𝓰⃨綵⃨ㄝ孑⃨彣⃨ ⃨聯⃨糸⃨𝓿⃨𝔁⃨:⃨𝓚⃨𝓲⃨𝓵⃨𝓸⃨ᥐ⃨ꫂ⃨ꫂ⃨】⃨   “真的?”   “这混蛋……真找着了。”   眼见阿娘要掉泪,金大壮赶紧说:“阿爹出去买东西给我们吃了,阿娘起来梳洗下,这么多年不见阿爹,阿娘不想干干净净漂漂亮亮见他?”   金大娘这才反应过来。先前见那厮,竟是以一副乞丐尊荣见的,虽说她是不太爱面子,平常也遭遇的白眼够多了,不太在意形象这回事。可毕竟是多年不见,毕竟是……孩儿们的爹。   她立即跑出去洗澡。   金二壮刚脱了衣服要入水,就被拖出去了。   阿娘霸占了他辛辛苦苦烧的第二锅水。   金二壮:“……”圣人说得对,行道难,难行道,生活不易,做人艰难,何生哉。 [7]莫急:实在不行,把阿爹赶出家门吧   金家这边正热闹的时候,府衙这边也不见清净。   程昱批完最后一份公文,喝了口茶,稍微舒展下身体,一瞅时间,距离金无涯那厮去接妻儿已经过去好长时间,便问下属道:“金无涯的家眷可接进城了?”   “回大人早接回他住所去了。”   想到别人传的那些话,这下属忍不住拱了拱肩膀,拼命忍住到嘴边的笑意。   “你偷乐啥?”   下属抿了抿嘴,“回大人,听说金无涯接家眷途中发生了不少有趣的事情。”   程昱想起金无涯那德性,往常怎么没发觉这人这么不要脸,这么讨厌,这么无耻呢。他便只管把他往坏处想了。   “他不要他那糟糠之妻和孩子了?虽说妻子孩子听着是不太见得人,但作为一个男儿大丈夫,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   “大人,那倒没有,听说金无涯见了妻儿那般狼狈可怜还哭了呢,反倒是在城门就被他夫人打了一顿。进城后听说他那二儿子……”   ׁ᧒ꪱꪀᩅᩛ͟͞☡ꫝ꧖͟͞ ͟͞整͟͞理͟͞   这下属便把从别人那听来的学了一遍,自己边说边忍不住笑了起来。   “金大人有意思,他儿女也挺有意思,以后怕是要热闹了。”   这一边金无涯出门了才发现没带金银布器,用啥给孩子们买吃的?他回想了下,家中似乎没甚多少财物,再回去翻弄,被孩儿们瞧见了,多不好意思。   于是干脆奔着府衙大门,准备找好同僚们借点儿。   这会儿都在上班呢,没人外出,因此也都不知道金无涯半个下午功夫,干了两件大事,一是把程大爷得罪透了,二是接了家眷回来,从此从一孤零零的可怜又富裕的单身汉变成了拖家带口可怜又快乐的老男人。   这货大体往后人生也要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往哪儿发展不知道,只见他一脚踏进来,厅里工作的老爷们都给吓了一跳。   “没死?”   “没被踹出门?”   “程公没把你吃了?”   金无涯讨好地笑了笑,露出可怜但坚强的表情。他伸出双手拱了拱:“诸位贤兄,金某有事求你们。”   “金无涯,你先别忙说求,你先说程公喊你去干啥?”   “求也别说,定没好事儿!别应他!”   金无涯都不用多瞅几眼这帮货,就知道若光说借钱,这些个没一个会拔毛,他叹了声:“算是大难不死,程公见我忠心耿耿,两年来也是不易,因此把我叫去好好提点了一番,你们也知道后天就是考核了。”   “子归兄你不必吹牛了,程公恨不得第一个把你扫地出门,怎么可能会把你叫去提点,在场任何一个有可能,就你不可能,你别想蒙我们!”   金无涯信誓旦旦地说:“其实我和程公有个不为人知的关系,诸位我当年来兖州可是先到程府拜的码头,你们可知我和程公的关系?若不是程公凭我的才学我怎会进得了这里?这两年就算我毫无建树,不曾对主公有过任何贡献,也没被扫地出门,你们又知何故?”   金无涯一番话让在场众人皆是惊异沉默,他们不敢相信主公跟前的大红人,素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的程昱会跟这厮有任何私下的关系。   但金无涯的表情半点不似作伪,何况如若不是真的,他怎敢当众说这样的话,这些话不过明天定会传进程公的耳朵里,他敢撒谎不?绝对不敢!   再顺着金无涯的话想,想想他这两年来的表现,说一声废物也不为过了,本就是第一号吃白饭的,能挨到现在确实是不可思议。虽说好像是每回很惊险,可每次这厮都苟下来了,好像每回都有人帮他说话,有人暗地里保他。   这样的能耐,说不好就是程公暗地里扶他。   总之如果真的像这厮说的,他在上头有人,这人是程公,那似乎一切就说得通了。   所以,假设这厮说的是真的,程公到底给他透露了什么消息,难不成是后日考核的题目,还是说有什么可以过关的秘诀,抑或是这回要卷铺盖的倒霉蛋是哪个?   金无涯看着这些好同僚们的脸色眼神就知道,拿捏成功。如果是以前,他肯定不敢这么说的,可是经过午时他在程公那边胡闹的一通,这些也早瞒不住了,多说两句又何妨,哪怕说的这些可能引起更多的误会,但他也没说谎不是?只不过说了一部分,没说完全,只不过选择性地说,这就是说话的艺术。   若是传出去了或有人跑到程公面前求证他也不怕,总归已经得罪了,再多上那么一丝丝有何不可,索性破罐子破摔吧。   据他了解,程昱虽然刚强,但只要不是原则性上的问题,他是不会把他一把捏死的。留着一条命,能苟就有机会。   被金无涯这么一忽悠,好些个尤其是吊车尾的那几个,都忍不住跑来跟他勾肩搭背。   金无涯笑笑说:“不急不急,我们到一旁说话,莫让人听到就行。要不是某实在急需用钱,又怎么会把这么机密要命的东西透露出去,先说好,你们都不许说给旁人听。”   “那是自然,我们花钱买来的怎会……”   “咦是买啊,不是借,果然各位爷都是好人,那以后不用还了是吧。”   “……金无涯!算你狠!”那几个咬牙切齿地说,“你要多少!”   “好说好说,你们身上带了多少,凑一凑吧,不够就打借条,明儿个再给我。”   “……”   金无涯拿了东西,脚步轻快地离开,考题当然是胡诌的,往常考核写文章多些,他就随口胡诌一个主题。   剩下几个买了所谓程公提点考题的货咬牙切齿地把那厮上下左右狠骂了一通。虽然买到了考题,但怎么想都觉得亏啊!   “这货要是敢骗我们,看我整不整死他!”   等到了傍晚时下班,他们一出去便听说程公和金无涯那不可不说的神秘关系,听说金无涯还抱着程公大腿大哭特哭呢,他旧日还有个小名叫金铁锤!这名儿只程公知道,别人都不知道!这还不足以说明其之亲密吗?而且这些八卦还是从大厅那边传来的,那可是那些大佬们办公的地方,定是错不了!   “看来是真的了,那考题也错不了!”   “这回得好好感谢这老小子。”   “话说……这厮真是深藏不露啊,和程公有这关系,平常还总装可怜,怪低调的。”   程昱听说这事儿后,已经在府上用晚饭了。听完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半张桌子差点被他劈坏了,只恨当年从文未从武,没能练出来铁砂掌。   “好好好,罪加一等是吧,死猪不怕开水烫是吧。”   金无涯喜滋滋地拎回了一大堆东西,两只手都占满了,有吃的喝的还有用的,他一个人拎不过来,还有杂货铺的小二帮着用板车给他推回来。   “怎么样,阿爹想得够周到吧,被子衣服吃的用的,齐活儿。”   金无涯东西放下,叉着腰在儿女们面前炫耀。   金大壮觉得要重新评估爹爹了,这么多东西肯定要花很多钱,阿爹哪来这么多财物?还是说这些年自己不舍得吃穿,攒下不少?   “阿爹,你辛苦了。”金大壮仰慕感激道。   “不辛苦不辛苦,命苦。为了你们阿爹再苦也值得!”金无涯顺嘴说道。“你们阿娘呢?醒了没?”   “醒了,阿娘在屋子里头,阿爹进去找她吧。”   金无涯便把自己买的一套妇人穿的成衣和鞋子还有一支木钗子带进去,“纯儿,你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金大娘这会儿也没有干净的衣裳穿,正裹着金无涯的外袍坐在床上,   她有个很好听的闺名,叫木纯,只儿时尚在闺中的时候,爹娘兄姐叫过她小名,嫁给金铁锤后,他也不害臊亲亲热热喊她纯儿。这些年,随着丈夫从未归家,旁人都喊她金大娘,她差点忘了自己的本名。   驚̹͙̓🇿‌🇭‌🇪‌̹͙̓整̹͙̓理̹͙̓   这一时听着人有些恍惚,更见他贴心地拿了这么多东西进来,心中觉得熨帖和感动,嘴里亲热怪道:“没成算,又大手大脚乱花了。”   “为了纯儿,我什么都愿意做,买这点儿东西算什么,这么多年没有给你丁点半点,为夫心里愧疚。”   金二壮趴门口听了会儿,嘴角偷偷翘了翘,看来爹虽然不负责任了点,对阿娘还是衷心的,这个家散不了。   想起别人家娃有爹有娘的幸福日子,少年也不免憧憬快活了下。   罢了,就给渣爹一个机会吧。   过不到一会儿,随着金大娘一声怒吼,金无涯狼狈地跑出房门,他俊美白皙的脸上多了几道抓痕。身后追杀出来的是已经穿好新衣裳披头散发的金大娘,赤着脚,手里抓着金无涯买来的两只新鞋子,状若疯癫。   “老娘就不该信你个大混球!你怎么这么没谱儿的啊,我告诉你,要是我们娘儿几个没了活路,我就把你生吞活剥了炖汤吃!”   “老娘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从小就被你那张脸迷了魂儿!要不然也不会明知你这人做事从没谱儿,万事也只顾着自己个儿爽快,从不考虑旁人,还嫁给你!可怜我一个人养三个孩子到这么大,好不容易以为能靠上你了,结果给老娘整这出!可怜三个儿女,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爹!”   金二壮:“……”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阿娘气成这样,感觉不太妙。他转头看向小病秧子,这一路走来,他算是看清楚了,这小鬼精得跟什么一样,甭管什么事,看她反应准没错。   金藐淡定地坐在堂屋的饭桌前,吃着爹打包来的东西,她胃口不太好,吃东西总得细细咀嚼,金二壮看阿娘都提着菜刀追出去了,大哥也跟着追去了,这家伙也没半个反应,他急得抓耳挠腮,“这才刚进城,刚见到阿爹,阿娘就跟阿爹吵成这样了,你就不担心?”   小金藐问:“担心什么。”她嗷地张开嘴巴,吃进去一颗丸子,这丸子不知道什么做的,口感滑嫩香甜,好吃得很。   金二壮:“……当然是到底发生了什么才把阿娘气成那样!!!你到底有没有心啊!都这样了,还有心思吃呢!小病秧子我告诉你我可忍你很久了!”   “我没要你忍我。阿娘能养我们这么大,她在做什么,她心里清楚,不用多管闲事。”   “阿爹呢?”   “不熟。”   少年气得抓了抓头发,干脆也追出去了,结果才刚踏出屋门,阿娘和大兄就回来了。   金大娘一路骂骂咧咧地走进来,可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又不说。金二壮知道若是小病秧子肯问,阿娘没准会说,可小病秧子似乎并不太关心发生了什么。   她只慢吞吞说道:“阿娘莫急,实在不行,把阿爹赶出家门吧。”   金大壮金二壮:“……” [8]可恨:金铁锤,就这么怕见某?   万万没想到,媳妇刚来找第一天晚上,温柔乡没有的,儿女绕膝孺慕喊爹叙旧的温馨场景也是无,还被赶出了家门。   春天的夜晚过于凄冷,金无涯拢紧了敞开的领口,脚步虚浮地在街道上走着,这会儿天色已黑,除了少许几家饭馆开着,就只有全城唯一一家的酒楼,还有几家酒馆开着。   金无涯摸摸肚子有些饿了。方才给儿女们打包了吃的回去,自个儿还没吃呢,就被赶出来了。   酒楼他是去不起的,饭馆这个点儿了现炒的菜是死贵死贵的,那便只能去酒馆像往常那样打二两酒喝着暖和暖和,若是有点什么垫垫肚子就更好。只是卖酒的就只卖酒,最多卖点切肉,肉嘛金无涯吃不起。   这会儿金无涯想起了他那些好同僚们,其实他大部分同僚出身都不错,就算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出身,也大都家底都殷实,富贵逼人。如他这样从乡下农门出身的没有,最少也是个寒门破落户,再不然祖上也是耕读世家。   金无涯数数自家,祖上是什么不知道,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反正他从出生起就只见过自己爹娘,没见过其他长辈。他们家姓金,村里的人都姓木,祖上也不是一伙儿的,他们家很可能是外来定居的。   他爹说祖上可能打铁的,有一门打铁手艺,幼时死活要他学会,传承下去。可惜他志不在此,只想读书出人头地,好在家里还有个弟弟金铁板。   铁板阿弟倒是乖也实在,学了这手艺,日子虽然不见多好,也成家立业踏踏实实过着,他爹对他恨铁不成钢,恨得直咬牙说没他这个儿子。   金无涯想着自家的事儿,也不知道老爷子怎么样了,还没来得及问自家老妻,就被赶出来了。有弟弟在,就算老妻带着孩子出来找他了,老爷子应当也无忧。   不是,想这些干啥啊。金无涯往前头捋了捋,方才他是在想他那些富贵逼人的好同僚们对吧,也是,这会儿,他肚子空空,就想来二两酒,有个什么吃的垫垫肚子,酒再喝下去,别提多美了。   这里离谁家最近呢,去蹭蹭?不然借点儿?   金无涯往前走了数十步,抬头一看,程府。   他抿了抿嘴,脚步一抬,身子一转,告辞。   有时怕什么来什么,现实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就好像他游历在外时曾碰见过一个自杀狂人,也是个读书人,听说自视甚高,孤芳自赏,自以为才情可堪天,可现实总处处碰壁,找不到赏识他的伯乐,后来家业败光了连生计也很难维持下去,他从此就失了志,天天想着怎么结束自己的烂命。   谁知道总是遇见稀奇古怪的事情,想死也死不成,想活也没法好好活,后来他心一横不想死了,想方设法怎么好好活儿,终于给他等来好时机,有一位世家公子途径他们这地儿,他准备去拜访这位公子毛遂自荐,结果才刚出门,就被一头乱窜的马儿一脚踩死了。   恰在此时,只听见吱嘎声儿,程府大门开了。这开门声听在金无涯耳朵里像是放大了无数倍,就好像从天上传来的,听得他头皮发麻,一股血气往脑门上窜。   他连头也没回,脚步一抬,就预备跑远了。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站住!金铁锤,就这么怕见某?”   金无涯假装没听见,听见了也不是在叫他,他早改名了,他叫金无涯!感谢这个乱七八糟的世道,正牌官府塌了,主公建立的这个新阵地新衙门,他想怎么改名就怎么改,反正户口落这里了。   身后浑厚的声音再度加重加大,“金、铁、锤!你再不停下,明儿就收拾包袱滚蛋。”   这句话可谓是击中了金无涯的要害,你可以羞辱他,可以看不起他,可以各种办法折腾他,但唯独不能触碰他赖以生存的这份金饭碗!   金无涯秒转身,看着程昱。   程昱背着手站在自家大门口,身边跟着几个随从,那些随从面无表情,夜色黑瞅不见他们比平常更红的脸。   “过来。”   “再过来,走近点。”金无涯一步一步挪过去,直到站在了程府大门台阶下,才停下。   他看着地面上,两手放在身侧两旁,上身微弓,“程公有何事吩咐?在下听着。”   程昱挥了挥袖子,不知为何,这个人这个姿势看着乖顺得很,没有半点不敬之处,可他却一见他这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听说你今儿下午在小厅里,干了件大事儿?”   金无涯立马回说:“哪能呢,我这么废,咋能干大事,程公您肯定误会了。”   程昱:“拿我名号,编造谎言,以考核为名目,骗取同僚财物?”   “不不不不不不,您误会了!天大的误会!程公!我怎么能做这种事,我说的都是实话啊……就是,考核题目确实撒了点点善意的谎言。您想啊,有思考必有所得,圣人都说不能放弃思考,眼下我们主公霸业未成,我们作为他忠实的部属怎么能放弃思考呢?所以我出考题也是想要增加他们的思考对吧。您的考核题目加上我这个题目,这不是双倍思考了?也许哪天就派上用场了。”   程昱:“这么说,你还立功了?”   “立功不敢,在下只是略尽绵薄之力而已,谁让在下只有一颗忠诚的心……”   “闭嘴,金铁锤再胡咧咧,我现在就让人把你押入大牢!”   金无涯跪了下来,程昱以为他是害怕了想认错,冷哼一声。金无涯再度抬头,眼泪弥漫上眼眶,看着程昱。“程公,您也知道我妻儿来投奔我了,可怜我身无长物,平常奉银所得也只够自己吃住,哪能攒下什么?看着我的妻儿老小一身破烂的样子,肚子也饿得咕咕叫,我那最小的孩子才四岁,她瘦得比人家三岁小孩个头还小,我这个当爹的怎么能不心酸?我就只好找同僚们借点儿了。”   程昱盯着金无涯那双眼睛看,不错眼地看,这厮也不像演的,他说的也确实是实话,这厮出身贫寒,眼下妻小投奔,正是紧张短缺的时候。   金无涯叹了声,继续说道:“我愁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这不,大晚上的还在街上晃悠,想要借酒浇愁,可我不行啊,我不能把钱浪费在这上面,我得把……”   “行了。阿大,给他一石粮食。”   “是,老爷。”随从阿大转身进去,准备给金无涯取粮食。   金无涯没想到峰回路转还有这好处,感激涕零地抱住了程昱的大腿,“大人!难怪我晚上听着您叫我的声音就仿佛听见了从天上传来的仙人的声音,震耳欲聋!我回头看见您的身影,就好像看到了天上仙人高大恢弘的身影,不敢直视!原来,您就是我的天神,是我的大救星!冥冥中定是老天爷指引我走到您的府前……”   程昱:“……滚吧。”   阿大的办事效率很高,很快就把粮食取来的,一石粮食(约莫三十公斤)他粗壮的胳膊单手就能提着,啪的一声放在程昱的面前,溅起了无数灰尘。   “拿走。”   金无涯低头看看那一大袋粮食,再看看阿大粗壮结实比一般习武人更壮了一圈的身板子,再看自己瘦弱的胳膊腿儿。   他苦了脸,“程……”   程昱:“自己拿走。”   程昱方才说给这厮粮食的时候,说完就后悔了,他本来是准备收拾这厮的,怎么就平白无故倒给粮食?可这会儿瞧见这货面对这一石粮食愁眉苦展,无助可怜的样子,他倒是觉得痛快了,甚至起了一丝兴致,饶有闲情地看起好戏来。   金无涯等了会儿,见程昱果真不打算派人帮他把粮食抬到家中,只好蹲下来试着抱了抱粮袋。结果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仅仅只是稍稍抬起了一点点儿,照这样看,别说抱回家了,就是单从地上抱起来走两步都难。   他瞪着这袋粮食,就像是在看仇人,最后只好两只手拖着两袋走,这办法果然是最好的办法了。   程昱心善,不,他不是心善,他是见不得糟蹋粮食,吩咐阿大回去给他拿了两个厚实的袋子,多套了两层上去。金无涯就这么一路艰辛地拖着粮食往回走。他的命怎么那么苦啊,二两酒还没吃到呢,肚子饿得咕咕叫,浑身发冷乏力,还要拖着一袋这么重的粮食归家。   金无涯明悟了,程公是故意整他的。   换成平常,他可能为了自己的舒服,说不得半路就把这袋粮食落下了,可如今想起老妻儿女来投奔自己,正是缺花用的时候,这袋粮食也能够他们吃小一阵子了。   于是再难再苦再累他也咬着牙往回拖。   夜色下的鄄城街道,出现这样一幕,瘦弱俊美的男人,使着吃奶的劲儿一步一挪地费劲巴拉地拖着一袋粮食走着。   有几个游手好闲的宵小混混看得流哈喇子,很想把粮食抢走,不过走近一看,这家伙好像是白天里在城里出了名的那几个乞丐的爹,听说这家伙是在曹公手底下做事的,那是公家人是官人,不好惹的,也就作罢。   宵小正想转身走,金无涯瞧见了,喊人过来,“你们谁去攒竹街狗儿巷一百零八号,去把我儿子大壮喊来,我给你一碗米。”   几个宵小眼珠子一转,都想接这活儿,可一见这么多人,一碗米哪够分啊,就自己打了起来,金无涯叉着腰在原地喘气,看他们打完了决出胜负,最后赢的那人跑去喊人了。   金大壮蒙着脸过来,在几个小混混羡慕的注视下,被阿爹指使着把一袋似乎是粮食的东西抗在了肩膀上回家。   “阿爹,你去哪儿了?晚饭也没吃,阿娘虽说生你气,我却看得出来,也担心你呢。”   “阿爹这袋子里是什么?摸着好像是粮食?你哪来这么多粮食?”   “阿爹怕你们饿着啊。”金无涯喘着气说,他觉得自己一口气要厥过去了,可恨的程老贼!   金大壮心里感动,他觉得阿爹不像是阿娘嘴里那么不负责任的人,阿爹这些年或许也有苦衷,你看他即使与阿娘吵架,被迫大晚上在外头吹冷风,也不忘想着怎么往家里弄点粮食,好养活他们! [9]考核:你看看我啊!你倒是看看我!   金无涯回来的时候,正想跟老妻炫耀炫耀他带回了一石粮食,谁知道老妻已经抱着闺女在他的房间里睡下了,房门也落锁了,无奈他只好和两个儿子在书房里打地铺睡。   这天儿夜里最是冷,春夜湿气重半夜凉飕飕的,父子三人裹着一条被子,紧紧抱成一团。   俩儿子都是青少年,身子骨好着呢,金无涯就不行了,总觉得着凉了,一早上醒来就狂打喷嚏。   他开门一看,一家子都已经起床,老妻在堂前的高桌上不知道摆弄着啥,两个儿子在喝粥,小闺女边喝粥边打瞌睡。   “小阿藐没睡好?阿爹……”说着,他停了下来。   他老妻正在招呼孩子过去,只见高堂前的桌上,放了一块牌位,牌位前放着一盏香炉,老妻点了几根香,“过来,都给你们阿爹上香。”   他的木纯儿自己拿着一根香,往牌位上拜了拜说:“孩儿爹,今天是我们到兖州鄄城的第一天,所幸是找着你了,也有了落脚地,咱老家是回不去了,出来时把阿爹分给我们的田地房屋全卖了,才凑了点盘缠,买了辆驴车上路。”   “没办法啊,我也不想卖家业的,可连着几年干旱地里粮食欠收不说,一年前不知道打哪儿来了一伙乱军,就驻扎在咱们县城,平常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后面还强行征兵,家里甭管有几个男娃,只要上了十岁,都得去军营。”   “你想咱老金家就大壮二壮俩男娃,都给征走了以后怎么办?再说你闺女又那么小,身子不好需要照顾,所以老爷子虽不舍得孩子却也赞成我们离开……你呢,在天之灵,就好好保佑我们,在这鄄城好生住下,日后孩子们不求有个好前程,只盼平平安安,有吃有住,生活无忧。”   金无涯茫然地走了过去,茫然地开口:“纯儿……我在这儿呢?我没死啊,我在这儿呢!”   金大娘没搭理他,招呼孩子们给爹也上上香。   “都麻溜点儿,让你们爹保佑你们以后都平平安安的。”   金大壮从阿娘手里被强行塞进来一根香,他满脸的茫然疑惑为难。金二壮就爽快多了,捂着嘴巴嘻嘻贼笑,有模有样给牌位拜了拜,上了香,嘴里念念有词:“阿爹啊,您在天有灵,庇佑我早点发大财,给您娶一门漂亮温柔儿媳妇!”   金大壮偷偷拍了拍阿弟的脑袋,这个不孝弟弟!   金无涯感觉自己被所有人无视了,他不禁大喊:“纯儿!我在这儿呢!我才是孩儿爹!我才没死!我在这儿呢!在这儿呢!你看看我啊!你倒是看看我!”   金大娘只管上了香,走过去把小闺女也抱了过来,“来给你阿爹也拜拜。”   金藐:“……”好叭。   金无涯感觉自己还没睡醒呢,他掐了掐自己的脸,一定是起床的方式不对。他回屋又从头起了一遍,再出来,发现还是那场景。牌位还在,牌位上写着“亡夫金铁锤”,仔细看那小字,生于xx年,猝于的年份却是四年前。   无论金铁锤怎么喊话,怎么搭话,怎么彰显存在感,这个家里都没有人搭理他。金大壮是不敢,金二壮是故意,金大娘就不知道了,踏踏实实地忽视了他,仿佛他是一团空气,小闺女从头到尾打着瞌睡,小脸蛋给苍白的,定是刚来了这里水土不服昨晚上没睡好,听说小闺女早产身子素来病弱,这一路来又缺衣少食风餐露宿,定是吃了不少苦,金无涯心里心疼着呢,哪好打搅她。   正在抓狂之际,邻居来了。   邻居的张大娘和小孙子带着几张早上刚烤好的饼子过来。   “金家的,我昨儿个就听见动静了,你们热热闹闹地来,满城都知道了,我这做邻居的不能当不知道,不过昨天太晚想着你们也忙着便不好意思来打搅,今儿一早,我多烤了几张饼子,你们吃着,这可是正宗的兖州大烧饼,外酥内软,一口咬下去香着呢。”   金大娘瞬间露出笑意,接过饼子放在桌上,手拉着张大娘坐下,“你们吃了没?我早上熬好的粥,热乎呢,正好配这饼子。”   张大娘笑着忙说好,心说金家这个昨儿只是匆忙间从墙头看了一眼,似乎晕过去了,是她儿子抱回来的,昨天那磕碜的,一家子没一个体面的,今天一瞧,倒是全家都生得挺齐整挺俊俏的。   除了金大娘……   不过仔细看看,金家这个虽说表面看着是沧桑了些,皮肤不太好,黑了皱了,脸型也不够秀气,那双眼睛,那眼神,仔细瞧,却很出彩很有神韵。   都说五官之中目为神,皮肤是环境养出来的,常年劳作风吹日晒自然养不出好肤色,相貌脸型五官是爹娘给的,这些后天再如何倒腾也没法使它变形,但唯有这眼神,是最真实,最能反映一个人精神气的。   她觉得,这金家的,应当不错。   这么想着,正要寒暄说几句好听的话,却忽而瞧见他们家高堂桌上摆着的牌位,插着几根香。金无涯频频欲言又止满脸为难地望来望去,她总觉得有异,想多看几眼,却被金无涯挡住了。她更觉得奇怪了,好奇走过去。   张大娘的老爹是私塾先生,早年她也习得几个字,下意识念出来:“亡夫金铁锤……”   金无涯赶紧把牌位啪的一声盖下来。   张大娘抽搐着嘴角,瞧瞧这个,再瞅瞅那个,找个借口带着孙儿离开了。   金无涯生无可恋去府衙上班去了,早饭只喝了半碗粥。   要不是他身子不好,不吃早饭会肚子痛,他兴许半碗粥都喝不下去。   这日子,跟他想的不一样啊。   “子归啊,一大早的发什么愣啊,想啥呢?”   金无涯声音有些发飘,“我在想,人活着干啥呢。”   “活着干活啊!活着干啥!还不赶紧做事!”从事走过来,拍了下桌子,“你们这帮人,干啥啥不成,吃饭第一名,才一大早上呢,就想着浑水摸鱼,别以为主公不在就没事儿做,都给我警醒些!”   等从事走过去,那同僚在金无涯耳边说:“别怕,姓白的儿子听说昨天因为在城门口造谣闹事,被士兵抓进大牢了,昨晚连夜捞人呢还没捞出来,说不定今天得去找程公求情。”   “这位可是毛公的人,你想想毛阶大人和程昱大人势同水火的样子,程大人能替他的狗腿子办事?可惜毛大人随主公出征了,这位要是不回来,他儿子就得一直待牢里,你说那士兵是不是知道点啥,故意的啊。”   “要不然就是程公授意的。”   金无涯:“我们虽然是干这行的,但别整天阴谋论了,程公何许人也,哪会记得一个小小从事的儿子,还特意吩咐人针对他。”   “那你说他儿子到底昨天城门口闹啥了,造啥谣?”   “说起昨天……我昨晚下班回家才听我老娘夫人说起你,原来昨天是你妻儿来鄄城找你了!这是大好事啊,要不要请客庆祝一家团圆!这两年见你一直一人,还以为你是鳏夫寡汉呢!可惜了这张脸。”   白从事前脚背着手愁眉苦脸满身怨气地从厅里走出去,后脚里面就淅淅索索地闹开了。   又一人冷嘲热讽开口:“我听说他那老妻孩子都挺上不得台面的,是乞丐来着,哈哈哈就这样的老婆孩子他哪好意思拿出手?”   “怎么这么不凑巧,老天爷也不站你这啊,子归兄,你说后天马上到了,就算你知道考核题目是什么又如何,咱考核不单是考题,更重要的是平时的业绩!别说这个月,就是这一整年,你连半点贡献都没出,一个计策也没献上,程公怕是不会留你了。这当口,你要是被赶出去了,回头拿什么养家糊口,我知道你出身不好,不如到时候来我家做个长工,倒是能管你一碗饭。”   要是老妻孩子没来找他,等真的到了山穷水尽又被赶出去的地步,这家伙这么说,他说不定还真会感激他,可这会儿,金无涯冷着脸看着说他妻子孩子上不得台面的那位,“长舌妇都没你能唠,你知道白从事儿子为什么被抓进大牢吗?因为昨天在城门口他造谣闹事的对象正是我的妻子孩子!”   唰的,众人齐齐望向金无涯。   难道是程公特意为他撑腰张目?   金无涯低头看着今天的文书。不再开口说话,明天就考核了,程昱会手下留情吗?应当不会,且不说他得罪了他,就说工作上程昱从来大公无私,刚硬正直,不会为了任何一个人而违反他的原则。   四年前……四年前发生了什么?四年前是个啥日子?四年前……他漫无边际地思忖。   这会儿有个人进来,打断了小厅里的窃窃私语:“传程大人令:明日申时前,交上一篇文章,题目:“防”。”【⃨更⃨多⃨𝓳𝓲𝓷𝓰⃨綵⃨ㄝ孑⃨彣⃨ ⃨聯⃨糸⃨𝓿⃨𝔁⃨:⃨𝓚⃨𝓲⃨𝓵⃨𝓸⃨ᥐ⃨ꫂ⃨ꫂ⃨】⃨   小厅里议论开来,“为何程公一反往常提前一日下了考核题目?”   “而且是少见的题,仅一个防字,这是什么意思,不限制从任何方面入手?这题有点难啊。”   “应是说战争中作为被攻的一方要如何防守,战术、防务、军备、粮草、天时地利人和?”   “可这题……在我们曹营很少见啊,主公做事风格常常是主动出击,通常是我们打别人,而不是别人打我们。如今吾等处于鄄城中心,又非战时,程公出这个题作甚?”   就在众人讨论的时候,金无涯被人围住了,好几个昨天被金无涯忽悠买了考题的人面色狰狞地围住了他,“金无涯!”   金无涯瑟瑟发抖地抱住了脑袋,缩在桌子底下。   他知道,程老贼绝对绝对是故意的! [10]论防:我不允许你再给他们苦受!   金无涯鼻青脸肿地下衙回家。   惨……太惨了!他还活着,他老妻就给他上了牌位,活人牌位啊,他的纯儿可真行!更惨的是,被同僚们狠狠地结结实实揍了一顿,不但没被帮,还被那些看戏的混蛋们好好嘲笑了一番。   不知道是谁,开始叫起了他金铁锤,就今天挨完那顿揍起,全小厅的同僚们都不喊他金无涯大名了,也不喊他字了,就叫他本名金铁锤,还刻意喊得特别大声,拉长了尾音,生怕别人不知道在喊他。   金无涯……金铁锤觉得自己此生无望,倒不如跳入那桥下刚化冰的河里了了。   考题,“防”,所谓防到底是什么,是得从哪方面入手,他用今天挨揍的半残脑袋思索了一天,总觉得不简单。   越简单的题目,用意越深,越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程昱那老贼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用意。   到底是什么呢?   平常金铁锤走回家都背着手,抬头挺胸,一副读书人衣衫飘飘君子翩翩的模样,不知道迷倒了多少大妈少妇,今天他刻意压低了脑袋,只想低低调调地回到家。   不过回到家也不好过啊,想起老妻,想起家里的他的牌位。   他他娘的是个大活人啊!说出去谁信啊,他的妻子在他面前光明正大给他立了个牌位,看那牌位也不是临时刻的,痕迹不新鲜,想来是一路从老家背来的,这么一想,更觉得难过了。   刚走进狗儿巷,一路上好几个人都找他打招呼:“金老爷……”   “金大人,听说你夫人孩子来找你啦?”   “金先生,你和夫人关系可还好?”   “金老弟,你可曾背着夫人干过什么亏心事?”   金无涯一头迷雾,平常他一个单身大老爷们虽然差事看起来还算体面,可是他一穷二白的,又是独身,很少与周围邻居来往,怎么就今天个个都认识他了,个个都找他打招呼?   人缘一下好起来了?   等走到张大娘他们那院前,张大爷走出来拍拍他的肩,叹道:“我都听我那老娘们说了,你是不容易,但是老爷们,是老爷们就得疼媳妇,你想想你都干了啥,赶紧给你夫人道歉,这事儿就过去了。夫妻俩哪有隔夜仇,你别拉不下脸……”   金无涯恍然想起了早上那会儿,张大娘来过自家,瞧见了那牌位。他欲言又止,又说不出话来,这下破案了,邻居们的反常,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他家八卦全巷子都知道了,他妻子来找他第一天不是亲亲热热地同他吃上一顿好的庆祝,而是青天白日地给他一个大活人立了牌位。   以后他可以想见街坊邻居会如何看待他了。   金无涯仰天长叹,老脸啊,没了。   张大爷也欲言又止,指着他的脸:“莫非你夫人还动了手?”   “不是我夫人,您误会了!”他赶紧澄清!   “金老弟,有什么委屈,老哥给你做主。”   “……”   金无涯捂着脸逃回自家了。他的脸不是纯儿揍的啊!是被同僚揍的啊!!!【̳̄̍𝓰𝓮𝓷𝓰̳̄̍哆̳̄̍𝓳𝓲𝓷𝓰̳̄̍𝓬𝓪𝓲̳̄̍め孑̳̄̍攵̳̄̍ ̳̄̍聯̳̄̍𝔁𝓲̳̄̍𝓿̳̄̍𝔁̳̄̍:̳̄̍𝓚̳̄̍𝓲̳̄̍𝓵̳̄̍𝓸̳̄̍ᥐ̳̄̍ꫂ̳̄̍ꫂ̳̄̍】̳̄̍   院子里飘着一阵饭香,金无涯表情舒缓了下来,心里涌上一阵幸福暖意,有多久了,回到住处不曾飘过饭香,没有烟火的气息,只有冷冰冰的屋子和被窝。   “纯儿……”他幸福地走过去。金大娘正在摆弄碗筷,头也不抬说:“去洗手。”   金无涯感觉更幸福了,看,纯儿都理他了!   金二壮看见他爹脸上的鼻青脸肿,“诶,阿爹你叫谁揍了?”   瞬时,所有人都抬头看他,金藐也看了一眼。   金无涯这是头一回在家中同一时间接受到这么多注目,但他有点不好意思,作为一家之主,鼻青脸肿地归家,好像是有点不威武了。   “没事儿,阿爹摔了一跤。”   金大娘走过来,强行抬起他的脸,瞪着眼睛看了看,叉着腰道:“是哪个混蛋揍的你。”   “你咋不报官,你跟你上峰说啊,就你这身板子还跟人干架?”   金无涯感觉更不好意思了,别别扭扭地转了头,说:“是我自己不好,是我的错处,同僚们出出气也是正常。”   “再说,我们那就是官府……”   在金大娘的追问下,金无涯只好道出是因为昨天为了借到钱给他们置办东西才不得已得罪了同僚们。   金大娘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从小你就不老实。”   “把上峰大人同僚都得罪了个遍儿,我看你也是不想活了。”   “纯儿,孩子们都在呢,你别说我了。”   一家子吃完饭,金无涯才发现屋子他老妻都收拾好了,他原先住的那间大点儿的房间被收拾出来,给孩子们住,小阿淼还小身子弱,自己单独睡床上,兄弟两个暂时打地铺,说等木匠床打好了就有床睡了,而他和纯儿就搬到书房住,新床是现成的,城里有户人家退婚了,床也不要了,木匠就把床卖给了他们家。   原先屋子里乱放的东西,都有了归置,增加了柜子等等,看起来清爽很多。他感叹道:“我的纯儿就是能干,才一天就做了这么多事。”   金大娘拽着他耳朵往里走,屋子门关上才说:“孩子们在,我没跟他们说,你昨晚与我说,你得罪了上峰大人,今天去上班可有为难你,你工作上的事都是读书人的东西我是不懂,可我人情世故是懂的,该道歉得道歉,该讨好得讨好,难不成你真想让我们娘几个喝西北风去?”   “几个孩子从小到大没享过福。老大看似有你照顾几年,他幼时那几年你手把手教他读书认字,可之后也就撒手不管了,后来老二出生,你只回来过几月,之后也没管过,我忙着地里家里的活儿,一个人恨不得分成两半人,老大要帮我带老二,还要帮我干活。”   “好不容易老二大了,藐儿又出生了,这回更绝,你连回来都没回来过!老大跟着就帮我带妹妹,小藐儿不好带,她不如老二身子皮实,从小到大就病病殃殃的,轻易就生病,好几回从鬼门关里熬过来,都是老大寸步不离带着的。”   “身子不好脾气就容易熬坏,小藐儿聪慧,娇气,怪癖多,多不好带你是不能想的,也只有她大兄能带着,可以说没有你这个父亲,她大兄就是她的养父!老大这孩子乖,品性正直憨实,从来也没抱怨过。这三个孩子都没享过福气,这一路过来,吃的苦摞起来得有一座山高了。”   “所以,金铁锤,我不允许你再给他们苦受!”   金无涯渐渐沉默下来。   “四年前……四年前是什么日子?”   “牌位上的年份……”   “那一年,我挺着大肚子田里干活摔了一跤,那一天藐儿生了,早产,差点没活成。那一年,我便只当你死了一回,这几年你都未曾回来,在我心里,你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死去了。”   夜色很黑,金无涯开了门,站在院子的树下。   明天提着礼物,跪在程昱老贼面前求他来得及吗?   “防”到底是个什么鬼题目,要写出什么样的文章才能够打动程老贼,让他把他留下来!   荀彧大人怎么还不回来!叫程老贼一手遮天!   俊美瘦弱的男人一身白色宽大寝衣,肩膀上只批了件薄薄的外衫,在深夜中孤寂地仰头望天,不时轻轻长叹。   一道平静但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你在担心什么?”   金无涯转身低头一看,才发现他的小闺女不知何时也起夜,正站在他身后,想起小闺女身子差,他连忙把她抱起来,又想起自己身上寒露沾身,又赶紧放下,一阵手忙脚乱。   金藐制止了他:“我披着外套。”   “好好……是阿爹关心则乱。”   “你在担心什么?”   “阿爹哪有担心什么,阿爹只是睡不着,小阿藐不担心,小阿藐快回屋睡觉吧,别着凉了。”   小小的幼童说道:“你有。”   金无涯看着闺女清澈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好奇也没有关心,仿佛只是纯粹的问话。   他忽而也蹲了下来,看着小闺女,“小阿藐既不关心阿爹发生何事,为何要问阿爹?”   “因为你让阿娘担心了,你让阿娘生气了,你让阿娘惶恐不知明日了。”   想起老妻说小闺女聪慧,不好搞,他总算有点明白了,金无涯干脆抱着小闺女回屋,坐在堂屋里,就着月光说话。   “阿爹是在担心工作。”   “为何担心?”   “咳^~^……你也知道,阿爹在曹公底下做事,曹公何等人也,在他手底下当差自然不容易,竞争大,难度高……”   “说重点。”   “明日就是一月一考核了,程公出了个题目为“防”,阿爹不知如何作答。你说程公是不是为难人,只出一个字,什么话也没落下,我等如何作答?”   “阿爹有何想法?”   “阿爹……暂未得头绪。”   “答不好会如何?”   在闺女清澈平静的眼神下,金无涯挪了挪目光,吞吞吐吐道:“可能、也许……会被开除吧。”   “就一份差事而已,阿爹一定会想办法的,阿爹这么多年在外面历练,也不是白混的,阿爹能耐着呢,阿爹会的可多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再说,阿爹还认识好多个有名望的人,就比如说……”   “哦……”金藐说道,“抱我回屋睡觉。”   金无涯:“……”他老老实实抱闺女回屋睡,自己洗了把脸也回屋睡,算了有道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就算真被程老贼开了,他还有后招呢!等荀公回来,他就去找荀爷告状!   金藐是真没想到,古代职场,还得考试呢,还玩考核呢,就是考题挺贴这时代背景的,然而题目挺有意思,不讲攻,只论防?   想想这个时间点……看来程昱也不是傻子,能在曹操人才济济的阵营下,独占一席之地绝非空有名号。   这一晚上,大屋的灯光下半夜亮了一宿。   翌日,金无涯发现,在饭桌上,有一份写好的竹简,本以为是自己随手落下的文章什么,仔细一看,才发现不是自己的字迹。   那字迹看似小巧隽秀,笔锋的边边角角却透着点潦草的张狂劲儿,但因笔力缺少劲力,使字迹看起来像没什么锋芒,过分软和,甚至有点孩童习字的稚感。   想到孩童,他连忙问大儿子二儿子,问这是不是他们写的,大壮二壮忙着吃饭,随意瞟了一眼就摇头说不是。   金无涯停顿,他忽然意识到,谁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竹简上写的内容是论防战啊!   “用兵之法,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 [11]春风:这厮怎么让人感觉又活该又同情呢!   “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   “虽守则弱,然布画深远,措置得当,只待时机,西风亦可逆转东风,乘风而起,反攻之。守者,若不思攻取,只意在自保,与待屠牲畜无异。善战者,必弱时守,强时攻,攻则胜,其势必成!”   一大早,金无涯心不在焉地吃完了早饭,手里攥着那份竹简,脚步几乎是飘着地从家中走出去,连身后老妻喊他叮嘱要与上峰请罪的话都没听见,听见了也没心思去做。   他进了府衙径自坐在自己案桌前,就再没动过,旁人喊他跟他打招呼,甚至用昨天发生的事嘲笑他,喊他最痛恨的土名金铁锤,他也没理会,通通都不理会!一心沉浸在那份竹简里。   在家中时来不及细看,只浅浅看了个开头,金无涯已经有种如握宝书之感,心中隐隐地激荡,这是任何一个读书者看到一篇好文章都会有的反应,无论他是否有真才实学,看书总能看得懂的!   坐下来金无涯就细细读了起来。读第一遍时只是粗略过一遍,倒不是说他囫囵吞枣地随便过一眼,而是压根没太看懂,其中道理逻辑战略分析,他没能在第一遍的时候就理清楚,只能把每个字都映入心中,看了个全篇。   于是他开始读第二遍第三遍……这时候就仔细读,好生读,细细过脑,才稍有领悟,可仍然还是没能完全看明白,金无涯长叹一声,对自己的笨拙有了更深的认知,于是他便一遍又一遍地看下去。   “故而防御之战,贵在三点:其一,布防。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此为地基,备战也。为将者,非必胜不打,非有备不打,地基当牢固,谋虑当深远。将之令,关乎万千军民生之所在,故而上位者应一虑二虑再三虑,非要时而不妄动,非强时则就地基,只待春风化作龙。”   金无涯一遍遍地看下去,直至完全沉浸于其中,甚至不自觉地小声念出来。   “其二,声势。兵者,诡道也。势之一字,当分内外……”   “其三,地利……”   这时候旁边的同僚看他和往常不太一样,又静静坐着动都不带动下,嘴里念念有词的似乎在看文章,便凑过来问:“一早上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这是你写的文章?可是关于程公下的考题“防”之一字的文章?”   “唉,你说程大人想什么呢,为何突然出这样的题目,叫我昨晚上到今天抓秃了脑袋还在思索,愣是没想出什么好的点子。我连夜翻了很多兵书,怎么攻的写了不少,怎么防御的却少之又少,你看兵之大家孙子对于防御也几乎不谈。子归你写了什么,叫我看看?”   相隔甚远,他视力不好,没看清竹简上的内容,但隐约听他念叨的些许字眼似乎也有意思,便要伸手过去拿来瞧瞧,一只手猛然按在了他的手上!   只见金无涯脸色难看且严肃,隐约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敌意,仿佛他若是再妄动下去,将那竹简强行拿走,他就会跟他拼命,会不惜一切代价剁了他的手!   他感觉自己身上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忍不住把手伸回来在双臂上来回搓了搓,翻翻白眼斥骂道:“没毛病吧!金铁锤!不就是一篇破文章吗?我看看怎么了?难道你以为就你那水平也能写出什么惊世大作?还是你以为我真稀罕你那破文章?”   “今日申时就要交上去了,离现在也不过几个时辰,你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我看这次被逐出府衙大门的非你莫属!”   “哈哈哈,金铁锤干什么蠢事了?咋滴又惹你了?”旁人不知道为何这个人突然发难,这边的动静顿时把其他人目光吸引过来了。   他就气道:“我不过是想看看金铁锤今天一大早到现在动都没动过在看些什么,结果这厮一副防贼的姿态,真是竖子不足与谋!给脸不要脸!”   “哈哈,你看他的干什么?多半是些草包废话之流,还能写些什么有建设性的东西不成?小心被他带进沟里!”   “金铁锤,你兵书看不看得懂?孙子看了几篇?吴子可懂?兵家之要什么?”   有人看不下去,维护道:“你们就别再嘲笑子归兄了,他好歹也是读书人,自然是读过兵书的,何况马上考核就到了,万一子归兄真的被逐出帐下,你们再这样刻薄也不好,好歹大家同事一场。”   金铁锤一直埋着头,那份竹简被他盖在桌子上,低着头闭着眼睛回忆上面的每一个字,他看了许久,很认真地看,虽难说全得其真意,然而却心生震撼恍然之感。   他满脑门的心思都在这篇文章上面,上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个个金光闪闪的火烛落在他心头上。   即使金无涯觉得自己记忆力不算好,平常也足够笨的,可这会儿却有种安定之感,或许是被这篇文章上面所书的每一个字影响到了,或许是被这篇文章的气势所震慑,他觉得自己现在安定得可以默下这篇文章!   于是,他闭了闭眼睛回忆,就开始研磨写字,将这篇文章全数默在另一份空白的竹简上,随后两份对比,竟无一个错字。   金无涯翘了翘唇角,心里大感满足。至于旁人的话语,早如噪音般被隔绝在外,似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这会儿停下来,再细想,也想不起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好像,一直在看文章,之后默写下来?   “金无涯?”   “金无涯!”   “金无涯……听见没有,叫你呢!”   经旁人提醒,金无涯才恍惚回神,看向大门,只见姓白的从事趾高气昂地站在外头,背着手说道:“金无涯!程公命你即刻去打扫府衙大院,前后院大厅小厅还有茅厕都要打扫干净!不扫干净,今日不得下值归家!”   小厅里,众人都同情地看向金无涯。罚扫不可怕,可怕的是在正当要考试前的当口,现在把金无涯叫去打扫,而且还是把整个府衙前后都扫一遍,光他一个人,可能要扫一天,甚至一天都干不完,这还有时间写文章?   何况那文章题目那么难,到现在还有好几个没写好,就指着今天申时前这点时间写了。而金无涯的道行才学比在座的任何一个都浅得多,你让一个差生不备考还剥夺了他答卷的时间,是诚心想让他死不成?   无论金无涯平时多窝囊多不起眼多讨人厌,这会儿同情他的还是占大多数,要是换自己代入想想,都要窒息了,太可怕了。   众人同情地看着金无涯直愣愣地站起来,向外走去。虽然他身板挺得直直的,气势似乎也并不萎靡,可总觉得他背影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感。   这是要死刑了吧。   这是铁定要完了。   程公是真的一点点机会都不给啊!   众人都在猜测是不是金无涯之前拿考题来骗人被程公知道后,对他的惩罚,换作荀彧或其他大人可能不会计较,可程昱是真的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算是犯到头上了。   金铁锤这厮怎么让人感觉又活该又同情呢!   金无涯心里已经把程老贼来来回回骂了个百八十遍!他比任何人都肯定,程老贼这厮绝对绝对是故意的!是在故意报复他,是故意给他小鞋穿!   仔细想想,要不是今天早上他发现了那篇文章,又因为那文章写得太好看得太专注入迷,还下意识给默写下来,这次考核他绝对逃不过要交白卷放空炮的命运了,这样一来,程老贼也正好顺势把他逐出去,半点借口都不用找的,甚至于他将来要找荀彧做主再回来也很难。   程昱老贼果然是只阴险又讨厌的老狐狸!   手里挥舞着扫帚,灰尘落叶满天飞。不过小半天,金无涯已经累得直喘气,索性坐在地上休息起来。今日日光足够大,太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心里的气也消下去几分,舒缓很多。   直至此刻,他才有心思琢磨那篇文章最重要的问题,这篇文章到底是谁写的,这份竹简是谁放在他家堂屋饭桌上的呢!   他家就五口人,老妻不识字,定不是老妻,二儿子虽然得长兄教导,也识字,却是一个实打实的只识字不识文章的半文盲,以他性子,就算多读几本书,也断不可能写出如此深刻的文章。   而大儿子……他认真思索了下,大儿子是他一手教出来的,从启蒙识字到读书和圣人道理,然而就算大儿子再聪颖,也只是幼时学了几年,算不得精深博学,勉强称为半个读书人。   何况他觉得以大儿子憨厚正直的性格,似乎也不是这文章的风格。   这文章给他感觉,就好像一个博学且认知深刻观点犀利的老谋士,甚至这人风格甚为狠辣霸道,言辞间的或许他已经尽量用平淡理性的口吻来克制骨子里的凶狠侵略,可越是这样越隐隐有种背脊发凉之感,他或许也非刻意压制,只是这样不经意的口吻,更让人感觉可怕。   现在摆在金无涯面前的只有一个选择:这篇文章,他该不该作为他自己的考核文章交上去?   金无涯并不考虑这样做可不可耻,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把这份饭碗保下来,他清楚自己的能耐,也知道自己胸无大志,只要能够苟下来,在如今相对安全稳定的曹公帐下安心地做个小小幕僚,有一份差事做,有一口饭吃就好了。   何况如今老妻和孩子们来投奔,更加不能丢了这差事,他自知自己没半点能耐,也无体力技术去民间找活干,去到哪儿都活不成,更别提养家糊口了,只怕到时候还要拖累老妻大儿。【ͭ更ͭ茤ͭ精ͭ𝙘𝙖𝙞ͭめ孑ͭ𝙬𝙚𝙣ͭ ͭ聯ͭ繋ͭ𝙫ͭ𝙭ͭ:ͭ𝙆ͭ𝙞ͭ𝙡ͭ𝙤ͭᥐͭꫂͭꫂͭ】ͭ   驚⃪蟄⃪整⃪理⃪   所以从始至终,他考虑的点只有一个。   交不交,交的风险大还是不交的风险大,两者权衡利弊。   不交的话,如了程老贼的意,顺利把他搞走了,从此皆大欢喜。而他丢了饭碗,凄惨度日,无力养家,后果之重可想而知,最严重的是在鄄城里没有一份正经差事会被赶出城去,那样的话,外面兵荒马乱的他们一家该何去何从?   交的话,最大的问题不是露馅。   在金无涯看来,最凶险的莫过于这文章背后之人。   一个能把防御之论写得如此老辣霸道充满凶狠吞噬之意的人,恐怕此人性格就难以招惹,更别提手段,若是把他这个文章当做自己的献上去了,被知道后,背后那凶狠霸道之人会不会寻来把他杀了?   直至日落时分,金无涯捏着鼻子把最后一个茅厕扫了。文章的最后一句话,仍然像一把架在脖子上冷光粼粼的利剑,让他心生震撼匍匐之感。   以至他这样为了生存不要脸面也毫无羞耻心之人都不敢妄动。   “吾以春风来,驱敌不得趣,胜必反吞之!声势震九州,是敌莫不从。”   最后又睥睨地叮嘱:“庸者当慎之。” [12]上交:好生狂妄!!!   交与不交这个问题并没有轮到金无涯来做主,因为无论他如何纠结都没用了,他忘了时间!   上头规定了申时前上交文章,而现在日落时分早已过了申时,金无涯绝望地放下扫帚,跑着过去小厅,这会儿多数人已经离开了,只剩下一个平日和金无涯不太熟悉的人,金无涯问他人呢,文章收走了没?   那人不知是不是文章写得不好,情绪不高,看了他一眼,怏怏道:“收走了早收走了。”   “那我呢?我还没交呢!”   那人笑了笑,似乎是觉得好玩也觉得同情,带着讽刺意味的同情道:   “你那份,周兄帮你交上去了,就你早上写的那份,当时你不是不让看吗?他说你写的这么认真这么好,当宝贝似的,不交上去可惜了,所以就替你交给白从事了。”   金无涯感觉脑子翁的一声,他赶紧跑回自己的位置上,从桌案下的筐子里找出一份竹简,秉着呼吸拆开外面捆绑的细绳,打开一看,顿时大松一口气!   这份是今天早上饭桌上那份,而他默抄下来的那份不见了,应该就是被交上去的那份。只是那人不知有没有偷看,他离去前,有惯用绳子将写好的竹简捆绑好,以免松散,如果不刻意拆开,应该看不到。   金无涯一想,应该是没看,若看了,那么精彩绝艳的文章应当会当即传开,而且以那厮对他的敌意,也不会把这样的文章交上去!   金无涯肩膀耷拉下来,忽然感觉松下一口气。交了就交了吧,也好,也罢。总归是要有一死的,是程老贼落刀还是写这文章的狠人落刀并无区别。   他干脆背着小手,晃晃悠悠地回家了,也不知道老妻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几个孩子有没有乖巧听话,有没有给爹娘惹事。今天起床时,似乎没有看到小闺女,那孩子昨晚陪他熬了会儿夜,身子又不好,定是在补觉起不来。也不知道有没有着凉,干脆路上带几块姜回去熬汤给她喝。   今晚就甭想了,好好松快,好好吃个晚饭,陪老妻儿女说说话赏赏月,待明日再说。   到家后,金无涯瞅眼老妻,没啥反应,瞅两个儿子一如往常,瞅小闺女眼下似乎有点青黑,精神也萎靡不振,坐在宽大的椅子上,那椅子不知道被谁细心地铺垫上了软和厚厚的垫子,连椅子的把手都奢侈地绑了两块粗布,似是怕坐的人着凉。   能干这种事的无非是把妹妹当闺女疼的大儿子或者孩子娘,小闺女有多娇惯他再一次认识到了。看着小闺女一双大眼睛下的青黑,他走过去,摸摸问道:“小阿藐,昨晚是不是阿爹害你没睡好?”   金藐看着他,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为了给他写那份文章,她熬了半宿,天亮前才睡,以她的身体状况,没晕算不错了。   金无涯顿时愧疚,摸摸她的头,“是阿爹不好,下回不起夜看月亮了,吵得小阿藐也睡不好。”   金藐没解释,只是多看了他几眼,见他脸色并无异常,应当是文章交上去了,但暂时还没结果,所以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绪。昨夜他说今日申时交,想来应是得明日后日这两天才有结果了。   金无涯从兜里掏出几块姜,“瞧,这是兖州特有的大姜,味儿够呛,辣着呢,正所谓辛辣驱寒,阿爹看你身子弱,不知道昨夜那样会不会着凉,等会儿吃完饭,叫你阿娘给你熬碗姜汤喝。”   “阿爹,姜虽散寒,却活气升阳,夜间阴升阳降,为身体休生养息之时,不宜食姜。”   金无涯看着小闺女认真的眼神,抽抽嘴角。将姜收起来,“好……是阿爹没常识,我们小阿藐懂的可真多。”   金二壮从旁边路过,少年大大翻了个白眼,“你不知道的多着呢,你以后就知道这小病秧子多精了。”   金无涯怒瞪二儿子,“你怎么可以叫你妹妹小病秧子,你是怎么当兄长的!”   金二壮理直气壮地说:“首先,我是二兄,不是长兄,其次,我就是跟这小家伙八字不合,怎么着吧,把我赶出去?”   “二兄也是兄!为兄者应当对幼小者爱护关心,你再对妹妹无礼,阿爹就收拾你!”   少年把脑袋伸过去,向上伸着半张脸,桀骜挑衅:“来啊,怎么收拾?我就站这里,任你收拾!”   金藐顺手把桌上一壶茶往他脸上倒,少年煞时如炸毛的球儿原地蹦起三尺高,死去活来地怪叫,一副要跟幼小的妹妹拼命的样子。金无涯没经历过儿女吵架的场面,当真以为二小子烫伤了,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他赶紧担心地过去把他手扒开,结果一看,脸上半点红印也无。   小闺女坐在宽大的样子上,两只小短腿安分地伸直着,面无表情平静地捧着茶杯玩儿,似乎早有预料,也似是在等待跳梁小丑开始他的表演。   金无涯:“……”   金大娘端着一盆汤从走过来,慢悠悠开口:“金铁锤,这回你总该知道了吧,我和大壮日子有多不好过,这两个小的多不好搞……这还是小场面,藐儿都没生气呢,等小藐儿给她二兄来点真的,你就更明白了,什么叫为人父母当爹当娘的都欠儿女的债。有句话怎么来着,再坏再难都不是事儿,经历多了你就习惯了,反正有你这个当爹受的。”   金无涯:“…………!”   一晚上好像平静又好像不太平地鸡飞狗跳地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金无涯蹑手蹑脚地走进府衙大门,再左看看右望望,心绪不宁的状态维持了一早上,和昨天目中无人安定自在的平静感判若两人,他甚至和昨天擅自交他文章的人吵了起来,吵得脸红脖子粗,险些没有打一架。   金无涯还是决定,假如真的被开除,好歹走前得先把这人揍一顿再说。他交与不交关他屁事啊,竟然擅自动他东西,简直没点道德了。   道德一点没有却希望别人有的金无涯度日如年地挨过一整天,直到下值回家也没等到上面大厅的人来传话。   程昱是还没有看这些考核文章吗?还是说有什么变故?   程昱的确还没看,荀彧出巡,暂时不在城中,其他人多半随主公出兵徐州了,而他现在总领整个兖州事务,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多余时间做别的事。   昨日文章收上来后,就让仆从搬回府中书房,他白日要做的事太多定是没时间看的,只能等晚上,昨晚上又因公务加班没看,打算今天晚上在书房里把这些文章都批阅一番。   晚上吃过饭后。   程昱坐在书房里,泡着热茶,翻起了桌上一堆竹简,这些都是考核写的文章,约莫十来份。其实防这个考题,是他心血来潮,也是冥冥中对应时局有意为之,近来他总有种挥之不去的焦躁之感,隐隐察觉要发生点什么,哪怕现在看起来兖州状况一切安好,鄄城似乎繁华安定,并无不妥之处。   但他并不太指望真的能从这些纸上谈兵或东拼西凑只为应付考核的文章中得到真正有用的高见。反正出什么考题都是出,倒不如学荀彧随意撒撒网吧。   花了几乎一整晚的时间,程昱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热茶也无用了,还剩下三四份没看,仆从劝他早些歇息,剩余几份明日再看。   程昱捏了捏眉间,还是决定看完,他这人有一个毛病,就是一件事要是开始干了,就会一口气干完,要做就做彻底了,不喜欢拖延至第二日,那样比杀了他还难过。他不但对自己这样要求,待别人也是如此严格。只是这样雷厉风行的强硬风格,有时过于咄咄逼人,难免不招下属同僚待见。   倒数第二份时,程昱挑了挑眉,这上面的署名是一个近来让他不得不印象深刻,甚至闲时还会想起的名字,那个叫做金铁锤的金无涯。   不知为何感觉忽而精神些了。虽也不觉得这草包能写出什么文章来,他仍然好奇这货在被他剥夺了几乎一整日时间后,还难得交上来文章,到底能写出个什么鬼来。   翻开竹简,只在数十息之后,他忽而眉头皱起,面色严肃,坐直了身体,双手捧着竹简,呼吸加快了些。   老仆感觉奇怪,不就是看份文章吗?府衙小厅里那些个书呆子能写出个什么鬼来,又不是大厅的那几位,值得老爷这样对待?平常老爷这样的姿态表情,也只有在做重大决策或看至关重要的军情政务时才有的。   难道这篇竹简里写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让老爷这样慎重以待?   “故而防御之战,贵在三点:其一,布防。无恃其不来……只待春风化作龙。”   “其二,声势。兵者,诡道也。势之一字,当分内外。”   “于内,军民以为呼!其势在我!士气大增,是以不生内乱,众志成城!于外,以小示大,以弱示强,虚实难辨。动摇其心志,犹疑不知其所然。遇虫以为龙,撞石忽见山。畏葸退为上,或战且迎,凡疑者必失先机!声衰而势竭,战局即变!动生乱,静已待,相逢何惧哉?”   他忽而感觉口渴,目光盯着竹简不放,随手端起茶饮了口,却被老仆从刚刚泡好倒上的茶水烫得嘶咛一声。   茶杯啪的一声摔碎在地上。   老仆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听见他家老爷高喝:   “好生狂妄!!!” [13]亲来:他竟能有这样的见解……   “其三地利。守者,地利之重为根本,乃守利于攻之要。守虽被动,然地利如遮蔽羽翼,利于善变,以静制动,以弱胜强,以毁小而退敌。”   “此三要点,慎思之,善行之。守能胜攻,弱亦胜强。”   仆从在一旁磕头认错,吓得浑身颤抖,程昱已经顾不得了,他全副心神都被这篇文章的内容吸引进去了,目光越来越发亮,这篇文章不但写了观点新颖的防御三要,且还少见地分析了攻防之战的利弊、战略等,让他如渴饮甘泉。   唯独遗憾的是其中未细谈具体战术,让他有些遗憾,那种迷雾中隐见金山若现,却不得窥其金山全貌的抓耳挠腮之感。   可读至那句似是随笔添上的玩笑话,却让他忽然狂笑出声,好不快哉!   “好一个春风化龙!竟自诩春风!好一个胜必反吞!竟霸道如斯!”   “最有趣在于这句庸者当慎之!到底是何人如此狂妄!”   他再度看向文章的署名——金无涯。   他随即叫人把金无涯过往的文章翻出来,内容实在不堪入目,但程昱要确认的是金无涯的字迹,他确认了这份竹简上写的字迹的确与金无涯过往写的字迹一模一样,没有作伪的痕迹。   那么问题来了,金无涯能写出这样的文章?金无涯有这样高深的见解?金无涯有这样凶戾睥睨天下的气势?   金无涯那张俊美苍白的脸浮现在脑海里,和欺骗人的俊美长相成反比的是他平常唯唯诺诺的窝囊样,还有最近越发厚颜无耻的无赖样。   ׁյꪱᥟᧁ⃠蟄⃠ ⃠整⃠理⃠   程昱冷哼一声,一掌拍在书桌上,砰砰作响!   他绝不相信金铁锤这厮能写出这样的文章,竟敢抄袭他人文章来应付考核!可见这厮胆儿太肥了!   如果是平常,程昱本该生气,派人去把金无涯捉了,押进牢里等待发落,可这会儿他发觉自己竟其实也没那么太生气。他甚至庆幸金无涯没分寸地盗用他人的文章,把这篇防御论交到他跟前来,否则他也没能看到。   现在他只想把金无涯叫到跟前来,问问他到底是从哪儿得来的这篇文章,写这防御论的到底是哪一位大才,将他引荐到他跟前来谈谈!   从头到尾,程昱都没想过这篇文会出自金无涯之手,他已然完全地否决了这种可能性!   程昱几乎不假思索地吩咐道:“派人去攒竹街狗儿巷找金无涯,把他找来府上,我有话要问!”   老仆从为难地看看沙漏,提醒道:“老爷,时候不早了,已经子时了,这会儿怕是人家已经睡下了,您不如等明日到了府衙再传来问话?”   程昱本能地不想答应,就想现在就找来金无涯,把他脑子里所有疑问通通问个清楚!但他知道老仆说的是对的,这会儿金无涯一家怕是早早歇了,周围百姓们也都安睡,要是强行让人去敲门带人,只怕会扰民。   最好是等明日再问话了。   这一晚上,程昱把最后一份文章随意地看了,最后将除了金无涯那份,其余的到底都堆叠一起归置了。   单独捧着金无涯那份竹简,回了自己寝室,上了床点着烛火,捧着竹简还在看,看了好几遍,直到他夫人看不下去,把那竹简收走了,他才肯好生躺下睡觉。   这一晚上当然是睡不好的,满脑子都是那篇文章的内容,那文章到底何人所作的疑惑,第二天顶着两个大黑眼圈,一大早就出了府。   金无涯推开小厅大门,发现里面异常的安静,和往日的吵闹不同,有同僚在给他使眼色,金无涯直觉不太好,该不是程老贼派人来……他蹑手蹑脚地进去……发现程老贼本人就正坐在他的座位上!   他甚至冲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金无涯理解为挑衅戏弄的笑,他定是来找他算账了!   金无涯在心中翻起自己的小本本,是为了前几日得罪他的事,还是为了文章的事?想想可能是后者,他自认为他还没有那个本事引得这老贼亲自前来,只有那篇文章才能引动他!   金无涯拱拱手,“程大人,您早上好呀,吃过没?我这还有一块饼子,我夫人早上做的我还没吃完呢,留了一块给您?”   “对了,程大人,这是我的座儿,您走错位置了?”   在场诸人都对金无涯投入佩服的眼神。这厮竟然敢在程公面前这边如此自在胡说八道,看来传言不假,金无涯背后的靠山很可能就是程公大人,他当初以他这般拙劣水平能混进来,果真也是走了程公后门。只是为何考核当日,程公却不让他有时间写文章,难道另有打算?   程昱静静地看着金无涯。   静默了会儿,方说:“金铁锤。”   金无涯立刻站好,站得笔直端方,“在呢,程公您有事您直说。”只要不一言不合把他逐出去,什么都好说。   其他人听见程昱喊金无涯金铁锤,一个个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果然程昱大人从前就认识金无涯,同他定是旧识!   程昱咳了声,在场便安静下来,他掏出一份竹简递给金无涯。“这篇防御之论是你写的?”   他目光如炬地盯着金无涯,眼睛不眨也不挪开半点目光,金无涯感觉到一股压力自他那边而来,他顶着这种压力和众位同事好奇的目光,想了想不要脸地说道:“是我写的呀,您看,这是我的署名,还是我亲手写的笔迹,总不会错吧。”   程昱发觉还是低估这厮的厚颜无耻了,“吾是说,这文章是出自你之手,上面所说观点言论每一个字都是出自你的想法?”   前头虽说“写”这个字确实有钻空子的空间,因为写可以说是他亲手抄写,却不一定说是文章是他所创,但程昱这会儿直白切入的问话,却无法含糊逃过了。   不过既然一开始就敢冒充,金无涯也不会半途而废,现在就跪下来求饶说不是他写的,他就是要死撑,要恬不知耻地装到底,只有这样才有一线生机。   因为就算再不相信,程昱只要好奇,只要想找出文章的背后之人,必定会留他一条苟命,这样一来这个月的考核他必定能够通过,所谓苟道就是苟得眼前三两生机,唯有幸存才能谈以后。   反之若是当下认了这文章不是他写的,一来他交不出真正背后写文章之人,二来,当众承认,无论程老贼处不处置,他都再无转圜的余地,这不符合他的生存之道。是以,这是唯一的选择。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承认。   在场诸人有些好奇了,这篇文章写的是什么,会令程昱亲自前来小厅问话,莫非是这厮作弊了?那日他也压根没时间写文章,竟然还能交上去?   帮金无涯交上去的那人顿时后悔了,他应该拆开看看再交的,那天他也不知道金无涯写的什么,只以为在乱写什么,而过程中又被叫出去,想来就算写的是关于防御的文章也写没完全,哪怕写全了以这厮的水平也是没法看。   基于此,他才故意帮金无涯交上去,想让他出丑搞砸考核,被程公赶出去,却没想到程公会因为这篇文章亲自前来。看样子,文章很有可能非但没有写坏,反而相当出彩才能引得程昱前来,否则以他的眼界和忙碌,哪会因为这点小事亲自来。   有人大着胆子问道:“程公,请问子归兄写的是什么?方才你说这是一篇防御之论?可有异常或出彩之处?可能借我等一观?”   在场这些人都是同个主公帐下的,就算能力水平不一,但都值得信任之辈,程昱倒也不吝啬,让金无涯把文章交给同僚们传阅。   金无涯有点不情不愿,给程昱一人看也就算了,给这么多同僚看……   不过他再不情愿,还是被边上的同仁抢去了,那位正是他边上那位帮他把竹简交上去的好同僚周兴丛。   这位刚打开便迫不及待地看起来了,打从第一个字看下去到后面,他得眼睛越睁越大,甚至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竟、竟是这样的文章……他竟、竟能有这样的见解……金无涯……”   旁人见他表情异常,忙也凑过来看,最后这些人表情都化为大同小异,皆是震惊不可置信!他们以一种全新的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金无涯!有些感性冲动些的,竟然抢过竹简,如痴如醉地看了起来,一遍没看够想看第二遍第三遍……看他们争抢来争抢去,程昱连忙吩咐道:“轮流传阅,不许弄坏了竹简。”   这些人这才冷静下来,俩俩轮流看。   周兴丛红着眼睛,走到金无涯边上问道:“子归兄,这两年,你在是不是隐藏自己的才能?”   金无涯茫然地看着他。   周兴丛:“你定是故意隐藏自己的才能,莫非你淡泊名利,并不想出人头地只愿苟活在末尾,现在眼看要被开除了,才不得不显露才学?”   “告诉我,子归兄!你都看过什么书!这上面的所有见解都是出自哪里,是你自己的观点吗?我还有许多不解之处,你能否解答!比如你文章上面说就无备不战,那如果敌人突然来袭来不及做准备应当如何?还有这个防御之道,防胜不胜,攻占为胜……”   “子归兄,如今我才知道先前竟是小瞧了你!我也有许多疑惑想要求教。”   金无涯猝不及防被一堆的人包围了,看着他们提出这个问题提出那个问题,他心里大感佩服,这些人不愧都是有才学之人,似他看文章好几遍也才稍微领悟些意思,更别提能够完全读懂文章并且提出具体问题了,可见这些人肚子里都有真货,唯有他是水货……   程昱静静地看着这副场面,他细细地观察着金无涯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反应,面对以前对自己看不上的同僚们在对自己虚心求教,真诚夸赞敬佩,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会不会因此流露出蛛丝马迹?   反应是没有的,金无涯心里眼里唯有对真才实学的同僚们的佩服,他被挤在人群中,险些都要呼吸不过来了。   等他好不容易从包围圈里挤出来,就听白从事冷笑道:“你们还真被周兴丛带偏了?金无涯你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了,他哪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定是抄别人的!想必程公亲自前来也是有所怀疑!金无涯你快老实交代,你到底是抄了哪位大能的手稿!赶紧坦白从宽!”   人群冷静下来,有人说道:“这样的文章,莫说金无涯,就算我等小厅十数个人也没有一个能写得出来……此人才学见识气魄都非同一般,恐怕也只有大厅那几位才能与之相比,咳咳当然包括程公大人!”   程昱:“……行了,看完就把文章交上来,别弄坏了。”   “金铁锤,你跟我走,我有些话单独问你。”   于是金无涯就老老实实跟在程昱身后离开,小厅里十数人就没法平静了,他们不约而同地奔向同一个人。 [14]谁写:小阿藐,你也静静听阿爹说……   “柳卜童!你记下没有!快把文章默写下来,叫我等抄写一遍!”   柳卜童,一个才学或许不算出众,但记忆力非凡的才子,他看文章只需一两遍便能记住,是传说中的过目不忘。   只可惜他悟性差了些,为人较呆板保守,也无心机城府,因此在人才济济的曹氏阵营里排不上号,别说进大厅,在小厅里也只能算中流。   他之所以被吸纳进来,也因这过目不忘之能,这能力在某些特殊时候,还是很好用的。因此在小厅众人眼里,他虽悟性差才学不甚出众,地位却相当稳固,属于全小厅都有可能被开除,只有他地位固若金汤的绝不会丢饭碗的神人。   柳卜童点点头,他早已摊开了空白竹简,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   众人顿时大喜,纷纷围拢过来等他写完。   这空档也不免有人叹道:“守而思取,胜而寡味,唯有将侵犯之敌反吞杀才满足,这是何等大气魄!”   他们想到金无涯平常唯唯诺诺一副苟活的模样,顿时一阵沉默……   ————   府衙大厅,金无涯过去两年来得少,这些日子不少来,但专属于大谋士们的书房他却是从未进去过的。   这里对于所有小厅谋士来说都是传说中不可踏入的神秘区域。相传大谋士们书房的门一旦关上,任何人都不得擅入打扰,否则视为奸细,可直接处置。   有一回,一个小文书不小心闯入其中一间书房,里面不知道在密谋些什么,当场被夏侯将军一剑斩杀,连半句话也没问。   从此以后,这里就成了让人望而生畏的地方了,小厅十几个谋士有时私底下会偷偷议论,没准大谋士们在里头翘腿抠脚睡大觉,反正门一关上,谁也瞧不见,也不敢开门去看。   话虽如此说,这对于他们来说,仍是一种极致地位的象征,只有主公手底下的几位顶级大谋们才有这样的待遇,其他人想都不要想。   金无涯这样的末流小虾米也难免对这里敬畏仰慕,心生好奇。踏入的同时,眼睛不闲着,左右瞧了瞧,其他书房主人不在都紧闭着,而程昱的书房独占北角,门口摆了一盆高大的盆栽,眼下新春刚抽出点嫩叶。   这盆栽不知是何种植物,枝干粗壮而笔直,叶片小而精巧,单看似乎都还行,放在同一棵小树苗上却有些怪异,也不知道程昱怎么会喜欢。   程昱的书房陈设简单古朴,唯有一面书架,一张书桌,和几套茶桌椅,甚至连插花摆件也无,可谓极简。不过窗台旁有一个放置刀剑的兵器架子,上面架了一把剑,金无涯好奇问:“您是文人,放一把剑做什么?”   程昱撇他一眼,“倒是话多,有这么多话,不如老实交代。”   金无涯立马就闭嘴了。他端端正正地站好,站姿极其地端正乖巧,配合上他那张看得去的俊美脸庞,倒有几分人畜无害感。   程昱不吃他这套,他心知这厮多么厚颜无耻,灵活狡诈,他的外表和说出来的话是一分不能信的。   仆从进来,擦了桌子,奉上热茶随后告退。   这该死的仆从,也不知为什么这么“懂事”,退出去后,不用程昱吩咐,他已随手关上了书房大门。   吱嘎一声,屋内的光线瞬时昏暗下来,气氛一时静谧,还略有一丝阴森。   金无涯小声开口:“您要不要开个窗……”   程昱不答不说话,甚至也不看他。   金无涯忍不住道:“要不然您点个烛火?”【̆哽̆哆̆精̆綵̆ぬ̆文̆ ̆聯̆係̆𝕧̆𝕩̆:̆𝕂̆𝕚̆𝕝̆𝕠̆𝟟̆𝟡̆𝟡̆】̆   还是没说话,金无涯彻底没辙了,他心里寻思着这程老贼想干啥呢?是想用这套来逼供他?等到他压力山大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招供?   那可真是想太多了,他金无涯为了能苟,他啥都能忍受,何况区区黑暗。这招无声威逼当真对他不起作用。   过了小半盏茶,金无涯感觉程昱的视线忽然看向他,直直地盯过来,像是要将他灼穿。   他连忙低下头,站姿笔挺,头颅微垂,眼睛看着地面,双手自然地垂直身侧,这姿势没人比他更端正,更会站了。   多少次,他能苟活,这标准的站姿绝对立了大功!他总结过,在这些满肚子阴谋诡计的上位者面前,这姿势绝对管用,表现出三分臣服,三分懂事,三分乖巧,另外一分懦弱无能,绝对人畜无害,让上峰既生不起防备之心,也没有捏死的兴趣,还觉得心里满足。   程昱一盏茶喝完了,这厮还维持着这么个姿势,他嘴角抽了抽。   但没喊他坐下也没说话更没开口切入主题问话。   他提笔开始处理公文,他倒想知道这厮能维持多久。   开始金无涯只是感觉自己的腿微酸,但还能坚持,过一盏茶,又过一盏茶……   金无涯:“……”   他的双腿在轻轻颤抖,抖的弧度越来越大……   这该死的程老贼!!!   实在顶不住,金无涯抖着腿一屁股坐地板上了。   这时他倒是破罐子破摔似的,舒服地轻叹一声。   他刚才干啥呢,跟这老贼较啥劲儿,他不给他坐,他不会自己坐地板上吗?   金无涯真想说,这会儿要是能来壶茶更好,可惜那狗眼看人低的大厅杂役仆从,连茶都没给他准备,只给程昱端了。   上头传来冷哼一声。   程昱本想将写着那篇防御论的竹简摔在金铁锤面前,但又舍不得扔,怕摔坏了,于是换成茶杯摔在他跟前。   砰!   金无涯下意识闭了闭眼睛,用手挡住了脸,手背随即被飞来的碎片割伤,一阵刺痛后血流下来。他痛得龇牙咧嘴,这老贼玩真的啊!   一点情面不留,刚才他要是没挡住,受伤的可就是他的脸他的眼睛了!   “金铁锤,我再问你,这篇文章是何人所作,是你请人代笔捉刀,还是偷抄他人文章来糊弄我?”   程昱心里思忖,能写出这样文章的人恐怕不会替人代笔捉刀,后者的可能性较高,只是金铁锤哪来这么大能耐抄来这样的文章?   或者说他如何能认识这等人物?而对方又待他友善到愿意让他抄写自己的文章?   金无涯满脸真诚地看着程昱:“程公,真是我自己写的,我哪敢糊弄您呢!”   “你当真嘴硬到底,不愿老实交代?”   金无涯半点不加思索,狂点脑袋,“真是我写的程公!”   他捂着自己受伤流血的手背,满眼泪汪汪,“我快失血过多死去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啊,程公!”   程昱:“……”   接下来,无论程昱如何问话,金无涯始终是那句话,半个字没改过,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得程昱恨不得将这厮押入大牢,严刑拷打!   只可惜,金无涯是主公帐下的人,就算毫无建树作为,地位卑微,在没有证据情况下,他也不能随意处置。   当然他若是强行处置,主公大抵也不会为了这货责备他,只是程昱这人讲原则,不喜随意行事。   何况他想起了文若(荀彧)的话。   “仲德,你生性刚毅正直,处事果决,然过刚易折,有时若直驱而入,达不到想要的目的,那便试着软一软,刚中带软,软则坚韧,反而易成。你瞧这水中花,种在土里不能活,放在水中这无根之地却生得这样美,可见天生万物,都因之物性而不同,这点放在人身上也应因人而异。”   他便按捺下了这股汹涌的火气。   金无涯这个人和一般人不太相同,他贪生怕死,胆小懦弱,看似好像普通平常,实则这阵子程昱看出这人狡诈善变,虽是草包,却极是灵活善于求生,身上并无一般读书人的清高架子。   这样的人,像是浑身没有软肋似的,只要不立时要了他的命,他便像一只滑不溜秋的泥鳅一样,让人无从着落。   程昱思忖许久,终是让金无涯退了出去。   他并非顾忌金无涯,而是顾忌那写文章之人或许与金无涯有非比寻常的友善关系。   在他离去前,程昱还是警告道:“金铁锤,若是你想通了,随时来找我坦白,我可以免除你作弊之过,只要你将真正写这篇文章之人交代清楚,我非但不罚你,反而赏你。”   金无涯面上恭敬应下,蹑手蹑脚退下去了。   程昱所说的,他压根没放心上,且不说他是真的不知道这篇文章到底是谁写的,自己也好奇想知道呢,就说程老贼的话能信吗?   必定前脚坦白了,后脚就找个由头把他踢了。因为他没有用处了,若是没有这篇文章,金无涯几乎敢肯定,这次考核自己铁定过不去。   眼下还有这事儿吊着程昱,别说这个月,就是下个月,哪怕他继续毫无建树,考核吊车尾,只要程昱还想知道,就会留着他,至少在程昱还有耐心之前,他都是安全的。至于之后如何,那便是之后的事情了,他金无涯只苟当下。   倒是今天的问话,没想到这么容易通过,只是手背受了点小伤,没被程老贼如何为难,比想象中的轻松多了。金无涯心情甚好,背着小手走出大门,甚至还吹了口哨,哼着歌儿。   书房里的程昱隐约听到外头传来轻巧的口哨声,还有不知道从哪儿哼来的小调歌谣,愉快活泼,轻浮狂放。   “小草儿,随风摇,莫惊怕,高歌呀!大树儿,茁壮长,狂风来,莫屈啊……”   “……”   手里的笔杆子瞬间折成两半。   总有一天,他要把这厮当着主公的面,不,当着文若的面,大、卸、八、块!   一路走出大厅院门,金无涯脚步一转,干脆出府衙去了,没回小厅继续上班,他大着狗胆干了这两年以来唯一一次翘班!   反正白从事也不会知道他何时从程昱这边走的,而程昱也不会再找他了,至少今天不会。   以前没找到这种机会,总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出点差错,今日何妨任性翘一次吧!   就算被抓到了,在这当口上,应当不会有事,这得多亏了那篇文章啊,要是让他知道是谁写的,他铁定买三只大烧鸡,好好谢谢人家!   金无涯揣着手回家,路上还买了只烧鸡,今天侥幸过关,该回家和老妻孩子庆祝。城里专卖烧鸡的那家老店,手艺老好了,也不知什么调料秘方烤制的,香得让人恨不得把鸡骨头都吞进去,孩子们吃了定也会高兴!   到了家,他捧着烧鸡,兴冲冲推开门,见老妻正在做家务活儿,把他早先攒的一些半干不净的衣物被子通通都拿出来洗洗晒晒,大儿子不见踪影,二儿子正躺着晒太阳,小闺女也不知哪儿去了。   金无涯问道:“大壮和小阿藐呢?”   “你咋这个点就回家了?这不是午饭点都没到?”   金大娘想到先前他曾说得罪上峰的事,顿时想到不好的方向,“该不是让你上峰撵回来了,丢了差事?”   金无涯连忙摇头,看着老妻手上那根捶打被子的大棍子放下,方才松口气,“今天上峰大人高兴,让我回家歇一天。”   “那便好,不要再惹什么幺蛾子!看你这个当爹的不靠谱,大壮今早上就出去外面转悠了,说想找找看有没有可以做的事。大壮是个勤快的乖孩子,就是闲不住。”   “小阿藐呢?”   “藐儿随她大兄一道出去了,说是想转转,四处瞅瞅,这出去个把多时辰了,还没回呢。”   “对了。”金无涯想到孩子们户籍的事情,赶忙说道:“趁着有时间,等两个孩子回来,我下午带你们一道去衙门办下户口,以免……”   “以免以后你丢了差事,我们娘儿几个要被撵出鄄城无家可归是吧!”   金无涯:“……小二还在呢,纯儿!”   怼归怼,金大娘也知道这事儿要紧。这会儿是没出城也没什么用到户口的事情,往后住长了,还是得有实实在在的身份凭证比较方便,何况金无涯说了,现在天下大乱,鄄城也是临时组建的官府,户口好上,等往后就不一定了,要是变成流民就麻烦。   金无涯跟着往院子的长椅上一躺,跟二儿子一块晒太阳,被老妻捏着耳朵起来,帮她拧被子晒被子,好一顿忙活,累得气喘吁吁。   他真诚地建议:“纯儿,为夫是读书人,素来手无缚鸡之力,咱二壮都比我有力气,往后有这样的活儿,你喊他。”   金二壮没比他爹勤快哪去:“您瞅我这细胳膊细腿儿,我从小就没爹疼,没好东西吃,瘦不拉几的,哪有您能耐。”   一说到没爹疼,金无涯顿时闭嘴了。   到了中午饭点,金大娘刚摆好饭菜,金大壮就揣着金藐回来了。   吃着饭,金无涯想起那份文章的事,开口问道:“前天早上,谁往咱家饭桌上放了一份竹简?”   几个人都摇头,金藐埋头啃烧鸡腿儿,小嘴油汪汪的。   金无涯看向小闺女,“小阿藐,你有瞧见吗?”   随即想起那日早上,他走时闺女尚未起床,自己便笑道,“是阿爹记错了,那日小阿藐赖床了,怎么能看见。小阿藐今天感觉怎么样,有让你阿娘烧了姜汤给你喝吗?”   金藐摇摇头。   金无涯以为她是说她没瞧见的意思,却不知金藐是说她没喝姜汤,也没着凉,让他别操心的意思。   金藐反而感兴趣问了个别的问题:“阿爹今日为何这么早归家?”   “上峰心情好,放了假……”没等说完,小幼童便点出来:“阿爹翘班了。”   金无涯:“……小阿藐怎么看出来的?”   “阿爹神色有几分干了坏事的愉悦,也有一分隐约的忧虑,应是干了坏事偷乐,却也担忧被发现处罚。阿娘说阿爹素来胆小,所以阿爹也没有胆子干大的坏事,只有翘班算得上出格些。”   “何况官府做事向来点是点卯是卯,今日既非节日,也无特殊,你也未有立功,为何提早放你归家。”   金无涯看着小闺女清亮平静的眼睛,“……小阿藐当真聪慧……”就是不当着全家的面揭穿他就更好了。   金藐喝完最后一口汤,擦擦嘴巴和手,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但又不愿意走路,于是扯扯大兄的衣裳,金大壮便将她抱到一旁那个专为她垫过垫子的大椅子上。   金无涯看向老妻。   果然老妻脸色已经黑成锅底了……小闺女聪慧是聪慧,就是不爱阿爹啊,专爱坑爹。   挨过老妻一顿捶后,金无涯叹着气坐到闺女旁边。   “其实……这两年来,阿爹自入了曹公帐下便没有一日不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生怕有一丝差错。”   金二壮剔牙,帮他爹补充:“怕被撵走。”   “……二壮你闭嘴,好好听阿爹说话。”   “古往今来,凡工作上如履薄冰者,无外乎两个缘由,一是德不配位,自身才能配不上他的工作,因此担心会失去,其二就是上位者喜怒无常,令下属无法安心做事。阿爹你是哪种?”   金无涯:“……小阿藐,你也静静听阿爹说……”   “但是今天阿爹高兴,不知道是哪位高人,前天早上在咱家桌上放了一份竹简,那份竹简上的内容正好是阿爹考核的内容。要知道这次考核题目很难,程公故意为难我等,所以我怎么都写不出来,阿爹这差事本来就已经岌岌可危,若是考核文章再不过关,恐怕就要保不住,所以阿爹……”   说着他把揣在袖子里的竹简拿出来,“就是这篇文章,这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回头得叫你阿娘拿去供香。”   金大壮好奇过来看了看,瞧上一眼便笑着说:“阿爹没搞错?这是妹妹的笔迹。” [15]扎根:重要!当然重要啊啊啊!   金无涯猛地看向静静坐在宽大椅子上的小闺女,小小的幼童板着一张可爱漂亮的小脸蛋,目光沉静,她的二兄正调皮地抓着她的小脚踝使坏捏她,被她一脚踹在脸上,气得哇哇叫。   他的小闺女如今才四岁,虽说是聪慧异常些,比平常孩童看起来更有灵气些,更怪癖些……但她怎么看都是一个稚嫩幼小的孩童啊。   与他所猜想的那个写文章之人,那种沉稳老辣甚至凶戾狂妄,完全没有任何搭边的地方啊!!!   金二壮捂着脸凑过来看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阿兄,这小病秧子的字还是这么丑!”   金大壮拍弟弟脑袋,“藐儿今年才四岁,手小无力,能写成这样已经很好,更何况她这个年纪的孩童,能启蒙识字者寥寥,更不必提藐儿还能写。”   “倒是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为兄想想你在干啥,似是天天尿床,学鸡叫学狗刨,成天泥地里打滚,莫说写字,连笔是个什么都不知……”   “行行行!别说了大兄!”   金无涯看着几个孩子在讨论小闺女的字,互相揭短,一派欢笑,无一人关注到真正至关重要的问题,这篇文章的内容!这份竹简上的文章是足以震惊世人,连程昱这样的老贼都为之心动的兵家大作啊!驚⃞蟄⃞整⃞理⃞   而这样一篇文章却是才四岁的小闺女的笔迹!   他深吸了口气,才能平复心情,金无涯深觉得自己这个当爹的跟不上娃娃们的节奏。他大儿子二儿子没仔细看文章内容也就算了,为何连小闺女也无动于衷?   他连忙把竹简拍到小闺女面前,希冀地看着她:“小阿藐,你告诉阿爹,这份文章是你写的吗?”   金藐终于舍得把视线施舍给她爹,看着阿爹问:“你拿了这份文章交差,你上峰如何说?可有后患?”   金无涯连连点头,又有一丝不好意思,毕竟是在自己的儿女面前承认自己抄了别人的文章,这可不是一个好阿爹榜样。   “程公见了这篇文章大为喜欢,却不信是我写的,阿爹当然知晓以阿爹水平想让程公信服不可能,他能坐上那个位置,又不是傻子。只是阿爹为了通过考核,保下差事,也不得不为之。程公很想知道这文章背后之人,今日便来找我一直反复质询,可惜阿爹自己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只好不承认。至于后患……短时间应当没事……”   金藐便点点头,“既然如此,谁写的,重要吗?”   金无涯:“……”重要!重要!当然重要啊啊啊!   可惜小闺女打了个哈欠,便让她阿兄抱着她回屋睡午觉去了。   金无涯:“……”他闺女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这么重要这么厉害的事情啊。   等大儿子出来,金无涯只好去问大儿子,叫大儿子仔细看看那份文章。   “依你看,这是小阿藐自己写的吗?”   哪怕笔迹是自家闺女的,金无涯还是不太敢相信这份文章内容是出自小闺女的手。毕竟他的孩子也才四岁,这么小的年纪,用大儿子的话来说,能启蒙识字就已经远胜大部分同龄孩子。若能写得字,再作一点简单的文章,便可称之为神童!   而这篇文章通篇沉稳老辣,底蕴之深厚气魄之雄伟,绝非一般人!不说那些普通的才学之士,就算是当世有些名望的士人也难说有此见识,就算有这样的底蕴学识,然而其中独有的气魄风格却常人难以企及。   他先前甚至猜测是什么了不得的老谋深算的大能写的,还犹豫过,不敢随意交上去,怕触犯他老人家。   却没想到,感情这是他自己的小闺女写的!   金无涯随即又忽然想起了那晚,他被老妻一番话弄得满腔愧疚愁绪万分,不知道如何是好,便独自一人走出来院子吹风。   他那小小一只的闺女,站在他身后,喊了他一声阿爹。   问他因何而忧。   他告诉她,因为上峰要求写的考核文章,他半点没有头绪,不知道如何是好,小闺女问他若是写不好会如何,他说可能会丢了差事。   随后小闺女便回房睡觉了,他以为小闺女只是随口问问,却没想到,她很有可能回屋就没睡觉,而是熬夜给他写文章了!   所以第二天饭桌上才能出现这份竹简。   也难怪那日早上小阿藐赖床没起来吃早饭!   明明这么明显的巧合,他却压根没往小闺女身上想,只因为她还太年幼,他根本没想过这篇文章会出自小闺女之手。   这怎么能让人相信呢?!   就算哪怕这会儿,他都还不太敢相信!   “大壮!你觉得这份文章会是小阿藐自己写的吗?”他摇晃着大儿子的手臂。   金大壮手里还捧着那份竹简,他还没看完呢,只看了一半,然而就算是这一半,他也没看懂。   青年感叹道:“这篇文章以我现在所学,恐怕还不太看得懂。至少得多看几本兵书,细细琢磨数月乃至一年半载,否则难以领会其中道理奥妙。”   “阿爹,我虽不清楚这是不是妹妹写的,但小藐儿是我一手带大的,她有多聪慧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她总能做出许多出乎人意料的事情,现在仔细想想,我们从家乡一路到这里,每次遇到危险,都是妹妹不经意间的几句提点,我们才能够平安渡过。”   “一次或许巧合,二三次也可说幸运,然而一路以来都如此,我想就不是巧合也不是运气了。小藐儿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守护我们,所以我们才能够一家四口都整齐平安地到达鄄城找到您。”   “这一路来,也遇见很多同我们一样逃难寻亲的,他们很多在半路就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没了,而我们一家四口整整齐齐,虽然狼狈了些,却没有缺谁少谁,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儿。”   “甚至于我有时遇见危险,遇见拿不定主意的事情,都会下意识找小藐儿。她和一般孩子不同,总能给人一种特殊的安定感。”   金无涯之前只听过老妻和儿子说过小阿藐很聪慧,他也知道小阿藐比一般孩童聪慧,却从未听说过这些事情,也不知道小阿藐何止仅仅是聪慧……   金大壮说道:“若以常理来看,四岁孩童写不出来这样水平的文章,但若放在小藐儿身上,却觉得或许不无可能。”   “小藐儿她本就与寻常孩童不同。”   金无涯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见儿子忽然话音一转,郑重地看着他:“阿爹,不管是不是小藐儿写的,她终究还是太小……”   太幼小便意味着她尚且需要年长者庇佑,护着开开心心平平安安地长大,而不是过早地暴露出天分才华,承担起不属于她的责任。   金无涯从儿子的眼神中,体会出他未尽之言。   这个大儿子当真是神奇,分明只是兄长,却真真把幼小的妹妹当成自己女儿疼了。   若不是真正的疼爱,不会在第一时间就考虑出这点。   “而且小藐儿素来不在意这些事情。”   金大壮已经习惯了妹妹觉得不重要的事情,那一定是不重要,至少在她看来,真相与否并不影响自己的生活,那便无需去较真。   金无涯也只能随了儿女的意,听大儿子的话,尊重小闺女的意愿,反正他还没打算向程昱坦白,等实在兜不住了那就再说。   他不免叹了声,拍拍大儿子的肩膀,觉得他想得甚是周到,而且对幼小妹妹的关心实在细致入微。“这些年,这个家,还有你弟弟妹妹多亏你这个当兄长的了,是阿爹愧对你。”   同父亲相貌有七八分相似,这份俊美中却多出正直气质的青年说道:“长兄如父,阿爹不在,兄长自然要承担起兄长的责任。我幼时得阿爹关爱和教导,二壮和小藐儿却从未有过半分,我总觉得自己得得多,他们得得少,因此总觉得亏欠,想尽可能弥补他们。”   他笑了笑,眼神里沐浴着温柔的光:“何况小藐儿着实可爱,旁人不理解她的可爱之处,只以为她怪癖,不似寻常孩童乖巧。实则接触久了,才能知道小藐儿其实是过于聪慧通透,她的种种怪异之举,不过是一般俗人无法理解罢了。”   “你若能了解她,便知道她可爱体贴得不像话,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孩子。”   “有时我们什么话都没说,她便已经知道了我们有什么心事,遇见什么难题,这份察言观色的本事,着实厉害得紧!”   金无涯默默流泪,这个他是相信的,今日他才开口,就被小女儿戳穿了翘班的事情,被她阿娘一顿捶,现在还感觉耳朵在隐隐作痛!   下午,金无涯带着全家去了一趟衙门,把全家的户口都上到鄄城,金大娘捧着那份衙门官印的户籍证明,像捧着大宝贝,乐开了花儿。   直到这会儿,她一颗心才彻底落下,有了着落,在她看来,官府是不是正经官府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这份凭证,就好像得到了承认,从此也有根有底有家了。   从老家出来,到如今想想也几乎快有一年,这么长的时间都似无根浮萍漂流,如今扎根下来,心也定了,气也足了!   “今儿个晚上,阿娘做好吃的,咱们全家吃一顿真正的团圆饭!”   翌日,金无涯去府衙上班。刚踏入大门,便有同僚走过来,搂着他的肩,跟他勾肩搭背,笑着招呼:“子归兄!早啊!”   “昨日,你被程公喊走,后来发生何事了?”   “那篇文章真的是子归兄你写的吗?如今这篇文章已经传遍了,各位大人同僚都看过了,无不惊为天人!子归兄你这回算是出息了!”   “昨日我等都手抄了一份回家看,我昨晚可是足足看了五六遍方才入眠!”   一时间,金无涯身边就围上好几个人,也不知道他们是在大门口蹲守他呢,还是真的有这么巧,一块来上班,恰巧在大门口撞上了。   金无涯开始还能应付,后面就只能像小闺女一样木着一张脸了,他总算明白为何小闺女总是一张小脸面无表情,实在是不想多余应付啊。   他顿时又悟了,原来在聪慧的小闺女眼里,对他们露出多余表情是一种费劲的应付。   聪明人原来是这德性。   等好不容易进了小厅,走到自己工位的案桌前坐下,金无涯才松口气深呼吸一口气,本来也不得清净,好在这时候,白从事进来了。   这人就是有一身让人消音的本事。   只见白从事背着手走到金无涯这边,昂起下巴居高临下地问:“金无涯,听说你昨日半晌就从程公那里离开了,这半日你又去了哪里?为何没有回来上班?”   金无涯:!!!   他着实没想到这货还刻意蹲他,刻意注意到他何时从程昱那边离开的……   “你出来下。”   金无涯跟着白从事出去,想着这老货有什么阴谋诡计,却听这货说道:“我听说你与程公关系不浅?如今又作出这样的文章。我有一事,你若能帮我办了,我便不计较你早退之过。”   “何事?”   “我儿白行之,因小错被抓进大牢,本非大事,你去找程公,将他放出来。”   金无涯顿时明白了,这货是毛阶的人,程昱和毛阶自来不太合得来,这货不敢亲自去求,只得从他这里入手。   程老贼正愁不知道怎么给他挖坑呢,他现在送上门去岂不是自寻死路?金无涯才不想趟这个浑水,何况姓白的小子还是因为造谣羞辱他的妻小才会被士兵抓起来。   他便是再没节操,也不至于应下这老货。   为了显示自己的气节,金无涯想起程昱平常冷笑的样子,还模仿了下,重重冷哼一声,“区区黄口小儿,出门在外不修口德,被抓起来也好,让他好生在牢里反省,以后重新做人!”   白从事被气得在风中手指颤抖,他恨不得把这废物打一顿,不过是傍上了程昱这棵大树,就如此嚣张,张扬跋扈,等毛公立了功随主公从徐州战场回来,看程昱还能不能保得住他!   还有那篇文章,也绝不可能是这个草包废物写的!等他抓到把柄,就算程昱也不能包庇他!   这个月的考核结果出来,不知道是不是金无涯的那篇文章搅局,在程魔头的手下竟然没有一个人被开除,大伙儿都侥幸留存。   小厅的众人得出一致结论,程公定是心神都在那篇文章上面,懒得同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计较了,于是便都逃过一劫。   当日傍晚下值,这些人便以庆祝的名义把金无涯拉出去吃喝一顿,感谢他那篇文章带来的生机。   金无涯喝得醉醺醺回去,家中灯火都关了,他正摸着黑要进去,忽然被一只孔武有力的大手拉住了。 [16]暴露:他的手段是你不能想的,最好别惹我!   兵家之要,两军对垒,攻其弱处。   程昱这几日闲时都在琢磨一个问题,如何才能让金无涯开口,老老实实地交代出文章背后的大手。   文若说,对付一个人,不能全然按照强硬那套,应当按照那人的性情和情况区别对待,兵家说,要打下敌人的堡垒,必定要从薄弱处下手。   那金无涯此人的弱点是什么?他的要害软肋是什么?   金无涯虽是自己安排进来的,但这两年以来,程昱和他几乎没怎么打交道,他平常都把他当空气,只有一个浅浅的印象,草包。   这些日子的交集比过去两年都还要多!   要论了解,程昱真没法敢说自己了解金无涯,于是他又找来别人问话,谈谈金无涯这个人。   所有人对他的评价,几乎都是唯唯诺诺,一无是处,不似个读书人。   过往两年几乎如同隐形人,就算近些日子在他视线里稍微活跃下,那也跟什么体面形象毫无关系。   这样的人他会在乎什么呢?   阿大说:“寻常人都在意自己的家人,想必金大人也是如此,眼下正好他的家眷来鄄城投奔他,有什么事,不妨拿捏住他的家人问话。”   程昱当即给否了。他当然知道这不失为直中要害的点子,他看金无涯这人再不靠谱无赖,也挺在意他那一家子家眷的,只是这样做,未免有违情理道义。   金无涯尚且不是敌人,而是同主公帐下的同僚。   对自己同僚使出这种手段,别说主公不容,就算他自己的原则也决不允许。   “不牵涉家眷,只金无涯本人而言。”   阿大想了想,其实他对金无涯这个人也不太熟,只是这阵子关于他的风声挺多的,加上从老爷这边听到的,那日晚上在程府门口撞见的……   他思忖道:“其实老爷,您难道没觉得他似乎挺害怕老爷您的。”   程昱:“……”他可不觉得金铁锤那厮怕他,恐怕全是装的!   不过这倒提醒了他,不管是不是真怕他,那金无涯为何怕他呢?   恐怕不是怕他本人,而是怕他手上的权利和处事风格。   试想下,若此时坐镇城中的是文若,他恐怕不会急于作弊来应付考核。   只有他,所有人都知道他有意清理替主公情理帐下无能之辈,所以金无涯才会宁愿冒着被他抓包识破的风险,也要抄他人文章,免得在考核中被淘汰出去。   金无涯出身贫寒,并无背景家底托身,其人除了读过书识字,并无其他特长赖以生存,何况在这样的乱世里,如今又有一家子家眷要养。   主公帐下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工作,却胜在体面稳定安全,收入也勉强能养活几口人。若是丢了这份差事,对金无涯的影响可想而知,他根本生存不下去。   想到这里,程昱忽然有几分头痛。   于是金无涯在醉酒的这个晚上,被程昱的下属阿大给“请”到了程府,程昱的书房。   为何不白日召见,而是大晚上把人找来?当然是喝醉酒才好问话!   论身板武力,一个人能打好几个壮汉的阿大为了把这家伙请过来,可谓是废了老大的劲儿。   首先他从金无涯和同僚去喝酒的时候,就跑去他家小巷蹲守了,这一路过来这厮又耍酒疯,大喊大叫,喊人来救他,说他被挟持了。   不知道有没有扰民,情急之下,阿大只能往他嘴巴里塞了一块布,一路抗过来。   布刚从嘴里拿下,金无涯就吐了书房一地。   他看着阿大和程昱。   “你谁!我告诉你们,我主公可是曹操!我上峰可是程老贼!你敢拿我,看我明日怎么找程老贼收拾你!”   程昱:“……”   “去煮碗醒酒汤给这厮。”程昱咬着牙说道。   他捏了捏太阳穴,他或许该果断些,使点手段又何妨,他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都怪文若整日在他耳边念叨,害他做事也畏手畏脚了。   “你是白从事对不对?我告诉你,你那狗屁儿子被抓了活该!我才不会帮你跟程老贼求情!”   “程老贼谁啊!那可是我大哥!是我靠山!他可凶着呢!他的手段是你不能想的,劝你最好别惹我!”   程昱恨不得现在就去把这厮嘴巴堵上,幸好这会儿书房里没有其他人,不然他的脸又要给他丢尽了。   但就在这时,阿大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醒酒汤,汤碗在可疑地抖动,一整碗汤几乎抖成半碗,可以想见这货也不知道在外头听了多久。   程昱顿时后悔晚上要阿大趁金无涯喝醉把他带来了。   阿大把金无涯扶到椅子上坐下,把那半碗醒酒汤给他灌下去,看他转了转眼睛,似乎有些醒神了。   程昱走到他身前,问道:“金铁锤,你可认出我是谁?”   金无涯一张脸醉得红通通,迷迷糊糊看了一眼,“程老贼?……不不不,应是主公?不不不,定是荀公……”   “荀公啊!您总算回来了!您都不知道,您不在的时候,程老贼是怎么对待我们的!他狠啊!……”   程昱:“……”   阿大看着自家老爷脸上青筋乱跳的样子,生怕这厮醉酒的时候,把他家老爷给气死了,连忙说道:“属下看金大人醉得太过,不如把他送回去,改天再问?”   程昱改捏捏胀痛的眉心。他是真没想到,写文章的人没问出来,金无涯已经给爆出了不少小料。   什么程老贼,什么白从事威胁他要他帮他求情捞儿子,还有原来这厮还打算等文若回来的时候,跑文若面前告他状!   是不是这回,若是考核没过,被他逐出去,这厮回头就去找文若击鼓鸣冤,要他做主?   仔细想想,以这厮的性情,恐怕不是干不出来……   他深深地、深深地呼吸几口气。   他怕自己一不小心,控制不住,当场把金无涯给砍了。这些日子,怎么一见这厮,他就感觉自己要少活好几年。   兴许是醒酒汤终于起了效果,金无涯唠唠完好像清醒些许了,至少能认出来眼前人,既不是曹公也不是荀公,而是程公程老贼……   他倒是不记得之前说过的话了,震惊地问:“程大人你怎么在我家?!”   阿大提醒:“金大人,您瞅瞅您现在在哪儿呢?”   金无涯左看看右看看,终于恍然大悟,“哦……原来是在程大人府上,那快送我回去!不是……我怎么来的?这么晚了还不回去我那老妻定不绕我,她会掐死我的!”   程昱道:“吾问你,你所交的那篇文章防御论是出自何人之手?”   金铁锤懵了一瞬,好久才反应过来对面人在问什么,生存本能令他在第一时间就给出了自己早已预设好的答案:“当然是我写的了!程公可还满意?唉,定是满意的,连我这样的草包见了那文章也惊为天人……”   可惜醉酒之人,往往是多说多错,前头还听着还清醒,后面这句话,就已然暴露了这篇文章非金无涯亲书的事实。   “若是你自己写的,你何至于见了文章惊为天人?”程昱犀利地质问!   金无涯脑子还晕乎乎的,本能觉得不太妙。   程昱的眼神,像两把利剑一样尖锐锋利,忽然倏的一下刺过来!   他一下就震精神了!   “啊……哈哈哈哈……您说啥我听不清……”   “啊,小草儿,大树儿!”   “啊,风雨吹,狂风打!莫怕呀!不屈啊!”   眼看这货已经开始耍酒疯,也不知道是真醉了耍酒疯,还是已经醒了酒明知说错话了,故意混淆视听。   总体上程昱对今晚上的突袭行动是相当满意的。   ׁ᧒ꪱꪀᩅᩛ͟͞☡ꫝ꧖͟͞ ͟͞整͟͞理͟͞   到了收官时候,他祭出最终的决断:“金铁锤,若你不能说清楚,或者再作一篇同等水平的文章,我便认定这篇文章是你抄袭用来应付考核之举,此为作弊,为人大大不耻!主公帐下定也不容许无才无德之人!因此我少不得代替主公处置了你!”   突然暴露了!金无涯感觉自己头痛欲裂,惶恐无比!   他什么也顾不得了!   程老贼这会儿已经拿剑架在他脖子上,动他最重视的饭碗了!他快苟不住了!!!   这几乎是这两年以来最大的危机!   想起先前还跟闺女信誓旦旦说短时间内没事呢,可这才多久,这就露馅了!   满身的血液都慌得在乱窜,金无涯一跃而起,抱着程昱的大腿大哭,一个大男人在深夜的书房里,抱着另一个男人的大腿,哭嚎得惊天地泣鬼神,神见了也要替他抹眼泪,因为他看起来实在太慌张太可怜太无助了些!   “程公!我也不知道啊!”   “程公!您一定要明察秋毫啊!”   这话若是之前,那便是真的,他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可现在他却是知道的。   那文章很有可能是他的闺女写的!   但他不能把小闺女招供出来!   这时候,金无涯的慈父本能占了上风,他极力地解释道:“是我在路上捡的,真的!我就是那么狗屎运,那日眼看要交文章了,愁得不知如何是好,来府衙路上就捡到了这篇文章。刚巧题目也是论防的,于是我便抄了下来。”   “本来其实我也犹豫要不要交呢,因为我大可自己写一份,谁知道一来您把我叫出去罚扫院子茅厕,以至于我没有时间写文章,二来等我回来周兴丛那厮已经不经我的同意,擅自帮我把抄下来的这份文章交了上去!”   “这事儿真的不赖我啊!程公您得明察!这绝不是出自我本意,我也是被坑了啊!”   金无涯说的这些不难查,而且也似乎颇有道理。   那日他确实被罚扫,确实没有时间写文章,更确实没法在申时前赶回去交文章,到底是何人帮他把文章交上来的只要问问便能清楚。   但恐怕金无涯本人也未必不想交,或许是顺水推舟,后边干脆死鸭子嘴硬了。   程昱在金无涯彻底的崩溃下,寥寥数言已经将事实真相拼凑个八九不离十。   但这些都不重要,何人作妖不重要,金无涯作弊不重要,他的任何行为都不重要,由始至终,对于程昱来说,他真正想要的不过是找出文章背后之人。   若不是在这个特殊时候,他不至于只因一篇文章,便如此……   他倏然起身走至窗前,月色下大树的枝叶依稀可见其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春的绿叶已勃发,他却闻见了秋的肃杀。那缕春风能否在这重重杀机中吹来几许生机? [17]反求:主动权在我,何以忧虑?   金无涯彻底酒醒了,夜半鄄城街道的冷风中,他在阿大的护送下,脚步踉跄,满心荒凉地回了家。   一整晚都睡不着,翻来覆去,把老妻气得差点把他踹下床。第二天一大早,顶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在老妻和儿女面前坐下。   面前盛好了刚做好的热乎乎的汤粥、切好的咸菜、和烙好的青葱饼子,他毫无胃口,眼神没有焦距,坐立不安。   感觉人都傻了。   金大娘不满道:“昨晚那么晚回来一身酒臭味儿,这也罢了,还翻来翻去一整晚没个消停!闹得我睡不好就算了,今天早上怎么就跟丢了三魂没了七魄,金铁锤你到底是要怎么样?!”   金无涯还是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前方正对面正好坐着他的小闺女,他的小闺女正拿着小汤匙,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喝着粥,表情平静而满足。   他忽然红了眼睛,“小阿藐……”   金藐抬头看他。   见闺女看过来,他反而不知道说什么,说啥啊,正如大儿子所说,无论那份文章是不是小阿藐写的,无论她有没有这份才华本事。   但她毕竟才四岁,她毕竟是家里最小的孩子……   于是金无涯又摇摇头。   吃完饭,金无涯出门去府衙,金大壮隐约察觉不对,阿爹今天早上太奇怪了。以前他一早起来,看见小藐儿都会把她抱起来转一圈,哪怕小阿藐面无表情他也乐此不疲。然后会揉揉二壮的脑袋,再拍拍他的肩膀,最后吃饭的时候也常常喜欢说些不着调的玩笑话。   今天早上整个人却完全不对劲儿了。   他连忙追出去。   “是不是那篇文章的事儿?”   面对已经成年,长得高大健壮英俊的大儿子,金无涯还是说了实话:“昨晚程公趁我醉酒,派人把我绑了去……”   金大壮赶紧看看他爹,以为程大人对他上了大刑严刑拷打了。   金无涯:“……阿爹没事,只是阿爹醉酒,说了些胡话,被那程老贼套了话去。”   金大壮大惊,“您如实告诉他这篇文章是出自妹妹之手了吗?”   金无涯摇头,“没有,阿爹只承认这篇文章不是我写的,至于是谁写的,阿爹也不知道。”   “我就说是去府衙路上捡的。”   金大壮没想到他爹会找这么简单的理由……   “程公信了?”   金无涯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显得一晚上没睡着的俊美面容憔悴不堪。“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给阿爹出了个难题。”   “出啥难题?”   金大壮其实知道阿爹自身能力水平一般,这纵然与阿爹自身头脑性情能力有关系,然而也跟家底深厚有关。他们家出自乡下农家,本来有些藏书能让阿爹读书识字,已经很不容易,哪能让阿爹真正如何读到高深的地步。   所以他知道,如果上峰刻意为难,那能难倒阿爹的难题可海了去。   “他给阿爹出了个攻防实战之题,说假设现在有人攻打兖州,该当如何。”   “说若是答得好,他便不计较了,若答不好,叫阿爹后果自负。”   程昱的原话是:“那我便姑且相信你,只是金铁锤,你在主公帐下也有两年,如今在其他人眼里,你好不容易有亮眼表现,也得拿出实际作为来,才能让大家信服。因此我可以不追究此事了,不过你得做好我给你出的一道题,若是让我满意了,今后你便无忧。”   “若是答不好……”   ——   “啥后果自负啊,定然是要阿爹自己收拾包袱从府衙滚蛋呗!就算等主公回来,阿爹去告状恐怕也无用,因为他给阿爹定了个抄袭之罪,此乃品行问题,主公哪会容忍。”   “阿爹能力是不行,这两年也没给主公做出什么贡献,但人品可不能出问题,若是连人品都不可靠了,那无论去哪里也待不得了。”   金无涯现在有些后悔,当时虽然文章是周兴丛擅自帮他交上去的,可若是他能够坚定些,及时去找程昱把文章要回来,承认那不是自己所作,哪怕因此考核不通过被驱逐了,至少等荀公回来,他还能理直气壮扮扮可怜,争取挽回。   如今把柄被程昱捏住了,他只能按照程昱的方向走,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唉,我胡兄诚不欺我啊!大厅那几位真的一个也惹不得,个个都是人面兽心,我自以为拿捏住了程老贼,让他不敢轻易动我。却不想这老贼的城府心机手段岂是我能应付的!他稍微认真拿捏下,我便已经一败涂地,顺着他的道儿走到黑了。”   “大壮……”金无涯握住大儿子的手,希冀说:“你说我们现在收拾东西离开鄄城回老家还来得及吗?”   金大壮看着老父泪眼汪汪的样子,看样子阿爹的那位上峰程大人确实吓得他不轻。不过他也知道,能在主公出征之时,被托付掌管兖州这么重要的大本营,他本人定然不简单,哪里是阿爹能应付得了的。   不过……   “阿爹,如今再回老家,路途遥远,兵荒马乱,咱们能不能顺利到家都是个大问题。更何况妹妹体弱,阿娘这些年也因劳作积累了不少小毛病,正是将养的时候,她们两人都经受不住再度的长途跋涉!”   “打来投奔你时,我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老家闹灾荒又闹兵祸,世道不给人活路,来前为了凑盘缠,买驴车,我和阿娘已经将老家的田产房屋全部卖了个干净,家里便是连一亩三分地都没有了,我们哪里还能再回去?”   “那就投奔你阿爷和二叔……”   “二叔那院子小,住着一家几口子加上阿爷,本来就很勉强……现下又到处闹兵,处处没钱没粮,二叔已经很难再接到打铁的活儿了,如今只靠一点微薄积蓄和地里三瓜俩枣生活,我们一家五口再回去就是添乱。”   “如今横竖是进退不得了,那大儿,你告诉阿爹,应该怎么办?”   金大壮其实不觉得自己算聪明的,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甚至算得上相当死板,论起聪慧,家中几人中当属才四岁的妹妹。   可是这事儿本就牵扯小妹,不欲让她涉入其中……   “程大人可有说何时给他交差?不然咱们再拖一拖?”   金无涯觉得儿子太天真了,程老贼那老狼,怎么会给他空子钻,“说是三天后必要给他。”   金大壮咬咬牙,“阿爹有没有兵书,拿来我看看,我们爷俩研究一下怎么应对……”   金无涯是有两本兵书的,毕竟主公是干这个的,他干这行的……但是。   金无涯瞅瞅自己,再看看大儿子那正直憨厚的样子。   他俩临时抱佛脚?   “你确定?”   金大壮:“……”   金大壮这才惊觉,往常遇事不决,他和阿娘弟弟几人总是下意识第一时间找妹妹。   现在没了妹妹这个选项,似是不知道找谁好了。阿娘不用说,不识字不懂半分让她知道了凭白操心,二弟游手好闲傻不愣登,半点墨水没有偏偏挺喜欢瞎拽文,让他掺和别添乱就好。   “你们在说什么。”   一道稚声稚气的话,从后边响起。金无涯金大壮父子惊异地往后看去,他们家小闺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栏旁,静静地看着他们。   父子三人对视了有数息,静默中,金无涯想要打哈哈糊弄过去,金大壮也左右为难,却听小幼童说道:“程昱有所求,求则弱势,主动权在我,何以忧虑?” [18]顶天:同程昱站在同一高度,她又在何种的高度?   “程老贼/程大人有所求?”父子俩异口同声震惊问道!   小小一团的幼童平静地说道:“若无所求,仅凭阿爹所为,后又露馅承认,他便可以直接处置了阿爹,无论知不知道文章是谁写的,因为罪行确凿。”   “他既出难题,就自然有目的。”   “题目是兖州若是被攻打,该当如何?这么重要的问题,他不去问一众有真才实干者,问阿爹做什么?”   金无涯感觉胸口中了一箭,不过也顾不得了,他看着小闺女,听着她稚嫩但平静的声音,感觉人也似是被感染,平静下来了。   顺着闺女的话想……   “兖州即将遭遇大难,以程昱之能有所推演预感不难,因此才会设下这个问题,希望引阿爹背后之人,也就是写这篇文章之人,探讨一二,若能帮他出主意则更好。”   “这便是程昱所求。曹操不在,荀彧出巡,程昱或许孤掌难鸣。”   “阿爹,你主公此次出征带走了多少兵马?兖州还剩多少兵马,各大城池布防如何?”   小金藐乍然问出这样具体的问题,一下切中要害。   金无涯连前头的话尚且没消化过来,更何况后面这些,他一下没反应过来,表情挺茫然的,后来经由大儿子推了下,才醒神。   连忙答道:“阿爹不知道,阿爹哪能知道那么机密的事情,这些只有夏侯大将军和荀公程公这些大人物才知道,不过阿爹知道,恐怕……”   他想到闺女说的这些话,忽然感觉腿软了下。去岁主公本派人去接父亲以及曹氏一族家眷,没想到族人和父亲在来路上被人杀死。消息传到兖州,主公大怒,怒不可遏,连荀公都劝不住!于是主公讨伐徐州报父仇,带走了大批的兵马。   出征那日,他也去看了,乌压压的大片大片的军马士兵和粮草。   恐怕就算没有带走十之七八也带走了至少六七成以上。   那如今兖州……还安全吗?   如果程昱出的推演题是真的,如果小闺女说的兖州即将遭遇大难是真的,那么现在的兖州,还能应对敌人的侵犯吗?   如今鄄城安稳热闹,百姓安居乐业的样子,难道只是表象,或者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金无涯眼前一黑,险些要晕过去了。   没想到一篇文章背后竟然关联着整个兖州的生死存亡问题!程昱并不是在意区区一篇文章,也不是在意他的作弊之过,他的目的远远高于此,只在整个兖州的安危!   那么能同程昱站在同一高度,提前预见并且思考了这个问题的小闺女,她又在何种的高度?   金无涯此刻,忽然有些相信了,那篇文章可能真是出自才四岁的小闺女之手……   他金铁锤何德何能……生下这样一个孩子。   金大壮对兖州安危什么的这个话题没有太明白,他只是再度感叹妹妹的不可思议。惊异道:“小藐儿,我和父亲担心忧虑不已的问题,生怕做不好被程大人处置了,在你看来却是程大人反而有求于我们。那你看,应该怎么办?”   虽然没有在状态里,但金大壮也算问道点子上了。   金藐感觉一口气说那么多话有些累人,站久了更是累,于是她伸出两只小短手,要人抱她。   金大壮脚快,趁着父亲还在腿软之际,赶忙跑过去把妹妹抱了起来,金藐趴在他厚厚壮实的肩膀上,倦怠疲懒地说:“回屋说。”   “准备好笔墨纸砚。”   想了想,又觉得不便,于是改道:“到院子里,放我到石凳子坐下,阿爹去拿笔墨纸砚到院子石桌上,大兄去折几根树枝,寻些石头子来。”   金无涯好歹也是干谋士的,自然反应过来,小闺女这是准备给他们开沙盘讲讲课了,而程昱出题在于兖州被攻该当如何,所以她准备把题目讲明白了,好让他去交差?   原来程昱一直想要知道写防御论背后的人,是这个目的!   金无涯顿时觉得自己着实太蠢了!蠢过头了!   他现在再信大厅那几个老鬼就把名字改回金铁锤!连外传刚正不阿的程昱尚且如此可怕,更不用想别的几位。他以为自己算是历经世事颇深,哪怕能力不行,脑子也是没啥问题的,但他还是太过天真单纯了。   可能他生小闺女的时候,把所有心机头脑都留给了小闺女……不不不,应当是全金家祖辈的心机头脑都长小阿藐身上了。   金无涯回屋拿了笔墨纸砚出来,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阿爹还要去上班啊!阿爹没有请假,若是被姓白的抓住了,又要惹麻烦!”   金藐顿时干脆地拍拍小手,让大兄抱她回屋,“算了……藐也累了,改日再说吧。”   金无涯怎么从闺女平静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解脱庆幸,好像被迫干活但又忽然找到借口不用干了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还有三天时间,既然闺女说程昱有求于他们,而且事情也说得这么明白了,那金无涯就不再担忧,踏踏实实去上班了。   程昱早先吩咐人,注意金无涯这三日的动向,言行举止,小到细节表情都要盯着如实禀报。   金无涯昨夜一身忧愁仿佛要死了的样子回家,今早上却如此轻松地去府衙。   程昱更加断定,金无涯是在说谎!他绝不是碰巧捡到一篇文章,巧合到上面的内容是他刚刚出的考题。他必是与写文章之人相识,甚至是关系极其亲近深厚!   试着猜想下,他是否回去后,将这个难题同那人商议过,得出了结论,心中有了底气,因此就不再担忧了?   否则他今日不可能有如此轻松的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金无涯觉得程昱冤枉了他,他也不是全然没有半分忧虑,至少对于闺女所说的兖州即将大难的事情,越想越是细思极恐。   来府衙路上,看见沿街百姓各家各户各人都是安稳和乐过日子的样子……越是如此,越觉得恐怖。   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想到也许在不久之后,会有大批兵马向兖州乃至主城鄄城袭来,他们只是觉得在主公的地盘上,曹军声名震天下,身为被兖州各大城池包裹在中心的主城鄄城更是安稳极了。   于是都放心过日子。   这地头,除了主公刚刚带兵占领的时候,多久了也没发生过战乱兵祸,百姓们便以为安稳了。   不过金无涯也没忧虑多久,他这人有个优点,就是自己没法解决,以自己能力也想不明白的事情,就算再如何危急,他也绝不去多想,想多了伤脑子伤身子,他可经不起造,倒不如好生过日子,好生做自己的事儿,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呢,他这种废物还是算了吧。   如今能顶天的高个子,在金无涯眼里,除了程昱,还得算上那个刚刚到他腿高的小小一团的闺女。   小阿藐……他的小阿藐,当真是厉害!!!   金无涯再度捧起那篇文章来看,如今越发陶醉其中,满是自豪。不愧是他闺女啊……这写的。   旁人见金无涯那样子,忍不住乐了。   周兴丛道:“知道你那文章写得好,但也都好几天了,还自我陶醉呢?问你一些问题,却也不答不说,是揣着肚子里那点货不舍解答,还是看不起吾等?你可知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   金无涯也不怕别人误解了他,如今知道程公志不在处置了他,而是整个兖州之难的问题,而且相信只要小闺女给出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他必定也不会再追究了。   小闺女都说了,是他求他们,不是他们求他饶了他们!   因此他什么也不怕了!就只歪了歪嘴角,莫名有两分得意道:“干得好自当骄傲,若自己都不赞赏自己,又怎么能令别人也真诚赞赏?”   “子归兄这话倒是新鲜,世人都说君子为人当以谦逊为要,不得轻浮,你却反着来。”   “哼,看他平时那废物样儿,难得干出一点好的来,可不就是要紧着得意欢喜了,否则哪来这等机会嘚瑟?”   虽是嘲讽,不过放在金无涯身上好像也还挺合理的。   金无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笑道:“我干不好窝窝囊囊的时候,我也没觉得自己不好,因为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我照样在主公帐下混着。而今,我侥幸出彩,我便更多两分欢喜,怎么了?”   那人便说不过金无涯了,悻悻闭嘴。   周兴丛提醒道:“那个马屁精整天跟在白从事身后,子归兄不必同他一般见识。”   金无涯看着周兴丛这厮,说道:“你小子也别装好人,要不是你不讲武德把我的文章擅自交出去……”   周兴丛不解,“我承认我居心不良,但不也是歪打正着,子归兄不是该感谢我?如果不是我,你的考核过不去了,你的才华会一直被掩埋在你平庸的外表下……咳,说的不是子归兄你的样貌,是说你的才学,也不是你的才学,子归兄才学怎么会不好呢……”   “行了行了,别废话了,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金无涯在府衙小厅的一天又是插科打诨地混过去,程昱那边听到下属的禀报,心里有了数,料想这两日金无涯便会带着那位的高见来见他。   他心里忽然生起了巨大的期待。   不光是因想从那位的见解下,得到预想中可能会发生的兖州危机的解决办法,还更因为,自古英雄惜英雄,这点放在谋士上也同样如此,他期待能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展开一场精神上的交流,让他更加了解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会用何等的真知灼见来冲刷他的头脑! [19]解题:我听咱小闺女讲课呢!   程昱又等了一天,金无涯那还是没动静,金无涯也又等了一天,小闺女仍是不见召唤他讲题。   直到拖到第三日,眼看不能拖了,金藐才慢吞吞地喊来金大壮和金无涯。   她指挥着让阿兄抱她到院子里,然后拿来一根树枝,她握在手里在地上画了几个圈,这几个圈代表着如今曹氏阵营所占领的兖州几个城池所在。   幸好她前世曾看过三国的战略地形图,也曾实地去旅游,对此略有印象,加之这次随阿娘兄长一路逃难过来,走过不少冤枉路,来来回回能够分辨七七八八。   她把每个郡县城池都画圈圈表示,用简单的线将它们联系起来,跟着在中心鄄城的位置插上了一根树枝作为标志。   “你们可知,兖州最大的危机来源于什么吗?为什么程昱会这样着急?以他的眼界能力,本不该寄希望于他人。”   “难道不是主公带走了大量的粮草兵马,使兖州防务空虚吗?”这道题金无涯会,先前小闺女说到兖州大难的时候,才问过他的!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便是这地理位置。”   “从防御上来说,被迫防守的一方战斗力一般弱于攻方,如果攻打的一方没有强于防守方数倍战力,或另有绝大的依仗把握,他是不敢轻易进犯,打攻城战的,这其中道理,我不说阿爹也应该清楚。”   金无涯点点头,没错,因为攻城战消耗太大了,而且进攻大军没有可驻守的地方,移动目标大,容易被设陷阱。   “故而,防守在作战上是有绝对优势的,这其中最大的根本优势来源于地利!”   金无涯又点头,没错!这点小闺女在防御论中也说过,而地利的重要性也是所有兵家共同的认知。   他发觉,小闺女果真如大儿子所说极是体贴,哪怕这样在她看来简单至极的问题,仍然会从最浅显的地方,由浅入深讲给他和大儿子听,这样他们理解起来也能快些。   金无涯这会儿已经忘了自己好几十的人了,而他的小闺女才四岁……他蹲得很乖巧很认真地听他小闺女说话,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土地,小闺女的树枝指哪里画哪里,他的眼睛就跟着动哪里。   金藐话音一转,“然而,从整块兖州地理位置来看,却缺少了这种最关键的防御优势。”   还没说两句,金藐就感觉微乏。   她停了下来,手边忽然被奉上了一杯热乎乎的羊奶。   那是一杯煮熟了加了果仁的羊奶。   金大壮看着妹妹,笑着摸摸她的头,“小藐儿先喝口奶歇歇,阿爹今日休沐,有一日充足时间等着,不必着急。”   金藐看着这杯温热的奶,眼睛顿时亮了亮。实在不是她有多喜欢喝奶,而是当下能吃的能喝的,尝起来还有滋有味有营养的东西太少了。   这羊奶是狗儿巷一户人家,家里养了两头羊,其中一头母羊生了崽下了奶,她阿娘听说后,便厚着脸皮去讨来的。   因为她在逃难路上,曾听人说,畜生的奶可养人,塞外草原人都喝牛羊之奶长大,个个长得人高马大,壮呼呼的,而她的小闺女早产先天不足,病弱瘦小,最需要补补,所以去讨要。   那户人家倒也大方,愿意每天都挤出一碗来,只要求他们家人闲时教导他家孙子几个字就行。这要求简单,老金家虽然贫穷,但一家子除了金大娘,其余个个都识字,哪怕最不靠谱最游手好闲的金二壮小时候也被大哥压着启蒙识字,现在也能瞎拽几句圣人言来糊弄人。   金藐就坐了下来,捧着热奶慢慢喝了起来,喝了半杯时,感觉肚里暖和起来,也总算有了几分精神头。   很可惜她现在还太小了不能喝奶茶,否则若是加点茶叶,做成奶茶,那该多快乐。   这时金大娘买菜回来,手上挎着个竹篾编的菜篮子,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菜。见他们爷仨围那不知道干啥,便好奇问:“你们爷俩带小藐儿做什么呢?”   金无涯道:“纯儿,我听咱小闺女讲课呢!”   金大娘不当回事,只当这老小子又不靠谱了,又在瞎作弄玩笑话,摆摆手就回屋里干活。   金二壮不知何时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也坐在了旁边,翘着二郎腿,叼着狗尾巴草,杵着下巴,奇在他难得不出声打搅,神色间仿佛也少了往日那种躁动不安定。   金藐喝完奶,有了力气,继续干活儿。她重新找个块空地画了几个版块。   “这里是兖州,往北上这块是冀州,再往东北则是青州,这边东南方向则是徐州,正南豫州,西北为司州,甚至于并州也只跟兖州隔了一个河内郡。”   “阿爹你们看。”   她的树枝在这些将兖州包围起来的地方上用线联系起来,成为一个大圆圈,而大圆圈的最中心则是兖州。   “东南西北四面八方,全方面无死角,兖州都被其他势力地盘包裹在其中,密不透风,没有任何可依仗之地。从防御角度来看,这个地方绝不利于防守。我前头说了,防守作战之所以优于攻打作战,正是因为地利,若无地利优势……”   “再布防空虚的话,此时有敌人进犯,几乎难有抵挡之力。”   “荀彧为何出巡其他城池迟迟未归?程昱仅仅因为一篇文章便急于抛来橄榄枝?这一切都是因为站在他们的位置,同样也看到了这样骇然的危局,不得不奔走,不得不想办法。”   【͚鯁͚哆͚精͚𝚌𝚊𝚒͚ㄝ孑͚彣͚ ͚聯͚糸͚𝚟͚𝚡͚:͚𝙺͚𝚒͚𝚕͚𝚘͚𝟽͚𝟿͚𝟿͚】͚   “危局并非要等发生了或有苗头才算危局,如程昱荀彧这样的智者站在全盘角度看待问题,他们眼中的世界便是这岌岌可危的兖州。现在的兖州就好像一颗破了壳的鸡蛋,什么苍蝇都可能来吸上一口。如果家中有一堆柴火堆在灶房,天气干燥炎热的时候,我们就该想到它可能会发生火灾,从而去预防起火,而不是等它燃烧起来把家中烧个一干二净,才发现这危机。屋顶瓦片漏了,应及时修补,而不是等下雨天了再来补,这便是所谓的防患于未然。无地利不成本家,无布防不可抵御。”   “藐儿什么是无地利不成本家?我似乎从未听过这个说法。”   金藐只是随口一说,不过面对大兄求知的眼神,她还是解释道:“这得说到阿爹主公曹操的地盘兖州了。方才便说兖州地理位置不好,四面八方皆是敌,这叫四合之地,也是兵家必争之地。此地虽好,却利于攻而不利于守。一个诸侯一方枭雄,若想起家成事,必先找一块有可依托之地作为本家,这样的地盘必有靠山,身前左右可有敌,身后不可有敌,古往今来腹背受敌,难有活路。”   “占地有地利之便,易守难攻,才能以此地为据点向外扩张,不会首尾两相难顾。你瞧,曹公一带兵出去打徐州,兖州便成了一块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疲态尽显,这便是地利的重要性。所以无地利不成本家,无本家不成气候。”   “曹公这时候好像就是一个没有确切可靠本家之人,他虽占据了兖州,却依旧如无根浮萍,尚未完全成气候。”   “阿爹,你知道为何曹公急于拿下徐州吗?”   金无涯迷迷糊糊地看着自己的小闺女:“难道不是因为杀父之仇吗?那日我看见了,主公得到消息后,气得连砍几个箭靶子草垛,怒发冲冠,险些要气出个好歹来,之后他便当着吾等与众将士的面立下誓言,誓要为老太爷报此大仇!”   金藐觉得阿爹虽然是干谋士这行的,但还是难免天真……   如曹操这等志在天下干大事的人会仅仅因为仇恨去做出杀一州这样的大事吗?这个时期诸侯想要出兵是一件成本极其高昂的事情,不是路过哪个小县城随手灭了,而是去攻打实力雄厚绝不弱于兖州的徐州。   这其中兵马粮草不知道要消耗多少,可能去年至今年的粮草储备才攒够军需,而且以兖州的地理位置还要冒着被偷家的风险……   曹操愤怒情绪纵然有,但绝不会被情绪拉扯着走,就算曹操冲昏了头脑,他帐下这些各个智近如妖的大才难道就看不出问题任由他们主公胡来吗?   恐怕是都看出来了,只是两相利弊权重互博的结果罢了。   金藐说道:“这其中最大的原因仍然还是地理位置,曹公和大谋们心知自家地盘不稳当,因此急需来巩固弥补这唯一的劣势,好让自家势力彻底成气候。”   “兖州周边只有两个位置能弥补兖州的地理劣势,让它真正安稳,就是身处边缘地带的青州与徐州,这两处往外是黄海。这其中青州大半落入袁绍之手,曹操与袁绍交好暂不敢招惹于他,剩下的只能是徐州了。徐州陶谦年迈体弱,并无雄心壮志,而且此时正好有了这个杀父之仇作为绝佳的起兵理由,曹军士气高昂,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只要拿下徐州,占据这里,从此兖州便不必腹背受敌了,他可以背靠徐州,依仗这样的地利向外扩张,不必再担心出门被偷家,也不用担心会被围杀。从此再无后顾之忧!”   金藐这样一番讲解,又在地上画了地图,金无涯再笨,金大壮再小白也能听得懂了。父子俩一同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再看看地上小小一只的闺女/妹妹,即便讲到这样事关一州的大事,她甚至看穿了主公宏大的战略意图,脸上也并没有出现其他表情,仿佛不值一提。她似乎还有些疲累,并不想多说,然而又怕不说清楚明白,他们这些蠢人听不懂……   金无涯算是又一次,进一步地了解自己的小闺女那颗聪慧的头脑有多惊人了!   他有些后悔当年离家没有多回去看看,或者没有带妻子儿女出来同他一起,就算再艰难,一家子住在一起,总能参与到孩子成长的过程,能更了解他们,而且他要是早知道小闺女这么厉害,也能找来更多的书籍,为她找更好的名师教导。   说了太多话,总觉得累人,哪怕喝下一杯奶了,也觉得那奶提供的动力也就是到此为止了,金藐叹了声,要大兄将她抱起来。   本想说先休息休息,这时候,金大娘饭菜已经做好了,饭菜香味传来,正喊他们去吃午饭。   金藐松了口气,拍拍小手,“那便吃完再说吧。”   只可惜吃完饭后,金藐又要午睡。金大壮和金无涯看着妹妹紧闭的房门,默默地蹲在一起说话。   院子地上画的图还在,两人蹲在那里看,金无涯问大儿子:“你都听懂了?”   青年思索了有几息,才说:“大致是听懂了。阿爹,你难道没发现妹妹在给我们上课吗?”   “她不是只给我们讲解决办法,而是先给我们分析全局,让我们了解情况,又给我们讲防御的基本道理,便是我这样从未读过兵书的人都听懂了。”   金无涯同意地点点头。“照小阿藐的说法,兖州现在危险得很啊,地利优势没有,布防空虚,还能拿出什么办法来作战?”   “讲了一上午,方才将局势分析给我们听,也不知道下午时间可够小阿藐讲别的给我们听。小阿藐毕竟身子弱,年纪小,稍微费点精神就露疲态,小孩子要多睡觉才好,不若等晚上……不行晚上便看不见了。”   金大壮问他爹:“方才小藐儿说的您都理解了吗?记住了吗?”   金无涯翻了个白眼,都说这么清楚了,他再草包也听懂了。   随后便反问他儿子:“先不忙听小阿藐如何说,阿爹且问你,局势既然你已经了解了,那换成是你,此时有敌军攻入,该当如何?”   青年的笑容顿时僵住。该如何……程公这样的大人物尚且疑虑焦灼,他又如何能懂!他爹故意损他呢!不过金大壮本也知晓自己的本事,他本就不算聪明,也没读过兵书,什么都不懂是正常的,毕竟谁都不是小藐儿这样的天才,他没有害羞自卑之意,反而起了兴趣。   【̳̄̍𝓰𝓮𝓷𝓰̳̄̍哆̳̄̍𝓳𝓲𝓷𝓰̳̄̍𝓬𝓪𝓲̳̄̍め孑̳̄̍攵̳̄̍ ̳̄̍聯̳̄̍𝔁𝓲̳̄̍𝓿̳̄̍𝔁̳̄̍:̳̄̍𝓚̳̄̍𝓲̳̄̍𝓵̳̄̍𝓸̳̄̍ᥐ̳̄̍ꫂ̳̄̍ꫂ̳̄̍】̳̄̍   “阿爹,你那里有几本兵书?拿来借我看看?”   儿子愿意多学多看,金无涯自然是愿意的,当即就应下。只是忽然想起:“小阿藐启蒙识字都是你教的?”   “那为何小阿藐却懂这么多呢?”   “除却小阿藐天生奇才,天赋异禀外,也应当有人教授,方才懂得,难不成还能无师自通?”   金大壮解释道:“阿爹你常年不在家不知道,小藐儿一岁八个月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教她识字,两岁她开始握笔写字。而两岁那年,村中来了个老先生住在后山,此后小阿藐便常常去他小木屋里玩,我和阿娘要顾着地里家里的活儿,每天天一亮,我就将小藐儿抱去老先生家。老先生家中藏书极多,只可惜我因要帮阿娘干活照顾家中上下,无多余时间拜访求学。”   “想必小藐儿就是跟那老先生所学的。只是小藐儿素来好清净,不喜张扬,也不爱炫耀,我也不知道小藐儿学识到底如何。”   金大壮忽而想到什么,笑道:“阿爹恐怕不知,家中除了你留下的两箱子书,后来小藐儿从阿爷那又得了两箱子藏书。”   金无涯顿时站了起来,气得背着手在原地转圈圈。   “当年我小的时候,想要读书习字,老头子愣是不肯,说读书无用,叫我去打铁,说学一门手艺以后才好生存。后来我死乞白赖,以绝食相逼,他才肯拿出两箱子书。后来我认字了,书也看完了,问他还有没有,他说没了,就两箱子书,不知道打哪儿捡的,说我们这样的贫苦人家哪有什么书,叫我不要痴心妄想了。”   他还记得老头子那固执轻蔑的脸,这臭老头子,从来就没有把他当儿子过!当年发了誓什么都没有了,如今却又凭空拿出两箱子书给自己孙女,这臭老头太可恨了,气死他了!   金大壮含笑道:“阿爷只是看世道乱了,不想你读了书心高气傲出去外面混,怕你遇到危险,故而才想叫你跟二叔打铁,好生留在村里,好好生活。”   “那为何又把书交给小藐儿?”   “可能是因为小藐儿太聪明了,阿爷不忍看她天赋掩埋。”   金无涯顿时就无话了。所以说老头子是看出来他没什么天赋才华,也没有一颗聪明的头脑,觉得他不是读书的料子,才想叫他好生学打铁,留在村子里不要到处乱跑吗?   感情在老头子眼里:   孙女,配得。   儿子,不配。   金无涯顿时决定,以后要对这臭老头不孝到底!看谁先气死谁!   “你阿爷身子如何。”   “来前阿爷身子好着呢,现在还能抡起铁锤帮二叔打铁。”   “祸害遗千年,这臭老头怕是要活到给我送终。”   金大壮抽搐嘴角,看着怒发冲冠的父亲,劝道:“不至于……阿爹不要这样说阿爷。”   ……   金藐这一午觉睡得够长,兴许是上午时说了太多话,消耗太多精力。她起来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里也没人。   就喊了声。   以为人都出去了。   结果刚出声,边上阿爹阿娘的房间就出来父子三人,她爹她大兄二兄,阿爹大兄在家中这倒还正常,连金二壮都在家老老实实待着,没有出门到处乱跑这很是奇怪。   来鄄城落定这些天,这家伙到处乱跑,早已经把街头巷尾逛遍了,还结识了几个狐朋狗友,眼看着就要有发展成街溜子小混子的趋势了。   阿爹管不动他,一管他便说到当年他没有爹疼的事,阿爹自知理亏自然就不好意思多说。   阿娘成天也有自己的事儿要忙,家里家外的活儿,还要跟邻里街坊打交道,到处找找看有没有便宜的商铺卖菜卖肉卖杂物的。   而大兄则忙于在城中找活儿干,她呢,也喜欢跟大兄四处跑跑,多观察多看看这鄄城的地形。   金二壮就如同一个没有人管束没有一根绳子拴着的小疯狗,到处撒欢了玩儿。   今日这般安静乖巧,实在稀罕难得。   不过金藐不管他,对他也没什么好奇兴趣。除非是生死大事,否则莫说是金二壮,便是大兄她也不会多余去插手他的事情。每个人终究是独立的,有自己的路要走,甭管好坏,皆为必经之路。   金无涯把小闺女一把抱了起来,还举得高高的,笑道:“小阿藐刚睡起来面色就这么深沉严肃,是不是没睡好呀?”   金藐木着小脸蛋,“放我下来。”   金无涯又扬了扬,“不放,阿爹就是不放!阿爹手无缚鸡之力,若现在不多抱抱咱小阿藐,等小阿藐长大了阿爹就抱不动了!”   说着还得寸进尺在金藐脸上亲了亲,糊了金藐一脸蛋口水。   金藐:“……”   她平静的小脸蛋终于有所变化,小嗓音都压低了几分:“放我下来,否则我便不讲了。”   这踩到了金无涯的软肋,立马举双手向闺女投降,安安稳稳地将她放下来,又跑去倒了杯热水,一边奉上热水一边献媚地笑:“小阿藐要讲了吗?阿爹等了好久,阿爹这就洗耳恭听,小阿藐千万不要不管阿爹,否则程老贼真的会把阿爹捏死的!”   金大壮看着他爹这毫无为父尊严,向才四岁的闺女一派献媚的样子,捏了捏眉心,甚是哭笑不得。   被阿爹胡闹一同,又喝了小半杯热水,总算感觉醒神,金藐觉得心情甚至都不知为何愉悦了几分,终于有了兴致讲话。   “上午与你们分析了兖州如今的局势,与危机根源。其一地理劣势,其二布防空虚。现在我要加上最重要的第三点:人。”   “说到底,战争是人发起的,不是凭空产生的。危机推演,战局分析,而后筹谋布局,在这之前首先得讲人。”   “何人最有可能攻来?他的依仗是什么?他凭何敢进犯?兖州哪个位置最有可能成为突破口,这些问题都要弄清楚,之后才能筹谋布局,以便减少防御成本,集中防御力量,制定应对战术。”   金藐问道:“阿爹,大兄,二兄,上午你们已经了解了兖州周围的敌军势力,那你们觉得将兖州包裹在其中的这些势力,哪个最有可能在这个时候攻打兖州?”   少年杵着的下巴差点滑落,意外地睁开眼睛,他没想到,小病秧子也会提问到他,还以为会把他当空气无视……   金无涯摸着下巴,一边思忖一边缓慢说道:“袁绍会吗?袁绍是北方最大的势力,如今占据了北上的冀州和大半青州,是最危险的人物,可咱们主公跟他关系交好,他会趁着主公不在攻打兖州吗?”   金大壮参与讨论道:“寻常亲朋都有可能因为一点利益而相争,何况是这些大势力的雄主,那点关系算不上什么,冀州就在兖州边上,若他生了吞并兖州之心也不无可能。”   父子俩还在思忖,金藐看向金二壮:“你觉得呢?”   少年顿时愣住,不知为何有些别扭不好意思,就双手抱臂扭过头去哼道:“我若是袁绍,现在就带兵冲过来把兖州吞了。这不是容易得很!”   金藐点点头。“不错,杀性强或冲动、果断之人,仗着手中势力确会如此。但二兄头脑简单,只想眼前这块肉,却不思全盘。站在袁绍的角度,以袁绍实力,想要拿下兖州并不难,但这还得从一个人的性格和心理去分析。袁绍多谋寡断,行事多犹豫,即便兖州此时在我们看来似乎门户大开,并无抵御能力,似乎很好拿下。但越是如此,他或许越心生犹豫,担心曹操设下后手。”   “因为他还顾忌到若是一时拿不下来,便会与曹操撕破脸皮。届时没有曹操帮他一同抵抗其他强敌,他在北方便少了一大帮手,尤其是他那个弟弟袁术还在淮南虎视眈眈。”   “若曹操反戈,给袁术大开方便之门或与他合谋,便可直上冀州,那袁绍就危险了……袁氏族人如今看似站袁绍居多,其实袁氏兄弟俩谁成事对他们来说都无妨,谁赢谁势大他们便支持谁。故而袁绍最顾忌的便是他这有血脉之亲的弟弟,越是如此,曹操对他来说越不可擅动。”   少年本来听到前面说他头脑简单的话,还有些情绪,可听到后来,便不自觉地被吸引进去了。   金无涯继续分析其他势力:“再看徐州,徐州最不可能,陶谦眼下正被主公追打得哭爹喊娘,哪可能反过来攻打兖州。”   “司州势力混乱,尚不成气候,豫州……袁术会不会蠢蠢欲动?另外我听说朝廷新派来上任的豫州刺史郭贡,此人先前名声不显,我也不了解这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如今朝堂混乱,形同虚设,想必他也不敢随意出兵吧。”   金无涯把兖州周边势力都想了个遍儿,却也没想出到底谁最有可能,因为除了徐州陶谦以外,所有人都有可能,都有出兵的理由,可也有出兵的顾虑,这要看谁最豁得出去或者最有把握拿下兖州了。   本来袁绍当是最危险的,不过按照小闺女的说法,袁绍此人不但行事犹豫,且他尚且需要主公帮他牵制袁术,恐怕不敢轻易出手。   这样算来,又到了谁都有可能的局面了。   金藐点点头,“阿爹想得不错,但除了这些势力,阿爹还漏了一人……”   “谁?!”   “一个从长安而来,兵败溃逃之人。”   金无涯想了想,他虽然是废物了点,在毕竟在主公帐下干这行的,平常在小厅里上班时,同僚也都会第一时间讨论外界得来的消息新闻,他在脑海里想了想,终于把一个人挖了出来。这个人在当世名堂不小,但却褒贬不一,斥责居多。   “吕布!”   对他有好感的大多是武人,而大多士人读书人都不太看得上他。   他那些个同僚提起吕布便笑话:“三姓家奴。”   “无心无血薄情寡义之辈!夫不可与谋!”   “有勇无谋,不足挂齿!”   “他不是刚吃了败仗,先后投奔几方势力皆不容,如今已成丧家之犬,这样的人,又怎么可以与主公的兖州争锋?他又怎么敢打过来?谁给他的狗胆?!”   要金无涯说,此人只是一条丧家之犬而已,而且本身并无智谋才能,只是空有一身武功蛮力的武夫,心性更是逐利之辈,墙头之草,叼肉包子的狗,哪配得上当主公的敌人。   金藐说道:“阿爹这个问题问得好,谁给他的狗胆,这才是他的依仗之处。”   “吕布虽然为人诟病,却也是一位当世难得的大将之材,声望不菲,便是落魄也仍有号召力,而且他手里有个大杀手锏,他那支并州骑兵骁勇善战,是举世难得的精兵。更重要的是正因为他是丧家之犬,无处可去,才会如疯狗一般,闻着味儿了逮着机会了,就疯狂咬去!只有这样,他才有重新立足的机会。”   “因此不论实力、不论人品、只论风险和可能性,他这个尚且不算周边之敌的人却首当其冲。”   金藐停顿了下,看向天空,似是看到了那场隔着时空厮杀的旷日持久的兖州拉锯战。   那一战,曹操险些丢了家弃了心气,沦为丧家之犬,伏于他人。若是如此,若最后他当真放弃了,恐怕再没有后来的北方霸主曹魏,这世上也少了一颗璀璨独耀万古的枭雄之星!   “如若此时,还有有心人相助挑动吕布的野心,给他充足的依仗……”   这一下午,金藐就又讲了大半下午,直到阿娘做好晚饭,喊着他们吃饭,她才停下,不过这样差不多了,多讲也无意义。   于是说道:“言尽于此,你只管将这些告知于程昱,他信或不信不重要。”   “那啥重要啊,小阿藐。”   “吃饭重要。”   “阿娘今天晚上做了蛋羹吗?好香啊。”   小小的幼童走到阿娘身后,亦步亦趋地盯着她手里那碗蛋羹,金大娘连忙将蛋羹放在桌子上,笑着看自家小闺女,“小馋猫,就知道你最喜欢吃这口儿,阿娘今天把家中不要的旧衣破布拿去换,换了一篮子鸡蛋呢。”   “只管吃,吃个够儿,明儿还给你做!”   金藐抱住了阿娘的大腿,脸蛋在她身上蹭了蹭,“阿娘最好。”   金大娘顿时心满意足,觉得心花怒放,虽然小闺女撒娇的时候小脸蛋也是面无表情,可是她感觉得出来,小闺女开心满足着呢,也非常亲近喜欢她这个当娘的!比两个臭烘烘的儿子可爱得多了!   金无涯和金大壮看着小阿藐追在她阿娘身后,盯着一碗蛋羹垂涎欲滴,还对她阿娘撒娇,他们顿时觉得有一种奇异的割裂感和不可思议感。   前头还觉得小家伙形象高大,虽然是四岁小孩儿,但讲着州府生死存亡的大事却风轻云淡,纵观全局,目光远大且犀利,如今却对着一碗寻常的撒上点葱花的蛋羹双目放光。   也似一普通小孩儿般对自己阿娘百般依赖撒娇……   金大娘拿了根勺子放在碗里递给小闺女。“不知道你那不成器的阿爹扰你一天了干啥,阿娘看你似乎疲累,这蛋羹滋补着呢,小藐儿好生吃着,晚上早些睡,甭理你阿爹。”   金无涯:“……”   金大壮笑道:“小藐儿是受累了,阿娘明儿去抓只鸡炖汤,给小藐儿补补。瞧藐儿瘦胳膊瘦腿儿的,我抱她出去城里逛,旁人见了总以为她才三岁大。”   “我也该尽快找个事情做了,城中铁匠铺在招帮手,我跟阿爷二叔也学过一手想去试试,好给家里增加些进项,才能给妹妹好好补补。小娃娃就是要多吃点,吃胖些,以后长大了才能长得好,长得结实健康,不容易生病。”   金大娘听了很是赞同,小闺女从小到大是大儿子一手带着的,大儿子说的有关于他妹妹的建议,她从来是无有不应的,现在听了当即点头。   “那明儿阿娘就去隔壁找张大娘,上回就听说她有个亲戚专门养鸡鸭来卖,正好多抓几只小的回来养,养大了下蛋,还能炖汤,这样你们也能吃鸡蛋吃鸡肉了。”   “阿娘说得极是有理,以后这喂鸡的活儿就交给二壮吧。”   已经沉默安静一晚上的少年:“……”   从小闺女这里得到了解题答案,也借此学习看到了更大的视野,了解了如今兖州与周围势力的局势,金无涯有些兴奋,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升华了!他说不准以后还真能因此在小厅里混出个名堂来呢!至少不至啥都不懂坐那苟。   小闺女说主公是因为急于拿下徐州安稳兖州,好让兖州再无后顾之忧,为此才不惜冒着后方空虚的危险也要坚持趁着为父报仇的这个时机,出兵徐州!   他想了想,觉得这些大人物啊,还真是没有心肝,原来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有更大更实际利益的目的,而不是真正因为一些私情。   小闺女才四岁就已经把这些人看得透透,以后肯定不会轻易吃亏!真叫人放心啊!   一晚上又是兴奋得没怎么睡着,第二天他就去见程昱了,如今已经是第四日,程昱说三日后必要给他,却没说是必须在第三日给。   昨天是休沐日,今日是第四天,算是钻了个空子,不知那程老贼会不会借此为难他。不过金无涯却不太担心,背着小手就去了。   如今他已经从小闺女那里知道了,兖州局势有多危险,而程昱又有多着急,多想要从他们这里得到灵丹妙药,这又有何可着急的?用小闺女的话来说,是程昱求他们,不是他们求他!这也就是说他能拿捏程老贼了?   想到那画面,他兴奋得狗胆都颤了颤,感觉要进化成豹子胆了。   果然,一路走到府衙门口,连大门都还没进呢,更莫说是去小厅,他直接被等在门口的阿大请走了,带他直接去程昱的书房。   同上回来的昏暗阴森不同,这次窗户都打开了,光线明亮,大早上的空气甚是清新,甚至于狗眼看人低的杂役仆从不知是否从程昱那得了吩咐,奉茶的时候,也给他捎带了一份。   金无涯忽然冒出个念头,想试探试探程昱,便昂了昂下巴,说:“程大人,为了一大早赶来见您,给您交差,我还没吃早饭呢,现在肚子空空,饿得我头晕眼花,仿佛连脑袋也空了,您说怎么办?”   程昱看了他一眼,依他看,这厮不仅肚子空,脑袋也空!这会儿依仗着背后那位大手嘚瑟起来了,尾巴也摇了起来,他便先遂他的意,若一会儿等来的答案叫他不满意,再处理了这厮不迟!   他使了个眼色,仆从便下去了,不一会儿,又捧来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些精致的糕点,和往常在家中或在外头吃的粗糙早餐饼子什么的不同,这糕点看上去精致,一口咬下去也香甜软糯。   金无涯都有些不舍得吃了,吃了两块就停下,寻思着一会儿打包回去给他小闺女吃!小阿藐不知道有没有吃过这样精致的糕点。   这该不会是程老贼的点心吧!大厅里哪来这么精致的点心,定是他自己从家中带来的。   由此,金无涯又得出结论,程昱这老贼必定如小闺女所说,心里着急得很,才能这样容忍他!   他顿时也稍稍抖了起来。   站起身,背着手,走了几圈,方故作高深说道:“程公可知,兖州危矣?!”   程昱目光犀利一瞬,甚至出现片刻杀意,却并未承认,而是轻斥:“你可知,妖言惑众,造谣生事的下场?”   “此乃主公之本家,重要性不言而喻,而你如今空口无凭随意造此等大谣,我便大可将你当成奸细处置了!”   若是平常,这样恐吓金无涯,他当然会畏之如虎,可现在在了解了兖州局势,又得了闺女的话后,他早已不怕。   气定神闲地转了一圈,又因喝完了茶,觉得这茶水好喝,比家中粗茶品质好上不少,便说还想要一壶,程昱见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再度下定决心,若是这厮没有给他满意的回答,今日就甭想回去了。   喝着新上的热茶,金无涯坐了下来,翘着腿儿,“程公,兖州之危危在两点,这两点我便是不说程公应当也知道,其一嘛,这四合之地,任谁都可以来去自如,而我方被包裹其中,若是此时有人攻打,撕开一个口子,再吸引其他人进犯合围……”   “其二,主公出兵在外,出征那日,我等都去观祭旗壮志仪式了,主公带走了多少兵马粮草,您比我等清楚,如今鄄城以及各大城池还剩多少兵马可用,粮草又能撑到几时您也清楚。”   “如此危急局势,若是被他人也看穿,兴兵来犯,兖州可有一敌之力?”   程昱静静地盯着金无涯。他发觉这人正经起来的时候,似乎还有那么一点有智慧的样子,现在所说的这些,不仅条理清晰,且将局势看得明明白白,这便是他和文若忧虑所在,但他们有更深的顾虑他没有提到,还是他背后那人没有看出来?   金无涯喘了口气,转而又继续说道:“最后一个大问题,最重要的问题!”   “人。”   金无涯回忆起小闺女站在院子土地上,小小的身子平静可爱的小脸蛋,那一刻眼中出现的某种洞察之光。   像是透过重重的迷雾,看穿了隐藏在危机中,蛰伏其中最凶险的那只凶兽。   看见了他,却并不畏惧,而是洞察与平静,仿佛那是一块微不足道的石头。   但那可是事关兖州生死存亡的大事啊!   他想模仿出小闺女那风轻云淡平静如常的模样,却发觉自己无论如何也模仿不出来,他只要在脑子里稍微想想闺女接下来说的话,就觉得惊异异常,浑身颤抖,那是恐惧。   “医者治病,需望闻问切,找出病症才能对症下药。用兵也是同理。我等皆知,兖州危局,却不知道危在何处,地理位置与兵力粮草都是既定的,无法改变,那么到底真正带来危机的到底是什么呢?”   程昱说道:“何人!”   他方才已说第三大问题症结是人。程昱双手握住了书桌下椅子的把手,指骨紧锁。   他看出来了。   金无涯背后之人看出来了。   平常人不知道,他和文若却是知道,且为此而苦恼。主公前年才初定兖州,根基不稳,名义上只是暂领兖州牧之职,朝廷尚未颁布正式的任职命令。   而兖州这些本土士族,内里早已对主公不满不服,只是碍于主公兵力不敢表现出来,如今主公带兵出征,兖州出现兵力粮草空虚,这些本土士族怕是早已看出疲态,因此蠢蠢欲动。   文若此次之所以出巡,便是为了安抚和观察这些士族,生怕出乱子。   这事儿不能往深想,往深了想便觉得骇人异常,可身处这个位置却不得不想,不得不尽可能地往深处想,往最坏的地方思索!   在防御环境上如此薄弱,几近可任人宰割的局势面前,若是本土士族生乱,乱上加乱!地,人,兵,三者不占一。   兖州到底还有何出路!到底还能够守住哪里!   他屏住了呼吸,在他未察觉的时候,他的目光灼灼且带着一丝热切地看着金无涯,他从未这样热切地希望从金无涯那吐不出象牙的狗嘴里听到只言片语!   他那背后之人到底看出了什么! [20]危局:赌上他程昱一生的声誉,去相信一个从未见过之人!   程大谋书房门关着,仆从不敢随意开门进去,在外头敲门说道:“程大人,夏侯将军求见。”   正在程昱最想听金无涯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夏侯惇来了,程昱本能地不想见,他想先听金无涯说完,把最关键的那部分说完再让他进来。   但这时候,那道浑厚粗粝的声音迫不及待从外面传进来,“程公,大事不好了!”   程昱只得暂时让金无涯坐下,夏侯惇进来的时候,往边上瞧了眼,见是个无名小卒没太在意,直接说道:“我方才得到消息,城中有些大户似是有异动,有两户行色可疑,似是准备举家搬离鄄城,是否先拿下?”   程昱皱眉思索:“是哪两户?此时若是贸然拿下恐怕会引起其他家族的联合反扑,引来更大的后患。”   “一户是城中最大的粮商王家,另一户是士族申家分支。”   “这两家平常可有交集?”   “这两家是姻亲,听说今年王家的嫡长孙刚娶了申家的女儿。”   程昱思索了会儿,说道:“派人盯紧他们的动向,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引来更大的麻烦。这些本土士族素来同气连枝,即便平常有所矛盾摩擦,在关键问题上,总是互相串通勾结,不得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惊动任何一家。”   夏侯惇用脚踹了下桌子,气道:“难道就任由他们作祟?”   “文若何时归来?”   程昱道:“按着脚程,若无大问题使他耽搁逗留,应当这个月内便会归来。”   “我这些天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文若还是早些归来的好。你们两位都在我心里也能够安定些,遇着问题了,你也有商量的人。你们这些文人智谋上的事,我是大老粗不懂,现下文若不在,程公你一人便要多辛苦些了。”   程昱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谁说只我一人无人相帮?”   “还有何人?”   “指望小厅那帮人吗?做些小事,出点小策或许可行,但恐怕真正大事上也难以顶用。程公你也信他们?你不是素来最看不惯他们?”   程昱看了夏侯惇一眼,他开始反思平常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过于强硬刻薄了,他怎得看不上小厅那帮人了?   主公帐下这些人,大厅这个级别的就几人,有很多事,都要小厅那帮人帮着干,毕竟他们虽然称不上顶尖,却也都是有真才实学之人。他所看不过眼的不过是似金无涯这样真草包,没有半点才华谋略贡献之流。   思及此,他看向金无涯。   但如今,这人似乎也有点作用了。   果真如文若所说,再小的鱼或许此时派不上用场,但养着来日或许另有意想不到之用处。   文若这人不去钓鱼真是可惜了。   年纪轻轻的比他小上好些,却偏偏性子比谁都耐得住,比谁都老成,心机城府非同一般,这份定力心胸,便是他也不敢说,在这方面比得上他。【ͭ更ͭ茤ͭ精ͭ𝙘𝙖𝙞ͭめ孑ͭ𝙬𝙚𝙣ͭ ͭ聯ͭ繋ͭ𝙫ͭ𝙭ͭ:ͭ𝙆ͭ𝙞ͭ𝙡ͭ𝙤ͭᥐͭꫂͭꫂͭ】ͭ   他看向金无涯:“夏侯将军不是外人,你继续说吧。到底何人,后面应该如何?”   方才看到夏侯惇将军进来,金无涯就默默龟缩在一边,不敢出声了,他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连视线都不敢看过去,怕引起这凶人注意,若是看他不顺眼,一剑将他斩了怎么办?   听说之前那位擅闯书房的小文书便是被这凶人给砍的,这人乃是主公亲族一脉的人,不仅在关系上铁,嫡系得不能再嫡系,深得主公信重,且性格脾气也是火爆果敢,一言不合就砍人,若是他不小心把他砍了,也没人能帮他申冤做主。   有句话说的,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这兵若还有权有势大有来头,那就更惹不得了,因为他行事可以无所顾忌,砍了人也不必负责任。   眼下程老贼又将话头引到他身上,金无涯默默骂了程老贼一声,不会等这凶人离去了再说吗!   现在夏侯惇的目光也看过来了,好奇地盯着他。   金无涯头皮有点紧,方才在程老贼面前嚣张嘚瑟的模样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安分懂事畏缩的模样。   程昱不知为何看了来气,感情这厮是在他面前才这么抖,莫非他是一点威严也无?   夏侯惇道:“程公,此人是谁?仿佛有些眼熟?应是主公帐下之人?是哪个,我怎么好像没怎么见过?”   他心知能出现在程昱书房的,应是可信任之人,所以方才说话的时候,也没顾忌金无涯在场。现在程昱又问他话,他虽不知道问的是什么,却也好奇起来了,干脆坐在金无涯一旁的座儿上。   金无涯:“……程公,我有些不适,想上茅房,不如等晚些时候再说?”   程昱一看这厮就知道他打什么主意,哪能同意,又给夏侯惇解释道:“此人名金无涯,也是主公帐下的,今日我同他有些事聊,夏侯将军若是有空不妨也听听。”   夏侯惇便来了兴趣,粗着嗓子道:“有啥事儿,你快说来!”   金无涯:“……”他一时间,那种装逼的状态顿时也没了,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了。只得静下心来,回忆自家小闺女是如何说的,想着她那张平静可爱的小脸蛋,即便说这些大事也像是在说天气那般平常的样子,这给了他极大的平静与力量,忽而也好像不太怕夏侯惇了。   “我等皆知,兖州周围除了正在被主公攻打的徐州陶谦,其余地方皆有可能趁我兖州兵力空虚时,趁虚而入来进犯。”   “这些势力情况如何,程公与夏侯将军都清楚,我便不再多说。”   “唯此一人,不知程公是否有注意到?”   程昱认真地听着,不错过任何一个字,夏侯惇开始听着也不太以为意,如今却听到他说这些,便心知是在说兖州防务此等大事,不免也认真听了起来。   【 ᮨ更 ᮨ多 ᮨ精 ᮨ彩 ᮨ好 ᮨ文 ᮨ ᮨ聯 ᮨ繋 ᮨᐯ ᮨ᙭ ᮨ: ᮨK ᮨI ᮨᒪ ᮨO ᮨᥐ ᮨꫂ ᮨꫂ ᮨ】 ᮨ   金无涯吐出一个人名:“吕布。”   “长安战败后,吕布溃逃,先后投奔袁绍等人,皆被拒之门外,如今他同丧家之犬无异。可一般的丧家之犬形影单只,不足为惧,吕布手上却有一只纵横天下的并州骑兵,这让他就像一头流落在外虎视眈眈的野狼,随时能扯下别人一口血肉。”   “程公,您可知吕布此时正在何处?”   程昱没想到金无涯背后那人透过危局,看到的会是与兖州毫不相干的吕布!   他思忖道:“上回听说吕布消息的时候,是听说他与袁绍不和,于是从袁绍那里离开,至于去了哪里,倒也不知。”   “并州虽是吕布的老家,不过并州势力混乱,大半落入胡人之手,恐怕他也不会回并州。”   思索间,夏侯惇大笑道:“这个我知道,我前些日子方听说吕布去投奔他那旧交张扬去了。”   “张扬是河内郡太守……”   程昱站了起来,往下细思:“如若吕布有不轨之心,此时又在河内郡,有河内作为帮手……东郡岂不危矣!”   河内郡毗邻东郡,两者之间只隔了大河,只要渡河而来,大军抵达东郡甚至不用一日时间。   夏侯惇也站了起来,拍了下桌子,啪的一声,差点把桌子拍裂了,看得金无涯小心脏砰砰的。   “吕布他敢?这狗杂种也配打我们兖州的主意?”   他不满地瞪向金无涯,甚至拔出了随身佩剑,“为何在此妖言惑众?蛊惑程公!吕布岂有这样的能耐?给他十个狗胆他也不敢挥军东下朝我兖州而来!何况他若是来了,看我不杀他个片甲不留!”   早前吕布有一段不败神话,凡是他亲自上阵杀敌,无人能从他手下赢得一回合,尤其阵前斗将时一枪一马可称无敌。可自从长安战败后,世人方看清,老虎也是血肉之辈,再强也有个上限,终会被打落下马。   就算一个人不行,那多上几个呗!人数上斗不过,使点计谋激他拿下也不难。如此他的威严也算扫地,如今成败军之将,连夏侯惇都敢不把他放在眼里。   不过夏侯惇倒不是看不上他的武力,对此人的勇猛武力他还是很认可的,他只是觉得,此人有勇无谋,没有脑子才会屡屡中计,走到如今下场。这样的人,就算武力再强,也不成气候。   如他这样的武人,最是敬畏像程昱荀彧这样智谋在胸的文人,不直接出手杀人,却可寥寥数语间杀人无数,实在令人害怕。   若把吕布换成任意一个智谋双全之人,他或许也会心生警惕。   把金无涯斥责一通后,夏侯惇不解地看向程昱,“此人我倒是想起来了,这不是主公帐下那个知名的草包废物?早先主公提过一嘴,还叹气说若能人人都似仲德文若之辈,他何愁大业不成?连主公都对他不抱期望,您还敢信他的话?”   程昱安抚道:“夏侯将军不急,先听他把话说完。文若总说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依我看,若都似夏侯将军这般性子,大概这辈子一块热豆腐也吃不上。”   被程昱调侃了一句,夏侯惇倒也不恼,干脆又坐下来听,又往外喊了声,叫仆从再送热茶上来。   “我倒是要好好听听这厮的见解,若言之无物,我今天便替主公杀了此人,好歹给将士省口军粮。”   金无涯没想到这货如此凶悍,可越是如此,他越要镇定下来,他不该慌的,他要相信自己的小闺女,她那样聪慧,目光站得那样高远,有这样的孩子,他有何可惧的!   因此他很快镇定了下来。   照着小闺女的话说道:“吕布危在他手中那支骁勇善战的并州骑兵,又危在他如丧家之犬无处可去,无自己的地盘,他接下来势必要寻找一块属于自己的栖息之地。如他这样的人,岂会甘愿长期寄人篱下,依附于他人?若真能舍下那桀骜不驯的性子,也不会与袁绍闹翻。”   吕布手中的骑兵是他能犯事的能力,而他无地无家的现状,则是他敢冒险进犯兖州的动机,这二者相加,吕布确实有极大的威胁。   但程昱没想到,金无涯背后那人会在整个兖州大盘外,将一个并非属于周边势力的不定性来客考虑进去,这份独到的眼光和敏锐的确非同一般。   “话虽不中听,然而纵观整个北方,并州胡人他不敢招惹,袁绍坐拥近乎二州之地他更是畏之如虎,即便从他那得了不痛快,也不敢与之撕破脸皮,而是灰溜溜地离开去投奔他人。”   “再看别的地方也大都混乱不堪,一时想要拿下整顿绝非易事,也不是一时之事。”   “唯独咱们兖州,主公带兵出征徐州后,这里兵力粮草空虚,且不利防守,似是最好拿捏的软柿子。况且兖州地大物博,身处这关要之地,若是拿下,直下可南征,往上可北伐,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地方,吕布岂能不动心?”   “更重要在于……”   金无涯吞了吞口水,他想到闺女说的那种可能性,自己也心里悚然发毛,不敢细思。   “如若此时,有人相助于他呢?”   “此人若是兖州内部之人,对兖州各方面了如指掌,又能够串通各方,届时一呼百应,摧枯拉朽……不需耗费一兵一卒,我兖州就可能顷刻间沦陷。”   砰的一声!咔嚓!   这次夏侯惇掌下的桌子,终于断裂成两半!   他虎目瞪圆,几近暴怒,不敢置信又似乎想到那样的场景,觉得慌乱恐怖!越是如此,他越本能地拒绝去相信!   主公不在,将兖州兵权交给他,他最是知道如今兵力几何,若真的如此,若真的像这草包说的那样,他敢打赌断定,以他手上这点兵力绝对抵挡不住!更不必说他提到的若有兖州内部之人勾结吕布……   这说法简直耸人听闻!   下一刻,他抽出佩剑,抵在金无涯脖子上,“说,是谁派你来妖言惑众,搅乱军心的!”   程昱已然陷入了沉思。   比起夏侯惇的不敢深思、本能不信与暴怒,他更多的是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这种感觉并不好,因为他的预感没有错,在那位的眼里,现实情况比他预想中还要糟糕,糟糕得多!   兖州如此现状,即便敌方光明正大来攻,他们都不一定守得住。他早先已经预想过,若真的危机发生,当断则断,应与文若商议率先弃几城而保几城,如此才能有守下的可能性。   但如今,按照金无涯的说法。   如若有内奸……   联系到近日兖州本土士族的异动,以及夏侯惇今日来报的城内已有两家大户行色匆匆准备撤离。   将这些行为异常与金无涯所说的推测联系起来!   内奸与士族的勾结,再与吕布勾结,形成了强有力的三方联结,这股力量绝对有实力在顷刻间就能给兖州带来莫大的灾难!   届时只要吕布带着他的并州骑兵,在张扬的支持下,从河内东下渡河而来,直抵兖州东郡,便可以长驱直入,朝鄄城而来……再有内奸与本土士族的里应外合!   程昱突然站了起来!形势绝对比他所预料的还要危急!!!他以为自己已经看到了全盘,也对整个危机有所预感和推演!但他仍没有看到最危险最关键的那一环!   那一环隐藏在这看似明显的重重杀机中,如迷雾中射来的利箭,你以为那利箭即危机,却不想那利箭后边还藏着一支最凶险最锋利最快速的杀箭!这支真正的杀箭在前者的掩护下,后发而至!不给人以危险预判,不给人准备时间,但只要箭发,便瞬发而至!一击毙命!   这才是金无涯背后之人看到的世界!这才是他眼中真正的危机!   他原来站得更广褒更高远的位置,透过重重迷雾杀机中,轻而易举地窥见了隐藏在里面最深的一环。   他与文若只注意到士族的异动,却也只担心他们出什么乱子,却没预料他们自己阵营内部可能会出一个能将士族和进犯者串联在一起的内奸!   如此一来,事情就变得更加复杂难料,危局也演变得更加凶险难控!   他倏而快步走到金无涯身前,握住夏侯惇抵在他脖子的利剑,看着金无涯目光灼灼道:“他还说了什么?!一并告诉我!”   夏侯惇觉得很是茫然,忽然就听不太懂了,今天来这一趟听到这么个骇人听闻又好似有些道理的事情,就已经出乎他意料了,如今又冒出来个什么人?   金无涯背后还隐藏着什么人?   看程昱这表现,似乎这番话也是金无涯背后之人透过他的口说的。   他突然眼神锋锐,他倒要看看金无涯背后是什么人,敢这么妖言惑众!   金无涯被程昱从夏侯惇这凶人武夫手下救下,连忙躲到他身后去,扯着程昱的衣服说:“您让夏侯将军把剑收了,离我远些,我就告诉您!不然我站这里都觉得浑身发毛,就差晕过去了。”   程昱:“……”他看了夏侯惇一眼,夏侯惇只好把剑收起来了,离了这厮三步远,他还不满足,他憋着一口气,又往侧边退了五六步,这厮方才满意。   程昱看向金无涯:“现在你总该说了?”   “那您保证,我说完你们信不信不打紧,但不许迁怒于我,也不能拿我如何!特别是夏侯将军!”   程昱:“……我保证。”莫说夏侯惇,他此刻也想将这厮掐死算了,这么重要的军机大事,事关一地之安危,甚至重在主公生死存亡问题,这厮竟然只关心自己那条小命!实在令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主公帐下除了跟随主公出征那些人,还有您与荀公夏侯将军不算,现在还有哪几个人此刻不在鄄城,且行色可疑,有能力也有动机更有机会做出勾结外人之事的?”   这话一出,程昱与夏侯惇一同陷入沉默思考,他们在第一时间就把主公出征后,留守在兖州这些人想了一圈儿。   这人既要满足有一定地位能力,又要满足有作案动机与机会,还能够有一定的声望地位来煽动本土士族,再出谋划策给吕布,让吕布也参与到其中来,完成整个事件危机的闭合。   如此智谋能力地位声望集齐一身者,寥寥无几……   程昱与夏侯惇对视,“陈宫?!”   他们有些不敢相信!因为主公初到兖州时,便是陈宫带领本土士族大夫拥举主公,可以说,没有陈宫,主公想要这么快速立足掌控兖州是没那么容易的。   但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也足以说明了陈宫此人能够带来的危险……若是他反叛了!   程昱能够理解陈宫是站在自己立场上,譬如他是兖州本土士族领袖,天然与主公有利益冲突,而他那份“宁民生”的理念也与主公现下能实行的方式不一致,两人可以有冲突的地方太多了,平常议事时也总与主公发生争执。   但程昱并不赞成。在他看来,既然投效主公,就应当以主公的利益为第一要务,而非用他私人的立场与利益来捆绑主公,更不该以主公为工具来践行他的理念。主从方向不一致,又怎么能成事?   如此想来,陈宫也的确有理由有动机背叛主公,难怪主公一带兵离去,他便跟着离开。   夏侯惇很愤怒。   “主公到底哪里对不住这厮了!平常就嫌主公这里不好那里不行,总是这里唠叨那里逼逼的,自己闹不清楚自己的位置,总想掌控主公的言行和决断。主公大人大量能容他,我却是怎么都看不惯!现在竟然还敢谋划背叛加害主公?我岂能容他!这厮在哪里!本将军这就带兵去砍了他!”   “主公离开不久后,陈宫便已经自请去陈留了……”程昱看向金无涯:“金铁锤,你背后之人是如何判定与吕布勾结的是陈宫,可有什么依据,有何凭证?毕竟陈宫是主公帐下的有头有脸之辈,便是连我也不好随意怀疑处置他。”   金无涯摊了摊手,想起小闺女那可爱的木木的小脸蛋一脸平静的样子,自己也嘴贱道:“没有,信不信您随意。”   “反正都告诉您了,至于证据,至于该不该处理,该怎么处理这是您的事情,要知道我可是主公帐下小厅里百无一用的废物呢,这么大的事儿,我还真帮不上您。”   程昱:“……”他又不是指望这个气人草包帮他!他是想要他背后那位大手啊!若不是他,他和夏侯将军岂会站在这里,听金无涯叭叭!   “他真的没再说别的?若是危机真是如此,我等该如何应对?”   金无涯想起小闺女说完后,便迫不及待去追她阿娘手里那碗蛋羹时的小模样,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笑何?”夏侯惇不满问。   金无涯连忙收起笑脸,严肃正经道:“没有。她说了言尽于此,你们爱信不信。若是你们不信这个推测,那么接下来无论我说什么,提出什么锦囊妙计都无用,关键在于,问题给你们点出来了,以程公你们的能力,接下来怎么做应该不难吧?”   “唉,现在的人啊,真是难伺候。问题给你们说了,又不信,不信也罢,又偏来问办法,等你们信了,着手去处理了,再谈别的吧!”   程昱看金无涯这模样,心知这厮肚子里那点货应该倒光了,但他绝对还隐瞒着别的没告诉他,这些被他瞒着心里的东西,也成了这厮如此有底气的依仗。   否则他断然不敢在他和夏侯惇面前如此气定神闲,若是平常,他怕是绕道都来不及,兴许会怕得跪下求苟。   金无涯与那人当真关系好到可以给他这样充足的底气?   而那人似乎也极其信任金无涯,将这么重要机密的事情都毫无保留地告诉金无涯,只为了他出的一道难题为难到金无涯。   他应该知道,就算答不出来,他也不会要了金无涯的小命,顶多把他差事夺了,逐出府衙。   但金无涯回去求他,他便毫无保留地告诉他,甚至于应该对金无涯进行了充足的教导,把局势一分一毫地掰开了跟他说,否则他也做不到如此条理清晰地回话。   此人不仅能耐比他想象中的高深莫测,且与金无涯的关系也比他想象中更深,他甚至起了一个念头,很想派人去跟踪调查金无涯,看他回去后跟什么人接触。   这似乎也很有必要。   思及此,程昱便让金无涯回去。   “你要做好准备,一旦我有需要便会召唤你来回话,你我都心知肚明,你肚子里那点货全然来自于他人,这点我也不当着其他人的面揭穿你,给你保留颜面,但你必须要跟那位保持好关系和联系,以便不时之需。”   “这是事关兖州生死存亡的大事,更是攸关主公大业,稍有不慎,我等便会成为天大的罪人!在主公出征之际,把他的本家弄丢了,这叫我等如何有颜面跟主公交代?金无涯你就算再无所作为,也是主公帐下的一员,依附主公而活,主公若是失了地,你和你的一家老小也会遭殃,吾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莫要再轻浮,给我好生掂量!”   程昱看着金无涯语重心长,半软半硬地嘱咐道。   他很少同金无涯说这样的话,用这样的语气,似是将他正经看在眼里了,也赋予了他更紧要的地位,更是不再同之前那样,喊他金铁锤,而是正经地喊他金无涯。   金无涯还有些不习惯,转过脸,哼了哼,“我知道了。我金无涯再笨再废物也知道对主公忠心耿耿,若不是如此,凭我两年来无所作为在主公帐下白吃白喝,主公又岂会容我!”   “反正我不会故意隐瞒什么,这局面已经掰开了揉碎了给您送到面前,接下来该如何,以您的能力也不用我多说了吧!在下就此告辞!”   说完金无涯就出去了,脚步出奇地快。   过了会儿,他又回来了。   看着程昱笑得献媚道:“桌上点心我还没吃完呢,这么好吃的点心我可没吃过,程大人容我打包回去。”   程昱:“……”   他开口吩咐仆从帮他包起来,看着金无涯喜滋滋捧着包好的点心离开,程昱默然无言,他就不该觉得这厮有正经可靠的时候。   夏侯惇就更觉得此人荒唐轻浮了,说道:“难道您真信他所言?”   “他说的我虽说来得迟,没有听完全程,却也大致明白一些,好像看似有道理,但我们又岂能知他说的就是真的?毕竟没有真凭实据,目前也没有动向指明陈宫真的背叛了主公,万一不是真的呢?再退百步,哪怕是真的出了内鬼,若此人并非陈宫而是另有其人呢。无论如何说到底这只是一种推测,您真信他的?”   “当务之急,应该是把那些异动的士族处理了,至于其他问题,等荀公回来我们再商议。”   程昱摇摇头摆手,“不行,没时间等了,在文若回来之前,我们必须做好完全的准备。”他看向窗外,一只鸟儿停在大树的树梢上迟迟不飞。   “何况若真的出事,文若现在孤身在外,恐怕会有危险。万一出事……他们一旦动手,再有机会,绝不容许文若回来……”   程昱肃然道:“任何事情,只要事关兖州存亡,只要有可能发生,我们就必须做好完全的准备,哪怕事情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你马上派人去接应文若,保护好他,尽快回鄄城!”   夏侯惇这人虽然脾气暴躁,但他有个优点,对有智谋的人非常敬畏佩服,所以就算对此事心中仍然一知半解,存有疑虑和怀疑,但程昱一旦开口下达了具体的行动,他便不会再多废话,直接去执行了。   夏侯惇离去后,程昱找来阿大,吩咐道:“你派两个人盯紧金无涯,从他出府衙回家那一刻开始盯紧他,片刻不得离开你们的眼睛,我倒是要看看他回去后都跟什么人接触。他背后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藏在何处。”   “这样一个人为何会悄无声息出现在鄄城,他到底有何目的,即便如今他看似对我方毫无歹意,甚至指点出这样的危机,却也不得不防,不得不探查清楚,以防万一。”   在这种危局下,他不能再多一个未知的有能力的人在一旁虎伺,他至少要确定此人对他们不存威胁和恶意,而是友善的,这样才能让人放心。   他虽然对金无涯的忠心并不怀疑,因为这厮完全地依附于主公生活,而且绝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和心思去做不利于主公的事情,但他也没什么头脑,他怕他被人利用,尤其这人眼光手段都非同一般。   安排好这些事儿,程昱本想派人前往陈留,去看住陈宫,观察他的反应,看他是否真的在谋划背叛主公,是否真的有异常之举。   但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重新斟酌。   夏侯惇说他前段时间就听说吕布跑河内郡投靠张扬了,这说明吕布在河内郡已经不少时间,而陈宫早早已经离开鄄城去陈留。陈留与河内郡并不远,这俩倘若真有勾结,这么长时间,只怕早已经对上线了。   现在再想去盯防恐怕为时晚矣,他应该做出一个更有效但风险性也更高的决断!   要不要完全彻底地相信金无涯背后之人的推断!   如果决定信任他的推断说法,那他此刻就应该从事情已经发生了,怎么去应对这个角度去谋划,而非现在才想派人去盯防观察判断。   这已经为时已晚,不仅起不到丝毫作用,还可能打草惊蛇,让陈宫发觉他们已经察觉,他便做不到后发制人,将计就计了,只会破坏后面的应对谋划。   一件事再如何危急,只要知道了症结问题所在,那便好处理多了,他可以把所有资源精力办法都用在这上面。   但在面对一件不确定的事,不确定的问题时,就需要极大的魄力去相信,那便是问题所在!   因为这会带来极大的风险,他到底该不该彻底地相信金无涯背后那位?如今的兖州兵力粮草和人手都有限,他无法做到面面俱到,只能尽可能地做出最正确的判断,做出取舍。   将有限的力量集中起来应对和防御,才能有机会守住这岌岌可危的一州之地。   如果不赶紧做出判断下定决心,等文若回来,怕是已经来不及。   程昱深深地叹口气,背着手在书房走来走去。   他走到书架上,找出下面的一个小格子,从里面拿出一份竹简。这份他不知道已经看了多少遍的竹简,上面写着那份气势冲天,分明是防御法却写得杀机四溢的文章。   便是这份文章,让他这些日子心神都被牵绕。   他到底该不该相信他,他背后是否对兖州有恶意……最终,他深叹了口气,终于做出决断!   他决定相信他!   能写出这样文章的人,恐怕不屑于藏在后面捣鬼,他若想要,大可伙同其他势力,早早就打来将兖州吞吃入腹了!因为此人已经对兖州现状了然于胸,他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知道兖州此时有多虚弱疲软,若真的对兖州心怀恶意,怕是现在兖州已经沦为一片战场了……   因此程昱当断则断!他以极大极强的魄力作出了一个最终的只能一条道走到黑的决定!   他以兖州一整州的生死存亡安危,赌上他程昱一生的声誉,去相信一个从未见过之人!如若最后判断失误,致使兖州失守,主公营地被夺,那所有的罪责便由他程昱一人来背负吧!   上午时方还晴空万里,到了下午时便已经乌云满天,黑沉压顶,申时末轰隆隆地天上打起了惊雷,大雨忽而噼里啪啦地往下落。   若不是沙漏的时间尚未走完,金无涯还以为天色已晚,早该下班回家了呢。   他今天出来没带雨伞,身上又衣衫单薄,现在大雨一下,都感觉凉飕飕了起来,搓着手找人借了件棉袍穿,便是如此也连着打了几个喷嚏才消停。   不是因为喷嚏的事儿,也不是突然变天下大雨的缘故,他只是忽而有一种奇异的沉重感,像是有什么压了下来,压在他心头上,让他不太爽快。   他坐在座位上双手藏在棉袍里,沉默不言。   周兴丛将一杯刚泡好的热茶放在他面前,“想什么呢?就算天气不好也无妨,一会儿我家仆从来接我了,我捎你回家。”   金无涯叹气,捧起热茶喝。   幽幽地说:“大白天的晴空万里忽然变天,黑云遮日,五雷轰顶,瓢泼大雨,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变故。”   “能有什么事儿?眼下是春日,下这样的雨也正常吧,多下雨才好呢,等秋天粮食大丰收,也能供应上主公前线所需了!”   “要是能够在今年就拿下徐州,主公便坐拥二州之地!比袁绍都厉害了!我等乃主公帐下之人,地位跟着水涨船高!要是真有那时候,只怕本家族长见到我都要小心翼翼喊声小爷。”   金无涯瞅了这货一眼。   这货出身士族周家,却并非周家本家人,而是周家的分支。有趣的是,周家的本家正好是在徐州。他怕是做梦都想着仗着主公的势,回本家招摇风光一番。   见他还在白日里做大美梦,金无涯有一种站在高处望得远看得清的孤高感。他身边这些小厅同僚虽然各个都有真才实学,但他们还无一人察觉到兖州的危机,尚且还做着主公拿下徐州凯旋而归的美梦。   他们又岂会知,现在摆在兖州眼前的是一个几近十死无生的险局。   上午时才同程昱说完那些话,分析完兖州时局,这会儿天色突然起了这样的变化,让金无涯这样没心没肺的人,都骤然有一丝沉重压抑和不祥之感。   他甚至很想冒着大雨早点回家。   好像回到家里,看到小闺女那张平静可爱的小脸,他就会也跟着平静下来,不再慌张。   等到了下班时辰,这场大雨还未有停下的迹象,天色已经完全地黑沉下来。   金无涯便同周兴丛一道出去,想着搭乘他家的马车回去。没想到刚出府衙大门就看见自己大儿子拿着两把伞在大门口等着了。   周兴丛看了眼,略有些惊讶道:“这是子归兄的儿子?倒是长得一表人才,英武挺拔,不似凡人啊。”   他觉得金无涯这货还挺会生的,虽然金无涯长得很俊美,但也就那张脸能看了。要说他的气质吧,还真跟正经搭不上边儿,身板子也不够壮实挺拔,文人的翩然风度是有了,却没有男子汉大丈夫那种顶天立地的伟岸气质。【⃨🇬‌🇪‌🇳‌🇬‌⃨🇩‌🇺‌🇴‌⃨精⃨彩⃨🇭‌🇦‌🇴‌⃨呅⃨ ⃨聯⃨繋⃨🇻‌⃨🇽‌⃨:⃨🇰‌⃨🇮‌⃨🇱‌⃨🇴‌⃨⑦⃨⑨⃨⑨⃨】⃨   但看金无涯这个儿子,却很正派,站在那里不但身姿高大挺拔,且眉宇间那种正直气质,真是一看就是个好人,是个可靠的人!要不是脸和金无涯有几分相似,真很难让人相信是他的儿子。   金无涯走近,好奇道:“大壮你怎么来了?”   “还没下雨的时候,妹妹就已经让我来接阿爹你了,说她看蚂蚁在搬家,又见风忽静,必是要变天,果然不久就天色就黑下来下起了雨,我才匆匆赶来。”   “若是早听妹妹的,说不定不用淋一身雨。”雨伞太小遮不住他的身形,他半边肩膀都湿了。   周兴丛笑道:“原来子归兄家的女郎还会看天测雨呢,真是了不得。”他只是随口玩笑似的夸,并不当真,且他看金无涯儿子都这么大了,想必女儿也不小了。   还随口道:“我有个儿子也十来岁了,要是子归兄不嫌弃,改天带我儿子登门拜访。”   时下人结亲也常有相看的,不明说结亲,只说带儿女上门拜访,以此两厢结识,若互相看得上才明说定下亲事。   周兴丛那话既有玩笑之意,也有这层不明自言之意,但他不说清楚,加上金无涯闺女才四岁,金无涯又少根筋儿,他一时半会儿也没反应过来。   金大壮倒是听进去了,皱着眉头。等那人坐着马车离去,他跟父亲道:“阿爹,你这同僚好不要脸,妹妹才四岁,他那儿子都十来岁了,跟二壮一个年纪,竟然也敢打妹妹主意,太不知羞耻,太不要脸了!”   金无涯:“……!”   “竟是如此!阿爹明天就去找他算账!”   说完父子俩一人一把伞走路回去。   路上街道的商铺都关了,摊贩也都收走,寂寥无人。金无涯问大儿子:“你说要找差事,找到了吗?”   “去了,我上午去试了一手,那个铁匠铺店主说还要再看看,他有个当兵的侄子似是不干了要回家,想把这活儿留给他侄子,叫我过两日再去看,若他侄子没回来,就叫我去上工。”   “正缺兵呢,这年头当兵还能有回家不干的?这不是逃兵?哪个营的啊,看阿爹去找程老贼举报他,他来不了差事就是你的了!”   金大壮抽抽嘴角,对他阿爹的无耻有了新的认知,他突然想到,阿爹这么水,却能进曹公帐下……听闻曹公用人从不看出身,唯才是举,因此帐下英才济济,阿爹却能够挤进去,还一待就是两年。   怕不是也使了手段进去的?   阿爹祸害谁了?   他默默思忖。   父子俩很快到了家。饭菜早已做好,由于下了场大雨,干什么都不方便,金大娘就没做饭也没煮粥,而是直接下了锅面条,卧上鸡蛋青菜葱花还有从邻居那得来的几朵野菌子。   热乎乎的面条吃得人都暖了,金无涯下午在府衙时感觉到的沉重心情也有缓解,看到自己小闺女板着一张小脸,规规矩矩认真吃着面条的样子,只觉得怎么看怎么可爱。   等到吃完,金大娘去收拾碗筷了,金无涯凑到女儿面前,小声说:“阿爹今天跟程老贼交差了,恰好碰见夏侯将军也来,他也听了。”   “夏侯将军是真凶啊,差点拔剑杀了我。”   “兵力空虚粮草匮乏,手上拥有的力量不足以抵御至凶至险之局,因而心生恐怖。再给他一些时间,他便能想明白。”小幼童说。   “阿爹,危机将至,接下来安分些,下了班便回家,老实待着不要到处乱跑了。”   “另外,把家中所有能换的财物都拿出来让大兄去换成粮食。”   金无涯当即答应下来,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他觉得定是因为小阿藐怕局面混乱了,城里也会乱起来,所以才让他不要瞎跑,小阿藐果然还是很关心在乎阿爹的!   他乖乖听了闺女的话,没有到处乱跑,每天府衙家中两点一线,早上吃完饭从家里出发去府衙,傍晚归家,哪里也没乱逛逗留。   阿大的人跟了他两三天,心里觉得古怪,回禀给程昱。   程昱虽说已经决定相信那人,却也没有放弃让人跟踪金无涯,观察他的行踪,尽可能地找出那人,免于忧患。   他想了想,应该是因为他没有继续给金无涯下达指令,所以金无涯既然前头已经交了差,后边就不必再去找那人求助了。   所以他干脆找来金无涯,告诉他:“我已经派人前往陈留监视陈宫,旦有异动直接拿下,又让夏侯将军派兵前往东郡掌控大河渡口关隘,防止吕布从河内郡渡河东下。”   “不知我现在派的人过去来得及吗?倘若他们早有谋划,渡口关隘怕是早已被看管掌控,若是如此,应当如何?”   “金无涯,你现在很重要,对我和主公还有整个兖州安危都很重要,我想希望你能将我的问题转达,然后尽量明日就来答复我,不可拖延。”   “你毕竟也是主公帐下一份子,心里要有数。”   金无涯回去后便把这一番话告诉了小闺女,程老贼这回是没有威胁他了,但他说的也对,兖州被攻破,主公丢了地盘对他来说也是个灾难。所以他也不敢耽搁,立马就问了。   金藐抬头看她爹。   她失策了,她爹这么蠢,她应该把所有话都明明白白告诉他,而不是让他自个儿解读。   “阿爹,你中计了。”她木着小脸说。 [21]试探:这些干大谋的,没一个好东西   “此计有一石二鸟之效果,既能借此探究阿爹背后之人的位置,又能试探于我。”   金无涯惊了,看着小闺女惊道:“小阿藐,你说什么?阿爹中计了?什么一石二鸟阿爹怎么听不懂!程老贼到底干了什么,我不过是替他传句话而已,又没做什么了不得事!”   金藐道:“正因为如此,阿爹才容易上当,上好的计谋并非要如何高深,也并非必须达到怎样广大的目的,以最自然最悄无声息的方式令中计者毫无防备察觉,从而驱使对方对达成他想要的目的,这才是上佳之谋。”   “先前我要阿爹下了班便归家,不要到处乱跑闲逛,是因为在阿爹将局势说与程昱听后,他必然对我心生好奇怀疑与警惕,在这样险象环生处处危机的情况下,作为一州之地的主事之一,他不能没有防人之心,故而势必派人调查跟踪阿爹。”   “这才过几日,他又忽而向你提出问题,叫你来问我,不过因为这几日阿爹的行踪太平常安分,他发觉没有问题即探查不到行踪,于是便又给你出题,这样一来,阿爹来寻我,他就能够探查到我的行踪。”   “最妙在于这个问题。”   “他心知这番探查,我必会察觉,因此是为阳谋。他提出这个问题很有趣,对于一个像他这样足以独当一面的大谋士者来说,不会提出这样浅显的问题。若他信我,他便知此刻河内与东郡的大河关隘渡口只怕早已落入他人把控。”   “所谓隘形者我必先居之,以盈之以待敌。若敌先居之,盈而勿从,不盈而从之。此时,若是敌人已经先一步把控了关隘渡口,那么他要做的绝非是派人去夺下,因为这么做不但打草惊蛇,而且会自损八百,且大有可能夺不下来,试问在兵力如此紧张的情况下,他怎会去做这等无用反害之功?”   “这是个废题。”金藐下结论道。   “虽为彼此心知肚明的废题,却也有他的用意,他是在用这个废题告诉我,他相信我的判断,且对我的探查并无恶意,而是光明正大,但他想要我给他一个态度,让他放心。”   “最后,他也在表明自己的尊严,他绝非只会依靠他人之辈,既然点明了问题,他便会处理好,因此才会提出一个无意义的废题。同时,这也是一种相当含蓄有力的震慑。”   金无涯看着小小一只的闺女,再看看她小小一张的略有婴儿肥的可爱小脸蛋,就算脸上面无表情,可是那也是万分的可爱啊!可是为什么,这些话,从闺女口中说出来,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太听懂!   为什么区区一个问题,他觉得听着挺正常挺合理的,里面却包含了这么多文章?!这一大一小俩还通过一个问题,对起话来了,彼此互通态度??   金无涯默了好一会儿,磨了磨牙,“这个程老贼,阿爹就知道这是个坏种,老狐狸!我咋就不长记性呢!这些干大谋的,没一个好东西,专骗阿爹这样的老实人!”   金藐看着阿爹咬牙切齿的样子静默。   她阿爹若是老实人,这世上的老实人都集体跳河了……她阿爹是笨,绝不是老实。   “那阿爹应该怎么去回?”金无涯觉得依着他的性子,既然知道了程老贼用意不老实,他就该去把程老贼好好骂一骂,但他又不敢骂,所以趁程老贼不注意把他书房外那棵大树的马蜂窝捅了,让他满头包,也挺好。   金藐吃着阿爹带回来的点心,甜甜的,甜过头了,她吃过两块便放下不再吃。   “你便告诉他,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危局固然危急,然而登高望远,不局限于眼前之危,方能跳脱于危机之外。”   “转危为安,无咎;转危为机,饱其身,壮其力,大功。”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此话听着极妙啊!似是意味深长,令人有豁然开朗之感!但是小阿藐,你说的这些要我讲与程老贼,有何用意?”   “在于,对他表明态度,令他对我放心。”   多的金藐的没多说,听的人自然懂。金藐看向她阿爹,程昱这一试探,虽然没有什么恶意和伤害性,但是恐怕“阿爹背后之人”的踪迹也隐藏不住了。阿爹没有出过门接触外人,他由此可以判断出,这人很有可能藏身他家中。   至于为何不叫阿爹刻意去到处逛逛混淆视听,金藐觉得没有太大必要,障眼法对聪明人来说,即便瞒得过一时也瞒不过多日。更何况她与程昱没有利益冲突,阿爹更是与他同一阵营的人,稍微泄露自身对她来说无关紧要。   既然没有危险不伤己身,那就顺其自然,不做多余的事。   “程昱招惹了阿爹不快,阿爹若是愿意,尽可向他提些要求,他不会拒绝。”金藐想了想还是说道。虽然她并不在意程昱的试探,但给他找点小麻烦也是可以的,她阿爹这难缠的性子,就让他稍微头疼下吧。   这一晚上,程昱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才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见金无涯气势汹汹来找他,进来后这厮大摇大摆坐下来,喝了口茶润喉。说道:“程公,您要我问的问题我问了,您真是智高谋远,心机深沉,玩弄人心于股掌啊!在下佩服,非常佩服!”驚̹͙̓🇿‌🇭‌🇪‌̹͙̓整̹͙̓理̹͙̓   程昱:“……”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形容词,是夸人吗?   一大早金无涯这厮就这样阴阳怪气,还底气十足,程昱倒是好奇了,他是为何而来,又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金无涯站起来,走到他书桌前,昂着下巴:“她要转告您一些话,您听了就好自为之吧!是泥人也有脾气,更何况有本事的人呢,对吧!”   程昱心道果然。“说吧,我洗耳恭听。”   金无涯便把闺女说的那些话转达给他,一句不漏一字不差,说完便等着看他反应,他已经在心里想好了一会儿要给程昱提什么要求,小闺女都说了,无论他说什么程昱都会答应!   程昱管不得金无涯了,他沉浸在那番话里,口中自语复述道:“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转危为安,无咎;转危为机,大功。”   长久的沉默,他方突然站起!   “金无涯,吾再问你,那人究竟是谁,你带我去见他!”   从未有一刻,程昱这么希望急切地想要见到那个人!便是先前金无涯向他转达分析局势时,他也只是感叹他的眼光之高远敏锐,甚至因此而心生警惕。   但此时此刻,因为这寥寥数语,他却骤然升起了极大的盼望!他想见那个人!   这些话虽然只是短短几句,却让他看出,那人极其高瞻远瞩的目光,他的心胸战略之高远宏大远远超出了他先前所想象!   而且那句“转危为安,无咎;转危为机,大功。”,与他先前所写的防御论风格如出一辙!他对于防御的看法,攻击性竟然如此的强烈,世所罕见!远远地跳出了一般人困于危机而只能混沌于危机,费尽心思也只能想办法保住己身的局限。   她却提醒他,要跳出危机,站在更高远的位置,将这次危局看成一枚棋子,一次可以增加己身实力的转机!   兖州时局如此危机,她不是不知,她提出这样的看法绝非好高骛远!而是意味深长的暗示,是指明方向。   ……只是那个转机,那枚棋子,到底指的是什么?   到底是如何用这枚杀气冲天的棋子转化为自身的力量?   是那些士族,还是陈宫,不,陈宫就算个人声望能力再强,如今背弃主公也无用,应当把他排除或者和那些本土士族算在一起,那么还有一个危险的棋子是……吕布!   吕布此人身上有什么价值?有何可值得用来增加兖州自身力量的?他站了起来,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思索。管不得金无涯把仆从使唤得团团转,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的张狂胡闹了。   他彻底地陷入了思考。   他有种骤然豁然开朗又陷入迷雾的感觉。   不消一会儿,他目光发亮!骑兵!吕布手上那支并州骑兵才是他身上最大的价值!绝非吕布本身!这人反复无常,没有什么风骨立场可言,即便投降,主公怕是也不敢用不想用。   那最大的价值,便是他的那支可傲然天下骁勇善战的并州骑兵了。   便是因这支骑兵,陈宫和那些士族才会把筹码压在吕布身上,因为他们料定以如今兖州的兵力和地势,绝对抵挡不住这支骑兵的冲击!   但他们尚且抵挡不住的局面,又怎么能够如他所说,反而把这支骑兵拿下化为己身的力量?程昱在此之前想都没想过。   莫说是他,便是连袁绍也没法轻易拿下。   他或可单杀吕布,却绝不可能把他那支骑兵留下来,故而就算他起了心思,还是只能任由吕布带着自己的骑兵不伤毫发地离去。   哪个诸侯势力不眼馋一支善战百战已成规模的骑兵?尤其在如今的北方,若能有一支骑兵,几乎可以纵横大半个北方,即便无法拿下敌人,也可以来去自如给敌人造成莫大伤害!   吕布的骑兵就像一块肉,许多人都眼馋骑兵,却没有人能够强行把他的骑兵吞下,若是用招揽的方式将吕布的骑兵化为己用,也不是不行。只是风险大高了,太不可控了,稍有不慎就赔了夫人又折兵,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任何人敢冒这个风险!   纵观吕布先前的所作所为,连袁绍这样的大诸侯都会担心用了吕布这把刀,会反而刺向己身。因此哪怕从长安兵败逃出多时,吕布也仍然没有找到可以收留他的地方。   现在那位却暗示他可以借此吞下吕布的骑兵,如此不但兖州之危瞬间瓦解,且还能令兖州顷刻间实力大增,多出一支名扬天下的骑兵!非但兖州防御不弱,局势不危险,无人敢进犯了!他甚至还可以反过来增援主公,令主公以更快的速度拿下徐州!哪怕不去增援,这支骑兵在北方随便搞点事,都能令主公老怀大慰吧。   思及此,哪怕程昱自诩见多识广,且胸有城府,也难免心情激动,甚至有些按耐不住。他此时此刻,已经完全确定了!金无涯背后之人对兖州和主公,非但没有丝毫恶意!而且还抱有极大的善意!   否则不可能令金无涯带来这一番话,站在高位提点他,让他骤然用另一个视角去看待这场危局!   若他不是抱有极大的善意和好感,仅仅只想要表达自己没有恶意的话,只需让金无涯说一声,或简单暗示便可,又怎么愿意这样煞费苦心?发出这等金玉良言?   若是此事可行,这次危机或许不但能够化解,还能够反过来让主公实力更上一层楼!   他先前想都不敢想,最坏的打算都有了。在不知道吕布陈宫士族可能勾结时,他想过万一出事,至少保下几城。在知道后,他甚至想过或许连一城也保不下,但凭尽人事听天命。   现在,那人却给了他另一张宏图,告诉他:你不要只想着解决问题,而是利用问题,去成就己身!   现在局面还是那个局面,但骤然间,却好似不那么可怕了,他虽说已经在着手应对,然而不可否认这几日神经紧绷,未有一天松懈,现在却有片刻通透畅快!   程昱笑道:“金无涯,你若能够带我去见他,我便答应你一件事!”   金无涯没想到闺女简单一番话竟然有这样的效果!程昱这老贼有多不好说话是众所周知的,你有个啥事找他,只要违反规矩和原则他便不可能答应,但若找旁人或许还能有说法。   现在他却没有设限,主动提出答应他一件事?   他该知道,他可能说不好会狮子大开口,却还是说了!   程昱再度重申道:“你带我去见他!有什么要求你提。”   金无涯很快回神,虽然他也很心动,但他哪敢啊!他怎么敢带程老贼去见他自己的小闺女!他闺女才四岁啊!   他要是带程昱老贼去见小闺女,且不说他信不信吧,就说他当爹的良心这关也过不去啊,恐怕还会被素来仰慕爱戴他的大儿子,提着铁锤子满街追杀!父子反目!   想到那画面,金无涯连忙狂摇脑袋!   “不行,不成,不可以,我不干!”他一键多连拒绝!一口气不带停歇的。   程昱可以理解金无涯对他背后那人有敬畏之心,毕竟厉害人物一般人都畏惧不敢轻易得罪,但金无涯这番表现还是让他意外。   他看着金无涯的眼神脸色,他似乎并非纯粹因为敬畏那位才不想带他去见他的,而是另有缘故。   他的抗拒是发自内心的,不像是因畏惧而被迫的。   程昱只好道:“我有很重要很重要,关乎以后主公发展大计的问题想要与他商议,这不仅仅事关兖州现在的危机,很可能对现在整个北方大势都有影响,更对主公很重要!金无涯,我不强逼你现在就带我去,你可以先与你背后那人商量,得到同意我再去拜见他。”   金无涯没想到程昱这么高看他的小闺女,竟然谦卑到用了拜见这个词。他想了想说道:“问的话不是不行,但见不见可就不好说了,就算你威胁我,我也不能够随意答应你!”   程昱颔首,“这是自然。”   他心中抱有莫大的疑问,让人心惊肉跳的战略方向忽然递到眼前,可是如何才能达成这个目的,却是最大的问题!现在东郡与陈留不知情况如何,也不知道此刻谋划布局是否来得及,万一明天后天他们就起事了呢?一切都不在掌控中……   若时机赶不上,再高明的战略谋划也无用武之地。   因此他心中存了许许多多的疑问,渴望跟那人一一详谈。   金无涯看程昱态度如此温和,想到闺女说的话,果然闺女诚不欺我!   他便试探着开口说:“我想要放三天假!”   程昱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莫说三天,只要他帮他引见,一个月半年他都敢白给!反正这货在小厅里也就打打杂,干啥啥不成,每天还得费茶水供他。   金无涯又说:“那我想要白从事那宝贝好大儿多关些日子!”   程昱险些想不起来这事儿,他本来也不知道这人这事。这种小案子底下人也没不会报到他跟前,都是自己处理了,本是小事情,白从事也没敢来他面前求情。但那天金无涯醉酒那晚上说了一嘴儿,他就随口问了句,才了解此事。   不过是当众造谣闹事,罪名不大,一般小关些日子也就能放出去了,算算日子,哪怕没有放出去也快放出去了。   现在金无涯提出要求,想将那人多关些时日……若是已经放了就要把人重新抓回来,若是没放,那便是出尔反尔又增加些关牢时间。   程昱皱着眉头,拒绝道:“不行,岂能如此儿戏!”   金无涯摆摆手,“那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想……”他说着就要出去。   程昱开口道:“此事还可再议,我听说此子行事张扬,时常欺男霸女欺压百姓,我让人去调查一下,若真有犯案,自当多关些时日以示惩戒。”   金无涯满意了!可他还未完全满足!离去前提了要求,说程昱家的厨子手艺蛮好,他上回吃了那点心念念不忘,还想要尝尝别的。   程昱:“……下午我让人准备送到你手上!”   金无涯美滋滋地离去,程昱看着他的背影几近咬牙切齿。给他能耐的!给他嘚瑟的!胆子比天肥!   “……”   方才的激动情绪忽然也无了,程昱想不通,那位大能是怎么看上这厮并对他多有照顾的,这厮这德性配吗?!   傍晚,金无涯回家的时候,手上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里面装满了满满当当的吃食,香气飘散出来,一闻便知道是精心制作的好菜!   他眉飞色舞地将食盒打开,把里面东西一一拿出来,给老妻儿女炫耀:“这可是程大人府上最好的厨子做的!用最好的食材大料!外边都吃不到!香吧?今晚我们有口福了!”   金大娘没见过这么好这么精美的菜,自也高兴,难得夸了他一句。却忽而想到自家丈夫那不靠谱的性子,疑惑道:“你上峰怎么忽然对你这么好?你没干什么招摇撞骗的事情吧?”   金无涯没想到自己妻子是这么看待自己的!委屈道:“纯儿!为夫原来在你心里竟是这样的!一点好都不成了……”   金大娘懒得理他了,招呼着儿女吃晚饭。   金无涯朝小闺女挤眼睛,偷偷凑到她耳边说:“小阿藐你说的果然没错!程老贼果然对我有求必应!”   金藐专心品尝着精致鲜美的菜肴,对她阿爹并不搭理。   等一顿晚饭吃完了,她洗干净油乎乎的手爪子,拿着沾湿的小帕子擦嘴巴,才问道:“阿爹,你干什么了?”   金无涯从嘚瑟中苏醒,想起来先前曾答应程老贼问问闺女能不能带他来见。因为他潜意识里是拒绝的,是觉得不成的,所以没把这事儿当回事。现在闺女问了他方才想起来……   “小阿藐,阿爹说了你莫生气。阿爹把你的话转达了后,程老贼就好像很激动,非要求阿爹带他来见你。”   金无涯观察小闺女的反应,见她并无生气的样子,小脸还是很平静,甚是耐心地慢慢地擦着嘴巴和手,终于松一口气。   不待小闺女回答,就连连保证道:“阿爹明日就去拒绝他!阿爹只说帮他问,可没说要答应他!”   金藐没有说话,她开始正经地思考问题。   现在是什么时间?兖州之战她其实对于非常具体的始发时间并不知晓,只记得大致的年份和时节。应是春末至初夏这段时间发生的,现在已经是春末尾巴,也就是说,也快爆发了。   她提醒程昱可以趁此机会吞下吕布的骑兵,让他有来无回,不是建立在硬实力上面去硬碰硬的,兖州现在就是一只软柿子,它也不配硬碰人家。   程昱要见她想必也是因这些疑惑。   她在思索一个问题,到底要不要帮程昱,有没有这个必要帮他。   她身在鄄城,虽然在兖州之战中鄄城非常危险,一度处在艰难顽强挣扎中,可是到最后,哪怕整个兖州沦陷了,鄄城也在程昱荀彧等人的坚持下守住了,直到撑到曹操归来。现在她又提前告知了陈宫背叛勾结吕布的真相,那么局势只会比之前好,不会比之前差。   信息差在战争中何等重要,程昱有这个能力根据这条信息去部署。   所以对她来说,在这种特殊时候,即便不再出谋划策帮程昱,她和他们一家似乎也没有太大危险,只需留在鄄城中静待混乱时候过去便可。   如若她插手帮程昱,那么又会带来什么?   她有把握做到吗?   时间点上是否来得及。   如果这些问题不考虑清楚,贸然介入,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与危机,弄巧成拙,倒不如安稳度日。   金无涯捏了捏小闺女的脸颊,小闺女还是太瘦小了,全身上下也只有这稍带婴儿肥的小脸蛋有肉了,他这个阿爹还是要多想办法弄些好吃的有营养的吃食回来,给小阿藐补补,要是还能有打劫程老贼这等大户的机会就好了!   “小阿藐不要皱眉头了,不想见就不见,阿爹本来也没想答应他,回头就替你拒绝了!”   “今晚上的大虾仁干是真好吃,听说是青州那边来的好货,也只有一些大户人家府上才有了,外头都买不到。也不知道那大厨怎么做的,分明是干货,却做得如此鲜美,若是新鲜的,岂不是能鲜掉人舌头?”   金无涯砸吧嘴巴,满脸回味。   他已经把程昱说要见闺女这事儿给略过去了,在他看来,这答案已经定了,就一个,不见。不知小闺女在思索些什么,也不讲话,不过小闺女平常就喜欢木着小脸,有时喜欢安静思考,并不搭理人,倒也正常。   金大娘接道:“还想吃新鲜的海鲜大虾?我看你吃新鲜的牛大粪倒赶得上!”   金无涯:“……”   金藐忽而想到,青州啊……青州临近海域,盛产无数海鲜,倒是个好地方。可惜现在青州在别人手里,即便兖州和青州相隔不远,但想要吃到青州的海货也极其困难……   另一边程昱忽然反应过来,昨晚阿大亲自去盯金家一晚上,至早上才回来,说金无涯昨晚下衙回去就再也没有走出家门一步,直到今天早上出来府衙。   金无涯昨日既然没有出过门,那他如何从对方口中得来那一番话?难道他还能隔空递话不成?   他们共去两人,加上阿大三个,三双眼睛齐齐盯着,已经将金家小院前后左右全部看住了,不可能让他有丝毫机会离开视线,以金无涯那废柴体力也做不到翻墙或飞檐走壁偷偷溜走。   所以他绝对没有出去过!   那他是如何与那人联系上的?   难道那人隐藏在他家中!   先前他被他说的那一番话激得满脑子都在想怎么拿吕布,没有想到这一茬儿,眼下闲下来,忽然想起来……   荒谬!   大荒谬!   细数金家小院眼下住着的人,金无涯的家眷,他那从乡下而来的老妻,还有他那三个乡下带来的儿女。   这几个人先前刚来时是报到他这边的,他因此也对他们有了粗浅的印象,为了找到金无涯,母子几人落魄到一路乞讨来找他,形容狼狈不堪,他们又出身贫寒,以种田为生。这样的母子几个,怎么看都平凡无奇,甚至过于粗糙落魄。   这样的几人,绝无可能是金无涯背后的大手!   难道是那位有什么不得已的缘故,暂时隐居在金无涯的家中?或许正是因为如此,那人才会对金无涯这么友善包容。   程昱仔细思索一番,觉得也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他心情稍微松快!不管对方答不答应见他,他现在也初步知道了他身居何处,这让他好歹安心!   不过以那位的能耐,分明看破了他利用金无涯试探,却并不刻意掩藏自己的踪迹,也有光明正大之意,更说明他心中无愧,对兖州没有恶意,并不担心被他知晓。   所谓君子坦荡荡,当如是也! [22]抉择:世人不敢想,表面看起来不可为之事,方大有可为   一大早,金无涯去府衙了,虽然程昱答应给他三天假,不过他觉得先去把这事儿回绝了程昱比较好,免得程老贼暗地里还在惦记自家小闺女。   金无涯现在也算知道程昱派人跟踪自己了,现在跟踪的人不知道还在不在,一想起自己的行踪被人事无巨细跟着看着,他便浑身不舒服。这会儿从家中走出去府衙路上,也频频回首,左右张望,活似做了贼。   周兴丛在府衙大门外见了他远远地一步三回头地走来,好笑道:“子归兄,何人在身后追你?大早上何至如此不安?”   金无涯看了他就来气!“我还没跟你算账呢!我那小闺女才四岁!四岁你知道吗?!竟然敢打我家小闺女的主意,若非我大儿子机警,真是要叫你占了便宜去!”   周兴丛摸摸鼻子不好意思道:“我也不知道令女郎这么小年纪,见你家大儿子都那般大了,以为少说也有十来岁,与我家儿子差不多大,才这样说的。这事儿我先前已经跟你道过歉了,你就别再揪着不放,晚上下值请你喝酒赔罪如何?”   说着,他忽而想起什么说道:“说来,子归兄的妻小家眷来鄄城有些日子了,却不见你带他们出来,我和好些同僚都挺好奇呢,也不知道子归兄的夫人如何。你那大儿子我见了一表人才,听说还有两个小的?不如改日你带他们一道出来,就在城里那家春风楼,我做东,我也带家眷来,咱们两家人认识认识。”   金无涯狐疑地看他:“你小子是不是还贼心不死?”   周兴丛挪开目光,“我大儿子虽然十来岁了,可我还有个小儿子,如今才三岁!也与你闺女相差不大。他现在都已经会认字了,还能背上几首诗,天资聪颖,活泼伶俐,日后前程定是不可限量!”   这话听着还像样。但是,三岁了,才会认字?才会背诗??   他家小闺女将将四岁,已经会写高深的兵法谋略文章了,会看战争局势,能把大多数人无从察觉的兖州危局从里到外看得明明白白,仿佛翻翻那双小小的手就能指点江山,连程昱这样老谋深算的老贼都求着要拜见他的小闺女,请她出山出谋划策!   你说她比他家小儿子大一岁,没法比?行,那说说小时候吧!   驚⃥蟄⃥ ⃥整⃥理⃥   他闺女一岁零八个月就开始启蒙识字了,两岁握笔写字了,三岁这年举家逃难来兖州投奔他,山高路远,到处灾荒兵乱,一路多危险啊。   照大儿子说法,一路上见过的同他们这样流落在外赶路的人多了,但能够顺利平安到达目的地的可太少了,这一路也都多亏小闺女暗地出主意,她们娘几个才能平安到达这里。   这份能耐!一般大人都不敢说有!他家小闺女才三岁就办到了!   和他这个小闺女相比,他那只会背诗的儿子也叫天才?   他也敢说?   还更敢说要与他小闺女相看!没准能结成小娃娃亲?!   大的不行来的小的?   我可去你的吧!   他怎么好意思开口,又如何能配得上他家宝贝小阿藐的!   可惜这些话憋着没法对周兴丛说,金无涯憋了憋,重重冷哼一声:“以后休要再提此事!若是再提,当心我要与你翻脸!”   周兴丛对自家小儿子真挺满意的,说起来言语间皆是自豪,觉得以后定然能有一番大作为。却不太理解为何金无涯这么抗拒,甚至还不以为然,神色间似乎对他家小儿子颇为看不上。   要知道他家可是徐州大族周家,哪怕是分支,也在这带颇有些名望,至少说出去不算辱没人。   他追上去追问为什么。金无涯停下来,冷声道:“你既然觉得你家小儿子那么好,为何还打我小闺女的主意?若论门第,我老金家什么也不是,可配不上你家,也不值得你惦念。”   “上回你误会我闺女十几岁了,就说了你大儿子,现在误会解开,你打消主意便好,为何又要提起你的小儿子?你非打我家小阿藐的主意不可,难道是你有什么不可告人之秘密?”   金无涯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儿,顿时警惕起来,看周兴丛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疑,怎么不顺眼!   这货该不是程老贼派来故意打探自家的?   前头程老贼才试探了他家小闺女的行踪,如今早已知晓他背后之人就住在他家中,也不知他心里有没有猜测到。他现在对这些老谋深算的老狐狸大谋士们万分警惕,只觉得这些人脑子一转,啥也能想到!   现在恰好周兴丛就提出要宴请他的家眷,还想打自家小闺女的主意!   周兴丛不好意思笑道:“还不是因为子归兄姿容俊美,那日我见了,连你生的儿子样貌都为上佳之相,我便想着,都说女儿肖父,想必你家的小女郎定然也是生得极其俊俏可嘉的。”   “可惜我周家祖传的貌若无盐,虽不算丑陋,却也没有出过一个俊美之人,便想着子归兄家的小女郎日后若是能和我儿结合,往后我周家说不定也有机会生出俊俏的儿郎了。”   金无涯:“……”他上下瞅眼这货。   确实称不上好看,只能说勉强过得去,丑不到人,却也扔进大街里,若非一身好衣裳就真瞅不到这人了。   他依稀记得之前也见过这货的大儿子,与这货七八分模样印出来,也称不上好看英俊,至多有两分少年人特有的意气,还算精神吧。   见金无涯板着脸不说话沉思,周兴丛拍了拍他的肩膀,“子归兄意下如何?我家虽只是周家的分支,却也有两分底蕴……”   金无涯怒瞪他,“想都别想!别说貌若无盐的臭小子了,便是好看的,也配不上我家小闺女!什么周家王家的,我们一点也不稀罕!”   说完金无涯气冲冲地走了。   周兴丛被甩在身后,不解地望望,跟边上走来的一个同僚问道:“子归这是怎么了?怎么的跟吃了炮仗一般?”   这人也是家中有女儿的,笑道:“周兄不为女儿父不知,女儿是为父的掌上明珠,就好像这地里精心呵护的小白菜。子归家的小女郎才四岁,正当稚嫩可爱的时候,你却说要打他心爱的小白菜主意,你说他气不气?”   “没有抄起家伙来把你砍了就算好脾气。哪怕你家家世再好,人家也觉得被你占便宜,觉得你这厮好生无礼!你若不想彻底得罪子归兄,就快去赔礼道歉吧!”   “竟是这样……”   一大早被这事儿一闹,金无涯也忘了去给程昱回话,午时吃完饭才想起来去。   这时候程昱的书房门紧闭,仆从让他稍等会儿,说里头在议事。   一说在议事,金无涯就规矩安分地在外头等着,他可不敢拿自己小命开玩笑。一连等了大半个时辰,门方打开。   有个人行色匆匆地出去,金无涯往里头一瞧,这也是熟人,正是他畏惧不已的凶人夏侯惇。多么熟悉的场景啊:程昱的书房,程昱、夏侯惇、他、还有夏侯惇那把锋锐宝剑。   他寻思自己这也不是重要事情,也不用非要进去说,就扒在门口说道:“程公,我来是跟您说,我回去问了,那位说不乐意见您。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以后别提了。话已经带到,在下告辞!”   说完,他就拱拱手,脚步一转,飞速地准备开溜。   不是程昱喊住的他,是夏侯惇。   他急切地喊道:“你站住!!你快进来!正想去找你呢!快些进来回话!”   金无涯头皮发麻,他不想见的就是这凶人啊……但没想到还给逮住了,上回不还对他不屑一顾,说他草包废物不值得信任,甚至怀疑他有什么阴谋诡计要搅乱军心什么,还差点拔剑杀了他!   金无涯万分不情愿进去,看看程昱,“程公……”   程昱说道:“你先进来,夏侯将军只是发现一些紧急情况,正好有些话问你,不会拿你如何,此乃军机大事,你莫要再磨蹭!”   金无涯这才一步一步地挪进去,站在离夏侯惇十步远的位置不够,还非得走到程昱的身后站好了,才站直身子,问他干啥。   夏侯惇觉得程昱不愧是文人大谋士,定力很强啊,竟然能这么容忍这厮。   他咬咬牙说道:“……我按着程公的吩咐,这几日严密盯着城中两个大户王申两家的动向,一直到他们准备好了东西,举家搬离这刻,我帐下的一队士兵伪装成盗匪在城外拿住了他们。眼下都已经秘密关押到大牢中,经过审问后,其中申家吐露一条重要消息!说陈宫发密信告诉他们尽快撤离鄄城,因为不久后,吕布的骑兵便会渡河直下从东郡而来!”   其实王申两家的撤离动作并不大,他们也不是傻子,不敢明目张胆地举家搬迁,怕会引起程昱和夏侯惇注意,他们特意留了一些族人在鄄城,只有重要的族人才先离去。其余人准备后面慢慢逐步撤离,他们会派人接应。   这两家又刻意在城中做了一些动作,像王家的商铺不但没有关门,而且还大张旗鼓地街头街尾开分店、搞粮进仓,让人误以为他们两家一切如常。其实大部分粮袋装的都是沙子,店里的货除了明面还在售卖的,几乎早清干净了,哪能把重要的粮食留给鄄城?   放在平常时候,这些动作不注意观察,很容易被蒙骗过去,好在早在荀彧出巡前,夏侯惇就在程昱和荀彧的远见下,盯住了他们一直到现在,才能发现异常!   但他们之前的策略一直都是暗中盯人观察为主,并未打算主动出击,因为怕打草惊蛇,抓了一家两家,回头整个兖州的士族都有理由找事情,给本就危机重重的兖州增添不必要麻烦。   是先前听了金无涯骇人听闻的那番事无巨细的分析之论后,夏侯惇和程昱才决定到了非常时刻必须拿人!于是就等到了他们出城时候,扮成山匪将人拿下秘密关押。   现在得来的这个情报,正呼应了先前从金无涯这边得到的战局分析,陈宫背叛主公联结本土士族再勾结吕布这个惊人的推断。   先前夏侯惇震惊恼怒不敢相信,现在却已经不得不信了!   所以他一得到消息就立马跑来找程昱商量对策!他万万没想到,不起眼的草包废物所说的话竟然是真的!   其实若是冷静下来,理性想想,似乎他说的那些都极有道理,桩桩件件每一条都极有理,是能够前后呼应串联起来的,而每一个人也都充满了动机和能力。他不是在凭空造谣,而是把这些有疑点有能力有动机的人和事都串联起来,才得出了那样敏锐高远的判断,才能对局势有这样清晰的认知。   只是他不太愿意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去相信一个极其危险的可能。   夏侯惇急切问道:“你那背后能人到底是如何判断出他们之间勾连之事,他还说了什么,有没有什么未透露的!”   金无涯哪能知道闺女是怎么判断,如何高瞻远瞩的,他只是一个传话筒罢了。虽然他能理解时局,却无法从各种细枝末节中去窥见其中的门道,若他能够理解并知道的话,那他就不会苟在主公帐下一事无成了。他要是有半分闺女的头脑,或者稍微能够理解一些闺女的道理,他早就混出人样来了,何至于苟啊!   金无涯觉得夏侯惇真是高看他,直接大着胆子回道:“我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们了!现在我啥也不知道,啥也不晓得!我没有隐瞒什么!”   除了小闺女的真实身份,他确实啥也没有隐瞒!   程昱喝了口茶,深呼吸几个回合,安定下来。方斟酌着说道:“如今时局危在旦夕。申家人虽然不知道吕布的骑兵具体何时会东下,但眼下恐怕时间也不会多了,否则申王两家不会这么着急要搬走。陈宫在陈留,他从陈留发来的信件,到鄄城少说要十数日,算上这些时间差,留给我们反应的时间着实不多,若说吕布明日就攻来我也不会太惊讶。”   这次审问申王两家获得的情报,除了进一步佐证金无涯背后那人的判断外,因为没有确切具体的进攻时间,没有起到更多大的作用。   只能让程昱更加庆幸之前的选择相信,他这几日没白闲着,该做的防御准备都做了,该派的人都派出去了,他倒想知道,整个兖州,到底还有几个是站在主公这边的,到底谁人谁鬼!   “金无涯,如今正是需要你的时候。”   “若你能够带我去拜见那位,从他那边得到高见,也许兖州之危才有解决的可能性,他上回虽与我说了可吞掉吕布的骑兵,不仅危机可解,且兖州还会实力大增,再无后顾之忧。可我思索多时,也想不到突破口。如今骤然得知时间恐怕不多,对方早已勾结串联好,只待时机一到便打来,我连防御之事都紧张,又谈何容易去吞下那支骁勇善战的骑兵?”   这就好像有人叫他拿着一块豆腐去碰碰铁锤,还叫他用豆腐把铁锤砸个稀巴烂,这就挺扯的。   方向是个极其惊人极其大胆、说出来能令举世皆惊的战略构想,但想要执行,依照现在的情况来说,几乎无从谈起。   即便要搞计谋,那也得有时间啊,原先他还在思索,使用什么计谋可以瓦解陈宫和吕布的结盟,让他们的结盟崩溃,或可不费太多损耗就能挽救兖州,以免被人趁机合围。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若是抵御了这波还有下波,那该如何?   但现在时间这么急迫,计谋似乎也无用武之地。ׁ᧒ꪱꪀᩅᩛ͟͞☡ꫝ꧖͟͞ ͟͞整͟͞理͟͞   他和夏侯惇齐齐看向金无涯,二人目光皆期盼而灼热,带有一丝慎重。若能得到,哪怕一丁点的关于这方面的指点,他们也能够想尽办法去寻找突破口,去想办法执行!   金无涯觉得这两人怪渗人的,不由得又后退了两步。   “我回去帮忙问问?”他说。   程昱点点头,甚至拍拍他的肩膀,“那便拜托你了,下午便不用回小厅,你现在就赶回去问话,问完即刻回来答复我!”   金无涯明白这个问题的急迫性,倒也没拒绝,反正如今小闺女的位置已经是明牌,瞒也瞒不住。驚⃥蟄⃥ ⃥整⃥理⃥   他二话不说便离去,出了府衙大门,快步走,后面几近小跑,没多久就到了家中,推开大院门,累得气喘吁吁。   “刚吃完午饭,咋又回来了?”金大娘正在指挥着二壮给新抓来的小鸡造鸡窝,回头问道。   金无涯左右看了两眼,没瞧见大儿子也没瞧见小闺女小小的身影,这会儿他怀念极了小闺女的小身影和她木木的可爱小脸。那怎么叫木木?那叫智慧!   “小阿藐去哪里了?!”   他几乎迫不及待地问!   金大娘说道:“出去了,和她大兄去了铁匠铺,料想是大壮那差事有了着落。”   她家小闺女其实好静,不太爱动,也不是每天都跟大壮出去的,有时才出去一下,更多时候喜欢待家里,或多睡觉,或自己一个人坐着发呆、看书、要么院子里看蚂蚁、要么整治她那无聊挑衅的二兄……   金无涯转身又要出去,准备去那铁匠铺找大儿子和小闺女。大儿子说的那个铁匠铺上回提了一嘴,他也大致知道位置,干脆找过去好了。   可惜他这身板子,走了一路来已经气喘吁吁,又要回去绕一条街……   他刚转身走了两步,就远远看见自家大儿子那挺拔高大的身姿,抱着小闺女回来,金无涯高兴地扬手:“小阿藐,快来,阿爹正找你呢!”   等人到了。   金无涯从大儿子手中把小闺女夺回来,一路抱着小跑到屋里,爷俩关起门来说话。他小声说道:“今天阿爹本来去回绝程老贼见你的请求,但没想到,从他那边得了个消息,说是陈宫来信叫这边跟他勾结的家族尽快撤离,他们不久后便要起事,大军东下攻来。”   “程昱问上回你的提点他已经收到了,也在想办法去试。但眼下时间紧迫,他连防御尚且还没有把握,连阻止他们联盟的计谋都来不及使出来,更别提如你所说的要把吕布骑兵吞吃的事情了。”   金藐说道:“世人不敢想,表面看起来不可为之事,方大有可为。”   “然而时间虽然紧迫,风险性极高,这个过程要是稍有不慎,走漏风声,或令他们察觉有异,便会前功尽弃。不但如此,连带可能使局面变得更加糟糕,届时或许连鄄城都保不住,会被屠灭干净。这样的风险,或许不值得冒险一试。不如去信曹操,令他尽快回援,这边尽早商议好取舍,将所有兵力粮草都集中在鄄城周围的几城,保下这几城,保下香火以待曹操回援再想办法夺回来,这是最保险的方式。即便失败,也不至于一败涂地,满盘皆输。”   金藐昨晚便细细思考了许久。   她将整个局面从头到尾,结合她已知的信息和现在的状况完整地前后复盘一遍。最终认为,只要提前部署几城,舍弃几城,然后尽早去信曹操,等待大军回援。这个固然会损失很大,但确实最保险最安稳的方式,再如何也会比之前保住更多的城池和资源。   而这样做,对于他家来说也更好。   她或许不该一时兴起,跟程昱提起这个,若是因此,令他有了更大的野望和追求,怕反而误了兖州。   但以程昱的谨慎,在没有太大把握下,他应该也不敢乱来,所以她也不太担心。   金无涯问道:“小阿藐,你真的不帮程公吗?”   【͚鯁͚哆͚精͚𝚌𝚊𝚒͚ㄝ孑͚彣͚ ͚聯͚糸͚𝚟͚𝚡͚:͚𝙺͚𝚒͚𝚕͚𝚘͚𝟽͚𝟿͚𝟿͚】͚   金藐看着她阿爹:“策略一,兖州有获得解除危机,且借危机壮大实力,大获全胜的可能性,但更多的可能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连一城一池都保不下,我们所有人可能都会死在这一场惊天动地的蚂蚁吞象大计中。阿爹,你会选哪种?”   金无涯看着小闺女平静的脸蛋,与往常不同,虽然仍是面无表情,他却从她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种严肃,一种望见了死亡,回过头来问他,愿不愿意舍身去死的冷然。   金无涯顿时疯狂摇头,不死不死,他才不愿意去死呢!   “策略二呢?”   “策略二就是现在程昱已经知晓了陈宫联结士族勾结吕布,要不了多久会大举背叛进攻兖州,但他仍有机会做出取舍和布置,至少有把握保下几城,只要等待曹操大军回援就行。而我们待在鄄城中心,哪怕时局危急,也应不大碍,只要静待转机便可,再坏也不会丢了性命。”   金无涯立即作出决定,“那自然是选择第二种了!谁会那么傻,去选第一种!不说可能丢掉小命,万一把兖州全盘丢了,跟主公也交代不起啊。”   金藐点头,略微叹气。   她说出这些是有些遗憾的。   一场战争的得失,并不能完全从胜负得失去衡量的,若是从全局和长远的战略目光去看待,就可以更精准全面的衡量得失了。   譬如经济学中一个基本概念,叫机会成本。   在人力生产力落后的古战场,发动一场长途侵袭式的进攻战争,是要花费大量成本的,这其中包含了或许一两年一整州积攒的粮食收成、刀枪弓箭等兵器的消耗、士兵的伤亡损耗……等等诸如此类。   如若这些成本,不拿去孤注一掷地攻打徐州,而是徐徐图之,拿来做其他更有把握的事情。   譬如打下豫州一小块地盘,譬如咬下其他有把握之地一块肉,再不然拿来发展民生,或与其他诸侯合作达成交易等等,都能拿到回报,收回成本。   这些庞大的战争机会成本,一旦决定投入,便是沉没式的,如果曹操接到信选择回援,他不可能有多余兵力继续留在徐州镇守住他已经打下的地盘,也就是他要放弃他先前所有的战果,放弃掉他为了拿下徐州所准备的所有庞大成本。毅然掉头全军回援,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么简单。   从战略角度说,如若曹操不必回援,坚持等打下徐州,一旦打下徐州,他曹操坐拥二州之地,且徐州可以作为兖州的背靠之地,解除兖州四合之地的劣势。   他便可以成势,以此为据,向外扩展,到时候就算是袁绍也会怕了他。   但一旦放弃这些战略,一旦选择回援,那么一切成本的彻底沉没、战略的失败,会让他比从头再来还惨,因为他还要回来再与吕布斗上一斗,才能艰难抢回原本属于自己的兖州。   前后两种结果一对比,天差地别。战略的前进和战略的后退,差的何止是一步,向前一步等于向前百步,向后退一步却是退了千百步。   金藐考虑过帮曹操的可能性,可惜来的时机太晚,若是她能早来几个月,提前布局,便有至少八成把握做到拿下吕布的骑兵,瓦解三方联盟,使兖州之危不攻自破。   现在,她前后推演一番,发现连一成把握都很勉强。   有七八成把握她敢一试,五六成把握若非紧急状况或必要性,她也不愿意试,但不足一两成把握,就几乎孤注一掷,百倍杠杆,自寻死路了。   一旦出现那种后果,便不是衡量她家有没有危险得失了,而是所有人都可能承受不住后果。   金无涯觉得方法一太可怕了,所以他也不愿意多听,立马就跑了,他要去告诉程昱,他小闺女改主意了,劝他选择安稳防御! [23]不顾:我自找他去!(修)   金无涯离去后,夏侯惇便坐下了。没有走,和程昱一边喝茶,一边谈话。   “也不知道金无涯背后那人到底是什么身份,是什么人,从何而来的。”   “此人现在才露出踪迹,又是在这非常时期……”   程昱道:“我已经确认过,他是友非敌,即便不是完全友善,至少现在对我们没有恶意,否则不会在这紧要关头提点我们,此事夏侯将军不必再提,我以自己的名誉担保……”   夏侯惇不好意思道:“程公你误会了,我现在倒不是怀疑他别有用心了,只是好奇他身份,此等人物,若是能为主公所用……”   程昱听了也觉得甚是期待,他未尝没有想过。“会有机会的,至少眼下他在鄄城,而不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即使现在还无法见到他,但只要他人在这里,日后总有机会争取让他成为吾等同道。”   “或者说不准,他是一位隐士高人,之所以留在兖州是想出山择主,现下正在考察主公和吾等,因而才对兖州局势深谈、屡次三番提点吾等,言行颇有善意……”这只是一种玩笑话,即便也存在某种微乎其微的可能,但也只是说笑罢了。   两人相视而笑,并不当回事。   “自古庸才者无数,小才者遍地,大才者寥寥,而高人则难得一见,万万人中不得其一。主公素来惜才,若他知道自己所掌的鄄城竟然来了这么一位高人大能,必会不惜一切代价,亲自上门求请!”   说到这里……程昱忽然皱眉,说道:“眼下那位正住在金无涯家中,他那小院是租赁来的,又是在攒竹街狗儿巷那等贫民之地,地方本就鱼龙混杂,乱得很。而他家院子听说只巴掌大,原先金无涯一个单身汉住着还算有余,如今却住着一家五口人。”   “现在还要算上那位高人!岂不是一个巴掌大的地方,足足住了六个人!”   程昱说到这里,忽然有些懊恼!站起来频频踱步,似是自问自答般说道:“也不知道他住在那样的地方会不会不适,睡在哪里,吃什么……金无涯家能有什么可吃的?他出身不好,家底薄,凭他那点微薄薪俸养活一家人已经勾勉强。能给高人吃的,无非是粗茶淡饭,若只粗茶淡饭还好,万一金无涯到了月底就把财物花完,米粮缸见底,难道也要让那位高人跟着他一家吃糠咽菜饿肚子吗?!”   程昱越想越觉得自己糊涂!他先前一心只顾着兖州的局势,探究高人的身份住址,想从高人那得到关于危局的指点,反而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他既通过金无涯去请求人家帮忙提点出主意,却从未为这位高人考虑过,也从未付出过任何诚意!   他就连这最基本的衣食住行竟也没考虑到!   这是自己的疏忽!天大的疏忽!他怎么会忘了这些事!把最基本的礼仪诚意都抛到脑后,身为鄄城现在的主事之一,他连一点地主之谊也没有尽到!枉他自认为自己对他极其的尊敬欣赏和感激!   夏侯惇也连连点头,“是该如此,本该如此,这阵子这些事只你一人操劳,有些疏忽也正常。尽快补救便好,想来那种人物的境界,也不会计较这些俗事。等会儿金无涯来了,你便拨给他一些精粮布匹,这些花用从我饷银中扣除!”   程昱摇头道:“主公为了拿徐州,耗费巨大,普通士兵尚有军饷可领,可你夏侯惇却带头暂缓薪俸,你兜里能有几个子儿?眼下虽然鄄城公库有些紧张,但拨出一笔供养这位高人却不成问题的。”   两人说着,听见外面急促的脚步声,没想到金无涯这么快就返回来了!   书房门是敞开着的,打从金无涯出去后就一直开到现在,像是在静候着他回来答话。   金无涯畅通无阻地跑了进来,见程昱和夏侯惇坐在里面,他先是狠狠地喘了几口气,而后大声说道:“问了问了我问到了!要保命啊!”   “你快说来!”两人同时问道!   金无涯摆摆手,“容我先喘口气儿!”   刚才被闺女一番话吓到了,以至于他逃也似的飞奔回来。现在回过头来想,真傻,他跑啥啊!又不是即刻要了他命!小阿藐都说了,那个选择不好,危险性太高,让程老贼选择稳妥些的。这他还怕啥,跑啥。   只怪自己胆子太小,定力不够。   程昱提高了音量,再度问道:“金铁锤!他说了什么?!”   “她说时间急迫,让您别想着拿吕布吞他骑兵了,现在最好是赶紧发信给主公,让主公的大军尽快从徐州赶回支援!另外让您当断则断做出取舍,弃几城而保几城!把所有的防御力量都集中以鄄城为中心的附近几个城池,尽可能保住这些地方,保住主公的香火。等主公的大军回来,我们便能得救了!”   程昱沉声道:“他真是如此说的?!”   金无涯拼命点头,“当然是这般说的,我还能骗你不成?如今时间这么紧急,我们能保住自身就不错了!”   程昱不相信!他不相信能写出那样杀机四溢凶戾霸道的防御论的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更不觉得这样的选择会是出自他的本心,绝不可能是!   他是否站在了别的角度思考问题,故而做出了一个利众人且更稳妥,但绝非出自他本心的建议?   夏侯惇却像是注意到了什么,问道:“你方才说什么保命不保命的?”   “她问我要不要命,当然要命啊,傻子都晓得要保命!程公你说对不?”   “什么保命?金铁锤,你说清楚!”   程昱上前一步,一把提起了金无涯的领子,怒视问道!   夏侯惇有些讶异,印象中,虽说程昱在一众文人中,脾性气质都偏刚正,做事风格也更凌厉果决,不像个文人,倒像个武人。   但他除了气质行事刚强些,平常言行举止还是极为讲究的,更不曾做出这样出格的举动。他摆在书房那把剑,也不知道有没有杀过人,还是只摆在那里从未动过。   金无涯也被程昱吓到了!以前他也怕程老贼,也会被他吓唬,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金无涯仿佛觉得程昱看他的眼神要吃了他活吞了他!那双因为近日过度操劳、殚精竭虑的缘故,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就这么怼到他跟前,与他的眼睛不足一寸距离!   “金无涯,吾再问你!他到底说了什么!你不要添油加醋,也不要用你自己浅薄无知的理解来告诉我!我要你马上把他说过的话,原原本本的一五一十地复述给我!我知道你才华不高,记性也算不上好,但这些日子话传得多了,你也早锻炼出来了。前面几回说得都挺好,相信这次也能好好说。”   金无涯愣愣地看着他。他没想到程老贼会是这个反应……他没想到他这么在意小闺女的话。他更没想到,原来真正了解小阿藐的是程老贼。   他不是全然没心没肺的人,他也注意到了小阿藐说起要他告诉程昱稳妥为上时,那张平静的小脸上隐约可见的遗憾之色,她甚至还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小阿藐叹过气。在他印象里,甭管好坏、高兴或不愉快,她都板着一张小脸蛋面无表情,旁人也只有从她的眼神和她的气息动作,才能察觉出她几分情绪。。   这一点金无涯也是同小闺女多相处些时候,才能感知一二。   在他印象里,小阿藐很少有不高兴的事,他二兄惹恼她,会被她当场治得死去活来,其余旁的事,以她那颗小脑袋也难不倒她。   这么聪明的小闺女,这么平静的小闺女。   却因为建议了程昱选择稳妥的策略而遗憾叹气。   想来正是因为提出的建议并非是自己所意愿的,并非是以自己本性会做出来的选择,因此而觉得胸中郁气,方才叹气。   金无涯察觉到了小闺女的不高兴。可他却没问,他不敢问,也不能问。除了因为他怕死,更是因为,他还要护住他的老妻和三个孩子。他不想他们才来投奔他,就死在这场动乱里!   因此小闺女说的稳妥策略,无疑成为了他的唯一选择!   他知道,能写出那样文章的小阿藐,她的内心绝非像她的表情那样平静,或许里面波澜壮阔,山高水长,惊险奇诡,无人得以窥见。   或许她并不害怕那点风险,或许她也想尝试一番将心中所想所愿付诸实践。   但她终究选择了最保险最稳妥的方式。因为这样对大家都好,因为这样可以保住她阿娘,她大兄,她二兄阿爹,还有所有鄄城中人的性命。   他的小阿藐其实心里何其柔软,她不愿意用所有人的性命来冒险。   他看见了,但他只能选择视而不见。   程老贼分明没有听见闺女那番话,也没有看见她说完那些话时遗憾的表情,他还添油加醋胡乱说了一通。   他却仍听出来了,听出他的未尽之言,仅仅一句话,一篇文章,连人都没见过,他便像是看见了小闺女。   他懂她。   金无涯不知为何,此时哪怕被程昱提着衣领,被他前所未有地凶一顿,他也没有太大不满。   他垂了垂眸子,没有和程老贼赤红的眼睛对视。   “程公……其实不必执着的,听那些有什么用呢?终究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你能拿全城百姓甚至几城百姓和将士的性命去冒险吗?你能置主公大业不顾吗?”   “您最初想要的,也不过是保下兖州不是吗?”   程昱没有多说,他再度说道:“做什么样的选择是我的事情,我和文若被主公托付一州之地,眼下文若不在,我便有权全权做主,我有自己的判断,你只管把他所言如实的一一道来。”   “不要错漏任何一句!”   金无涯一反往常的样子,不仅干脆席地而坐,而且没有刻意离夏侯惇十步开外远,他似乎已经不再害怕夏侯惇,也不在乎他那把吓人的锋锐宝剑了。ᒍIᑎG⃰ᘔᕼE⃰整⃰理⃰   他说道:“我将从您和夏侯将军这边得到的消息转达给她后,便提出了您要我问的问题。”   “她先是说了一句话:世人不敢想,表面看起来不可为之事,方大有可为。”   程昱听后,倏而一愣,而后抚掌大笑,笑得极其的痛快,和先前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可他却不发表任何看法,示意金无涯继续说。   金无涯只好说道:“后来他便问我要不要命?”   “我当然是想要命的啊!”   随后金无涯就把从小闺女得来的两个策略方向复述了一遍。   程昱看向夏侯惇。   “你怎么看?”   夏侯惇说道:“我同意他的看法,我虽是武将,爱打打杀杀征战沙场,觉得那才叫痛快!可是我被主公嘱托了守护兖州之责,他临走前,把所有驻守兖州的兵马权都留给了我,对我的信任重托可见一斑。因此我哪怕拼了命,也要替他守下兖州,哪怕只是护住几个城池!也比葬送整个兖州强。”   “程公,我知道或许你有不同的想法,但是,这件事我同意那位的看法,我觉得我们还是要稳妥些好,我们根本冒不起风险,若这个兖州是我夏侯惇自己的兖州,那我愿意陪你冒险,愿意陪你做一次豪赌!”驚⃥蟄⃥ ⃥整⃥理⃥   “但这是主公的殷殷嘱托,是他离去后,交代在你我三人手上天大的责任,岂能因我们自己而生变故?若有守下的希望,那便尽力去守下,不去做别的事情,你说我夏侯惇胆小鬼也罢,你说我输不起也行,我不怕死,我就怕把主公的家弄没了。”   程昱看着夏侯惇。   “谁说他意向于那弃几城而守几城,待主公回援的所谓稳妥方案了?”   夏侯惇诧异瞪眼,就连金无涯也不敢相信地站起来,走到程昱身前。   金无涯发誓,他没有从闺女那听漏听错任何一句话!就算他不擅长谋略,也没什么才华可讲,但他脑子绝对没有问题!小闺女明明白白地说了,让程昱最好选择那个稳妥的策略,怎么就又不是了?   程昱含笑道:“他若真属意弃几城而保几城,又怎么会先说了这句话,说世人不看好之事,看似不可为之事,其实才大有可为。”   这说明,他心底也认为,生而为人应该为大有可为之事,而非畏缩怯懦,干什么都只选择保守,若然如此,若世上人人都是贪生怕死之辈,再没有气吞山河之人,这世间岂不是成了一个庸碌人间?”   “他心底,其实也是属意拿下吕布的骑兵,进而瓦解兖州之危,还能反过来反哺自身,使兖州实力大增!届时主公也不用回援!若是如此,主公便可以继续在徐州征战,尽全力拿下徐州!”   “夏侯将军,主公既然把兖州托付给我们,就代表完全的相信我们的能力和判断,那我们就有权利也要有意识地替主公做出最优最好的选择!”   “你我站在这里,都是为了主公的大业,是为了让主公的势力更加壮大,为此我们不应该全然拘泥于稳妥,不应该完全的保守,至少我们应该接受一些更加广阔的可能性。做不做是另一回事,莫要一听风险很大,便立马摇头拒绝。”   “我想听听他对于拿下吕布骑兵的事有何看法,到底是何等的计谋,竟然能够在距离他们起事这么短的时间内也能够实行!”   “在我看来几乎不可能……这几日我从他那得到指点后,便没有一刻不在思索如何拿下这支骑兵。可我前思后想,任何方法和可能都想了一遍,发现就算不考虑时间这一因素,以兖州如今的兵力和状况,想要拿下也难如登天!不是说方法做不到的问题,而是连可行的方法都没有!”   “到了这个时候,他却仍然说还有一成把握能够拿下吕布的骑兵!”   “这到底是何等惊天大谋!是何等高深莫测的人!竟然还能够做到这点!!!”   程昱听完后,与金无涯的绝望害怕反应不同,他只觉得极其的不可思议!   这世上大多数事,只有内行知内行。一件事如果做成了,外行人或许看看就过了,或许毫无反应,或许只觉得应该,或许觉得厉害但又不太意外。   为何会如此?   因为外行人不懂得其中的关窍,其中的妙处,其中种种想要达成是何等的艰难,甚至于在一件事未做前,单思索出一条路一个方向,就已经极其困难耗费无数心血了。   因为无知才会觉得简单。   思及此,程昱看向金无涯:“接下来他有说明那充满风险,只有一成把握的惊天大谋具体内情吗?”   他笑着评说:“他管这个叫蚂蚁吞象之计?这个形容得极好,极恰当,极有趣啊!”   程昱目光中饱含期待,语气也满是赞叹。“便是不做这个选择,这个计谋也值得我等细细地听上一听,才能不枉此生啊!”   金无涯却没有半点反应,没说也没动,甚至还默默地偷偷地退后了一步。程昱把他揪住了,扯来跟前,“你在干什么?快把她接下来的话说完!把这个惊天谋略说来,让吾等瞻仰。”   夏侯惇虽然也还是很担忧,并不能够赞同,却也被程昱说得勾起了一丝好奇心,他也期待地看着金无涯。   金无涯:“……”   面对两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他张了张嘴巴,差点变成了个哑巴。   夏侯惇不耐烦了,大掌拍在他文弱的肩膀上,“你倒快说啊!急死个人了!愣着做啥?”   金无涯被拍得一个踉跄,差点给拍地上去了!   他连着咳了好几声,最终只能小声说:“那……那什么……那个……我没听。”   程昱:“……”   夏侯惇:“……”   金无涯:“我一听那会要人小命,会要了我们大家所有人的命,一个闹不好所有人和主公的一整个兖州都会赔进去,我就害怕……所以我一害怕,我就跑了……”   “一害怕,你就跑了?”程昱问。   金无涯点点头。   “一害怕,你就跑了????”   金无涯再度点点头。   程昱:“……”   他忽而拔出了夏侯惇的剑,亲自抵在了金无涯的脖颈,对他恨得咬牙切齿。“金铁锤,我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了。身为一个谋士,一个惊天动地的大计谋放在你跟前,或许你这辈子也只有一次与这样的大谋亲身接触的机会,你有机会听这条计谋的主人亲自跟你讲解,你却视而不见。”   “你却仅仅因为尚未发生的危险而恐惧,连听都不听,你到底是怎么干这行的?”   程昱扔掉佩剑,转身离去。   夏侯惇连忙接住他的宝贝爱剑。   金无涯反应不及尚站在原地,却见夏侯惇也追去,边追边问:“程公,你干什么去?!”   程昱回道:“我自找他去!”   他再也无法忍受一个笨蛋,一个毫无眼界毫无敏锐感知毫无向学之心的蠢货来为他传话了!   那样惊人的谋略或许也不该由金无涯这样的草包来代为转达!   他要亲身去拜会!他要亲耳听听他是如何讲解这个计谋,他要知道他是怎么思考的,他的眼界在哪里,他站在何等的高度!   为此哪怕会得罪于他,为此哪怕会暂时惹怒于他,程昱也顾不得了!   程昱说着,大手挥挥,长袖翩然,龙行虎步,步伐极快,一点也不像已经熬夜苦思劳累多日的人。   夏侯惇连忙也跟了上去!虽然他并不赞同,但如程昱所说他也想听听!   金无涯一听,这俩是准备直接登门上自己家了!吓得双腿发软,差点就站不住了,他好歹用尽了全身的毅力,提起一口气,提起衣摆,也跟着跑了出去。他用尽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冲上去,他不能让程老贼真的上他家啊!   若是知道今天这一番回话会引来程老贼这么大的反应,甚至让他不惜得罪小阿藐也要亲自跑去找她,再不愿意用他传话,他说什么当时也该忍住害怕和抗拒,好好听听小阿藐是如何说的!   金无涯后悔极了!   跑出去府衙大门槛的时候还摔了一跤,他却绝望地发现,程昱和夏侯惇是骑马出去的,他已然看见了他们座下的马屁股,那两匹上佳好马张扬地甩起了一阵巨大的灰尘。   这灰尘扬起来撒了金无涯满头满脸,他抹抹脸,立即爬起来,继续跑着追去! [24]打铁:此子……有圣人之资!   金大娘正在洗衣服,金藐正蹲在屋檐下看蚂蚁,金二壮不知道打哪儿去了。   小而温馨的院子,那棵不知名的树,已经发出新芽生出嫩叶,几只鸟雀停在枝干上,发出吱吱声。   金大娘敲打着衣物,啪嗒啪嗒啪嗒,一下一下,极有韵律,让人听了踏实又安心。   小幼童眯了眯眸子,嘴角悄悄翘起。   忽而一阵马蹄声从院外的小巷传来!   金大娘随口跟小闺女说道:“小藐儿,哪来的傻蛋,竟然骑马骑到这小破巷子里来,这道儿这么窄,也不怕惊了马撞了人,回头闹到官府去。”   随后隐约听到有说话声儿,一道沉稳浑厚,另一道粗粝些,像是两男子。   “到了。”   “就是这里?”   “果然狭小偏僻……此等地方怎么住人?”   金大娘眉头挑起,这哪来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官人啊,这年头,有个窝落脚安心生活就不错了,还嫌这儿道小偏僻狭隘,住不得人?   要是这样,那您贵脚别落这地儿啊,来这干嘛?   她笑着跟小闺女说:“藐儿,咱这叫狗儿巷,都说了狗儿巷狗儿巷,能以小狗儿为名的能是什么好地方?这俩人,要是嫌弃咋不去官家府衙逛逛,来这干啥?嫌咱这住的地儿穷酸来的?闲得慌!”   小幼童头也不抬轻声说:“阿娘……一会儿若有人来,莫慌,且安心。”   狗儿巷内——   两个男人在巷尾下马。   这条并不宽敞的、不足容纳一辆马车宽度的小巷子里,从未见有人骑马进来,原本在巷道中玩耍的孩童都惊得纷纷四散跑开!   程昱理了理衣衫,抬首问道:“夏侯将军,你看我这样可行?衣衫可有凌乱,鬓发是否整齐?方才被气着了一时冲动跑来,我现在却有些后悔了……”   “来时没有丝毫准备,空手而来未带见礼,也未整理衣冠,不知会不会让高人以为我程昱是个轻浮无礼之人。”   夏侯将军看着他,认真地说:“程公,你今日不打一声招呼,突然上门找来,就已经很不得礼数了。比起这个,衣冠外表乃小节,又何妨?”   这话听着仿佛是在安慰他,但又感觉怪怪的。   下一刻,夏侯惇后退一步,站在程昱的身后,“一会儿若是见着那位高人,我定要告诉他,不是我夏侯惇要找来,而是您程公!我只不过是个随从而已。”   程昱:“……”   程昱看着门牌,上面写着一百零八号,应当是这里没错,他也曾听阿大说巷尾最后一家便是金无涯家。   他再度整理了下衣襟,方才敲了敲院子大门。   谁知这个大门里头没有落锁,木门松弛,这一敲碰,门就自行推开了。   程昱与夏侯惇下意识往里头望去。   只见小而温馨,处处存有人家生活痕迹的小院中,一个小小的孩童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们,看衣裳发型,应该是个小女童。   另一边,一个中旬妇人正在浆洗衣物。   听见声音,幼童没有动,妇人却转头看过来,“你们找谁?”   方才她的小藐儿听见那阵马蹄声后,突然跟她说,一会儿若有人,叫她不要惊慌,只管做安心。   她还要问为什么,是何人会来,难道是小藐儿在这里认识了别的小伙伴,请人家上门做客?   她心说这感情好啊,她的小藐儿哪都好,就是太好静,跟同龄孩童玩不来。她亲眼所见,隔壁张大娘的孙子来找小藐儿玩,结果小藐儿只是跟他一道蹲地上看蚂蚁,看久了,人家小娃娃就没耐心跑开了。   结果进来的,不是她想象中的小藐儿的小朋友,是两个陌生的大男人!这两人衣着不凡,气质看着也不像普通人,尤其是那个腰间别了一把剑的高壮男人,身上似有一股煞气,看着很是吓人。   金大娘有一丝慌,她想起了前两年兵乱,家乡来了一伙乱军驻扎,强行上门要征粮食还要征兵,上门要粮要人的人,也是这么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不过眼前这人似乎要好些,看起来多一丝贵气。   她双手在围布上擦擦,强牵起笑意问道:“二位大人找谁?”   程昱和夏侯惇站在院门口,已经将整个小院映入眼底,这个略有些沧桑的妇人应当是金无涯的妻子,比起金无涯的俊美飘逸,这位妇人不得不说毫无出彩之处。但却听说,金无涯挺怕自己夫人,当初来找他时,旁人以为金无涯定然看不上一个乞丐老妇。却没想到他没有看不上,反而被妇人狠揍了一顿。   再看向另一边,屋檐下蹲着数蚂蚁的孩童,这个小小一团的幼童应当是他的女儿。   听说金无涯有三个孩子,这个应该是最小的女儿,那还有两个大些的儿子,似乎不在家中。   那位高人呢?他在何处?   程昱踏门进来,夏侯惇也跟着进来。   程昱拱手说道:“吾等唐突来访,还请见谅。我与身旁这位是您丈夫的同僚,不是坏人,您不必害怕。”   金大娘一听,稍微松口气。她就说嘛,她家这小破院平常来的也只有周围几个交好的邻里,从未见过外人来,何况是眼前这两个气质有些特殊出众的人,原来是丈夫的同僚。   她家金铁锤虽然才华不出众,人也不靠谱,可是他好歹也是这鄄城中心府衙上班的人,周围邻居可羡慕着呢,他在那样的地方当差,有几个厉害的同僚也正常。   她说道:“我家铁锤去府衙上差了,还未归家,您二位有什么急事?要不要留下话来我帮您转达,或你们自行去府衙找他去。”   程昱笑着说道:“我们是从鄄城外长途奔来,眼下有些疲乏,不知夫人可否容我二人在此等候。”   金大娘自然点头应下。不应也不行啊,这两人气场好强,看着不像凡人,万一是贵人得罪了怎么办,又或者万一惹这二人生气,当场做出些什么来,她家大壮去铁匠铺工作了,她家二壮也不知道溜哪里串去了。   只她和小藐儿,老幼妇占了个齐活儿。   两人在院子站了会儿,程昱给夏侯惇使了个眼色,夏侯惇琢磨得好费劲,才领会他的意思。   他是想进屋去!他想看看屋子里的情况,想看看高人在哪里,是不是在里头,假如不在这里又在哪里?   不说金无涯,夏侯惇既然来了也想看个明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但要怎么才能进屋子里去呢?   贸然进屋定是不好,夏侯惇想了想,说道:“金夫人,我等远道而来,有些口渴,不知道是否有茶水?”   这人看起来有些凶煞,说话语气却很温和有礼,金大娘觉得看着顺眼了点,也让人安心了些,她当即应下,说要给他们泡茶水去。   “就是我家粗茶味儿苦,贵人莫要嫌弃。”   “不会不会,口渴之人,能得丁点茶水乃是幸事,岂敢嫌弃。”   金大娘前脚进屋去,后脚这两人也跟着一道要进来。   金大娘觉得这俩人,脸皮还怪厚,她只说进屋给他们倒茶水去,没说要他们也一起进来,他们却不请自来,她又不好说要请他们出去。   路过堂门前的屋檐下时,他们好奇望了望旁边的小女童。从他们这个角度,只看得到小女童毛绒绒的脑袋,头顶扎了两个圈圈头,她小小一只蹲在那里,正在静静地看着一群行进的蚂蚁,似是看得很认真很专注。   从一开始,他们进来到现在,小女童都不曾抬头看他们一下,不曾好奇一下是什么人来自己家中。   这不是一个普通孩子。   程昱思忖道。   他停下脚步,站在小幼童身前,问道:“你爹是金无涯?你叫什么名字?”   小幼童没有答话,也还在看蚂蚁,她甚至没有抬起脑袋,夏侯惇心想,这孩子不会是个傻的吧?还是聋了哑了?   金大娘道:“二位进来喝茶水吧,我家小藐儿好静,不喜生人。”   一听能进屋子里去,程昱和夏侯惇就顾不上一个孩子了,他们快步进来,金大娘没有注意到两人脚步略有一丝迫不及待的样子。   倒了茶水,请他们坐下喝。   程昱快速观察整个屋子,这是一个很平常的百姓家中的样子,狭小的堂屋,看房门应该才有两间卧室,实在过小了些。   金无涯一家五口人,如果算上高人便有六个,这怎么住得开的?!   程昱心里升起一丝怪异……   他会不会想错了?那高人并不在金无涯家中。   夏侯惇问道:“为何家中只你们母女二人,其他人呢?”   金大娘说道:“我家铁锤上府衙去了,要傍晚才能归家,大儿子前日刚找到差事,眼下也去打铁了,二小子皮得厉害,这会儿又不知道哪儿去,只有我家小藐儿乖巧,总是喜欢待在家中,不叫人操心。”   金大娘说到这顿了顿,如果偶尔有些小怪癖、四岁的孩子能把十三岁的二兄耍得团团转不算的话,那一定是乖的吧!   程昱与夏侯惇对视一眼,他如话家常般笑着问:“这家中平常就住你们一家人吗?我看这屋子有点小啊,为何不住大些的屋子?”   金大娘没有注意到这话里面的试探,她忍不了地翻了翻白眼,这看起来衣衫不凡的大老爷真是不知人间疾苦。   这什么世道啊,如今能有个地方落脚,活着,不用在外面颠沛流离,被乱军土匪捉去,就算好命了,这屋子咋就小了?小才住得踏实!   但她不敢骂这两人,这两人又是骑马而来,又是衣着气质都不像普通人,她不敢轻易得罪,怕影响了丈夫的差事,也怕这两人发怒,家中只她和小藐儿,没法抵抗。   程昱虽说很想看看这房门紧闭的两间屋子,看看里面是否有人,可是一想,这样委实太不礼貌了些,他也做不出来。   他干脆起身出去,站在屋檐下小女童旁,也蹲了下来。温声道:“你在看什么?为什么看这么久?这蚂蚁有什么名堂?”   小幼童开始不理会他,程昱也不强求,他也一道蹲着看,看着看着,忽而感觉自己来时急切、恼怒、想要见到人的躁动,似乎都渐渐的平息了下来。   微风拂面,屋檐低矮,院墙斑驳,树上鸟叫,似乎一切都随着小幼童的默不吭声,和这群无声中行进得很有秩序很热闹的蚂蚁安静下来了。   他呼吸渐渐也变得延长,安稳。忽而笑出声:“你这孩子,倒是有趣。”   “寻常孩童,对任何事物再好奇,也不过三分钟热度,而我与夏侯进来已经有半刻钟,你却到现在也未动一下。我有个儿子,他像你这么小的时候,观望蚂蚁不至一盏茶时间,就没了耐性。不仅如此,他还捧来一杯热茶,浇到蚂蚁窝里。他若有你几分耐心和定力,说不定早就成材,如今不过一凡夫尔……不过他生的孩子,倒比父亲强些。”   程昱说完,问道:“你不好奇我是谁?我为何与你搭话吗?你为何不看我一眼?”   连寻常孩子的好奇心都没有,半点不受外物干扰。这个孩子到底是有缺陷,还是天性过人?   这时,忽而听见小幼童稚嫩的声音响起:“看军队。”   “哦?什么军队?”   “蚂蚁军队,蚂蚁虽然很小,但它们很团结,很有秩序,从早到晚,所有的蚂蚁都只走同一条路线,没有一只例外。”   程昱觉得这个孩子果然有些灵气,竟然能够观察到这些,她看的不是蚂蚁,是一种秩序。   金无涯倒是生了个有点灵性慧根的孩子。   夏侯惇也跑过来,问道:“小家伙,你知道你家中,除了你阿爹阿娘和两个兄长,还有谁吗?”   夏侯惇就没有程昱这种耐性了,一杯茶喝完,就待不下去,他干脆跑来找小幼童问话,这个孩子这么小,会说话,最适合问话了,小孩子浅白单纯,好哄得很。   小幼童说:“不知。”   夏侯惇:“……这还能有不知道的?”   “蚂蚁是,鸡窝里的鸡是,老鼠是,还有什么我不知的。”   夏侯惇摸摸袖口兜里,可惜是空的,什么也无,这要怎么哄?他挤出一个笑容,露出了仿佛大尾巴狼外婆的笑容,“你跟阿伯们说,阿伯便带你去买糖葫芦。”   金藐:“……”   这时,金无涯总算紧赶慢赶跑来了!   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看见程昱与夏侯惇都蹲在自己小闺女旁边,两个大老爷们把小闺女围在中间,把小阿藐衬托得更加小小一团了!   他心里悚然一惊!这两人竟然直接跟小阿藐碰上了!他们不会已经看出小阿藐的身份了吧!   他连忙跑过去!   挤进两人中间,把自己小闺女抱了起来,护在怀里,看着他们,他心里把程老贼骂了个千万遍!就算这老贼能理解闺女又怎么样!他这样跑来,万一吓到小阿藐怎么办?!   他退了几步远,看着他们。   “程公……他不在这里,您先回去吧,你那问题我晚些时候找她问去,您就别吓到我妻子孩子了。”   金藐被阿爹抱起来后,程昱和夏侯惇才看清她的脸,两人皆有一丝讶异,又不太意外。   以金无涯的脸,确实生得出这样的孩子,这孩子生得论五官轮廓与金无涯有七八分相似,却更多孩童的圆润秀气,眉间有一点朱砂印,虽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却不显得呆傻,反而有种奇异的灵气。   程昱夸道:“金铁锤,你这个孩子生得极好。”   这相貌日后若是长大,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少年儿郎。   当日金无涯家眷来寻他时,下人来报,说母子几人乞丐模样,十分落魄不堪,而他们又是从乡下而来,今日一见,却感觉传言不可信。   并非全是相貌上的差异,人的长相并非出身可以决定,而是这孩童的样子,不太像一般百姓家能养出来的。   金无涯悄悄问怀中的闺女:“他们几时来的,可有动你?说啥了?”   金藐也小声回:“刚来,没有。”   金无涯便松了口气,还好程昱他们还没发现,他方才仿佛还听见夏侯将军准备哄骗小闺女说出“高人”下落,当着小阿藐的面哄骗她说出自己的下落……清楚内情的金无涯莫名有种好笑,若是以后夏侯将军知道了,恐怕会老脸尴尬羞愧到无颜再见小闺女。   金无涯抱着小闺女,扯了扯程昱袖子,程昱便跟他走过去到一旁。   金无涯几近恳求地说:“您就回去吧,别执着了,他说了不见就是不见。如真想知道那问题,我回头帮您问就是了,您也说了我是个草包,但我当个复述的传声筒还是行的。我发誓,以后再不犯蠢了,凡有话,一定都老老实实听完了问清楚了再给您回行不?”   原来是为这事儿来。金藐垂了垂眸子,她原以为阿爹说漏嘴或出现其他意外。   她心里更起了一丝讶异,程昱应当不是一个喜欢冒险冲动的人,相反他做事沉稳刚健,以他的行事风格,应该不会冒险选择那个策略才对,他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   还是那日她的一番话,勾起了他强烈的野心,以至于他不仅想要守住兖州还想立下大功,增进兖州的实力,进一步又能帮曹操推进战略,若是让他做到了,护家止损增进,他必然会一跃而上,成为曹操帐下第一功臣!   他真是因为这份惊人的野望,天大的功劳而来的?   ׁ᧒ꪱꪀᩅᩛ͟͞☡ꫝ꧖͟͞ ͟͞整͟͞理͟͞   金无涯怀中的孩童,从方才起就静静待在阿爹的怀中,不像寻常孩子那么调皮好动,这会儿似乎好像还有些困了,想睡觉的样子。   程昱说话声音也不大,没有让金大娘听到,“金无涯,你是不是骗了吾?用了障眼法?”   “方才我与夏侯将军已经将你家里外看了一遍,只有两间屋子,看这院子和整座房子的面积,料想里面两个内室也不会很大。如此小的屋子,住你们一家五口已经勉强,如何能够再添一个人?何况那位是身怀高深大才的人物,怎会跟老弱妇孺挤一间屋子?”   这会儿,程昱几乎快推翻了他先前的猜测,或许那位高人并不住在金无涯家中。   也许,这里头另有门道。他派阿大等人来看的,那位早已预知,所以指使金无涯用了障眼法混淆他们视线,并非真的金无涯没有出去,没有跟其他人接触。   他是想让他放心,故而才让金无涯用障眼法,给他提供一个虚假的住址。但他没有料到他会跑来金无涯的家中,自然也发现了他并不在金无涯家中的事实。   程昱心里沉了沉,难道那人真的有什么目的?或许他目的并不在兖州,所以对兖州没有恶意,而是想利用他们达成什么目的……他是哪一方的人?   程昱一时间心情复杂难言,涌现上来许许多多的想法和猜测,却又自己反复推掉。在这样时候,多说无益,不如先暂且搁置。免得吓到这院中的妇人孩童。   程昱心事重重地和夏侯惇回去,他没想到来这一趟,会是这样的结果。   回去后,他找来阿大,告诉了他今天的情况。   阿大指天发誓,他们绝对牢牢地看住了金家小院,绝对没有人出入过,如若有的话,也绝不可能是从明面上的大门或翻墙,这些他们都盯紧了,没有错漏。   “除非他家挖了地道,从地道里溜出去。”   但这有可能吗?寻常百姓家不可能有地道的,便是这鄄城中几乎也没有地道。   所以问题又回到了最初,既然如此,那人定然在金家!只是代入自己想想,哪怕为了隐居,似乎也没必要和一家子老弱妇孺挤在一起,他又不是什么犯人,没必要这么委屈自己,凡稍有些才华的人,都有自己的骄傲,何况那样的人。   他忽而想到,如果不是外人呢?而是那人便是金无涯的家眷呢?他本来就住在自己家!这似乎可以说通了!仔细想想,金无涯的变化、那篇文章似乎都是在他那一家子家眷来鄄城投奔他之后发生的。   那么莫非,金无涯的几个孩子还真有不得了的神童?!   他已然见识过金无涯夫人,这个夫人的确不识字,是个普通妇人,不可能是那位,那就要从金无涯的孩子排除了。   小的才四岁,虽然比一般孩童看起来很不一样,很不凡,很有灵气,样貌上佳佳之样貌,但年龄还是太小了,不是。   最有可能的便是他的大儿子,毕竟二儿子听说也不大,还是个少年郎。   前头听金大娘说她大儿子在铁匠铺打铁……程昱扶额,这样的年轻俊杰天之大才,竟然委屈自己在打铁?   他应该去府衙,去他面前,发挥出自己的天赋才华!而不是委屈自己做苦力活……这位天才怎么想的?古之天赋异禀之人,似乎都有自己的脾性和怪癖,千奇百怪想法做法的人多了去,他或许也只是喜欢打铁,喜欢融入百姓的生活中做一些普通平常的事?   有高深谋略才华,却不自视甚高,而是甘愿融入烟火,做一个最平常的人,此子……有圣人之资!   铁匠铺里打铁打得热火朝天的青年忽而重重打了声喷嚏,他光着膀子,出了一身的汗,但想到在这鄄城中总算找到一份可以干活的差事,他心满意足地继续抡锤。他要好好干,多干干,打出好铁来,店家也愿意多给他一些报酬,听说他那当兵的侄子来不了了,军营最近查得严。 [25]代吾:阿兄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   “程公忽然要我等携带家眷参加府衙宴会!”   白从事消息一通知下来,小厅里十来人便炸开了锅!   “而且程公要求每个人都必须把自己的夫人和所有的孩子都带上,不得有遗漏任何一人!”   为此他那犯了口舌之罪的好大儿,还有幸被从牢中放出来参加宴会,虽然等参加完宴会可能又要被关进去,但好歹能出来一下,能吃上一顿好的,孩儿他娘还给他准备了新衣裳穿。   只是不知为何,明明前两日儿子便能放出,却被又延长了关押时间,牢头说是上头命令,说他这儿子时常在城中欺男霸女,犯下种种罪行,因而一并处罚了。   白从事气了个好歹!他绝不相信是这么简单!他托人去打听了,才知道是程公亲自下的命令。   白从事连夜找了几个至交好友商议,他们一致得出结论:定是程公准备向毛公宣战了!所以趁着毛公不在的时候,动他的人!   他表面上是动他老白的儿子,实则是为了向毛公挑衅,也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动作。自己的儿子被拿来杀鸡儆猴,白从事怕得要命,他担心程昱这个老匹夫还会有别的动作!更怕会直接冲他来!   而其他人一看,毛公等人随主公出征徐州不在鄄城,属于他们的人却被程昱动了,岂不是会纷纷向他投诚以求自保?这程昱老匹夫好歹毒好阴险的心思!表面看起来一副大公无私,正直刚硬的样子,实则满肚子坏水和歪心思,若是他真的大公无私,那且看金无涯!他是怎么来的?他是如何留到现在的!   等毛公回来了,他定要到他面前狠狠地告状,让毛公想出法子整治程昱!最好叫主公也知道这老贼的阴险心思!   白从事出去后,周兴丛等人围在一起讨论。   “不年不节的,程公为何忽然说要宴请我们?”   “这不是程公宴请我们,这是咱们主公帐下专属谋士的大小厅聚会。毕竟我们同为主公效力,理应互相熟悉,彼此团结,将来也好为主公更好的出力。大家都知道粗麻往一个方向才能拧成一根绳,若是不熟悉不友好不团结各自为政,将来碰上大事,岂不是人人都拖后腿,如何能帮主公高效地做事?”   “胡兄说得极是。您素来高见,对什么都看得清楚明白。”   “唉,只可惜,我年纪一大把了还娶不上媳妇,如今家中只有一个老母。我那老娘难缠得很,带出来怕跟诸位的家眷合不来,会吵架。”   “你只管带,老夫人年纪大了,诸位夫人都知道让着她。”   “我有一对双胞胎,最是顽皮,喜欢到处捉弄人,真怕把宴会搞得乱七八糟,到时候只怕惹怒程公。”   “程公既然已经开口说要带上一家子的家眷,那他事先肯定做好准备,老的老,小的小,各有各的烦,不必顾虑这些。说来,不知宴会上会有何等菜色,听说为了凑粮草给主公出征,府库并不宽裕,只希望不要全素才好。”   “那不简单?诸位家中都不缺财物,不如奉献一些,来时各自带上一车菜肉粮,凑一凑也能把宴会开起来。”   “是个好主意。”   说着有人看向金无涯:“子归兄,你带什么?”   金无涯:“……你瞅瞅我,你再瞅瞅我,你看我身上像有二两子儿吗?你把我卖了我也凑不出一袋面粉来给厨房烙一锅饼子!”   那人心知金无涯家贫,不过是故意说来揶揄他,见他如此坦然,反倒不好说什么,笑道:“既然如此,不如宴会上,子归兄多表演个节目,让我等好生欣赏。”   金无涯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会这等无聊闲人。他在思索一个问题:程老贼为何会忽然要开内部宴会,还要他们都带上家眷,且强调一个不落都得带上,这很反常啊。   白从事说是因为程公想要内部自己人都互相熟悉,好更团结地为主公办事,这话说得也没错,就是有点突然。难道是因为兖州将危,而程昱便想在这之前,动员团结大家,好让大家更好地抵御这次危机吗?   这似乎是最好的解释了。金无涯想不通便不想了,回头得给家里扯一匹布回去,让老妻给几个孩子做件新衣裳,眼下天也逐渐变暖起来,是时候做件薄衫穿。小阿藐那么好看可爱,又是三个孩子里他唯一的小闺女,得做件颜色鲜艳漂亮些的才好!   金无涯想象着小闺女穿上鲜艳漂亮的衣裳,扎着两个包包头,面无表情要抱抱的样子,那真是太可爱了!何等的讨人喜欢啊!程老贼夸赞他闺女生得极好,那当然好了!算他有点眼光!   周兴丛推推金无涯,“你在傻乐啥呢?笑得这么诡异。”   金无涯哼一声,这货还想占便宜!等宴会到了的时候,他必要交代小阿藐离着这周家人远一些!他也要好好看着,莫让那个丑兮兮的小登徒浪子靠近小阿藐!   周兴丛看向众人说道:“先前我与子归兄商议过,想带上家眷到春风楼宴请子归兄的家眷。他们家和我们不一样,他的妻儿都是初来乍到,是这里的新人,理应由我们做东,为他们接风洗尘,认识一番。现在程公突然要开宴会,让我等内部家眷都一起来凑热闹,也算省事!回头我让夫人带上礼物来,给子归兄的三个孩子见面礼。”   说前面的时候,金无涯懒得搭理他,这货还好意思说!大尾巴狼。但后面说要带礼物给他三个孩子,他就勉强满意了下,算这货识相!   他说道:“我闺女喜欢笔墨纸砚和书,你要是有这类的只管拿来。我大儿子喜欢抡铁锤,二儿子你随意,都是糙小子。”   他还提上要求了。   周兴丛抽搐嘴角说好。   其他人见此,也只得纷纷说要准备礼物给金无涯的三个孩子见面礼。金无涯顿时觉得程老贼这主意不错,他这回新带三个孩子亮相,必然会收礼物收到手软啊!   不过若是放在以前他可没有这个待遇!大家伙儿多少都看不上他,他也不在意,反正无非乱世混口饭吃而已,多少排面那又如何,耽误吃饭不?受人敬仰是有更大的肚子装更多的饭菜吗?   若是没有,那又何妨!   因此他不太在意,隐形人就隐形人吧,受点嘲笑无视也无妨,他该吃吃该喝喝,爽得很,如果不是要时时担心被逐出去丢饭碗的话,那这小日子也是挺好的。   曹公这人外人说他狠辣不好相处,实则他对自己人挺好的,平常也不怎么为难他们。除非偶尔的时候,想要震慑个什么,金无涯就会被点名提出来说上一顿。他懂,末流小尾巴不能光吃白饭,是该承担起为主公表演杀鸡儆猴里面的鸡这个角色。   天色将晚,金无涯背着手回去。   到了家中,饭菜摆上来,热乎乎的。他就说起这事儿,说程老贼忽然发疯,要他们明日午时都带家眷上府衙中心去参加宴会。   驚⃪蟄⃪整⃪理⃪   “宴会上定然有许多好吃的,美酒好菜,我那些个同僚各个身家不菲,富贵逼人!他们心知府库没钱,都愿意自带食材过去,到时候我们就有口福了!”   金大娘目光发亮,不过想起来别人带自己不能不带啊,多少得带点啥。宽不宽裕的另说,别人带了自个儿没带,那叫蹭吃蹭喝没礼数,落了人后头,自家哪怕没什么钱带不出什么好东西,哪怕随手抓一只鸡摘一篮子菜那也是心意!   金大娘就琢磨起带啥来。她家鸡崽刚抓来养,还小,是带不成了。她在院子里开辟了一小块地上种菜,菜也刚发芽长出一点苗苗来,还不能吃。   “倒是小藐儿琢磨的那奶茶不错。茶水加上羊奶和炒熟了磨碎了的杏仁一道煮出来,还怪好喝的,一股香甜味儿。你同僚家的那些女眷应该会喜欢,不如我一会儿就去找给我们家羊奶的老杨家,叫他明日多匀些奶给我,到时候做成一大桶带过去。”   金无涯点头赞同,那奶茶他喝了确实滋味极好,别有味道,和普通清茶相比更香甜醇厚。只是口感也更浓腻些,刚开始喝还怪新鲜,觉得好喝得不行,喝多了便有些腻,适合妇人和小孩喝。他更喜欢清茶些,怎么喝都不腻味。   饭毕,金大娘去找杨家要奶,金无涯和几个孩子围在一起说话。   “大壮,你这几日在铁匠铺干得如何?可辛苦?店主有没有为难你?”   他看着胳膊肩膀肉眼可见变得更加结实有肉的大儿子,默了。   这孩子,除了脸,哪儿哪儿都不像他,咋就长得这么高大结实呢?活像一个武夫,难道是因为从小被老头儿带着和他二叔学习打铁的原因?   这打铁还能锻炼人,叫人长得高长得壮实?   若早知道如此,他小时候就不耍无赖,偶尔也去抡抡铁锤了。   金无涯说道:“平常做事的时候,就好好做,但要是店家欺负你了也莫怕。有阿爹在呢,跟他说你阿爹在府衙工作,是为曹公办事的人,他自然不敢欺负你,若是欺负你了,我就让夏侯将军给他那在军营里干活的侄子小鞋穿。”   金大壮沉默……点头。他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跟阿爹说的,否则万一阿爹不要脸起来,把人家害了怎么办。   “对了阿爹,藐儿,我听说程公来过咱家了?发生什么事了?到底如何?”   金藐晃了晃小短腿,“倒是没怎样……只是他似乎有些想法,不过无妨。”   说到这个,金无涯奇道:“程老贼不是挺好奇怎么拿吕布骑兵的吗?今日他竟也没召我问话,只下达了要开宴会的通知,难道他决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个忠实本分的好谋士了吗?”   金藐看向大兄:“藐并非想要刻意隐瞒,只是不愿意多事。大兄,你就代我出面吧。”   金大壮听不太明白:“什么代你出面?出什么面?小藐儿你把话说清楚。”   “程昱恐怕已经猜到阿爹背后之人是他的三个孩子其中之一。那日我与他对过几句话,观他样子,也许因我年龄小,没有往这方面想。二兄游手好闲,年纪不大,看着也不像,于是便大有可能猜测是大兄。这场宴会应是冲着大兄来的,大兄你早点做好准备,明日需要应对的不浅。”   青年惊异地站了起来,他尚且不知道程公来自己家发生了什么做了什么,现在又被妹妹告知,他在程公眼里,变成了那个阿爹背后的高人!   他原先和阿爹想瞒着这事儿,是因为不想要才四岁的妹妹暴露在一城主事面前,不想要过多的烦恼和压力增加到才四岁妹妹身上,说到底是为了护着她。   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火烧到了自己身上。   他说道:“藐儿,阿兄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但这个事情,不是阿兄愿不愿意做的问题。只是阿兄水平浅薄,至多识字,读过几本书,我在外头都不敢说自己是读书人。”   “至于兵书也近些日子方才开始看,有所领悟的,就算如此,在程大人那等人物眼里,定然还是浅薄得很。就算我愿意代你出面,伪装成是阿爹背后的人,可是也要程公愿意相信才是。以他的眼力,若是拷问我,多与我交谈几句,我恐怕就露底了。阿爹抄了你的文章,他连一句话都没问,就已经断定这不是阿爹自个儿写的,何况是我。”   金大壮说的这一番话也极为在理,但金藐也不是要他如何伪装,她意不在伪装,被发现又何妨,只是不愿意多生事。四岁的年纪,仍然是个麻烦,一旦被知道会引来无数的瞩目和猜测,哪怕日后还是会发现,那就日后再说,能清净一会儿是一会儿。   “程昱眼下无非想知道拿吕布的计谋,这个计谋我说给阿兄听,一会儿我多教给阿兄一些东西,应当足以应付。”   “大兄,程昱如果真的把你想成那个人,你这些日子恐怕会不得清闲,说不定他会劝说你辞了铁匠铺的工作,去他那边为曹公效力。”   金大壮没想到自己也能去府衙上班,但是他可没有自家老爹的厚脸皮,他阿爹若是有此等机会,管他机会怎么来的,上就是了,上完再想办法苟住。   他不行。他一想这是自己冒充妹妹得来的,就觉得心虚,本就要多回避与程公等人接触,哪敢到他们面前晃。他敢说就算妹妹交代给他的东西能够应付明日的第一次会面,但以后若是接触久了,只怕还是会露馅。   金藐道:“兖州即将陷入危情,不过代我出面,此为小节,在大局面前不值一提,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大兄生性正直真诚,但内里自有自己的乾坤,趁此机会,既能为兖州出力,也能够多学一些,是好事儿。”   金大壮听进去了,看见幼妹可爱的小脸蛋上老成的小表情,他笑了笑。“大兄可以帮你做,但大兄不会辞铁匠铺的差事,这才是我自己的差事,虽然暂时帮小藐儿冒充,但那终归不是我的。”   金藐点点头也不勉强他。人活着是为自己心中的一口气,听自己顺自己这口气才正,事事从别人,则气乱而心不稳,大兄能够摒弃诱惑,认准并坚守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极好。   金无涯听着两个儿女的对话,险些糊涂了。   程老贼竟然把他背后的小阿藐想成了他的大儿子!   而他在这个时候突然要他们带家眷去参加宴会,竟然是冲着他儿子来!他误会他背后的人是大壮,所以他实质上冲的不是大壮来,仍然还是那位高人,他的小阿藐来的。   金无涯有些打退堂鼓了。“不如说我们一家人吃坏肚子没法去了。”   金藐:“阿爹,去吧。我希望有些话也能让程昱听到,哪怕不为了拿吕布,把前头的一部分实施了,也或许能够起到一些暂缓局势和拖延的效果。这样一来,兖州有更多的时间去做谋划,拿人吞兵也好,防御也好,只要能够起到最好的效果,那便有做的价值。”   小闺女说的那个蚂蚁吞象的计谋,金无涯还没有细细听她讲过,刚想问个明白,却见小闺女喊她大兄一道回屋,准备在屋子里说给他听。   金大壮就把妹妹抱起来回屋,一边吩咐二弟道:“去烧些热水给小藐儿洗脚。”   金二壮:“……”他寻思着自己最近挺安分的吧,没怎么惹事吧!   鸡要他喂就算了,阿娘开垦菜地也要他帮忙锄地翻土,不干就不许他出门溜达,现在还要随便使唤他给小病秧子烧洗脚水!这家里怎么什么脏活儿累活都要他干啊!   金二壮想起认识的一个小伙伴说,男娃子要是不值钱的话,就去当兵的吧!鄄城军营到处在征兵,尤其最近粮饷从一个月一石半粮食提高到两石,可是能招到的兵还是不多。   听说像他这样识字的更少,只要好好做很容易就能当上伍夫长。但当兵少不得容易受伤流血甚至死亡,他怕死得很,他还不想死,他还没有跟小病秧子一决高下,他这辈子还没有胜过她一回,他还没有证明过,他不比小病秧子差!   最近他集结了一帮子狗儿巷乃至整条攒竹街的少年郎,他们管自己叫少年帮,准备干一番大事业!   是去当兵还是带小伙伴们干事业,这是一个他需要好好思考的问题!他当然知道家中所有人,大兄阿娘甚至阿爹,有什么事都喜欢找小病秧子问话,他也承认这小家伙精得很,精过头了,她脑子很聪明,读的书多,一百个人都比不上她一个人的脑子。   可是他就是不太想找她请教。   他想默默干,干出名堂来了,风生水起了,再插着腰仰着鼻孔,到他们面前扬眉吐气!   少年冷哼一声,抱臂去灶房里烧水去了。   小爷正值微末期忍了,待到来日化龙上天,再叫尔等好瞧!   金大娘回来了,看见堂屋里就剩金无涯一人,大老爷们的一人,正垂着头孤零零坐在椅子上,怪可怜的。驚⃪蟄⃪整⃪理⃪   她问说:“孩子们呢?”   金无涯指指屋子:“大儿和小阿藐去房间里说话了,不让我这个阿爹听。小阿藐一定觉得阿爹是笨蛋,所以不愿意告诉我了!”他看起来有几分委屈的样子。   金大娘好笑道:“你这是跟你儿子吃上醋了?”   金无涯站起来,冷哼一声,“我才是爹,他是兄长!小阿藐当然更喜欢阿爹,怎么会更喜欢兄长!大壮也真是的,身为兄长要有兄长的自知之明,不要总跟我抢小阿藐。”   金大娘很是无语说:“你要这么说的话,藐儿谁带大的?如今你好意思来争风吃醋?再说了,藐儿主意大聪明着呢,她喜欢跟谁说话就跟谁,哪由得你。”   “二壮哪儿去了?”   这时金二壮刚烧完水,捧着一盆热水来,“阿娘,大兄要我给小病秧子烧洗脚水!”   金大娘说:“你身为二兄,以后莫要再叫妹妹小病秧子了,本来身体就差,给你都叫坏了。以后再这般叫,我就不许你吃晚饭!”   少年有点委屈,看着比他爹还隐忍的那种委屈,“我是说,为什么大兄要我给她烧水!洗澡要我烧水,洗脚也要我烧!大兄偏心,又帮着她欺负我!”   “身为兄长给自己妹妹烧水又怎么了,一天到晚的,往外溜达啥事也不干,你大兄要去打铁,每天抡铁锤累着呢。阿娘忙活家里家外,没有我你们一粒熟米也吃不上,一件干净衣裳也没得穿。你阿爹虽然没用了点,可是他去府衙上差每月能领来米粮布匹给我们花用,全家就你啥事不干,烧点水怎么了!”   “小病秧子不也啥都没干”……   “藐儿才四岁,她又先天不足,你跟她比?你再说?你过来……!”金大娘扬起了手掌。   少年把一盆热水放进去,连忙飞奔似的逃了。   这一晚上,金大壮足足听妹妹说了一个多时辰才停下。戌时末,月色渐深,他推门出来,见阿爹还在外头。   “您怎么还不回屋睡觉?”   金无涯叹口气,“小阿藐怎么跟你说的,明日有把握吗?实在不行,咱就称病不去了。”   “阿爹,妹妹说得对,有些话该给程大人说的,我们毕竟也是鄄城的一份子,出点力没什么,若是这里不好了,曹公不好了,我们也落不到好。眼下时间尚且将将来得及,若是往后再拖,天大的好计策也发挥不出作用。”   金无涯看着儿子,不知道小闺女跟他说了什么,再出来后,感觉大儿子眼神有一点不一样了。   怎么说……好像更坚定,更清亮了,似有拂去迷雾,而见明月之清明。   晚上睡觉的时候,金无涯跟老妻说,“明天衣裳穿好点,过两日发了俸扯匹布给你们做薄衫,青色怎么样?给大壮二壮。桃色是不是更衬人,小阿藐是女孩儿,又这么小,穿着定然可爱。再给她脑袋上别几朵桃花,别提多美了!”   金大娘困死了这厮还在叽里咕噜说,她一巴掌拍过去。   金藐翌日起得很晚,早上没起来吃早饭,刚一起床就被阿娘揪起来穿衣裳,给她扎头发,穿就穿吧,扎就扎吧,看阿娘兴致勃勃的样子,她是从不会拒绝的。   然后阿娘从竹筐里拿出两朵新鲜桃花,往她头顶两团小包包上插上,左右看了下,满脸喜色和骄傲。   “我家小藐儿就是漂亮!你阿爹说得不错,桃花果然衬藐儿!”   金藐木着小脸。“……”   她都没往水盆里照自己,行吧,阿娘高兴就好。 [26]会面:他几乎迫不及待想要一口气听完!   府衙后院有一片不小的花园,可惜在乱世时局下,也疏于打理,没什么奇花异草,更无精心打理的美景,仅有些原先便种植下了因为顽强生命力而存活到现在的普通花草。   这些花花草草各色不一,没有统一的大小形状,有的高有的矮,有的甚至快枯萎了光秃秃一根,有的却生得繁茂。另一边的空地上,一棵树干粗壮的桃树独活,正值春末,桃花开得极盛。   金大娘见了那棵桃树双眼放光,还有些遗憾,早知府衙有一棵生得如此好看的桃花树,她何必大早上跑去城外采摘,一会儿宴会结束,定要摘一大把回去,给小藐儿插满头!   花园中间,摆满了齐整的桌椅板凳,绕了一整圈,只留下中间有一片空地,上首摆了一桌,应是给程昱等人的。   金无涯一家来的时候,这边已经到了大多数人,现场一片乱糟糟的,乌泱泱都是人。由于程昱要求他们都把妻子儿女全带过来,因此人数就大大超出预料,连桌椅都不够坐。   金无涯他们进来的时候,也不太起眼,人太多了,他让老妻带着孩子先等着,自己钻进去到前头转了一圈,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空位,准备带着老妻孩子过去落座。谁知另一边又来了人,是金无涯的小厅同僚,胡显知带着他的老娘过来。   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面容消瘦眼眶深陷,眼白大,走路时下巴微微上抬,显得有些刻薄傲慢。   胡显知叫住了金无涯,“子归过来,这边还有位置。”   胡显知这一叫嗓门挺大,一下就把周围视线吸引过来。他们往金无涯身后看了看,见一个貌不起眼的妇人抱着个漂亮得惊人的小女童,再边上则是与女童有几分相似的俊美高大的青年,后边跟着个叼着狗尾巴草四处乱看的少年。   不消多想,这便是一家子,是金无涯的家眷!   原来金无涯的妻儿长这副模样!小厅几个人前头听周兴丛说起他生的大儿样貌十分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只见金无涯的大儿子与那小闺女长得像他些,那位少年的相貌则更多随了自己阿娘,但放在妇人身上略显粗犷的国字脸在少年身上则恰到好处,凭添几分英气,尤其他还有一双肖似妇人的有神大眼!   然而他眉宇间游手好闲的懒散气质把少年这股子英气给冲散了。   不管怎么说,不管长得像父母哪个,金无涯这厮三个孩子都生得挺好的。周兴丛见了都有几分嫉妒,上回见了他大儿子就已经很惊艳,现在再看两个小的,不差大的。那个小闺女更是漂亮可爱得像个小仙童!他心里再度思索起前头有过的念头,这么好看的小女郎要是能定给自家小儿子,这两孩子要是能凑一起,青梅竹马长大,那该多好!   思及此,周兴丛连忙从一旁草丛里,揪出钻进里头的一团小身影,往这边跑来,大声说道:“子归兄!你总算来了!快过来和我们坐一起!”   说着人已经到了金无涯一家跟前,他怀里挂着挣扎的那一团扭过头来好奇看。   看见一个漂亮得发光眉心还有一点朱砂痣的女童,扎着可爱的包包头,插上了应季最漂亮的桃花,衬得像个诗书里的小桃仙!他顿时眼睛发光!他伸出了小手,似是想要牵牵她的手,还是想要拉拉她衣裳。ᒍIᑎG⃰ᘔᕼE⃰整⃰理⃰   “你好!我是周煲!我家有很多的田地,粮仓里有满满的粮食,每日有鱼有肉,四季都做新衣裳,我会读书,会背诗,最近刚开始学写字,你做我妹妹好不好!”   金藐看了他一眼,五官平平的小男童,唇略厚,眼睛不大但很圆,微微白胖,不知道刚打哪儿钻出来,头上插了几根杂草。   周兴丛被儿子不争气的话气到了,这小子还是太小太单纯了,什么做妹妹啊!应该是请人做自己娘子才对!这么好看的小女郎,不早点下手,等日后就轮不到自己了!都怪夫人没给他生下闺女,以至于自己儿子也做梦想要个妹妹,一看人家这么好看的女童,就想要人家做自己妹妹了。   金无涯一见这厮过来就浑身警惕,再一见他把儿子都抱过来了,这小子还轻浮得很,上来就拉手扯衣服,还对小闺女说了那么一通话。他冷哼一声,站到妻女跟前,把他们隔开,对着周兴丛瞪眼睛:“上回才跟你说别痴心妄想,如今又贼心不死!竟还敢把你家臭小子抱我跟前?!”   其余人等看好戏似的看着。   胡显知的老娘本来见儿子把其他人叫过来,就有些不渝,如今见所有人视线都被那一家子给吸引过去,更是板着一张脸很是不快。   金无涯没空注意旁人视线了,因为正他准备叫孔武有力的大儿子把周兴丛父子提溜起来,扔到一旁池塘里喂鱼算了!然而这时!   程昱来了。   程老贼来了!   程昱一到,便叫大家都散开,各自去到自己座位上,随后仆从杂役便开始上菜。   这时他视线一寻,很轻易地就看见了金无涯一家。实在是他家长相过于出众,尤其他那三个孩子都各有特色。   最小那个女孩,他上回见过了,大儿子和二儿子都没见过。少年他只瞧一眼,便已断定不是那人,这少年散发出来的气质仍然属于一种少年人的不定性、浮躁、轻狂,绝无可能写出那样的文章,拥有那样的远见。   他望向金无涯的大儿子,青年生得极俊美,身材高大健壮,难得的是气息清正,很是正派的样子。   他满意点点头,果真如此,此子不凡。   由于程老贼来得太快太突然,金无涯还没找到座位,只能被周兴丛拉去他那一桌儿,周家夫人和她大儿子也都在,大儿子瞧着比金二壮大不了两岁,两个同龄少年互相对视了一眼,便坐在一起窃窃私语了。   小儿子,三岁的那臭小子,被周夫人抱在怀里,仍然不死心地频频往小阿藐这边看。   自己老妻就在周夫人身旁坐着,实在离着那厮太近了,他就想把小阿藐抱回来,好歹离那轻浮丑小子远些,程老贼的话忽而响起:“在座都是主公帐下的得力之人,主公出征徐州却把整个兖州都交给吾等,这是何等的信任!在座的都是肱股之臣,是深得主公信任之人!某便不废话,先干一杯。”   其他人也都举杯同饮。   “诸位的孩子将来或许也能为主公效劳,成为主公的助力,为我们匡扶汉室的大业添砖加瓦!所以我今日才特意提议请诸位同僚将各自家眷也都带来,互相认识彼此熟悉。我也想见见,诸位教养出来的孩子,学识素养如何……”   金藐捡起一颗小果子吃,时下诸侯还没有敢说自己逆汉室准备揭竿而起单干的,因为那会引起群起而攻之,几乎所有人都要扯一杆大旗,说自己是为了匡扶汉室而征伐。   曹操的兖州也不例外。   金无涯则觉得,程老贼那句“将来能为主公效劳”是在意有所指。   程昱看过来,“金无涯周兴丛那桌的几个小辈过来,让吾看看,他们都教养出什么样的后代,是否比自己的父亲更出息更有才华。”   其他人一听,心里都暗喜。觉得程公这是有拉拔小辈的意思,万一自己的孩子天赋出众或才能特别叫程公看中了,推荐给主公,将来到主公帐下效力,岂不是有了个好前程?!   周金这桌儿是程昱右下首第一桌,他要考察小辈先从这一桌叫起也不意外,后面那桌大人已经在叮嘱小孩,叫他们一会儿要好好表现,莫要让程公失望!   金大壮和阿爹对视一眼站了起来,另外两个不知在聊什么聊得热火朝天的少年,也在周夫人频频催促下,只好站起来,跟随在金大壮身后走过去。没有人想到让三四岁的孩子也过去,毕竟太小。   三岁的小周煲却不以年龄定义自己,他觉得程公也在喊他,所以他从自己娘怀里下来,走到金藐跟前,伸出手要拉她,“我们一起去。”   这会儿是金大娘抱着小闺女,她没有丈夫金无涯那些复杂心思,见了这小子怪有礼貌,怪可爱的,而且自家小闺女来了鄄城这么久还没有交到同龄朋友,她便迫不及待地把小阿藐放到地上,叫那孩子牵着她的手过去。   看阿娘很是期待,金藐只好木着一张小脸,随着周煲走。两人一同迈着小小的步伐,几近同步,背影又都小小一只,还牵着手,可爱得很!   周夫人看了心里柔软,转头跟金大娘说道:“这俩孩子真是般配。”   金大娘:“……”   她连忙说道:“还小呢,都还小,莫想多。”   不过几步路,几个小辈很快就走到了程昱跟前。   程昱目光都在金大壮身上,越看越是满意,心怀大才,然而却气质正直,也甘愿做平常百姓做的工作,融入这平凡无奇的浓浓烟火中,而他眼神更没有丝毫的骄纵傲慢,瞧不起周围人。   此等心性实在太难得太罕见了。   等人站到了跟前,他便立即问道:“你们几个各自都叫什么名字,父亲何人,今年几岁了?都读过什么书?”   金大壮年纪最长,最先回答,他几乎有些不敢直视程昱的眼睛,怕被他看穿,可是若以“那位”的才华胸襟气势,恐怕不会连与上位者对视都不敢。所以他强撑着自己,不挪开目光,语气也尽量平稳道:“我名金大壮,是父亲金无涯的长子,现年二十,书读得不多,见识浅薄,请长者赐教。”   这番话说的是实话,金大壮不认为自己聪明,也不认为自己能耐大,他确实书读得不多,只是识字,少读几本,连父亲的水平都赶不上,莫说别的,因此他说得极为诚恳。   他本也想过要如何应对,要如何伪装自己,在程昱问话的时候,是否需要修饰。但昨晚妹妹告诉他,不必,按照自己的情况和想法如实说,不明着透露信息便可以,只要在最关键的计谋上稍微用点功夫,旁的不用在意。   因为程昱会自己想象修饰,他心里已经先入为主把金大壮当成了那个人,所以他自然会在下意识地把青年说的话往好的地方想。   譬如此时听了青年的话,又见他神色不作伪,并非刻意地假作谦虚,而抬高自己,他便觉得这青年实在境界高远!身怀大才,拥有看透时局甚至破解时局的能力,却虚怀若谷,仍觉得自己仅读过几本书,觉得自己水平仍然浅薄,还礼貌地问他赐教。   谦逊正直真诚礼貌,他先前便觉得他有圣人之资,眼下又肯定了这种想法,这小辈着实太完美了些!金无涯这等货色如何教养出来的?听说金无涯常年在外,鲜少归家,孩子都跟在妻子身边,那便不是他教养出来的,是他妻子的功劳。   若不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金无涯的影响下,再好的苗子可能都会长歪,一想到这青年正直的脸上多出属于金无涯式的无赖轻浮,他便思及后怕,差点落下冷汗。   他当即下了决心,若是金大壮真是那人,他定要好好说服他,将他带在身边,等主公回来就立马举荐!这等潜力无限,身怀大才的年轻俊秀,绝不能错过!   接下来几个孩子也都一个一个介绍了自己。   轮到金二壮的时候,少年哼了哼说:“我什么也不是,但我总有一天会打败在场所有人!”   此言一出,众人都笑了,觉得年少轻狂不知愁,初生牛犊不怕虎,也别有一番趣味!   周兴丛对金无涯说:“你两个儿子都挺有意思。”大的正直靠谱谦虚,小的意气自信,两个都没有出身贫寒的卑怯,表现都大大方方。   周煲说:“我大哥周辛,我叫周煲,煲汤的煲,算命先生说我五行缺火,最适合用这个名字。我娘生我的时候,喝了一大锅煲好的人参汤才把我生出来,我生出来浑身青紫,大夫让人把我放进锅里蒸了会儿,才褪去寒气紫癍,因此我便叫周煲!”   “我现年三岁,识字,会背书,现下在学写字,大人有何指教?”   程昱也笑了,许久不曾同这些年轻小娃娃们相处,甫一接触,却觉得别有一番生机,怪有趣的。   他的注意力也从完全集中在金大壮身上,分散开来,金大壮顿时感觉压力一轻。   程昱看向小男童身旁的小女童,这孩子是金大壮的小闺女,他才见过不久,这孩子四岁,但跟站在一起的三岁周煲,两人个头不相上下,甚至看起来还瘦小了一圈儿。   当然,样貌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周煲这孩子,也只有用这股独属于自己和小牛犊的精气神来弥补了。   “那你呢?”他笑着问。   小女童木着一张小脸蛋不说话,她前头跟程昱已有过接触,再问就是废话,她伸出手,扯了扯大兄的衣裳,金大壮便歉意朝程昱拱拱手,而后把妹妹抱了起来。   金藐便舒服地窝在大兄宽敞的怀里,小脑袋也埋进去,只留扎着两个包包头,插着鲜艳漂亮的小桃花对着程昱。   金大壮歉意道:“我妹妹早产,先天不足,站一会儿就容易疲乏不适,还请程大人见谅。”   程昱又笑一声,先前便已领教这孩子的性格,如今当众她也这样,倒不意外。但因此他注意力也重新回到了金大壮的身上。   “我看你不错,不如随我去书房,我那有几本好书赠与你。”   其他人尚且等待着程大人召唤自己的孩子,没想到,这才看了一桌儿,金无涯的儿子就已经把程公的注意力吸引住了,现在程公还要单独带他走,还要送他好书!说不得私底下还会给他指点,这可是程公啊!他的指点对这些尚在学习的孩子,可是价值千金!旁人求也求不来。   有人向金无涯投来羡慕的眼神,也有人欲开口挽留程公,但程昱很快就站了起来,留下一句话叫众人好好吃菜,多多交流玩耍,便要离去了。   他身后,金大壮抱着妹妹也一同跟去了。   程昱没注意到他还抱着自己的妹妹过来,等注意到,再看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他书房门口。   他叹了口气,也罢,不过是四岁的孩子,在一旁也不碍事,这孩子不调皮,不会捣乱搞破坏,乖得很。   金藐也没想到,正好就被阿兄抱着,正好就随着他跟程昱来面对面私谈了,这样也好,有她看着,若是有什么缺陷她可适当弥补一二。   程昱让金大壮坐下来,书房门一关。他说道:“事态紧急,多的话我便不再多说,也不试探寒暄了。你父亲金无涯背后有个高人,那位身怀大才,对兖州时局了若指掌,极有远见,且似乎还有惊人的破解之法。我曾想尽办法探究那人的身份下落,花费许多时间精力方才初步有所肯定,那人便在你家。”   他看着金大壮的眼睛,直直盯着青年的眼不错开半分。“他就是你父亲的孩子,是你,金大壮。”   “我分析了你家中的几人,你母亲不识字是个普通妇人,你妹妹虽然极有灵性,与寻常孩童不同,却还小。你二弟年少轻狂尚不定性,唯独你,令我惊艳异常。”   “身怀大才,眼界之高远宛若立于山巅,气魄之雄厚可侵吞山河!这样的你,却甘于在铁匠铺中打铁为生,今日一见,又觉得你极为谦逊,分明知之,甚于大多数人,却自认无知浅薄。这等胸怀,便是我也汗颜惭愧。”   青年有一丝羞赧,没想到程昱是如此看待他的,当他把妹妹错想成是他之后,便把所有放在妹妹身上的赞誉都挪到他身上,因此才会产生这等错觉和反差。   妹妹叫他做自己,不用刻意伪装掩饰原是这个道理。不需要他如何伪装,他便会自行理解。   不过他知道,眼下是因为还未有深入交流,程昱还未与他交谈关于谋略、学识等诸多方面的事情,因此才会毫不怀疑,一旦开始深入的交谈,就需要处处小心谨慎了,否则很容易便被看穿。   他喝了口茶,努力保持清明。   程昱走到他跟前,吓得金大壮也连忙站起来,他拍拍他的肩,郑重道:“兖州时危,不知何时便会被破,你父亲是主公帐下的,你们一家皆受主公所庇护,我只请求你,告诉我,那日你跟你父亲金无涯所说的那个关于蚂蚁吞象之大计到底是如何的?”   “我虽不敢随意冒风险去实施,但这个谋略听来委实过于惊人,我若不听听,不对时局有更多看法和理解,我必会懊悔一生!”   金大壮低头和妹妹对视一眼,点头道:“您且坐下,我慢慢跟您说。”   程昱难免心里一喜!果然!那位果然是金大壮!他也真的愿意说!他心里大感庆幸!   庆幸那位不是什么外人,也不是什么隐士大能,而是属于主公帐下之人金无涯的子嗣,这样一来,他天生的立场就是站在主公这里的,他也绝不会愿意眼睁睁看着兖州出事,他爹所在的鄄城出事。   而他又这般的年轻,品性正直,毫无一丝年长者的世俗功利与狡诈,唯有这样,才会轻易肯答应他,才会肯帮他!   他何其之幸!兖州何其之幸!   青年清了清嗓子说道:“纵观时局,眼下最危险在于,我们得知或许不久后吕布的骑兵便会东下渡河攻来。因此无论何种谋略和应对之法,时间对于兖州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因此,此计,第一点便是拖延,缓兵之计。争取更多的时间和空间,让我们去实行下一步。”   程昱听得连连点头,这与他想的不谋而合,他先前便已经派人去陈留,陈留的太守张邈与主公有旧情,关系不差,他想从他那边入手,看是否能他出面去游说陈宫,暂缓进攻兖州。哪怕说服不了,他手上还有几万兵马,也能起到守护兖州大门的作用。   唯一的顾虑是陈宫在陈留多时,他担心张邈早已被陈宫说服,同流合污。若不然,为何他这么久以来,都没有收到他递来的私信?陈宫联结兖州大量本土士族去勾结吕布这么大的动作,他一个当地手握数万兵马的太守竟然没有察觉丁点风声,进而来报,这委实不太正常。   若连他也是鬼的话,那么这人便不可用,他只能想后招,而时局则会更加凶险难料!   他期待地看着青年,他想知道他会有怎么样的奇思妙计,起到这一步关键的拖延暂缓作用!   “我父亲交上来的防御论文章,程公有看过?”   程昱点点头,这当然看过,便是因为这篇文章,他方才注意到他,也为此这段日子一直心神牵挂,苦思冥想,总想找出他。   眼下终于露面了,他们还面对面地交谈!程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之前历尽千难万阻,如今却面对面聊着他最想知道的话题!他露出了一个明显松快的笑意。   金大壮刻意避免说这文章是自己所作,哪怕这会儿是代妹妹而说,是冒充她站在程昱的面前,可他不擅长说谎,也仍然不愿意说这不真实的话语。   他说道:“这篇文章曾说防御三要。其中势字,可作的文章之多,深难见底。势,变幻多端,重在诡诈。”   “如今我方空虚疲软,陈宫是内部之人,对兖州情况了解甚深,想要骗过他极为不容易,因此需得从势入手,编造假象。然而普通假象,虚浮无根,容易被看穿,况且本地众多士族倒戈,有他们做眼线,我们想骗过陈宫吕布也不容易。”   “如此,换个方向想,我们反而可以利用他们,更快更广泛地传播我们所想要营造的势的假象,以免时间上来不及。”   “如何利用势?!”程昱眼睛睁大,急切地问道。   “孙子兵法说,兵者,诡诈也。势,则我弱而示强,我小而示大,陈宫既知兖州内部情况,因此如果我们仅以自身虚势,恐怕瞒不过他,反而打草惊蛇。唯一能做到的便是借势,借外来之力之势,来壮哉我方之势,进而令吕布陈宫等人产生疑虑,暂缓进攻,我等以图后谋。”   说到这里,青年停了下来。   他呼吸几口气,饮了半杯茶。   程昱已经完全听进去了,他几乎迫不及待想要一口气听完!   可是好歹得让人喘口气不是!【⃠哽⃠哆⃠精⃠彩⃠ぬ⃠魰⃠ ⃠聯⃠繫⃠𝓿⃠𝔁⃠:⃠𝓚⃠𝓲⃠𝓵⃠𝓸⃠ᥐ⃠ꫂ⃠ꫂ⃠】⃠   他只能按耐住,等青年呼吸通畅,茶也饮了。方又开口。   “借何人之势!”程昱问道!   他脑子里已经很快地把周边几个势力都想遍了,也不觉得能够轻易借到他们的势。莫说借,这些人不趁机偷袭,和吕布围攻他们,就算不错了,哪敢引狼入室,请凶入瓮!   妹妹小小的身影正安静地坐在一旁,青年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昨晚。   昏暗的屋内,仅点燃一盏油灯,妹妹在微弱火光中,平静沉静的小脸。 [27]深谈:混沌中必生光明(修新增几百字)   “吕布是一匹拴不住的野狼,借来的势力若不足以震慑住他,来了也无用。”青年缓缓地说道。   他问道:“程公,周边最大势力是谁?”   “自然是袁绍,他坐拥一州半之地,又出身袁氏,拥戴者无数!他兵马强壮,帐下能人也不再少数,便是吕布那等凶人在他帐下也得趴着。”   “若袁绍是个软柿子,以吕布的凶性,当初闹了不快,早已反过来杀他,而不是选择避开逃跑。”   金大壮点头说道:“因此,要压制吕布,还得请来袁绍这尊北方第一势力,借袁绍之势,来灭吕布之气,瓦解他的野心。”   “陈宫等人虽图谋庞大,但他们最终要仰仗的也是吕布的骑兵,若吕布产生退怯,不愿出兵进攻,那么无兵之将何足挂齿,此局暂时可解。”   青年本有些紧张,可随着话语的深入,他逐渐的越发平静下来,妹妹昨晚跟他说过的那些话,他昨晚睡前反复的咀嚼,如今似乎也越发清晰在耳。   不仅如此,他还有意识地去理解其中的道理,透过自己近些日子看过的兵书、所见所学所知去理解,话说出来也顺畅了不少。   程昱一会儿目光发亮,一会儿眉头紧锁。   以他的见识和能力很快就能够想到关键处。   提问道:“何为暂时可解?”   “另外,袁绍怎么肯给我们借势?若要借他势,必要让他的大军入驻兖州,否则陈宫等人不会轻易相信,也压不住吕布。可如此一来,兖州便犹如卧榻之侧请来一只猛兽蹲守,岂不是危矣?”   程昱深想下去,眉头紧皱,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袁绍野心大,又势大,他若大军得以来此,恐怕不久后,兖州便会改姓袁!这比吕布带兵来袭还要危险!一个是从外部进攻,我方还可抵御一二,另一个却是我方主动请进内部,一旦他张开獠牙之口,我们便无力抵抗了。”   这才是妹妹昨晚跟他说的关键问题!也是此计中危险重重的风险所在之一。   金大壮斟酌了几番,在心里整理好思绪,方说道:“的确,因此要引进另一方势力,使两方势力互相牵制、猜忌、甚至于互相残杀……最终便能达成我们想要的结果。”   “谁?哪方势力?”   金大壮:“新任豫州刺史郭贡。”   “如何引诱他入局?而且这个郭贡区区豫州刺史,手上兵马有多少?怎么抵挡得住袁绍?若两方起冲突,郭贡恐怕压不住袁绍!”   程昱的问题有很多很多,以他的见识和脑子,青年每说出一句话他便已经往下生出数种可能性,因此他的疑问非常之多。   然而这个计策复杂又庞大岂是三言两语能够解释得清楚的?   金大壮想到妹妹稚嫩平静的嗓音,将这个计策徐徐展开在他眼前,他仿佛看见了一汪黑沉沉的深不可见底的汪洋海面,即便海面风平浪静,但底下却深藏着孕育着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这些重重杀机危险无人得见,一旦浮现水面,便能掀起惊涛骇浪,使一切局面骤然风云变幻!   “如何引诱来袁绍,取信于他,让他主动派出大军来兖州;又如何以袁术为引,使袁氏兄弟二人毫不自知甘为盘中棋;如何诱骗郭贡;又如何使这几方互相牵制、猜忌,不至于威胁到兖州。”   “再借这些势力为自身之势,震慑住吕布与陈宫等人,使他们心生畏葸、犹豫,进而暂缓进攻,甚至迫使他们内部联盟瓦解。最后……”   金大壮看了看旁边挂着小短腿坐在大椅子上的妹妹。   小藐儿从一开始进来就安静坐着,没有怎么动过,只是稍微喝了几口水,他在说话的时候,她也没有打扰。正因为这份无声安静,他才能够感觉到被妹妹信任和支持,他方才自信心越说越足。   如若妹妹在这个过程中有丝毫的打断,或许他也会对自己产生丁点怀疑,无法流畅地在程昱面前应对,他从进书房到现在,还没有被看穿,正是因为妹妹这份安静无声的肯定,给了他极大的信心与勇气。   程昱目光盯着青年,见他说到这里又停下,转头去看边上的妹妹。他心下有些着急,希望他快点继续说下去。他当然知道这是一个庞大无比的计谋,若要说下去,仔细地探讨到每一个细节,恐怕需要一整天时间不止。   但他现在只想知道整个计谋的脉络与各个环节的联系,细节可以暂时不考究,留待之后再细细商讨。任何一个谋略诞生的时候,都只是一个框架,其中细节如何具体去实施,都需要反复推演出种种情况和后果,细细推敲后,方才能定下最终的路线。   因此他也不准备强求一步到位,只要知道大致的脉络方向便好。   此时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惊人的猜测和构想,只是这会儿尚不敢直接提起和确认……   他见青年哪怕在讲这样惊人重要的计谋时,都不忘看眼自己边上的妹妹,可见这个当兄长的平常有多在意和照顾这个幼小的妹妹。   这青年果然极优秀,极好。他不仅是在才华能力谋略上令人惊叹,这份品行更是让他欣赏,待幼弟幼妹关爱有加,待父母孝顺尊敬,且还谦虚正直。有才者若无德,也终究非正道走不长远,可有情有品德之人,心中自有一份正气,足以使他走得更加长远。   金大壮不知道眼前的一州主事程昱在心中把他评价一提再提,他看了看妹妹,很想把她抱过来,这时小藐儿与他对视一眼,主动伸出两只小短手。青年便满足地把妹妹抱过来,放在腿上。   他语气较之前变得格外沉稳淡定,继续说道:“前面的那些是为了解吕布进攻之危,起到缓兵之计,若进一步能够起到稍微瓦解下吕布陈宫士族三方的联盟,则更好。若没能做到也无妨,只要达成前者便可。因为我们的目的不是要完全地吓跑吕布,而是要掌握在一个巧妙的尺度上,既能让吕布暂时地畏葸不敢轻易进攻,又能让他不至于完全地心生退意,如此我们才能做到最后一步……”   青年的声音分明正直清亮沉稳,他却仿佛听到了来自于地狱的声音。   “诱使他的那支骑兵入阵……”   程昱看着青年清正的眼神,眉宇间正直的气质,他怀中还抱着一个小幼童,如此看来良善正直的青年,嘴里却吐露着这个世界最恶毒最恐怖最惊险最充斥无限杀机的话!   他缓缓说道:   “拿下吕布,吞下他的骑兵,使之有来无回!此为最后一计。”   “瓮中捉鳖!”   “吞之。”   驚̹͙̓🇿‌🇭‌🇪‌̹͙̓整̹͙̓理̹͙̓   他话音落下的这一刻,程昱忽而感觉一阵阴凉冷风袭来。   像是忽而起了风,一股子冷风从四面八方、从窗外门缝处钻进来,直钻进他的衣服里,令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他很想拿手搓搓手臂和手背,却又觉得在一个小辈面前有此等表现,未免太有损威严,因此强忍住了。   书房的谈话渐入佳境,气氛愈发紧张时。   这时候府衙后院花园的宴会也还正热闹着。   两个孩子随程大人走了,金大娘留在席上,替三个孩子收了不少礼物,堪称收礼收到手软,先前金无涯那些小厅同僚曾笑称要给他的孩子带见面礼,果然都让自家夫人带着来了。   送什么的都有,尤其是给年纪最小的闺女小藐儿的礼物,花样繁多,有布匹有漂亮的头绳鞋子玩具,金大娘笑得眼睛都眯了。   周夫人给金大壮的是一把铁锤,她尴尬不好意思道:“我家郎君说你家大儿最喜欢铁锤,因此特意命人去寻了一把。”   金大娘抽搐嘴角还是给拿了回来,金铁锤这货竟会瞎说,大壮哪里是喜欢铁锤,他只是会打铁而已。   但给小藐儿的就很华丽了,一件做好的成衣,恰好是桃粉色的料子,样式极为漂亮可爱,布料摸起来也极为柔软,金大娘没见过这么好的衣服,觉得太贵重,不好意思收。   尤其前面周夫人玩笑似的提过的那话,更让她觉得怪异。周夫人安慰道:“您不必客气,我家虽称不上大族,只是周家分支,但家底不浅,赠一件衣物不在于价值,重要的是心意。我自己没有生出来女儿,一直是一件憾事,今日见了你家小女郎,只觉得可爱无比,怎么看怎么喜欢。我先前说的不过玩笑话,您不必放心上,孩子们都小呢,哪由得我们说。”   金大娘这才收下。   她想起了什么,把身旁一个大木桶拿出来,同桌的周夫人等人看了好奇,问她是什么?   这木桶看着不小,但也不大,约莫能装三两升东西的样子,上面细细盖着盖子,金大娘笑笑,把盖子掀开。   “先前忘了说,我今日特意做了这奶茶来,请诸位夫人大人喝。”   众人看过去。周夫人问道:“何为奶茶?听着像是一种茶水?莫非还加了奶?”   她这么一说,有几个已经露出不感兴趣的样子了,时下人没有喝畜奶的习惯,在有些贵族眼里,这是下等食物,而且畜奶都有古怪腥味,口感上好不了,因此极少有人会喝。只有一些贫民百姓才会喝,或给一些被迫断奶的小娃娃喝补充营养。   金大娘原先也没有这观念,是逃难来兖州这一路上,遇到过一些天南地北的人,有人曾到过塞外胡人地方,说那里的人都喝畜奶,个个长得人高马大,身体健壮,她便想着给自己先天不足瘦小的小藐儿补充营养,因此老杨家的羊一下奶她就去讨要。   旁人不喜欢,金大娘也不会强求,她带来无非是份心意,给愿意喝的人喝。   奶茶在木桶里有好一会儿了,温度不那么热了,倒出来仅有些许余温的样子,好在如今是春末,天气渐暖热起来,也不太妨碍。   她倒在干净的空碗里,端起来给周夫人,“您尝尝?”   周夫人脸色有点为难,她端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倒是意外地闻见了一股香甜的奶味儿混合着清茶香,甚至还有点杏仁果的香醇。   因为闻起来似乎并不难喝的样子,她感兴趣地小小尝了一口,跟预想中会有的奶的腥味不同。全然没有腥味不说,这奶的香浓与茶特有的清香形成了一股很特别的味道,杏仁又增加了香甜的醇厚。   她一连喝了好几口,一看喝掉了半碗,顿时不好意思道:“这是如何做的,倒是极好喝。”   金大娘也不藏私,还炫耀道说这是自己才四岁的小闺女想出来的方子。   这一小桶奶茶,不一会儿便被在场众人一人一碗喝光光了,尤其以女眷和孩童最喜欢。胡显知那个板着一张老脸刻薄像的老娘,这位老夫人一脸不愉快地连着喝了两碗,喝到打嗝了,被自家儿子好说歹说劝下了,才没继续喝。   不过想喝也没有了,都分完了。旁人都只喝一碗,这位老夫人一看就难缠,来要,其他人也不敢多嘴,金大娘也不想多事。   都说人老了就像小孩,但小孩还可以管教,老人仗着辈分高就不行了,就由着她吧。   宴会这边要散了的时候,大厅北角书房门依旧紧紧关闭,其余人都陆续回去了,金无涯和金大娘却不能随便走,但眼看着天色也快黑了,金无涯便让自己老妻带着二儿子先回去,他自己留这里等。   金大娘还不知道这父子几人在干什么,也不知道程大人喊自家大儿子去是干嘛,听周夫人说,应当是欣赏她的儿子,故而叫去单独指点,这是好事儿。   读书人说起道理,说起书本上那些东西来是一套一套的,说上个大半天也不奇怪,金大娘总把这些看得很高很厉害,半点不带怀疑的,只叮嘱金无涯等大儿子小闺女出来,不要到处晃荡瞎耽搁,直接带回家。   人都散去了,金无涯就坐到程昱书房外面等,连小阿藐都进去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还是就近盯着等着比较好,万一要是程老贼有个什么,他也好挡在儿女面前!   书房里,已经点燃了两盏油灯,窗户也半开着,夕阳已落,强行留下丁点余晖,月亮尚未升起。天色处于将暗未暗,将亮未亮的混沌中。   程昱饮下凉茶,深呼吸一口气。   “你方才说什么?”   此子胆大包天!!!   “以袁术为引,便能引来袁绍。此为借势法。”   “袁绍最是忌惮痛恨的是他的弟弟袁术,想要不知不觉中令袁绍中计,引他之兵来兖州,又不生侵占心思,唯有袁术可解。”   “我听说曹公与袁绍交好,两方之间可留有信鸽?若有信鸽尽快去信于他,诱迫袁绍大军尽快赶来兖州。”   “另外,同时放出风声,说咱们兖州准备与袁术联手对付冀州袁绍……”   青年还在说着,程昱越听越心惊,不知不觉走到了窗户旁,伸手将半开的窗户关上。他往外看了一眼,之间月亮不知何时已经高挂,夕阳的余晖彻底被黑暗吞没,新的光明却已然在天上。   他轻喃:“混沌中必生光明,好一个混沌生光明。”此时此刻,兖州的局势在他眼里仿佛随着青年的一番话,又翻滚似的发生了某种更为广博庞大的变化。   他虽还未听完,他虽仍然对这个计谋只知一而不知二,他还有满肚子疑问尚且等待释疑,可是明月似乎已然高升。   青年还在说道:“这个过程极其的复杂难料,环环相扣,层层递进,每一个环节都很关键,不容得有任何丝毫的差错,否则一旦被任何一方所察觉,等待兖州的将是灭顶之灾!”   程昱走了回来,虽听见这样一番话,却忽然不急了,打开门吩咐杂役仆从去府衙的小厨房做些饭菜过来。   “已经很晚,不如在这边吃,一边吃我们一边聊,倒是不用着急。晚些时候,我让阿大驾马车送你和你妹妹回去。”   他看向才四岁的小丫头,这孩子从一开始安静到现在,丝毫没有捣乱的意思,若你说她痴傻那也不是,她眼神清明干净,浑身灵气四溢,那模样像是听进去了,也像是完全懂得。程昱好笑问道:“若要打仗你怕不怕?”   金藐:“……”她摇头。   程昱又问说:“方才你阿兄说的话,你听懂了吗?兖州这么危险,他却胆大包天地献计,准备引来更多更强大的势力入驻兖州,如此胆大包天,如此轻狂,你怕不怕你阿兄的计策把你害死?”   金藐:“……不怕。”她倒是怕阿娘会害怕。   阿娘渴望平稳的生活太久了,她自在这个世界睁眼起,阿娘便每日操劳有做不完的活儿,可偏偏遇上乱世,灾荒、兵乱,什么牛马蛇鼠都钻出来,要咬人一口肉,要吸尽人血。   因此她才会在阿娘提出,想要带他们投奔出门在外许久不归家的阿爹时,想尽办法,让他们一家顺利平安从那个地方绕过乱军的眼线逃出来,这一路上也是波折多多,近乎一年时间都在外面颠沛流离,四处奔波、活命,没有哪怕一日能安心睡觉,好好生活。   阿娘受了太多的苦,如今好不容易在鄄城落脚,心方才稍微安定下来,她不愿意再让她担惊受怕,只想她安稳踏实地好好活着。   也因此,她虽有过遐想,却终归未提。   现在让阿兄又把这个庞大复杂而危险的计策讲给程昱听,并非是想让他去实行,而是想借此开阔他的眼界思路,让他能够站在更高远的位置去应对这场危机。   二来也能消解他对阿爹背后之人以及这个计策的执念,省得他不务正业,老来烦人。   小女童无意义地动了动小短腿,也不知道给府衙做家具桌椅的木匠怎么想的,为何会做出这么宽大的椅子来,莫非那些人屁股都比一般百姓大?以至于瘦小一团的她,坐上去,整个人连同两只小短腿都几乎托在上面。   程昱见了,大笑。“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倒是淡定得很,比你那动不动就害怕,轻浮短视只思眼前苟活的阿爹强多了。”   小幼童摇摇头,“那是他的方式,只要不干坏事,不无故迫害他人,便没有优劣之分。”ׁյꪱᥟᧁ⃠蟄⃠ ⃠整⃠理⃠   程昱听出来了,她是说,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活法,不管是在世人看来好坏之分的,都没有关系,因为在她看来都一样。   她的阿爹不擅谋算,才华能力一般,胆小怕事,但他又特擅长属于小人物式的灵活生存,何尝不是一种特长,所以那是最适合他自己的活法,你若要强求他像程昱,他也做不到啊。   可你说,要让程昱学他,程昱做得到吗?   把这两人一无所有地一同扔进底层求生,谁能活到最后?未必是最聪明有能力的程昱,也许是一无是处唯独善苟活的金无涯。   程昱听出来小幼童话里的意思,他的目光微深,却觉得自己想多了,不过这个孩子确实灵性逼人……   仆从跑来问,说厨房里还有什么样的菜,问说要做什么菜,程昱便转身去吩咐仆从做什么菜式。说要好吃和小孩口味的,也要能尽快做出来不耽误时间的。   正说着,程昱忽然注意到门外角落一张椅子上一个正在打瞌睡的身影。   由于天色太晚,那人又缩在阴影里委实看不清楚,他便走过去看。发现竟然是金无涯!   他推了推,推了好一会儿,金无涯才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便看到程老贼,吓得以为自己在做噩梦,随后四处一看,发现还在程老贼的书房外,才想起来午后的宴会早已结束,同僚们都各自带着家眷回去了。老妻也带着二儿子回去。他一个人留在这里等着大儿子和小闺女,这道书房的门,在他心里是有一个可怕的禁忌的,因此也不敢随意去敲门或打搅甚至推开。只能留在外头等候。   没想到等着等着,便昏昏欲睡过去了。   他惊叫一声:“程公!你们谈完了?我孩子呢?大壮和他妹妹小阿藐呢?他们在哪里?”   程昱有些无话,这厮这副模样,倒像是怕他吃了他两个孩子,他指指书房里面,“你也进来吧,我让仆从去厨房做饭了,一会儿一起吃。”   金无涯有些讶异今天程老贼怎么这么好说话,这么好脾气的,竟然还邀请他进去和他们一起吃饭!   他马上就屁颠屁颠进去了! [28]觉察:他的目光比一旁燃烧的烛火还要灼热!   一个庞大无比的计谋,若要诞生,必定经过无数次斟酌推敲,反复地推演测算各种可能性,在各个细节上毫不疏忽,下足仔细的功夫,方能最终定下。   这其间计谋犹如一棵繁茂的大树,先定下其目的,也就是大树的根基,再明确其方向,也就是入手处,最终再发展出数个脉络环节,乃至收尾,方为一个完整的谋略。   金大壮提出来的这个蚂蚁吞象之计,看似目的为了解兖州之危、吞吕布之骑兵,壮大兖州势力,令其在主公出征后,不再有后方空虚的后顾之忧。   然而程昱品来,却觉得仿佛不至于此,仿佛余韵幽深。   引来袁绍郭贡等人是这个计谋的入手处,是起始的一个方向,但如何平衡两方势力,又如何以他们之势化为己势,进而震慑住吕布,后续又如何利诱吕布入局,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脉络枝丫。   不消多想,程昱便能想出数种可能,和发展方向。   最终如何收场,让这个计谋真正地落到实处,而不引发那可怕的风险与后果,才是重中之重。   金大壮进来书房的时候,只见里头油灯昏黄,他的两个儿女一大一小正坐在一起,大儿子腿上抱着小阿藐,两人脑袋凑在一起,似是在说悄悄话。   他冲他们眨眼睛使眼色,这两人也没注意到,更没给阿爹一个眼神。   金无涯轻咳一声,说阿爹来了。他们方抬首看过来。   金无涯趁着程昱还在门口不知道思索什么的时候,快步走过来,到两个孩子面前,弯腰俯身悄声说:“怎么样?程老贼信了没有?他有没有说什么?可有为难你们?”   金大壮摇摇头,“暂时还未发现,兴许是这个计谋太过庞大惊人,程大人全副心神都被吸引牵扯,没有空问我关于计谋以外的事情,也没有试探我的学问,因此我暂时还没有露馅。阿爹你来得正好,一会儿适当时候,说得差不多了,你便主动提出带我们回家,这样才不至于让程公想到什么,多问几句。”   金无涯连连点头。   他看向自己小闺女,“小阿藐,你饿不饿?”   金藐木着小脸,“藐饿了。”她动了动腿,又干脆在金大壮腿上站了起来,吓得青年连忙扶住她,坐了一下午总觉得坐累坐乏也做烦了。   金藐耐心已经几乎快用尽,她向阿爹伸出了两只小短手,金无涯连忙把小闺女抱了起来,金藐难得在被阿爹抱起来的时候,感觉到有一丝轻松舒服,她打了个哈欠,眼泪从一双大眼睛里沁出来。   金无涯看得心疼,迁怒大儿子瞪了他一眼,金藐干脆趴在阿爹肩上闭目养神。   程昱进来,见一家三口在说话,金无涯已经抱着自己小闺女在哄了,他笑道:“你这厮平常混不吝无赖样,什么脸面都不在乎,现在却能对自己孩子这般关爱,一副慈父模样,倒是新鲜。”   金无涯扬扬下巴,“小阿藐可是我的掌上明珠,是我的宝贝,我如何能不疼爱?再说,她出生几年,我从未回去承担到为父责任,已经愧疚失责,如何能不弥补一二。”   程昱倒是对金无涯高看一眼了,这厮再不入流,再废,好歹在其他方面也算有救。   不久,杂役仆从送饭上来,两个仆从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凑成饭桌,几人便坐下来盛饭吃菜。   金藐就坐在阿爹和大兄之间,两人给她夹了菜,才开始吃。她吃饭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细嚼慢咽,金无涯和金大壮也随了她,吃饭速度都不快,慢慢地吃着。   程昱虽有些着急吃完好做正事,不过见此也只能放慢速度,不再强求尽快吃完干活。   他干脆开口直接提起,说道:“眼下天色不早,不如边吃边说,我尚且还有好几个疑问想请教于你,这些个关键的脉络细节,若不仔细说清,细细推敲,恐难立住,风险重重,难以实行,我今晚也会彻夜睡不着。”   金藐看了他一眼,金大壮也看他,金无涯还在毫无所觉吃着府衙里小厨房做的饭菜,果真不差啊,就算菜色简单,厨师手艺也还不错,这人莫不是常年给主公做饭的厨子?   青年停下筷子,看向程昱,“您真打算实行这个计谋???我与您说只是想满足您的好奇心,借此开拓您的思维。使您在局势上更有完全的把握,并非是要说服您去实施这个计策。需知这个计策风险重重,其中危险大过于天!任何一个环节都不容许出差错,一旦出错或走漏丝毫风声!其中后果之重,非我们所能想象!更何况其中攸关兖州一州之地百姓和将士的生死存亡,亦与曹公的大业根基相关,若是兖州没了,吾等拿什么给他交代?”   “您并非冲动之人,亦有高于常人的眼界学识判断,因此曹公才会把兖州托付于您,您就不担心出了差错,没法给交代?若您只保守地选择御守,哪怕有损失,只要保下几城几地,让曹公回来有可依据之地,让他的根基火苗尚存,这样您便是无功,也无咎。”   金无涯这才听明白!程昱老贼竟然真的起了心思!竟然还想用那个惊险无比庞大无比的策略!他吓得站了起来,说道:“万万不可啊!程公!您一定千万要冷静,不要冲动啊!我可不想再主公回来之前,就和我的一家老小死在这里!”   程昱这才发觉,这父子都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他叹道:“主公此次出征徐州,我与文若等人并非不知道其中风险,主公也不是看不出来,可他依然决定趁着老太爷被杀的这个契机出兵,实乃无奈之举。”   “我们在兖州落定已有近乎两年,这两年里,主公与吾等未有一日安眠之时。纵观兖州四面八方,敌人何其之多,而吾方却无一丝一毫得以仰赖依靠之地,前要防司州,后要防青州徐州,上要讨好联结冀州,下要顶住豫州,腹背受敌,四面八方皆是敌,任何人都在肖想我兖州!试问如此惊心不稳的局面,又怎么能令主公安心?他已然等不得了,迫不及待想拿下徐州以缓解这腹背受敌的局面。如若徐州拿下,吾等才算真正在这北方立下根基,才有了往前发展的可能性。”   “如今,骤然间,要主公回撤,放弃所有的谋划和到手的大半徐州,令吾等战略布画倒退数年之久,且还要历经艰难险阻方有保住夺回兖州的可能性。试问,如若逼主公到此等地步,吾等臣下,良心何安?兖州在我手上,出现这样的问题,逼得主公放弃所有谋划,倒退撤兵回援……真到这个地步,我程昱只觉得愧天愧地愧主公!”   “大壮……”他看向金大壮,看着青年明亮的眼睛,“你这个计谋来得极为及时,虽是看起来过于惊人,胆大包天,风险重重,几近用一人之力妄图搅翻整个北方局势。然而能将这些北方大势力玩弄于鼓掌间的惊天大谋,没有风险才为可笑。越大的收益越广阔的目的,必定伴随着越大越不可测的风险。我若决定用此良策,必定会做好心理准备,对此有所觉悟,方敢放开手脚去干。眼下,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将这个计谋完全了然于胸,并且参与推演、斟酌细节,使它更加完善可靠,最终我才会决定是否去做。而且这个兖州并非我一人能做主,尤其这么重大关键的事情,还需要文若与夏侯将军点头方行。眼下文若尚未归来,夏侯将军先前已然表达了排斥此等风险举措,能否实施,尚未可知。”   “你不妨大胆,将所有脉络细节都告知于我。”他几近恳切地看着青年!   金大壮听了,有一丝不好意思,因为这样的敬意,这样诚恳地恳求,本应是对着他四岁的妹妹,他的小藐儿,而非是他。   但此时此刻,他看了小藐儿一眼,见她毫无反应,仍旧慢慢吃着饭菜,他便心绪几转,随后杂念清除,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这条计谋当中,妹妹所告知于他的东西,他不敢遗漏任何,生怕有丝毫的差错,害了程昱和兖州。   “您先前,曾有几问,那便从这几问说起。”   “一问,说如何引诱袁绍,又如何使他没有丝毫地察觉,甘愿入局。先前我已经说,袁术是最好的诱饵。我们放出风声,说袁术欲与我们兖州联手进军冀州,袁绍听后,必定大怒!这里的风险在于,若不及时消解他的怒火,令其将所有的过错怒火都放在袁术身上,我兖州便会又多一方大敌!”   “冀州与兖州之间的大河关口,几乎在他的把控中,因此他只需大军渡河而下,我兖州便已然抵挡不住其冲势!其人比吕布凶险万分!好在他这人,形式犹疑,颇有顾虑,我兖州方能安然至今。”   “要解此风险,必定要在放出风声的同时,去信袁绍,向他说明,说袁术欲进军冀州,趁着我方主公不在后方空虚之时,威胁我等,要求借道兖州让他的大军北上冀州。甚至不但要求我等大开方便之门,且威胁我等,派兵与他合军,为他掠阵,否则他便会联合新任豫州刺史郭贡,先屠了我兖州!再上冀州!”   忽而他变幻了语气,仿佛口述信件内容:“可我方主公曹操与您袁公交好,冀州与兖州互相依持,比之兄弟血浓于水的关系还要亲近可靠!遥想从前,我方主公几次历险,也都仰仗于您相帮扶持,您甚至几番借给我们粮草,助我们渡过难关,如此不仁不义反过来帮他人害您之事?我们怎敢做?!怎敢背着主公做此等不仁不义大逆不道之事?!于是紧急慌乱下,我们便立即写信给袁公您,请您千万不要相信谣言!请您尽快派兵来援!以免袁术看我兖州空虚,肆无忌惮发兵入境,届时我等恐怕也无力抵抗,只能任由他北上!”   青年停下,感觉口渴,便低头喝了口汤。   他不知对面的程昱几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金藐也有一丝诧异地看着她大兄。   这些话,她虽然表达出这个意思,可她并没有这样说,是他自己说的?她忽然觉得……或许阿兄也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刻板正直……她怎么觉得,隐隐的,方才有一瞬间,阿爹的影子附在了他身上,那份阿爹独有的无耻不要脸和狡黠似乎有几分在阿兄身上若隐若现了。   她仔细想了下,正直中带着一点虚伪、狡黠,这样来形容眼前的阿兄,似乎还挺恰当……   程昱就更加目瞪口呆,全然不敢相信,以另一种全新的目光看待眼前这个青年,被他评价有圣人之姿,前途不可限量的青年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灵有一点点地受到冲击,青年并非如他所想的那样,以一个完美儒学士子的形象存活的,那些诸如好的品德,谦逊、正直、友善等等,他有更深刻的不为人知的一面,这一面他实难评价好坏。   不过想到,如今正直乱世,他又有此等大才,若不拘泥于通俗的教条,而是能够以更加善变灵活的姿态去应对,那么他所想出来的计谋,则更能善通,更能应用到实际上。需知书呆子读的书再多根基才学再厚实,若一味迂腐,也不能得以大用,有才又不拘泥条条框框,灵活善变,方能真正不纸上谈兵,而做到发挥其能。   他思虑至此,忍不住抚掌大笑。   “你这后生倒是有趣得很。”【͚鯁͚哆͚精͚𝚌𝚊𝚒͚ㄝ孑͚彣͚ ͚聯͚糸͚𝚟͚𝚡͚:͚𝙺͚𝚒͚𝚕͚𝚘͚𝟽͚𝟿͚𝟿͚】͚   他看向旁边的金无涯,也许这厮也不全然是坏的,他这儿子已有正直良善的一面,又得他影响,多几分灵活善变与狡黠,或许是一件大好事!   金无涯觉得很莫名其妙,程老贼看他作甚!   小幼童吃饱了,起身,她拍拍大兄的手,转而看向她爹,“阿爹,藐困了要回家休息。”   金无涯便放下筷子,擦擦手口,抱起小闺女。但他停下,担忧地看了眼自己的大儿子,没了小闺女在一旁,大壮真的能应付得了程昱吗?   程昱越是表现出他对大壮的欣赏,他反而越担心。因为程昱对他的兴趣越大,他们之间的谈话便会越长越深入……届时若大壮应付不了,稍有不慎,让程老贼察觉,便前功尽弃,到时候小阿藐……   他看了看小闺女,见她似是知道他的顾虑,摇摇小脑袋,仿佛并不担心,不知道是不担心她阿兄露馅,还是不担心被程昱知晓了会如何,会不会在这样危险沉重的时局下,被迫以她才四岁年龄抗上这样沉重可怕的责任。   如若程老贼决定采用这个计策,那么这个危险重重的计策一旦失败,那攸关的是一州百姓将士的生死,更是主公大业的根基,小阿藐她才四岁,她承担得起这样沉重可怕的责任与压力吗?   他与大壮尽可能不想让她出于好意,因为帮阿爹写一篇文章应付考核保下差事,就引来上位者的窥探,又逢危局,不免要牵扯上,甚至承担上这样庞大的重任。   但若是,被程昱察觉,小阿藐便大有可能要被推到台前,程昱这老贼他是主公帐下的得力大红人大谋士,是这兖州一州之地的主事之一,他所想要的他所关心的都是这一地的安危,与主公的大业!   他能保护好自己的小闺女吗?他能站在她的角度上去考虑问题吗?恐怕在大局面前,程老贼不会有那么多的考虑。   但他不一样,他虽也是主公帐下的,可是他没有程老贼他们那样对主公大业执念那么深,完全本着辅佐主公成千秋万代之大业来的,他一开始所图不过是在乱世里谋安身之处,有一口饭吃。   因此,对于他来说,主公只要大业还健在,不崩塌,没有太大的危险之处,他便无所求了,只觉得这样就行。他所关心的更多的是他自己作为一个父亲,作为小阿藐的阿爹,本能地和她的兄长大壮一样,想要去保护的是她这个人,而不是主公大业如何辉煌。   否则以他个性,早已昭告天下,满大街去炫耀,说他有个天才神童小闺女,有多了不得,连程老贼都拜服她小短腿之下,几次三番求教……   若是让大壮继续独自在这里待下去……   金藐扯扯阿爹的袖子,摇摇头,说道:“阿爹,藐困了,想回去。”   “大兄可以的。”   金无涯也只好听了小闺女的话,拍拍儿子的肩膀,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金大壮心里有一丝的紧张,但妹妹如此信任他,相信他能应付能做得好,于是他郑重点点头。   “阿爹,你大门莫要落锁,和阿娘说我多留会儿再回去,让她安心。”   “知道了,别搞砸了。”金无涯意有所指地说。   父女俩便在金大壮的目送下出了书房离去。   程昱看着这一幕,心里很有一丝怪异,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你看,金无涯的小闺女才四岁,小孩子觉多,何况她本就先天不足,不如其他孩童健壮,此刻疲乏累困,想早些回家休息是正常的。因此她向他阿爹提出了请求,说要回去。   金无涯作为一个父亲,他看他挺疼爱这个小闺女的,他本应当毫不犹豫当即应下带她回去才对。   可为何他先是犹豫了下,看了眼自己的小闺女似乎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想回去,随后得到肯定后,又去看他的大儿子。   金无涯是站着的,程昱是坐着的,以他这个角度还正好地看见了金无涯脸上的表情他的眼神,他看向大儿子时是面对犹豫和担忧的。   他在犹豫什么?他在担忧什么?   为何只是提前带小闺女回家而已,他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莫名其妙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情绪产生?   难道他还要担心,他那个已经二十岁,早已成年能独当一面的大儿子,会在他这里发生危险?他是他的同僚,是他名义上的上峰,却并非敌人,也不是大凶大恶之人,他能耐他儿子如何?   程昱一番看下来,着实摸不着头脑,想不明白。   金大壮也有一丝异常,当身旁的妹妹提出要离去的时候,他也有一瞬讶异,仿佛才四岁的妹妹合该陪他坐在这书房里,仿佛有她在,他才安心……后者,程昱察觉得不是很细,只是有一丝怀疑,也许是他错想了。   他的妹妹才四岁,那孩子,与他在书房里跟他交谈这个惊天计谋,探讨一番北方局势,此等大事,又能有何关联?她在不在,都应当不影响才对,他还怕一个小孩子,扰了话题,令他们无法专心谈话。   眼下金无涯这个啥也不懂的草包,带着他才四岁的闺女离开,无论如何,接下来都能好好谈话了,他非常期待听到这个计谋方方面面的脉络关节,他想要知道得更具体,更细节!他想要得到更多的信息和高见来冲刷他的头脑,以让他能够在大局面前,更好地做出最佳的决策,他是多么地想,能够保住兖州,不必令主公回援!这才是他真正关注真正想要的东西!   文若那人看着淡淡,实则好胜心也比谁都强,否则他不会在察觉异样后,主动提出要外出去巡视,去安抚和观察那些士族。论常理,应当他去的,毕竟他也出身自兖州。   只是文若说,他是本地人,若贸然前去巡视,恐怕会引起那些士族的猜测遐想,他一个与兖州毫无关系的外来人,才能够站在局外的角度去冷静观察判断,避免与他们牵扯甚多,扰了视角。   若是文若在,恐怕他也不愿意,轻易选择那个不得已的不得已,那个万不得已只能自保,保下几城,迫使主公放弃大好战果,率军回援。   这样的后果,感觉实为懦弱惨淡得很!若他们只能做到这样的下下策!如此地被动挨打,如此地无所作为!那他们就真的抬不起胸膛做人,更无法面对主公和其他人了!   因此,程昱还想再挣扎一下,认真地听清楚,好生地思索斟酌,哪怕不实行这个计策,但若能够整合、参考其中种种,重新制定一个折中或稍微安全些的,也好比那个等死受损的下下策强。   若能如此,他便能不负主公,也能抬起胸膛做人了!让他程昱这个大名堂堂正正地挂在主公帐下,而非成为葬送主公深远谋划大好基业的罪人!   金无涯父子离去后,程昱虽思绪发散了会儿,但很快调整过来,也把金无涯父子的异样疑惑短暂地抛却脑后,眼下他更想听更重要的事情!   “大壮,你快继续说,将其他脉络细节好生说来我听听。”   “只恨此时太晚,若时间充裕,我俩应当把这个计谋听完,并且细细商议其中细节,集我二人智慧,必定能使其更加完善,尽可能调整,降低风险性!”   他说到这里顿住,目光发亮地看着金大壮:“为了此等大计,为了兖州安危,为了主公大业!我等熬上一宿又何妨?!不如今夜我与你便彻夜秉烛而谈!将来传出去,说给主公等人听,也是一桩美谈与佳话!说不得能入主公那本《曹营志》里。”   金大壮看着仿佛刚喝了一大锅壮阳大补汤亢奋过人的程昱。   “……”   他连忙说道:“先说计策吧。我阿娘素来操心,我若不回去,恐怕她一晚上都睡不好。”   他可不敢独自与程昱大人待上一晚,谁知道计谋聊完,他会说到什么地方去,万一要与他交流学识,要拷问他所读过的书,要他对经典做出自己的见解评价,要他对天下大势作出自己的分析评判……   他那点浅显的道行,他那微薄的水平,他那只读过几本书,对兵书刚刚开始学习的拙劣水平……他对天下大势一无所知,仅仅从妹妹这里才了解到北方局势,和兖州周围势力分布情况。   他又如何能够给出自己的见解!又怎么能够满足程昱对于他所想的高人的水平期待?   金大壮开始有一丝紧张,只希望赶紧说完,便快些离去,再不能待下去了。   二人便开始进入正题。   夜间风寒露重,程昱吩咐仆从多点几盏灯,再烧一锅炭,煮些茶水来。   书房一番捣腾,倒比先前温暖明亮多了。   金大壮逐渐舒缓了神经,将注意力都集中在这条计谋中。他缓缓地说道:“那么二问,如何诱骗郭贡率军来此,又能使他有不弱于袁绍之势,从而牵制对方,形成对峙,使两方势力互相仇视、对立、猜忌、摩擦,令两方不但没能结成友好态势避免结盟,又使他们吸引彼此注意力、火力,都无暇生出害我吞我之心。”   程昱屏住呼吸,期待地看着青年,他的目光比一旁燃烧的烛火还要灼热! [29]惊变:在她面前,年龄恰恰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金大娘和二儿子回家很久了,母子俩烧火做了晚饭,晚饭都快吃完了,那父子三人还未回来。   正说着,想让二壮跑去看看。   大门外传来动静,往外一瞧,她丈夫带着小闺女藐儿回来了!但她再多瞧瞧,却没看见两人身后的大儿子。   便问道:“大壮呢?”   金无涯摇摇头,嘘了一声,“小阿藐睡着了,她今日下午一直坐在程昱书房,待太久困乏了,在那边吃完晚饭便说有些累了想回家睡觉,我抱着她一路走过来,在路上便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金大娘就悄声说,让他赶紧把小闺女放屋里床上去,“二壮,你去烧盆热水,阿娘一会儿用帕子沾湿了给你妹妹擦擦脸和手脚。睡着舒服些。”   金二壮:“……”   少年翻翻白眼,还是只能无奈地去了!   总有一天!他要这个家里其他人为他烧热水!他才不要烧热水!   金无涯把闺女放进屋里床上后出来,金大娘问他吃过没有?   他笑得得意,“托你闺女的福,今天在程老贼的书房,头一回吃到府衙厨子做的菜!做得还挺好吃的,我寻思着,估摸着是主公的厨子,主公出征在外,都随将士们吃饭,也鲜少另开炉灶,想来留在这里了。那手艺是真好啊,简单的饭菜都做得很好吃。”   金大娘奇异道:“怎么就托了闺女的福?不是大壮?今儿你那上峰程大人不是请大壮去书房指点,还说要给他几本书,我都听见了。小闺女是碰巧被大壮抱着因此才跟着大壮一道去的吧。”   金无涯顿住……他看着老妻好奇的眼神,没想到老妻关注点在这里,而且还挺敏锐。   他坐下来,不知道要不要说……   这件事全家只有他和大壮知道内情,二壮虽然也听过那日小阿藐的讲课,但是他应当也不知道背后的事情。   倒也不是故意瞒着他们,只是没想起来要说,或是觉得没必要特意去说,这事儿少一人知道也好。   金大娘可没那么好的耐性,她瞅金无涯愣住犹豫为难的那样子就来气,叉着腰站起来随后一掌拍在桌子上,砰的一声,把金无涯吓醒了。   他吓了一跳,连忙说叫她小声点,“闺女还睡着呢,别吵醒她。”   金大娘这才有些懊恼,压低嗓门说:“那你倒是给我说清楚,我是你妻子,是孩子们的娘,到底是啥事情,你为难成这样,也不好跟我说的?”   金无涯素来怕木纯,他打小就怕她,已经成了习惯,如今被她瞪着眼睛认真严肃地问话,也只好说道:“倒不是刻意瞒你……这件事有点复杂说来话长。”   “那你就慢慢说,缓缓说,耐心说,一五一十地给我说!我有的是时间听,今晚一整晚时间不睡了,我搁这儿听你说,行不?”   金无涯:“……”他老妻怎么不说长话短说呢!非要一五一十说!   他看着老妻,“这件事只我和大壮知道。”   “这事儿得从我上回月末考核的一篇文章说起……”   金无涯就把自己那晚上因为忧愁文章之事,担心考核不过关丢了差事,从而让她们母子刚来投奔自己就没着落,于是去到院外发呆时说起。   一直说到近些天发生的事情。   金大娘瞪大眼睛:“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那日程大人和另外一个我不认识的大人突然跑来咱家,感情是来找人的。可是他们又不知道藐儿是,所以最后失望回去。”   “我原今日见了那程大人出现在席上还觉得奇怪,那日他来可是说从城外而来,路途遥远想讨茶水喝,可今日见了他分明是在府衙里上班,何至于跑咱家来要茶水。原来这个程大人就是你当初写信给我们说你住在程府的那个程大人。”   金大娘恍然大悟,随后确实目光一瞪,怒道:“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金无涯张了张嘴巴,不好为自己辩解,“我只是觉得纯儿你不识字,你也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我跟你说了也没用,让你凭白操心。便没有刻意提起,如今你察觉奇怪,问了我,我便也说了,绝不是故意瞒着你。”   金大娘说道:“这样说来,程大人今天把大壮喊去,其实也不是为了指点他,赠他书籍,而是因为他误以为他是小藐儿,所以才借这个机会把大壮叫走。”   “其实不单是这样,这个宴会从前我们便没有过,这次突然开,其实也是冲着大壮来,直接点是冲着正主小阿藐来。”   “我现在还有点担忧呢,怕大壮单独留在那里,应付不了程老贼那老狐狸,那老狐狸别看一副刚强正直的模样,说什么做事讲原则讲道理,其实他比谁都老谋深算,比谁都敏锐,我真怕被他看出点什么。”   金大娘实在不懂这些读书人的道理逻辑,她说道:“这有什么好怕?被他知道了又如何!我家藐儿又没干坏事!不怕他!再说为他出谋划策,为这个城做事情,保这里平安,这是天大的好事儿啊!放在咱们老家那是人人都得给藐儿立长生碑的!他还敢如何?!”   金无涯看夫人这副正气凛然的样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倒也不是怕他,他不会将藐儿如何,只是纯儿你对时局不了解,眼下危险得很,小阿藐才四岁……”   金大娘听了不以为然,她对自己小闺女有着极其强烈的自信,“你都不知道我们来找你这一路上有多危险!这么危险,小藐儿都带着我们过来了,她那时才三岁啊!到了这里才四岁,不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金无涯觉得这没法比,一个是几人的安危,另一个是一州之地的存亡,二者压力差别可想而知……   这时金二壮捧着一盆热水进来,气呼呼地放在桌上,溅起好些水花,他的手隐约颤抖。   金大娘骂了他一句,少年没说啥,攥着拳头,转身飞快地跑进屋子,躺在他和大兄的床上,盖上被子将自己整个人蒙在被窝里。   他听见了,阿爹和阿娘说,小病秧子写了不得了的文章,原来阿爹那日说的阿藐字迹的文章这么厉害,他都没看。   原来她还在阿爹背后替整个兖州出谋划策,被程大人重视。那日她讲课他也听了,他听进去了。驚⃪蟄⃪整⃪理⃪   他知道小病秧子有多厉害,平常只是不愿意承认。   今日的宴会便是程昱为了她开的,那个老家伙可真笨啊,竟然看不出来小病秧子有多厉害,竟然会被蒙骗,竟然不知道小病秧子才是那篇文章背后的主人,才是阿爹背后出谋划策的那人。   他早说了,病秧子精得很!   可是这么大的功劳,被阿爹畏惧如虎的上峰、一州之主事如此看重,为什么她却丝毫不在意,也丝毫不居功,为什么她总是这样气人!   少年在被窝里翻滚了几圈,越想越烦,越想越不岔,越想越觉得气不顺,心烦意乱!   小病秧子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想想自己,若是自己的话,他肯定等不到第二天,就马上要昭告天下,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金二壮的丰功伟绩,要让爹娘阿兄小病秧子所有人都知道他金二壮强得很!   可是,小病秧子,她不在意,她什么也不在意。明明不是自己的事情,可是少年却感觉烦得很,他心烦意乱,他险些气得要哭出来!她为什么要不在意!   他渴求不已的东西,她有,却不放在心上。   堂屋里,夫妇俩还在继续说着。   金大娘感慨道:“我一来就跟你说了,藐儿是咱全家最聪明的人了,她自小就聪慧得不像话,谁家孩子尤其是小女郎还没学会走路呢,就已经要开始识字念书了,谁家没人大腿高的小女郎整天捧着书籍看,看不够了要管她阿爷去要。”   “老爷子开始也不待见她,说她烦人精。后来多接触几次,发现藐儿的聪慧了,才依了她,还不知道打哪儿找出一箱子书给她。藐儿真是非常非常特别的孩子,我活这么大,反正没见过谁家小孩儿有我闺女特别、聪慧的。就是身子骨不太好,都怨我,不是,都怪你金铁锤!要不是你我何至于大着肚子也要去田里干活,也不至于摔了一跤让藐儿早产……”   金无涯连忙认错求饶。   “前些日,我已经拜托了同僚找找城中有没有哪个大夫靠谱的,找来给小阿藐调养下身子。”   金大娘听了满意点头,觉得这还差不多。   “只是药钱……不说请大夫的钱,养身子补身子的药向来不便宜,我们家家用现在交到我手上,我最是清楚的,哪怕你现在戒了酒,少了一份酒钱,也就堪堪够一家家用而已,多的便没有了。前几日,那个房东还来转了一圈,有想涨租子的意思,还是我抬出说你府衙上班的,他才暂且打消,但也说,下半年你租期到了,要想续住便要加三成。”   “到时候更紧巴了,拿什么给藐儿抓药?”   “大壮那边铁匠铺的差事刚做,就算能挣一份贴补,恐怕也不多。”   夫妇俩正说着,忽然见少年从房门里冲出来,金大娘问二儿子打哪儿去?少年头也不回说:“太晚了,我去接大哥!”   “那小心些!不要外外面逗留,天黑危险得很!”   她伸手碰了碰盆中热水的温度,感觉差不多了,便拿着帕子端进去屋子,准备给小闺女擦擦脸和手脚。   金无涯走到院子外,坐在石桌旁。   那日小阿藐在石桌旁画下的兖州和附近几个大洲的地形图,还有鄄城与周边几个城池的地图还没有擦掉,依稀可见。   他蹲了下来,伸手抚摸那些痕迹。老妻的话他听进去了,他们是否应该更相信小阿藐,即便真的到了最危急的时候,她仍然有能力去应对好一切。   程昱书房内,两道人影对立而坐。   已经许久不曾动弹,忽而程昱大笑一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妙啊!”   “到了此时,吾方将这条计策看清楚,这其中每条细节都如此惊心动魄,如此的另辟蹊跷,你是如何想出来的?”他赞赏地看着青年,好奇问道。   青年面色有一瞬的僵硬,他如何知道小藐儿怎么想出来的,有一些地方他自己尚且未能理解清楚,只不过是依葫芦画瓢讲给程昱听。   如今也讲得差不多了,他想开溜。便站起来拱手说道:“程大人,天色很晚,既然讲完,我便要告辞了,否则阿娘会担心。”   程昱连忙拦下,说道:“莫急莫急,我还有些话想与你探讨。”   “如今正值乱世,吾辈稍有学识者莫不争相出头,想在这乱世中有一番大作为。大壮,以你的才华,甚至不下于吾与文若,你在某些方面的特别与远见,着实令人赞叹惊艳,因此我对你极为的好奇。”   “你金家出身乡野,乃普通乡野百姓,以种田为生。你父亲金无涯虽学问一般无甚才华,然而思及他的出身,能够读书识字,甚至如今混到主公帐下做事,想来也很了不得。我虽看不上他,却不得不承认,不管用什么手段,他凭着自己已然超出了自己出身的局限。”   “而你,如今不过堪堪二十,却才华学识眼界皆堪为当世翘楚,令我年长者汗颜。”   “因而,我想问你,你的学问是何人启蒙的?你又读过什么书?你的老师定然是一位了不得的高人,他是谁,可有在这世间留下名号?”   青年面色僵硬……来了来了,他最担心的问题来了。因为太过于赞赏妹妹,而因此对她产生了强烈的好感和好奇,所以不免提出诸多问题。但问题,他不是藐儿,他要如何说?   青年不答话,程昱也不在意,起身叹道:“世人都说知己难寻,想寻一个能聊得上来,彼此都有惊艳之言启发对方的,更是少之又少。说来或许你会觉得好笑,我虽年长你许多,却私下将你当成忘年知交。”   金大壮看着程昱真诚的目光,他忽而有些愧对。程昱虽贵为一州主事,又是见识学识皆深厚的长者,他如此放下架子,只作为他本身而言,去欣赏尊敬藐儿。   但他和阿爹却瞒住了他,总觉得对他有些不公。他若要利用藐儿挽救兖州、成大功劳、巩固自己的地位,做一切私心重重之事,他与阿爹这样做并无不对,也不该愧疚。   然而,眼前的程昱,他看着他真诚恳切,充满着从内心欣赏和喜爱的眼神,他觉得内心酸涩、不安。   他努力笑了笑,“程大人,这些问题改日再探讨,目下太晚,我先回去吧。”   他回去后,想把程昱的这一番话,转告给妹妹,让她知道,程昱是如此的看重尊重于她,方才不负他之真心诚意。   程昱见此只好随他,不做挽留。   二人便同阿大等人出去。   府衙大门口,少年一口气冲到这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他只是骤然从阿爹阿娘那里得知这个事情后,满心郁气,烦躁得不行!   他实在躺不下去了,又不敢去吵醒小病秧子,只能跑了出来,一口气便跑到了府衙门口。   这地方他下午刚来过,他知道程昱的书房在哪个方向,他知道大兄现在就在他的书房里,和程昱单独在一起。   他来干什么?   少年在府衙大门口来回走了很多圈,转来转去差点转成了个陀螺。   白日虽暖,夜间却还是有点凉人的,他出来时,忘了多穿一件,现在冷得打嗦,连忙搓了搓手臂。   府衙大门紧闭着,他试着走上前敲门,却没人开门,兴许是里头落了锁,到了晚间便无人值班,他干脆走到一旁的台阶上,蹲下来坐着等。   不知道等了多久,兴许他快冻着凉了,鼻涕直流,这时候那扇门终于开了。   少年倏然站起来,跑到大门前。驚⃞蟄⃞整⃞理⃞   里面出来几人,正是他大哥和那主事大人程昱。   少年突然出现在他们跟前,金大壮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少年翻了个白眼,气呼呼地瞪着自家大兄,阴阳怪气道:“我怎么不能来?我不来怎么会知道我的好阿兄还干了这么件大好事!”   “我虽然和小病秧子和不来,可是却再了解不过她的性子,这人聪明归聪明,却因为太聪明了,故而什么在她眼里都轻如薄纸,她不知道她并不在意那些东西是世人多梦寐以求的东西!我是俗人,我最看不得她这样!可是你怎么也能够这么做!你怎么能不知道轻重廉耻!”   “我知道只要不威胁到生死,不威胁到阿娘,她根本不愿做多余的事情。正因为如此,你作为大兄才不能事事随她!大兄!金大壮!我真是对你和阿爹太失望了!你们一个个的都自以为是!”   说到最后,少年不知道说什么了,在地上跺跺脚,愤怒踢了踢,气道:“气死我了!”   金大壮不太理解二弟的意思。但隐约觉得应是他知道了这件事。藐儿提出要他代她应对程昱,他本也不想,他也自知自己没有这份能耐,他的学识见识皆浅薄得很,他怎么比得上妹妹?   弟弟应是误会他想抢藐儿的风头功劳。   他笑了笑,有些欣慰,这个弟弟,虽然平常总跟小藐儿过不去,爱与她拌嘴吵架,但却再了解不过她,也分外地在意她,否则不会如此愤怒。   倒有些当兄长的模样了。   他伸出手想摸摸弟弟的脑袋,少年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他叹道:“二壮,你不懂,身为兄长、血浓于水的意义也许在于,她不愿意走的路,我便替她多走两步。”   无论被误解也好,不光彩也罢,不过几步路。   他回身依然做他的铁匠人。   金大壮转身跟程昱拱手道:“我与阿弟先回去了,程大人告辞。”   程昱从方才,少年忽而冲上来一通胡话对着他兄长猛喷就有些懵,现下只好点点头,让他们回去。   本吩咐阿大驾马车送兄弟俩回去,金大壮拒绝了,他忽而很想与阿弟散步回去,在鄄城夜色下,在少年怒发冲冠的时候,好好地夸夸他,让他知道兄长心里的安慰与骄傲。   也想回去,叫小藐儿知道,这个整日与她缠斗不休,总要呛她两句,不捉弄下她浑身不舒服的二兄,竟在误会大兄抢她功劳风头时,主动站出来,来为她鸣不平,来为她向大兄讨公道。   他气呼呼的样子,他觉得分外的可爱。   二壮毕竟也才十来岁,少年人的意气与单纯深藏在他躁动浪荡的外表下,假以时日,待他长大,望他还记得此刻的愤怒。   兄弟俩下了府衙大门台阶,刚走出去几步路,少年忽而又冲了回来,睁大眼睛对着程昱大声喊道:“是天色太黑了吗?你的世界里一直都是黑夜吗?为什么你长了一双眼睛,却看不清楚人!”   “到底谁才是全天下最聪明的人!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吗?!”   说完,他便砰砰跑了。   只留程昱呆愣原地,满脑子问号,摸不着头脑。好端端的这少年冲着自家兄长发火倒罢了,为何连他也喷?还突然说这样莫名其妙的话,是说他是个瞎子吗?   他转头看向阿大,“你听懂了吗?”   “我看起来就这么像个瞎子?也丝毫没有威严可言?”   阿大气道:“这臭小子,太无礼了些!!竟然对老爷您这般大吼小叫,属下这就追上去,把他抓来揍上一顿,打几下板子,教他好好做个礼貌的少年郎!”   程昱摇摇头,在原地静站了会儿,才上了马车准备回府歇息。   他一个人坐在昏暗的马车上闭目养神,马车颠簸摇晃,他心绪也在晃动着。脑海里反复出现少年忽而出现,说的那两番话,一道是冲着他大兄的,一道却是冲着他的。   到底是为何??少年就算调皮不着调也不至于这样随意发疯,他可知,他是他父亲的上峰,是目下这鄄城最高的掌权者,他不该会这么冲动无礼。若他做了什么得罪于他,方好说。可他什么也没做,他还很欣赏他的大兄,对他百般友善。如此,他又有何火可发的?   他骂金大壮和他阿爹自以为是,他口中那个聪明的小病秧子是谁?听着像是说他的妹妹,金无涯的幼女金藐。   但他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那孩子不在意的东西是什么?   他又骂他眼瞎,最后还说他看不清人,看不清谁才是最聪明的人……到底是何意。   若是联系骂金大壮那一番话,似乎在说他妹妹金藐是天下最聪明的人。在他心里,他那个四岁的妹妹竟然是天下最聪明的人?   这少年倒是对自己的妹妹评价颇高。有人爱人如爱己,便觉得他是全天下最好最聪明的人也不足为奇。   但若只是少年情感作祟,又为何跑来骂他,他的妹妹聪慧与否干他何事?这其中道理逻辑都连不起来。   程昱总觉得有什么隐隐被自己忽略了,他总觉得还差某个关键,能把这一切联系起来,方才能通畅起来!   一路上,他本来因聊完整条计策而开阔的心情,骤然也变得莫名有一丝沉重与古怪。   他本不该因为一个寻常少年人的一番话而影响自己的情绪,只是才十来岁的小少年,他胡说八道调皮捉弄也正常。   但……他心里说不上来的疑惑,似乎隔了一层薄雾,他隐约看见里面的高山,却不见其真面目。【̆哽̆哆̆精̆綵̆ぬ̆文̆ ̆聯̆係̆𝕧̆𝕩̆:̆𝕂̆𝕚̆𝕝̆𝕠̆𝟟̆𝟡̆𝟡̆】̆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很重要!或许明日该找人把少年带来问话。程昱的经验告诉自己,若事情有不对劲的地方,自己必然会出现这样的直觉反应,虽然找不出源头,但必须弄清楚,唯有如此,才不会错失关键的信息,才不会出差错。   他叹息着入睡。   翌日。   程昱忙了大半天,过了午时,勉强吃口饭,想起昨晚的事,正想叫人去把那少年请来,趁着午休的空荡,把人带来问话。   但没想到,就在这时,他得了一个重大的消息!夏侯惇派人来报,说已经得到消息,陈留太守手握数万兵马的张邈已然叛变,近日调兵频繁,恐有异动!   “另外,河内与东郡之间的大河渡口关隘已经探明,如今都掌控在河内张扬手里。”   吕布与张扬是故交,他从袁绍那边逃离后是投奔张扬的,如今张扬派兵把持了这些关键渡口关隘,那么等于这些渡口如今已经掌控在吕布的手中。   这样一算,整个兖州东郡陈留已经保不住了,未战已先失。吕布那样一支骑兵不可能一直长时间白吃白喝待在河内张扬那边,张扬也供不起。   所以程昱依据这些明显的异动判定,距离吕布发兵时机绝对不远了!他需要依靠快点打下占领新的地盘,来供养他的军队。   而如今异动初露,或许也代表了对方觉得此时暴露也没有关系,因为他们早已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只差最后一步,局面已经无法挽回和更改!   程昱握紧了信函。这封信是探子送到夏侯惇手里,再转交给他的,近日夏侯惇为了备战,一直待在军营训练士兵,无暇过来。   怎么办?   方方得知那样精妙惊天大谋,尚未实施,也尚未做到与夏侯惇等商议,拿出一个最终的决议,如今却似乎来不及了。   若时间不及,再好的谋算也白搭。   他踱步几圈,终于下定决定:“去城中东街的铁匠铺,去把金大壮请来,我有急事与他商议!”   铁匠铺里,青年光着膀子,露出坚实的臂膀肌肉,抡着大铁锤,打铁打得热火朝天。店家满意地看着他,这青年小伙极是不错,不仅有一手打铁好手艺,而且也踏实肯干,为人也不倨傲,很好相处。   他来了以后,店里打铁效率高上不少,近日接到不少订单,生意都排到两个月后了。   只是不知为何,往常来要铁具的都是大老爷们,近来却都是女郎娘子妇人多些,这个要一把锄头,那个要一口锅,那个要一把菜刀,还有要长刀短刃的。   他看了看青年俊美的脸,正派的气质,还有那一身强壮的肌肉。   忽然也理解了。   月底该给小伙子涨点工钱!   金大壮打着打着,忽然就听见有人来找他,来人正是阿大,说他家老爷有急事找他,要他快点过去。   金大壮看着阿大着急的样子,没多想,和店家请了假就跟去。他想会不会是昨日有哪些地方没解释清楚,程大人才要来找他回去问清。   阿大是骑马来的,两人不一会儿就到了府衙。   前后一刻钟,金大壮就出现在了程昱书房。   程昱眉头紧锁地正看着各路探子的回报。看见金无涯来了后,连连招手说道:“大壮快过来!”   “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局势又出现变幻!陈留东郡等地已经几乎在敌手!我算算日子,或许吕布已经酝酿够久了,等不住了!即将伸出獠牙挥军东下。”   “你的计策虽精妙,但眼下碰上此等急情变化!你可有何良策应对?”   “就算我们现在要实行第一步,去信袁绍等人,散播消息,混淆视听,如今恐怕来不及,这边到冀州,即便信鸽顺利也要好几日时间。”   “更不必说要使消息散播开来,前后没有至少半月时间,恐怕做不到。如此便出师未捷身先死。”他有些遗憾,不愿意如此精妙的计策还未开始,就已经胎死腹中。   这个计策起始就是缓兵之计,为了借势震慑吕布陈宫。拖延他们进攻的步伐,甚至产生分裂。   现在需要做的仍是如此。但以这个计策,没有半月以上的时间,是无法做到的。   这还得在各路都顺畅通畅的情况,假若遇上丁点意外耽搁,更要花费更多时间。   他将情况跟青年说后,期待地看着他,想知道他有没有更灵活的方式来应对。   一盏茶后——   书房里骤然传出一声惊天怒吼!   “你们好大的胆子!”   程昱拂袖而去!青年站在原地默然无言,他昨晚回去同藐儿说了程昱的话与真诚之意。   藐儿思索后,说顺其自然,便是不强求他刻意扮演伪装了。   他虽然方才被程大人怒吼一通,险些提起他书房里那把利剑将他杀了。   但他却忽然觉得松了口气,浑身轻松。藐儿给的差事不好办啊,不是自己的东西,终归捧着难受,犹如戴在身上的镣铐。他或许可以为小藐儿做任何事,也可以在旁人要伤害她时是站出来挡在她身前,但这种事往后还是莫要轻做。   局势风云变幻,天却不知不闻不问。仍然晴空万里,艳阳高照。   这是一个极好的天气。   似是初夏快要到来,隐约能听见一点虫子叫唤声,风不大不小,不至让人很热,也不至于让人冷。   程昱独自一人快马加鞭穿过鄄城中心街道,他再度去往一个他先前曾去过的地方。   攒竹街狗儿巷!   这一路来,马儿疾驰,他的心思也几多快速转换,过往这几天种种异常,在这一刻突然就串通了起来!那个关键点,一旦被拂去灰雾,现出来后,一切便得以清晰!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复杂,极其的复杂!   被欺骗的愤怒、对自己不察的懊恼、恍然大悟的震惊!如此种种,多样的情绪,在他心里脑海里来回的变幻。   【⃠哽⃠哆⃠精⃠彩⃠ぬ⃠魰⃠ ⃠聯⃠繫⃠𝓿⃠𝔁⃠:⃠𝓚⃠𝓲⃠𝓵⃠𝓸⃠ᥐ⃠ꫂ⃠ꫂ⃠】⃠   他策马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迅疾!几乎快成了一道风!要不是他马术精湛,说不得会误冲撞沿路百姓!   那道灵气四溢的小女童身影也在他脑海里越发清晰!他从第一眼在她家小院里见到她,小小一只蹲在那里安静看蚂蚁的时候,就已经觉得这孩子很是不同平凡。   她那超出于常人的耐心定力,那份平静……又岂是一般人能有的?   答案已近在眼前,可他依然因为她的年龄而忽略了,丝毫不察不怀疑。   若是他当时就多探究一些,若他能够抛开世俗经验形成的刻板偏见,若他能粉碎常识,他便能够早在那时候,早在一开始便有所察觉。   而不是在明知她不凡的情况下,因为年龄小这样可笑的理由,仍将她排除到可能性之外……也许不至于被瞒到现在,横生波折。   在真正的天降大才面前,在真正的不世出之才面前,年龄又算得了什么?古有项橐七岁,而为孔子师;秦有甘罗,十二岁而拜相!或许正因为不凡,年龄才不能够成为束缚她的原因!   在她面前,年龄恰恰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30]应你:他好不容易把这尊小祖宗哄来……   一路快马而来,临了到狗儿巷口的时候,他却停了下来。   没有像上回那样,与夏侯惇一路策马进巷子到金家小院门口。他在巷口就下了马,行动缓慢,脚步迟疑。手上牵着马,手搭在马背上无意义轻抚了下,而后停顿。数息后,马儿轻鸣,他方摇头浅笑叹息。   不过一个四岁孩子,为何当他知道真相后,得知金无涯背后那高人实则是她后,会这样踌躇。   这种无由来的情绪,令他自嘲轻叹。   叹自己枉长几十年岁。   不过如今看来,年龄又算得了什么?在大局大势面前,在这天下四分五裂的大争之世面前,唯才尔!年龄不过是一个人吃过的米盐,看过的岁月变迁留下的印记,与人的才能智慧胸怀都毫不相干。   他深呼吸几口气,终是牵着马向巷内走去,几个孩童在巷子里玩耍,见着这个牵着马进巷的怪人,好奇望了几眼,上回好像也是这个人,上次是骑着马进来的,可吓人了,今天却是牵马进来。   他是谁?来找谁?   他们一路目送,眼神里满是好奇憧憬,等他们长大了也有马骑吗?   一路进来,程昱的心情也逐渐平缓,他牵着马儿一路步行向巷尾走去,走了一段,快到的时候,却忽而顿住。   他望见了巷尾最深处的人家,院门口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幼童坐在台阶上,正抬首仰望天际,不知是否天气太好,她在看云,还是坐那里吹风乘凉。   她或许没有注意到左侧前方来人,直到程昱走近,一道阴影落在眼前,她才转头看向程昱。   程昱也看着她。   小幼童轻声道:“你来了。”   没有疑问,只是复述,似是知道他会来,也不问他为何而来。   程昱愣了下,忽而笑出声,来时复杂的诸多情绪似乎一下都消失了。   他想起那天,来到她家小院,第一回见到她,她安静蹲着看蚂蚁,那时的她给他带来一种特别平静的感受,现在亦是。   这个孩子……当真是特别,特别到若是忽略她的年纪,总觉得像是立于云端之人。   他走到她边上,也在一旁的台阶上坐下,清风拂面,鸟歌虫叫,一如那天。   沉默无话,数息后他方开口问:“为何瞒我?”   小幼童动了动屁股,似乎往边上挪了一点,但她不是往外挪,而是往更靠近程昱的方向挪了下,尽管只是轻微的距离,但程昱觉得自己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友好。   金藐看了下几只蚂蚁从她刚才挪过的地方过道,稚嫩的嗓音说道:“麻烦。”   程昱看着小幼童一脸平静认真的脸色,她说的是真的,不是忽悠他,不是故弄玄虚,她是真的不喜麻烦,因而才让她父兄瞒着。   但她又没有很刻意很下功夫地瞒着。   否则以她能力,若打从一开始就执意必瞒,他这会儿也无法察觉,至少没法找到她。   “我只是顺势而为。”她说道。   “阿爹于才谋一道天赋笨拙,一早便被你看穿,阿兄虽好学但仍底子浅薄,以你之能,你本应一开始就有所察觉。”幼童点出来。   “但你一心只沉浸于当下危局,一心只想知道那个计谋内情,如何实施,如何解决问题,因此被蒙蔽双眼。若你将阿兄叫去书房的第一时间便试探查问他的学问,与他探讨与那计谋不相干的东西,你只需随意问上几个问题,阿兄撑不过片刻便会露底。”   她的双手撑在双膝上,掌心撑着小下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平淡道:“我虽托阿兄代我,却并不强求他能瞒你,若瞒得住,当然好,我得以省事清净,瞒不住我也不会刻意为他找补。”   “我不做多余之事,不过是顺其自然,顺势而为。”   “阿爹阿兄为了护我,决意瞒你,不告诉你事实,我便顺其意,甚至随手助他们这般做,然而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我规避麻烦讨得清闲之举,因此倒不必刻意为之。若然如此,落了个麻烦之举,倒不如一开始便承认,左右都是烦。”   程昱听着幼童娓娓道来,忽然了解了,为什么昨晚上,那少年会说那一番话。   顺其自然、顺势而为,她的处事方法,倒是有几分道法自然之风。很难想象,那样激烈凶戾的防御风格会出现在她的笔下,不过再想想,她才四岁,也没法和那文章还有那些种种说法联系在一起,那也足以接受了。他再度提醒自己,今后不要以年龄论人,尤其是面前四岁的小幼童!   幼童方才点出,他本该一早就可以看出他阿兄底细,却因急切,没有在第一时间确认青年的身份,没有与他在交流计策之前,便试探他的学问深浅,因而错过了第一时间便有所察觉看清的契机。   他在一开始便已经先入为主地承认了青年的身份,认为他是金无涯背后之人无疑,他仅从判断那人必是金无涯三个孩子其中之一,然后排除掉游手好闲没有深浅的二子,又把最小的孩子排除,最后直接定下常理上最有可能的大子。   如此,就武断地确认最终答案,而后来交谈计策,青年也说得头头是道,他再没有怀疑。然而从一开始就错了,他在这件事上,错得彻彻底底,既疏忽不谨慎又刚愎自用!   幼童稚嫩的嗓音平静地响起,继续说道:“程昱,你才华智谋皆在人人之上,绝非蠢笨,你看人的目光也毫无问题,你只是被眼前的问题困住,一心只想寻求解决问题的办法,而忽略了最重要的一样东西,人。”   “解决问题的是人,不是办法,在时局面前,重要的是人,不是一个两个策略,策略是人产生的,办法是人想出来的,问题也是人去解决的。因此,若你能重人而多过于重问题,或许迷雾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你能轻易透过重重障碍,而望见真正的人。”   程昱忽然感到有几分羞愧,他活了一大把年纪了,竟然被眼前一个小小的四岁孩童点出来迷障。   他恍然惊醒,她说得对!她虽也顺势令父兄瞒他,可她并没有下大力气刻意施为,因此若他能稍微冷静些,稍微清醒些,稍微再开阔些,不被常理偏见所挟,也不执着于解决问题的策,而是完全地能够将重点关注到她这个人身上,或许这些波折便不会发生。   她和他父兄的瞒法,普通人尚且可以瞒过,可他是程昱,是这一州之主事,他具备看穿的能力,却无法勘破。昨晚少年骂他瞎,是了,他确实迷失在危局中,困于问题的混沌中而不自知。   说到底,是自己的缘故。   程昱沉浸在羞愧中。   幼童却在这时说道:“夫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上悬无极之高,下垂不测之渊。兖州局势复杂危急,回首四望,无一人可相帮于你,无一势力可令你安心,你担着如此重大干系,殚精竭虑,不愿妥协避缩,令你主公大好谋算付诸东流,因此一旦发现有使你能跳脱妥协避让之法时,就无法不去在意和追寻,其间有所疏忽也属正常,不必过于自省自责。”   “非君不识庐山真面目,只因身在此山中。”   他久久地怔愣。   倏而扭头望向身旁幼小的孩童!   她的面容仍然平静,她却说出了足以宽慰他的话!她看出了他身陷囹圄,数日来摇摆操劳不得其解,她看出他满心的沉重疲倦……   他分明已是好几十,甚至能当她的爷爷,却在幼童的这一番话下,陡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人生若能得一知己尔,非是眼前这孩童吧。   清风吹来不知何处而来的花香,静谧中,金大娘提着个菜篮子从外头回来,见了一大一小坐在自家院前,讶异问道:“程大人?您怎么在这里?藐儿你怎么不请程大人进屋子里去,咋在外面坐着?”   金大娘觉得小闺女胡闹,她小孩子家家的,喜欢随意在地上台阶上打坐打滚也就罢了,怎么能让程大人这样的贵客大人物也跟她一样蹲坐在门口台阶上?   金藐辩解道:“藐没请他坐,是他自己要坐的。”   金大娘嘴角抽抽……好吧,闺女再聪明终归是四岁小孩儿,不懂得人情世故,她向来做啥,只要不关乎生死安危,几乎不管别人咋想的。   程昱笑着摇头,“金夫人不必客气,不必紧张,无妨的。我虽为主公做事,也勉强管理这一方地方,但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只管把我当平常人来看。我今日来这里,是以朋友的身份来此的,不是以鄄城主事来的。”   金大娘有些奇异看了程大人一眼,她不太理解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说他来找闺女,是以朋友的身份?她那个才四岁的小闺女是程大人的朋友?这不能吧……藐儿在这里没有交上同龄小伙伴,反而交上了一个好几十的大老爷们、一州之主事、她阿爹畏生畏死的上峰这等朋友?   不过她随即想起了昨晚藐儿她爹说的话。   若是如此,似乎也不无可能。   她心里觉得有些好笑、荒诞,但当着程大人的面没有多问,就要进屋。   “那您请便,我家藐儿还小,若是有不妥当之处,还请您海涵,这孩子聪明归聪明,就是有时候,不太通人情常理,做事说话皆随心随意,全凭本能,若是说错做错啥了,您只管来找我和她爹说。”   程昱看了旁边木着小脸蛋的孩童,她阿娘这样说她,她似乎有些不高兴了,几不可见地嘟起了小嘴巴,两个腮帮子微微鼓起。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好歹肉眼可见到一丝情绪变化了,程昱觉得很是有趣,这才像个四岁孩子嘛!他甚至很想逗逗她。   “您且安心,她若是冒犯了我,便将她抓去府衙做事,以工代罪。”   金藐的脚丫子在地上搓了搓,这老家伙的算盘珠子已经从府衙打到她家门口了,好响亮!   金大娘一听,下意识问道:“可有工钱?”   程昱:“……自然有。”   金藐:“……”   金大娘反应过来,连连摆手,“不成不成,我家里另外两个男娃子你随意折腾都行,小藐儿才四岁呢,她素来体弱,还在长身体,我近来和她阿爹在给她找大夫调养身子,看能不能养好。她现在还小,若是养好了对日后大有裨益,若是养不好,只怕以后大了也容易体弱多病,为了这个事我愁得很,哪能让藐儿去帮你们做事。”   程昱一听,便说道:“先前你们何不来问我?虽说我先前误以为大壮是阿藐,但那也是你家的孩子,他们既然为我出过主意,为整个兖州出谋划策,自然也理应得到回报。说来惭愧,我原先也想带些上门礼,来拜求阿藐给我指点,但因种种误会耽搁至此。不过是找个大夫为她调养身体,自是应该。”   金大娘目光连连发亮,感激道:“那便劳烦程大人!若是能把藐儿身体养好,我们家便欠您一个大人情!”   程昱摆摆手。   “藐儿,你和程大人还要在屋外坐多久?不如进来泡点茶水给程大人喝,阿娘今日出去,买了菜还送了几个刚从树上摘下的果子,一会儿洗了你和程大人分着吃。”   金大娘说着挎着篮子进去。   金藐还坐在那里,程昱坐回去问道:“你可知我今日除了因骤然得知真相,赶来见你,还有什么其他目的?”   金藐:“你方才已透露,你想抓我去干活,帮你做事,为你曹公效劳。”   程昱哈哈大笑:“如此时局,虽危也,却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你虽幼小,然而身负大才,若能在这乱局中有所作为,立下功劳,来日前途定是不可限量也!”   “我与文若、夏侯将军在主公出征之时,被托付守护偌大兖州之责,为此无论怎样出谋划策,付出全力,都是应当。而你不同。你是局外人,你爹虽也是主公帐下之人,却与你无干,你只是个孩子。若你能在此时挺身而出,有所成就便都是你的功劳,而非责任所在。”   “我与文若、夏侯将军都绝非那等贪功抢功之人,我们只求保下兖州,别无所求,因此若你立下功劳,我必然一五一十记下,将来主公回来,我必如实汇报!让他为你嘉奖报答!”   金藐摇摇头。“功名利禄过眼云烟,过甚则缚,我所求不过家宅安宁,阿娘安乐。”   程昱看着小小的幼童,她不过四岁就已经将这世间最大最诱人的东西看通透了,毫无寻常孩童少年之人,面对稍微能彰显自己的东西就克制不住诱惑冲动。   他叹了声说道:“也罢,吾也不强求你。来时本想问问你,如今陈留太守张邈叛变,东郡渡口关隘被控,兖州西部几乎未战先失,局势已然明朗,对方未曾妥善遮掩,料想开战不远。你那计策虽好却应是派不上用场了,本想问是否还有其他主意,可应对这番急情变化。现在想想,不如罢了。”   “我这便回去与夏侯将军商议如何防御。弃几城,守几城啊,多守几城也好的。待主公回来,能轻松些。”   “金藐,你虽不愿出山帮吾等,但你先前的分析指点,提前指出陈宫是叛徒勾结吕布这一详细信息,已经帮了吾等大忙。基于此若是守几城,应该没问题。这鄄城是兖州中心,是主公定下的指挥中心,我虽无完全把握一定守下,但我拼了这条命也会守下。你与你阿娘阿爹兄长一家都不会有事,且安心在这里住着。日后若你不愿,我便不与主公说你之事,以免扰了你清净。”   “我见你阿娘面相操劳,身体恐也有亏空,我夫人认识一位专给妇人调养身子的名医,此人尤善为妇女调养身子,不管是身子亏空的,还是调养面容,美容养颜的,他都不在话下。我回去后便叫夫人请那位大夫来替你阿娘看看,至于医药费不必担心,这钱从程府出。”   他说前面时,幼童无动于衷,他站了起来,逐步地缓缓往外走。   说到最后,小小幼童才突然站了起来。“等等,我应你。”   程昱骤然转身!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小幼童!那个孩子才不到他的大腿上,小小一只站在那里,以他的视角应当俯视她的,可是他却感觉到了一种骤然而来的庞大惊喜冲击!或许因为这惊喜冲击的缘故,让他恍然以为看到了一座高山,正徐徐从幼童脚下升起。她站在峰顶上,说一句:“吾应你。”   “善!极善!!!”   他抚掌大笑!几近仰天大笑!   他不问幼童为何答应他!他也大约猜出来!应是因为他阿娘缘故!这孩子极其的孝顺,在乎她的阿娘!也因为前头没有强硬逼迫她,对于她这样早慧通透一身天赋大才的孩子来说,威逼利诱都是无用的。   他只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定下此事,不给她后悔的机会!   将她赶紧拐回去府衙!   “如此大善!时局紧张,时间不等人!就趁现在,你这就随我回府衙,我们到了府衙坐在书房里细细商讨,我让人把夏侯将军喊来!虽文若暂未归来!我们三个定然也能想出一个好对策,来应对此急变!”   金藐面无表情,木着小脸,看着这人几近癫狂的大笑,迫不及待地安排事物,她有种上了当的感觉。   他方才是在以退为进,他是在对她使计谋对吧。他先摆苦肉计,而后又抬出阿娘,他应看出来她最爱重阿娘,因此便提出那位名医大夫,说阿娘身子亏空为她调养,不仅能调养还能美容养颜!   金藐怎么能够坐得住?她阿娘虽然长得是英气些,可是她浓眉大眼的,也挺好看,只是不符合这里的审美,阿娘不过因操劳,脸才显得沧桑,若能内调外养,把身子养起来,从此也能每日都漂漂亮亮,欢喜欢心……   那日府衙宴会,阿娘虽不说,她却看得出来,阿娘有一瞬的犹豫和不自信。她自认为长相不好看,又站在过分俊美飘逸的丈夫面前,衬得更丑,因此心生自卑踌躇。   她听阿爹提起,别看阿娘一副男儿相,现在又沧桑显老相,其实年轻时候,风风火火英姿勃发,又很能干,也吸引过村里村外很多儿郎,他是靠着自己俊美相貌和嘴甜才把阿娘骗来的。   若阿娘能把身子容颜都养起来,让她自信快活,那她多做些也无妨。   在这个乱而贫瘠的时代,想要过上好日子,使阿娘不再操劳,似乎唯有建功立业一道。   金大娘洗了果子摆在盘子里出来,见自家小闺女跟程大人进来了,两人坐也不坐,程大人就把闺女抱了起来,说道:“金夫人,我这便借你小闺女一用,我们去府衙办些事,稍晚我会亲自把她送回来!”   金大娘还未说话呢,这老家伙就抱着自己小闺女跑了。   这要不是这人是鄄城的主事,是她真正在宴会上见过的程大人,是丈夫的上峰,她今儿非以为是个拍花子不可!这般迫不及待,跟抢小孩儿似的!   她翻了个白眼,等铁锤回来定要和他好好说道说道,他这上峰看着是威严,实则也不靠谱啊,他干事的那地方,到底是不是正经官府啊,怎么一个个的都不靠谱,也不知道他那什么主公是不是也这样。   金无涯在府衙小厅自己座位上,打了个喷嚏,刚想擦掉鼻涕,又立即连着打了好几个,个个都是大喷嚏,打完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旁人问他是不是着凉,感了风寒,捂住鼻子,叫他离远些,莫要传染了他们。   金无涯不想理会,看向窗外,他总觉得一定是有什么不祥之事发生,到底是有什么大事背着他发生了!   他自己捋了捋,昨晚二儿子跑去接大儿子,两个孩子很晚才回来,回来时,二儿子面色有些不对,大儿子倒还好,看着还挺高兴的,心情不错,今天一大早就精神头极好去铁匠铺打铁了。   二小子不知哪儿去了,他素来爱浪,他也管不动。   小闺女……小闺女好端端的呢,她不爱出门,自从她大兄要去铁匠铺里打铁开始,她便很少再出门了,惯常都是与她阿娘在家里待着,看看蚂蚁望望天捧捧书籍。   这样说来,大儿踏实打铁,没得事,小闺女安分待家里,也没得事,难道是二壮那小子,他惹了什么祸?   这臭小子!他决定一会儿下衙要早些回去看看,不然不安心。   金藐被程昱抱着上了马,他带着她骑马一路疾驰回到了府衙,刚一下马,金藐就面色苍白,胃里恶心,差点就吐了出来。驚⃥蟄⃥ ⃥整⃥理⃥   程昱吓到了,有些自责,“我忘了你还小,身子又不好,可有大碍,我这就让人去喊大夫。”   金藐摇摇头,在原地缓了一会儿,说:“你若要听,要商讨,在我家便可,不必一定来府衙……”   程昱想想,好像也是,“但在你家多有不便,其中比如说这舆图只有我书房才有。”   “且还要与夏侯将军商议。”   金藐点点头,“那便进去吧。”程昱看她脸色仍然苍白,有些自责自己过于着急了,不顾她的身体。她本就还小,又体弱,应该更照顾一些才是。   他方才才在她那边得了教训,说要重人而多过于重时局重物,现下又犯了这个毛病。   大门口进去到大厅再到他书房,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他干脆又把小幼童抱了起来,把马儿给一旁的仆从牵走。   周围几个看门的衙役见此都惊了一跳,程大人方才去哪里回来,现在又抱了个孩子回来,还要抱去大厅和他的书房?   这里可是鄄城中心办公做事处理政务军务的地方!!!   程公平常为人刚正不阿,不说小孩儿,就连他夫人家眷都从未来过此地,他怎么会抱一个三四岁的奶娃子回来?   还真是令人惊奇,大想不通!   几人目送程大人身影离去,凑一块窃窃私语猜测。   “兴许是程公的孙女。”   “怎么不说是他老来得女呢!”   “不可能程公孙子都好几岁了。”   “不是,你们别探讨这是他孙女还是闺女了,这事儿明显反常啊,这是程公能干出来的事吗?莫说是他自家的孩子,便是主公的孩子,他也不会公然抱着带来府衙。”   程昱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举动,给这些无关旁观人员带来了多大的冲击。他步伐极快,跨得极大步,恨不得一息之间就飞到自己书房里!他迫不及待地想听到真正的正主,对于局势和计策的应变!   他怀中抱着的不是寻常的四岁孩子,而是或许能足以改变兖州局面,甚至搅动北方风云的大手!她四岁的外表只是她的表象!不是她的局限!   他飞快地进了大厅,跟着用脚踢开了自己书房的大门,动作过于迅猛急切,以至于差点把门口那盆盆栽树给弄翻了,他也毫不在意,直接大跨步进去。   身后的大厅杂役仆从都惊异地看着程公,往常程公素来沉稳,而且他不是最爱惜那盆怪树了吗?怎么就今天一点也不在意了,再看他背影……他目光瞪大。   他应是没看错吧,程公怀里仿佛还抱着个小孩儿!   “……”   程昱进了书房,将小阿藐放在书桌旁大椅子上,朝外吩咐道:“去倒杯水来,要热的。另外派人去军营把夏侯将军请来,说我有紧急要务相商!”   仆从顾不得震惊探究了,连忙应下跑去办事。   金藐坐下的第一句话,是动了动自己的一双小短腿,然后说:“你们府衙当差的大人,是不是屁股都比一般百姓大?”   那晚上她就想问了,这把椅子完全地将她整个身子连同一双小短腿都裹进去,宽大得出奇。   程昱看了一眼,抽搐嘴角说:“这我也是不知,这些家具都是原府衙留下的,我等入驻后,没换新的就接着用。不过夏侯将军倒是极其喜爱,说兖州人大气,做的桌椅板凳都宽大,他这武夫坐着极舒坦!”   金藐:“……”   有没有可能是做得大一点,好报的数额多一点,贪多一点,不然她家中寻常百姓的凳子怎么就正常了。   两人说着,外头就传来夏侯惇的粗粝大嗓门,人未到声先至:“我本也来找你,这事儿急啊耽搁不得,刚一下马就碰见你派出去找我的人了!”   夏侯惇大步而来,跨进程昱书房的时候,顿了下。他前脚未落进来,后脚还在外头,他顿住后撤一步,竟是又退了回去。   站在书房外,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又问旁边待命的仆从,“这里是大厅北角程昱程公的书房不?”   仆从:“……”肯定地回以点头。他也理解夏侯将军,今天程公属实不太正常。   夏侯惇得了肯定,这才重新又跨进去,他目光盯着一旁大椅子上安静坐着的小女童,这娃娃好小啊,这瞅着有没有三四岁啊。怎么有点眼熟,还怪眼熟的!   走近一瞧,仔细一想!他才突然想起来!这不是金无涯那草包家里的小闺女吗?他那日跟着程昱去了金家小院,在他家碰见这孩子了。   小小的孩子,说话怪气人的,他还哄骗不动!   “是你这娃儿,你爹呢?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与程公有要事商议,你这孩子要是找不到爹,就让门外那人带你去小厅寻,莫在这里碍手碍脚。”   金藐木着小脸看他。   然后转头看向程昱:“那藐回去了。”   程昱:“……”   他好不容易把这尊小祖宗哄来…… [31]为师:他比程昱还怕得罪这位小老师   书房门已关,仆从还是听到了从里头传出来一声惊吼:“什么?!”   “竟是她!!!”   听着像是夏侯将军的声音,嗓门大到几乎要震耳欲聋。   书房内——   金藐动了动放在大椅面上伸直的两只小短腿,双手捂住了耳朵,面无表情地看着凑到自己面前的大脑袋。   夏侯惇盯着小不点儿看了会儿,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终是不敢置信地站直了,看着程昱问道:“你方才说那位你苦寻不得,后来又认错的大才高人,正是眼前这个巴掌大的小娃娃?”   金藐纠正道:“藐不是巴掌大。”   “你再看看我。”   夏侯惇看着小奶娃子认真平静的脸,仿佛在很认真地纠正这个问题,并且很在意被评价巴掌大。   他:“……”   现在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吗?!   他不可置信地在原地踏了踏步子,来回地转悠,反复地自言自语:“这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   “今儿个我定没睡醒,一定是最近几日太忙太累了,我给梦游了,我给出现幻觉了,这咋可能呢!这咋可能!这说出去谁信啊!不行不行,我不信!我不信!这绝对不可能!我不相信!!!”   金藐看看面前的大将军,再看看程昱,她好像给这位将军吓出个好歹了。   程昱扶额,他是不是不该这么着急把小阿藐带来府衙的,给夏侯惇冲击太大了,尤其是之前他曾在她家小院,把她当成普通幼童哄骗,想起那时这厮哄骗小孩儿大尾巴狼般的语气……他哄骗她试图从她这里套话,套出小孩儿本身自己的下落。   你说这可笑不可笑吧。   他想想,都替夏侯将军尴尬难受。   这会儿他这副模样也在情理之中,他能理解。   但是现在不是震惊难受尴尬的时候,现在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商议,要解决,要拿出应对方法来,时间不等人。   程昱叹息着拍拍夏侯惇的肩,“夏侯将军,你没做梦,也没梦游,现在正是午时,你正在我的书房里,阿藐的年龄的确是小了点,但她确确实实是她阿爹背后的那位高人,无论是那篇我给过你看的防御论文章,还是给我们分析局势指点建议的,都是她。”   “你没有听错,没有幻觉。现在,夏侯将军你坐下来喝口茶,冷静冷静,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商议。我今日一得知真相,就把阿藐求来的目的也正是在于此。”   夏侯惇在程昱的力道下,恍恍惚惚地坐在金藐一旁的椅子上。金藐整个小人儿能够窝在椅子里的宽大椅子,他坐着刚刚好,虎背熊腰大屁股,瞬间将大椅子充实得满满当当……金藐对比了下,默默无言。   夏侯惇愣愣坐了会儿,也就大约几息功夫,忽而又似诈尸般,突然挺立起来。从大椅子上蹦跶起来,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把木质地板蹦得几乎在震荡。   金藐:“……”   他跑到程昱面前,但不知为何,又调转了方向,忽而跑到金藐面前,他瞪大铜铃般的双眼看着面前小小的幼童。   她是那样幼小白净,看着比一般孩子还要可爱漂亮有灵气。可是……她是那位高人!   “你可知,你那篇文章,自从几日前,程公拿给我看后,我这几日便日夜不离身,白天稍有空就看看,晚上睡觉躺床上也看。我夏侯惇打过无数次仗,从还没有跟主公开始,我就是在刀枪火箭中摸爬滚打的。无论是攻还是防,我都自认为不仅有实战经验,而且在理论上也不输于大多数武将。”   “然你写的这篇文章,却还是给了我很大的震撼、冲击与启发!我照着你的思路、提出来的观点,细细回想琢磨了许久,我方忽然惊醒!防守即是为了攻,那在实际战斗中,我还可以将防御作为一种手段,或是弱时的暂时性被迫防守,又甚至是一种欺诈手段,以诱敌深入,根本目的仍然在于攻占。这几日我训练士兵,使两方对战演练,我发现若是用这样的心态去指挥士兵战斗,我方气势往往便高出敌人一大截,即便是我方弱时的被迫抵御。顺着这样的想法,那可否在迎战时直接以攻代防?”   “其二,我仍有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若是敌人突然攻打来,我方来不及备战时,应当如何应对?你的三要第一要便是备战布防,但若是来不及做怎么办?如若在实际领兵作战中,我带着一支军队到达一个新的地方驻扎,刚刚驻扎下来不及布防,便有敌军偷袭。此时我方既无地利,对地形不熟悉,也未来得及部署,三要不占二,该当如何?”   程昱无奈地看着夏侯惇,这厮发起痴来也是不论场合地点,不管当前是何等重要的事情要商议。   夏侯惇别看五大三粗,平常又大大咧咧,实则他极为的谦虚好学,尤其在军事兵法上,凡有新颖观点,他莫不仔细观想。   现在好不容易遇上那篇文章的正主了,就迫不及待来当她的面发问!全然不看现在是何等场合,他们有重要紧急军情要商讨!   他上前制止道:“夏侯将军,这些文章上的事,无论防御也好,带兵打仗也好,现下既然已经知道了阿藐便是那位高人,那以后有的是时间与她共同探讨请教,现在我们还要商量别的。”   夏侯惇不悦道:“你是文人,即便你是主公信赖的大谋士,对军事兵法也略有研究,然而你终归不是带兵打仗的将军!你当然对这篇文章不如我感兴趣!不如我对它如痴如狂!你看这篇文章看的是写这篇文章的人,我却更为注重这篇文章本质上的东西!你可以轻易看过几遍赞几句好,就略过,而我却是不行!今日我若是不问清楚!我怎么睡得着!”   程昱默了默,“夏侯将军,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   金藐说道:“不,不必阻他,他在试探我。”   “今日藐若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答案,他不会罢休的。”   程昱惊异地看向夏侯惇,原来他还是不太敢相信,眼前的小幼童正是那篇文章的主人,是指点他们的高人!   固然有为那篇文章新颖观点痴狂的缘故,似乎也隐含了试探的意思,他没有看出来,作为被试探的一方,阿藐看出来了。   若是小阿藐此时不能够给他一个理想的深入答复,不跟他比划两下子,他恐怕不会轻易相信阿藐就是那个人,不会轻易接受她,哪怕有他作保。   程昱叹了口气,只好到一旁坐下,就随他吧,这人性格看似乐观,实则也是执拗得很,非搞个明白不罢休。但若能入他眼,得他承认自己人,得他服气,日后阿藐哪怕骑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有二话。   金藐从椅子上跳下来,背着小手走了两步,方说:“我虽主张攻为守之目的,但却不赞同简单地将之归结为“以攻代守”。这太笼统,太武断,也太不负责任了!全然不顾真实战争中的各种情况,若只是以这样武断的方式来决定战斗方式,那么势必百战百败,即便能胜之,也必然付出极大的伤亡代价!”   这个问题,所谓的“攻就是最好的防守”在后世许多影视剧小说上如此声称,不过是为了达到某种喧嚣的目的,是为了让观众觉得这仿佛厉害,气势强大,然而这只是在某种特定情况下可以采取的战斗方式,绝非能够覆盖所有情况、所有战场!   夏侯惇作为一个带兵打仗极有经验的将领,他应该知道,在心态上可以强势,在目的上可以侵占,但在实际战斗中应当审慎,该强强,该弱弱,该守就守,该掠夺就毫不犹豫。他决然不可能如此武断地提出可以采用这种战斗方式。   因此他的二问,第一问,是在试探她,第二问,才是正题。   “若在防守战争中,简单以攻的方式来代替防守,代替守城,那么在大多数攻城战中,我会怀疑此个带兵将领的头脑。吾等皆知,在防守战中,守方最大的优势便是这地利,以及得以以静制动的作战方式,此法守方可以最小的代价完成守城的目的。那么选择弃防守中最有利的优势,而选择与来犯之军血拼肉搏,岂非倒反天罡?凡刻意违逆,悖逆兵家常理,便是自取灭亡,必败矣。”   夏侯惇目光发亮,盯着书房中间空地上那小小的女童。   她继续说道:   “若是我方为守,敌军来犯,我方无地利优势,譬如此地没有城墙,且在平原广阔地带,在这样的情况,便唯有以攻代替防守,用最强大的誓要将来犯之敌侵吞的气势与他们搏杀!如此情况,方为“攻就是最好的防守”方式。”   “还有一种情况,便是己方兵力实力强于对方,这时候也可以以力去对抗,但这种情况通常是诱敌深入的一种计策,也就是对外示弱,让敌人以为我方兵力空虚,士气疲弱,对方以为自己强于我方,而后才敢攻来。然而此等情况,仍是攻的一种方式,一种手段,是夏侯将军方才说的欺诈手段,本质上非是防守,因此不作防守之谈。”   “如上情况,在真实的战场中,少之又少,唯有无地利优势、也无部署,更无其他谋略可应对,方能以最原始的势与力来应对!”   驚̹͙̓🇿‌🇭‌🇪‌̹͙̓整̹͙̓理̹͙̓   夏侯惇目光中的神采几乎要溢出!他看着那个小小女童,陡然大笑!   “好一个势与力!将纯粹的战场血肉搏杀归咎为势与力的对抗!这极是妥帖!极是恰当啊!你这小娃娃,怎得懂如此之多!且并非全靠书本上得来的,绝不是纸上谈兵,你定然有细细研究过不下百数场的实战案例,方才能由此领悟见解!”   他见小小女童轻叹道:“每一场战争皆是数万士兵甚至百姓的性命为代价,因此为将指挥者,绝不可莽撞,必要慎之又慎,一虑再三虑。兵者,在战争中的目的并非赢得漂亮,而是赢,只要赢就好了,以尽可能最小的代价去赢。因此在选择战斗方式时,必须要考虑清楚和利用好手上的每一个优势,绝不能轻易弃之,唯有将这些优势最大化发挥,方能胜之。”   在静谧的书房中,有两个成年大男子,一个是执掌这一州之地的最高指挥官,另一个是掌一州之地所有兵权的大将军,两人在外面威风八面,人人敬仰,此刻却都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   听一个不到他们大腿高的瘦小幼童徐徐道来,他们坐直了身体,目视幼童,认真地倾听。   她稚嫩的小嗓音在这静谧的书房中成为了唯一的旋律,若只是说一些日常话语倒还好说,不显得怪异,可最怪最绝在于,她用自己稚嫩的小嗓音吐出的话,绝非寻常孩童撒娇耍赖之语!她说的是那血影冲天、残酷厮杀的战场!是对于这些以万万人命为代价的战斗方式的精准理解!   程昱方好说,他虽也喜兵法兵家谋略,要在这乱世中不免要对战争出谋划策,布局措置,但他本质上仍是个文人,没有亲自带兵打仗,没有夏侯惇那种对兵法谋略,乃至真实战场经验探讨的那种如痴如狂!   因此他虽目带欣赏,在听到一句两句新鲜理解时,目露赞叹之意,却还算冷静。   可夏侯惇却不行了!他此刻非常的激动兴奋!感觉就像是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碰见了一个对于兵法谋略实战经验有着极其高深理解的兵家高人,因此少不得热血沸腾,极其迫切渴望地希望与之细细交流,最好是能够谈上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这时候,夏侯惇已然明白,对面的小娃娃分明已经看穿了他第一问的试探之意,仍然接了招,不仅正面将其讲清楚,而且对此有着非常深刻独到的理解,有一些他纵然有经验但没有考虑过、没有归结出来的东西,她也能够一一说出来点明。   这如何能不让他惊喜?!   这就好像遇见一个知音人,而且是先知知音人,她能够引领他,将他过往的经验和一些未曾得到显现的东西一一缕清,展现到台面上来,他多次有恍然之意。这实在令人心醉!   到了此时,纵使第二问还未得到解答,但夏侯惇已然完全地确定程昱的话,她便是那金无涯背后的大手,她便是那文章的主人毫无疑问的!   金藐站累了,换了个姿势,回到座位上,还待说第二问,夏侯惇笑着摆摆手,说道:“不了,此个问题,留待日后空时再说,我心知此刻时局危急,恐怕程公在一旁已经坐得等不住,心急如焚了!我们还是莫要再急他了,否则他说不得能憋得上几趟茅厕。”   程昱:“……说要谈是你,现在不谈也是你,还有脸调侃吾?”   夏侯惇笑哈哈地凑到金藐面前,而后忽然站直了身体,大老爷们虎背熊腰的一个人,站在小小的幼童面前,面色严肃,声音如虹,郑重拱手道:“抱歉!方才是某无礼!请金师见谅!若您有任何要求,只管提出,我会不计代价地满足您!以表歉意!”   程昱看着夏侯惇这副谦卑的模样,愣了下,而后无奈笑了下,这家伙就是这样,看似冲动看似大大咧咧,实际上比谁都谦虚好学。   只要你能够得到他的认可,让他认为你的才华谋略能力皆在他之上,他便可以以最谦卑的态度来面对,甚至此时此刻,他在称呼一个不到他大腿高的四岁女童为老师!   有道是达者为师!这便是夏侯惇已经承认,小阿藐在某些方面,堪为他的师长,因此而敬服、尊称!   金藐也有一些讶然。然而仔细想想,面前这位在史书上曾被称为儒将,乃为夏侯与曹氏嫡系一脉将领中的头领人物,纵然他功绩战绩不是最突出的一个,但他的威望却是最高的,也最得曹操信赖。   如此人物,自然有他的独到之处,他的这份谦卑好学,即使她现在看来只是一个四岁孩子,他在认可她后,仍然能够低下粗壮的腰肢,向她拜服,献上自己的敬意,此等胸怀,或许才是他最大的优点。   昔日有孔圣,甘拜七岁稚子项橐为师,夏侯惇虽为武将,却有圣人之胸怀举止,的确非一般武将凡人。   小幼童因而也站直了小身子,面色认真回道:“夏侯将军不必客气,同道之友,互相探讨学习尔。”   夏侯惇一听,面露喜色!她虽没有直说谅解他方才的无礼之举,却将他归为同道之友,这意思是那冒犯之举,她已是谅解,且不放在心上,重点在于这同道!莫非她已经决定加入主公的阵营,为他们主公出谋划策,与他们并肩作战?!   他看向程昱,满目期待,想要从他那边得到确认。他只是得知金藐是那高人的身份,却并不知道程昱与她之前说过什么,他们有没有达成什么默契,不知道她是否能同意来主公帐下。   程昱看懂夏侯惇的期待与疑问,他其实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把握,毕竟小阿藐没有明确说过,她只是在他说要为她阿娘找来名医大夫调养身子时,同意来与他商议兖州此刻局势变化的对策。   她也可以只出这一次力,待这次危机过了之后,她不一定会继续留下来。   然而金藐与夏侯惇说的那句同道之友,不仅让夏侯惇惊喜,也让他起了一丝遐想与期待。   若能的话,如此大才神童,谁愿意只借用一次?当然是要拉到与自己同一阵营,一直地并肩作战下去,如此才是吾方大幸啊!   这会儿,金藐已经走到了书桌旁,可是她太矮了,她的脑袋连书桌面都够不着,她踮了踮脚,发现视线仍然够不着书桌。   幼童脸上出现片刻的凝滞空白表情。   程昱与夏侯惇见此,忍不住笑意,却又不敢笑出声来!方才那个侃侃而谈宛若战场神人的天才小神童,此刻正在面临她自身最真实的局限。   她才四岁的年龄,她短短的小身板,她的一双小短腿根本支撑不了她够着面前那张大书桌。兴许她会气闷,想说为何府衙会做这么高大的书桌!着实不合常理!就像她先前曾发问,为何,这椅子做得这般宽大一样。   程昱觉得自己毕生的修养都用尽了,才没有笑出声来。他咽下笑意,走到幼童旁边,却没有轻易地抱起她,因为此刻她是他的同道,是一位能够在现在局势上为他带来指点的贵人,他不可也不敢擅自贸然地做出此举动,那是无礼大不敬,若是平常只是长辈对晚辈的相处场景,倒还好说,此刻却是不能。   “阿藐是要作何?”他问道。   金藐看了他一眼,“你要笑便笑吧。”   她指了指夏侯惇,“烦请夏侯将军将那张椅子搬过来,让吾垫脚。”   夏侯惇也很想笑,可是他比程昱还怕得罪这位小老师,他还有好多好多关于战争和防御的问题没有请教呢,若是可以他还想请教她关于攻占方面的东西。   时下关于防御的专论少之又少,大部分兵书兵家都只浅谈便略过,甚至不谈。未有深入之言论,防御的各种情况、防御的理论、防御各个环节的道理逻辑的系统性疏导总结。   可她却能够对此深刻全面地谈论,可想而知,即便面对防御之法如此贫瘠的情况,她都能有这么多见解,那对于寻常人更为重视的攻占之法,她是否也有不同于一般的理解与谋略!   夏侯惇思及此,连忙言行间极为讨好地将大椅子搬过来,放在幼童身旁。   他还体贴地问道:“需要某抱你上去吗?”   金藐摇头。“……”   她双手双脚并用,爬上了大椅子上,然后站在上面,随后将书桌上的舆图挪过来看。   这是一份兖州内的各个城池舆图,画得不太详细,但大致位置都没错,只能说也能将就用下了。   程昱与夏侯惇看着小幼童这番举动,他们这等大老爷们也觉得分外可爱,还有些好笑,可是他们很快就没有这等儿戏心思了。   看见幼童的举动,便知道正题要来了!她丝毫不在意任何自身可笑之处,她也不在乎夏侯惇对她的拜服恭敬,她在下一刻的动作,便是要做正事,要解决当前等待解决的问题,是认真严肃、足以让程昱两人郑重以待的大问题!   金藐把舆图看了会儿,便叫程昱把书桌另一边的笔墨来拿来,还问道:“可否在这舆图上面落墨?”   程昱有些为难,怕墨迹会毁了这张舆图,会把一些信息掩盖,他犹豫之际,幼童说道:“那罢了,让人去厨房找一块烧过的黑炭来。”   这舆图是画在羊皮卷上,墨迹粗大,也的确不适合随意涂抹。   程昱不问为何,立马就吩咐门外候着的仆从杂役去办。   他看向幼童,问道:“阿藐,你这是要做什么?这张舆图有问题还是什么?”   金藐说道:“这舆图画的没有问题,只不过不够详尽,这里原本有一条山脉,似乎并未画出来。这个山脉下有一条狭隘关道,可在关键时候,作为作战场地。在非不得已,敌人攻来时,只要想办法诱使敌军入此地,我军以待之,或许能出奇效,作为延缓敌军进攻的手段之一。”   “当然这是到了最后已经开战不得已的情况,理想情况,仍是以计谋而化解,战说到底只是一种逼不得已的方式。上兵伐谋,谋为先,兵为后,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还是不战的好,这才是上佳的用兵之道。”   “只是,我在思考一个问题,先前,我曾托大兄与你详谈过那蚂蚁吞象之策,之后如何吞?我想到一个好办法,或许最恰当的时候,把吕布那支骑兵诱到此地,我方在以地利优势合围拿下他,如此方有把握。”   “当然先前,藐是说过以计策诱使袁绍与郭贡袁术之军,合围吕布,从而使吕布战败。他支骑兵再厉害,也敌不过两三方势力的合围。只是那样一来的话,我方暴露的风险也会大一点,到了那时如何用更顺利的方式,不着痕迹的吞下吕布的骑兵?袁绍等人焉能不起心思,不察觉?这一步若是不慎,可能前面的心血付之东流,需得好好重新谋划……以袁绍等人之军逼吕布进这等山脉狭隘关道,我军再从这里悄无声息将其拿下,进而全军没入山中,如此才能不着痕迹,不使他们察觉。”   小幼童似乎也在思考,因此说的话极为缓慢,时而停顿,但她思考的速度又极快,几乎不消几息时间,就能够思考出下一步如何做法,此等才智,让程昱惊叹的同时,也不免想起先前与她大哥金大壮交谈那计策时的场景。   当时觉得并无问题,可如今想来,那青年在谈时,似乎是按照已经预设的线路,按照已经灌进脑子里的东西照本宣科说来,并无这等思考后重新精进改善之言。   他的异常其实一早也能发现,可惜他沉浸于计策中,没有察觉出来。   仆役很快取来黑墨色的炭块,金藐找了个小块的形状较细长的拿在手上,而后便在舆图上将那条未标示的山脉标记上,此地位于鄄城后方与东郡交界之地,极为重要。   程昱看了看,忽而好奇问道:“阿藐,你是如何知道这里有一条山脉的?吾乃本土之人,方才知晓,你是从哪里得知?”   金藐说道:“来时路上听一路人说起的。”   程昱听了便不再问,他知道金藐和她阿娘大兄是一路走来的兖州鄄城,路过的地方,见识过的东西,见过的人应当很多,因此倒也不奇怪。   夏侯惇关注到那个炭块,也拿起一块仔细端详,笑道:“这木头烧出来的炭块,竟还能拿来当笔用,倒也新奇好用!吾等会儿回去也要叫厨房去找来几块带去军营用!”   ׁ᧒ꪱꪀᩅᩛ͟͞☡ꫝ꧖͟͞ ͟͞整͟͞理͟͞   金藐站得有点累了,干脆翻身在书桌上坐下,双腿踩在凳子上。她问程昱要水喝,夏侯惇动作比他还快,很快就从另一边桌子上拿来一杯水,水不热了,仅有一点余温,金藐皱了皱眉头。   程昱心细,问道:“可是水凉了?我让仆从重新去倒来一杯热水。”   金藐摇摇头,“藐赶时间,不耽搁了,接下来把话都说完吧。”   程昱自然求之不得,只是仍好奇她赶着做什么,遂问道。   小幼童浅浅地眯了眯眸子,“阿娘还在等我回去吃晚饭,若天黑了,赶不上了饭菜凉了不好,今晚阿娘做蛋羹。”   竟是如此质朴却又真实的理由……   程昱与夏侯惇对视一眼,不免笑着摇头。   到底还是小孩童,就算才智再高,还是个依赖母亲,贪吃的小孩儿。   “你得到军情急报,说陈留太守张邈虽拥兵数万,却似是背叛了曹公,如今调兵频繁,异象频出。另外河内与东郡的渡口关隘早已探明,掌握在河内张扬的手上,约等于掌控在吕布手上,吕布只要一旦下定决心攻来,顷刻间便可直抵东郡。”   “你说得不错,如此异象,毫不遮掩,说明距离他们发兵已经不远,故而不在乎是否被探查,在吕布和陈宫眼里,似乎大局已定。”   幼童看向程昱:“你先前说这时候晚了?时间已是不及?情况大为危矣?”   程昱点点头,当然如此!若不是这样,他也不会在大壮工作时间就急匆匆派人去请他来商议,这才撞破了他本非金藐的事实。   “此时若不是千钧一发,何时为千钧一发?”   夏侯惇也点点头。对于防御方的将领来说,时间也是极为宝贵的资源之一,有了时间方有余地去谋划和布局,去准备迎战敌人,没有时间,就很仓促,仓促迎战不论强弱,则容易打败仗。   小幼童却说道:“不,此时刚刚好,在最好的时候。”   “在一个人最成竹在胸,以为胜局在握时,此时骤然打碎他的谋划,才可起到最大的震慑作用,进而使这一计谋效果最大化发挥,方便我们之后的谋算。”   程昱和夏侯惇都没有想到,金藐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在他们以为局势危急的时候,她却认为时机刚刚好!   他们几乎异口同声,迫不及待地发问:“那是如何做!” [32]戏来:程公抱着我的小闺女从这道大门进去了?   “昔有晏子,不越樽俎之间,而折冲于千里之外。”幼童稚嫩的嗓音在书房里缓缓响起,两个大老爷们一脸期盼求知地看着她。   她一开口便提起了春秋时期,晋平公打算攻打齐国,而宴婴在宴会上仅凭落落大方不失强硬的得体应对,便化解了这场战争,使对方熄灭心思,不愿意兴兵来犯。   “兵家之诡道,虽吾弱而不示弱,使敌不明吾之真假虚实,故而退却。不费一兵一卒,于宴中寥寥几句,而退兵于千里之外,吾等不妨效之。”   “宴会?!”   “在这种时候开宴会?”   二人听了大感震惊!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幼童的胆子如此之大!竟然敢在这种时候,提出这样的建议!   需知此时的兖州兵力粮草皆空虚,正恨不得越低调越安全,越没人注意到自己的时候,她却反其道而行之!简直闻所未闻!简直胆大包天!这等剑走偏锋之策,让两人细思几近惶恐!   只要一想到那个场面,本就空虚疲弱的兖州,去邀请周边诸多势力来兖州参加宴会,这不是老寿星上吊自己寻死?怎么想都不合理啊!   小幼童平静点头:“是的,且要开得越大越好!将周边势力诸侯等大人物都邀请而来,将阵仗闹得越大效果越好!如此才可使我方的声势传播得越广越大越快速!”   “两位换个方向细想,若是我方此时一反常理,敢大开宴会,似是吕布陈宫这等意欲进犯之人,岂不是会更加疑惑,心生踌躇?他们或许会以为自己弄错了,实则我方兵力粮草并不空虚,而是足以严阵以待,可以将任何来犯之敌挡杀,因此才有足够的底气,才敢在这种时候大开宴会,广邀豪杰!”   她慢慢地继续说道:“越是非常时期,越是我方空虚疲软之时,越不能示敌以软,越要壮哉己方气势,才可迷惑敌方,给对方造成错觉。”   他们看着小小的幼童,她的嗓音分明稚嫩,她看起来还是那么小小一只,她却说着洞察人心的话,将大势与人心都算得清楚。   “寻常人的确会想,此时你已然疲弱,兵力空虚,生怕被人看穿,恨不得把大门窗户全关上了,一只属于外界的蚊子苍蝇都不要进来,但我们偏偏反其道而行。对方哪敢想,在这种时候,我们仍然敢大开宴会!”   “因此此计一出,对方势必会产生犹豫困惑,进而暂缓进犯之举,等待探查清楚,才敢有下一步行动。这就为我方下一步计谋实施布画争取来充足的时间!”   她平静的小脸蛋似乎罕见地翘了翘嘴角。   “以吕布之性,甚至会因此而怀疑陈宫是否诓骗于他,故意诱使他进犯兖州,好里应外合杀他。他们可能因此而生嫌隙,互生猜忌,瓦解三方联盟……指日可待!”   夏侯惇尚在惊疑沉思,程昱在她话落之时,已经反应过来,抚掌大笑道:“妙!妙啊!”   “此等在危弱时大开宴会,广邀诸侯豪杰,进而以势慑人之举,我还从未听过!料想陈宫也不会想到我们竟然如此大胆!陈宫本来就是叛徒,对我兖州内部之事,对我们的兵力粮草大致心中有数,因此才敢在这个时候撺掇吕布进犯,但他先前以为笃定之事,被如今广开宴会的消息一冲击,恐怕自己都会心生怀疑犹豫……”   “他势必会疑惑,怀疑是否早就被我等看穿,所以故意隐瞒他兖州的真实情况,甚至故意设计诱他,以他的智谋,绝对不会再未探查清楚前贸然进犯。因而此举既震慑了吕布陈宫与士族,起到缓兵之用,且也能对周边蠢蠢欲动的其他势力有震慑之效!”   “与其龟缩一团藏着掖着,怕这怕那,不如大大方方,姿态高调强势,广邀豪杰来此,更能展现我兖州之势!打消他们心思!这个计谋倒让我感觉到有些痛快了!”   夏侯惇听完程昱的说法,也深入细思,他这个人是主张比较保守不犯风险的做法,因为他心知自己守护的是主公的基业,事关重大,不可轻易犯险马虎的。可是听完两人的话,也稍微来了兴趣。   幼童接着说道:“先前,我提出的那个蚂蚁吞象之计,曾说第一步要借势,不如借个彻底!趁此宴会,打从一开始便谋划布局!”   “如何借法?如何谋划,你快细细说来!”程昱立马问道。先前这个蚂蚁吞象之计,已经令他惊艳,没想到在这紧要时候,小阿藐还能够对这个计谋进行完善改良,似乎更为有大用的样子!   他极其期待地看着金藐!   金藐这个时候感觉有点累了,感觉比跟阿爹阿兄他们上课分析局势时还要累人。或许是因为那时不必思考,只是分析而已,这回却要边说边仔细考量诸多可能,诸多前人的经验都在她脑海里循环,还要推演是否合理,可有错漏,一时间便感觉疲乏难当。   她下意识地张开双手,想要人抱她,就像是阿兄和阿爹阿娘平常抱她那样,但她很快意识到这里不是家中,阿兄他们也不在这里。   这是两个曹操帐下的大能人,他们是在为兖州大局而谋划,她小小轻叹一口气,放下双手。   这时却忽而被一双大手抱了起来。程昱笑得亲和的脸在她面前,他笑着说:“我观小阿藐你与你阿爹阿兄相处时,便是这样,因此贸然将你抱起来,不唐突吧?”   小幼童木着小脸蛋,平静说:“不会。”她干脆把他当成平常阿爹他们抱她那样,小身子放松下来,舒缓了呼吸,这样果真能好上一会儿。   “你阿娘说你早产,先天不足,身子虚弱,极容易感觉到疲惫,容易生病着凉,平常疲懒爱睡觉,你的身子是该好当调理,明日我便让人把名医带去你家中为你诊断开药方。”   “先帮阿娘调养。”   “既要帮你调养,也要帮你阿娘调养。阿藐可知你现在何等重要,兖州之危如何解决,可否能渡过,关键都在你身上。”   夏侯惇没想到,小幼童暂停下来后,程昱会如此亲近自然地与她说话,犹如话家常,这两人怎么看着不似刚见两三次,而是仿佛认识很久一样。   程昱看向夏侯惇:“上回让你派人去接应文若,可有消息?一旦我们计划开始实施,势必会引起各大士族的怀疑,因此我们的人一个也尽量不要露在外头,以免被挟持,或引来其他麻烦。”   “况且这个计划危险重重,仍然有许多待商讨的细节,文若素来心细周全,见微而知著,深谋远虑,若有他从旁帮助思虑,这个计谋定然会更加完善可靠!”   “就算其中有什么岔子,多一个人也能多一分智谋,多一分力量,在此危急时刻,缺一人都不可。”   夏侯惇皱眉道:“我的人出去找了好些天,上回来报,还说暂时没找到荀公,但已经有了消息,听说刚离开范县,前往顿丘,我的人已经快马加鞭赶去了,希望能快点把荀公带回来!”   程昱一听惊道:“这怎么还越走越远了。”他站起来踱步,面色不太好,思忖道:“范县在鄄城后方,离着我们不远,本该顺道回来了,他怎么又往更远的顿丘而去了?”   金藐看向桌上的舆图,说道:“顿丘在濮阳上方?濮阳有个至关重要的大河渡口濮阳津。”   她点到为止,程昱恍然惊道:“不好!先前我们得到的消息张扬已经派人把持了河内与东郡之间的几个渡口关隘,如此一来,那边全在吕布的把控中,文若此时去那边干什么?若是被吕布发现了不是很危险?!”   他转来转去,急得不行,“以文若的心细敏锐定是在巡查途中就有所察觉,故而才又转到去了顿丘!”   “他深知濮阳津有多重要,此地身处几个渡口中心,若是濮阳津掌握在敌方之手,那连通大河南北两端的渡口全数掌控在敌方之手!他该不会想要以身犯险,去查探,甚至抢回吧?”   夏侯惇问道:“可他为何不直接去濮阳,而是去顿丘呢?”   金藐说道:“顿丘在濮阳上方,若是能在顿丘设伏,便能遮蔽濮阳以北的渡口濮阳津,如此一来,就算其他渡口被吕布掌控了,我们也能切断他南北两端的联系!上能有效阻止敌军从北岸南下,下能切断南岸敌军的退路。”   荀彧果然是荀彧,哪怕或许他此刻还不知道内情,还不知道真正的敌人是谁,或许也隐有察觉,但绝对知道的没有他们三人清楚,可是他孤身在外,就能仅凭自己嗅到的丁点东西,而迅速想到关键处,进而快速做出应对!   金藐心下喟叹,古往今来,能留下名号的,少有浪得虚名之辈。   金藐说完,夏侯惇几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他没想到,小金藐的反应速度如此之快,竟然能够在顷刻间就分析出荀公举动的原因,她甚至能够在一瞬间,就根据他去往的地方,判断出他的目的,还能点出来此等关键之处!   只有一个信息而已:荀公从范县改道去顿丘,就这么寥寥一句的信息,她已然看透了前因后果!   夏侯惇再度服气……人比人气死人啊,他想想自家那个五六岁了,还在泥里打滚一天不打上房揭瓦的臭小子……!   日落了,天色快黑了,金无涯下衙准备回家,他同几个同僚一路走着向府衙外走去。他脚步略快,旁人笑着问他:“子归兄今日怎么了?下午便感觉你坐立不安?现在又走得这般急切?莫不是做了什么好事迫不及待逃离?”   “让我想想,可是偷偷把白从事的胡须剪了?还是把他那本爱之若宝的书给烧了?又或者跑他家去偷鸡摸狗了?”   金无涯听了翻个白眼,“怕不是你们自己干的!竟把这些烂事赖我身上,回头叫他听见了,又找我麻烦!”   胡显知道:“不是你还能是谁?细数我小厅十来个人,乖觉安分守己者如吾等,唯有你一人,平常总不干正事,也难怪姓白的看你不顺眼,总找你麻烦。”   其他人纷纷道:“还有吾,还有吾。”   “子归兄你就认了吧!”   金无涯:“……”   这边还在继续说道:“听说,白从事那儿子好端端地又给关了起来,延长了刑期,本来只是轻微口舌之罪,关不了多久,谁知道又查出来说他横行无忌,欺男霸女,欺压百姓,因此又给多关了很长时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兴许要等到毛公回来吧,白从事这厮当年对毛公有恩,因此他定然会去求毛公,到时候毛公焉能不管?何况毛公与程公之间理念政见不太相合,素来有口角之争,此事虽然小,可还有得瞧。”   说到白从事儿子那个倒霉蛋又进去了的事情,罪魁祸首金无涯就默默闭嘴了。   他也不想与这些人闲话瞎说了,只想快点回去,下午一直感觉不对劲,觉得好像有啥事发生了,他的直觉素来没错过。   当日他老妻带着孩子来寻他时,他也是眼皮子直跳,总觉得有啥事发生,如今也感觉到异样,想来定也是他老妻或者几个孩子。   纯儿性子虽刚强,却素来知进退,何况她只忙活家里家外那点事儿,最多与邻里街坊口角,不至于发生什么。   因此他觉得应是三个孩子哪一个闯祸了,或者发生点什么。前头他在小厅里坐着已经琢磨过了,大约是不靠谱的二小子,哪里惹祸去了。   思及此,他便连忙告辞,快步向外走去。   这个时候,他们走到了府衙大门口,金无涯快同僚们几步,他几个同僚稍微落在后头一点,想喊住他去吃点酒,没得到回应。   忽而守大门的衙役喊住了金无涯,“金大人,我等今儿看见了程公抱着一个小女童进了府衙,去他大厅书房,我们细细思来,后来发觉那孩子好似长得跟你家小女郎很像。府衙宴会时,我们有见过你家孩子,那长得叫个好看啊,跟个仙童似的,叫人印象深刻,因此才记下了。”   “何况跟你有几分相像,看着怪眼熟……”   金无涯本来不耐烦听,但是耳朵不长腿,那些话就这么窜进他耳朵里了!还好是听进去了!他顿时停下脚步,跑过去那衙役面前,激动地揪住他的衣服,“你说的是真的?!”   “你没诳我?”   “你真的看见程公抱着我的小闺女阿藐从这道大门进去了?!!!”   金无涯近乎激动地问道,他的样子十分的失态,让说话提醒的衙役都吓到了,有些后悔自己多嘴。因为他见程公抱着金无涯家的小女郎进去,态度还十分亲和友好,就感觉或许是程公看重金无涯的意思,因而才刻意出声提醒,想讨个好。   没想到,金无涯这厮听到了以后,这么吃惊,这么激动,这么吓人。   若是往常,他才不会出声提醒,才不会讨好这等草包废物呢!还不是看在程公面子上!   现在他却是后悔同他说了。   哼了声,说道:“不信你问周围几个人,他们也都看见了,我等先前觉得好奇还凑一块讨论,后面才发现应是你家的小女郎。”   金无涯便看向其他三个衙役,见他们都不约而同点点头,便知道这事情是真的了!衙役们不可能编造这种谎言来欺骗他,骗他也没什么好处,等会儿发现是假的,他跑去程公那边一告状,这几个一个也落不到好。   这么说来,小闺女真的被程老贼给带走了??!   程老贼难道是发现了小闺女的身份?!他知道了其实他背后之人不是她阿兄金大壮,而是她金藐?!   若不然他好端端地把小阿藐带走做什么?闲着干屁吃?他也没闲到那份上。昨儿个晚上不是好好的吗,大壮刚给程昱讲了那计策,这差事交代得挺好的啊!为何会如此!为何会这么快让程老贼给发现!   他百思不得其解,甚是震惊。   原来他下午总感觉不对劲儿,是因为程老贼把小闺女带走了,不是二小子闯祸!而是他心爱的最小的孩子小阿藐!   金无涯猛然转身,向府衙内冲去!他要快去找程老贼,去看看小闺女是不是真的在他的书房里。他有没有把小阿藐怎么样!   应该不敢吧?即便发现了小阿藐瞒着他,可是小阿藐可是有着惊天之才的神童,她有写出那样文章的才华,她能为兖州出谋划策,他怎么敢?   他肯定不敢的!   话虽说如此,当老父亲的,还是关心则乱,总觉得心里不安。他连忙跑去,脚步奇快,与他往常瘦弱虚弱仿佛肾虚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金无涯的同僚们方才也听到了衙役说的话,已经好奇地围了过来,本想问问金无涯,程公抱他闺女来府衙干啥,莫不是想认他闺女作义女,结个干亲?   他们想拦住金无涯,却没拦住,眼看着他像一阵风似的跑走了,心里好奇得要命!到底是发生了何事,为何程公会抱走金无涯家的小闺女?那孩子好似也才三四岁的样子吧?   众人思索间,周兴丛说道:“我怎么没想到还有这招呢,我那夫人自打见了那孩子就觉得分外喜欢,觉得没见过长得如此可爱漂亮的小女郎,可把她稀罕坏了,一直羡慕金夫人。”   “要是能认那孩子作干闺女,似乎也不错啊。”   “难道连程公也看上了那孩子的外貌,觉得人家长相不凡似仙童?给人家偷到府衙里来了?”   其他人听了有些无语,这老小子不死心啊,他家人长相都一般,瞧见人长得好看的孩子就起心思。   程公才不会也这样呢!程公才不会有这样低俗肤浅的乐趣!定是有什么别的不同于常的原因,程公才会把金无涯家的小闺女给抱来府衙的!   这么反常的程公……如此异常的举动……金无涯家的小闺女……   这几点搁在一块,总觉得诡异得很,总觉得怎么看都怎么梦幻,似乎是没睡醒,梦里周公给他们瞎编的故事。   他们连忙又问那几个衙役,问他们细节还有真假。   衙役为了证明清白,把所见的都一一说了,还发誓,真的是金无涯的闺女。他们没看错!   好吧,其实也只有七八分确定,但被这些人一激,他们也把七八成说成了万分的确认!   “就是看见了!我们又不是眼瞎!”   “那孩子眉心有个红痣,不太说话,没什么表情,显眼得很!”   在场几人听了,互相看看,“看来是真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些好奇啊。今天若是不能得到解答,晚上抓耳挠腮的都睡不着了。”   周兴丛还沉浸在不能被程公抢了先!他回去就跟夫人提议,要不要给金家请求,认个干亲,多个好看的小女郎做干闺女,多好啊。说出去以后他们周家也有漂亮人儿了,他家小周煲也一直念念不忘,直想去找那孩子玩耍。   几人中忽然有人一撩长袍,一甩长袖,就搁地上台阶坐下了!   他决定不走了!就在这里蹲守后续,蹲守金无涯出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否则感觉晚上回去还是会好奇得睡不着。   其他人一见,互相笑笑,大笑出声,也干脆跟他一样搁地上坐下了!他们决定都在这里蹲守金无涯!   周兴丛还在状况外,不过看他们都坐下了,也跟着坐下。   四个衙役互相对视:“……”闹不懂了,这些个大人,恐怕脑子都有点问题,病得不轻。   坐着坐着有人感觉无聊,毕竟天色也快暗了,这么坐着,有点萧瑟啊,多少干巴些,就提议玩个小游戏,做点什么打发时间。   “不如玩行酒令?”   “无酒怎么玩?”   “这简单,我仆从驾马车来接我了就在一旁等着,这就喊他让他赶去集市买些酒来。”   “此计甚好!快些去!”   在外边等着的其中一辆马车便悄然从府衙大门口离去,前往集市酒坊为自家老爷买酒去了。   衙役们不知道该不该阻止这些兴致上来的文人们,万一被程公发现他们在府衙大门口饮酒,而他们又不制止,到时候害他们也要吃挂落的。   不过眼前这几个人,他们谁也惹不起啊,虽然不是大厅里那几位大人,却也是小厅里的骨干,而且身家背景皆不俗,他们这等普通衙役都出身寻常百姓家,随意就能任免,还是得罪不起。   因此稍微劝了两句,被无视后,就不再劝说,默默无言站在一旁。心里祈祷着快点天黑,他们就能下值回家了,到时候责任也究不到他们身上!   这时候却支着耳朵偷听那边传来的说话声。   有人说道:“你们说金无涯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以前总觉得是个草包废物,身上没有一点特长,既没有才华也无智谋,什么都不是,但自从那篇文章出世后,我又改了想法,或许他以前在隐藏自己,或许他也有自己不为人知的才华!”   “可是近些日子,观察了一番,又觉得不太像。你们说他除了那篇文章惊艳些,似乎最近也没有做出任何让我等大开眼界之事,没有任何才华智谋上的展现,他仿佛还是那个他,还是全小厅里最末流的草包。”   “会不会白从事说的是真的,那篇文章真的不是出自他的手?而是不知道打哪儿抄来的?”   他们这般说着,周兴丛就不干了,替他子归兄辩解道:“子归兄素来谦虚胆小,他哪有胆子干这种事?程公为人刚正不阿,惯是看不惯这等下三流的手段,怎么可能会容许他作弊?而这些天,你们看程公也没发落他,他照常在府衙里进进出出,照常在小厅里上着班,若是真的,程公焉能让他如此正常逍遥?”   “定是程公也查验过了,说明是他自己写的文章,因此才没有处置他。”   前面其他人说的那一番话,仔细想来好像很有道理,很有逻辑,如果是金无涯自己所作的,如果他真的有才干,为何两年了现在才显现出来,为何他近些日子除了那篇文章,也再没有拿出手的东西?   那只有一种可能,他或许抄了别人的文章,那不是他写的。   但周兴丛这么一说,好像也有他的道理,他这是从程公的反应和结果来逆推。如果真的有问题,如果他真的作弊,以程公为人处事,又怎么可能置之不理?   所以这厢也是极有道理的。   两方人便以此争论了起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有几个晚从府衙出来的小厅幕僚看他们热闹,一问之下,也跟着坐下来,加入其中,凑凑热闹了。   过后不久,衙役们一看,这大门口已经成了热闹的菜市场,小厅这些个大人把大门口霸占了,一个个都撩着袍子,毫不讲究毫不做作地一屁股坐在那里,大声地高谈阔论。   不知道的路过百姓以为这些个有知识有文化的大人们是在讨论什么大事呢?实际上,这些个货在为一个金无涯是否真草包而争论不休。   甚至争得面红耳赤,说到热闹激情处,甚至站了起来,挽起袖子,差点干上架了。   干架的其中一位就有周兴丛。   这都还没喝上酒呢,就如此荒唐折腾,万一喝了酒咋办,岂不是要出人命?   衙役们望望天,希望在这帮人喝酒闹事之前,程公能从里头赶紧出来,他们下午见夏侯将军也进去找程公了,有夏侯将军在,把剑一拔,看这些文人货不一个个吓得尿裤子,赶着认怂。   可惜天不遂人愿,没过多久,那去买酒的随从已经驾着马车回来了,正喊了两个人,一起往下搬酒,一坛子一坛子的,细数竟有十来坛子!   这是准备豪饮畅饮不成?!   万一喝得酩酊大醉……   衙役更绝望了。   小厅这些人却个个面露喜色,兴致大好,仔细想来,他们似乎打来这里起,就从未有过这等豪放之举,从未在府衙里喝过酒!更不必说直接在大门口席地而坐,身边好些个同僚,说天谈地(八卦),何等畅快!   他们连忙一个个都跑来拿酒,没有酒杯子和碗,就一人开一坛子捧着喝,洒脱至极!   金无涯总觉得耳朵痒,还打了喷嚏,不过也顾不得了,他一路急行狂奔,跟赶着投胎似的,兴许比赶投胎还急,他一口气不带停歇地跑到了大厅北角的书房门口!   只见书房门紧紧关闭着,门外仅有一个仆役守着,时刻等着里头吩咐办事。   他一个急停,望了望紧闭的书房门。   这个门,历来在所有人心中都有禁忌,他这等贪生怕死之辈更是畏之如虎,不敢未经召唤允许就擅自进去,别说进去,他连去敲门的勇气都没有。   但一想到,这事关自己小闺女!他的小阿藐很有可能就在里面,跟程老贼待在一起!他就心慌啊!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思虑几息,就跑过去敲门了!   仆役连反应都不及,没能拦得住。他知道这位金大人胆小如鼠,若是平常他是万不敢跑来敲门叨扰程公的,他只会在门外乖巧安分地等着。   谁知道这厮是停下来了,跟着就冲去敲门了,让他始料未及,没能拦下。   书房里的人听见敲门声,有些不悦,夏侯惇更是抽出了自己锋锐的佩剑,他大着嗓门不快问道:“门外何人?不知道吾等与程公在商议大事吗?怎么敢跑来擅自打搅?” [33]经验:谋士守则第一条:心狠手辣!   金无涯怕极了,听到凶人夏侯惇的话更是吓了一跳!程老贼再坏好歹不会一剑杀了他,这夏侯惇就难说了。   可是他还是鼓着勇气,颤声说:“在、在下来找我小闺女……我家小阿藐是不是在里头……”   说着他提高音量喊了起来:“小阿藐,你在吗?你怎么样了?阿爹听说你被程公抱来……想接你归家。”   里头的夏侯惇和程昱对视一眼,沉默两息。   夏侯惇把佩剑送回去,看了眼小女童,门外那个虽然是草包没错,也无足轻重,可他的闺女是金藐啊!是眼前这个孩子的阿爹!   看在金藐的面子上,他对着门外说:“你先回去吧,我们还有要事商议,晚些时候,我会亲自把她安全送回家。”   小幼童这时出声说道:“不必。”   然后对门外说道:“阿爹,你等我会儿,快结束了,藐跟你一同回去吃晚饭。”   金无涯听到小闺女的声音松了口气,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意识到程昱与夏侯惇应该是已经发现了小闺女的身份,否则方才他不会说与小闺女商议要事。   他又愁又喜准备到一旁坐下等,程昱说道:“进来吧,金无涯你进来无妨,你是阿藐的阿爹,又是主公帐下之人,让你听两句也没关系。”   他余光看向小幼童,见她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好似有一瞬满意的样子,心知这是做对了。   金无涯是何等人也,他是贪生怕死没错,但若你要给他一个台阶,他就能瞬步而上,霸占你家大宅。你若给他三分颜色,他就恬不知耻要起整座染坊,一听程公邀请他进去,他连犹豫都不带的,立马就喜滋滋进去了。   仆役:“……”   金无涯进去后,顺手把书房门关上,看着里头的情况,程昱坐在书桌旁,夏侯惇是站着的,他的小闺女也坐在书桌旁的另一把椅子上,他们面前的书桌已经摆满了杂物,什么舆图、什么竹简书册,笔墨砚台,甚至还有几块不明何物的黑炭样东西。   他看向小闺女,“小阿藐,你们在说什么?何时说完,阿爹抱你回去。”   其实是说不完的,他们只能先探讨大致的,然后把前面这一部分先细节捋清推演,再落定,接下来再商议后边的。   不过这些也完成得差不多了。金藐说道:“当务之急有两个,第一马上散播消息,广邀诸侯豪杰来参加宴会,尤其是兖州周边这些势力,此举务必快速、声势大、使消息传播范围广。”   “第二,立马秘密派遣一支军队去顿丘支援荀彧,听从他指挥,在顿丘布防,咬下濮阳津,必要不计代价快马加鞭,尽快赶到。完成任务后,分出一支小队护送荀彧回来。”   她看向金无涯,“好了,我说完了,阿爹我们归家吧。”说着她伸出两只小短手,金无涯下意识把小闺女抱起来。   抱完后他才愣了。   啊……?   就这样?   这么完事了?   这很简单吧!多快啊!夏侯惇这凶人还说他们有好多要紧事务商议,在小闺女口中也就两件事情嘛!   他嘿嘿一笑,对着程昱和夏侯惇说道:“如此,那我便带小阿藐回家了,二位大人也尽早回去,天色不早了呢,都该吃饭了。”   他说完就抱着小闺女转身要出去,夏侯惇想说什么拦住人,程昱制止了他,等人出去后,他摇头笑叹:“她说得没错,先把这两件办了,剩下的后面再布置,何况前面她已经将大部分事情说明白了,现在如何看我们俩的了,第二件事你去做,第一件事我来做,现在就马上做,不要等明天了。”   夏侯惇只好点点头。   他嘟囔道:“这草包金无涯分明态度挺恭敬的,也没说什么不好的话,为何他只是短短说一句话,笑一下,吾就满肚子火气,老想打他呢?我握着佩剑的手仿佛不是自己的了,总想自己动动抽出剑来……”   程昱抽搐嘴角,拍拍他肩膀,“你与他接触还少,多接触接触你便能习惯了。”   “何况如今小阿藐已经现身,他是小阿藐的阿爹,日后定然少不了在我等面前露脸,譬如这天色晚了,作为父亲,他下值总得来接小女郎一起归家,既然与他少不了打交道,你便要学会心平气和才是。”   夏侯惇:“……”   他脑海里冒出金无涯那张笑脸来,这人要说相貌是足够俊美风流的,为何怎么看都不顺眼呢?!   “你等文人吃过的笔墨多,看过的书本上的大道理比谁都多,自己也都一肚子黑水,自是涵养功夫好,我只怕自己忍不住,哪一天不小心打了他,把小老师给得罪了。”   程昱:“……”   金无涯把小闺女放在脖子上,大摇大摆地从府衙里走出去,他刚踏出大门就感觉不对劲儿,怎么吵吵闹闹的呢?   再一看为何大门口坐了好些个人!这些人扎堆在一起,吵吵闹闹犹如闹事,他闻见了一股酒香,竟还在喝酒!   由于天色微有些黑沉,他看不清到底何人如此大胆在府衙大门口吃酒,衙役竟然也没阻拦,他想上前去瞅瞅,就听见有人喊他:“子归兄!”   “子归你可算出来了!”   “我等等了好久!”   这一出声,其他人也都才发现,金无涯带着他家小闺女从里面出来了!他方才是去程公书房里接的人对吧?那就是说衙役说的事情是真的,但程公没事抱他家孩子来府衙这办公之地做什么?!   好些人脑子里都冒出来同一团疑惑。   纷纷跑上前来,几个人把金无涯和他闺女围了起来,他脖子上的小女童面无表情地望了望天际,这会儿阿娘该做好饭了吧,也不知道蛋羹会不会凉掉。   “子归兄!你快说说,程公抱你家小女郎来府衙做什么了?”   “衙役说午时见程公出去,再回来就抱着你家小闺女了,这都在他书房里待了一下午了,能干啥啊?他老人家还能带娃不成?”   怎么想都觉得这事儿都诡异。   金无涯还没去见闺女的时候,心里是挺慌的,因为他不知道内情,也没见着小闺女平平安安出现在眼前,怕有啥个意外。   然而这会儿,小闺女就在他脖子上,他也大约明了了程公与夏侯惇应是识破了小闺女的身份,看他们对小闺女还都挺敬重的,方才她说了要走,两人屁话都没放,没有丝毫因为她年纪小而轻视于她!   未知的让人会胡乱猜测的事情方叫人担忧,已经知道的事情,又亲眼瞧见的状况就让人放心了,以金无涯这么多年的活命经验来看,程昱和夏侯惇是不会对闺女如何的,相反他们还要仰赖她!   这俩若是单独一个知道小闺女的身份,也怕会利用小闺女,可是两人都知道,尤其夏侯惇还是深受主公信任手掌兵权的大将军,有他在,程昱无论有没有坏心思,都不怕他使坏。   而夏侯惇想使坏,也得看程昱答不答应,用谋士说法这叫牵制。   等荀公再回来,这铁三角都在,小闺女就更安全了!   也因此他这个给人当阿爹的,也就彻底放心了,这一放心,他的性子就抖起来了,几乎要放飞自己。   只见他眉毛一挑,下巴一扬,眼神在月色下几乎要闪闪发光了。   ⱼᵢₙ𝓰⃰𝓏ₕₑ⃰ ⃰整⃰理⃰   周兴丛还没看过金无涯这般神采飞扬嘚瑟过……讲真,他只瞧过他畏畏缩缩低调苟活的时候,也见过他不要脸使坏的时候,更见过他耍无赖的时候……哪怕平常也有嬉皮笑脸的时候。   可是还真没加过这厮快活成这样!   不禁问道:“难道程公打算认你家小女郎为干闺女?”   这家伙要是攀上程公这棵大树,只怕看不上他家了。   金无涯看向周兴丛,“……我看是你这厮肖想我家小阿藐!别说有的没的!再想也不答应你!想跟我抢我家小阿藐,那你是想太多!”   “那程公把你家小女郎抱走是干啥了?”有人打断两人的眼神争锋问道。   说到这个……金无涯可就精神了!   他双手扶了扶脖子上的小闺女,说:“当然是聆听我家小阿藐教诲了!”   “我家小阿藐多厉害啊,她聪明着呢!连程公这样的大聪明人都要向她求教!”   周围围上来八卦的几个同僚们:“……”   这会儿他们都饮了酒,脸色都带着点红晕,说起话来也比平常狂放不羁些,笑话道:“金无涯,真不是我等看不起你!可是你好歹说话也靠点谱吧!你家小女郎才四岁,那么小小一只,还在阿爹阿娘膝下撒娇承欢的年纪,莫说是给程公出主意,就算是背诗她也背不来吧!识字了没?启蒙了没?你搁这儿说梦话呢!”   “就是……子归兄你吹牛好歹打点草稿,我也好为你找补一二。”周兴丛在他耳边小声说。   金无涯:“……”他没想到自己说实话,这些人反而不信,平常自己胡咧咧,这一个个的倒是会上当。   他还要再说些什么,甚至想叫小阿藐给他们露两手!区区背诗?这眼界也太低了!他头顶上的小幼童已是不耐烦了,伸出手揪了揪他头发。他连忙说:“不信就算了!我还要带我家小阿藐回家,你们自个儿请便吧!”   “这年头,说实话,还有人不信,偏偏还信假的,小阿藐你说这些人奇不奇的?”他一边说,一边下了台阶,摇头晃脑地哼着歌。驚⃨⃜żḧë⃨⃜ ⃨⃜整⃨⃜理⃨⃜   哪怕他那些同僚都不信他的话,不信他的小闺女真有这么厉害,他还是心情极好。   “浪儿来,海风吹,船家哟,等不来……”   金藐被这傻爹晃得难受,忍不住伸出两只小手按住他的脑袋,“闭嘴。”   金无涯:“……”他只好闭嘴了。ׁ᧒ꪱꪀᩅᩛ͟͞☡ꫝ꧖͟͞ ͟͞整͟͞理͟͞   这会儿天色刚黑,一路走去,街道上都还算热闹,临街的商铺摊贩都开着摆着,闻见一股股食物的芳香,金无涯鼻子嗅了嗅,似是闻见了街上那家最好吃的烧鸡味儿!流着哈喇子问:“小阿藐我们父女俩去开个小灶?”   金藐面无表情问:“你有财物在身?”   金无涯一手摸摸兜儿,再碰碰袖子,可谓是兜里空空袖里空空,空得能装下一袋米了,他叹气:“罢了,如今你阿娘掌管家中钱财,管得严,指头缝里都流不出水来。阿爹身无分文,买不起烧鸡,还是回去吃晚饭吧。”   小幼童催促:“快些,阿娘的蛋羹要凉了。”   金无涯连忙快步离去,他体力再差,驮个小闺女还是没问题的,不过到了家中还是累得气喘吁吁。   金大娘惊讶,“怎么是你带藐儿回来了?”   她随后又反应过来,“程大人带藐儿走的,他也在府衙,你也在府衙,定是顺道带藐儿回家,但是你怎么知道程大人把藐儿带走了,还能跑去接人的?”   金无涯喝了口水,方说:“我听看大门的衙役说的,差点给我吓死了,好在过去一看,啥事也没有,程老贼和夏侯将军待小阿藐那叫一个敬重啊!”   “以前夏侯将军动不动就对我抽佩剑,方才在那里,也没见他抽剑,对我说话也算客气,定是看在小阿藐面子上。”   金大娘好奇道:“那到底程大人把藐儿带走做什么?我看他行色匆匆的,要不是他是府衙里管事的大人,我真以为是要拍花子的呢,抱着小藐儿就跑……”   “这事儿说来话就长了,先吃饭吧!反正找小阿藐是为了正事,前头你也知道了,我们家小闺女多厉害,找她无非是为了出主意,现在时局乱事情多……”   金藐在院子里洗了手才进来,坐到桌前。   她阿娘已经把她的那碗蛋羹和碗筷放在她专属的座位面前了。   金大壮回来得比他们还晚,又过一会儿才到,青年满头满脸都是汗,进来先看了眼阿爹和小阿藐,坐到旁边小声问道:“小藐儿,阿兄今天午时被程大人叫去,他知道了你的事情。”   金藐点点头。   “可有找你?”   “找了。”小幼童一碗蛋羹已经吃完了。   “那他什么反应?有没有追究?”   金藐摇摇头。   青年终于松口气,虽然被程大人发现了,没有再扮演高人的压力,但是他下午回了铁匠铺后,也依然心里担忧,不知道到底如何,现在得了妹妹的回答,方才安心。   金无涯也在一旁,见兄妹俩窃窃私语知道定是为了那事儿,笑道:“以后都别担心了,程老贼和夏侯将军都已经知道,咱家小藐儿都在程老贼书房待了一下午,晚上我才带她回来的,事情既然过了明面,那以后就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少年坐在对面翻了个白眼,“下回要有这样的好事儿,不如叫我来帮你,我演技可好呢,比大兄强多了。”   金大壮知道弟弟是在阴阳怪气说反话,倒也不生气,笑着说:“那感情好,以后有用得上你的,只管找你了。”   一家子热闹吃着饭,临近快吃完了,少年忽然说:“我要去参军。”   这下终于引起全家人的注意了。   一家人的目光都看向少年,震惊不解。   “二壮你才十三岁,况且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你大兄一只手就能把你提起来,你大兄生得人高马大的都老实安分找个打铁的差事,你身材瘦弱又年纪小,怎么敢跑去当兵的?”   “更何况眼下,兖州这么危险,说不得哪天就得开战,咱兵力这么差,肯定打不过敌人,一不小心你就得受伤流血,甚至小命不保,你咋想的?你咋敢?”   少年沉默了下,声音略显低沉。“我觉得无聊,整天浪迹街头玩是爽了,却无聊得很。”   其实他是被小病秧子刺激的,他见她这么厉害,却毫不在意,因此心底就憋了一口气,他也想干出一番大事来,他也想叫人瞩目,想叫大人物也欣赏他。   可是他没有病秧子的头脑,他只能去参军了,他好歹识字,他还年轻,虽然功夫不怎么样,那军营里多学学练练总能练出来的。   他也知道兖州危急,上回听课他都大致听进去了,可是有句话说得好,最危险的时候也是机遇最多的时候,他不妨拼一拼,兴许能拼出个人样来,叫小病秧子和阿娘阿爹阿兄他们也能把他正眼看进去!   他今日问了他带的那帮小伙伴,有三个少年愿意跟他一起去军营里当兵,他们约好了要在一个队伍里,以后守望相助,互相把背交给对方,这样他们在战场上能活下来的几率也高些!   那三个少年都是攒竹街上的小孩儿,其中两个是狗儿巷的,一个家里无父无母没人管着,觉得自己烂命一条,干脆去闯闯也无妨。另外一个家里贫穷养不活几个孩子,他就想去军营里讨口饭吃。   还有个说不上是好运些还是凄惨些,他家是本地的大家族,可是他爹宠妾灭妻,把原配夫人气死后,就不管他这个原配儿子了,任由后来这位夫人欺凌他,以至于他也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吃上倒是能吃口饱的,就是不太能做个人。金二壮一提,他首先就先应下。   这位也是读过书的,性子腼腆阴郁,平常不太说话,很是沉默,说实话他能混街头,金二壮就挺惊讶的了,更遑论他还第一个响应说要一起去参军!   这些他都没跟家里这些人说。   只是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金大娘第一反应就是不同意,当初乱军来村里征兵的时候,强行要他们把十岁以上所有男丁都报上去当兵,也就是说他家大壮二壮两个孩子都逃不过。   为啥要逃来找孩子他爹?除了灾荒地里粮食供应不上,实在活不下去,还有个原因便是这乱军强行征兵的缘故。   那时她都不敢放两个儿子被征走,现在好不容易日子过起来了,二壮却反而起了心思想去参军讨苦吃?   “你阿爹说得对,现在时局危险,二壮你乖些,好好做点正经事,实在不想干,在家里帮阿娘的忙,喂喂鸡翻翻土种菜,劈柴打水都行,阿娘不会嫌你吃白饭,你若去当了兵,把脑袋别裤腰上,以后出了事,阿娘怎么办?”   金无涯也想劝,金大壮却默默看着弟弟,他觉得阿弟有些不一样了。   自从那晚开始,似乎真的有变化了,还是那瘦猴儿样,眼神却锋锐得多。   也许他有自己的主意。   夫妇俩都劝不动,好说歹说,少年也没吭声,最后放下碗筷的时候,才看向最小的妹妹。   “你怎么不劝我?”   小幼童:“哦……你都想好了就好,自己的人生自己负责,自己的决定自己考虑清楚,旁人说什么都无用。”   少年觉得这番话说得让他心里还是不怎么痛快。   “你为何不惊讶,也不问我为什么?”   “你参军是为了什么?”她问道。   少年脱口而出:“当然是为了出息。”他是想叫他们都看得见他!他也想要放光芒,没有人愿意窝囊地活一辈子,他生来不如大兄健壮高大能干,不是家中长子,不必背负责任。   他也不是既聪慧又年幼病弱要人照顾的妹妹,他就像一棵狗尾巴草,既随意又不起眼,阿娘总觉得把他随便插在路边的土里他就能活了一样。   金藐说道:“为了自己想要的,去做就行了,为何要问我意见?”   “我的意见,阿兄阿爹阿娘的意见都不重要,你的人生你自己做主。”   少年看向她一片平静的脸。   金大娘和金无涯都很讶异地看向小闺女,她怎么能支持二壮做这样危险的决定。   “他才十三岁……”   “自古以来,十三岁上场杀敌当上将军的比比皆是,他若有本事,不怕死不怕流血,还怕不能出息?”   少年没有想到全家最支持他的是小病秧子。不,她不是支持他的决定,而是尊重他的决定,她相信他自己能够处理好自己的事情,相信他能够自己为自己的人生去做决定,去负责。   这与一直以来,都受阿娘阿兄管束,不太一样。   少年哼了一声,站起来,以他的性子该是要放一两句狠话或漂亮话,诸如我会活出个人样来,我会做出个什么来,叫你们好看等等!   但是他一言不发。   没有做出成绩的人,没有资格说话。   这是他从小病秧子身上领悟到的,别人都因她的聪明对她另眼相待,但若她不聪明,也不会得来这么多关注,哪怕阿爹阿娘阿兄都疼爱她,但外面那些大人,就不会关注到一个寻常四岁孩童了,更不会为了寻她,花那么多功夫。   这就叫拿实力说话!   少年不知道上哪儿溜达去,金大壮帮阿娘收拾了碗筷。金无涯跑到闺女旁边问话。   一开口就二连问:   “小阿藐你真的要去府衙上班吗?”   “小阿藐你真的要给主公当谋士吗?”   金藐:“……”   她默不吭声,金无涯才正经说话。“今日程老贼带你去可说了什么?阿爹见你已经在帮他们出谋划策,可是已经应下要帮他们?”   金无涯知道,以小闺女的天赋和才华,程老贼定不会放过,极有可能想招揽她,想叫她日后能一直为主公效力。   因此接着问道:“小阿藐,你跟阿爹说,你打算以后如何?是帮了他们这一次呢,还是日后都要在主公帐下做事,帮主公出主意?虽然以你的聪慧天赋好像这样也挺合理,可是阿爹想想你才四岁……阿爹觉得有些荒唐。”   小幼童正在擦手擦脸擦嘴巴,慢慢擦干净了,放下湿帕子,才看向她阿爹说道。“没想好,过完这一关再说。”   “兖州危局想要解决不容易为其一,其二若程昱夏侯惇荀彧决定冒险用那个计策的话,胜算不大,因此若能渡过危机再打算。”   他们现在准备做的头一步,只是缓兵之计,即便有风险,也没有后面的那些谋算风险大,那可是要把几个势力都当棋子挪动。   这些事尚未完全确定,金藐并不想做其他无关紧要的决定。   驚⃪蟄⃪整⃪理⃪   金无涯一听,也赞同。   “不过虽然只是暂时的谋士,那也是谋士,你才四岁,年龄浅,经验不足,哪怕你再聪明也赶不上这当谋士的经验。万一被那些老谋深算的老狐狸欺负了怎么办?”   他拍了拍自己的衣袍,得意道:“这时候就要当阿爹的出马了!”   “阿爹虽有不足,这两年在主公帐下也混得一般,但阿爹好歹也当了两年谋士,给你传授一些经验也是绰绰有余的。”   金藐看着她阿爹,小脸木木的:“……”   她不说话,金无涯只当她同意了,也愿意听他传授经验,当下就抖了起来,觉得自己终于给小闺女派上用场了,兴致高得很。   “怎么在这乱世里当好一个谋士,使得人人敬仰人人畏惧,又能保住小命,不掉饭碗呢?”   “阿爹先告诉你,谋士守则第一条!首先你要心狠手辣。”   “心肠得硬,得冷酷,得杀人不眨眼,得看见谁都像看见一只草,能随意摆弄,达到了这个境界,你基本就能呼风唤雨,神鬼不惧了!”   “就像程昱荀彧那些大谋士一样,你别看他们长得人模狗样,似个个都以君子风范,其实一个个心肠可黑着脸皮厚着呢,这些干大谋的,爬得越高,越得主公重用,说明他的心肠越黑!你要严加防范!不可因为他是同僚就轻信!”   幼童看他说得头头是道,就捧场似的问:“为何?”   金无涯得了回应,说得更起劲:“你想啊,他要是心肠不黑,他也就不能使出那些足以在千里之外杀人的计谋,他也就不能动动嘴皮子就决定无数人的生死,这还能不黑不硬不冷的?”   金藐点点头,觉得这说得还挺有道理。   “因此,谋士守则第一条,就是心狠手辣,不能存有私人感情。”   “接下来阿爹,跟你讲谋士守则第二条:干这行当,别太当真,认真你就输了,保命最要紧!万一哪天干上头了,做错事儿,又赶上主公心情不好,拿你开涮,你可有活路?”   “因此做事得有留余地,不必样样都出头,该上咱就上,不该上咱就苟,缩一旁别冒头,让别人出头去。更重要的是,像程老贼那些大谋们个个心黑手辣,哪怕现在看起来是挺好的,你可别完全信,当心日后被他们当枪使。”   “小阿藐你还小,再聪明过人,与人相处的经验总是不足的,你要知道人心深似海,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变化,阿爹这些年虽然一无是处,但阿爹也在外头混了快二十年,这世道多乱啊,阿爹能活到现在,全凭四个字“保命要紧”!”   金藐今天倒是对她这个草包阿爹稍微有点刮目相看了,果然再小的人物,都有他自己独特的一面。阿爹说得对,他能在外面混下来,能好好活到现在,似乎就挺了不起了。   这份苟功一般人真比不上。   “还有这谋士守则第三条:对同僚如何不要紧,但对主公嘴巴要甜,笑脸要多……唉,说起这个阿爹就愁,小阿藐你才四岁咋就爱板着个小脸,不太爱笑。”   “要说最讨人喜欢,主公帐下那帮脸皮都皱巴巴的大老爷们哪有你讨喜可爱的?主公再心狠手辣总不至于对一个小幼童不好。因此你若是能笑笑,想拿下主公还不简单?想保住小命还不容易?做错事了就找主公抱大腿撒撒娇,哭一哭,他保管去找别人麻烦……”   幼童坐在那里,听完木着小脸,脸色越发冷酷。   “……”她果然不能对她阿爹抱有期望,不能指望他有正经的东西教她! [34]谋随:小闺女那双小短腿走到府衙上班…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夜晚的府衙门口。   一群喝着酒面色红润眼神迷离的文人们和一堆地上的空瓶子,空气里若隐若现的酒香气,叽叽喳喳的喧闹声宛若菜市场。   程昱与夏侯惇出来便看到这副场景。   夏侯惇还好说,他甚至跑去捡了个还剩一半的酒坛子,哐哐往自己嘴巴里灌。砸吧嘴说:“老子几月没领薪俸了,再馋也没钱买酒喝,这群人倒是潇洒!”   程昱额角青筋直跳,气得吩咐还未下值的衙役,将这些人一个个抓起来,泼些冷水,好叫他们清醒。   一时间,府衙大门惨绝人寰的叫声不绝于耳。   问了原因,方知为何他们这么晚还没回家,这些人说是想知道为何程公您会把金无涯家的小闺女抱走,他们好奇就想听听。   程昱:“……”   “都滚回各自家,明日都写一篇检讨认错文章交上来,另外买酒的、打架生事的几个,明日加罚扫全府衙茅厕!”   程昱一宣布处罚,这些人顿时酒也醒了,哭丧着脸,作鸟兽散。半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还说啥,再多说就不是写检讨扫茅房的事儿了。   夏侯惇笑话道:“程公,您方才说粗话了。”   程昱:“……时局渐危,大船有崩沉之兆,而这些人丝毫不知道居安而思危,没有半点忧患意识,无一人发觉此危局,他们甚至还不如一个四岁孩童眼光看得长远!”   夏侯惇道大笑道:“您拿小金师跟他们比?这也有点太欺负人了,这也不是一个段位上的人,普通的读书人焉能与天生的神童奇才相比?便是您,哪怕再年轻些,兴许也比不上。”   这说的是实话,但程昱抿抿嘴,默然无言,觉得有点点扎心。   二人便各自回去,这回去也没法安生睡觉。要布置前面商讨好的方案,要吩咐这个找那个,下达各种命令,恐怕至少得忙上大半宿儿。   翌日一大早,金藐睡得有些迟了,一直没起床,本来她经常赖床,一家人是都习惯了的,总怜惜她年幼体弱想让她多睡睡,好长身体,但今天金无涯却觉得有些着急。   因为他还要叫小闺女起床一起吃早饭,吃完还得一道去府衙上班呢!   他等了会儿,粥已半凉,便实在坐不住了!   起身要去敲她的屋门,金大娘制止道:“你叫藐儿干啥呢?让她多睡会儿呗。”   金无涯跟老妻说:“以前可以,可是她昨日已经答应了程老贼他们,暂时去府衙帮他们,如今一大早,正是好做事的时候,想必程公他们已经在等着了,我既然要去府衙上值,就正好带小阿藐一起去,省得她赶不上。”   金大娘想到小闺女那双小短腿一个人走到府衙去上班……   不知道要走到何年何月。   况且她体弱,不知为何自小腿脚就不好,站久了或走多点路便会腿疼难耐,也因此才时常要人抱她,让她自己走去是万万不行的。   她阿兄一早就去铁匠铺了,二壮也不知道哪儿去了,她要忙活家里事没法抱她去府衙,那就只好让她阿爹顺带抱她去了。   金大娘便说:“那你敲轻些,不要吓着小藐儿了。”   金无涯嘴角微抽,轻轻敲怎么听得见?   又是一番折腾,金无涯好不容易把小闺女哄醒了,她似是被打搅有了起床气,沉着一张小脸坐在那里冷漠地喝着粥,一口一口的,速度极慢,金无涯恨不得替闺女喝个干净!   他见小阿藐光喝粥,面前的煮鸡蛋和饼子都没吃,就找了个油皮纸把它们包起来,揣在怀里。闺女就喝那么点粥,晚些时候定是要饿了,要带点去府衙垫肚子才行。   等金藐吃完。   金无涯一看时间,天色已经大亮,太阳都升老高了,估摸着快迟到了。他想起白从事那张死人脸,打了个哆嗦,连忙抓起小闺女就跑。   金藐:“……”   金大娘瞅着丈夫这抱着闺女赶着投胎的样子,与昨日程大人的样子也不遑多让,如出一辙啊。   想着想着,又想到也不知道程大人请的名医大夫何时能来?好叫他给闺女看看腿脚。其他普通大夫他们以前也瞧了,只说是根骨不足身子虚弱的缘故,好生补补将养或许有用,但或许用处不大,看运气。   叫人看运气的都是庸医!   希望程大人请的那位名医大夫能有些能耐!   金无涯抱着小闺女出去的时候,在狗儿巷内撞见自己二儿子跟三个陌生少年混一块,站那不知道干什么,他双手抱臂,嘴里叼着狗尾巴草一脸浪荡样儿。   他停下来喊道:“二壮,你在外头别瞎混,快去帮你阿娘喂鸡砍柴!”他和老妻还是不想要二儿子去参军,他以前那么贪生怕死,怎会一下生出这样的念头,他们觉得定然是被外头认识的人撺掇的。   他便瞪了几个少年一眼。   这几个十来岁的少年也回望一眼。   瞧见俊美瘦弱的中年男子抱着一个幼小女童。   时间赶,金无涯没空说二儿子,叮嘱几句又抱着小阿藐跑了,身后几个少年问金二壮,“这是你阿爹跟你妹妹?”   少年哼了声,点头。   一路几乎是小跑着去的府衙,到府衙大门口时,金无涯不免停下来狠狠地喘几口气。守门的衙役还是昨日那几个,瞧见金无涯带着他家四岁小女郎来府衙更惊奇了。   昨日是程公带来的,今日是金无涯带来的,这些个大人不上班干正事专带娃不成?程公带娃来他们不敢制止也不敢问,可是金无涯就是一个小角色,就多问了句。   “此地乃公家办事之所,岂可儿戏胡闹?金大人还是莫要那你家孩子带来为好,否则便是我等不拦,等管事的来了也定会说。”   金无涯又不是要把闺女带小厅去,他都嫌见白从事那张臭脸会污了小闺女的眼睛!他当然是要把小闺女先送去程老贼的书房,料想那老贼也早已在等着!   如今兖州这么多事务要做,要安排,以闺女的头脑,能帮忙出主意的地方不要太多。   他仰了仰下巴,理直气壮说:“我带我闺女来上班!这是程公吩咐的,你若敢拦我,当心耽误了大事,你自个儿担不起!”   他说完也不管衙役如何反应了,兀自抱着小闺女进去,几个衙役也确实不敢拦,他们也就口头上说说。对方都抬出程公来了,昨日也确实见程公亲自抱着这孩子来府衙,其中内情还不好说,不可妄自得罪。   金无涯抱着小闺女进去后,一路边走着边叮嘱:   “小阿藐,今日是你第一天正经上班,到程老贼手底下办事,要做好心理准备,定是会艰难些,那老匹夫素来办事雷厉风行,很会为难人。寻常人跟不上他节奏,总会被责骂,他若忙起事来,是六亲不认的。因此,他若凶你也不要害怕,若你对的只管凶回去,他也不敢拿你如何!”   “此时大厅空虚,其余大谋等人都不在,唯有程昱与时常来此商议要事的夏侯将军,这两人你也都熟悉了,但他们若是欺负你,你也别怕,只管找阿爹……”   金藐看着她阿爹说到后面这句,虽然毫无底气但仍大声坚持的样子,默了默。   “阿爹虽然人不在大厅里,但阿爹也在府衙内,从小厅赶来也不足半盏茶功夫,若有事你只管来找阿爹。阿爹虽然没有程老贼他们位高权重,可是阿爹还是能拼了命保护我们小阿藐的,别的不说,论脸皮,阿爹可是打遍主公帐下无敌手。”   金藐点点头,这倒说得不错。   “虽然现在事关重大,危机当前,但小阿藐你千万要记得阿爹的话:做事留三分余地,不可太冒进,不可强要将整盘危机责任都抗在自己幼小的肩膀上。此地再差还有程昱荀彧夏侯惇等人,他们都几十岁的老匹夫了,而你才四岁,这天本该他们先顶着,顶不住你再想办法,因此你只需从旁协助就好了。功劳可得,但过失则免。”   虽然阿爹说的很有道理,也充满了作为他自己的生存经验哲学,但幼童想了想,还是说:“此时是大危机时候,若无彻底的决心,联合一致,恐怕任何人都抗不下来。平常时候或可缩头,关键时刻,却应当顶天立地,既然要做,便要尽可能去做到,如此方为正道,如此方有成功的可能性。”   金藐平常是挺淡的,若无威胁她本身生活的事情,她不愿意做多余的事情,素来顺势而为。但若要决心去做,便会下大力气尽可能去做到!这点与程昱隐隐相似。   金无涯看着怀里的小闺女,他还在路上走着,方才只是顺口叮嘱,听到她这样说,他愣愣地看着她。   小丫头还这么小,目光清净明亮地望着前方,她小小的身体里,说着寻常人都未必能做到,未必能领悟的顶天立地的道理。   他走了许久,把小闺女送到程昱书房门口后,将她放下。   “大事上阿爹说不过你,不过你还这么小,阿爹真的很难放心,你莫要让人欺负了,记得喝热水,别忙起来小嘴叭叭一顿说,却忘了喝水。”   他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团油皮纸,“你早上就喝了小碗粥,定是不饱的,晚点饿了,吃点饼子和鸡蛋垫肚子。这鸡蛋是你阿娘专门为你煮的,我和你阿兄都没有呢。”   幼童双手接住了,点点头。   金无涯还是念念不舍,看着小小一只的闺女站在大大的书房门口,总怕那书房门会将她吞了。“若有人欺负你,记得去小厅找阿爹……”   程昱刚一打开书房门,就听见金无涯这一番话,他眼皮子跳了跳,一股气又忍不住往上冲了。这厮是以为他一个年长好几十的人,会欺负足以当他孙女的小阿藐不成?   夏侯惇说得极是,要想忍下这货委实不易,他也需要好好修炼自己才是。   金无涯还在一步三回头,念念不舍,一副不太放心离去的样子,程昱按了按额头,伸手将门口的小幼童抱起,然后把书房门狠狠一关!   金无涯:“……”老匹夫!程老贼!   金无涯一路幽魂似的回了小厅,到了这还稍微迟到了会儿,被白从事记了过,赏了好几个白眼,他也不在意。   他想,从古至今,恐怕没有哪怕任何一个父亲像他一样,送自己稚龄孩子来上班,还是跟自己同一道地方,那地方还比自己所在的位置高级一些。   他想着想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却不知道是哭还是笑,总归是复杂得很!他这样史无前例的经历,想要寻得前人经验参考借鉴,也找不到啊!   金藐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昨日商量好的事情办的如何了?   程昱看她这样,也隐约明了她的办事风格,其实与他也是相似的,两人都喜欢简短利落干脆,在布局谋划上需深谋远虑,细细推敲把控,不可急躁大意,然而一旦决定实施,确认好方向与具体事务,在实际的行动上,就必要雷厉风行去做!   “需得提醒夏侯惇将军在宾客来临前,就要将军营防务、兵力粮草等重新部署好。务必要多设立炊火、遍插旌旗、安营扎寨,哪怕都是空的,也要营造出兵力充足强大的假象,才不会被来人看穿己方的虚弱。”   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若这等细节做不好,被敌人看穿假象,那么之后计谋再如何高明也会被戳穿。   昨晚程昱与夏侯惇就已经商讨过了,只是临时重新部署,安营扎寨,看着简单,实则很繁琐,很费功夫。   他手上就那点兵力,还要做好巧妙的防御,出意外的时候才能够及时应对,要在这个基础上去布置、营造这些假象,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好在还有些时间。”   他笑着看向小幼童,“你只是比旁人天生聪慧,比旁人多读些书,可你连这点细节都能顾虑到,可见远非纸上谈兵,所想所言皆从实际出发,这很难得。”   幼童像是已经习惯了旁人的夸赞,并不如何反应,她坐在宽大的座椅上,挪了挪小屁股,然后稚嫩的嗓音不满道:“这个椅子坐着不舒服,若能做一张适合藐的……”   程昱立马回应道:“这等小事,我立马就让仆役去找来木匠,为你量身定做一把!”   程昱多少也是谙点人心的,他也知道人的心情好了,办事情自然也会做得好,小女郎才四岁,别管她多聪慧,实际上仍还是个孩子,小孩童就容易任性些,更需要靠哄着来,让她高兴才行!   小幼童果然满意点点头。   她随手翻了翻书桌上的要件。   程昱也并不阻拦,哪怕再机要的密件。既然已经决定请她入局出手帮忙,自然他们便是一伙儿的,如今再重要的东西,也没有比应对这一场危机更重要。   他书房里没有任何东西小阿藐是看不得的。   金藐翻了翻,忽而说道:“上回听阿爹说,你们将有异动的本城士族申王二家抓起来了,是从他们口中审问出的陈宫背叛吕布,不日来攻的消息?”   程昱点点头,他不知金藐提起这事干什么?其实这两家已经没什么用,若他们能准确说出吕布陈宫的谋划以及准确攻打的时间、地点,那么他还可以根据这些去做应对,但很可惜,没有具体的消息。   金藐却说道:“不如放了。”   程昱讶然:“放了?此时放回去不是打草惊蛇……”他们抓的时候,都让士兵故意伪装成土匪,在城外坡下拿的人。   “此时再瞒、再小心无意义。相反,我们既然已经决定大开兖州之门,不如大方个彻底,让声势从各个方面都激发出来,尤其是从这种异动士族中人入手,由他们嘴里传出来的消息,更令人信服。”   金藐说到这里,并未说到具体的措施,程昱脑子转得极快,已经明了,眼神连连发亮,抚掌道:“妙啊!此计甚善!”   “阿藐是说,现在将他们放走,再给他们透露或表演一些似是而非的假象,等他们回去后,四处向其他士族一散播,我方立刻就能起到迷惑对方的效果!”   “此计废物利用!绝妙!”   金藐点头,挪挪小腿,往前撤一点,好够得着前面的东西。   小幼童一边小小趴在书桌上喝着水,一边漫不经心说:“凡敌始有谋,我从而攻之,使彼计衰而屈服。陈宫、吕布、士族三方紧密联结谋图兖州,而今,我们既决定不在暗处,以反其道而行之来应对,那么戳破他们的谋算,也可起到缓兵之效。”   若准备将计就计,被动防御,以静制动的话,他们就应该假装不知道对方的谋算,然后根据他们的行动来做出应对。   但他们现在是准备实施金藐提出来的“以势慑人”之策,化被动为主动,因此现在戳破他们的谋算,叫他们知道,鄄城中心已然知道了他们的打算图谋,是最好的时机。   早一些则会令对方恼羞成怒、心虚之下加快攻打,晚一步没有意义,现在戳破,配合宴会的消息则刚刚好!   程昱听后思忖道:“申家已经被夏侯将军审问出来陈宫吕布的谋算,因此他们是知道我们已经得知了他们图谋之事;加上,以常理来想,若我方虚弱之时,应当不敢随意动士族,更别提抓他们审问的,可我们偏偏抓了!审了!问到了!”   “为了审问出来,夏侯将军着实废了不小力气,没少折腾他们,目下那些人见了夏侯将军都怕,他们已然有惧怕心理。故而申王二族本就会因畏惧而多思索,想我们是不是有什么依仗才敢动他们!”   “这时再给他们透露一些消息,放他们回去,便会顺理成章地将这些假的也当成真的散播出去,由他们之口和亲身经历的东西,传到那些和他们同穿一条裤子的士族耳朵里,必然可以极大地取信于人,更甚至会引起轰动!”   “到时候,再有大宴之事加持,他们便不再怀疑,转而疑虑己方图谋是否可靠,是否风险太大,容易自取灭亡。吕布乃丧家之犬,所顾虑之事甚少,但这些士族却是再贪生怕死不过,只要有丁点风险,他们便不敢随意妄动!这是一群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若叫他们知道兔子本为猛虎,那么他们自己内部就会生乱。”   “到时候,瓦解三方联盟之火,又可添一把柴!”   “没了士族的鼎力支持,里应外合之策便破了大半!吕布的骑兵虽强,人数却不算多,真要正面攻来,也不是太容易的事情,我方便稍有余力可应付。”   越说程昱越觉得,此法很妙,虽然看似很微小的举动,很随意的作法,似乎与大计无关,但却可以起到这样大用的奇效!实乃辅助治病去疾的良药偏方也!   他看向小幼童,她似乎一大早的并没有睡清醒,懒懒地坐在大椅子上,半趴在书桌上,以她的小身子,勉强也就够下巴搁在书桌上,她就维持着这个姿势,有一口没一口地捧着水杯慢慢喝。   方才这话也似是随口提起,跟前面提起要夏侯惇重新部署军营一样随意。   他笑了笑。   竟是有一丝哑然。   ——   临近顿丘城,在外的一处树林里。   一辆外型小而简朴的马车停下,驾车的男子似是个武人,穿着寻常的粗布短褂,腰间挂着把弯刀,他回头道:“郎主,已到顿丘城外树林,再有几里路便能进城。”   马车帘子掀开,一个长相清俊、温润儒雅的男子从车上下来,他环视四方说道:“先前要金木他们几个先行来探路,做好准备,可有看到他们留下的印记暗号。”   “一路上属下只看到两处暗号,到了这里便再也没有了,不知道是出了什么意外,还是他们直接进城里去了。”   荀彧背着手,在周围转了一圈,也未看到任何暗号或异常痕迹,他蹙眉思索,须臾后说道:“这便进城吧,你把腰间短刀收起来,伪装成普通商人随从。”   “是,郎主。”   随后不久,这辆马车便又低调地向前行驶,朝顿丘城门而去。   荀彧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连着近两月在外奔波,他眉间微有疲惫,但睁开的瞬间,却丝毫让人感觉不到他的疲乏与风尘仆仆。   在出来巡视前,他并非毫无准备,只是随意出行。从鄄城出来前,为了以防万一,遇到特殊情况能够尽快想出办法应对,他早已将兖州内外的舆图细细看过不下数十遍,尤其一些比较关键的地形图尽可能记下。   这些重要之处,当属身处兖州边缘地带的地方为首,譬如这大河一带从南至北的整条关隘线路。   虽称不上记得万分清晰,但大致方位也能摸得着。   司州河内郡与兖州东郡相邻,两郡之间仅仅隔了一条大河,而河内太守张扬早年是董卓任命的,如今董卓早已死去,他已然是独立势力,并不依附于谁,却实力不俗,因此此人在他的名单上是值得重点关注和警惕的人。   作为兖州的一道重要边缘门户,东郡连接着西北方以外的势力,若是东郡被拿下,那么兖州就会被切成南北两段,而它后方的鄄城也会面临被直冲的危险。   因此在骤然惊觉后,他弃回鄄城,而北上做更重要的事情!   他若是敌人,此刻必会把河内与东郡之间的三大渡口:仓亭津、延津、白马津把持住!因此他在做决定的时候,并没有时间去做多余的探查,只能以最坏情形来做唯一可应对之事!   有道是未雨绸缪,未战而布之。   濮阳津位于仓亭津旁边,且在整条大河关隘的位置中心,若能将濮阳津控制,便稍有可挽回和作战的余地。   然而这点想来敌人也看得到。   因此唯一的解药就是顿丘!   顿丘在濮阳津上方,在此布置潜伏,做好策应攻伐的准备,便能随时掌控濮阳津,切断整条大河首尾两端的联系,使敌人无法轻易渡河和互相支应!   如此一来,只要在顿丘秘密布防,既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也无任何损失的风险,不过是多做一条准备而已。假使他想错了,并没有敌人从这里攻来,那则更好,若有,有了提前的布置,之后要想应对便能够灵活有余地得多。   车马颠簸,他浅叹一声。   也不知鄄城目下情形如何,可能安稳?可有意外?   以仲德兄的能耐,应是无大碍,仲德虽有时性子过于强硬刚直,却素来沉稳谨慎,就算有什么意外,他也足以应对。   他忧心的唯有,来自背后未知的危险,此番布置过后,定要早些回去。顿丘令不知是否可信,他的人手不足,要想布置一番,定要向外求助……   但目下也只能进城试探再说。 [35]来袭:程老贼最近进化了!会气人了!   一到午时,金无涯就立马屁颠颠地冲出小厅,旁人不解,以为这厮上午没吃早饭饿坏了,他一路冲到程老贼书房,结果闻见一阵饭菜香。   原来程老贼已经吩咐了厨子做好菜送来,和小闺女吃上了。   金无涯:“……”   他在一旁拿脚画着圈儿,眼巴巴看着小闺女。   金藐把自己的小碗挪给他,“不然给你吃?”   程昱按住了,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这厮,“不好意思,某只吩咐厨房做了两个人的份,若你吃了,小阿藐便不够吃了,下午要饿肚子。”   金无涯偷偷瞪了程老贼一眼,只好一个人回去了,一步三回头,“那……那阿爹傍晚要归家再来接你。”   小幼童点点头。   他这才慢慢离开,脚步慢得出奇。   程昱:“……”这厮大抵是在等着他喊住他。   但没门!   金无涯一个人孤零零回家里用午饭,往常他也是这样一人,应该是早习惯的,不过这与想的不一样,他本想一天三顿地接送小闺女来回府衙呢,这样父女俩有作伴,感觉上值这么痛苦的事情也有了乐趣呢。   金大娘见金无涯自个儿回来,就管他要自己小闺女。   金无涯:“……程老贼……程公把小阿藐留在他书房用饭了,他们吃得可好呢,你不用担心,等傍晚我再带她一起回家。”   金大娘听了心里还挺小小骄傲一下,没想到程大人这么看重小闺女,特意留她用饭。   “也不知道是不是日日如此,若是这样,那以后中午都不用做小阿藐的饭菜了。”   金藐人小胃口不好,她吃得精细,金大娘往往要帮她单独做一份,若她不回来吃,这份便浪费了,就像今天可能得便宜金无涯或金二壮了。   金无涯吃着闺女的蛋羹,一口一口的,吃得没啥滋味。他对面的少年也在吃着另外半份蛋羹,他咧嘴一笑,“阿爹你今天是不是带小病秧子去府衙了?”   “她在那边怎么样?那个程大人是不是很看重她?是把她当重要人物对待,给她安排很多事情做,还是放一旁当摆设?”   金无涯又没有在程老贼那边工作,他哪里会知道小闺女和程老贼之间怎么安排工作的,不过小闺女还那么小,身子又不好,程老贼当然是不敢让她劳累的。   “应是有什么事,跟她商量,让她帮着出出主意吧。”   金大娘一听,笑道:“自小是这样的,藐儿自小就聪明,她会开口说话后,又读书识字看书,着实越发聪明像个小大人,后来我们也经常有什么事,都爱找小藐儿拿主意,她说的话鲜少有出差错的,总觉得听她的就靠谱,准没错!”   少年翻了个白眼,饭菜吃完,拍拍手起来。   金大娘:“你快别走,你说要去参军这件事,阿娘还没有跟你好生谈过,每天天一亮人就跑不见踪影,晚上蒙头就是谁,神神秘秘是在干什么?”   少年回头道:“ 阿娘我给你捡了两只兔子,就藏在院子的草垛里。”说完他就走了。金大娘一听,连忙跑去院子里看,果然看见两只兔子,她喜滋滋拿到灶房,再想找二儿子说话,这小子已经跑没影了。   连着三日,金无涯都带着闺女去府衙上值。【⃨更⃨多⃨𝓳𝓲𝓷𝓰⃨綵⃨ㄝ孑⃨彣⃨ ⃨聯⃨糸⃨𝓿⃨𝔁⃨:⃨𝓚⃨𝓲⃨𝓵⃨𝓸⃨ᥐ⃨ꫂ⃨ꫂ⃨】⃨   那看大门的衙役都麻了。他们也不知道这金大人到底是为何,每日都带自家四岁小女郎来这公干的地方,这都第三日了。   金无涯抱着小闺女大摇大摆地进府衙门口,三日来他到底也差不多快习惯带着自己小闺女上班是个什么滋味儿了。   旁人异样好奇的眼神,但没能阻挡金无涯的快乐。   前两日因着他要等小阿藐起床到吃完饭,总是弄到很晚,故而都踩点最后一个来到府衙,没碰上其他同僚,也就没有人知道他金无涯还带小闺女来上班!   今天小闺女却起得早,大概是因为她连着三日,习惯了早起,今天便没有赖床,好生起来穿了衣服吃了饭。   于是一到府衙大门,就碰到了周兴丛等人,三人刚下马车,瞧见金无涯连忙喊住他。本来没想喊,可是见他抱着个孩子,突然想起那天说程公抱金无涯家小女郎府衙的事情了,连忙跑过来看个究竟。   这一看金无涯怀里的还真是他的小闺女!   几人好奇看了看,瞪着眼睛问:“子归兄,为何连你也带着你家孩子来府衙?难道是程公要你带的?程公为何如此?”   一连三问,金无涯扬了扬下巴,前头他都没主动说,现在碰见人问了,方笑道:“你猜?”   周兴丛伸出手想逗逗金无涯怀里的可爱小女童。   幼童转过脸,并不搭理他。   周兴丛尴尬笑了笑,“你家小女郎性子还挺特别。特别好啊,我们家小周煲最佩服有个性的人,改天带他们一起去郊外游玩如何?如今这个季节,草长花开,树木繁茂,最是美不胜收,正当赏景的时候。”   这边还在说:“猜什么猜啊!子归兄你便不要再卖关子!快给我等说来!”   一旁的衙役忍不住说道:“各位大人前两日是没撞见,金大人已经连着三日每日都带这孩子来府衙了。”   他们震惊地看向金无涯!   “那怎么没看见你带去小厅?!”   金无涯得意道:“我还用带去小厅这等破地方?我的小闺女当然要待在最好的地方!”   “哪里?!”   “咱这里除了主公在的地方还有哪里是最好的?”   “当然是……大厅!”   他们一顿思索后,不可思议地说道。此时大厅也没有别的大人了,只有程昱在。   “难道你每天都送小女郎去程公那边?!”   正说着,金无涯还没来得及嘚瑟,就听见一道声音从后而至,沉沉道:“你们聚集在这边不进去做什么?一大早的都不用做事?给闲的慌,那便去把茅厕都多扫几遍,好服务同僚大众!”   周兴丛作为喝酒又打架刚被处罚过扫茅厕的人之一,他抖了抖身体,连忙拱手求饶,“在下这便走!请程公不要处罚我等!”   说着也不敢问到底为何了,其他两人也是。   金无涯也是扫过茅房的,不过他这人出身又不富贵,从小吃过苦来的,倒不怎么在乎这种腌臜之事,如今又抱着小闺女,堪称抱了一个免死金牌,他带小闺女来上班,有何过错?   程昱看了他一眼,“你还不去上值?”   “近来事物十分繁茂,军营那边文书不够,许多公务都挪过来,要你们帮忙处理,你在这边多站一会儿,便会多耽误一些事情!还不快去做事?!”   金无涯举了举怀里的小闺女,“我带我家小阿藐呢,等把她送到您书房……”   还未说完,程昱就伸手,将小幼童接了过来,抱在自己手上,看着他:“你便可以走了。”   金无涯:“……”   他觉得程老贼最近进化了!会气人了!   他看着小闺女,“小阿藐你竟然也不帮阿爹说一句话,真叫阿爹伤心!”   金藐:“……走吧。”   金无涯看着小闺女那张漂亮可爱肖似他几分的脸蛋!她是怎么说出这么冷漠的伤阿爹的话?   程昱见金无涯离去了,无奈叹了声。“你阿爹这性子,真叫人莫可奈何。”   踏入大门时,他看着几个衙役说道:“你等几个日后看清楚了,我现在抱的这位小女郎,以后无论有没有人带着,她都有进入这府衙上下内外任何地方的权利,你等莫要见她年纪小而拦她。”   衙役愣愣点头。   等程昱抱着小幼童进去了,还在发呆。   “或许金大人没吹牛……”   金藐很习惯被人抱在怀里,哪怕是程昱,她也被他抱过几回,这会儿程昱抱着她正走在去大厅书房的路上,她已经在思索正事。   这三日来,她没有落下一日,整日都几乎待在程昱的书房,程昱与夏侯惇是如何办事的,事情做到哪个阶段,她大约都清楚。   她心中捋了捋,问道:“程公,大宴的事情安排得怎么样?是以什么样的名目写请帖的?还有消息散播的如何?王申两家放回去后,可有派人追踪?已有两三日发酵,如今是个什么状况?”   程昱已经习惯小金藐的直来直往和雷厉风行,在这种事情上,她从来直指关键,不喜废话,这与他的办事风格倒也相似,因而这几日两人配合十分默契,爽快。   说来也好笑,他与文若尚有几分分歧,总会因这因那,稍有左右,和这才四岁的孩子,却感觉做事能同个频率,能做一块去。   她说的他能理解,他没说的,她能想到,实在是舒心得很!这几日虽也忙碌劳累,但感觉却比先前做起事来要松快很多,概因为有这孩子帮忙,他神经也稍微放松些,不再一个人紧绷着神经,生怕这里没有想到,哪里给错漏。   他若有错落之处,这孩子必会及时点出来!   这就好像身旁有了个时刻可以指点,为自己查缺补漏的人,这样无论时间如何紧急,事情如何危急,也能放松下来好好去处理了。   这样一来他的处事效率反而更高。   不过三日,几乎已经把他们这个计策前头一部分实施得差不多,大铁锅子已经架好,火柴堆好,剩下的只待宾客来临入此大锅,他们便可以开宴了!   “请帖都安排人放出去了,周边诸侯势力没有一个错漏,无论是飞鸽传书也好,还是快马加鞭送去,每一个地方都尽可能用最快的方式!另外我让人把消息散播出去,尤其是那些行商,以他们之口传出去最快。”   “只是不知道这消息传到陈留和河内那边要多久,能否在他们发动攻击之前就传到,若不然的话……”那就免不了动兵了,到时候又是一番伤亡,伤筋动骨。   幼童摇摇头道:“无妨,即便来不及,也能暂阻他们攻势。”   “只是,若是真如此,真到动兵的时候,就得冒风险将大部分兵力都抽调去抵御,以大军之势抵御,方不会被对方看出我方虚弱。”   这样一来,鄄城和其他城池可能兵力就会陷入暂时的空虚,到时候若有其他风险,或被其他人来的诸侯发现……   程昱眉头紧皱,“下午我便找来夏侯将军再好生商议一番,也不知道他那兵力重新部署得如何了,要重新安营扎寨,再作那一番假象,委实不易。”   他说着快步向大厅大门走去,而后大跨步地走到书房,到了书房内,立马翻开上面的舆图。   “先前曾说文若去了顿丘,河内直冲东郡,陈宫则在下方的陈留,因此若要以防方才说的那种意外的话,务必要在临近东郡、陈留与鄄城之间交界的地方囤兵,设一道巨大的防线……”他一边思索一边看着舆图,手指在上面比划。   “这个地方最好仍是濮阳!文若却去了顿丘,夏侯将军派去的人应当这几日就会赶到,到时候以顿丘之地势来辖制濮阳,那么我们把兵放到咸城就能与顿丘成围合之势,或许也能抵御一二,只要他从东郡而来,立即包死……”   “但若他不从东郡而来,或是他从东郡渡口渡河,却不直接从东郡攻来,而是转道去了陈留,与陈宫还有陈留太守张邈手上的几万大军汇合,再以大军之势攻来……”   “那么咸城能起到大作用便有限。”   程昱看到一只白净小小的手指在舆图上指到一个方位:“这里,离狐。”   “此地虽然离着濮阳顿丘稍远,无法与顿丘呈合围之势,但可正面护住鄄城,面对从东郡而来的大军也稍有余力可及,更重要的是,吕布若真的弃东郡,而选择汇合张邈的军队,从陈留方向来的话,那么我们把防御放在咸城便力有不逮了。”   “弃合围,顾周全,方为上。”   “前者只防有一种可能性,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若对方从陈留而上的话,那囤在咸城的兵就来不及阻挡抵御了,无法正面呈现防御之势,假若后面再从侧后方追击,更可能会被敌方从中间冲散,到时候孤注一掷派过去的大军,便没有了用处。”   若对方真的从陈留而来,那么假使他把兵力囤在咸城,那么以咸城的位置,从咸城的位置,便要从上而侧下去追击,这样一来,的确会适得其反。   程昱知道小阿藐的意思,她是说纵使预期效果再好,得益再高,若对方不中计的话,便一无是处。   他微有讶异,笑道:“先前,无论你提出何种方法,吾都以为你喜欢剑走偏锋,喜好一些更大惊大险却也更有大用之策略,没想到,你还这般谨慎。”   金藐道:“在大方略上大胆,在行事上则应谨慎,若我方兵力充裕,则不在乎这点兵力浪费,但我方兵力空虚,每一分兵力都需要用在刀刃上。每一次预估失误,造成的兵力损失浪费,都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我们承受不起。”   这就是当穷家的难,富裕的大族大户人家,可随意挥霍,不怕浪费,但他们不行,每一分兵马粮草就好像持家主妇手里那点米粮布匹,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容不得丝毫浪费,否则到了月末或关键时候,便全家要饿肚子了。   “说来,夏侯将军先后派了两拨人去寻文若,应当也快到了吧?至少第一波人该是到了!”   前一波人是一早就派去,结果在范县落了个空,后脚又追去的,后一波人马会更多一点,毕竟那时他们已经定好了计策,也大约醒悟荀彧准备干什么,所以派去的人多些,才好让他有人手布置。   二人正说着,仆从送来茶水和点心。   本来是没有点心的,程昱是个大老爷们,还上了年纪,不怎么爱吃这些甜口的,也就偶尔老妻硬要他从府里带来,才会勉强带来配茶水吃。   但自从这几日,小幼童金藐来了他这书房后,他便专门吩咐了厨房做些点心,府衙小厨房那厨子手艺不比他府上的厨子差,是以前主公的御用厨子,主公出征后,这厨子没一起带走,他就闲了下来。偶尔才给程昱做上几顿。现在来了小孩,程昱一声吩咐下,这老家伙又来了劲儿,不仅要做点心,还要做中午的饭菜。   这点心本来做得有些过甜,金藐也不太嗜甜,开始不太爱吃,程昱问过后,叫厨子改了又改,才改到适合金藐口味的程度。   现在金藐极是喜欢吃,捧着热水喝,一连小口吃了两块。   不知道是上了年纪喜欢看小孩吃东西,还是因为眼前这孩子是金藐,看着她吃东西,小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程昱就没由来的笑意。   或许自小阿藐来帮他后,他感到轻松的原因,不单是因为小阿藐的才智能够弥补他思虑不周之处,也不全是因为她做事方式与他相似,意外地相合。   或许也因为看她小小一只,平静着一张小脸蛋,坐在那里喝喝水吃东西总觉得就像看自家小辈在一旁那般。   “申王二家放回去已有两日,听说这两家一放回去就立马大包小包地驾车出城了,连着几十辆的车马,我特意令城门士兵放行,不拦着他们。”   “放他们出去正好,不出去如何帮我们传话?”   小幼童眯了眯眸子。   程昱笑了起来,正要说那申家的家主似乎这趟来回给吓出病了,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他回本家。   这时夏侯惇来了!   他带来了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我接到消息,我的第一波人已经到了顿丘城,眼下应该和荀公汇合了!”   “第二个消息……”他赤红着眼睛,那双眼睛不知是不是因为连轴转,布满了红血丝。   “我接到急报,那报信的斥候兵跑死了几匹马才日夜兼程把消息送到,吕布的骑兵已经渡河了!分几批从延津、白马津等渡口而来……”   方才才在说,若消息传播不及时,吕布的兵便渡河而来,他们要如何防御!却没想到,这么快吕布就已经渡河了!   程昱沉肃着脸,快声问道:“来了多少兵马,可是全军渡河?张扬有借他兵马吗?”   “从哪个方向来?渡河之后直过东郡,还是绕道去陈留与陈宫张邈汇合?”   无论哪一种情况,鄄城现在都承受不起!他先前和夏侯惇虽然有一些准备,但还不足以正面抵御。   夏侯惇说道:“他来了多少兵马、从哪个方向来,都尚且不知道,我那斥候兵是一接到异动消息便快马加鞭送军情来,具体详情如何还得等后边的情报。”   “小金师,依您看,现在该当如何?吕布更有可能从哪里来?”   金藐站在椅子上,摆开舆图说道:“张邈有几万兵马在陈留,陈宫也在陈留,一方有兵力相持,一方有智谋相加,无论哪一个,吕布应该不会错过,他需要他们的帮助,因此他可能会放弃就近从东郡而来,而是绕道先过东郡而去陈留,等他们汇合好了,商议好最后的决议,放会从陈留攻起。”   “若想拿下一块地盘的最好方式是先占领一块绝佳的据点,而从据点向外扩张。陈留在兖州的西南部边缘地带,拿下陈留以此为据,逐步向外推起,才是最稳妥的方式。”   “东郡虽也在边缘,可东郡是在兖州临近中部的边缘地带,因此这里不适合作为据点,容易被反击包抄,他还需防着后方的冀州袁绍。”   “因此从这两点来看,无论是作战方式,还是陈宫张邈的帮助,吕布都极大可能会弃东郡而去陈留。”   夏侯惇急道:“现在怎么办?我立马带兵去抵御。”   金藐摇摇头,“虽吕布大军已经光明正大进入兖州境内,但仍未到最危急时候,我们还有时间。他从东郡去到陈留,哪怕是骑兵也尚且需要些时日,再到陈留与他们汇合到商议军策,再到攻来,这个过程尚有些时间令我等做准备。”   她看向夏侯惇,“夏侯将军,你现在立刻派一半兵力前去离狐待命埋伏,剩下一半兵力留在鄄城周围。”   夏侯惇有些头疼,本来兵就不多,要想营造兵力充足的假象又兼顾防御已经很难,现下又要分出去一半的兵力,但小金师说的没错,若此刻不派兵过去,就来不及了!   “等等!”   小幼童忽而又说道:“将这些兵马一分为二,一部分在离狐,另一部分在句阳,此二处,不但在鄄城西南下方,且似两尊门神,可遥望陈留而守鄄城,这二城相隔不远,可守望相助,必要时,还可起到方才程公所提的合围之效。” [36]终决:你程仲德可不是什么稳妥之辈!   金藐说完。   三人一同陷入长久的沉思,尤其程昱与夏侯惇都盯着舆图看,须臾后,方抚掌道:“可行!”   “只是离狐令和句阳令不知是否可靠,此二人皆是本土士族中人,若他们捣鬼,我们派兵过去消息只怕会走漏风声,行事起来也畏手畏脚。”【⃨⃜更⃨⃜多⃨⃜精⃨⃜彩⃨⃜好⃨⃜文⃨⃜ ⃨⃜聯⃨⃜繋⃨⃜𝕧⃨⃜𝕩⃨⃜:⃨⃜𝕂⃨⃜𝕚⃨⃜𝕝⃨⃜𝕠⃨⃜𝟟⃨⃜𝟡⃨⃜𝟡⃨⃜】⃨⃜   夏侯惇大手一挥道:“怕甚!都到了这个时候!不管他们是人是鬼!我的兵马一过去,就把人绑了,直接掌控当地布防。”   “身为一县之令,他们手上就算兵马不多也还是有些的,夏侯将军务必要秘密前去,等进了城再绑人,千万别引起骚乱,否则打起来损失的是我们自己的兵力。”   程昱叮嘱道。   说完,夏侯惇又问金藐和程昱几句,得到回复后,立马就出去了,他要马上去安排兵马前去离狐和句阳!   “只是竖起一道屏障仍然不够……”金藐思忖道:“王申二族之人不知道到了哪里,申家本族在何处?或许可尽快助他们赶到,将消息尽快送到各大士族耳中,他们自会派人去阻拦吕布之军,以待后图。”   “东郡送到这边的消息,哪怕日夜兼程赶来,也要三四日时间,也就是说,吕布的兵渡河至少已经四日时间,这些时间再有七八日,不,或许不需要这么长,只要他渡河的都是骑兵,以他那些骑兵的速度,恐怕再有四五日就能抵达陈留。”   “陈宫与张邈需与他合军再合议,而后才会大举进攻。这中间时间差也多不过三两日,因为吕布此番大张旗鼓过境,已然毫不掩饰其狼子野心之意图,故而他们不会拖延太久!行军再有五日,合军合议两日,多不过七八日……我们的时间只有这么多了。”   小幼童拍拍小手,“如若顿丘顺利,七八日时间足够荀彧布置再归来,宴会或许还来不及开,但消息已经足够传出去!此番正好!”   程昱方才也有些肃然,沉思过后,再与金藐这一番分析,笑道:“当真是时间分秒必争,我们从开始布画至现在竟是丝毫不差,连时间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既无多余时间可浪费,也无不会紧凑到计谋无法实施,身在此时,未觉得如何,可是仔细回想却觉得惊心动魄。无声之间,稍微晚上一会儿,恐怕便来不及谋划了。”   “好在你及时出现,助我更改调整策略,否则定是只能以下策硬抗。”   他所指的下策就是先前金藐所说的弃几城守几城待曹操回援的不得已之办法。这个办法固然能尽可能为主公留下一点基业,但损失实在太多,实在太对不起主公,因此程昱一直都在犹豫,他是极力想要避免的。   金藐道:“事已至此,我们该商议下一步了。关于那个蚂蚁吞象之计,事到如今,你还想做吗?”   程昱坐下来喝几口茶,让自己清醒些。   他原是想等荀彧回来再商量的,但目下看来恐怕已经来不及了,吕布之兵已渡河,金藐预估至多不会超过八日就会攻来。   那么再等荀彧在顿丘一番布置后再回来,恐怕赶不上。夏侯惇先前极其的不同意这个方案,他觉得过于冒险,他的兵力和主公的重托经不起这样的风险。   他宁愿选择保守下策,也不愿意冒风险把主公基业葬送。   试问若是主公带兵在前方打仗,他一个看大门的大将军在后方把主公本家给看丢了,那他有何颜面再去见他?莫说见他,他提头也无言面见同族的那些在前线帮主公打仗的兄弟子侄们。   但是这是之前的想法,那时候他尚不知道金藐是谁,也没有看过她的文章,而对她大为推崇。   若是现在,能以金藐之口与他再重新说清楚,分析其中利弊,而后他们三人再商议看看,是否可有改善之地,令整个计策实行起来风险更小一些。   他说不定咬咬牙也肯干了。   金藐见他仍在思索并未说话,她也不着急,慢慢捧着水喝。   约莫半盏茶后,程昱方说:“若实行何说?从何处入手?从何时开始?若不做,当如何?”   金藐说道:“其一,若做,宴会开始前便要做了,要造势,要布局,要请袁术袁绍兄弟俩都入局。若不做,此次宴会后,如何收场要重新合计,恐会艰难些。”   “如何艰难法?”   “只以大宴之势虽能阻吕布一时,却不能让他彻底打消心思。待大宴过后,他恐会反应过来,陈宫绝非蠢笨之辈,若我方只是设宴,并无其他举措,哪怕一时他会心生犹疑,过后却会看出我方的谋算。除非我们真走到那一步实质性的,让袁绍等大势力的兵马入兖州,有此真势,他们方不会疑虑。”   “因此,宴后要如何应付邀来的宾客,不被他们看出虚实、将他们打发走,而不生乱子,为其一难点。二便是要应对吕布陈宫的二次进攻,若不打算行吞象大计,则要尽早做好谋划防御,充分利用好拖延的这段时间。”   “此计虽危险重重,风险颇多。但却能以后计之功,将前计完美收场。”   程昱笑道:“这当然是因为设宴这个计策,本就是你用蚂蚁吞象大计中衍生出来应对急变的前策。”   一环套一环,本就相生,自是和洽。   但若不打算做的话……程昱陷入长思。   恐怕还是不免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只是因着有前策作为缓兵,应该可保下更多城池,以及可以更快地等来主公,损失会比一开始预估的要小。在得知陈宫叛变吕布有攻来风险后,他已经去信给在徐州的主公。   然而后来他得知蚂蚁吞象之计后,又给主公去了一封信,说要再斟酌一番,或许另有应对之法,不需要他回援,所以主公是否会以最快速度回援,尚未可知。也还需要他身边那些谋士一起拿主意。   金藐继续说道:“若我们决心实施吞象之计,借来袁绍等人之势,那么这些事情,在宴会之前和宴中就应该布局好,等袁绍等人入局了,宴会收场就不再是问题,该走的人不需试探就会离去,不该走的人便留在此处,为我等计谋所用。”   “其间,唯几要点,震慑吕布而不吓退他,因为我们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废了这么多功夫,并非仅仅缓解兖州之危,而是彻底吞并他,壮哉己方势力。此处应用引诱合围之策。”   “我先前曾说三步法。”   “宴会是以势震之,起拖延缓兵之用;诱他在犹豫过后仍选择攻来,入我陷阱,则是以利诱之;以袁绍郭贡等人之兵将他赶入山脉关隘中,骑兵一身勇猛速度在那等狭隘之地毫无用处,只能任人宰割,因此我方才可凭自己微小兵力拿下他,而不引起袁绍等人的察觉,在他们察觉之前我们便可收兵,全军分散没入山中,此后再制造假象蒙骗过去。”   “等袁绍等人从兖州退去后,此时再暴露我方种种计策,多处谋算,和以吞并吕布骑兵便无妨了,再无需有任何的顾虑。”   “袁绍就算后知后觉,最后得知真相,他被人利用了,他生气归生气,但他敢因此而向兖州挥兵吗?”   恐怕未必。前头曹操带兵都去徐州那么久了,他尚且有诸多顾虑而不曾兴兵,等兖州再添一支骁勇善战的并州骑兵,他就更不会轻易打来了。他只会再度拉拢兖州,与兖州形成半联盟的态势,好帮他拦住东南方的势力,譬如他那盘踞淮南的弟弟。   哪怕袁绍现在是北方第一大势力,他也要顾忌的比谁都都多,一要防并州胡人辽人等,二要防青州黄巾军作乱,三要防其他北方势力的骚扰或合攻,四要与他那好弟弟针锋相对。   身为北方第一诸侯,他忙得很,势力越大顾虑越多。   “这三步法听着简单,实则环环相扣,每个环节都很关键,风险都很大,任何一个环节细节出现纰漏,被任何一方看穿,都会顷刻间崩塌。因此,这才是我们需要仔细考量和斟酌的地方。”   “尤其是如何诱骗袁绍郭贡袁术等人为自己所用,更要如何让他们的兵马将吕布的骑兵赶入山脉关隘中,所有的谋划,在实施的过程中,都不能让人察觉,过后爆发则无妨。到时候那些人已经离去了,己方实力也增强了,便无需再顾虑,此时兖州没有了危机,再有徐州……”   程昱越说眼睛越亮!虽然风险很大,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可胜利的果实着实诱人,令人闻之而口舌生津!他一想到那样的场景,就忍不住激动!越发想要去做!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小女童!   原本他不是一个喜好冲动冒险的人,他行事相当稳健谨慎,只是这样的惊天谋划,这样将危机化为己用的惊天之举,足以使主公之势推向大成,使他们这方彻底成气候,不再惧怕袁绍之势,甚至可以再北方与他分庭抗礼!   实在让人很难不心动,很难拒绝。   “主公虽早年与袁绍有两分交情,这几年也与他颇有交好,但他实在忧袁绍久矣!袁绍要一统比方,兖州是必拿之地,惟其如此,他才可以进一步图谋别的地方。并州胡人他或许暂时不敢惹,拿下兖州后,他可进军豫州、徐州,进而西进南下,如此才能完成他的大业。”   “现在是有其他势力虎视眈眈,又有他那弟弟袁术针锋相对,令他不敢轻动兖州,以免四面受敌,可过后,时局一旦发生变化,此战避无可避。若我方能在这个时候,壮己方势力,到时候,也无惧与他开战了!”   作为一方诸侯的谋士,程昱将周边这些大势力看得很清楚,连他们的战略谋划也大致能猜得出来,但看得到,不代表能应对。谋算再强。终不如实力来得可靠,谋为辅,实力才是真正可以使势力立足、扩张和抵御其他来犯的根本。   “主公根基浅,成势不久,又立足这无靠之地,因此主公与我等主公帐下数人同僚,皆已苦思苦等许久,若是错过这个时机,不知道要等多久。”   程昱似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他眼睛睁大,目光灼亮,“这个计谋趁这几日还有时间,我们再仔细商量一番,夏侯将军那边忙完后,我便邀请他过来商议。也不知道文若何时赶来,若不及,我们便自行做决议。”   他看着面色平静的小女童,“先前你曾提议不要用这个计策,是出自你本心,还是你有其他顾虑?”   金藐讶异看了他一眼,“藐想护住阿娘阿兄。”   因此便不愿意让他们担惊受怕,也不愿意他们身在鄄城而卷入风险之中,毕竟以保守之法的预估来看,鄄城作为主城,即便会动乱,会艰难些,但应是无碍。   站在金藐的立场上,她的确不会倾向于任性,不想冒风险行事。   程昱叹气,再如何高谋深算,才华盖世,仍旧是一个依恋家人的四岁孩童,她所行所思之目的再简单质朴不过。   “若抛开这些顾虑,阿藐是否更愿意实行此计?”   小幼童却不假思索摇头。程昱诧异,以他对阿藐的了解,她应该极想要行此计。   金藐解释道:“除非逼不得已……或再早些,可将此计推至七八成以上把握。谋者非谋而谋,应敢想,而慎行。每一条计策实施的后果,皆是肩上必负之责。”   看着小幼童沉静的小脸庞,程昱从未想到,年仅四岁,她已经看到了谋士最深层也最根本应该去意识到的东西。   他们这样的人,生来聪慧,学而大成,随意几个计谋就可能造成一方动乱、洗牌,令一地之主换人,令一场大战开始结束,令无数生命轮回。   这些计谋不是轻飘飘随口说出就能去做的,而是要先考量好计谋背后的后果,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背后所造成的一切后果,他们是否能够背负。   若不然,便不可轻举妄动,这种深层的东西,或许对于一个只想要胜利的主公来说并非绝佳,但对于一个真正的谋者来说,却是不可或缺的。   一个人聪明大才,却无可背负的东西,无可牵制的准绳,终将会成为苍生百姓之大难。   金藐想了想补充道:“但,谋者若要达成大的目的,一些牺牲在所难免,不必因此而畏手畏脚。只要最终的胜果大于背负的责任,那么就有可为的理由。”   “若能救一州百姓而需杀百人,杀否?若能结束乱世,还天下太平,创盛世辉煌,令天下百姓子孙后代得以平静度日,这个过程中却要无所不用其极,不断地发起侵袭动乱,牺牲现在许多百姓和无辜人的鲜血,可做吗?”   程昱哑然。   他看着幼童清亮黑白分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似乎还有幼童特有的清澈纯净赤诚,但他却望见了一汪更深更通达透澈的海。   她前者所说的后果与责任是一个谋士身上,需要规范自己这把智谋之刀的正理。   后者所说,却锐利地指向了更深层次的大谋与人性。   若能救一州之地的百姓而杀百人?杀吗?   若能终结现在人命低贱,漂浮无序的乱世,还天下一个太平,甚至是创造一个盛氏,无视这个过程中任何牺牲与流血,哪怕是无辜之人。敢做吗?   一个成大事者既要有原则正理,又要胸怀天下、不拘小节、能在面临大局而敢于冷硬下心肠,着眼于更大的目标,更远的未来,纵使此时背负罪责。   但若无此等意识与胆魄,终归也是善良弱小、畏手畏脚之辈。此种人,再有才华,也只适合在后方做些小事,或在盛世治下发挥才华,不适合在乱世中充当出谋划策,搅动天下大势之人。   此幼童虽四岁,却二者兼备。她既看到了正理的一方,又明白为了大局,势必要舍弃和背负一些常人难以背负的东西。这样的勇气胆略,即便在一些成名已久的大谋身上,也未必能够得见。   有人正而无胆识气魄,有人狠而无底线原则,有人只为了世俗名利而挥刀,有人则有更深的视角。前者为地基,后者为高度,她已经在四岁的年纪足以俯瞰人间。   她似乎天生是干这碗饭的,适合站在棋盘的一端,做一方执棋手。   程昱背着手走向窗边,看着窗外,蓝天白云,初夏已至,而春风似乎已有化龙之势。   夏侯惇安排好去离狐句阳的兵马后,即刻赶回来。   程昱金藐与夏侯惇正式商讨了蚂蚁吞象之计,金藐是中立方,程昱已然倾向于实施,他也算在老汉的年龄,充当一把少年人才有的热血劲头了。   夏侯惇则稍有犹豫……   不过比起先前强烈反对的状态,现在这样只是犹豫的态度,已经让程昱安慰很多了。夏侯惇毕竟是主公的亲信大将军,且兖州兵马指挥权都在他手上,若他坚决不同意,即便他一意孤行去实施,没有夏侯惇的全力配合,恐怕也无法成事。   夏侯惇一个人高马大粗糙大汉,小心翼翼地望向还不到他腿高的小幼童。   “小金师,您说这个计谋您有几成把握?请务必确切地告诉我,不可隐瞒。我肩负主公之拖的大责……”   程昱不满道:“夏侯惇,主公并非只将兖州安危交给你,他只是把兵马指挥权给你。而真正做决定下命令的是我与文若,你莫要独抗责任,而将我与文若撇下。”   他心知,夏侯惇之所以畏手畏脚就是把这个责任看得过于重大了,因此压力极大。或许也是因为他姓夏侯,乃与主公血脉相连之亲族的缘故,更不敢胡乱拿主公基业开玩笑。   他们夏侯族与曹氏两族都将全族血本倾注在主公身上,没有任何可以冒险的余地。他死则死,却要顾虑身后的主公与家族还有族人们。   金藐说道:“原先只有不到一成或至多一成的把握。如今因为已经预估到吕布正式发动袭击的时间,加上大宴前策可缓,因此把握又添两成,但至多不超过三四成,仍未到半数把握,没有五成胜算之谋,若非逼不得已……”   夏侯惇立马决然说道:“那便不要做了!我等还是抓紧时间,趁着大宴之前和结束前这段时间做好防御准备。”   “若可以……是否能说服袁绍帮我兖州,有他在后方压阵,那大河关隘北上一段则无忧,皆时我等便可以将吕布拦在东郡鄄城防线以外。”   也就是说将兖州以陈留为首的西南一半暂时充作战损给吕布,然后与吕布形成东西对峙之势,不用再担心他从东郡北上一段渡河而来,形成夹击,进而深入兖州腹地。   夏侯惇虽是粗人,但他也好歹是一名带兵颇有资历的大将军,以他的这番见识,若放在一般时候。即便不是上策,也能评个中上。   金藐却摇头说道:“其一,若要这般做,则一开始便不能有设宴之举,更不能邀请袁绍入我兖州之地,若请他来,又求助于他,那么我兖州造势之举。则破之。他便顷刻间看清我方虚实,皆时他人来都来了,再多的顾虑也化为须有,直接便可拿下我兖州,何须等吕布?何须刻意帮兖州结联盟?不若他自己占据更合适?”   “其二,哪怕袁绍真的愿意放下野心帮我兖州,那么他也会在后方虎视眈眈,一旦我方露出疲态,他便会露出虎牙,从北而下,与吕布一南一北将兖州分而食之。”   “夏侯将军所说之策,只在未有大宴之举可行,既然请帖已发,消息已传,便再无回旋的余地。”   夏侯惇虎着脸色,在原地大步转来转去,把地板踩得嘣嘣响,金藐甚至觉得,这处小书房都快塌了的感觉。   她不禁发散思维:她以后若也有自己的小书房,定然不要这等五大三粗的武人进入,或要订立规则,进入者不可大声喧哗,不可携带武器,不可动辄大踏地板,或拍桌子掀椅子……   程昱须臾后说道:“夏侯将军,虽有所冒险,但你要知道主公此次为何必要趁着老太爷的死,而挥兵南下徐州。不正是因为兖州已经等不及了吗?”   “你要成为一个守大门的将军,还是一个为主公开天下创太平的将军?前者不过无咎也无功,后者却能创不世之功,流芳万世!”   夏侯惇拍了拍手,“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但是!”他面色忽而赤红灼热,似是要做的决定过于重大,递到他眼前的饼子过于鲜美,而令他全身之血上涌!   他最后一步大力跺脚,终是掷地有声道:“我干了!”他狠狠地瞪向程昱,又小小地看了眼小幼童。   他不敢瞪带来这个他又爱又恨的主意的小金师,只得瞪唆使他的程昱。   “等荀公回来,我定要告诉他,你程仲德可不是什么稳妥之辈!” [37]代价:若因一计而天下闻   夏侯惇记得荀公在离去前,曾单独与他饮茶会谈,告诉他,他不在鄄城,凡事要多听听程昱的意见,他素来沉稳有度,又胆识非凡,是文人中难得的智勇双全之辈。   如今看来,这老匹夫勇是够勇了,胆子上了天儿!!竟然也敢拿主公基业开玩笑,去赌那三四成把握的不世之功!   至于稳妥谨慎什么的,光这条,他是真没看出来!   夏侯惇愤愤然离去,程昱笑着看向金藐,“你好奇吗?”   金藐摇摇头,虽然程昱的选择确实令人惊讶,但仔细想,也并非不可能,他和曹操乃至曹营所有文士恐怕都已经苦兖州这地理位置许久了。   他们只能前进而不能后退。   在当年的兖州之战爆发后,程昱与荀彧选择苦守三城,并非是守才是最佳的选择,而是因为当时爆发得太过突然,局势完全崩塌,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现在,有了向前一步可迈百步的选项摆在眼前,他很难拒绝。   小幼童似乎并不好奇,也不问为何,程昱却倾诉欲极强,毕竟他刚刚做了一个成则可成就大功之举,败则百年罪人的重大决定。   他几乎难以抑制胸中激荡:“此计若成,阿藐是头号功臣!即便你年幼,即便你是女郎之身,但必会因此举此计而闻名于天下!”   被主公看重仍是小事,对于世人来说,尤其他们这样的文人谋士来说,名声才是最重要的!若因一计而天下闻,享受诸方膜拜,被载入史册,乃至兵家典籍中,被其他文士细加研究此策,该是何等的畅快!   他甚至还有些羡慕这个才四岁的幼童。以四岁稚龄干出此番大事,是多少天才文士梦寐以求的功绩啊!   这样的机遇纵使危险重重,却是常人可遇不可求的。   他好奇看着小幼童平静的眼神:“以你聪慧应该可以想到这个计谋若是成功后,你可以得到的诸多名利,为何如此淡定??”   金藐说道:“大业未成,何以谈利?成固然好,大败则拖累他人身家性命,此计把握不足半数,我已在想应对之法……”   “那为何先前我等三人商讨时,你也不赞成不反对,是何意思?”   金藐说道:“严格来说,我只是个外人,并非真正的鄄城中心的人,也非真正曹公帐下,能替他做主之人,因此我虽是此计主人,却无权做主。我只负责献策,而你与夏侯惇才是做出决定之人。”   她目光忽而犀利冷然地看向程昱,盯着他的双眼,“若我真的反对,你会去做吗?”   方才商讨时,她并非真正不干涉程昱的决定,才选择中立,而是因为事已至此,她已然看出,无论自己赞成反对都没有用。程昱已经下定决心,就算没有她的帮助,他也会决然推行此策,故而她在看清后,便不再做多余之举。   程昱一愣,笑道:“若你能够给我此计必败的说法,那我不会去做,可对于我,对于整个兖州来说,如有三四成把握,就应该去尽力争取了!危已至此,本无他法,可你之计策犹如溺水中人眼前飘来的浮木,若无胆量把握住,此生必悔!”   “想必文若在,也大约会赞成我的决定。”   “若失败呢?你程仲德可能承担此后果?”幼童稚嫩的嗓音平静 地质问着一个极其沉重的问题,重到那后果足以压垮一人的背脊!   程昱眼神里晃过几缕复杂挣扎,却忽而仰天大笑,洒然道:“那便合该有一劫!吾程昱愿受之!”   “若毁主公大业,吾当为首罪!你与夏侯惇不过受吾诱惑驱使罢了!”   金藐看着他的背影静默。   这一天金藐没有在程昱书房待太久,半下午的时候就提前回去了,程昱派了马车送她回去。   该做的准备几乎都做得差不多了,如今连那个危险计策也准备去做了,因而暂时也没有用得上金藐的地方,她可以暂时休息下。   金藐脸色有些苍白,又提前被程昱的马车送来,金大娘见了,以为小闺女生病了,脑子里骤然回想起往日她从小到大每一次生病时的场景,当娘的一下子给吓坏了。   急忙迎上来。   先是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见没有发烧高热,温度正常,才稍微放心,可又掀了掀她的眼皮,还让她吐吐小舌头看看舌面有没有发红发紫。   金藐都依言做了,很是配合。   金大娘其实也不懂看病什么大夫那套望闻问切的,可是小闺女从小到大病了那么多回,她再不懂也差不多知道些什么,就比如这看眼白,看舌头,舌头若是发红则有发热的风险,若是发紫那更恐怖了,不过人没到昏迷应当不至于。   旁边送小幼童回来的阿大,嘴角抽搐,觉得这个妇人委实反应过大,他在一旁等着,等金夫人把小阿藐抱下来,他从车里拿出几份药材。   “这是我家大人给的,这几日辛苦小金师了,您拿着熬点汤给她喝补身子。”   金大娘喜滋滋的连声感谢,她瞧这似乎还有一根小人参呢。又问道:“程大人心善,上回说的那个名医大夫找来了吗?”   阿大回道:“已经找了,但那位大夫手上还有病人没看完,因此没这么快能赶过来,要稍等些时候。”   那人并不在鄄城,而是在鄄城以外的地方,也不知到时候若赶上动乱,能否赶得过来,不过这些阿大没有跟眼前的金夫人讲。   当娘的很心急,哪怕小闺女看着只是有些疲累,并没有发病,还是不太放心,抱着她进屋去休息。   阿大便驾车离去。   金大娘先给闺女倒了杯热水让她喝,然后翻了翻程大人送的礼品,都是些上好的药材,全是幼童能用的温和补身子的药材,这些东西寻常地方都买不到。她有些感激,连声夸程昱的好,说程大人真是心善大方,是个大好人!   幼童半躺在床上休息,默然不言。   她回来这一路上,闲来思忖这些时日以来,从程昱寻她到现在,与她交谈相处的种种。   忽而惊觉,一直到今天,此番种种,最终导向的结果,是程昱想要的方向,而并非全然是她所想要的。   她想要的只是保下家人,令家宅安宁,本应以静制动,不做多余之事,最终却做到最后一策。使这一步迈的步伐过大,风险过高,若以她的立场来讲,实非她所想要的。   此番无声交锋,是程昱赢了。   阿爹说得对,他人哪怕在智谋上眼界上不足她,但他们经年累月的经验与谋略、心机城府,浑然天成的手段,都远非她这个尚未在乱世中倾轧争锋、积累经验之人可比。   就像在来兖州路上,经历的种种危机,她才看清何为乱世残酷一样。有些事情与智商谋略都没有关系,不亲身经历,无法真正领悟,也不能事事周全,只能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地精进自己。   金大娘将药材仔细收起来,准备等过阵子鸡长大些了杀只来炖汤,给小闺女补补。   金无涯下了值,去程昱书房寻小闺女,结果程老贼说她已经回去了!   金无涯:“……”   “为何不通知我?”   程昱忙着做事,没空搭理这厮,随意回道:“阿藐是阿藐,你是你,为何阿藐回去,要派人去通知你?”   “我是小阿藐的亲爹!我每日接送她来回,我有护她的责任!”   “哦?你虽是阿藐的爹,但金无涯……”他抬头看着他:“阿藐虽还是个孩子,但以她才华谋略,日后想必不会默默无闻,她必然会有一番大作为,即便不是在主公帐下,也能在这天地间有一席之地!而你金无涯虽是她爹,却应该记着,阿藐是阿藐,你是你,不可混淆。”   金无涯感觉程老贼是在敲打自己,难道是他这阵子太飘了,被他看出来了?可他也没有很飘啊!每日老老实实接送小阿藐来回,连同僚那边也不敢多说,怕泄露了程老贼和闺女他们在密谋的大事,怕透露兖州危局的机密,所以他是很努力管住自己嘴巴的。   金无涯正要回去,程昱喊住了他,吩咐道:“明日就让阿藐在家休息下,她毕竟还小,这几日连着来府衙未曾有休息过,也为了兖州大局思虑过甚,怕是于身体无益。你明日不必送她来,代我传话,让她这两日好好休息养身子,等到大事来临的时候,我再派人来接她!”   程昱何等细心,他早已注意到金藐这两日脸色不太好,有些苍白,怕她会生病,因此吩咐阿大带去药材,让金夫人熬汤给她喝。   他知道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时候,金藐容不得有任何的意外。她必须健康,才能在计谋实施的时候,站在一旁查缺补漏,若没有她这个计策的主人,文若又不在一旁,他只怕一人无法使这个大计顺利地进行!   而计策失败的后果,则太重了!若因必然的失败而导致失败,他身败名裂无妨,若只是因为无法周全照顾到阿藐身体,这样的小事情小细节导致的失败。是自己不够细心,不够作为导致的,他便无法原谅自己!   金无涯一路回去,看见街上有人卖小糖人,就摸摸兜儿,把自己一块心爱的帕子拿来换了一支糖人,准备带回去给小闺女吃。   他好像还没给小阿藐买过这等小孩童都喜欢的东西!只上回买过一根糖葫芦。   又走两步,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的小货郎,担着两筐杂物在卖,其中便有一筐小玩意儿,他挑了一对红色的头绳,上面绣着花,只觉得漂亮极了,若是绑在小阿藐的脑袋上,扎两个包包头,多可爱啊!   于是很想拿下。   可是他身无分文,方才帕子也换出去了。他又不愿意放手,死盯着手里的红色头绳不放。   小货郎狐疑看他,“此物可换一斗米,或一寸布。”   金无涯瞪眼睛:“你诳谁呢?莫要看我长得好看,就以为我不食人间烟火,不识这五谷斗米之重!”   “一斗米都可以换你小半筐杂物了!”   小货郎嘴角微抽,这人怎么这么胡搅蛮缠呢,虽然他要价是高了点,但你可以还价啊,一斗米确实贵了点,但可以八分五分嘛!上来就说可换小半筐杂物,他进货也就这样了。   “这位爷,您要是不想要的话,您就放下头绳,我还要做别人生意呢,当心捏在您手里,落了汗渍,被别人嫌弃。我可卖不出去了。”   金无涯不舍得放,不过他确实没有财物可换,他总不能把自己衣服脱了,给这货郎吧!就为了换两根头绳,纯儿知道会打死他的!   他捏着红头绳,站起来,小货郎怕他跑了,连忙也站起来。   谁说这年头长得好看的不骗人不抢东西的啊?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早看穿了,多少不要脸干坏事的都是仗着一张脸的。   金无涯脚步一动,小货郎也动,“您倒是把头绳放回去……”   只见俊美风流的中年男人给了他一个极其好看温润的笑容,然后趁他发愣之际,跑了……!   小货郎听见他边跑边说:“去东大街铁匠铺,找一个叫金大壮的青年人,他是我儿子,你找他要账。”   小货郎:“……”   旁边摆摊卖饼子的大娘是本地的一个老街坊了,语重心长告诉这个似是外地来谋生,还没吃过金大人亏的小年轻。   “这人姓金,常年每天下值归家都从这条路走,我们一条道上的都认识他,你是外地来的不认识正常,他呢在府衙上值,你若找不到他说的儿子,你明日就去府衙大门口蹲守,不怕他赖账。”   小货郎:“……好,谢谢您大娘!”   “能在这城中心的府衙上班,那定是有名的曹公帐下的人吧,为何这副样子……”无赖样。   大娘叹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林子大啥鸟也有,你别看他生得俊美风流,又有几分文化,就信了他的道。”   小货郎看天色晚了,连忙担起两筐货就跑了,他要赶紧去那人所说的东大街铁匠铺找到他的儿子!把账要回来!哪怕半块布也行啊,可能他挑一整天的货,也就只能赚小半斗米,小半块布了!   金大壮还在打着铁,天气越发炎热,他身上流的汗也越来越多了,往常他是光着膀子打铁的,可是上次有个夫人过来,竟盯着他看老半天,他才意识到不对,之后便用破旧衣裳做了汗衫穿,好歹把身体挡住,不至于影响他人。   店主对此大为反对,扼腕不已!不过他管天管地,不能管人家穿不穿衣裳啊!   小货郎到了,把事情一说,虽然没有说阿爹的名讳,可是金大壮一听这事情,妥妥是他阿爹能干出来的。   两根红头绳应是给藐儿买的,于是就找店主支应了下,付了半斗米给这小货郎。   小货郎看着这青年俊美正派好说话的模样,他付了账,又勤勤恳恳地打着铁,实在很难让人相信这位青年好汉,是那位男子的儿子!   兴许是看这位青年正派,又很好说话的样子,小货郎就愿意跟他多说两句,在一旁聊道:“这位公子,我从鄄城外来,听说鄄城要设宴,邀请许多诸侯大人物,是真的吗?我还听说兖州之主曹操如今正带兵在徐州打仗呢!那位可凶残了,如今兖州之外,人人闻之变色,唾骂不已。”   金无涯诧异看着货郎,小藐儿的计策已经开始了?“你在何处听说?从何处来的?”   小货郎便说道:“我原是豫州人,可是豫州也很乱,讨不了生活,那些个势力把豫州闹得四分五裂的,杀来杀去的。我家人被乱军杀死后,我就一路从汝南跑出来了。从陈留、济阴、东郡,再到这鄄城,着实去了不少地方。我听说曹军勇猛,虽说曹操名声不太好,人人都骂,我却想若人人都怕的话,他的兖州恐怕无人敢犯,会安全很多,就想来这里谋生。”   金大壮知道些内情,心中觉得这小货郎年轻没读过书也没见见识过大世面,因此天真,以为兖州没人敢犯,其实现在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小货郎还在笑着说:“鄄城好威风啊,竟然还要邀请这些多大人物来这里,我到咸城一听说这个消息马上赶来了,到时候,这里来的人多,定然生意好,可以卖更多东西!”   没想到消息已经传到咸城了,不过咸城离着鄄城近,若计策早几日便实施的话,能传到那里不奇怪。   小藐儿果真厉害,连小货郎这样的普通人,都因为此计,而觉得兖州安定,鄄城势大,那么大多数人可能也会这样认为,至于段位更高的能人,他们应该也会好生谨慎评估,不会轻易乱来。   原来这就是声势慑人的诡诈之道。   金大壮回去后,就把这一番与货郎的对话告知了妹妹,金藐思索了下。笑道:“程大人分两路实施此计,一路人快马加鞭给各路诸侯送信,另一路人则沿途传播消息,还让行商也帮着散播,确实效果不差。”   “那个货郎从豫州汝南郡上来?”   金藐记得他们来兖州时也经过汝南,而这条路线则会走过陈留东郡等其他现在至关重要的地方。   她随口道:“若再遇那货郎,可问问他一路在陈留东郡等地的见闻,或许能从中得知那边是个什么状况。”   金大壮连忙应下。妹妹虽说遇上再问,可他觉得这么重要的事情,也值得去找货郎询问一番。他又问了阿爹,那货郎在何处摆摊,准备明日去问问。   金藐在家中好生休息了两日,期间从阿兄口中得知,陈留早在一两月前,就已经四处征兵、囤兵了,一些附近的大氏族也搬去那里。   看来陈宫的谋划绝非一时起意,很可能从曹操出征开始,或更早就已经有这意思了,士族搬去那里,就是为了开战的时候,不被波及,也证明他们完全站队到那边。   现下追究这些没意思。不知道何时消息会传到陈留,让那老匹夫惊上一惊。   夏侯惇急匆匆赶来府衙,说了一个极其惊人危急的消息,荀彧出事了!   “我派去的第一波人,赶到顿丘,本应第一时间找到荀公与他汇合,但是第二波人去到的时候,发现连前面去寻的那拨人都不见了。他们便秘密进城寻人,却找遍全城上下都没有找到荀公,也没看到那些人任何一个,我便怀疑他们和荀公是否遭人绑架或暗害!”   听到这个消息,程昱连忙派阿大去狗儿巷接小阿藐。   他思虑一番,说道:“可有查到什么线索?顿丘令似乎只是寒门出身,不应与陈宫搅和到一起……不对,他的恩师好像是卞氏大儒……”   “难道卞氏叛变了,因此绑了文若?”   “若是如此,该当如何是好?定是因为吕布的骑兵已经过境,因此他们便大摇大摆不再顾忌,一见到荀公干脆把他绑了,日后若战局需要,还可用作人质筹码!”   “既然如此,文若暂时应不会有危险,莫要慌张。”   “或许说不定也并非是被绑架,而是文若另有计策,暂时隐身。”   两人正商讨着,金藐来了。   夏侯惇把事情说了,还把密件拿出来给她详看。小幼童正在思忖,刚才阿大在路上没有跟她说发生什么事,只是说出事了,程公请她来商议。   数十息后,金藐说道:“派人去顿丘城后方临近大河的位置看看,若他隐则是隐在此地布置要事。若无的话,便是被顿丘令绑了。”   “他们绑人是因为吕布攻来,用作筹码,但若得到我们要设宴的消息,再得知从申王二族那边传出去的消息,那荀彧之危应能解。”   程昱说道:“是极!我现在就派一个能言善道之人,前去说服劝降顿丘令,让他将文若放出来。等我的人赶到那边,消息应该已经传开,顿丘令若是个聪明人,就应该知道放人。” [38]愿往:他甚是狂妄,藐不能容   他忽而看向金藐:“你阿爹虽一无是处,不过为人狡诈奸滑,能言善辩,厚颜无耻,最适合当这个使者,我派他去劝降说服顿丘令如何?”   金藐:“……”她着实听不出来这是在夸金无涯还是在骂他。   不过她阿爹虽然嘴巴很能胡咧咧,没理也能掰出三分来,掰不出就耍无赖,但这种正经大事,程昱竟然也敢指望他?   夏侯惇立马反对:“这个草包嘴巴虽然会说,可没有一点智谋怎么行?”   “那就再派一个聪明稳妥之人与他同行,这件事应是不难,只要有消息传出配合,稍加劝说便好。”   程昱对此挺乐观的,何况他相信荀彧的能耐,此事背后或许另有缘由。   金藐木着小脸提醒他慎重:“若是我阿爹搞砸了,致使荀彧出事,您就是杀了他,吾也赔不起曹公一个大谋主。”   程昱笑了笑,“那便把你赔给主公,由你来做主公的谋主如何?”   金藐:“……”   随后程昱沉肃了脸,说道:“此时大宴尚未开始,况且我方要制造声势之假象,内外非强大安稳不可,故而危局消息仍然不宜泄露,叫其他人知晓。主公此次出征,留下的人手不多,纵观这些人当中,目下也只有你阿爹知道此事,因此此事非他去不可!”   “他虽草包,可他两年来对主公忠心耿耿,丝毫未有不妥之举,他既有口才,又有忠心,如今为了鄄城出使顿丘,也是理所应当。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此事我已经决定,不必顾虑。”   “夏侯将军也是,你莫要因一人无甚才华外表轻浮,便因此偏见轻视于他,再草包之人,亦有独到用处。这点我也是这些日子方才领悟,以前文若总说我眼里容不得沙子,需知再小的鱼养着他日亦有想不到之用处,这句话你也好好领悟。”   “顿丘令听说是个正人君子,此番叛变应是他恩师之故,若要劝服他,寻常手段或许不行,金无涯这等厚颜无耻,胡搅蛮缠之辈,反而能让他这样的古板君子无可奈何。”   金藐差不多被程昱说服了,她问道:“那另一聪明稳重可与阿爹互补之人是谁呢?”   程昱叹道:“要说此事知情之人,还有你大兄。”   “本想提议你大兄,他虽没有你这般才能,但我观他虽正直却不刻板,心细沉稳,可堪得用。若是他与你阿爹二人父子同出使,将来劝服顿丘令,救出文若,也能传为一段佳话。只是父子二人同行,也难免因是父子之故,行事难以周全,你大兄为人正直孝顺,恐怕压不住你阿爹。”   金藐连连点头:“是极,是极。”千万不要派她大兄,不然她阿爹能上天,到时候真把荀彧给害了。   她举起小手:“我去如何?”   她其实也忽然很想到外面看看。   夏侯惇和程昱一同反对,想都没想,大声说道:“不行!”   金藐:“……”   为了不让小金师冒出别的蠢蠢欲动的念头,夏侯惇赶紧提议道:“既然如此,派蔡无也去吧,这老货虽然平常不显山不露水,好似寻常,其实内里稳着呢,黑着呢。”   程昱看向金藐。   其实阿藐说得对,她可以去,她去非常合适!   她虽然小,可是她才智实在惊人,若有她去,此事必定无恙。而且她也能压住她阿爹,金无涯虽然不像话,对自己的小闺女却很是疼爱,很听她的话,小阿藐指东他都不敢向西。   这样一来,前面有金无涯胡搅蛮缠顶着,后面有金藐才智压阵,就不信顿丘令不服。   可是值此关键时候,他绝不能让金藐出去冒险。   此行长途跋涉,危险重重,她幼小而体弱,若是途中出事,后面大计就可能全盘付诸东流!他绝不能让她出去鄄城以外的任何地方,必须放在眼皮底下护着!   思忖后,他同意夏侯惇的提议,“那便叫蔡无也吧。”   金无涯和蔡无也一同被唤来。   金无涯先进的程昱书房,以前被叫来程昱书房,总觉得害怕,好像有啥事会发生,就好像差生被教书先生突然叫走一样。   可自从小闺女在这之后,他就不太怕了,进来也挺直身板,踏踏实实地拱手:“程公唤在下何事。”他看了眼旁边的小闺女,和她眨眼睛使眼色。   程昱:“金无涯,你在主公帐下多久了?”   金无涯想了想,“我似是主公刚入主兖州不久后,就入他帐下的,当时与程七爷一道来鄄城投奔您,我记得您也是那会儿不久在入主公帐下。说来,您也就比我早一两个月,咱都是主公帐下同期老人呢。”   程昱:“……”他很努力地用自己毕生的修养,好不打这货。   夏侯将军说得对,这货不开口则以,一开口真的让人很想揍他。   “这两年来,你待遇如何?薪俸几何?”   金无涯:“我领着小厅最微薄的薪俸,一月两石米,半匹布,虽然不多,但堪堪够用。”   “那你可对主公做出什么贡献?”   金无涯小小地心虚一下,不过他这人就算自己心虚,他也不会叫别人看出来,看似谦虚实则骄傲道:“我对主公和程公您,可是怀有一颗忠贞不二的心!我金无涯虽然没有你们这样大才,但是要我赴汤蹈火,我必在所不辞,绝不负主公的米粮薪俸!”【 ᮨ更 ᮨ多 ᮨ精 ᮨ彩 ᮨ好 ᮨ文 ᮨ ᮨ聯 ᮨ繋 ᮨᐯ ᮨ᙭ ᮨ: ᮨK ᮨI ᮨᒪ ᮨO ᮨᥐ ᮨꫂ ᮨꫂ ᮨ】 ᮨ   他对主公还真没啥贡献,还时常犯错拖后腿,要其他同僚擦屁股,但没有关系,他没有这方面可说的,便说说他那一颗宝贵的忠心,再给程公画画饼子,表明自己的忠心!   金无涯对自己的应对感到极其满意!   这可是在小阿藐面前!叫她也看看阿爹的能耐!以后别板着一张小脸,多学学阿爹说话的艺术!   程昱笑了,“既然如此,你便出使顿丘城吧,去劝降顿丘令,说服他将荀公放回来。”   “若荀公并非被他绑了,或是其他意外。你便看形势灵活应变,只要平安将荀公带回来即可。”   金无涯一下表情就空白了:“……”   他掏掏耳朵,看看小闺女,再看看一旁明显幸灾乐祸的夏侯将军:“程公!您说啥???”   “您要不要听听,您方才在说啥?”   “叫我去哪里?”   金无涯觉得这日定是没睡好,梦游了。程昱老贼竟然对他如此高估!竟然敢对他抱有不应该有的期望,竟然想派他出使顿丘城,而且是为了劝降顿丘令,解救荀公这么大的事情?   他莫不是脑子落府里了没带出来。   他平日那样的表现,别人不知道,他程公还不知道吗?他就是个真草包啊,真废物啊,他真的什么也不懂!   叫他去跟人砍砍价骗骗钱还行,叫他去干这等正经大事!他没把荀公害了,把自己小命落那里了,就算好了。   小命……想起正值这等危机时候,顿丘令竟然叛变了!连荀公都敢绑!那他这种小人物岂不是更无足轻重,想杀就杀?   他吓得惊慌不已!一下也顾不得闺女在旁边了,连忙跪下来,爬到程昱面前,抱住他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程公!程公啊!您千万要想好了!不要轻易派我去做这等大事!您知道我虽然有一颗忠心,但我真的不擅长这个啊!我万一把荀公害了!我没法跟您交代,也没法跟主公交代啊!死了我一个不要紧,若是把荀公这等惊天大能给害了,我万死难辞其咎啊!求您了,求您再好好考虑一下,千万不要把我派出去啊……”   程昱嘴角抽搐得厉害。   他余光看向夏侯惇,这厮已经毫无顾忌地笑得四仰八叉,像个羊癫疯了。他顿时有些后悔……   不应该指望金无涯,或是应该让夏侯惇出面找金无涯谈话,而不是自己亲身上阵。   此等福气夏侯惇没有享受过,应该叫他享受一番比较好。   小幼童默默挪了挪小身子,把自己掩藏在书桌后面。   一时间书房里只剩下金无涯痛哭流涕的声音!他后悔了!他不应该一时耍嘴皮子说要为主公赴汤蹈火!他赴个锤子啊!   本来觉得这样说也无妨,因为他是个什么货色,大家伙儿都知道,绝不可能给他安排什么艰巨有危险的任务,是人都知道,铁定干不成啊!   这两年不也这么平平安安、无所事事度过来了吗?   他也就随口说说,想表达一下自己虽然没有贡献没有才能,但是忠心可嘉,让程公千万不要觉得他没有用,对他起坏心思。   没想到,这一嘴溜儿,程老贼当真给他派了一个极度危险极度艰巨的任务!   他想都不用想,就觉得自己铁定不行,小命这下要交代出去了。   也不知道顿丘城是不是个好地方,风水如何,适不适合当他金无涯的埋骨之地!他都以为这辈子,就算不能回家乡,死了也该安葬在鄄城,没想到会有今天这样一出!   越想金无涯哭得越伤心。   今日是彻底在小阿藐面前丢人了,可是阿爹心里苦啊!阿爹小命都要没了……   他看向小闺女,却找不见小闺女的身影了,睁开泪眼朦胧的眼睛,仔细瞧,才在程老贼书桌后面看见一颗毛绒绒的小脑袋露出来。   他买的一对漂亮红头绳正扎在她的两团小包包头上,晃眼着呢。   他抽了抽鼻子,“小阿藐,你也不管阿爹了吗?”   金藐:“……”   她往下滑了滑,这下连小脑袋都隐身了,看不见了。   金无涯:“……”   程昱踹了他一脚,好笑道:“快些起身,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这般作态,成何体统?阿藐还在呢,你莫要给她做坏榜样!”   金无涯抹了把泪,慢吞吞地起身,他还是不甘心道,“您收回成命啊!您就算不为我着想,也要为荀公着想啊!”   程昱就准备跟他讲讲道理:“顿丘令早年与我有一段同窗之谊,只是后来他又外出求学,我们才断了交情。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绝非滥杀无辜之人,你过去他绝不会无故为难与你。”   此前,程昱是这般肯定的,可现在他又不怎么确定了,金无涯这厮,真的会让圣人也有想拔剑的冲动,万一把顿丘令惹恼了。   他咳了咳,“你去之后,只管将形势分析与他听,如何说的,我现在就教给你……只要你这般说,加上我们要设宴的消息传出去。相信他自会分清利弊,将荀彧放出来。届时你就是大功一件,与你荀公一道归来便是。”   “蔡无也虽然低调,但他年纪大心性沉稳,见识颇多,自能从旁协助与你。你凡事要多听他劝告,不可随心随性,胡乱行事,当以大局为重!”   金无涯看着程昱那坚定的眼神,就知道此时他已经决定了,再无回旋的余地。而且小闺女分明在一旁,却没有为他说话,说明她也认为他是去的合适人选,也说明此行或许不像他想的那么危险?   否则她还能害她阿爹吗?就算不为阿爹着想,也要为她阿娘想啊。   这样一想,金无涯心里好受一点了,但还是不怎么好受,还是很绝望,心里拔凉拔凉的。   他仍是不肯放弃地说道,:“您就不再考虑考虑?您看看我,您再看看我?!您看我像是做大事的料吗?”   程昱:“……你再草包,目下也是填这块坑的好料子!”   “吾细数小厅多人,唯有你既知晓内情,又愿意为了小命,放下读书人的架子,能无所不用其极,或许有出其不意之效。顿丘令再顽固,也抵不过你的厚颜无耻,因而你正当用在此处。”   金无涯:“……”这是在夸他对吧!一定是!   早知如此,往日他定要收敛一些自己!   他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派上这种用场。程老贼可真是会剥削人啊,草包也敢拿来用!   蔡无也在书房外静候着,他似是听见里面传来金无涯鬼哭狼嚎,随后不久,他见金无涯出来了。   像一根焉巴了的大白菜,魂不守舍地从书房走出来,表情木讷,眼神呆滞,这和他往常轻浮活泼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看来被程昱叫过来不是什么好事情。   想了想,他叫住金无涯,打探道:“子归,发生什么事了?”   “为何你这般模样?程公与你说了什么?”   金无涯看一眼蔡无也,这老货……程昱说要让蔡无也与他同行,叫他听蔡无也的话,不要任性胡来!   他呵呵冷笑一声,给了蔡无也一个冷傲的表情!   蔡无也:“……”他还想问些什么,门外小童已经叫人了,“蔡大人,程公在里面等您,请您赶紧进去。”   蔡无也只好叹口气,缓步进去。   金藐此时已经坐直了身子,从书桌后冒出一颗小脑袋来,望着来人。   来人是个约莫五十来岁的小老头,身材瘦小,貌不惊人,一头白发规矩盘起,下巴留着一缕不长不短的白须。   这人她见过一回,金无涯小厅的同僚,平常中规中矩,似是不起眼,但能在这个时候,被夏侯惇和程昱想起来,委派重任定有他不寻常之处。   小老头拱手道:“不知程公唤我何事?”   程昱说道:“有一事思来想去,唯你最合适。只盼你与金无涯同行,能管得住他,莫要给我惹祸才好。”   他便将此事细细同他说了。   蔡无也沉默一会儿,叹道:“终是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此事若必为之,吾自当前去。”   转瞬却质问道:“程公,吾问你,大敌当前,你何不防御,为何起这等荒唐行事?主公可知晓?若此事是主公吩咐,老朽定当前往。若只是你程公一人之意,那么恐怕老朽实难从命。”   夏侯惇站起来,怒道:“蔡老头!此事老子也有份!你说老子也要害主公不成?!”   “身为小厅谋臣,尔自当听程公安排!别说主公不在,就算主公在此,尔仍需听从程公调派!何来如此张狂之理?”   小老头却似不惧夏侯惇的威胁,随即也质问他:“夏侯将军,您身为主公亲信与掌管兖州兵权的大将军,您不思保下兖州,竟也随程公荒唐行事?不怕大错铸成,终难收场?”   程昱无奈长叹。   这个蔡无也小老头,若真算起来,其实能算得上是他的师长,是他年少时一位恩师的小师弟,因此他不好对他说什么。   但是那个吞象之计关乎重大,他本不愿意让多余人等知道,以免出乱子,但眼下看来,若是不说,蔡无也是不会同意出使顿丘,诚心帮他的。   蔡无也虽平常安分并不冒头,可他知道这人是个极其顽固的老家伙,若无合理之由,想要驱使他冒着生命之险出使,恐难答应。   正当他为难的时候。   一道稚嫩的童声忽而道:“君不知其情,敢定乎?”   “君知而干黩,谓之故。”   蔡无也诧异地往书桌后方看。   只见一颗幼童的小脑袋刚刚高出书桌,双眼清亮,静静地盯着他。   “程公往日为人行事,众者不言而信,蔡先生当知也当服,却故作此态激他告你实情,实为逾距。此等违忠欺上之举,曹公若知,恐难容你。”   他微愣,久久地盯着幼童。   小幼童却不惧他的目光,与他隔着大半个书房距离,遥遥相望。他倏而恍然拱手道:“是吾错了。”   “程公,吾愿往!”   而后,程昱便将这些事情来回详细将他交代了,只是忽略了他们后面的大计策,只说现下他们要达成什么样的目的,以及此行他要注意的事项,务必把荀彧平安带回来。   最后叮嘱道:“金无涯此人性情你也了解,你年长许多,当容忍他一些,但也不可纵容他胡来,定要把他和荀公都安全带回鄄城。”   蔡无也长叹一声,拱手告退,他的背脊似乎也佝偻一瞬。   程昱默默注视这位师长的背影,忽生一丝同情,他过后定要补偿蔡无也一番。救文若还好说,要勉强他与金无涯日夜相对,在不被气死的前提下,还要约束他言行,实在太难为他了。   蔡无也背着手走出大厅,却在思索方才那个小幼童。   那个是金无涯家的小女郎吧,才四岁……这些他都知道。只是没想到,这个孩童竟然在程公的书房,竟似乎说得上话。更重要的是,方才那一番话,开头已然质问得令他无地自容,无招可对,无路可走!   若他不知晓程公此番谋划的内情,为何敢给程公定罪?若他知道,那就是明知而故意以下犯上!   两边路被一句简单的质问堵死,他再狡辩多说已无益。   而后又警告他守本分而尽忠心,不可逾距,搅乱大局。   一个四岁孩童,竟然能看得出他故作强硬背后是为了试探程公的用意,试探他之后的谋划,进而出言警告他。   他不禁失笑。   好一个草包金无涯,好一个四岁幼童!   书房门关上,程昱揶揄地看向小幼童:“小阿藐竟也会护吾了?吾甚是欣慰!”   “这阵子没白对你好!那颗老人参可是我府上唯一的存货,是我老妻的宝贝,好不容易说服她拿出来,也不枉这番心意了!”   他慈爱地看向小幼童,跟她解释道:“蔡无也是我早年一位恩师的小师弟,因此我无法对他如何,阿藐可是看出我难处,特意站出来解我之围?”   小幼童板着小脸,转了转身子,背对着他们。   稚嫩的小嗓音随即响起:“吾只是不愿计策外露,引出麻烦,此计之重,不容许任何差错。”   “况且,他甚是狂妄,藐不能容。”   程昱与夏侯惇对视一眼,笑着摇头。   夏侯惇粗犷大笑:“快哉!吾也不能容!”   程昱连着安排了后续的事情,大宴在即准备工作、救文若、设防御,他先前派去多城查探的探子也陆续回来汇报,他还要根据这些情况,重新调整部署。   金无涯到了点,红着一双眼睛跑来接小闺女,程昱逮着他,仍是不放心,又给他如此叮嘱一番。等要回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金无涯抱着小阿藐走在街道上。   “程公说明日就要我与蔡老头一同出城,小阿藐此事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你阿娘要是知道我去干这么危险的事情,得多害怕多难过啊!”   “万一我把小命交代了,你阿娘就要做寡妇了,你也要做没有阿爹的孩子了。”   小幼童说:“哦,以前阿娘也没有夫君,以前藐也没有阿爹。”   金无涯:“……”他脚步一顿,只觉得万箭穿心!   过了许久,他小心问:“那这件事到底危险吗?你跟阿爹实话实说。还有阿爹此行要注意什么,小阿藐你这么聪明,就多跟我说几句,好让阿爹安心。到了那边遇见危险的时候,阿爹也能有妙招应对,不然你给阿爹写个锦囊妙计,阿爹定然随时放在身上以防万一。”   金藐:“……”   她看着她阿爹这副贪生怕死的模样,默了默。   到了家中,才跟他多说几句。   “总结来就几点:多听蔡无也的话,但不要全听。”   “救人为首,劝降为次。”   “若能见到荀公,多听他的话,多听全听无妨,不会把你害了。”   “行事要随机应变,有些事虽表象看起来如此,但可能并非如此,多看多观察才下判断。莫急莫冲动,不要因为害怕,而胡乱出招,反铸差错。”   金无涯觉得小闺女实在是太高看他了,跟程老贼一样!他连忙找来一块白布,把小闺女说的话都写上面,然后细细折起来放在怀里。   他决定去之后每日都拿出来细细研读,绝对要以保住自己的小命为首要! [39]出使:那有王佐之才的颍川荀氏之子?   晚上,金无涯将自己要冒着生命危险出使外城的事情,跟老妻说了,他说起来心里还怪委屈呢。   说自己的小闺女阿藐怎么也不知道心疼阿爹的!她在程公那里说得上话,可是却不帮她阿爹说话,让她阿爹接下此等要命的差事!   “纯儿,为夫是真的伤心啊!小阿藐都不爱她阿爹!”   金大娘昏昏欲睡,但一听此事也精神了,坐起身,拍拍他的手臂,“当真如此?”   “是真的啊!你可要帮为夫做主!好好说说你闺女!”   金大娘目光发亮:“铁锤你可真是出息了!你竟然能让你上峰程大人如此信任,派你去干此等大事!我都以为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呢,在府衙里混混日子,混到混不下去了被你上峰撵回来,就回来让大壮打铁养你。没想到你竟也有一天能当上使者大人!”   “程大人定是看在小藐儿的面子上才给你这么大的差事,那你得好好珍惜好好干!”   金无涯:“……”纯儿都不在乎他了!也不在乎他的安危!竟只关注到这个!   翌日一大早,金无涯和蔡无也就在众人的送行下,坐上了去往顿丘城的马车。   俊美瘦弱的中年男人在临行前,愣是不肯上车,他扒在马车旁,泪眼汪汪地看着程老贼怀里抱着的小阿藐。   “小阿藐!阿爹真的不想去啊!”   “小阿藐,阿爹不想死啊!你再跟程公说说……”   程昱:“……金铁锤!你给吾上马车!安分一些!一路上不要节外生枝,到了那边听从蔡无也的吩咐,不要胡作非为!”   “小阿藐!”他还在那边悲泣地喊!   程昱使了个颜色,阿大同另一个大汉就上前,把金无涯架上马车,然后把他的一包行囊扔进去,车夫见此,连忙一甩鞭子就走。   马车内还能传来金无涯凄厉的喊声!   马蹄声哒哒,马车掉头,渐渐地往城外行去,金藐看着那辆马车逐渐变小变远,拍了拍程昱的胳膊,程昱抱着她往回走。   “阿藐可会担心你阿爹?”   “阿藐可会怪我把你阿爹派去出使顿丘城?即便有我们预估,情况应当不会太坏,之后配合消息,再有我教的话术游说,不出意外,应当是没有问题。但是,值此时刻,你我也很难断定是否当真没有危险,若是稍有变故,他在顿丘城出事……”   金藐摇摇头,“人生而在世,没有做任何一件事都没有危险,能一帆风顺的,有人走在路上都能被路过的土匪劫杀,有人一梦而死,阿爹他既然领了曹公的薪俸,自然该听从指派。”   程昱笑道:“当真如此想?”   “自然。”   “可万一要是出事了……”程昱叹了声,他不是神,他不能够掌控数百里以外的顿丘城,就算预估没有危险,可在这个过程中也可能因为种种意外状况而出现变故,这些变故就有可能造成莫大的危险、灾难。   若是金无涯当真在此行出事,他怕是真的不好和小阿藐还有金夫人交代。   一大一小回去,接着投入大计中。   一连几日,程昱掌握了更多城池的真实状况,对于哪些士族与城池意欲背叛主公,哪些摇摆不定都心中大致有数。   情况比想象中的只坏不差,不过因为已经有了应对的计策,程昱倒已然淡定看开。他陆续下了些命令,这些事关未来兖州乃至整个北方局势的命令,被一道一道地从鄄城府衙中心传出去。   无人知道,程昱的书房书桌旁还坐着一个小小的幼童,这些命令其中数条,都是她亲手写在竹简上,或口述给程昱,或与程昱商讨后下的决定。   好不容易,午时趁着午饭时间,能稍微休息会儿,程昱靠在椅子背后,长长地舒口气。   手捏了捏眉心额角,看小幼童也是一副小脸苍白的样子,更是觉得艰难。   整个兖州,在这样最危急最关键的时候,陪在他身边,同他一起扛起大局的竟然是一个才四岁的幼童!   若是在主公出征前,他肯定不敢预想现在的状况,但此时,却无可奈何地笑了。   “也不知道你阿爹和蔡无也他们到了哪里,已经有快四日时间,想必也快到了吧,那辆马车的马儿是府衙里脚力耐力最好的马,专擅长拉马车,以它的脚力,哪怕夜晚休息不赶路,应当这两三日就能把他们送到顿丘城。”   他说起来,想金无涯的那副模样,好气又好笑,“等到了那里,对上那顿丘令,恐怕那古板家伙,会被他气死。气死也好,省得来祸害兖州。”   “希望蔡老先生,能身体康健,平安归来。”小幼童说道。   程昱开始没反应过来,意识到幼童的意思,是在说希望蔡无也在她阿爹的魔爪下,能不被气死,保持身体康健,忍不住大笑。“没想到小阿藐也会开玩笑了!”   “等他们顺利回来,吾一定要好好补偿他一番!”他想到若是自己,与金无涯同坐一辆马车,连着数日日夜相对,还要管教他……   想死的心都有了。   一大一小正说着,正吃着,这时候仆役送来两罐炖汤,说是程夫人亲手炖的派人送来。   程昱连忙打开,见里面放了许多补气养神的好料,炖着老母鸡,汤色清亮橙黄,香味扑鼻,连忙招呼小阿藐一起喝。   “我与我老妻说要找了个孩童帮我,她还真信了,竟连你的份也一起做了,这些药材都是温和补身的,正适合你的年纪喝。”   所谓老人虚小孩弱,这两种人都不能吃太过烈性补性过强的药材,程昱虽然不算很老吧,但也是老汉一枚,他和小花朵一样的小阿藐正适合喝这样的汤!   喝完汤,一大一小又精神振奋地努力干活儿!   白从事走进小厅,只见小厅十数人都埋头苦干,他满意点点头,可算这些人还有点救,没有纯混日子!   这些日子,程公指派给小厅的活儿越来越多了,大量的文书军务都从他那边或军营那边挪移到这里,要他们这些人加班加点处理。   如今军营又在征兵,小厅也担下了征兵的种种准备工作,譬如柳卜童正在预算要征多少兵,要花费多少军粮。   也不知为何,夏侯惇将军这么着急要征兵,虽然现在兖州兵力不充裕,但是等主公大军回来了,就足以傲视周围群雄,何必如此着急?   前头几回征兵并不理想,来报名者甚少,且都是些吃不上饭,饿得面黄肌瘦没什么力气也没有武力的人。   这样的人就算派去战场上,也发挥不出什么作用来,只能去白白送死,但也没办法,这样的人太多了。夏侯惇只能按着年龄身体状况,尽可能收下一些年轻的,就算身子再虚弱,好好养一阵子,也能健壮一些,派上用场。   为了尽快招到更多年轻力壮的兵,夏侯惇将军这次将粮饷又往上提了半石粮食,也不知道,府衙粮仓和军营粮仓到底有没有这么多的军粮……   这些都不是他们能置喙的。白从事走了一圈,路过金无涯的座位时,顿了下。   这厮前几日与蔡无也被程昱叫去,而后第二天就没来了,不知道发生何事,叫他去干嘛。   若只金无涯一人,他只会以为程昱终于良心发现,不再徇私,把这人逐出去了,但连蔡无也都不在,他顿时感觉到异常。   背后定是有什么事情!   白从事出去后,小厅众人也都抬头望望,悄声议论起来:“你们说金无涯去哪里了?”   “我哪里知道!我快累死了!天知道为何近日这么多事务要处理,主公又不在如何能忙成这样!”   “我听说,鄄城外都传遍了,咱们鄄城要设春耕大宴,邀请周围各大诸侯豪杰前来参加!”   “这我知道啊,最近处理的这些事务当中,不也有嘛!你瞧我正在做的这些,都是为了大宴前做的准备,你看这食材的购买、桌椅安排、场地安排、还有这些什么酒水安排……我粗粗一算,好家伙,这花销不得了了,也不知道程公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办大宴,不是随便邀请咱们这些小鱼小虾,而是那些诸侯豪杰,这些人一来,咱能不好酒好菜招待着?要不然可就是给主公丢人了!”   “府库这么空虚,程公为何想不开!春耕都过了,差不多要立夏了,这时候办春耕大宴祈福,不是晚了?”   “不晚不晚,这时候庄稼刚种下,还得祈求老天爷庇佑今年风调雨顺,好让粮食收成好一些,百姓能有粮食吃,咱们军队也有军粮吃,咱们也有米粮薪俸可领。”   “说来,主公不在,程公为何要设宴邀请诸侯?”有人想不通问道。   周兴丛叹道:“料是局势有变啊!所谓异常背后定有异常的原因!”   “周兴丛你若不会说话就闭嘴,说什么废话啊!”   他们这些人虽然不能说是大智大谋,但也不是愚蠢之辈,近日种种异常,他们也都敏锐察觉,应是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要发生了。   “希望不会有事。”   “子归兄和老蔡兄到底哪儿去了,为何几日没见着人。”   一辆马车在离顿丘城还有数十里的野外停下,里面传出来争吵声:“金无涯,你莫要胡闹!快些坐回去!”   “蔡无也!我要不是看在程公和我闺女的面子上,我这一路上能这样忍你?你不让我睡客栈也就算了,你竟然还不让我下车休息一会儿,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我都快饿晕了!”   “前面有个小镇子,我们快些停下,去那里吃点东西喝喝茶水,休息够了再出发!”   苍老的声音斥骂道:“金无涯,此行事关重大,怎能一路拖沓?程公交代你重任,不是让你来此游历玩耍的!此处离着顿丘城还有数十里,只要尽快赶路,我们就能在今天赶到顿丘城,若是绕个道去这个小镇吃喝休息再走,那怎么能在天黑前进入顿丘城?到时候前后一耽搁,又是一整天时间!这点分寸你该有的!”   马车里,发须皆白的瘦小老头儿靠在车壁上,支撑自己疲惫的身体。在出鄄城之前,他还是个精神面貌皆上佳的小老头,如今一看,双眼无神,面色沧桑,只剩下一口气还在喘。   这一路来,他气得恨不得把这家伙暴打一顿,可是他又老又瘦小,还真没法打比他更年轻的金无涯,这厮虽然也是瘦弱文人,却好歹比他年轻力壮一些,轻易能把他推下马车。   车夫在一旁默默吸了几口气。   吵吧吵吧,天黑前,这两位大人一定能分出个高下来,到时候又能继续前行了。   蔡无也苍老的声音传出来:“你那孩子,是怎么回事?”   金无涯:“你说啥?”   “你那四岁的小女郎,是否身怀大才,是个天赋异禀的小神童,因而被程公带在身边。”   说到自家小闺女,金无涯可就精神了,他坐下来笑道:“你也发现了?”   “你这老头儿虽然气人些,眼光不赖嘛!”   小老头叹道:“那日我在程公书房见到了。”还被那孩子一句话堵的哑口无言,无从驳起。若非如此,他也不能现在身处这荒郊野岭,与金无涯这样的人对面而坐,险些没有被他气得升天。   那样一个孩子,那样的口才急智,竟是这个草包的孩子!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家小阿藐乃天上仙童下凡历劫,她生来身怀大才,天赋非凡,注定要在这乱世中有一番作为!别看她现在才四岁!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金无涯其实也不知道小闺女将来会如何,他只是听过程公说过,说小阿藐将来在乱世中定有一番成就,才照搬来说。   但他也深信,他家小阿藐注定非凡!这么聪明的神童,可是他和纯儿的亲亲小闺女呢!   蔡无也看着眉飞色舞炫耀自己孩子的金无涯,默默叹气。   他虽言行浮夸,但却非虚言。   得此一子,夫复何求。   此人虽是草包,却运气极好,怕是祖坟冒了青烟!   小老头冷哼一声,转过身来不再看他。趁金无涯讲自己孩子夸夸其谈的时候,马车不知何时已经悄悄行驶。   金无涯半点察觉都没有,直到说得口渴了,水壶里也没有水了,他才停下来,惊觉他们早已不在那片路边丛林,如今到哪儿了也不知。   “蔡老头,你耍我!”   小老头闭着眼睛假寐,并不理会他。   他就掀开车帘问车夫:“到哪里了?”   “还有一会儿就能到顿丘城,趁着天黑前进去。两位大人坐好了,接下来小的要加快速度,免得城门落匙,我们赶不上!”   说的时候,一扬马鞭,金无涯反应不及。整个人往车后方倒去,摔得他四仰八叉,他怀疑车夫定是故意的!是为了报复他!   太阳落山只剩天边稍有一缕余晖的时候,顿丘城门正要落下,一辆马车赶着最后一刻进去,城门士兵有些不满,一名小老头掀开车帘,往他手里塞了点东西,他方才满意地挥挥手放行。   金无涯看向蔡无也,问道:“我们去找家客栈落脚?”   蔡无也摇摇头:“客栈太显眼了,我们去我旧日师兄家中暂住几日。”   蔡无也指挥着车夫,将马车一路行驶到城北一处宅院内,此处宅院占地不小,但装饰简单朴实,别有一番清幽意境。   金无涯惊讶问道:“蔡老头,你竟然在这里也有朋友!而且看你对这里轻车熟路的样子,你可是本地人?”   蔡无也背着手进去,叮嘱道:“此处主人是我的老师兄,也是你程公的恩师,他老人家在此隐居多年,你莫要在他面前轻浮狂妄。”   金无涯顿时精神了!他未想到,这里竟然是程老贼恩师的住处,他来前也没说啊!   “哼,你可是在想为何程昱没有告诉你,叫你进城后来找他恩师帮忙?”   “程家虽非兖州顶尖氏族,却也是当地的大豪门望族,他程昱出身不凡,从小不知道拜了多少恩师,岂差这一个?如今我这老师兄也早早没和弟子联系了,程昱这个不孝子弟,还能想起这位年少时教了他寥寥数年的恩师?”   金无涯觉得往日还是对程老贼太客气了,他回去后,要多多坑坑他,从他手里挖点东西才好,程老贼竟这么富裕,真叫人心痒痒呢!   当年他想多读几本书都困难,更别说拜师,程老贼竟然拜了那么多老师,人比人气死人啊!   他们一路在仆从的引领下,进入前院书房。   书房前有一处小花园,一名老者正闭目养神躺在躺椅上,蔡无也喊了一声:“师兄。”   许久后,老者才睁开眼睛,望了这边一眼,“走近些,老朽眼睛花了,都瞧不清,是谁来了?”   蔡无也便上前去,金无涯也厚着脸皮上前,能教导程老贼的应当不凡!他还伸出手,自来熟地将老者扶起来。   蔡无也:“……”   “这位后生是?”   蔡无也说道:“师兄,我们此行是奉程师侄之名,前来劝降顿丘令的,您长期在这城内,不知道对此有何了解?”   老者坐起身,不急着回答,倒是认真看了两人一眼,笑道:“原来是小仲德的同僚啊,小菜头,你不是素来与小仲德不合,何以听他命令冒风险前来?”   “您是说,顿丘令真的背叛主公了?此时顿丘城内很危险?”蔡无也从老者玩笑的一番话中,看到了另一层消息。   他皱着眉头,“您可听说荀彧曾到此处?”   老者笑着摇头:“你说那个有王佐之才的颍川荀氏子?”   “是他……此番我们前来,除了要查探顿丘形势,试探顿丘令立场,若有叛变便劝降,还要顺道寻找荀彧。程昱推断他或许被顿丘令秘密绑走。”   金无涯看了蔡无也一眼,这小老头不是吧,就这么把他们重要的任务全告诉这个立场不明的老头子?不怕这个老头子是个坏老头,万一出卖他们呢?   老者似乎看出了金无涯的疑虑,笑道:“老朽乃一介凡夫,已多年不问世事,不过在此聊度残生,尔不必慌张害怕。”   “荀彧消息未曾听说,顿丘令那孩子,我先前曾见过几面,是个正直后辈,或许此番另有缘由,你们自行查探去吧。此处可让你们暂时借住,但老朽与曹操小儿并非一路人,故而不插手你们的事,也莫要再来找我打探消息。”   老者提到曹操二字,面上浮现怒意,不耐挥挥手。   蔡无也只得拱手道谢,带着金无涯一路回去客房休息。此时天色已晚,想做些什么已经来不及,只能等明天再出去打探了。   “荀公并非一人独自前来,他身边带着数十名随从打手,况且前后有夏侯惇派来的士兵,这么多人不可能悄无声息地隐没,明日你我便分头行事。我去见顿丘令,你去这城中内外打探荀公行踪。”   蔡无也给金无涯交代任务。   “今晚好生休息,记得在吾师兄家中,行事务必轻手轻脚,莫要打搅他老人家。”   金无涯问道:“为何是你去找顿丘令,我去打探消息?”   蔡无也看着他,“要么你去?”   金无涯连连摆手!他才不去,他去街头巷尾打探消息就挺好,目下还不知道顿丘令是人是鬼,万一一照面就被抓起来,岂不是小命不保。没想到蔡无也这小老头人还怪好的,竟揽下这么危险的任务。   金无涯进屋沐浴擦脸,一路上风尘仆仆竟是连饭菜都没来得及吃,就睡过去了。   翌日一早,精神良好的出屋门,被仆从告知,蔡无也一早就出去了,他摸摸怀里,闺女给他的几句叮嘱都被他细细写在小布条上,揣怀里了,打开看了几眼,才安心出去。   顿丘城与鄄城相比可差远了,这里远没有鄄城热闹,金无涯都找不着几家商铺,摊贩也是不多,沿路百姓行人还都很排外。   他想找人打探消息都不容易。   好在脸皮够厚,总算从一个卖菜的老头子那里打听到,前两日,城内士兵似乎和一伙儿外来人打了起来。 [40]钓鱼:老匹夫若不能认清小阿藐的真面目,怕要栽她手上   阿大把金藐抱上马车,金大娘在一旁叹气。   阿大问:“金夫人为何叹气?”   金大娘把他拉到一旁说:“我知你是程昱大人身边的,你可知道她阿爹什么时候回来,可有消息?”   阿大只得跟眼前的妇人解释:“估摸着才到顿丘城呢,没这么快有消息的,这事儿紧急,等他有消息的时候,人都回来了。”   阿大跟她解释完后,驾着马车送小幼童去府衙,这几日都是他接送金藐来回。   “阿娘与你说什么?”小幼童问道。   阿大笑道:“金夫人只是担心金大人的安危,便问了一句。”   阿大没说后面金大娘又问了句,说若是金无涯死外边了,程大人会给他们孤儿寡母多少抚恤金,他觉得金夫人应该是开玩笑的。   程昱坐在书桌旁许久,他今天穿得和平常不一样,一袭墨色长袍,冠带整齐,面色肃然。   金藐进来后,爬到书桌旁的另一张椅子,这是木匠专为她打造的椅子,刚做好没几天,椅面很高,但巧妙地在前面两只椅腿中间搭架了几根木头,让金藐得以踩踏着上去。   程昱等她坐好了方说:“今日,郭贡要来。”   金藐诧异,这么快?   “我前几日已经收到消息,他带着几百人已到定陶,算算时间,今日应该能到,小阿藐可要随我去迎接?”   金藐点点头。   “阿藐觉得郭贡此人如何?可需要严加防范?。”   金藐想了想,分析道:“郭贡初任豫州刺史,虽拥兵数万,然而根基不稳,急需做出一番大事来,借机巩固他的势力,二来能够在此南北乱局中,浑水摸鱼以得其利。”   “这么说来,阿藐认为他是一个投机取巧之辈?”   金藐摇摇头,“倒非简单的投机取巧,此人在士林中颇有一定的名望地位,也有相当的能耐手段,若不然不会在刚被指派到人生地不熟的豫州后,就能迅速号召拉起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这才让他初到此地,便已经形成一股令人侧目的大势力。”   “需知他只是一名刺史,而并非真正军政在握的豫州牧,想在豫州名正言顺地行事,号令诸方,千难万难。”   程昱也对此人,有几分高看和警惕,没有能耐的人,早在刚来就被那些穷凶极恶的本地势力吞噬了,又有南方的袁术刘表在拉扯,可他非但没有被吞杀,反而凭借个人能力和声望,拉起一支庞大军队,初步站稳脚跟。   “也正因为此,小阿藐你才想利用他来牵制袁绍袁术等,成为我们此计中不可或缺的一方秤砣吧。”   金藐说道:“与蠢人合作易出乱子,与聪明人合作要严加防范,与有顾虑有需求的聪明人合作,则能反过来利用他。”   “正因为他有兵无权,又有诸多势力敌对牵扯,才更需向外求。”   金藐的手指向舆图,“若说大凶之地,对兖州来说,北上冀州为其一,司州河内郡可为半个,除此之外,豫州才是最大的关键。”   “它与冀州一北一南,将兖州包裹在其中,是与兖州交界最多的地方,而且此地之势,犹如一只利剑,插入兖州腹地。若让郭贡彻底在这里扎根成势,等他彻底掌控豫州之后,此方势力便会成为我方心腹大患!”   程昱蹙眉道:“这么说来,我们绝不能令郭贡有任何成势之机!只是我们如今自身难保,也无法左右他人。”   金藐说道:“若以地利来说,只要拿下徐州,以兖州徐州二地之势与地利,便可将豫州吞下。”   “在没拿下徐州之前,豫州若成,定为大患。但若能拿下徐州,我方既无后顾之忧,又能借徐州之地便利,以东以北两方夹击而下。”   “郭贡势力再大,也逃无可逃。不过这便是以后的说法了,曹公能否拿下徐州,吾等能否保下兖州,尚未可知。”   小幼童轻轻叹口气,“就以现在而言,郭贡之危不下于吕布,绝不能为敌!”   “阿藐说得极是。”   “你先前曾说要挑起他与袁术之间的纷争,好为我们所用,现在也正好借此机会多观察一下他,下午便同我去城门口接他。”   “他毕竟是有皇帝诏书亲自册封的刺史,主公不在,不敢有怠慢,我已做好了安排。”   金藐仍是觉得奇怪,提醒道:“虽豫州与兖州毗邻,但郭贡能够这么快赶到,绝不只是因为受邀请的缘故,或许本就已有此行的打算,接到消息后就顺水推舟而来。”   “他上任豫州刺史后,是否从一开始就已经在对兖州有所图谋?此番前来,他之危重不下于吕布与袁绍,应对当小心。”   程昱点点头,面色凝重。   到了下午申时末,此时已经到了快下值的时间,城门口的士兵来报,说郭贡带着几百士兵已经在城门外,程昱才带着小阿藐坐着马车出去接人。   城门口,一名身材健壮的老汉,遥望鄄城内外,心中满腹疑惑。   曹操不在,程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程昱下了马车,小阿藐留在里面。他整了整衣冠,面带笑意从容迎上,拱手道:“郭刺史大驾光临,下官公务繁忙,未及远迎,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郭贡将他扶起,亦是笑脸相对,面相看着很是爽朗大气,“久闻程公大名!吾如雷贯耳啊!曹公运道好,能得您大才相辅助,吾可是羡慕得很啊!”   程昱又与他寒暄几句,邀请他坐上马车。   郭贡上马车后,愣了下,只见马车内还有一稚龄孩童,此孩儿极幼小的样子,是程仲德的子孙?   但迎外客这样的正事,程仲德带一名孩童来,岂非轻浮儿戏,又故意待他不敬?以他的名声处事,绝不会无故如此,莫非另有缘由?   他笑着问道:“程公莫非也到了颐养天年,含饴弄孙的时候?”   程昱:“……非是如此。”   他本想说这是自己的一个晚辈,但如此说,不够分量,容易令小阿藐受轻视,且放在此等场合,似乎也说不过去。   他更是起了闲心,想以牙还牙戏弄一番,就说道:“此乃我主公的侄女,主公不在,托我代为照看一下。”   郭贡这才了然点头。身为臣下,主公不在,托付晚辈给他照料也是正常。   他在一旁坐下,这个孩童倒是安静乖巧,虽年幼,却不怎么调皮作乱,在一旁面目沉静地坐着,犹如一名仙人小道童。   郭贡心思一掠而过,马车行进城中,他的数百士兵被留在城外,马车旁只跟随了不到十个。   但他何止带了这么多人?   不过是不敢光明正大带入兖州境内,怕引起冲突罢了,在局势未曾探明之前,他绝不会轻易出手,引发动乱,使自己目前尴尬的境地更陷入不暇之地。   他笑着问道:“曹公带兵出征徐州已有些时日,为何你还要在此时设下这春耕大宴?”   程昱心下沉肃,他心知,试探来了。   “一则曹公带了那么多兵马出去,兖州兵力定然空虚不如往常,你不怕因此而起乱子?二则曹公不在,你却以兖州之地的名义发起邀请,虽你程仲德名声能耐不小,然却为人臣下,并非一地之主,敢问以你程公之身份,可配相迎诸侯与群雄?”   ׁ᧒ꪱꪀᩅᩛ͟͞☡ꫝ꧖͟͞ ͟͞整͟͞理͟͞   这人虽是笑着的,面相也很爽朗利落,实则还是一只笑面虎,上来就如此不客气地试探问话。   小幼童打量着,竖着耳朵听,安静不言。   程昱倒不显得生气,他说以他程昱的身份地位,不配邀请诸侯群雄来参加宴会,此为激将之法,他若是着急慌乱心虚愤怒,反而立中他诡计,顷刻间便能叫他看出来虚实。   阿藐安静听着,并不插话,也是看出此局,要他独自应对摆平,不可弱了声势,叫郭贡一句话压制。   他捋了捋胡须,面色似有愁绪叹道:“怪呼这几年来,天灾人祸频频不断,吾主公临去徐州前做了一梦,说春耕后必要设大宴,以诸侯群雄之气势冲散灾祸,好让天上降下祥瑞福气,庇佑今年能有一个好年景,也能叫百姓都能吃上粮。”   “因此,哪怕主公此时不在,吾也要遵从他的命令设下大宴,邀请诸位前来。您等诸侯豪杰皆是天下人之翘楚,身上自带非凡的气势运道,来此后,此番春耕祈福大宴定然能够顺利,给今年祈来一个好年景。”   程昱在说话时,郭贡一直盯着他的眼睛,见他无心虚之色,又抬出他主公曹操的名义,此番设宴便名正言顺了,且是为了风调雨顺百姓有粮果腹这样的大事。   后一句质问他身份地位不配设宴这条,再无话可说。   程昱接着说:“主公既然一早就已定下设宴大事,又岂会留下一座空城,招待诸位?岂非不义不礼?”   这是回前一句,郭贡试探他在此时设宴,不怕兵力空虚引来乱子?   他这样一说,倒与后者相呼应,若曹操一早便有安排,那么绝不可能没有丝毫准备。   他是不是想错了?兖州此时并非兵力空虚?曹操纵然带走了大量兵马,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总共有多少兵马。他对外号称百万曹军,就算有所夸张,可谁也不清楚个具体。   若曹操没有提前安排布置,那他又怎么敢下令,叫程昱在他不在的时候设下大宴邀请诸豪杰前来?   若是兖州此时真的兵力空虚,那程仲德就算胆子再大,也绝不敢如此荒唐行事!引狼入室就算了,还把周围的头狼们一个个都请到家中来做客,这是自寻死路啊。   程仲德绝不敢如此荒唐不理智,纵观此人先前的名声,都说他智谋双全,行事刚硬,沉稳有度,是个难得的大才。   他先前一照面寒暄时说羡慕曹操不是假的,曹操一到兖州,就能得如此大才辅佐,当真是运气非凡!要是他身边也能有如此能人相助,何至于此时焦头烂额,前有刘表后有袁术,还有一批不知名的小势力与本地势力,甚至还有董卓残部苟活,每个人都想咬他一口肉,人人相争。   他甚至还不是名正言顺的豫州牧,无法真正地驱使他们,只能与这些烦人精陷入漫长的拉锯。   他来前曾分析,兖州或许才是他困局的唯一出路,现下看来,却还早得很,想简单了。曹操岂能作不备之战,留个空虚大后方叫人趁虚而入?程仲德与荀彧亦非寻常之辈,没这么好对付。   思及此,他便咽下后面的话,准备留待后面继续仔细探查。   程昱一看他表情,便知此笑面虎暂时歇下,收回利爪虎口。   旁边的小幼童悄无声息地拉了拉他的衣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却微有些发亮,似是在赞赏夸赞他。   程昱顿时无声轻笑。   此种经历,应对有心之人的试探,来回过招,无声间杀机四溢,或赢或输,或被人夸奖赞扬,不知已经经历了多少。他一把年纪了,早已历练出不动如山,稳如老狗的心态。   但不知为何,被这小小的幼童,这么面无表情地含蓄夸赞,他却感觉有一丝满足。小阿藐虽然年幼,却眼界深远,谋略惊人,天赋更是深不可测,或许正因为小幼童的不凡,平常也鲜少作此态夸赞于人,能得到她认同,反而让他有几分罕见的成就感。   马车很快到了府衙门口,程昱先行下车,伸出手礼节性地撩开车帘,让郭贡下来,而后亲自将小阿藐抱下来。   一行人进去,正好赶上府衙下值。   不过最近府衙极忙,大多数人都在加班加点地赶着公务做事情,这个点了也没几个人出来,周兴丛上了个茅房,准备出来到府衙大门从仆从那里拿府里送来的晚饭。   却看见了程公抱着子归兄家的小阿藐,与一名不知道是谁的贵客走进来。   他偷偷藏在柱子后面看了几眼,这孩子阿爹不在,程公也带着她干嘛?还在招待贵客这么重要的场合?   那位贵客是谁?看他装束与程公的态度,应该来头不小。等一行人去了大厅,他满脑门问号地回去了。   最近设春耕大宴,整个府衙的人都知道,这位贵客定是被邀请而来的其中一位了,只是不知道哪方豪杰。   到了大厅宴客处。   金藐下来坐到一旁,她规规矩矩安静坐着,郭贡竟一时忽略了还有这么个孩子在场,他与程昱一番交谈,试探了兖州此时各处的情况,程昱应对圆滑不失强硬,话语言行极为周密,让他找不到破绽,没能试探出什么。   此时天色不早,稍微坐下谈了感觉没多久,就天黑了,仆从点上灯火,随后晚饭佳肴摆上。   饭桌上,坐着三人,郭贡、程昱、金藐。   此时郭贡才发现,这孩子竟然还在,仆役给她搬来一把更高的椅子,好让她能够得着桌上的菜。   看来这个孩子真是曹操的亲侄女,在这等府衙办公要地也有自己特制的用具,应是地位非凡,且长居于此地。   他笑着对孩童说:“你家长辈带着大军出征,独留你在此处,会不会感到害怕?有没有兵马保护你?怕不怕有坏人从外面打来?”   程昱喝了口汤,叹道:这老家伙犯了与夏侯惇同样的错误。   竟将小阿藐当成了一般的三四岁孩童对待,对她用这样简单粗暴的诱哄试探……   这有些像圣人在湖边垂钓,路过的人把他当成一名寻常老头,问他钓鱼来干嘛一样。   钓鱼……他不禁无声笑出来。   倒挺像。   此时此景,小阿藐更像是那安坐河边,无声无息的小钓鱼翁。   小幼童咽下口中食物,方不急不慢地说道:“郭公离家,可担心家中幼小?”   郭贡微愣,看了眼不作声的程昱,“老夫妻儿都在老家,并不在豫州,家中有仆从伺候照料,有打手护卫,倒是不太担心。若将他们留在豫州,我独自出来,就需要担心了。”   此话不假,豫州现在乱成一锅粥,四分五裂的,他自己尚且难顾,没有站稳脚跟,如何敢将妻儿老小接到豫州定居?   他以坦诚之言应对,却另有话外之意。   程昱心道,郭贡此人当真不简单,前番种种被他应对过去了,转而来试探一个小幼童,被小阿藐看似简单的幼儿之语反问回去,却没有放弃。   这话表面是在说他的妻儿老小,实则还是在影射主公,说主公带兵出去了不在兖州,没有兵马护卫,他就不担心吗?像他因没有把妻儿老小一众家眷留在危险之地,才敢安心,可曹操呢?   他的家眷仍在此地,眼前这个孩童还是他的小晚辈,他真的放心吗?   接下来看小阿藐如何应对了,他默默支着耳朵听。   只听稚嫩而平静的小嗓音在席间响起:“藐昔日曾听游记,说猛兽出洞寻猎,不因惧来敌而设防。因猛兽之威震慑八方,使丛林一众野兽不敢轻近其巢穴腹地。它们因何不敢?只因若伸出爪牙,必被咬下,死无葬身之地。公如今进曹兖洞穴,可有感受一二?”   郭贡看着小幼童的眼睛,忽而哈哈大笑。   “你这孩童,竟将曹公比之猛兽!倒也贴切,如今他在徐州一番兴兵作为,凶残狠辣之名早已遍传各地。”   “吾进兖州,倒是像食草之羊进入虎穴之地,纵猛虎本人不在,吾也不敢随意妄动。”   小幼童道:“您不必自谦。长安骤然派您来此,却未曾提供任何帮助,您不到半年时间,已经初步站稳脚跟,成一方大势,试问天下有几人能做到?”   郭贡诧异道:“你竟也懂得朝政时局?”   “你这孩子可读过书?”   他先前见她应对灵巧,颇让他感觉新奇,可她前几句应对,无论是以幼儿之语反问,还是以猛虎之语比喻,都感觉还像个孩童,至多是个胆子极大心思灵巧的孩童。   却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还懂得这种时局大势!她甚至知道他何时来上任的豫州,知道他孤身来此的一番作为,甚至以此而夸赞他,巧妙消解他前面自嘲说自己是食羊之草,进这虎穴不敢动弹。   若她应对不得当,使他气恼,可能这顿晚饭便要不欢而散,这孩子可能也就闯下大祸了。   可是她竟以时局实事而赞他,以此消解他的怒火,一张一合间,回过头来看,这孩子随意般就把他的试探化解了,还免除了前面强硬之对引来的后患。   程昱此时方开口,笑着解释:“这孩子被我们带在身边,在这里待久了对时局政事耳濡目染,加上她天生聪慧,因此有几分见解,郭公见笑了。”   郭贡叹道:“不愧是曹公的侄女,即便她还小,这份胆量见识却已经远胜大多数同龄孩童,若能细细教导,日后定然不凡。”   程昱心说,郭大人您还是把眼前这孩子想得太简单,这孩子早早就已经把您当成了她棋盘里一只大棋子,心里存了一肚子坏水,正准备如何把您捏在手心里把玩呢,您到现在却还只是在惊叹她比一般孩童聪慧!   何止是这样简单?   这老匹夫,若不能够认清小阿藐的真面目,只怕真要栽在她手上。   吃了饭,郭贡便与程昱金藐告别,在仆从的引领下去了客房休息。   大厅里只剩下金藐与程昱。   程昱这时放松了身子,靠在椅背上,笑着看向旁边的幼童:“阿藐,方才紧不紧张?”   金藐摇摇头。   “他比我想象中要谨慎很多,也更执着。”   “如何说?”   “他一照面便对程公以犀利之言试探,不怕得罪与您,说明他来前已经断定,我们是在虚张声势,断定您现在奈他不得。”   “但被您巧妙应对后,没有达成目的,转而重新评估我方局势后,不再像之前那样犀利强硬,此为慎。”   “犹如一人伸出利爪后,触碰到了硬茬,不再随意出手,但他执着在一旁观察屡屡试探,以待查出对真正的虚实面目后,方才会下真正的杀招。”   “接下来几日才要提起精神,令他信服我方兵力粮草充足,另有强硬后备,彻底打消他的心思。等后面其他人来了,便能以他的态度去影响其余人等,更不至令他们接触后,兴起其他不利谋划。”   幼童思忖一番最后说道:“我见他苦豫州深矣,不如以此引他与我们合作……”   金藐喝了口水,跳下椅子,“藐该回去了,不然阿娘要惦念。”   程昱看着幼童洒脱的小背影:“……”   大喊道:“阿藐你倒是说清楚再走……!” [41]设局:藐有一法,公可愿听?   金藐到家,金大娘和两个儿子正在吃晚饭,见她回来,问她吃了没?   金藐说在府衙与程大人吃过了,她阿娘就笑道:“咱家的菜都长出来了,今天第一茬儿,我炒了可嫩了,藐儿要不要吃两口?”   金藐就坐过来,吃了两口青菜,清脆清脆的。   她晃荡着两只小短腿,一边出神,方才与程昱说要利用郭贡的困境与他合作并非临时起意。   早先她的计策中是要引诱郭贡与袁术对峙,而袁术又与袁绍拉扯,让这三方来为她所用。今日见了郭贡,他的顾虑和困境比她想象中还要深得多,这是一个几乎深陷在豫州旋涡,抽不得还要想办法往里头扎得更深的人物。   如果能够一方面与他合作,另一方仍旧制造他与袁术的矛盾与争端,双管齐下,比原先只做引诱要强得多。谎言有被泄露的风险,一旦被双方任何一方知道,便会顷刻间计谋失败。   但若和一方有合作的关系,则方便将这层谎言牢牢加固,使这个计策顺畅进行,降低被戳穿的风险,即便后面被郭贡所知,他既一开始就准备与他们合作,到时再想抽身,也得看看划不划算了。   继续前进或能得利,后撤则早已失去图谋的先机,如何选择他也自也明白。   但如何具体地实施,怎么跟郭贡谈,这其中种种还仍需要仔细斟酌,她还需要好好考虑,再与程昱相商。   幼童在发呆的时候,对面的少年宣布了一个消息,说他已经去军营报名了,过两日就收拾东西住到军营里去。   金大娘已经在收拾碗筷了,闻言吓了一跳!手上的碗筷差点都掉地上去。   “咱不说好了,这件事再好好商量,等你爹回来再说,他这趟出使外城说不定能得到上头奖赏,待阿娘手上宽裕些,就送你去城里找个学堂读读书,还是武馆里练武强身,你怎么敢一声不吭就报了名?”   少年说道:“我已经说过了,这件事我决定好了。这几日不过是在找哪个军营比较缺人些,哪儿更缺人我们就去哪里,那样好有前程。”   “那你去的哪个军营?”   “北大营啊!听说这个军营虽然人数规模不大,但隶属于夏侯大将军直属的,由他直接指挥。我们就去了这里报名,军官听说我识字,说若能好好表现,以后有机会调去给夏侯大将军做亲卫。”   金藐想起常常在程昱书房里跺脚拍桌子抽佩剑的大块头……拿出小帕子擦了擦嘴角。   少年看向她:“小矮子,你觉得呢?”【⃠哽⃠哆⃠精⃠彩⃠ぬ⃠魰⃠ ⃠聯⃠繫⃠𝓿⃠𝔁⃠:⃠𝓚⃠𝓲⃠𝓵⃠𝓸⃠ᥐ⃠ꫂ⃠ꫂ⃠】⃠   金藐:“……你决定了就好,在军营里保护好自己的安危,莫要让阿娘忧心。”   金大娘叹道:“怎么能不忧心?你这孩子说干就干,竟去那等危险的地方,说不定哪天就干仗了。”   青年想了想说道:“夏侯将军……那位不是与程大人经常在一起,我也见过几回,阿藐你近来常去府衙,对他应该也不陌生,可否请他将你二兄调到他身边,这样不至于在底层军队冲锋陷阵,摸爬滚打,一不小心就可能受伤流血丢掉性命。”   “我早先也有入伍当兵的想法,我在铁匠铺打铁的那位店主他侄子也在军营里当兵,因此我稍微了解过一些,他说新兵因为身体没有练出来,武力也一般,而且暂时训练不出什么样子,不太听得懂命令,行军从来乱糟糟的。”   “所以一旦遇上战事,都常常会把这些新兵优先派去冲锋,等这些人牺牲了,精兵良将才会上去真正开打。虽说这样的做法残酷些,但能为军队保留真正的精兵强将。只有没有战事的时候,才有时间和余地去培养新兵蛋子。对于现在的兖州鄄城来说,应该没有时间来培养训练新兵,所以阿弟现在去入伍比平常时候去要危险得多!藐儿你觉得呢?”   不待金藐回答,少年就拍着桌子大声抗议:“不要!谁要大兄你多事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不要找小矮子来帮我!”他怒瞪自己大兄。   青年叹了声。   等少年出去后,金藐才说道:“大兄不必忧虑,他说得对,这终究是他自己的事情。且不说我能否去这样做,就算我这样做了,也有违他的本意初衷,到时他失去这股干劲儿,到了那军营里没有足够的心气用来磨练自己,反而会在危险和困难面前保不住自己,更易遭遇不测。”   金大娘目光发亮说道:“藐儿你去帮他了,他会不会知道反而不想去了?二壮这个臭小子一身反骨,你越帮他,他越可能不想去了,说不定能打消他的念头。”   青年解释道:“阿娘,入伍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情,说反悔就能反悔的,二壮已经报了名,就不能再反悔说不去了,不然军营里会派兵上门抓人的。这叫军规!若是没有规矩,军营里任你要来就来,不来拉倒,那上面将军大人还怎么带兵打仗?”   “藐儿方才说得对,这件事我们不要再插手了。随意插手扰了二壮的心气,反而不美,方才是我想简单了。二壮跟一般人不一样,平常人受了好处,喜不自禁,他却不愿意要这样的好处,他更想证明自己的能力。”   “若他真有能力,有这样的心气,以后说不定真能闯荡出一条路来,我们能做的是,保护好他这股心气,不叫他失去志气。”   但若没有这个能耐,这样的人也会被叫做眼高手低,心比天高能耐比纸薄,极容易受挫。但愿二壮阿弟能好生磨练自己,不因军营里的困难危险而退怯,才能对得起他这份决心和志气!   金藐很快进入一个极度忙碌的高压期。   翌日起来,她还没吃早饭呢,阿大已经架着马车在家门口等着了,不仅如此,人还进来盯着她吃饭,虽然没有出言催促,但这架势,足以想见程昱今天有多着急了。   她却不紧不慢地将早饭好好吃了,吃过后还洗把脸,细细地擦手擦嘴巴,完事之后,才要出门干活。   阿大面色都憋红了,心里着急得不行,很想催促幼童快些,又不敢随意开口。   好不容易将幼童抱上马车了,就狠狠地抽马屁股,以最快速度向府衙驾驶而去。   金藐被抱下马车的时候,小脸都苍白了。   阿大这才懊恼,惊觉自己想得不周,面前的是一个身体并不康健病弱瘦小的孩童,他怎么能不顾虑到她的身子,把马车驾驶得那么快!   阿大抱着幼童进书房的时候,程昱一见到小阿藐,就注意到幼童面色苍白,问了才知道阿大为了完成他的命令,早些将幼童接过来,不顾她的身子情况,就把马车驾得飞快。   那边来府衙要经过一条闹市区,走走停停,马车忽快忽慢,颠簸不已,小阿藐怎么受得了?   程昱沉了脸色,高壮汉子二话没说便跪下磕头,自去领罚。   小幼童坐在椅子上,缓了大半天,喝完一杯热水,才有了一丁点儿力气,稍有活过来的感觉。   她思忖一个问题,程昱等人是不是没把她当一个四岁孩童看,她是小童工啊,不是正常成年人。   程昱见她面色稍微好些,想开口问她昨日的那个尚未说清的计策,目下郭贡已经来了,他们要尽快把他拿下才好,因此早上才会那么着急要阿大去接人。   小幼童却不说这个问题,转而看着他,木着小脸跟他说说:“我四岁。”   程昱疑惑点点头,“嗯,我知道,小阿藐说这个做什么?”   小幼童再度强调:“藐四岁。”   程昱疑惑地与幼童面无表情的小脸蛋对看了许久,方从她的小表情中察觉出她的不快和抗议。   “小阿藐是说,不能将你与大人相提并论,劳累于你?”   金藐点点头。   他无奈笑出声,“原是这个原因,这段时间确实辛苦小阿藐你了,可这是非常时期,除了你,吾也不知道找谁商议事情。”   他也连连下了保证,往后绝不会在还没到点的时候,就派人去接她催促她。小阿藐还提出一个要求:“非必要,吾绝不加班,到了天黑前必须回家。”   程昱连忙点头答应,这时候要说他把办公地方搬去她家,他可能也会应下!   随后两人便围绕着金藐思索了半个晚上的计划,对郭贡展开了攻势与谋划。   郭贡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但与此同时,他也嗅到了一抹机会。   程昱果真是个人才,竟然能看穿他的困境后,在这样的时机下,提出要与他合作,帮他对付袁术,助他在豫州站稳脚跟。   他面上矜持,不愿即刻应下,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意动。他决定再看看,往后再多观察一下,不急于一时。也不知道袁术袁绍等人会不会来,若能趁兖州大宴这个机会,把周围其他势力也了解一番,或结交一下,更有助于他在这里发展势力。   金藐与程昱两人一边忙着忽悠应付郭贡,还要准备迎接应付别的势力,眼看大宴在即,这时忽而传来消息!   西南部动乱已起!吕布和陈宫张邈等人大军攻来!   夏侯惇赶来,“我想亲自去前方盯着,否则还是不放心,这边的军营兵力各方面都已经安排好,程公接下来我就把鄄城周边的兵马指挥权交给你,我即刻出发去与那吕布小儿来个不死不休的决战!”   金藐说道:“或许,等你到了那边,吕布便已经歇战。传来的消息说,西南数城串通一气,不战而降,而吕布与陈宫如今正在乘氏交战?那边僵持不下,必有数日缓冲时间。到时候吕布得到消息自会歇战,而你到了那边又有何用?这仗打不起来,不如留在这里,看好军营掌控好布防,以备不时之需。”   程昱也说道:“阿藐说得对,都这个时候了,夏侯将军实不必去,如今我们的计策已然实施,陈留偏远,吕布与陈宫暂时收不到消息,故而如计划发动袭击,也是常理。等我方消息传出,定会停兵休战。”   “说来乘氏大族,竟没有与陈宫串通一气,而是选择举城抵御吕布之军,令人意外。”   “还是说消息已经传到乘氏,令他们下定决心投靠我们?”   “不论如何,这是一个好信号,西南多处城池不战而降,与吕布同穿一条裤子,那边大军一到,就立马大开城门邀请他入内,此等不忠不义之举,等此次危局渡过后,我定要一一与他们清算!”   程昱先前已经探查出一些士族与城池的叛变,但此次吕布之军一发起侵袭后,那边接连数城的叛变,也让他意识到,比他所探查出来的多得多,西南一角已经彻底失控。   金藐接着说道:“大宴在即,我方不可露出疲态,此次吕布大军袭来,我方若没有应对好,令诸方看出虚实,恐有后患。夏侯将军虽不必亲自前去,但务必要做出操练大军,随时举兵前去剿灭来犯之敌的假象。好在先前已经派了大军前去离狐与句阳,有这两路大军在那边拦着,一可作势,二可抵御,我方此时静观其变,等来之后吕布陈宫收到消息后的应对即可。”   “切记,急生乱,越是危急时候,越要看清目下的形势,相信我们早已做下的安排。等待敌军反应接招,后发制人即可。”   夏侯惇本赤红着眼睛,满心着急,听了小幼童稚嫩的嗓音安稳平淡地道来后,逐渐平静下来,“既然如此,我便留在此处,专心布防,做好准备。”   郭贡在鄄城住着,也听说了兖州陈留叛乱的消息。   竟是吕布大军!   他将这个消息在心思转了几转,越发觉得此事有利可图,吕布从兖州西南方侵袭,他的骑兵战力不可小觑,而且从打探得到的消息得知,那边已经有数城投降于吕布,俨然早就谋划好背叛曹操!   这样的状况,让他原本已经被程昱说服的心思又起了动摇与遐想。他原先在程昱的作态下,以为曹操当真有什么后手,甚至这场大宴背后可能有什么谋划,但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   曹操带走大量兵马前去徐州是事实,即便他留有后手,可吕布的侵犯来袭,已经会让程昱疲于应对,他们势必会将兵马都调动集中去应对吕布的侵犯。到时候他带兵从豫州方向兵临城下,分他一杯羹!   程昱再厉害,也应对不了两方合围,到时先防吕布而无暇顾及他这方,他或可后来居上,反得大利!   这般想着,郭贡改变了原先想要再好好观察,然后决定是否同兖州合作的想法。他甚至想要立刻离去,前去带他的数万大军兵临兖州!兵贵神速,他没有时间再耽搁了,务必要趁着吕布来犯的时候,尽快跟上。   于是郭贡听到消息,一番斟酌后,就跑来找程昱,向他请辞离去。   “老夫想起豫州还有许多要事没有处理,若不及时回去,恐怕会生乱子,程公不必相送,我现在就启程离去!”   程昱目光狠厉一瞬!这个老匹夫!   早在郭贡来前,他就已经与小阿藐有了预判,心知郭贡这个老匹夫在知道这个消息后,必然会心生反意,蠢蠢欲动,果不其然!   他和小阿藐商议过,若是今天无法说服郭贡,便要将他留在此处!待此次危机过后才能放他离去!   一头虎视眈眈想要浑水摸鱼而得利的野狼,他们岂能任由他离去遣兵调将,而后向他们挥刀杀来?   坐在一旁的小幼童看着郭贡说道:“兖州是虚是实,郭公不若安心坐下,静待几日再看如何?”   或许急于回去,郭贡不再维持笑脸,不客气道:“老夫岂能知晓这是不是你们的拖延之策?将老夫拖在此处,好让你们专注于应对吕布,这样你们便可以不必腹背受敌,好一番谋算!”   他怒瞪程昱:“老夫甚至想着,此次大宴,是否也是你程仲德设的一个局。”   程昱惊疑,这老匹夫看出来了,他哪里露出破绽?   小幼童却不太着急,晃荡着两只小短腿,程昱见她如此作态,心下稍安。   “郭公不必着急,您且听我说。若我真要借设宴为由,对你不轨,早在您来的那一刻,便已经动手脚了,何故反复劝说您与我们合作?”   “吾不过仰慕您已久,在听说您来豫州后的一番作为后,深感敬佩,于是就想与您联手合作,此为我两方大利,何来谋算?”   郭贡狐疑地看他:“当真?”   “可老夫怎么觉得,你早就知道吕布准备打你兖州,故而才设下大宴,将我引来鄄城,好受你们掌控,这样就可以防止我与吕布两方合围兖州。”   他义正言辞冷哼道:“虽老夫不会行此等不义之事,可这未尝不是你的计策!”   程昱心下暗笑,原是如此,这老匹夫以为他设宴是为了将他邀请到鄄城,好拖住他的步伐,在吕布来犯时,无法同时伺机也兴兵来犯,这样就可以免于被合围的危机。   这的确是一种无心插柳柳成荫的结果,但他与小阿藐所图的岂是这么简单的目的?他们有更大的图谋!   郭贡拍桌而起!“你倒是说,今日我若非要离去,你可敢对我如何?”   程昱拱手道:“公若真因要事离去,吾自当不敢相拦,但若您是因吕布来袭而另起他心,想对我兖州兴兵,试问吾岂能坐视不管?任由您离去,带兵来犯我兖州?”   他与郭贡两人久久对视,郭贡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的确起了心思另有目的,被程昱完全地说中。   也明白今日无论如何,他都无法离去了,不管程昱相不相信他,他也不会放任他离去。   许久后,他说:“你准备如何应对吕布?”   “主公虽离去,却也早早预知他走之后,兖州必会被各方盯上,因此早有做下安排。兖州西南多城叛乱,虽令人意外,然而吾等早有准备,倒也不惧。”   “离狐句阳等多地,已有各路大军驻扎埋伏,只要吕布之军敢来便能合围于他,叫他有来无回!”   这话当然是吹牛的,就凭派去离狐句阳的那点兵马,造造势还行,真要拿下吕布是不可能的,也就勉强能抵御一段时间。   但程昱要的不是真与吕布干仗,而是半真半假地拿来说给郭贡听,让他相信,兖州早就有所安排,吕布兴兵起不了什么作用,还是会被打回去。   他没有什么可以图谋的余地,兖州亦不是一块破了的臭鸡蛋,什么苍蝇都能来叮咬上一口。   他要的是展示兖州的实力,让郭贡消了回去带兵的打算,彻底信任兖州,与他合作。   郭贡看着程昱,再看看一旁如同寻常幼童般,在一旁闲闲吃瓜果点心的小幼童。   若程昱说的是假的,他这时候应该忙于思索如何应对吕布,而不是还有时间坐在这里,甚至还带着一个孩子。   正因为有所依仗,不怕吕布攻破兖州,才能安心坐镇此处,甚至还在准备大宴的事情,并没有因此番变故而取消。   在此时候,都被强敌打上门来了,还能够如此作态,定是有恃无恐了。   但还是不能够排除这是障眼法……无论如何,还是应该想办法出去兖州,之后如何做,再看形势。   绝不能在这样的时候,在这里无所作为,听由程仲德安排!   他坐下喝茶冷静,面色不渝。   气氛一时静默,小幼童忽而说道:“藐知郭公处境艰难,想谋图出路,安身立命,壮大势力,实乃人之常情。”   “藐有一法,公可愿听?”   程昱惊讶地看了小阿藐一眼,她愿意主动出手来说服郭贡,让他彻底放下图谋兖州的心思,转而与他们合作?   他以为这几日小阿藐都站在他身后,平常不太在郭贡面前出言,即便出言也有所保留,是因为不愿在外人面前展露自己的才华,是出于低调的目的。   没想到郭贡今日的反应还引来了她亲自出手的兴趣。 [42]造梦:谈笑间可骗光一州之地的大恶人……   郭贡满脑子都是想着怎么离去,忽闻幼童稚嫩的声音响起,本不欲理会,可她说出来的话,却让他忽然心中一凛!   他不可思议地扭头望过去,“娃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幼童小脸平静,并不在意他的轻视与质疑,再度道:“眼前有一个机会,能否把握得住就看郭公你自己了。”   郭贡去看程昱,无声向他质询:这个孩子说的是真的,还是在戏弄人?   程昱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他便换了坐姿,身体面向幼童,作出倾听的姿势:“左右闲着,你这小娃娃说吧,我倒想知道,一个四岁小儿口中能有什么见解。我知你比一般孩童聪慧,可若要是言之无物,拿老夫开涮,虽你年幼无知,却也不能轻饶你。”   幼童点头说道:“袁术想北上,势必要拿下豫州,他自然对你虎视眈眈,侵扰不断。在本地势力中,你无任何依靠依仗,之所以能拉起现在的势力,全凭自己的声望与能力。但个人的能力始终是有限的,周围敌人环绕,若不做出改变,尽快找到出路,您的结局只有一个,被吞没殆尽。”   “若是如此,还不如早些向朝廷请辞,回老家当个安稳的闲人散翁。”   老汉开始表情不以为意,听到这里拍案而起:“胡说八道,你这个小奶娃娃!实在危言耸听!”   幼童并不惧怕他的脸色,转而道:“如今乱世虽危,却也是有志者作出一番大作为的好时机,您也是如此想才会来豫州吧。”   “既然如此,我便告诉你,如何在豫州那等四分五裂之地中盘活自己,生存下去,甚至成为豫州之主。”   郭贡收敛心神,哪怕此时此刻,他还不太敢相信一个小小的孩童能带来什么好见解,但她要说的东西,也正是他迫切想要知道的!   “吕布被从长安赶出来后,无处可去,如今才会袭击我兖州,想要获得一州半寸之地。他野心勃勃,绝不甘久居于人下!他以为曹公不在,兖州就有可乘之机!郭公觉得呢?”   郭贡反问:“莫非不是?”   幼童看着他的眼睛:“您当真以为您的地方上,只有袁术刘表还有本地势力这些人欲对您不利?”   “这些只是眼睛里看得到的危险,那些看不到的危险就在您背后,您却以为此时趁着吕布来袭兖州,是个解决你困境的好时机?”   “此乃大错特错!您若真以为如此,还这般做了,过后任人宰割,后悔都来不及!”   郭贡此时虎目完全地睁开,瞪着她:“你这小儿,从头到尾满嘴胡言乱语,全在恐吓老夫!你到底意欲何为?”   “程仲德,你也不管管这孩子?”   程昱一直在安静听着看着,这会儿见这老匹夫被小阿藐吓得不轻,笑道:“您不必着急,继续听着便是,阿藐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今日定然给您一个满意的解答。”   ——   金大娘正在屋子里打扫,近来天有些热了,蚊虫苍蝇也多了起来,院子的一角开辟的那块绿油油的菜地,一个少年正在教着水。   他浇完了水,又往鸡笼里喂了鸡,做完这些事,便开始劈柴。驚⃪蟄⃪整⃪理⃪   金大娘屋里忙活完,出来一看,心里满足得不得了,这孩子,或许因为即将去军营里当兵,这两日也乖了起来,不再到处乱跑,每日空了就帮她把这些活儿干完,她着实轻松不少。   “二壮,劈完柴歇歇,喝口水,等晚些时候,再帮阿娘把那只最肥的鸡杀了,给你们炖汤喝。”   少年抽抽嘴角,得,最后还是要叫他干活儿的。不过能帮阿娘干活的时间也就这两日了,往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若是他回不来了,死在战场上,那这辈子可能再也没法帮阿娘干活。   他以前能躲懒就躲懒,油瓶子倒了也不扶,一有空就喜欢到处跑到处寻乐子玩儿,要不就躺着晒太阳躲懒。   现在想来,稍有些心虚,他很快就应下。   如此乖巧,金大娘都诧异看他一眼。“中午多卧个蛋给你吃!你大哥店里管饭不回来,你妹妹在府衙跟程大人吃,我们娘俩就煮鸡蛋面吃。”   “阿娘,我明天就去军营了,我不在的时候,你有事问小病秧子,多听她的,少听阿爹的。大兄孝顺,他会对您好的。”   金大娘不爱听这话,瞪道:“又不是你不回来了,你大兄再好,也代替不了你,给阿娘一个准话,你到底能不能活着回来?”   少年神情肃穆,随后嬉皮笑脸道:“那当然是能!我是谁啊!我金二壮要脑子有脑子,要学识有学识,就军营里那群大老粗,我一个人就能把他们玩得团团转!”   金大娘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笑了。“这才是我的好儿子!”   眼看中午快到了,她催促少年去杀鸡,“等你那鸡杀好了,阿娘面也就做好了。”说着随手在一旁地里摘些青菜和一把葱。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敲门问道:“这里是金大人家吗?”   金大娘看过去,只见一个壮实的小伙子领着一个老者来,那老者身上背着个木质药箱,应是个大夫。“这是金家,您找谁?”   “我是程夫人派来的,这位是她为您请来的大夫,他是一位很有名气的神医,来为您把脉看病,调养身子。”   引见完这人就告辞离去,让大夫之后开了药方只管去程府拿药,若是程府没有的就去外面医馆买。   金大娘是有听自家小藐儿说过,程夫人认识一个擅长给妇人调养身子的大夫,说要帮她请来,好一阵子了也不来,她也就没当回事,没想到这当口来了。   “这都中午了,不如您留在这里先吃过午饭,再看病?”   老者连连点头,笑着说道:“这感情好,这位夫人很是勤快,这么个小院子打扫收拾得极为齐整,你的这个儿子,看样子也是个勤快孝顺的孩子,自己贤惠勤快,教出来的孩子也勤快孝顺,看来是积善之家。”   金大娘想到自家金铁锤那样子……心里有些虚,不做坏事就积善了,哪敢谈积善之家?再想想二壮也很多地方随了他爹,平常又懒又滑头,也就今日难得勤快一回,叫外人看见了,还一顿夸。   少年摸摸脑袋,笑得得意:“哪里哪里,您过奖了!”   老者随后说道:“看病把脉空腹的时候最能看清楚脉象,夫人你坐下,我给你把脉。”   金大娘就坐在石桌旁,她不好意思道:“我身体也没啥大毛病,平常能吃能喝能干活儿的,就是我那小闺女小小年纪爱操心,总觉得我身子不够好,说我虚。”   大夫点点头,捋捋胡须道:“确实虚,您虚火上亢,内里却亏空,阴津不足,阴阳失调,长此以往,对身体影响很大。我问你,是不是平常总会头晕?夜里是不是总醒来睡不好?这阵子是否忧思过多?”   金大娘愣愣点点头,这大夫就把个脉象就已经看出这么多东西?到底是大户夫人请来的神医,跟一般庸医还真不一样。   她连忙说道:“您这么厉害,可否今日暂且留在我家,等晚些时候,我那小闺女回来你也帮她看看?那孩子可怜,不足月而生,自小就身体虚弱瘦小,怎么养也养不壮实,而且不能像一般孩童那样满地撒欢乱跑,她的那双腿不能久站不能走远路,否则必会腿疼难耐。”   “其他大夫看了好几个,都看不出毛病来,只说因是先天不足的缘故,但若有缘故,总该有调养的方法?他们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说好好养着,将来长大了或许能好,也或许不能好,纯看运气,这都什么庸医啊!”   大夫怒道:“先看你的病!操心这么多,难怪身子这般虚!”   金大娘被好一通凶,顿时不敢说话了,心说这大夫怎得脾气这么不好的,程夫人哪里找来的大夫,管得这么宽。   少年也跑来,按着阿娘的肩膀给她捏,一边跟老大夫说:“我这阿娘常年劳作操心,一年前,我们从家里跑来找我阿爹,整整在外面颠沛流离近一年时间,饥寒交迫,吃不饱睡不好。大夫您看,我阿娘的身子补得回来吗?”   老大夫叫金大娘张开嘴巴给他看看舌苔,随后又问了几句,最后道:“好生调养问题不大,只是稍微费些功夫。若只你家这点家当,恐怕吃不起几幅药,但那程家家底不薄,既然承诺给你承担药材,就不怕养不回来。”   金大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那程大人程夫人也太慷慨大方了,前头才送给过小阿藐药材。   大夫收起药箱,“一会儿吃过饭,我给你扎上几针,你晚上就好睡觉了。”   “近来为何上火?”   金大娘叹道:“我那丈夫去外城办事去了,我担心他安危,我这小儿子又不听话,明日就要收拾东西去军营里入伍当兵,我能不操心?”   “就大儿子和小闺女听话,不让我闹心。”   少年翻了个白眼说:“金藐那叫乖?那叫听话?她不过是听您话罢了。她没听话作怪刁难人的时候,您是没瞧见。”   金大娘只当没听见,反正小闺女是最乖的,最疼阿娘的。   府衙里——   郭贡已经险些要给这个小幼童跪下了,他双目瞪圆:“你说的可是真的?!”   “你莫要危言耸听!我虽然不如曹公势大,可也不是被吓大的,再说我那几万兵马皆是精兵良将,又岂会畏惧他吕布小儿!”   程昱嘴角轻翘,心下笑道:这老匹夫算是彻底咬上小阿藐的鱼钩了。话语之间,全然把吕布当成了假想敌。   “吕布此刻为丧家之犬,无处可去,他必定要在秋天前攻下一处地方,目下他把我们兖州当成他嘴边的这块肉,概因为他以为曹公不在,兖州便空虚了,他便能兴兵占有。此仗打不久,只要他一旦发觉我兖州是他拿不下来啃不下的硬骨头,他必然会撤兵,另想办法。”   “他的那支骑兵每一个都是精心培养出来的,他承担不起太大的伤亡损失,因此不会跟我们死耗。可是他又必须拿下一块地方,才能为自己寻一处栖身之所。这怎么办呢?何解?当然是立即再找下一个软柿子捏!”   “此刻我兖州在吕布眼里是这块软柿子,而他吃不下,便会回头再找,下个软柿子,就是您。”   郭贡觉得这小孩童虽然有些话说得很有道理,但还是过于夸张离谱!竟然敢说吕布打不成兖州,就会打他豫州!   “您看舆图。”   程昱立马把旁边舆图拿过来。   金藐摊平在桌案上给他看,“吕布从河内郡渡河而来,明明这条路线过东郡可直抵鄄城,为何不袭来,而是放弃了这条最佳路线,转而从陈留开始?”   “现在兖州小半个西南方在他手里,您看陈留的位置,这个地方与豫州相连,他若不攻兖州,转而掉头往梁国而来,顷刻间就能到达您腹地!”   “您可有办法抵御他那支骑兵?您甚至还没有任何的防御,若是被打个措手不及……”   说到这里,幼童转头看向程昱,“程公,前阵子,上两个月的事情,吕布是不是曾托人送来一封信,说要带兵借道兖州陈留,您当时没答应……”   程昱看着幼童清亮的眼睛,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连忙说是。   小阿藐面无表情一本正经撒谎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啊,把这老匹夫已经从豫州的梁国骗到了兖州的山沟沟里。   金藐继续说道:“现在想来,或许一早他就盯上豫州了,至于为何现在占陈留而不攻豫州,应是想试探我兖州的实力,能攻则攻,一旦攻不下则会停下,掉头南下。”   老汉似乎一下子就老了好几岁,下边还有袁术刘表等在作乱,上边吕布还想来打他?   可是他也不是被吓大的!立即就说:“信呢?拿来我看看!”   程昱:“烧了,那么久且毫无用处的信件,我自然不会留着,当时没应下吕布,只当他是放屁。”   “那我如何信你们?”   “您只要在这里等上几日,看看吕布会不会在遭遇阻拦后歇战便知道了。”   金藐继续说道:“若您跟我们合作,我保吕布无法从陈留而下,去袭击豫州梁国。”   “如何合作?”   “当然是联手灭了他。”   郭贡在原地转了几圈,说:“其一,老夫无法肯定你说的是真假,吕布是不是真的在图谋我豫州,其二,若现在灭了吕布,在不知其一真假的情况下,你便是用我做嫁衣,让我来帮你灭吕布,你当老夫是傻子?”   “其一,您说的第一条,您过几日看看他动向,便知真假。而后再决定是否联手。其二您如今腹背受敌,再多一个吕布恐怕您也吃不消,这场合作,我给您的好处,不单是灭了吕布以绝后患,更多的是解决来自袁术的威胁!”   “袁绍与袁术相斗多时,苦他许久,这次设宴,有我兖州做东,或可解决这个问题,到时候大家都皆大欢喜,您也能安心回去解决那些小麻烦。”   “您知道,我曹公与袁绍向来交好……”   说到这里,金藐要表达的意思差不多了,而最后一句也不言而明。   她说曹操与袁绍交好,所以这次宴会袁绍不但会来,而且会求助兖州来帮他对付袁术,从而跟兖州达成某种合作。   郭贡坐下来,想想往另一边更远的椅子坐了过去,离那幼童远远的,这小幼童太会蛊惑人心了,他要离她远一些,好好思考理清楚,万不可上了她的当!   假设她说的是真的,那这次宴会,等袁绍来了,他便可借此与袁绍也搭上线,若能因此与北方第一大势力交上关系,甚至是结盟,那么他在豫州的危局就可解决一半!那些本地势力也不会再轻举妄动!   更重要的是袁绍也是要对付袁术,他们的目的是一致的,这样一来,他的危局便顷刻间几乎迎刃而解!   只要袁术除去,本地大族势力不与他为难,剩余的刘表或其他小股势力已经不足为惧了!他足以应对他们!   而一切的关键就是在兖州身上,也在面前这个幼童和程昱身上。   袁绍是应鄄城的邀约而来的,他信任的也是曹操的兖州,不是他一个从外边来的连跟脚也没站稳的豫州刺史,而且此人实在多疑,不好打交道,若他私下去接触,恐怕适得其反。   只有兖州愿意带上他,愿意牵桥搭线,他才能入这场局。   思及此,郭贡心里起了些激荡,若真能够这样,这趟来得不亏!   他本是想找机会探探兖州虚实,看有没有机会趁着曹操不在做点什么,恰巧又碰上吕布袭击兖州,以为遇上好机会了,结果程昱看出来他的野心,不愿意放他离去。他正苦恼呢,这幼童却给了他一个最好的办法!   如果是真的!当然好了!他恨不得立马就答应下来!   但能走到今天,郭贡凭借的不是自己的武力勇猛,他凭借的是自己的理智,他心知天上没有掉下来的馅饼,兖州给了他这么大的好处,她想要什么?仅仅只为了灭吕布吗?   她说的是否可信?   他不禁坐在那里沉思,开始思考幼童从头到尾说过的话了。   这些话哪些真哪些假,她说的每一句话目的在哪里?他若是轻信,对他危害在哪里?   他现在已经不敢再小看这个小小的幼童,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要从头回想,细细去品味斟酌,不敢遗落半句,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在他眼中,这个幼童仿佛变成了一个谈笑间可骗光一州之地的大恶人……   程昱看着这个老匹夫这副模样,心下暗笑,现在才知道来警惕?晚了。   早跟你说,不要小看小阿藐,你不听,非把她当普通小孩儿。上一个把她当普通孩子的大将军,此刻正乖乖听她的话在军营里干活呢。   许久后,郭贡终是下定决心。“那吾便在这里多留几日!你莫要胆敢欺瞒于我,否则我郭贡定要咬下你兖州一块肉!”   幼童忽而浅浅笑了下,嘴角微微翘起,晃荡着小短腿,平静的嗓音也似乎有一丝孩童般的轻快。   “不急,您慢慢看,至多五六日后,自见分晓。”   郭贡看那小幼童气定神闲的样子,顾不得好奇别的了,只问了他心中最大的疑惑,“为何如此帮我?若真的照你所说,吕布乃我方共同之敌,你我合作灭他是各自出一半力得一半利,然而你却又要帮我对付袁术,袁术与你兖州又无大的利益冲突,你为何做到这个地步?莫非是行善不成?”   小幼童喝了口温开水,开口说道:“自是因为后边还需要郭公之力,值此乱世,南北皆乱,你我兖州豫州处于这南北交接之地,上下两方人人觊觎,自当结盟互守。等你在豫州站稳脚跟,兖州也能解决一些宵小之辈,到了那时,再各自论真本事如何?”   郭贡暗自思忖:如今曹操去征伐徐州,听说战况很不错,徐州不敌曹军之力,那陶谦老儿根本不是曹操的对手,被打得节节败退。假以时日,说不定曹操真的能拿下徐州!到时候曹操坐拥兖州徐州二州之地!他岂敢与他为敌?目下还是不宜得罪这幼童和程仲德的好。   不过若真的如这幼童所说,将袁术解决后,只要再把那些小股势力清除,之后他全力对付刘表,说不得不但能够把豫州彻底掌控下来,还能够拿下扬州。到时候,他也不惧曹操!   曹操届时哪怕有兖州徐州二州之地,可被他的豫州“扬州”困在其中,只能北上,而无法南下,他就只能去找那袁绍掰掰手腕了,到时他或可从中得利。   郭贡一盏茶时间,心里已经略过了数种想法,将这种可能性的战略推到了数年后。   若到了那时,曹操在北方与袁绍反目干仗,而他就能趁机拿徐州!   即便不成,曹操总得给他一些好处,否则他便要腹背受敌,败给那袁绍!   老汉一时想得有些远了,嘴角竟露出一丝微笑。   金藐和程昱对视一眼,两人眼里也有一丝笑意。   程昱对小阿藐真是服了,这才过了多久,半个上午没过去,就把这老头儿唬得一愣一愣的,眼看是完全掉进她陷阱里了,否则也不能露出这么迷离的笑容来。   他此刻恨不得这郭老汉赶紧走,方才小阿藐所说的东西,有许多都跟他们当初定下的计策中有出入的地方,莫非她是临时改主意了?但以他的眼力看来,若是照着现在这个方向发展,似乎风险能比一开始能减少许多许多!小阿藐难道是怕计策失败引来不可预测的后果,所以又重新考虑过,加以改善? [43]何用:她的诡诈之道当为首   郭老汉还就不愿意走。   他对金藐起了极大的好奇心,问她为何懂这么多?又问她拜师何人?读过什么书?   “你同我说的这些,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旁人指点你说的?”   方才还面红耳赤激烈交锋,仿佛对面不是个四岁幼儿,而是一个足以威胁到他身家性命的恶徒,然而现在一切接近尾声,平复下来,他言语温和,似是带着好感与欣赏。   小幼童说道:“藐自己的想法。”   “老师低调隐世,不与外界接触,故而不许藐向外声张,何况他只教了一年有余,藐愚钝,未得他亲口承认为亲授弟子。”   “一年余!”幼童虽是如此说,但郭贡惊得险些站了起来,他按按额角,让自己淡定一些。   这个孩子只得大儒教授一年,就能学到如此程度,这叫愚钝???!   以这个孩子展现出来的天赋手腕来看,那位大儒恐怕不是因为她资质愚钝而不收她做弟子,而是觉得如此天才神童,他没法收她做弟子,只当平辈探讨学问般相交相授。   “你现年四岁,那位老师教了你一年余,那你几岁读书识字?”   金藐:“一岁零八个月启蒙,两岁开始提笔练字,那时便在老师门下学习,三岁那年由于赶路,没法读书写字,故而荒废近一年时间,今年四岁,您还有什么疑问?”   郭贡嘴角抽搐,他看了眼程昱,见他也面露惊讶之色,便知道幼童这段求学过往,他也不知道。   “你是何人启蒙的?一定是一位大才!”他先前以为小幼童的启蒙老师就是那位隐世高人,但听她说两岁才拜入他门下,在那之前定还有一位启蒙先生。   金藐说道:“是我大兄启蒙的。”   程昱手中的茶杯差点掉下来,先前与小阿藐的所有交流都仅限于要如何解决兖州危局,要如何吞下吕布的骑兵,要如何骗这个哄那个。   他也没有多余的时间,跟小阿藐交流学问上的问题,想着日后总有时间互相探讨,没想到,小阿藐的启蒙老师竟然是她的大兄!   青年俊美正直的容颜在他脑海里浮现,这个青年小伙儿虽然是个很不错的后辈,若不与小阿藐这样的天才相比的话,和普通人相比,这青年虽学识上差些,不如那些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子弟,但论人品悟性也是不差的,尤其是根子很正,只要能够潜心学习,日后定然也会有自己的作为。   只是想起,先前青年代阿藐在他跟前献策,阿藐的所思所言他尚且只能够堪堪记住,稍微理解的入门阶段,更不必提竟反过来启蒙于小阿藐!   “阿爹常年在外,家中只有大兄识字,二兄与我都由大兄启蒙识字。”   这一点上,金藐对自己大兄非常欣赏认可,他自己懂什么就觉得必须也要教给自己的弟弟妹妹,而且必要他们也读书识字,这不是阿爹阿娘阿爷或任何人要求的,而是他这个兄长自发认为应该去做的。   金二壮那性子现在够讨人厌了吧,他小时候更皮,别说猫嫌狗厌,地里的老鼠见了他都逃窜,可这样一个小娃儿还是被兄长逮着认字,会写字,也读过几本书,能拽几句圣人言。   单这点,金大壮纵使平凡,也足够胜出许多人。   程昱再度对金大壮刮目相看,但更多的还是对金藐的惊叹,一个普通人的启蒙,她却能够学到这个程度!   那位不知名的隐世大儒也只是教了她一年有余,小阿藐能有现在的才华学识智谋,全源于自身的天赋啊!   这等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天才神童出现在自己面前,纵使面前两位身份地位皆为上等之人,也不免对一个四岁小儿起了羡慕暗叹之意。   好在这样的天生骄子,也就面前这一位,万万人中也难以出现一个,不至于叫普通人望高山而失心志。   程昱笑着说:“当年文若年少时出世就名震八方,何颙见后,大赞为王佐之才,依我看,小阿藐虽才四岁,却足以与文若相提并论!”   郭贡想起来,方才与这幼童对峙时,那偶有阴冷之风窜过的感觉,入神至极致时,他甚至已经忘却了眼前的人是个四岁幼儿,而是一个经年历练看透一切的老谋深算老狐狸……   程昱这话说完,他赞同地点点头!   “说来荀彧的家乡颍川便在我豫州,他荀家子的名声在当地可谓响亮至极,令我如雷贯耳,可惜却无缘得见,与之相交。荀彧名声虽响,却不如眼前所见真实,因而我认为,这个孩子有不下于荀彧的才能。”   程昱听了心里极度舒畅,好像自家孩子被夸了一般,郭贡这老匹夫虽然狡诈了些,爱钻空子一些,但总算眼光还是不差的!   他说小阿藐有不下于文若的才华!待文若回来,他定要说给他听,叫他知道后辈之中,一个四岁幼童已经迎头赶上他,他再不努力努力,成天不急不急,端得那叫一个谪仙君子之风,他就要被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了。   郭贡对曹操越发的羡慕,不仅有荀彧这样的王佐之才,还有程仲德替他效劳,现在连一个年幼小后辈都如此天纵奇才,将来也不知道能发展到什么样的地步!   这运道真是叫人不得不服!   郭贡羡慕得眼睛都要红了,忽而肚子咕噜叫了几声,程昱大笑:“那便一起吃午饭!吃过再谈!”   郭贡却不急着吃,而是再度确认道:“你这孩子方才说的话可能算数?能做得了主?”   程昱代她回道:“小阿藐所言便是我所言,我既然替主公代管兖州,自然也能够做得了兖州的主,我与小阿藐跟郭公所言的种种,皆是作数的,您放心。”   郭贡听了,心下安心。   三人吃过后,在程昱不着痕迹地赶客下,郭贡总算告辞回去休息,程昱看下沙漏,已经未时,小阿藐将宽大的书桌当成床,躺在上面昏昏欲睡中,程昱赶紧摇醒她。   “快快快,快跟我说来,你方才与郭贡交谈那些,到底是如何的?小阿藐是否已经更改了其中一些计策?我仔细思量与先前我们说好的差距甚大,但这条路似乎更巧妙些,风险也降低了,若是能够诱骗得郭公应下与我们的合作,再联合袁绍……”   金藐揉了揉眼睛,小巴掌拍了拍桌子,声音不是很响亮,但足够让程昱停下来,感受到她的不快。   “藐还很困,等藐醒了再说。你若再吵我,明日便不来了。”   程昱:“……”   他只好在一旁处理事务,一边等着小阿藐午睡醒来。他还要在书桌的一角翻阅写字,以免打搅了躺在书桌上,占了书桌半面位置的小幼童。   他何时如此忍让委屈过?驚⃥蟄⃥ ⃥整⃥理⃥   但为了自己的小春风,程昱决定忍一忍。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小幼童才醒来,掀开身上盖的小毯子,滚了滚,吓得程昱赶紧伸手扶住,怕小阿藐掉下书桌去。   金藐坐了起来,而后缓缓地慢吞吞爬到一旁的椅子上,便摊在椅子上不动了。程昱也不打搅,他知道小幼童有个怪癖,睡醒后,必要缓缓歇歇,让她独自安静一些时候,才能清醒来,不然若是打搅了,接下来一整日都别想得她一句话。   稍过一盏茶多功夫,小幼童总算感觉清醒了。她看向程昱,要了一杯温开水喝,喝完后方说道:“引吕布南下豫州,打梁国。”   “给他大开方便之门,令他全军迅速南下,兵临豫州,否则郭贡绝不会完全相信我们!他此刻看起来,纵然入戏再深,再有意动,没有确切的迹象,不到自身真正危急的时候,还是难以令他下定决心安然与我们合作!”   “只有真正让他感到危险着急的时候,他才会放下所有的顾虑,不再怀疑,且能够全心合作,助我们达成之后拿吕布的计策。这个时候,他甚至要相求于我们,也因此在这之后,这场合作如何合作,如何分配所得,从哪方面走,全由我们说了算。”   “此处,计策暴露的风险再度降低两成。”   程昱疑惑道:“先前你曾说要挑起袁绍与袁术相争,之后又引郭贡与袁术的矛盾,从而使三方对峙,将他们兵马引来兖州威慑吕布。现下改成,与郭贡合作,其他的呢,可有变化?”   金藐说道:“大致不变,袁术仍为关键引子,但袁绍与郭贡不再为相争,而是改为由我方牵引而联合,这样可以避免暴露的风险,只要郭贡站在我方,袁绍便不可能会发现此局。”   程昱目露华光,越听越欣喜,急切道:“具体如何做的,快说来我听。”   “此时消息想必已经快传到了陈留,吕军正在乘氏交战,应也差不多知道了,他不日必会停战,与陈宫张邈等人相商,探查实情。值此之时,他心怀疑惑犹豫之际,尽快派人去引他放弃攻打兖州,掉头南下,即便无法,也要做出大军南下的样子,譬如掉军回陈留,以待后图。这样在郭贡看来,便是吕布放弃攻打兖州,要掉头去打他的豫州梁国了,到了这里,郭贡才会真正放下所有顾虑怀疑,彻底相信我们,与我们合作。”   程昱看着刚刚睡醒,小脸蛋还带着点红色压痕的小幼童……这孩子,几句话之间,已然将郭贡玩弄于掌中,连此刻攻来兖州被视为洪水猛兽的吕布,在她眼里,也不过成了愚弄郭贡的一只棋子。   他不禁问道:“小阿藐,那位大儒师长可教过你纵横之道?”   骗郭贡,诱吕布,袁术为引,袁绍为将棋,这几步走来,这孩子谋骗之道异常精湛啊!   若以兵家兵法来说的话,她的诡诈之道或许当为首。   程昱的表情就差说她是个天生的诈骗家了。   小幼童木着小脸,转了转方向,不理会他。   烽火连天,烟雾弥漫的黄昏下,两军对峙,一方是大军压城,黑压压的一大片人马,前后有大量普通士卒步兵压阵,中间一带则有一支装备精良身穿铁架身骑大马,精神面貌勇武刚强的骑兵。   这支骑兵,人人桀骜,骁勇神威,吕布穿着一身银色铁甲骑着赤色宝马在最前方,皱着眉看着这座小城。   这是一座人口不过数千至多上万人的小县城,他来前,以为必能随意踏平此城,没想到却被困在此城外数日,至今仍未有进展!不过今日,有了陈宫的计谋,他必定能在天黑前,踏平此城,将此城之内那些不识好歹的人都屠戮殆尽!   吕布旁边一名续着短须的老者也看着此城,叹道:“本以为乘氏必能拿下,此行不过是过路而已,奈何那李氏大族不识好歹,竟然临时起意背叛我等!此等异常,实为不妙。”   “虽则我之计谋,今晚顺利实施,定能拿下乘氏,然而我左思右想,总觉得这其中大为不妥,必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内情,否则身为一个大氏族,李氏安敢首鼠两端,出尔反尔?”   “世人,尤其是大氏族之人,行事从来谨慎,虽下决定难矣,然一旦下定决心,极少有原因令他们朝令夕改,老夫想来,不过一则一个利字,二则一个安字。”   “应是有什么变故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我已经派人去找我那些相熟老友探听,今晚或可暂停此计,明日再决定是否要攻。”   因为他那计谋实在毒辣,若是实行下去,或可毁掉大半个城,令整城百姓死于非命。   一旦实施下去,便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吕布一挥手,冷哼道:“怕甚?陈公顾虑实多!如此犹犹豫豫畏手畏脚怎能成大事?陈公你看,现在我有一支世间难有敌手的骑兵,亦有张邈几万大军压阵,后方还有张扬借我的一万大军正在赶来,甚至于如今已有数个大族或投向或与我合谋!”   “此等大势大利在我,何以顾虑如此之多!只要打上去,踏平了杀光了,占了这兖州之地,任凭什么李氏,曹操,在我大军面前,不过是吾铁骑下的鱼肉尔尔。”   陈宫看着吕布这意气风发的模样,叹了口气。这烟火迷雾下,他的呼吸都有些不畅快了,心里总觉得不安,吕布这武夫,虽有万夫不敌之勇,却终归少些智性,也不知道选择他,是否正确。   但事情既然已经做了,他便没有回头之路了,只能一路做到底,直到帮吕布占了这兖州,再回头来评说对错吧。   不过吕布虽然是匹夫之言,却也不无道理,兖州的兵备粮草情况如何,他再清楚不过,曹操带兵离去之时,他特意查看打探过,心里有数之后才离去的。   曹操从入主兖州至上回出征徐州,一路皆有他在身边辅助,他有几个兵力,多少兵马粮草,各城各地如何布防,他纵然没有十分的了解,也知晓个七八分。   就算荀彧程昱再有通天之能,在他的谋划下,也绝无可能有任何抵抗之力,他们只能等待吕布的大军压过,待屠罢了。   情况谋算得如此清楚,如此之有完全把握,为何他仍旧因乘氏县大族李氏的反悔抵抗,而心生不安?   到底是有怎样的变故,以至于李氏不顾大势也要反悔,这般硬抗下去,不消两日,他们可知,扛不住吕布的大军,可能赔上整个乘氏县上下百姓的性命,连他们李氏在吕布的怒火下可能也会就此消亡,不复存在!   吕布此人可不是什么仁善之将,他们此番负隅顽抗已经将吕布大为惹恼了,待他攻进城去,整个乘氏县恐怕不会留下一条性命。   但他思忖一番后,仍跟吕布说道:“既然你无法多等两日,那么我请求你,等到攻进城去,至少留下李氏主家人的性命,我有话要盘问他们。”   “留他们性命作甚?!一群不为我所用的人,杀了了事,免得生后患!”   “你有所不知,乘氏反悔顽抗背后必有缘由,我要问清楚,如若不问清楚,之后遇到什么突如其来的变故意外,你我被瞒在骨子里,如何及时应对?只怕到时候会措手不及,一败涂地啊!”   吕布看着这个老家伙,虽然这老家伙智谋能力都很厉害,但他未免也顾虑太多了,文人总是如此,想太多!   他这样乘大优势而来,还能有什么变故?就算有意外,以他现在的兵力,也能够将变故踏平过去!只待他杀到鄄城下,看程昱如何应对!   “兵贵神速,陈公莫要再瞻前顾后,我们尽快些,还能赶在曹操得知消息之前拿下兖州全境,尤其是鄄城!如果把程昱荀彧等都杀了,少了主事之人,曹操又没了两个左膀右臂,看他如何斗得过布!”   陈宫暗笑,这吕布话说得勇猛,实则还是有些忌惮于曹操的凶狠,所以才会如此着急拿下,只为了在曹操反应过来之前,就把兖州占为己有,否则之后还要与曹操对峙,他怕自己无法力敌。   也罢,他也心知曹操绝非平凡之辈,他最擅长从逆境中翻转,不能给他留有任何翻盘的火种余地,否则到了那时,他也要与他面对面交手了。   当日晚上,天色刚黑,乘氏县城内忽起火光,城内火光冲天,似乎要将整座城池都焚烧殆尽,无数人呼喊惊叫哭泣声传出,吕布露出了狰狞快意的笑容!   正是此时!   他要李氏全族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   城门忽而大开!   一名年轻人领着数千兵马和乡勇冲出来,他们装备普通,真正拿着兵器像个正规军的士兵不过千余人,其余人等都是由普通的打手护卫、乡勇游侠、普通青壮百姓组成,这些人当中有的拿着刀剑兵器,也有大部分都只拿着一些农工用具,有些人脸上沾着焦黑的印记,他们红着眼冲了出来!   为首的年轻人大吼道:“陈宫吕布!你们好歹毒的计策!竟然买通了我李氏家族的仆从,将我族内数座粮仓和城内数个地方浇油点火!害死了那么多人,吾现在就要为大家报仇!来人啊,跟我一起冲!杀死三姓家奴!陈宫老贼寇!”   吕布本来见他们冲出来正大笑,听见这年轻小将讥讽他三姓家奴,引得他想起那日被围攻败于阵前的场景,若不是那时,他还是天下第一号武将!何至于落得此等地步!   气得他面色黑沉!即刻领着手下兵马挥军杀去!   两方人马眼看交战起来,前头杀得快的还死了不少,年轻的小将杀红了眼,他身姿灵活轻巧,武力非凡,又不怕死,顷刻间也灭了不少士兵。   血肉横飞,冲杀声震天时,城门上忽然响起一阵大吼:“都给我住手!”   与此同时,在大军后方的陈宫面前也来了两人,这两人是他在士族中的相交,两人因赶路而风尘仆仆,此刻月光下,两人面色惊惧,连连喊道:“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陈宫快让吕布住手吧!再打下去收不了手,后面恐有大患啊!”   陈宫听得面色惊沉,他心里一凛,那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忽然浮现上来!他所猜测的成真了!纵使此刻危急,对面人还没有说清楚缘由,但他已经意识到了出了大变故!   否则这两个经年历练的老友断不可能如此的惊慌,不惜连夜赶路,也要来制止他们覆灭李氏,踏平乘氏。   “到底是出何事了?!”他连忙问道!   来人叹了声,大喊道:“你快让吕布住手,歇战,莫要 再打了!其中缘由我再告诉你,现在来不及详说了!”   陈宫闻言,带着几个好手亲自骑马冲到前方去,在几个护卫下,安然冲到吕布旁边,一旁点燃着几根火把,陈宫沉肃道:“住手吧!有大变故发生,即刻歇战,我们先回去重新商议!过后要打再打!”   吕布已经快杀红眼了,岂能听这老匹夫的?他问他为何?   “现在只要是杀了这几千人,整个乘氏县便任由我踏平,我为何要停下?”   “你若不停下,我之后不会再相帮,某要扶持的是一个真正能成大事的枭雄,不是一个胡作非为,没有理智的莽夫!”   驚⃥蟄⃥ ⃥整⃥理⃥   吕布听了这话,心知陈宫说的是真的了,他压下心中怒火和不甘,令号手下令收兵。   吕方大军变阵后,不久在仓促中收兵退去。乘氏城门口的小将,满脸鲜血,看着退走的吕布贼首,面露疑惑,这厮为何在能灭杀他们的利好情况下,突然鸣金收兵? [44]大成:她不来,我便不说不应   郭贡在鄄城待了几日,他忍着焦急的心,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会后悔,为此派出不少人手去鄄城外打听蹲守消息,在同一时间,传来消息,已经将要攻下乘氏的吕布忽而撤退!   全军在驻扎一日后,终于全军向后方退去,调头的那个方向便是陈留,而陈留下方则是他的豫州梁国!   郭贡大惊!一时说不上是惊还是惧,连忙跑来找程昱,收到消息的时候,是这日晚上,天色刚黑时,送消息的人趁着城门落锁前来报信的。   程昱虽还在府衙书房没有离去,但小阿藐一早就被阿大送回家中了。   郭贡进来后,左瞧瞧右看看也找不到那个小小的幼童,不禁连忙问道:“阿藐呢?那孩子在哪里?”   程昱也在这老匹夫的前一刻方收到消息,心知他是为何而来,装作不知,问他找小阿藐何事?   郭贡面色微沉,气息也微有一丝消沉,从他来到鄄城至现在,程昱还从未见过这个老家伙情绪如此外露的时候,便是先前被小阿藐一顿恐吓哄骗,也未曾消沉!   他长叹道:“那孩子说的是真的,吕军果然止步乘氏而不攻了,他们甚至在乘氏城外驻扎一日后,全军调头后撤。”   他带着几分怒意瞪向程昱,随后又苦笑道:“我能收到这个消息,想必你也早收到了,何必如此挖苦于我,明知故问?”   “这一切都被你们所料中,那孩子曾说吕布会因攻不下撤兵,南下过陈留而下豫州,可岂止是因为攻不下而撤兵?我收到的消息,分明那乘氏已经弹尽粮绝,中了陈宫计谋,险些要举城交代,李氏家主儿子都带着全部人马跟吕军在城门外决一死战了,眼看着吕军就要有大胜的迹象,这时候吕军却忽然歇战,紧接着不日便全军撤退。”   “这其中到底是何缘由?恐怕不止是因为打不过啃不下而撤退吧?你们究竟还有什么布置,引得吕布惊恐至此?宁愿不要到手的胜利,也不要先前攻下的战果了,突然就撤退!”   “以吕布桀骜勇猛的性格,若不是有大威胁,他岂会如此?何况有陈宫在侧出谋划策,若连他都赞同撤退,那么你们给他的威胁绝对是巨大的!程公,你能否实话告诉我,看在我们即将合作结盟的份上?”   程昱笑了起来,给他倒了杯茶:“您不急,坐着慢慢说。”   “郭公现在想好了,要与兖州联手?”   郭贡冷哼一声,“去把那个孩子叫来!我只跟她说!”   “哦?不跟我一个主事的大人说,跟一个四岁幼儿聊?郭贡竟看重信任阿藐至此?”   “那孩子所见所识,他日绝非池中之辈!况且先前是她与我交谈,定下的合作,我自然要找她说!”   这可就难办了啊……程昱想起先前,小阿藐沉着小脸蛋,不爽地说她绝不加班,叫他过了晚上不要再打搅她!   目下这老家伙好不容易服软,又恰好处在刚收到消息,心神不稳的时候,这时候最好(哄骗)谈合作了,若是拖到明日,待他冷静了想清楚再来,怕是没那么好占便宜。   但若是此时去了,把小阿藐气着,得罪了怎么办才好?   他犹豫两息,决定先拖住老家伙,再派人前去试探哄哄小阿藐。   “现下太晚,小阿藐人小身子弱,早早便回家休息去了,若要找她得稍等些时候。”   老汉冷着脸,“我便坐在这里等!她不来,我便不说不应,即便你们说的是真的那又如何?既然吕军已经向南而下,那我一时半刻也是无法,不如坐这里与你耗!”   那可不行!这老家伙若是拖下去,发现不对劲儿,这合作也就崩了。程昱连忙找来阿大,想想又觉得不行,阿大这小子办事不靠谱,急性得很,上回才把小阿藐得罪过,眼下找谁去比较好呢?   他寻思了一顿,最终决定派自己夫人前去说服小阿藐,听说夫人请去的神医已经给阿藐的娘看了病,开了药方,如今似有见效,阿藐和金夫人如今对她正有好感的时候,由她出面去哄哄小阿藐应该不会得罪小阿藐。   于是就叫仆从回家喊老妻去干活儿。   程夫人已经准备睡下了,一听仆从来话……   她在心里把老程这个老不休骂了个几百遍,才重新梳妆坐了马车前去攒竹街狗儿巷。   金大人家的事她也不清楚,一切都是老程安排的,听说金大人有个闺女,正在老程身边帮他,旁人听来不信,她却是信的。   这老小子不会无故施恩于人,而且是花费了大精力,下了大血本,细细考量对人处处周到,若不是真有个小神童帮他,他岂会如此无故对一个手下的家眷好?   到了狗儿巷,这里巷子窄,马车进不去,她便下了车,走路进去。   大晚上的,金大娘和两个孩子正在吃晚饭,饭桌上小闺女金藐和大儿子金大壮都在,唯独缺了往日最活泼让人头疼的二儿子。   这时候,突然听见有人敲门,金大壮前去开门,进来的是一位虽有些上了年纪却保养得宜的夫人,穿着打扮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出身。   他礼貌客气问夫人找谁?   程夫人见这青年小伙俊俏的样子,挺惊讶,老程手下还有这样的一个后辈?这模样若是介绍给侄女……   她差点走神了,连忙说道:“我是程昱的夫人,早前便听老爷说过金夫人是个顶好的贤惠之人,想着趁着今儿月色极好,不如来坐坐,认识一番,不知现在是否方便?若有冒昧打搅之处,还请见谅。”   这夫人说话礼貌客气,但是想想现在已经不早了天色都晚了,况且来前没有事先下帖打招呼,贵人行事岂会如此贸然唐突?   怕是有事情。   若是不知名的人,金大壮就大着胆子把人拦下了,怕有什么不轨心思,对阿娘和幼妹不好,可是这位是程大人的夫人,应当是没恶意,就将人请了进来。   程夫人一进来,见狭小但收拾得温馨干净的堂屋里,一名妇人和漂亮得像小仙童的幼儿正在吃吃饭,她笑道:“金夫人好,吾家夫君是程昱,冒昧前来,打搅了。”   金大娘有些受宠若惊,她先前还在念叨,说这程大人程夫人可是好大手笔,好生慷慨,不仅送来给小藐儿调养身子的珍贵药材,还派了大夫给她看病,开药也不要钱,如今她已喝了几幅药,便已经能感觉到精神大好,每日睡得好了,白日也有精神头,不像先前总觉得眩晕。   她为此挺感激程大人夫妇的,没想这程夫人大晚上的忽然前来,她连忙请人家坐下,又觉得自家条件简陋不知这贵夫人可会介意。   程夫人大方坐下,打量几眼那幼童,这个小幼童应当就是帮老程的那个神童孩子了。   听仆从说,老程急得很,十万火急,又不敢得罪这孩子擅自来请人,她心下好笑,这老程平常拽得二五八万,年轻时候更是谁也看不上,如今老了,被一个孩子治得死死,连说两句话派人来请都不敢正面来,只能委托她委婉来求请。   程夫人与金大娘寒暄了几句,金大娘很快就不拘束紧张了,觉得这程夫人跟一般大户贵族的夫人很不一样,没什么架子,说话也中听,像是个性情中人,得劲儿。   她金大娘喜欢!   坐下来说话,程夫人把话题引到金藐身上,金大娘说起闺女更是滔滔不绝了,从她最小时候,刚开始学会开口说话说起,把小闺女夸成天上的仙童转世了。【̆哽̆哆̆精̆綵̆ぬ̆文̆ ̆聯̆係̆𝕧̆𝕩̆:̆𝕂̆𝕚̆𝕝̆𝕠̆𝟟̆𝟡̆𝟡̆】̆   程夫人不仅没有反驳,还赞同她。“金夫人好福气,能生下这样一个孩儿。”   金大娘笑得更是牙不见眼欢喜得不喜,当场就差把程夫人引为知己。   程夫人听老程说起过这孩子,又从老程的所作所为当中得出这孩子很是了不得的结论,因此当场还真有些棘手,不知道要如何不着痕迹地请这孩子此刻就去府衙帮老程……   她正一边和金大娘说话,一边思考着。【⃨🇬‌🇪‌🇳‌🇬‌⃨🇩‌🇺‌🇴‌⃨精⃨彩⃨🇭‌🇦‌🇴‌⃨呅⃨ ⃨聯⃨繋⃨🇻‌⃨🇽‌⃨:⃨🇰‌⃨🇮‌⃨🇱‌⃨🇴‌⃨⑦⃨⑨⃨⑨⃨】⃨   幼童此时吃完了,擦擦嘴巴和手,下了椅子,望着那程夫人,“是程大人派您来找我?”   程夫人还真有些惊讶了,随后笑开,果真如此,这孩子果真聪慧至此!她未开口说明来意,她早已看清。   只怕是她一进门的时候,这孩子就已经看穿,不过是未吃完晚饭,故而没有提起,现在吃完了方说破。   她由此又看出,这孩子不仅聪慧过人,且定力极佳,不因她的身份也不因旁人的来意、压力而更改自己的步调,这份不急不缓的功夫,堪比那些经年历练的陈年老家伙了。   她真心实意地笑出来,“果真是个聪慧孩儿。”   “老程正在府衙焦灼不已,又不敢直接开口,怕得罪你,就把我从床上挖出来,叫我来办这份苦差事,眼下去不去皆由你,不去也无妨,不怕得罪他老程,他倒反过来怕你这孩儿呢。”   程夫人一开口,干脆把老程卖了个干净。   金藐倒因此高看她一眼,说道:“是否吕布那边有了消息?郭贡正在程公书房?”   是什么事情程夫人倒不清楚,她从来不插手这些公事,不过倒是听仆人说起一嘴,说来客郭贡大人正在程昱书房,应该与这孩子所料不差。   就点点头,好奇问道:“你这孩子,为何旁人未说明,你已经一清二楚?”   金藐:“得一而推十,得十而知百,知而不惑。”   程夫人:“……”这孩子,她看向金夫人,一副普通妇人的样子,热情质朴,看似并无不凡之处,可能生养出这样的孩儿,这夫人好厉害。   金藐也不废话,说完便跟阿娘说明了下,随后就坐上程夫人来时的马车,由仆人驾车前往府衙。   程夫人被落在金家也不着急,与金夫人说说话叙家常,等那马车送完小阿藐再回来接她。她也很好奇金夫人如何教养出这样的孩儿,开口全绕着小阿藐来说。   马车很快到了府衙,又过一会儿,仆从抱着小幼童敲开了程昱的书房,只见里头两个老大爷都在等着,一同期待望过来。   小幼童下了地,一步一步走进去,郭贡已经等了太久,心急道:“你可来了!我有许多话想与你说,亦有许多疑惑等着你来解答,阿藐你快坐下来,听我细说!”   金藐坐下,与程昱对视一眼,程昱对她眨眼睛。   虽然等了有些时候,不过夫人竟然真的能说动小阿藐大晚上过来!程昱还是很高兴的,这回与郭贡的合作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之后便是坐等袁术袁绍前来,他陷入思绪中……   这边一老一小已经开始在会话。   郭贡问她为何吕布在能够吃下乘氏的情况下,忽而撤军。   “非是打不下,却为何撤军?你先前曾说吕布打兖州不过是伺机试探之举,能拿则拿,拿不下则会要我豫州,在此情此景下,他为何会掉头?”   金藐解他第一问。   “先前曾说,对于防御,我方并非毫无准备。曹公之所以敢带大军出征徐州,便是因为早便做下了防止有人趁虚而入的准备。稍有些意识的人都知道,兖州处于这四合之地,若无大量的布防准备,他岂敢就此离去。吕布之所以不要到手的胜利,而止步于乘氏城门口仓促退兵,便是因为他从他勾结的士族中人得知了我方布局的消息,因而未跳入我方早已准备好的大网。”   她小脸上出现轻微的遗憾之色,“我方在离狐句阳成阳顿丘等地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吕布往里面钻,只可惜他勾结大量士族,获得内情,一听到消息后便仓皇逃窜,倒有些可惜。”   “以这几地的地利,只要他来,无论从哪个方向,我方都可以将他合围。”   这话若是之前说,郭贡定是不敢轻信的,觉得他们的虚张声势,但此刻他却相信了,如若不然,为何吕布现在会突然撤退?实在不合情理!   而且他的人也打听过兖州境内的军事动向,离狐句阳等地确实近期有大量兵马驻守,这些都能对上。   小幼童接着说道:“若是按常理推测,吕军的行军路线其实并不合常理。”   她看向程昱,“舆图来。”   程昱立马笑着把舆图送来,打开了给他们看。   金藐手指头指向几个位置:“此处陈留,吕布与张邈合军后从这里出发,行军攻打自要选择最近最便捷的路线,如此才能够以最小代价取下战果,他本该从陈留至济阳,而后直上东明,再过离狐而兵临鄄城,他却反而在济阳之后绕道去往右侧的乘氏,甚至在这里僵持数日,需知行军拖沓犹疑无故绕路为大忌,他为何这般做?”   郭贡看着舆图许久,心里也很不解,顺着幼童的思路思考下去,很快倏而大惊!“他选择此路线,是因为乘氏离我豫州最近!他若攻不下乘氏无法向上而来,便可直接转而去我豫州!”   金藐抚掌轻笑:“善,然也。乘氏此位置极妙,上可抵我鄄城,下可直达梁国!上可试攻下可退攻,一不成而起第二次兴兵。郭公此时既然已经明了形势,那么拿下吕布,制止他继续带着大军南下作恶,是当下最要紧之事!”   “如今这附近几大势力,皆有自己的地方,唯独吕布是无根之徒,他就像一只搅屎棍,随时能对任何人起到威胁的作用,冀州袁绍那里,他一开始便去了,心知无法力敌袁绍,才又另寻他处。你细数这周边几个地方,除了兖州外,便是你豫州四分五裂无法将所有力量拧成一股绳用以防御外敌,因此最好啃下。”   幼童越说,郭贡越是觉得如此,他看着舆图,再看向幼童沉静的小脸,他如今已经对幼童此前和此时说过的所有话,几乎深信不疑了!   他紧接着问道:“你先前曾说要与我合作灭吕布,要如何合作,如何灭吕布,你且说来。我明日便回去带大军与你方合剿这吕布狂徒!”   听他说完这句话,由始至终都提着一口气,静静看着谈话进展的程昱终于心下大松一口气。   如此,计划中关键的第一环已经完成,此穿针引线的针已经完美穿上,只待为引之线!   之后金藐和程昱便将合作的事情谈妥,一个多时辰后,郭贡心满意足地离去,他明日一早城门口开后,就立即离去!   他的大军其实并未全部留在豫州,而是带了一万大军此次随他秘密前来,这些大军隐藏在任城附近待命,这点他方才没有跟程昱和金藐透露,若是说了,只怕不好交代。   虽不轨心思大家心知肚明,但既然已经达成合作,自然要面子上好看些,任城离着鄄城不算远,他现在快马加鞭先去把这一万兵马带到山阳郡梁丘城附近,随后再命人前去把梁国大军调过来!   方才和金藐商量的是这部分大军直接调到济阴郡定陶,两路大军合围,可阻止吕布南下,更能让他无回头后撤回陈留之路!   而上方有兖州的大军早已布防,如此既解了被攻之危,又能几路大军暂时困住吕布。虽然吕布的兵力确实强劲,但他几万大军和兖州的兵马加起来,又有合围的地利,绝不逊色于他!   郭贡走后,程昱笑道:“方才为何不揭穿他?”   金藐摇头,“不必,他任城的一万兵马我们早先就已经收到消息,故作不知,此时再提醒他,多此一举。只要能达成目的便好,他既心虚必然好好办事。”   “郭贡大军入境,又得他信任仰仗,此计第一步已完成,吕布与陈宫那边收到消息,会更加慌乱惊疑,威慑之举再添一把实火,那边必会误以为,我们不但有所准备,而且和郭贡联手密谋。现在便等袁绍与袁术入局了。”   “我只是担心,万一这把火下太猛了,把吕布吓跑了怎么办?”   “没这么容易,他在张扬那边多时,他的那些兵马白吃白喝,张扬不过一个小小的河内郡,再富裕也供养不起他,他必须要在入秋前攻下一块安身立命之地,因此他密谋这么久,又得了这么多助力,绝不会轻易放弃!”   “等袁绍到之后,再给陈宫透露一些“内幕消息”,他最信任陈宫的谋划,可以此引他再度重振旗鼓前来。这时便不必再吓跑他,到时候,把他引去那山脉关隘中吃下便是。”   小幼童说着吃下一支举世难得的骑兵,跟吃下一碗饭那么简单轻松,程昱不禁扶额,却也忍不住舒心痛快一笑。   “袁术此前收到他的消息,料想这两日便要到了,袁绍不知何故并未回消息,他的信是信鸽传送的,应是最快收到才是,为何迟迟不来?”   金藐说道:“故作姿态罢了,以此威慑我们。你送去的信可有说是为了袁术准备联合我们攻打他的消息?”   程昱点点头,“之前我们便如此商议的,因此我信中大致照着这些话说的,你大兄当初口述那些,着实不错,我大差不差都写上了。”   金藐道:“那无怪乎,想必袁绍收到后,应是大为生气,所以才会故意迟迟不来,想让我们自己个儿心里掂量,给我们压力,让我们不敢与袁术联手坑害他,至多不过三五日,只要他得知袁术前来的消息,必会立马跟进,而冀州只要渡河南下,过东郡不多时就能到鄄城,与袁术的脚程不会差两日。”   程昱想到信上那些话,再想想到时候袁术袁绍兄弟俩一同出现在鄄城,也不知道会起多大火花,一不小心让这兄弟俩互通的话,就会露馅。   金藐:“因此,要赶在袁绍来之前,将袁术先哄骗入局,让他以为我们要与他联手对付袁绍,如此他便不会去找袁绍互通,即便通了,已经做好的安排在袁绍看来,也是事实。”   “如此这场大戏便穿针引线皆完成!”程昱抚掌大笑! [45]逗乐:由我给他做一场戏,让他去求你   战火过后的乘氏,城墙内外残垣断壁,焦土乌黑,大量的军民正在收拾战乱现场,城门口一角支起数个帐篷,收容医治受伤的士兵百姓。   城内一座大宅院内。   乘氏最大的家族李氏宅中,正聚集着几十个族人。   族长李乾坐在上首,沉肃着脸看着众人,他已经好一会儿不曾开口说话,其余人等则各自说各自的,吵吵闹闹的,争执不休。   他们正在为一个议题而争论。   吕布大军为何突然撤兵?   目下他们应该怎么做?   一个中旬大汉大笑道:“定是我侄儿李进太过勇猛!以至于将吕布这等凶人也吓走了!”   “李进小子真不错!当时我们以为要死在这里,谁知道他抄起家伙就带着大家伙儿冲出去跟吕布拼命!这份勇猛无畏,当世少有啊!”   另一边有个十几岁生得高大壮实的少年不服气地冷哼!反驳道:“吕布又不是傻子,光凭进弟两三千人怎么可能吓得跑?若不是当时我被烟火熏晕了,我能把吕布斩落马下!岂会给他逃走的机会!”   另一个稍大的青年李整笑道:“前一句还说吕布不是傻子,后一句就能把吕布斩落马下?合着进弟不行,你李典就行了?”   “依我看,此事必有内由!”他看向站在家主李乾旁边广受褒扬的十五六岁少年,笑道:“进弟,你说当时是陈宫亲自带人冲入战场,把吕布劝走,随后大军就收阵撤兵?”   少年李进点点头,他虽然也挺好面子的,但他不是一个喜欢吹牛的人,不是自己把吕布干跑的那就不是,不必非要拿来扯大旗,他李进也不屑于这么干!   “当时我都准备与吕布老贼同归于尽了,也没想过能活着回来,只想为大家报仇,没想到却杀到一半,对方不战而退,现在想来,还觉得如梦似幻。再打下去,不出一个时辰,我们必败!”   李整看向李乾:“阿爹,此事已经明了,陈宫在兖州经营多年,声望人脉皆不俗,他必定是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故而才匆匆让吕布带兵撤退。”   李乾沉吟道:“你是说那个消息被他知道了?”   李整点点头,“若不是如此,他岂甘愿撤兵?眼下被他知道无妨,我们倒是安全了,投名状也递了,是该时候派人前去鄄城了。”   父子俩对视一眼,各自心中有数,李乾说道:“其余人等都下去修整吧,尽快将城内外恢复原状,另外粮仓被烧毁,眼下城内定当缺粮,也应该好好想想办法,其余事等明日再议。”   其他人退下去,只留下几个主家主事人和几个青少年。   李整先道:“纵然此次退兵非进弟之功,但在旁人看来,确实吕布与进弟交锋后不敌撤兵,因此倒可以以此先替进弟经营一个英勇无畏智谋双全的少年将军好名声。来日无论是去投效曹操,还是待价而沽,值此乱世,有个这样的好名声,必定前途无量,能得大重用!”   少年李进红热了脸,连忙摆手道:“不必如此,阿兄你莫要撺掇阿父如此,我羞愧得很!”   李整看着少年单纯的样子叹气,“此事可由不得你!此战我李氏损失颇多,族内子弟也因此受伤牺牲好几个,数座粮仓更是因此而烧毁,此番损失几年都补不回来!若是不趁此好好经营,不是白费工夫?”   “将来你若能因此出息了,也能带我李氏辉煌。不仅是你,在座的几个都是如此!不图名声是做给外人看的,不是真要砍了自己的手脚掀了自己的皮子!”   李乾对自己儿子的老成之言极为满意,这孩子有执掌家中的能耐。小儿子李进又有武将天赋,侄子李典一身武力智谋更不下于李进,有这三个后辈孩儿在,他李家不愁不兴!   李典好奇问道:“伯父,你真的打算带着全族人投效曹操?”   这是一个极为重大的决定,早前李乾也一直在犹豫,又有陈宫来告知吕布将要打兖州的消息,陈宫跟他分析了兖州现状,说吕布打进去必定能够拿下,鄄城绝对没有抵挡的能力。   又叫来几个大族族长共同商议,他几乎要被说服了,虽没有明确表态,但也未拒绝,在陈宫看来,或许他已经同意了,但李乾心里还是仍有保留,他早前与曹操也有一段相助情,并不想要这么随意叛变,毁了先前的根基。   但照陈宫的谋划,兖州的确无还手之力,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若他在这样必败的时候,选择站队曹操,硬抗大势,那李氏必定覆灭。   因此他几乎快应下了。   就在这时,他那个嫁到申家主家的侄女传来消息,说申家在鄄城的分支家主回了主家后立即暴毙而死。临死前,惊恐地说程昱和夏侯惇早有谋划和准备,陈宫吕布的谋算他们早已经知道,只待他们自投罗网,告诫申家家主千万不要上当!   驚̹͙̓🇿‌🇭‌🇪‌̹͙̓整̹͙̓理̹͙̓   这个消息传来,他即刻做下决定,绝不与陈宫吕布同流合污,要及时撤退,与他们撇清干系!若此事真是曹操临走前,布下的大局,只为了清算兖州内部各大士族,好为他真正掌控兖州扫平最后的阻碍,那此时此刻与陈宫一起叛变,无异于跳进陷阱自寻死路!   好在他先前仍有保留,并未明确应下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因此才举城共抗吕布,并未像其他城池一样投降。   消息收到得太过仓促匆忙,以至于无法与族内小辈共商,如今内情如何也只有儿子李整和几个族老族兄弟知晓。   李典李进等人都以为李乾和家族最开始就是准备站队曹操,要投效曹操,尤其是李进,少年热血道:“听说曹操在打徐州,真想也去见识一番!”   李典却隐隐看明白了几分,问道:“伯父,你有什么隐瞒着我们?”   李乾便将内情告知了他们,少年李进听了后脸都要裂开了。原来家族不是一开始就对曹操忠心耿耿,而是另有图谋,也差点叛变了,只是最后因为得知程昱夏侯惇早有准备,吕布打不下,所以才下定决心硬抗吕布。   他觉得自己的心灵受到一波黑暗的洗礼。   “既然得知此消息,为何不一开始就告知陈宫,这样我们也不用打那一场了,陈宫早知道就会早撤兵,何至于牺牲那么多!”   李进不解地问道。   他甚至还有点气愤,粮草倒是其次,可是白白死了那么多人……   李乾叹道:“进儿你还太天真。若当时先告知了陈宫,那么陈宫和吕布退兵了,我李氏何用武之地?既然决定投效曹操,那么就要一开始就做出决心做出样子来。”   “我们硬抗吕布,被毁几座粮仓,牺牲流血的军民族人,这些都是我们付出的东西,只有叫鄄城那边看到了,我们李氏才会得到重用。如若陈宫撤了,我李氏不过也是与他图谋未成之辈,何来投名状,何来日后忠义好名声?”   “天佑李氏,在最危急的时候,我本已打算叫停你们,与陈宫谈判,未料到此时陈宫也收到了消息,自行退兵,我也不必走到这步不得已损兵折将的棋路。”   少年瞪大了双目,原来父亲算到如此之地步,原来他和吕军打起来的时候,父亲在城楼上大喊是因为最后眼看不成了,只能与陈宫谈判好叫他们撤兵。只是这样一来,先前所为便浪费了,也得不到好处。   “目下正是最好的情况,进儿打响了名声,我李氏也有忠义之名,此时入曹营是最好的时机!”   “兖州目下看来无忧,曹操在攻打徐州,他日若能拿下徐州,他便坐拥二州之地,如此大好形势,等到他拿下徐州,就轮不到我们李氏来献投名状了。不仅兖州本地大氏族,还有徐州大氏族等着投效,岂会有现在一切不明朗的时候去押注来的好处大?”   “时间宝贵,吾听说,程昱在鄄城举办春耕大宴,设宴邀请不少士族与诸侯豪杰前去,我们不妨趁着这个机会也去探探究竟,与程昱谈谈,有了此番相助,他不会也不敢亏待我们的。”   李典拱拱手说道:“原是如此,伯父高谋,典受教了。”   李乾说道:“此番便由我带着你们三个小孩儿前去吧,李整、李进、李典,听命。”   三个少年青年一同站直,拱手沉肃道:“请家主指示!”   “此次前去鄄城,务必要好好表现,你们三人各自带领一千兵马投效鄄城,尽可能争取一个好位置,不可让夏侯惇轻视我们!”   “是!”少年李进李典回答得最大声,他们皆心生热血盼望,别管这个机会怎么来的,现下家主已经递到了他们跟前,那他们就要好好地把握,争取能在曹营帐下有一席之地!   将来上阵杀敌,成不世功名!   李家这边准备动身前往鄄城,而鄄城内外也同样风火热闹了起来。   这日,鄄城城门大开,一辆华丽的马车驶进鄄城内,程昱亲身相迎,车内人并未出来,只是隔着马车说了几句话,而后便一路驶向府衙,直至府衙大门方停下。   马车车帘掀开,一名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半露身子,他抬头四处望了望,下了车。   程昱迎他向内走去。   他一甩宽大袖袍,打断了程昱的寒暄之语说道:“尔等鄄城与汝南相比还是差了许多啊,这里破旧狭隘,连府衙都如此简陋,曹操是如何在这个地方将就的?”   “如此穷乡僻壤,也只有曹阿瞒这等出身低贱吃惯苦头之人方能忍受。”   “说来我那婢生子兄长袁绍,能与曹阿瞒混到一块也不足为奇,毕竟物以类聚。”   程昱:“……”   他一笑再笑,发挥了生平最大的涵养功夫,接待这位出身四世三公的显赫大族袁氏公子袁术,好悬没忍住要把他打出去。   此子狂傲至极,连袁绍都没放在眼里,此番真的能哄骗到他吗?小阿藐同他接触会不会被这厮直接气死算了。   万一把小阿藐气得不想干了,撂挑子怎么办?好在今日,他对袁术心性有几分了解,没有让小阿藐一同来接待受气。   袁术叭叭说了几句,就进去,一路又点评几句,没有一句看得上的。   程昱倒想问他:您既然看不上还来?来干啥呢?   鄄城这小地方真是脏了您的贵脚呢,让您踏一下都蓬荜生辉。   袁术好不容易消停了,程昱出去深深大大地呼吸几口气,平复情绪。直至此时,他对袁绍真是大为敬佩,这厮常年与袁术敌对,争斗不休,他倒是怎么忍得下这厮,没有提剑就杀了他,   看他背着袁绍,与其他人就一口一个婢生子称呼袁绍,想必当着袁绍的面也不会给他面子。   程昱现在已经完全不担心袁术会与袁绍互通了,这俩兄弟太好做局了。   袁术到的时候是上午,中午吃过一顿,他回去客房休息了,程昱才去请来小阿藐。   当着小阿藐的面,程昱第一次如此无奈地长吁短叹,将整个接待过程跟阿藐吐槽了一遍,而后叹道:“多来几次,吾恐怕寿命无多啊。”   金藐抿抿嘴,轻轻笑了。   “阿藐,你很少笑,这就逗你开心了?”小幼童即刻把笑脸收回去,板着小脸蛋说:“不必怕哄骗不住他,他越是如此,这个计谋就越好谋划。”   “袁术如此骄狂自大,恐怕早就想灭袁绍,好让他那些族中长辈看好他,彻底站位他,因此只要利用好他对袁绍的憎恨与杀心,此番必定能成,比我想象中还要容易。”   “可是他言语之间,对主公似乎也颇为看不上,他会放下架子与我们合作?”   金藐:“他看不上的不是曹公,而是一切出身不及他之人,此人除了出身,其余能力才智心性皆一般,故而越发看重出身,以此彰显自己的地位。”   “而他对曹公的不屑,绝对不及于他对袁绍的憎恨嫉妒和杀心,因此,有袁绍作饵,他怎会不上钩?”   程昱点点头,“正是如此,既然这样,那就今天与袁术相谈,趁着袁绍尚未来,尽快将他拿下,莫要等到后面就找不到机会了。”   金藐点点头,“等他午睡过后,就请他来。”   她有些小小的苦恼,眉头轻皱,程昱见此,笑道:“阿藐何以忧虑?莫不是连你也对这等人束手无策?”   金藐:“与聪明人打交道容易,因为大家都有智性,能善沟通,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不担心其他,只要将精力完全集中在对话谋算上即可。但似袁术这等出身尊贵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他心性如此不定狂傲,恐怕对于我这样的幼童颇有轻视,绝不会向郭贡那般好接受,也好说话的。”   这点倒是,以程昱这小半日亲身接触对袁术的了解来看,他若是见到一个才四岁的幼童与他谈判,商量合作这等大事,绝对会第一时间质疑小阿藐,甚至可能连听都不屑于听。   这样就难办了啊。   他也不愿意小阿藐无故受气,但谈判这件事……他觉得小阿藐其实挺擅长谈判的,光她与郭贡对弈那几下子,身上就很有纵横家的影子。   他想了想说道:“不如我自己出面吧,小阿藐我们再将此计详细说说,你便不要与袁术接触了,免得他不信任你,反而生出其他事端。”   小幼童沉默着想了几息,忽而说道:“那便由我给他做一场戏,让他去求你。”   程昱惊讶地望着她,他仿佛在小阿藐平静的小脸上看到了一抹兴致盎然的玩弄之意。   “如何做?”   当日下午,天色阴暗,忽而落了雨。袁术在这等破地方的小客房里也没休息好,正是一身火燥之气的时候,又变了天下雨。   他从屋内走出来,望着阴沉沉的天,絮絮落下的雨,心说鄄城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早知如此,便不来凑热闹了。   但不来也不行!若是叫袁绍来了,他要是在这里趁机与兖州联合搞事情,他怎么坐得住?   烦躁之际,袁术望见了走廊尽头一个三四岁的幼童,那幼童正在仆从的照看下,坐下走廊里的长椅上,晃荡着两只小短腿,沉沉地望着下雨天。   他走过去,居高临下问道:“你这孩童,坐在这里作甚?”   小孩望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袁术感觉到好奇,府衙这等办公之地,哪怕这里是后院,但哪来的一个小孩童?   “你是什么人?”   “哑巴?我问你话呢。”   小孩这时才说道:“我在看天。”   “看天作甚?”   “仲德伯伯说下一次变天的时候就要送我礼物,我等雨下了,要与他要礼物!”   “程昱程仲德?原来你是程仲德的侄女。”   小孩点点头,“他说等袁绍伯伯到了,他们就要南下,到时候给我带南方来的漂亮衣裳。”   袁术本是满心烦躁无聊找一个小孩消遣两句,本是儿戏之言,没当真,没想到这孩子竟然提到了如此惊人的事情!   他刹那间就绷紧了头皮,连忙问道:“程仲德和袁绍密谋什么事情,为什么要南下?”   小孩摇了摇头,“藐不懂。”她说着就跳了下来,仆从连忙将她接住,与袁术行礼,抱走了。   袁术追着小孩的背影,大声道:“你这孩童,你倒是说清楚!”   “你给我站住!”   仆从不敢得罪贵客,站住了,朝这边躬身说道:“请贵人不要为难,小女郎还年幼,并不懂得这些,方才她所说不过是孩童之语,当不得真!”   她惊恐地再度强调:“您千万不要当真!”   袁术冷哼道:“我就知道袁绍和曹阿瞒没安好心,必定想要图谋我已久!还好这趟我是来了!我这就去找程仲德质问!”   仆从吓得连连说道:“请贵人勿要向程大人说起是小女郎透露的,她还是个孩子。”   袁术哪管得了那么多,连忙冒雨跑去了。   小幼童从仆从怀里下来,继续坐了回去,仆从说道:“小女郎,我方才表现如何?那位贵人会相信吗?”   小幼童点点头,说道:“你表现很好,他信了。”   “下雨了天气转凉,您为何还要坐这里,赶紧回去吧,我听程大人说您身子弱,当心着凉。”   金藐是想看看天,多看看下雨的日子,以后再想看到便不容易了,她想起似乎吕布与曹操打起来不久,兖州就发生大旱,之后便是接连四年的蝗灾,算算时间,也不远了,之后的苦日子还有得熬。   这或是今年最后一场雨,怎下得如此吝啬?   大厅北角程昱的书房。   砰的一声,书房门被一脚从外面踹开!   守门的仆役惊恐地瞪大眼睛,这是他当差至今,第一次看到有人胆敢踹开这几个书房门!   眼前这位似乎是程公邀请来的贵客,为何如此火大?   程昱抬头,看到怒气冲冲的袁术笑了笑,站起来,“袁公是怎么了?谁惹您了?”   袁术踏进来愤怒道:“还不是你们干的好事!若我不是多嘴问了那小童几句,险些要被瞒在骨子里,被你们这些人算计得死死的!”   程昱目露惊讶之色,袁术仔细看他的神色,果然见他眼中划过一抹惊慌。能让程仲德如此,必定是真的了!   他越想越后怕,气道:“好一招合谋暗害!我问你,你们兖州与袁绍是不是达成了什么合作?准备联合出兵暗害于我?”   程昱连连否认道:“您上哪儿听说的?必定是有不轨之人,故意说这些让您听到,此事绝不是真的!”   袁术重重冷哼,“此事乃是我从一个幼童口中无意听到的,她年幼方三四岁的样子,稚子之言,还能有假?她甚至不懂你们合谋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你这个当伯伯要等袁绍到了之后,给她南下买漂亮衣裳来。”   “纵观富庶之地,离你们最近的,还能有哪里?”   “也怪你,竟然给一个幼童许诺这等事情,叫她乱说,不然我还真没法听到,之后便要被你和袁绍害死了。”   袁术越说越火大,程昱越听心里越欢喜。   阿藐这招效果极好!他没料到小阿藐会出这等似恶作剧一般的路数,还对袁术看起来很起作用。   做戏要做得真切些,程昱发挥了十二万分功夫,将密谋被当事人发现的慌乱、否认、应对演绎得淋漓尽致,最后袁术不耐烦了,扬言威胁要他说实话,方才无奈承认。   却说是被袁绍所逼的。   “他占冀州与青州一州半之地,实力雄厚,此二地又将兖州完全包裹在内,他冀州甚至掌控了兖州以北的大河渡口关隘,此等要害之处,我等岂能拒绝于他?何况主公不在,兖州目下式微,实在无法硬抗。”   他连着无奈叹气,“非是对公不利,实在是被逼如此啊!”   “吾这两日也在想着要如何告知您此事,让您给出主意呢。要说袁氏,您出身最正,岂是袁绍可比?若是让人选,也必定选您而非袁绍,我等岂会与袁绍合谋?”   这一通无奈苦衷外加褒扬下来,袁术总算心里舒服些,心说还算识相!   “别管你们之前怎么合谋要害我!吾现在告诉你!你若胆敢真与袁术串通,我必要曹阿瞒后悔,要他把你千刀万剐了死不足惜!”   程昱连连表示说不敢。   “既然如此,您觉得目下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袁术目中露出一抹阴狠,“当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要你兖州跟我合作,共杀袁绍!”   雨停了,走廊中的幼童叹息离去。   天不下雨了,娘也不嫁人了。   今日定婚约,明日便翻脸。   口口之约,怎能作数。 [46]一锅:主公,前些日收到仲德信函   许是被那仆从说中了,这场雨过后,小阿藐便病了。   染了风寒,金大娘急得不行,给她先熬了姜汤喝,就连忙让她大兄去程府找那神医大夫来看。   金大壮请了假,跑去程府,那边说神医出去采药,要下午才能回来。   小阿藐生病的消息传到府衙,程昱顿时觉得天小塌一块,他觉得是最近这段时间连日来,让小阿藐一个四岁幼童操劳过度的缘故,才会让她本来就先天不足体弱的身子雪上加霜,才会生病。ׁյꪱᥟᧁ⃠蟄⃠ ⃠整⃠理⃠   他也很想立刻去看看小阿藐,但这两日陆续来鄄城的人变多了,又要看住袁术此等大患,实在分身乏术,只能拜托自己夫人去看。   程夫人很无奈,摸着小阿藐的手,“像是有些发热了,也不知道那个神医何时来。昨日下雨天气阴寒,就不该让小阿藐出去,该躲在家里暖暖,都怪老程,这老家伙当真是一刻离不得小阿藐。”   金大娘眼眶微微发红,“每回小藐儿生病,我都感觉像是在刀山火海里过一遭,这些时日小藐儿每到天亮起床吃过饭就去府衙,落日才归家,也没和神医碰上,不知那神医对藐儿的身体是否有把握。”   程夫人在金家待了会儿,直到下午申时中带了神医过来。   老神医叫金大娘等人退出去,看着小幼童紧闭的眼睛,笑了笑,“你这孩童虽是病了,也不算大严重,何以闭目不醒?”   金藐:“躲懒罢了。”   “也的确身子极为不适,觉得乏累头疼,若不休息,待到真成大病,岂不是又要走鬼门关?”   “这话说得倒是,你方四岁,因常年体弱生病,已经会周到照顾自己身体了。”   “我听程夫人说,程大人常把你叫去府衙,你可是那种传说中的小神童?天降大才?”   金藐看着这个老顽童,“……您看完了?看完您可以走了。”   老神医说:“我未给你开完药方,怎能走?”   “您不是程夫人原先找的那个专给妇人看病调养的大夫吧,您是何人?”   老神医眨眨眼睛,笑道:“果然是小神童,没谈几句话呢,就被你瞧出来了。那位是我徒弟,他近来被卷入战火中,受了些伤,吾恰巧也在此地,更恰巧听说鄄城在办春耕大宴,此等事关民生之事,又有各大士族诸侯豪杰参与,于是便也想来凑凑热闹,就替我徒儿来了。”   “小神童,你在程昱身边,可是在帮曹操做事?”   金藐不言,老神医也不介意,继续说道:“老夫观曹操行事狠辣,似并不将寻常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你既有如此天赋,生来智慧,何以帮这等凶残之人?你若要择主,在这乱世中发挥天赋有所作为,也应当选一个心怀天下,有仁人之德的人,如此才能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力,才能将本事用在正道上。”   小幼童从床上坐了起来,“敢问您怎么称呼?”   “老夫姓名不值钱,名为华佗。”【ͭ更ͭ茤ͭ精ͭ𝙘𝙖𝙞ͭめ孑ͭ𝙬𝙚𝙣ͭ ͭ聯ͭ繋ͭ𝙫ͭ𝙭ͭ:ͭ𝙆ͭ𝙞ͭ𝙡ͭ𝙤ͭᥐͭꫂͭꫂͭ】ͭ   金藐看了这小老头好几眼,苍白的头发眉毛,但皮肤却不似这个年龄的老人那般褶皱,目光清明干净,也不似寻常老人浑浊。   保养极好,但眉宇间似有不可见的几分郁郁。   当年华佗因不甘留在曹操身边做个侍医,而谎称妻子生病迟迟不归,后来被曹操斩杀,可最后曹操也死于这只有华佗才能医治缓解的头风之症。   两人之间也可谓因果关系。   她目光平静地望向小老头,“老先生羡慕于我?”   老神医惊异地望着她,随后站起来,怒道:“我岂会羡慕一个幼儿稚童?何况你女郎之身!”   小幼童说道:“先生本为读书人,想走士之道,无奈走了医道,空一颗想为天下苍生谋福之心,如今见我为曹操办事,你对曹操颇有偏见,因此劝我莫要与他为伍。藐与老先生素不相识,先生何以劝我?应是不甘之心作祟。若你,则想选一明主,施展抱负。先生对藐之心,为不愿见明珠暗投之良苦用心。”   华佗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幼童竟然看穿了他郁结大半生的心事!   他默然不言,数息后方说:“你这孩子,既有如此天赋才华,莫要浪费才好。有人穷极一生,追逐不上的东西,你却生来有之,你要好生珍惜,莫要相助恶人为恶。”   “老先生何以为曹操为恶?”   “他发动战乱,滥杀无辜,此等大奸大恶之徒,将来若是成势,苍生百姓之苦啊。”   “先秦时期,天下混乱多年,诸国林立相争,常年战乱,百姓无一日安生。后秦嬴政出,灭六国而大一统,世人皆说他暴政不仁,然此时天下百姓却因结束乱世而迎来新生,天下法度有了统一的规范,秦法严明,不容贵族作乱,百姓因此首次有了来自于国政的庇佑保障。世人书始皇狠辣残暴,然若无他,天下可一统?百姓可新生?天下律法度量可一统?”   “仁人之君可治盛世,乱世则需大凶大狠之人,若无大心胸,大手段如何成事?你若要将一把道德之刀悬于他头顶,使他畏手畏脚,不得施展,乱世乱到何年何月才能结束?苍生百姓要在乱世苟活多久才能迎来新生?”   “今日之血,为明日万世开太平,先生莫要狭隘短视才好。”   华佗没想到,活了大半生,却在此时,被一个躺在床上等着他看病开药的小幼童说教。   他恍然许久,终是叹气。   “老夫自以为对百姓仁善就是对他们好,却不知只有用铁血手段尽快结束乱世,才是真正对他们的大好!”   “老先生,你本为医,人食五谷而生病,是人都会生病,先生医术高明,也为天下百姓之福。为百姓谋福,并非要以政治,替人看病医治,是为一道。农人种植粮食,养活无数百姓,也为一道,工匠建造房子,为人遮蔽之所,是一道,木匠制作家具,为人日常所用,亦是一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关民生,岂不为民?”   老神医站起身,痛快大笑!“说得极是,极是啊!吾之半生迷障,一痛本为读书人而行医耻,二不甘无法一展胸中抱负,为天下苍生百姓谋福,今却被你几句话所解!”   他站到小幼童面前,笑着说:“你可愿交吾这个朋友,不嫌吾已老去,年迈苍苍。”   小幼童郑重点头。   他便笑了出来,精神瞬时大好!出去开药时,甚至仰天大笑,引得金大娘和程夫人诧异的目光,以为这老先生看病看出迷障来了。   躺在床上的小幼童浅浅勾唇,眉目安然。   这日天色快黑了,赶着城门落下的最后一刻,一行骑马的人急匆匆地驰骋而入,卷起一股巨大灰尘!   程昱正在忙碌,听人汇报,说有不明人物带着十几个人骑马闯入城中!他立马站起来,心里有了猜测。   等他到府衙门口的时候,骑马的人也刚刚到,下了马,看到程昱大笑道:“仲德,绍来也!”   程昱连忙迎上去,问道:“何以这么着急来?我收到的消息说您明日才到?”   袁绍拍着他的肩膀进去,声音压小了说:“吾听说我那弟弟袁术昨日上午就已经到了?”   程昱嘴角抽搐,点点头。   果然,袁术若来是因为袁绍回来,袁绍会尽快赶来,是因为袁术已到。这兄弟二人此生怕是焦不离孟,生死不休啊。   袁绍含笑道:“也不知道我那弟弟跟你说了什么,定是没有吾的好话。吾上辈子定是欠了他不少,令他今生追讨不休。”   进了府衙,到了程昱书房,四下无人,他连忙说道:“我听你信上说,袁术准备联合你兖州共同讨伐于我?”   程昱无奈点头。“此事紧张不已,又不知道如何是好,还望公出个主意。”   “袁术如何威逼你了?那小子仗着出身,从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你莫惧怕他,吾自当为你等做主!”   “他说要联合郭贡……”   袁绍想了半天才想起郭贡这号人物。“此人不是朝廷新派来豫州上任的刺史?他有何本事?”   “袁公在北上不知,郭贡现在在豫州只手遮天,他手下已有大数万精兵良将,实力不可小觑。他与袁绍二人若是联手,我们恐怕招架不住啊,你也知道主公现在不在兖州,我兖州纵使有力也不愿多生事端,只想安分度日,等待主公凯旋。”   “若是因拒绝招惹了袁术不快,令他联合郭贡向我攻来,以豫州之便利,我们顷刻间便要陷入战火,目下又有吕布作乱,您应当也听说。”   袁绍心里暗笑,他早听说了吕布与陈宫联合,甚至于吕布大军从河内渡河而过的时候,他就已经听说了。只不过不愿意出手拦截,既想借吕布之手试探兖州虚实,也想让兖州主动求助于他,好占得大利。   却没想到,出了袁术威逼兖州想要对他不利的事?   他得知消息的时候,气了个好歹!可程昱竟也敢就此事写信给他!这封信无异于也在逼他出让好处,否则他怎么会愿意冒着风险拒绝袁术,转而与他联手?   故而他缓了好几日才出行,无声间想让程昱多感受些压力,毕竟吕布正在作乱,他应当知道若无他相帮,这周围没有人能够帮他兖州退吕布之兵,他甚至可以派兵控制大河渡口关隘,使得河内张扬纵有通天手段,想要相帮吕布也无路可出去!   如此断了吕布后援,他若是久攻不下,岂有好结果?   程昱若是够聪明沉稳,绝对会这样考量,不会胡乱来的!   但万万没有料到!他又收到消息!吕布骤然在乘氏城门口退兵了!   不战而退也就罢了,为何能拿下乘氏却突然退兵?   他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即刻就赶来,途中又听说他那好弟弟早一日就已经来了,连忙快马加鞭赶来,生怕程昱再没有了顾虑后,会与袁术联合!   他叹道:“我与孟德相交多年,我们相交相知,彼此性情想法皆相投,有这份情谊在,自当互为助力,不可因外人而生干系。”   “如今他虽不在,但兖州安危我岂能坐视不管?吕布小儿伙同陈宫作乱,我也是刚刚来的路上才得知,因此而心焦不已。仲德,你对此有何防范之策?我可立即派兵相助于你!”   “小小的河内张扬竟也敢相助于吕布小儿?他不好生安分待在那河内郡苟活也就罢了,非要出来现行,令我等想起他!依我看是自取灭亡!待我有所空闲,便西行取了他!”   “再说那吕布,先前在我那便张扬桀骜,与我帐下多名将士不合,如今却敢来犯兖州,我也好新仇旧恨帮你们一并报了!”   这一番话说下来,程昱心中感叹不已。袁术傲慢嘴不把门惹人厌,但他兄长袁绍,因为出身饱受诟病,因此在为人处世上更加谨慎,懂得招揽人心。但却也不免站在高位之处,指点江山,言行间,俨然把兖州看成是他的附属,将他与他那些手下混为一谈。   如此枭雄,野心之大,不可不防啊,主公未来终是要与这头北方大虎决一死战,分个高下不可,否则便要一生都被这袁绍压制驱使了。   “不瞒袁公,我兖州如今虽有些兵马粮草,但因要应付吕布,又要布防,此时也是相形见绌……”   袁绍看着程仲德一副为难的样子,气得险些咬碎一口牙,这混蛋,是来要好处来了!   他顿时有些后悔,先前没有早些来,若是能够趁吕布来袭还没有退兵的时候就来,那时便是程仲德相求于他,而不是现在他反过来,要求他拒绝袁术与他结盟。   “吾明日就让人从冀州拉来粮草,五十车可够?”   程昱心说,这袁绍果然是财大势大,一开口就是几十车粮草。但他仍然面露为难犹豫之色,小阿藐昨日离去前就已经跟他说,吕布撤兵后,袁绍已无拿捏他们的资本,他又不知吕布退兵的内情,必会心生猜测,于是对兖州更会忌惮两分,此时再有袁术的威胁在前,袁绍更是能对他们大开方便之门。   此计策真是一环扣一环,连绵不绝的好处相加而来,程昱愈加心满意足。   袁绍板着脸气道:“百车可够!”   程昱连忙点头:“够了够了,袁公高义,吾替辖内百姓士兵谢谢您的慷慨。”   袁绍:“……”好个厚颜无耻的程仲德,先前怎么没有听说这厮很厚颜无耻啊,莫非是曹阿瞒离去后,他才变了样?   程昱连忙说道:“您的大军可入兖州境内,只要您的大军一来,袁术便不敢轻举妄动了,而且我们可以反过来去联合那豫州郭贡,让他来挟制袁术。以他豫州的地利,想要对袁术不利太容易了,若是联合他,一来他不相帮袁术,二来可助我们去打袁术。”   袁绍虽然与郭贡不相识,对此人也没有什么看法,但程昱这样说是有道理的,当即就应下来。   “明日我便让人去调兵十万而来。”   “连同百车粮草。”   “此次如何与郭贡联合,你现在细细说来与我听,我好回去与幕僚相商。”   程昱心下大松,没想到这个计策达成这么容易,但说是容易,其实此间种种也是精心谋划过后才达成的,每一处都是细细雕琢反复推演才敢去做的,每个细节每个人都环环相扣。   若无使计令吕布退兵,袁绍也不会这么好说话;若无引袁术前来,袁绍也不会轻信;若无袁绍和吕布,郭贡也不会入局,每一个人都因每一环而入局,接下来更要打起精神,不可懈怠,不可暴露。   “郭贡呢?他没来?”   程昱说道:“来了,他带兵去打吕布。”   “稍晚些时候,还会再回来,到时候再与他相商。”   袁绍没想到程昱与郭贡的关系已经如此之好了,竟然能驱使郭贡带兵帮他打吕布!难怪吕布会吓得仓皇而退!但应该不止这个原因,程仲德藏得好深!   或是曹孟德谋划得好深!都带兵去打徐州了,竟然还能在兖州留下这么一盘大棋!他越发不敢小看兖州,当初吕布带兵渡河打兖州的时候,他帐下幕僚就有提议,让他趁此机会也带兵打兖州,好分一杯羹。   更甚至他的兵力雄厚,又有地利的便利,后备充足,说不定还能驱逐吕布而独占兖州!   但他仔细考虑后,还是拒绝了,决定再看看,探探虚实,不能盲目攻打,一旦打了与曹孟德彻底撕破脸,那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到时候万一没打下来,或有其他变故……说真的,他还有些怕曹阿瞒那记仇的性子。   以兖州的位置,若是得罪了曹阿瞒,再和其他人联手害他……   也幸好他多有顾虑,没有贸然下手,如今才不会陷入为难境地。   现在与兖州、豫州郭贡合作,说不定真的能拿下袁术这个让他头疼已久的孽障,反得好处。   这边热火朝天地相商密谋开了。   可惜还没说完,不久书房门便被一脚踹开了!袁术愤怒的脸如同昨日踹开此门一样!他站在大门口,怒瞪里面的两人。   “你们在作何?!”   袁绍看见这个孽障弟弟,笑道:“公路,你来了啊。为兄正与仲德说起你呢。”   “说起我?怕是想要我死!你是不是在收买程仲德,想害我?”   “程仲德你胆敢信这厮的,背叛我害我不成?”   程昱按了按太阳穴,他都跟小阿藐说过了,多与袁术这厮相处几下子,他真的会短寿啊。   不过他也不敢叫袁术胡说八道了,怕他说漏嘴,连忙对他使眼色,说道:“您误会了,袁绍公方才到来,我不过与他寒暄招待几句,怎会害您?”   袁术想起昨日与这厮谈的,这才放心些许。他冷哼道:“心里有数就好!这婢生子能给你的好处,吾也能给你!”   袁绍笑道:“我方才才说要给仲德百车粮草。”   袁术惊讶,这厮为了拉拢兖州,竟然下了这么大血本?但他这辈子最不服最痛恨之人就是袁绍,因此他立即说道:“我给你一百五十车粮草!”   程昱没想到还有这好处!   袁绍暗骂蠢货!他也不是傻子,不可能在这里与袁术叫价,凭白给兖州好处,皱眉道:“你莫要再意气之争!家中长辈早已说过你,老大不小了,总像个少年心性,以后怎成大事?”   “吾成不成大事关你屁事!你有何资格管束于我?便是在那些族老长辈面前,你也不过是在我下座而已!”   袁绍不愿意在程昱面前叫他看了笑话,随后就拱手告辞,拂袖离去。   袁术看向程昱:“他来跟你说了什么?”   程昱简单应付过去,临了袁术要离去,他小声问:“您方才说要给兖州一百五十车粮草,还作数吗?”   若是程仲德没有问,他可能就当没说过了,但没想到这厮明知道他是意气之争,还这样直白地问。   他拉不下脸说不,就冷着脸点点头。   程昱看着这家伙华丽的背影离去,深感幸福。只觉得这两日受得气都回来了,有了这两百五十车粮草,兖州今年总算能够过一个安稳年!即便起战乱,也稍有保障了。   这兄弟俩离去后,程昱看了看已来的宾客名单,觉得也差不多了,虽然有的来有的没有来,但关键的人皆已入局,那是时候开始大戏,准备春耕大宴了。   虽则这个春耕大宴是一个彰显声势之举,也是引袁绍等人入局的引子,但既然要办,就要好好办,不能弱了兖州的威势,丢了主公的脸!   他当日就又加班熬夜,好生再度规划了一番,叫来多个手下,一一对照和吩咐,时间就定在三日后!   远在兖州东南方的徐州。   在经过数日的连番苦攻后,大军终破琅琊!   曹操站在城墙上,仰望天际,本该是快意之时,他却眉有忧虑,一脸怅然。   他身旁站了好几人,其中一名稍显病弱清瘦的男子问道:“主公,前些日收到仲德信函,说陈宫背叛主公,联合吕布攻打兖州,兖州处于危急当中,当时我们本想撤军回去,后一日又收到仲德第二封信,说此事或有可解的机会。”   “现在我收到消息,仲德不知在做什么谋划,竟在鄄城举办春耕大宴,广邀诸侯与士族,您不在,兖州又兵力粮草空虚,此等引狼之举实为反常,观仲德往日言行,是妥当稳重之辈,何以如此?会不会与他所说的可解机会相关?”   “目下琅琊已下,是否先派人回去探虚实?若出事……” [47]春宴:好大的手笔!好厉害的谋算!   病弱男子披着大裘,一阵寒风吹来,他面色苍白,咳了咳。   曹操笑着拍他的肩膀:“城墙上风大,回去说话。”   “志才,你身子要照顾好,莫要着了风寒,你若生病,吾少了一大帮手,如何拿下这徐州?”   一行人便回到城内,进了暂时收拾出来的郡守衙门,曹操坐在上首,望着自己倚重的几个大谋士。   问道:“依你们看,此事何解?兖州到底是什么情况,仲德在做什么,文若在何处,设宴又是为何?吕布之危何解?”   “种种情况,我与你们都在前方,被蒙在骨子里,这几日来,没有一日不挂念兖州,若不是仲德后来那封信,我等已经决意弃战而回了!”   毛阶说道:“主公,依我看,最妥当还是应当回去看看,不可任由仲德胡来。兖州是我们的根本之地,日后若想有所发展,此地绝不容有失,哪怕不要徐州,都不可弃兖州!”   “当时收到信件,你等几人当中,唯有孝先你觉得应当要回去,其余人等如志才他们都觉得应该相信仲德与文若,再等等看,实在不行再回去,毕竟我方能打下此地不容易,再回去对不起将士的白白牺牲流血!”   “如今也是这个想法吗?”   戏志才说道:“主公,此事定有蹊跷,种种异常应是仲德谋划之故,只是此法诡异,悖逆常理而行之,吾等光从局外看,便觉得惊心动魄,危险重重。他此时此刻将周边那些诸侯士族请去,万一被看出虚实,兖州就如同一只被诸多野狼野狗盯住的肥肉,顷刻间将分崩离析。”   毛阶道:“既然如此,更该回去!谋大事者,绝不可大意!大意则废!”   戏志才笑道:“孝先稍安勿躁,既然先前都等得了,何必急于一时半刻,吾倒是对仲德此法很感兴趣,觉得颇有趣味和深意。只恨此时仲德不在身边,无法问个清楚明了!”   曹操捋捋胡须,笑道:“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而未战则重声势,以声势惑敌,料想仲德设宴是因虚张声势之故。只是此法如此危险,应是不得已而为之,他此时应该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   “吾等此行来得匆忙,决意要拿下徐州,兵力粮草几乎倾巢而出,没给兖州留下多少,仲德能在这种情况下,应付至今,已是不易。”   “也不知吕布大军打来了没有,打到哪里,仲德与文若是如何应对的,可能力敌?若不以计谋应对,以兖州的那点兵力粮草是打不过的,吾此时此刻,忧心至极。”   戏志才喝下一碗厨房刚熬来的汤药,苍白的面色稍有红润。他说道:“既然仲德先前有言,有计策可解兖州之危,吾等那时便已决意相信他,给他一些时间。如今已下琅琊,接下来可下东海,拿东海比拿琅琊容易,吾等既然走到这个地步,就不要轻易放弃到手的战果,想必仲德也是因此,才会想方设法去解局。”   “主公目下仍照原计划继续打东海,再派一部分人前去兖州探消息,但有不妥就立马回来报!”   就在此时,忽然门外传来消息,“主公,兖州军情急报!”   曹操顿时站起来,急道:“快拿来我看!”   他打开信函一看,顿时松了口气,仰天大笑道:“吾之仲德,乃神人也!”   其余人都围上来,问道:“主公,信上说了什么?”   “吕布退兵了!竟到乘氏后举兵后撤!”   “这不是仲德来的信,是我们派去陈留打探消息的人来报的,料想过几日,仲德应该还会来信!”   几人同时松了口气,无论如何,只要吕布撤兵了,那对于兖州来就是大好事!别人不知道,但他们心知自己的大本营没留下什么兵力,根本无法力敌吕布。   这些日子一边打徐州,一边担心这事儿,他们着实不好受!   “此计谋是文若出的还是仲德出的?好生厉害,竟然能在这个情况下,逼得吕布退兵!好大的手笔!好厉害的谋算!若无绝大的远见,将每一分都精准谋算到位,怎能恰好就在乘氏外,在他办大宴前,就把吕布拦下令他退兵!需知乘氏此地,再过成阳便能抵鄄城。”   “实在惊险至极!”   “是文若还是仲德?还是二人合力谋划此局?此计回去后定要细细问清!若文若仲德此次能将兖州保下无恙,令主公不必撤兵回援,那对于我们整个曹军来说当属不朽大功一件!”   他们皆知,撤回去和不撤回去继续攻打徐州的差别有多大,退一步回到开荒前,进一步,则成一方大势。   “无怪乎仲德心有不甘,后有来的那封信,告知我们他另有谋划。主公,仲德实在良苦用心,忠心可嘉啊!”   曹操点点头,他也十分地欣喜满意程昱,其实在兖州那样的情况,碰上陈宫和吕布还有张邈合谋士族攻打兖州,再厉害的人也无法抵挡。如果文若仲德抵挡不住,保不下兖州,要他回援,他绝不会怪罪他们,因为他心知这有多艰难,这是人力难以力敌回天之事!但没想到,仲德能做到这个程度,实在令他惊喜意外!   “待吾打下徐州凯旋而归,定要好好嘉奖他们!”   戏志才笑道:“主公,现在该说正事儿了,既然吕布已经退兵,但我们现在尚不知道内情,也不知后续他是否还会再打来,依我看,吕布绝不会轻易放弃,陈宫亦是。既然选择背叛了主公,则再无回头之路可走,他必会再度卷土重来,也不知后面会如何,万全起见,仍应该派人前去打探清楚。”   “依志才看,应该派谁回去比较好?”   戏志才肃了脸,说:“吾向主公自荐,便派我回去吧。”   另一人啐道:“你戏志才怕不是见猎心喜,想回去看个究竟,问问仲德到底是出了何种奇谋诡计,算计至此吧!”   毛阶说道:“主公派我回去吧,我想看看程仲德在做什么,若他胆敢胡来,我必要阻拦他,有我在一旁看着,他也会谨慎一些。”   戏志才叹道:“孝先,你素来与他不合,还是别回去了,一会儿你俩打起来,手底下的人该听谁的?依我看,我回去最合适了,主公我身子骨近来是愈发病弱,只觉得大限之期将近,若不回去好好养着,怕是撑不到主公打下徐州便要归天。”   曹操本是不同意的,他当然也是看出来戏志才是好奇心起,才极想回去的,可他提到了自己的身子骨,他想了想,终是长叹出声,许了他回去。   “主公不必担忧,接下来的作战计划,我已安排好,最难啃的琅琊我们已经拿下,目下只要接着直下取东海便可。陶谦听说已经病了,正是一鼓作气向前进攻的大好时机!切不可犹豫拖沓!”   曹操点点头。   那边来喊说灶房已经做好饭菜,他们便一同出去用饭,曹操背着手走出时仍一脸惆怅,似未解忧。   戏志才说道:“公台之事,是他自己的选择,主公不必忧心。”   曹操叹气,“未料到公台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吾与他非是仇恨,吾欣赏感激于他,他也对吾也颇有助益,几番真心相待,没想到会走到这个地步……实在是造化弄人,时势弄人啊!”   兖州春耕大宴即将开始的这日,一大早城门口大开,比往常还早开了一个时辰,大量的士兵来回站岗巡逻,以防止有歹人趁机作乱。   城门内外人来人往,本地的百姓与外地来的人,络绎不绝。   不时就有车马进入,都是成群结队,本地的老百姓一看便知道这是外地来参加他们鄄城的春耕大宴。   他们便挺了挺腰板子,尽可能地做出好姿态和精神面貌,决不堕了鄄城的威风,不给鄄城丢人!   就在此时,鄄城城门口外面,来了数千人!领头的是一个中年人和三个青年少年,此四人风尘仆仆,样貌上略有些相似,像是一家人。   守城门的士兵,将他们拦下了,问他们何方来人?   “由于春耕大宴,城内来人颇多,程公下达命令,说凡入者,一个人不可随行人数超过二十,你等这些人数远远超标了,这细细一数恐怕没有两三千,也有三四千吧!这么多人,怎可入内?”   李乾坐在马上,向下抱拳拱手道:“吾乃乘氏李氏家主,这三个是我的子侄,吾带他们来鄄城参加大宴,面见程公!”   士兵道:“如此兴师动众,带这么多人马前来,是来参加宴会,还是来攻打鄄城?要知道大名鼎鼎冀州之主袁绍前几日来我鄄城,都没有带这么多人,他也不过随行十几人而已。”   他怀疑地看向这位自称是李氏家主的男子,“你们是不是真有不轨之心?”   他们这阵子得了夏侯将军的吩咐,要他们绷紧了头皮,睁大了眼睛,仔细地盯防,绝不能错漏任何一个可疑分子,若是出了差错,自己性命不保是小事,万一引来贼人,把鄄城给嚯嚯了,他们万死难辞其咎。   李乾哪里想到,这个士兵这么警惕,这么不给面子,连忙说道:“我等绝没有恶意!我们乘氏刚刚打退了吕布!对曹公忠诚之心天地可鉴!如果不许带这么多人进去,那稍待一会儿,我将人马安排在十里以外,再回来进城。”   士兵脸色就好了很多,点点头让他们去安排再进城。   少年李进有些气愤,跟阿父说道:“那小兵卒真是好大的威风,竟敢对父亲如此无礼!”   “进儿,这里是鄄城,不可放肆,虽说那士兵是无礼些,但也在所难免,这几日鄄城进进出出那么多人,上头下了命令,他们自然要尽职尽责。再说宰相门前三品官,皇帝跟前的太监都敢杀三公,此处身为曹公定下的兖州主城中心,又岂能好进的?”   少年哼了哼,他握着腰间的剑,决定一定要在夏侯惇面前好好比划,好好表现,将来若是能入这里,他要好好教教这些士兵做人的道理!   “不要小看夏侯惇,他是曹公帐下最信任的将领之一,甚至于说他是曹公最信任的将领也不为过,否则他不会在出征之时,将兖州兵马权都交给他来掌管,你们在他面前一定要客气谨慎,绝不能胡作非为。”   李乾带着三个子侄去把兵马安排在十里郊外后,骑马回来,一路上叮嘱道。   “还有程昱,他是望族程家子,与我李家虽同为本地大氏族,他程氏甚至还稍逊我李氏一筹,但他投效曹操得早,如今深得他信重,你们万不可在他面前,仗着家世和此前战功骄傲桀骜,定要谦逊踏实,此番能不能成,全看他意思了。”   “儿子/侄儿受教了。”   李家四人进城后,便由人领着前去面见程昱。   他们见程昱书房内坐着名三四岁左右的幼童,她趴在书桌上不动,似乎在睡觉。   李乾带着子侄打招呼:“乾与两个儿子李整、李进以及侄儿李典前来见程公!”   程昱连忙过来将他们扶起来,笑道:“吾等此前曾听战报,说你们李氏带着乘氏军民举城共抗吕布大军,将他们拦在乘氏城外数日,后吕布才退军。此战,你们立下大功!待主公归来,我定要向他如实汇报,为你们嘉奖!”   “需知此时,我兖州多个士族看主公不在,皆起异心,竟被陈宫所煽动,背叛主公,我身为本土士族的一员,见此情景,实感心痛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李乾的眼睛。   李乾心里有一丝虚,但很快就调整过来,心说程昱好厉害的眼力,果然是被他有所察觉了。   程昱接着拍拍他的肩说:“像尔等李氏这样忠义的士族不多了,正是主公所需要的股肱之力也。”   李乾心知,方才是程昱有意敲打,在告诉他,他那点小动作他心里知晓,但后一句又表明,他不会计较,愿意接受他们来投,只要他们日后对主公忠心即可。   他连忙将此次来意,趁着这个机会说清楚:“我的三个子侄,皆是智谋双全之辈,都有一手带兵打仗的好本事,尤其是进儿与典儿,他们二人,一身武艺着实不凡,典儿还颇通兵法谋略,此次我让他们各自带一千兵马来投效,还望程公与夏侯将军安排。”   “此时鄄城来客众多,夏侯将军安排防务极为繁忙,也正是当用人之际,既然如此,你等三人就带着手下的兵马,前去找夏侯将军报道,正好听他调遣。”   李进李典两个少年郎互相对视一眼,没想到刚一来就派上了用场,他们心中热血已升,眼中壮志大起,更有互相比较竞争的心思!   “是!”   出书房门的时候,两个少年郎互相对撞一下,“我定能得夏侯将军重用!”   “你也就一身武艺还行,论智谋吾比你强!”   “智谋那是谋士军师用的,我乃带兵打仗的将军!”   趴在书桌上幼童,被吵闹声惊醒,揉了揉眼睛,望见两个少年推搡吵闹着离去,一名青年在一旁笑看,跟着离去。书房即剩程昱与另一个中年男人。   【̳̄̍𝓰𝓮𝓷𝓰̳̄̍哆̳̄̍𝓳𝓲𝓷𝓰̳̄̍𝓬𝓪𝓲̳̄̍め孑̳̄̍攵̳̄̍ ̳̄̍聯̳̄̍𝔁𝓲̳̄̍𝓿̳̄̍𝔁̳̄̍:̳̄̍𝓚̳̄̍𝓲̳̄̍𝓵̳̄̍𝓸̳̄̍ᥐ̳̄̍ꫂ̳̄̍ꫂ̳̄̍】̳̄̍   她跳下椅子,走到程昱身边,拉了拉他的长袖,“藐要回去了。”   程昱连忙阻拦,“不行不行,此时才刚一大早呢,阿藐怎能撂挑子不干,就此回去?今日还有好多事要做!”   幼童眼睛揉得有些红了,小脸蛋也难得泛着一点红润。“老先生给我开的药效太猛了,以至于我近两日总犯困,现在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程昱连忙把她抱起来,重新放到椅子上,“那你再趴会儿,下午再回可好?”   李乾见此,不由有些好奇,这个孩童是谁?为何程仲德对她如此关爱耐心,甚至说得上讨好?   不由好奇问道:“程公,这个孩子是?”   程昱:“她乃我一个侄女,是个小神童,厉害得很,我把她带在身边帮我。”   李乾听了笑笑没说话,只当程昱是玩笑话。   “既然如此,程公,我们便聊聊吕布大军的事情吧?”   “接下来你们有何打算?我乘氏身处要地,要如何做准备?”   “若是他再打来怎么办?”   “目下我们粮仓被烧毁几个,损失惨重,若要再开战,恐怕难以为继。”   程昱道:“这个事情不急,待大宴结束后,我们再细细商讨,我另有安排。放心,吕布不会再从乘氏走了。”   “您是说,他还会打来?”   李乾有些糊涂,既然吕布都被吓跑了为何还会再打来,“难道是张扬借他兵马,有了增援,重新卷土而来?”   “张扬借不得他兵马。”李乾听到一声幼童稚嫩朦胧的声音,只见那被程昱重新抱到高椅上哄的小幼童,此时正看过来。   他好奇道:“为何?”   “因袁绍已经派人去大河渡口,断掉河内与东郡的联系,阻拦吕布后援。”   “袁绍?袁绍竟愿意帮兖州?这是何时的事情?”他惊异地看着小幼童,这孩子难道真是神童,这种事情她也知道,还说得头头是道。   “程公,此事是真的?袁绍为何愿意出手相帮?”他心中暗自庆幸!幸好先前就收到消息,及时后撤,没有跟陈宫一起干下这回不了头的灭族祸事!   兖州先前在他预判中,已有诸多布防安排,后手极多,连申家分支家主都敢拿下严刑拷问,乃至把他生生吓死了,现在又得袁绍相帮,他已然完全肯定!兖州必然相安无事!   先前的决定,至今想来,仍然后怕不已,幸好幡然悔悟,幸好没有真的背叛曹操。   程昱拍拍李乾的手背,让他先回去休整,“其中内情,过后再告知公。你只需知道,兖州安矣,你等安心办事,等待主公回来自会论功行赏。”   李乾满腹心思地离去,金藐还坐在那里揉眼睛,眼看着又要睡着了。   程昱叹口气,“中午宴会便要开始了,我到现在还有好多事没做,袁绍和袁术都快打起来了,郭贡也不知道到了哪里,怎么还没到鄄城……”   “阿藐,此次宴会你可要与我一起出席。”   金藐摇摇头,“此前才作戏给袁术看,若让他知道,我并非无知孩童,他再蠢笨也会反应过来。”   “那小阿藐就当个普通孩童去宴席上吃吃喝喝,长长见识就好,其他的交给我来办。”   “我要带一人来。”   “谁?”   “给我治病的大夫华佗。”   程昱笑着应下。   正午时,筹备多时的鄄城春耕大宴开始!   许多士族主事人与各方大小诸侯都一一入座,酒菜上齐,程昱也入座,他举杯望向所有人,“近年天时不好,农耕之事多有不顺,然而农耕事关生计,因此主公离去前,要吾等设下大宴祈福,望今年有个好年景。昱在此多谢诸公赏脸而来……”   程昱侧一旁的位置上坐着个小幼童和一个小老头。   小老头饮了一杯酒,笑着看向旁边的小幼童,“我真是交上了好朋友啊!竟然能在这隆重的春耕大宴上,在诸路豪杰士族面前,让我占得一个好位置,这杯酒敬我的好朋友,托您小的福,小老头这无名无姓之人才能在这里举杯饮酒。”   “我喝酒,小阿藐你喝果奶就行。”   金藐:“……您随意。”   下首袁绍和袁术各在左右首座,兄弟二人正对面而坐,两人抬起眸子便火花四溅,杀气四溢。这事儿说来,得从昨日说起,这两人险些打了一架。   要不是程昱及时赶过去,恐怕都已经拔剑互砍了,现在袁绍脸上还有一道抓伤痕迹。   他冷哼道:“程公莫要什么人都请,玷污了这春耕大宴不好。”   袁术哈哈大笑,“他说得对,你可不要什么人都请,在座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是一方诸侯就是出身尊贵的士族嫡系,哪像对面那位婢生子,什么出身跟脚也配凑上来?”   “公路尔敢羞辱于我!”   程昱头疼,这俩兄弟,单一人已经不好对付了,两人一碰上,更是天雷勾地火!鄄城庙小,真容不下两尊大神打架……   他忙拉住拔剑欲砍人的袁绍,席间上诸人有的看好戏,也有的跟着劝说。   旁边的一老一少,喝着小酒与果奶,兴致盎然地静静看戏,全然不管程昱的焦头烂额。   郭贡风尘仆仆地回来入席,见袁绍袁术兄弟俩当众吵成这样,心中大定。看来阿藐和程昱说的是真的,此次联合袁绍打袁术之事有戏!   这时,仆从忽而来报说荀公回来了! [48]荀归:他怎么一把年纪了也没怎么修炼到   宴会正混乱的时候,忽然传来消息,荀彧回来了!   大宴上彻底安静下来,众人都回首望去,却没看见荀彧的身影。   程昱也顾不得拉架了,连忙跑下去问仆从:“人呢?文若在哪里?”   仆从为难道:“荀公是回来了,可荀公似乎受伤不轻,眼下正昏迷着,我看了一路上马车都滴落在地上好多血,很是吓人……”   程昱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   文若竟然在这个时候身受重伤归来鄄城!他连忙再度追问:“那此刻人在何处?是谁送文若回来的?”   仆从弯了弯腰:“似乎是金无涯大人,他也受了些伤,目下正在外面……”   “哭天嚎地。”后面这句话他忍着情绪,不好意思在众多贵客面前说出,而是小声说道。   程昱:“……”   在这等突发状况下,程昱顾不上其他,只好跟在场这些尊贵来客说道:“诸公吾去处理事情,请稍坐片刻,安心吃喝。”   其他人纷纷说好,不忙。然而却互相看一眼,自发地跟在程昱后脚跟上去了。   这等看兖州好戏的机会,他们岂会错过?袁绍袁术兄弟俩更是架都不打了,也不对骂了,一同走到最前方去。   架有的是时候打,现在听说荀彧重伤,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而来,被谁所伤,其中内情是什么?   曹操走后,留在鄄城的两大主事程昱与荀彧,如今有王佐之才的荀彧倒下,他程昱是否能支撑大局?兖州是否因此而生乱?他们可否有机会从这里面做些什么。   赶上这样难得的机会,谁也不愿意错过。   程昱心下沉重,心叹不妙。   未料到文若会在此时而归,他若归来自然是好事,可却被当众知晓他重伤的消息,目下又大宴,诸多周围士族与诸侯皆在鄄城,一旦出现变故……   计划被打乱了。   纵使他满心的沉重与不安,出来后看见金无涯这厮扑在马车上哭天嚎地的场景,也化为了乌有……只余尴尬与恼火!   “荀公啊!”   跟随在程昱身后出来的诸侯与士族等愕然地看着这出好戏。   只见府衙大门口,一名俊美瘦弱的中年男子正扑在马车上哭嚎,“荀公啊!您千万不要有事!我好不容易才将您抢回来!带回鄄城,您一定要撑下去!”   马车帘子是掀开的,车内隐隐躺着一人,金无涯趴在上面,哭声震天!   “当时多危险啊!那么多贼人围着您,您放心我已经把您带回来了!就算是一具尸体,我也绝不会让贼人玷污了您!”   这种熟悉的感觉……程昱按了按太阳穴,走了过去,拍拍金无涯的衣服,“你快下来,让人把你荀公抬进去看大夫,你莫要再哭嚎,丢死个人!”   金无涯扭过头,看见许久未见的程老贼竟是有一丝亲切和怀念,他转而就下了马车,忽然抱住了程昱,把鼻涕眼泪全往他干净的好衣袍上擦。   “程公!我终于见到您了!我总算是见着您了!我差点这条小命就随荀公交代在那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程昱肃然问道。   他已顾不得其他人在场,金无涯这样不体面了,听金无涯这样说话,只觉得其中必有隐情,且有什么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金无涯一想到在顿丘发生的事情,就觉得后怕不已,他现在后背还隐隐作痛,他哭着哭着,看见人群后方小小的闺女。   顿时更加伤心了,连忙跑了过去,想要去抱自己的小阿藐,程昱连忙揪住这厮,现在大庭广众之下,郭贡袁术等皆在,这厮怎么能与小阿藐相认,万一问起话来,又是扯不清。   他低声冷沉道:“众目睽睽之下,金铁锤你给吾安分些,莫要去找阿藐,现在立刻和他们一道,把荀公送进去,让大夫看伤,你是不是也伤着了?可有大碍?”   金无涯没想到程老贼这厮也会关心他,连忙诉苦道:“为了把荀公救回来,我遭了贼人一刀,还好我跑得够快,那刀没要了我的小命,但是也重创于我,如今我虽还能活着回来与您说话,但也是撑着一口气,为了见到我的孩儿,为了把荀公平安送回来,完成您的嘱托!”   他说完,白眼一翻就倒下,竟是晕过去了。   程昱连忙伸手扶住了他。   他嘴角抽搐地让仆从把这厮背进去,他敢打赌,这厮定是装晕,想要博同情,博功劳!   他从未见过如此明知道会被看穿还要装的厚颜无耻之徒。   小阿藐这样的好苗子,真是托生错了地儿。   早有仆从去拿来担架,几个人将荀彧从马车里抬下来,众人一看,只见俊雅的男子双目紧闭,面色苍白,似是失血过多。   几个荀家仆从打手跪在程昱面前道:“还请程公尽快请城内最好的大夫来医治我家郎主!他不慎中了奸人毒计,独陷囹圄,待我等找到郎主去救他的时候,他已经深受数刀,流血不止,目下已经昏迷有两日。”   程昱目前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荀彧为何会孤身入陷阱,被敌人包围,乃至身受重伤。这个敌人是哪一方,顿丘令还是谁?金无涯是在什么时候找到的荀彧将他带回来,这其中发生了什么,本该一帆平顺的顿丘之行,发生了何种变故,才会如此。   他满腹心事与疑问想要问这些随从与金无涯,但目下身后跟着这么一大帮看好戏的贵客,这些人没有一个软柿子,都不是什么善茬儿,他也无暇问及内情,只能让人先去请大夫给荀彧和金无涯治伤。   “来人……”正要吩咐人去请大夫的时候,阿藐身边的老头子举起手手说:“吾来吾来,全天下最好的神医就在你面前,你却视而不见?你不识货,你糊涂啊!”   老头子摇头晃脑地出来,神色间竟是得意非凡。站在他旁边的小幼童抿抿嘴,神色欣慰。   看样子,小老头已经真的从心结中走出来了。日后定有不一样的人生。   程昱看看小阿藐,见小幼童点点头,他就连忙拱手道:“那请神医快替文若看伤!”   众人讶异好奇地望着这一幕,天下第一神医何人?   荀彧伤得这么重,真的救得回来吗?   袁绍上前说道:“仲德,我帐下也有一名医术非凡的大夫,神医或许谈不上,却极为擅长治理刀剑之外伤,我这就让人去请来。”   “得了吧,等你那三脚猫的大夫请来,荀彧已经凉了,我目下就带了一名大夫在身边,若有需要我马上派人去请。”袁术说道。   程昱头疼,虽然这俩又不分场合争起来,不过他还是拱手向袁术道谢,让他去请,万一小阿藐身边这个老神医救不了文若,也能备用。   到了这里,荀彧被抬进内院,程昱就客气地请诸位贵客回去宴厅上,等他处理完荀彧的事情再回去招待。   虽然好奇心极盛,但诸人还是同意了,没有胡搅蛮缠非要跟去,此等人家内部的事情,此时再跟上去,就不是看戏,而是结仇了。   目下情况不明,诸人虽起心思,却也想多观望,判断情况再说。   堂内便剩余程昱、金藐、华佗,以及昏迷不醒的荀彧以及有装晕嫌疑的金无涯,还有荀彧的几个亲随。   程昱坐下来,问道:“金铁锤,怎么不见蔡无也回来?”   金无涯还是闭目不醒,程昱沉声道:“莫要再装晕!快起来回话!”   这厮还是没有动静,程昱看向小阿藐,示意她来。   金藐走到阿爹旁边,拿小脚丫子踹了踹他腰肢,他以为谁挠他呢,憋住了愣是不动,直到听到小闺女稚嫩的嗓音说:“阿爹,你再不醒,阿娘要改嫁了。”   金无涯瞬时从地上一蹦而起,牵扯到后背的伤,又躬身痛呼。   “阿爹没死呢!纯儿怎么可能改嫁!”   小幼童说:“你没回来这些日子,阿娘一直在念叨,要拿着程公给的抚恤金改嫁,为我们重新找个靠谱阿爹。”   金无涯:“……”   他本装的泪眼朦胧,这下真要哭出来了。   程昱道:“金铁锤,你快坐下,吾有许多话要问你!”   荀彧的几个亲随却怒视金无涯:“郎主会伤成那样,你功不可没!”   金无涯立马辩驳:“若不是我,荀公如何回来的?若不是我机灵,及时发现异样,偷溜出去找荀公,他能留着一口气回来?为了把他弄回来,我被贼人砍伤一道,差点没命!”   “要不是你妄言无状,惹怒了顿丘令……”   “你这话说反了,要不是我把顿丘令惹得狗急跳墙了,你们怕是已经被他伪善的面目欺骗了,岂能及时撤退,没有掉入他的陷阱?”【⃝哽⃝𝓭𝓾𝓸⃝精⃝婇⃝ぬ⃝文⃝ ⃝𝓵𝓲𝓪𝓷⃝𝔁𝓲⃝𝓿⃝𝔁⃝:⃝𝓚⃝𝓲⃝𝓵⃝𝓸⃝ᥐ⃝ꫂ⃝ꫂ⃝】⃝   “说到底,荀公也是为了救你,你被顿丘令拿下,荀公为了救你才会被设计……”   程昱打断了两方的争辩,冷声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蔡无也呢?”   金无涯说道:“蔡无也跑了,不知去向。”   驚⃪蟄⃪整⃪理⃪   程昱没想到蔡无也会叛变,他是极信任他的,要不然也不能派蔡无也去监督金无涯出使这趟。   金无涯摇摇头,“不是他叛变,是他那老师兄,你那年少的恩师,那个老头子本就看不顺眼主公,后来不知道被谁撺掇了,竟然生起背叛之心,与那些士族和顿丘令串通一气。”   “蔡无也真是傻子,一把年纪了还看不清人,我们甫一到顿丘,他就带我他老师兄家中住下,开口就把咱们的计划与他倒个遍儿,程公您说那老头子对主公本来就没有好感,并无意帮我们,他与他说这些做什么呢?后来就因此造了大孽,发现老头子叛变后,蔡无也无脸回来见你和主公,现在不知去向。”   他还记得蔡无也站在他老师兄的宅院前,一向装腔作势淡然自若的小老儿,竟然红着眼睛,一瞬心若死灰的样子。   金无涯就将从来到顿丘城发生的所有事都告知了程昱。   程昱听完长叹一声。   他以为顿丘令若因恩师之故,背叛主公,只要风声传出去,那边自会服软放人,因为士族的行事风格,他身为士族中人再清楚不过。   未料到听金无涯说起,那顿丘令并非因士族之故,也不是因恩师之故,他是为了被主公杀死的故友向主公报仇。   他便两方做鬼,一方面与士族联络,一方面又佯装与文若合作,要不是他派去了金无涯这等胡搅蛮缠之人,让他无法招架,怒而露出破绽,此次恐怕神算如文若也没那么容易回来。   顿丘令与边让的关系,就连他这个曾经的同窗也未曾听说过,若知道有这一层,他定不会贸然派金无涯和蔡无也去,定要想出更周全的办法,让文若先从里面安然出来,不管别的了。   他拍拍金无涯的肩膀:“此次算你立功,好好养伤,待之后再嘉奖你。”   金无涯顿时得意,看向小闺女,“小阿藐,阿爹立功了!”   金藐:“……做得好。”   华佗为一旁的荀彧诊治,过了会儿说道:“每一刀都伤得不重,奈何中了好几刀,以至于失血过多,又沿路颠簸没有好好养伤,拖成这样。”   程昱急忙问道:“老神医可有办法,定要让文若恢复健康!”   “他年轻力壮,出身好,好东西吃了不少,身子底子养得不错,虽然看着严重,但好好养一两个月,只要不出意外,应该能好。”   “什么意外?”   “自然是不好好养伤,出现感染症状,伤口如此之多,其中有两道不浅,若是感染发脓,就麻烦了,老夫纵使神仙也救不回来。目下我开了药方,你们熬成汤药喂他喝下,待伤口好些自会醒来。切记他醒来也不要让他下床走动,至少卧床一月再看。”   亲随听了松口气,听这老神医的意思,郎主是还有救,只要好好养就没问题,不管养多久,只要能养回来,他们就安心。   程昱听了也放松点。   华佗见此,冷哼道:“要不是老夫医术高明,这些年四处战乱,处理过不少深受重伤之人,他这样的伤势岂能养回?你们还是莫要大意,若有感染,老夫也束手无策!这些时日,切记让他躺着将养,绝不能操劳也不能下床!”   程昱连连点头。   几个亲随到老神医跟前磕头,“代郎主叩谢老神医医治大恩,”   小老头背着双手,“哼,老夫看在我小友面子上,顺手一救罢了。”   这边安排好了一切,让人去给荀彧熬药,金无涯也得了老神医诊治,程昱就连忙赶去宴厅招待众人,应付各方的试探。   宴席好不容易散了,袁绍和袁术郭贡同时来找,程昱只能找个借口先把袁术打发了,而后与袁绍郭贡还有小阿藐密谈。   袁绍第一次发现程昱身边这个幼童竟然不是普通小孩,他们谈的这等大事,程昱竟让她上座旁边,还请她先开口,郭贡似乎也习以为常的样子,期待地看着小幼童。   “诸位若要除袁术,则必先除吕布……”小幼童开口说道。   袁绍顾不上疑惑小幼童的身份了,轮到他最关心的大事,连忙问道:“为何?”   “纵观我等兖州冀州豫州等周围势力,只吕布有兵而无地,他便是周围一带最大的不稳定因素,是我们最该警惕防范之人,今日见我曹公不在而趁虚而入兴兵试探,明日见我等兴兵去除袁术,焉不会再寻机会兴兵来犯?若被打个措手不及,纵使能保下己身,也难保不会伤筋动骨。”   “故而要除袁术,先除吕布,才好安心去做此事。”   “以我三方的实力,想要拿一个吕布并不算难事。”   郭贡眼睛发亮,他连忙说道:“我的兵马已经将吕布之军拦在定陶附近,使他无法南下,进退不得,阻他些时日不难。”   “到时袁公之军只需从北而下,鄄城之军从东而下,与我之军联合,定能围杀他!”   袁绍惊讶道:“你竟如此早做了安排,你不简单啊。”   郭贡笑道:“那多亏了阿藐早先的提点和安排,我才能这么精准把吕布拦下。不过若是单我一方大军,也拦不住他太长时间,到时还需要诸位一起相助。”   袁绍看向程昱,“好大胆子!你既然一早就与郭贡联合,何以欺骗我说怕袁术联合郭公?”   程昱连忙说道:“我与郭公也是才相谈好不久,就在您来之前,再者,人因利而往,您问问郭贡,袁术若是联合他,许他大好处,他愿不愿意帮忙?”   他一边说着一边跟郭贡使眼色。   郭贡:“……”他只好厚着脸皮点头,心说阿藐与程昱这招好生奸诈。竟然拿他做幌子,诱使袁绍合作,不过他既然一早就入此局,此时必要促成袁绍的这场三方合作,因此也只能明知有被戏弄的成分,还是要应和程昱。   老汉暗暗磨了磨牙。   小阿藐好生奸诈!程仲德也不是好人!   这边还在相商,小幼童忍着困意又说了许多,这一日说到很晚,几人又一起吃了点东西,天色渐黑。   仆从惊喜来报,说荀公似乎有转醒迹象。   程昱看天色不早,怕引起袁术的怀疑,要尽快放袁绍回去,这厮一时看不到他兄长袁绍就会起疑心跑来探究。   “待大宴过后,这几日他们等人离去,我们再坐下好生相商。”   袁绍点点头,走前好奇探究地看向小幼童,“这孩子是何人之子,竟让她参与要事,且如此聪慧,莫不是孟德的孩儿?”   “吾似乎也没有听说,孟德有个这般年纪的神童孩儿。”   郭贡笑道:“这是曹公的侄女,不是他亲生孩子。”   程昱先前说小阿藐是主公的亲侄女不过是开个玩笑戏弄他,倒不是故意欺骗,但眼下也没有作解释的必要,这都不重要。   郭贡与袁绍离去后,他抱着小阿藐去后院。   “文若醒来,我与小阿藐一同去看看他,若他精神头好些,我就跟他介绍阿藐,他定会喜欢你的!”   小幼童面色平静点点头,她对荀彧也有好奇,这位被曹操誉为吾之子房的大能人。   大约是戌时初,天色黑沉,月色渐明,房门从外面开了。   躺在床上的男子浑身无力,面色苍白,循声望去,看见他的老搭档仲德兄抱着一名幼童进来。   他唇角艰难地勾起:“吾见仲德,便知鬼门关已过,心下可安。”   程昱帮他倒了一杯热水,坐到床前的凳子上,又搬来另一把叫小阿藐坐上,一大一小望着床上的病号。   “望着吾作甚?仲德何不开口说话?”他说话有些费力气,便不太愿意开口了,无力地闭上嘴巴。   程昱说道:“我看文若你还能开口说话,眼神清明,想来身体应该无大碍,心下便安,那位华佗老神医果然医术高明,这要多亏小阿藐请他来参加宴席,才能及时给你止血开药。”   荀彧看向程昱身边的小幼童,“这孩子……”   “唤阿藐?”   程昱点点头,“她便是金无涯的孩子,是他最小的闺女,说来话长,这得从你刚离开鄄城不久,金无涯的夫人带着几个孩子从老家来投奔他……”程昱想起这种种,这期间发生的所有事情,竟有些想笑,感叹缘分奇妙。   “你以前同我,再小的鱼养着他日亦有想不到之用处,这话放在金无涯身上实在妙极了,他虽无才华贡献,总拖后腿,吃白饭……但这厮好歹也为主公做了贡献,为咱们兖州危局带来了个救星。”   “还好,我虽有驱逐他之意,却没来得及做,这才能等到小阿藐的到来。如今她在我身边帮我做了不少事情,这段时间若无小阿藐的帮忙……”   床上的男子听着自家老搭档说起身边的小女童,那目光发亮,滔滔不绝的样子,心中有些好笑,也暗叹。   他静静听着,没有余力提出疑问,只能安静倾听。其实他对小阿藐已经略有耳闻了,这段时日,与金无涯也有些交流,他就曾对他夸耀过他的小闺女,不过这厮素来说话浮夸爱吹牛,他虽不至于完全不信,也没有完全当真。   但他说的一点,他却是信的,他说自家小闺女是个顶级天才神童,眼下正在帮程公,替他出主意解决兖州危局。   他观程昱后来的种种作为,便知是有人在旁边出主意影响了他,否则以他的性格是不会做这种冒险之举的,这不是他能想出来的办法。   今日一见,果然。   这幼童从坐下到现在不曾开口,他二人仅仅对视几眼,便心中有数。   这孩子心中锦绣,内有乾坤,懂得很。   不多时,程昱话才说到一半呢,连他和小阿藐这阵子所作的谋划安排都还没提,荀彧已经支撑不住昏睡过去了。他叹了声,只好抱着小阿藐离去。   “你方才一句话都没与文若说,可是害羞?还是不喜他?”   金藐摇摇头,“我们说了。”   “说了何?”   “打了招呼,他对我印象还行,心存友善,不有恶意,我亦如此。”   程昱看着小幼童平静的小脸蛋,“好吧……”   这年头都流行眼神交流了?他怎么一把年纪了也没怎么修炼到。   徐州琅琊郡——   曹军驻扎的琅琊郡,还处于一片战后的混乱中,曹操与几个心腹谋士将士每日有做不完的事情。   他们跟着就要直下琅琊边上的东海郡,此处距离琅琊极近,拿下之后,便可去下邳直捣陶谦老巢,这也是戏志才做下的作战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   因此,此时每个人都严阵以待,也都离不开。   这会儿他们正在安排人马护送戏志才回兖州。 [49]昱信:不过光脚再斗上一回,又何妨?   曹操看向几个将领,他要派出一个人带一队兵马随戏志才回去,既是护送戏志才,也是怕兖州有什么事情发生可以及时支应,哪怕以现在的兵力,抽调不出太多人,但聊胜于无。只是这个人选让他很发愁……   接下来马上要攻打东海郡了,跟着要下下邳和陶谦正面对上,听说陶谦虽病了却找了不少帮手坐镇,这里的每一个将领都很重要,关键时候离不得。   曹操逐一看过去,最后看到了自己的长子曹昂。   “你可愿代父随志才回去鄄城?护卫志才与兖州的安危?”   曹昂是更想随父亲攻打徐州的,身为武将,有什么比征伐沙场更痛快?   但他一向听父亲的话,因此曹操话一落下,他便出列拱手道:“昂愿意!”   曹操觉得曹昂一向稳重可靠,但又觉得他还是太年轻万一遇上危险的情况,怕是无法力敌,志才那个身子骨,他已经不抱希望,若是他途中无法支撑的情况,又碰上变故,总要一个年长的人带曹昂。   于是又看向其他人……   “文则……”   于禁站了出来,满面肃然,“主公,末将绝不能归!此战末将当为主公开路为先锋,安敢退缩回后方?”   曹操叹了口气:“吾怕曹昂年轻,若有突发状况无法应对……”   这些将领们互相看看,几乎都一同微不可见地小步后退,如于禁所说的,他们没有人愿意回去,都想随主公征伐徐州,目下情况良好,形势在我,此时回去,岂不是白白错过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   回去或要面对兖州的烂摊子,可留下,却能建功立业,怎么选都明白。   戏志才说道:“主公不必忧心,将军们应当都留在此处帮主公打东海和下邳,依我看,让曹真将军随我回去便好,曹昂公子也不必回,长公子还年轻需要更多的历练,挣得更多军功,他日才好立足。”   青年曹真一脸茫然,戏志才冲他眨眼睛,他方拱手说道:“末将愿意护送戏军师回去,定不负主公所托!”   曹操看向这个养子,向来稳重踏实,做事鲜少有因大意而出纰漏的,他满意点点头,“既然如此,便由你护送志才回去,切记一定要保护好志才的安危,不可让他出任何意外。另外到了兖州后,一切行动听从志才安排。”   他随后看向戏志才说道:“志才你一定要记住,到了鄄城先观望再进城,必要时候可以让人伪装进去打探消息,确认无意外方可进入。一切以自身安危以及鄄城安危为重。”   戏志才知道主公不是不信任仲德与文若,只是那边异常颇多,故而要他谨慎行事。   这日他喝了碗汤药,便带着个随行大夫,与曹真带领的三千兵马回兖州了。   马车里,清瘦青年一脸病态,慵懒卧躺在马车内,闭目养神,他嘴角轻轻翘起,仲德兄啊,你莫要让我失望才好。   主公帐下现有四大谋士,各占大厅四角书房,西为他,东为文若,南则毛阶,北为仲德。他们彼此之间互相欣赏,却也各有争锋,互相了解颇深。   在主公面前有句话他没说,以他对仲德和文若的了解,这个计谋恐怕不是出自他们两个人。   这样奇诡至极、剑走偏锋的风格……他对此人起了极大的好奇心。   马车颠簸,他很快感觉头晕,连着咳嗽好几声,引得曹真连忙驾马到马车旁问候。   戏志才说道:“不妨事……继续前行。”   他和主公说的不假,此番来徐州后,他确实感觉力有不逮,越发的虚弱,或感大限将近,若是与主公继续在徐州打下去,应是撑不到回去那天。   可此次兖州变故的契机,他却直觉应要回去。   或许能在死前,见见那计谋的真正主人,能得一番新奇见闻。   鄄城,此时大宴结束,诸人逐渐在程昱的安排下离去,也有不愿意离去,想留下探查观望,好伺机浑水摸鱼,做文章之人。   但程昱怎么肯给他们机会?仗着袁绍等人的势,半哄骗半强硬的人把人都弄走了,最后只剩下袁绍袁术郭贡三人。   袁绍郭贡袁术本就是自己要留下的人,后面拿吕布还有大用,但袁术此时在此就有些碍事了。   原先在阿藐的一开始的计策下,袁术是作为郭贡与袁绍对峙的补充,以防止郭贡压不住袁绍,无法起到平衡的作用,让袁绍一方独大。但后面计策改良为用袁术为引,让郭贡合袁绍联合加上兖州三方,那此时作为“引子”的一方,袁术已然无用,他只要回去等着后面被坑就好了。   留在这里,只会坏事。   程昱便想方设法想要哄这位狂傲之主离去,却一天一夜了也没搞定,还被袁术怀疑他是不是想要在他离去后与他兄长袁绍合谋害他。   “袁绍不走!我绝不走!”   程昱不敢在此时被袁术怀疑,若是以他不可控的性格出来搅事,到时候计策没有败露在已知的风险中,倒是被一枚引子给破坏了,他会懊悔死的!   金藐说道:“那简单,袁绍走,他自会离去。”   程昱因此只得找来袁绍,苦着脸与他相商,叫他做做戏,假装离去,等袁术满意离去,他再偷偷回来。   袁绍:“……”   这般折腾两三日,总算袁术离去了,程昱想到为了哄这厮离去花费的精力,还有这阵子因为这厮掉的头发,走前还提醒他不要忘了把一百五十车粮草押送来。   袁术:“……”等他搞完袁绍,必定杀这厮!   金无涯回来后,金家小院瞬时就热闹起来了!   活似回来了只公鸭子,嘎嘎个不停。   他围着金大娘开屏,控诉他从闺女那得知的,说她准备拿着他不幸亡故的抚恤金带着孩儿改嫁的事情。   金大娘应付他:“我那都是瞎说的,这不是怕你回不来嘛,都说了这么危险,等了好些日也没有消息。”   金无涯难过道:“纯儿,你这般说,为夫可伤心呢!”   “行了行了,快去把这几件衣服晒下,对了你二儿子已经跑去军营了,他喂的鸡日后就归你喂了,赶紧抓紧时间,去把鸡喂了。”   金无涯顿时背上痛得厉害,趴在躺椅上痛呼起不来,“我伤还没好呢,神医让我好好养伤,这些日子绝不可下场劳累。”   一旁的小幼童戳穿他:“那说的是荀彧,不是你,你惜命躲得快,神医说,你再晚几天找他瞧,伤都自己好全了。”   金无涯顿时感觉到伤心,他的小闺女这么久不见了还是喜欢戳他,不见对阿爹的丁点爱护之心。   “阿爹真是伤心!”   金藐:“程公说,要给你奖励。”   金无涯也不伤心了,连忙目光发亮问道:“奖励啥?”   “好像是几匹布……”   虽然布好,可以拿来做衣服也可以拿来买东西,但是也太普通了,金无涯问道:“还有呢还有呢?有没有升官加薪之类的……”   “如果能捞个从事当当,或是能压白从事一头……”金无涯畅想着,他早就想要把白从事这个老家伙压一压了,早就想到他面前威风一把,看他气歪了的鼻子,得多爽。   金藐看着他:“你虽有功,却也犯了些错处,因此功过相抵,只能算小功,能得一些奖赏就不错了。”   金无涯对这阵子鄄城的事很好奇,缠着金藐问了半天,“可惜没有早一日来,否则就能也去那大宴上看看了,这么多厉害的人都来,我一个也没瞧见呢。”   “你见了,当时你正在马车上哭天嚎地,众多士族诸侯都瞧见了。”   金无涯:“……”   金大娘催促道:“快去干活儿!”   ……   把袁术骗走后,袁绍秘密再度回来,这时候,郭贡袁绍程昱就坐在书房里等待一个小幼童。   他们准备细商接下来的事情,上回只稍微说了个大概,并无具体细节,他们现在要安排具体事宜,尽快拿下吕布,好能安排接下来的事情。   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非常重要。   自古以来,人因利而往,人们聚在一起共同做一件事情,当然是为了这事背后能带来的利益,鸟儿分食,人则分财分利。   袁绍势大,笃定道:“吾与袁术的淮南相隔甚远,我拿他只为了私怨,不为地盘之争。因此,若是拿下袁术之后,你们要将淮南之地置换成其他地方或东西给我。”   程昱笑道:“公若打败袁术,则能彻底让整个袁氏大族站队于你,将所有资源都投注于你,这背后的种种好处,岂是一个地盘能比的?”   袁绍被戳穿了,也不尴尬,继续说道:“那也是我自己家族的事情,与这件事获得的回报无关,我要从我们三人中得到的利益中分占一些。”   他看向郭贡,“你与袁术最近,若拿了他,你得到的利益最大,你说怎么分给我们?”   郭贡道:“如果袁公与程公不要淮南等地的话,那我愿意许诺二位一次出兵相助的机会。来日若二位有要相帮的地方,郭某愿意出兵三万相助一回!”   袁绍与程昱互相对视,点点头,算是同意这个提议。   相助三万兵马可不是简单说说,还要三万兵马的粮草自备,还有可能三万兵马有去无回,两次的三万,便是六万,为了拿下袁术,郭贡出血不小啊。   小幼童在此时进来,说道:“程公,我们不要三万兵马援助,若郭公能把三万兵马折现成一半的兵马与粮草送与我兖州,那便可同意了。”   “此时吕布之兵后撤,被困定陶附近,与梁国最近,若放他离去,对豫州危害最大,郭公多出一些血也是应当,何况淮南富庶,若你能完全占据,将来所获之利难以估量。”   袁绍顿时有些后悔方才同意了,这幼童说得对,这样太便宜郭贡了。   郭贡心道不好,他站了起来,看着小幼童牙痒痒道:“阿藐这样说便有些过分了吧!淮南虽富庶,却还有刘表在旁,我拿下后还要去苦心应付刘表,才能真正占下此地。这其中付出与风险不计,万一我没拿下来又损失颇多呢?现在就要老夫先付筹码,万一老夫没干成,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幼童坐了下来,在程昱一旁,继续说道:“不付出怎能占得大利?若下淮南整个扬州都是你的指日可待。这一丁点付出与风险,不过是兵家常事。”   袁绍连连点头。   郭贡道:“若是如此,那你们必须要助我拿下淮南,甚至整个扬州,若能如此,便是各自送你们两万兵马粮草又何妨?”   袁绍与程昱一同摇头。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拿一州之地岂是这么容易的事情?他们出兵南下到扬州,帮他拿地盘,就为了两万兵马?   “郭贡你莫要狮子大开口,天真了,这话叫人笑话!”   “那你们便不要逼我。”   袁绍懒得与郭贡计较,他本意只为了打败袁术,杀袁术,夺得族内全部资源和支持,因此其他的他不看在眼里。   此时便不耐烦说道:“罢了罢了,绍只要杀袁术,得相助即可。”   金藐退一步说道:“那郭公便将此次在梁丘待命的一万兵马留在兖州,并送来半年的粮草。”   郭贡牙疼,他亲自带到梁丘的一万兵马都是精兵良将,岂能这么容易给出去,都是他的心血啊。   “唉,不如此时就此作罢,虽然吕布还在定陶,但之后就各凭本事,各看天命吧。”   郭贡想到吕军所在位置对他豫州梁国造成极大的威胁,袁绍不着急也罢了,他怎么可能不急。   连忙咬牙道:“好!但是粮草我最多供给三个月!我只有这么多了!豫州那个地方穷得很。”   豫州咋可能穷,不过乱是真的,他也可能确实并不富裕,金藐就点头同意了,她本意不过是为了合围吕布,其他的都是顺带的,再逼下去反坏大事。   商议好利益分配,而后几人就开始说具体的安排。   袁绍:“我的十万大军已经渡河,如今应该在东郡了,要奔去哪个位置合围最佳?”   舆图摊开在他们面前,小小的手指头指向了一个位置:“便在济阳附近吧,而后与郭公的大军将吕布驱赶到此处。”   “泰山道?!”   他们二人惊异道:“为何要大费周章将吕布大军驱赶至此处?直接合围斩杀就好了,量他再厉害,也敌不过我方三方联军!”   郭贡说道:“泰山道位于泰山郡南端此地有些远,如此大费周章……”   小幼童似笑非笑地看他,“郭公是怕此地距离豫州太近,若有不慎,叫他跑了,对你豫州大为不利?”   郭贡被说穿了面色讪讪,但很快正色道:“也不全是如此,我只是疑惑,既然能合围他,何必驱赶他。”   金藐说道:“吕布的那支骑兵其骁勇善战天下闻名,他们机动性极强,善于作战,即便被包围,想要带着吕布突围也不是没有可能,若被他跑了,此行无功不说,来日终成大患。”   她轻声道:“要做便要做到周全、极致!”   “泰山道位于尼山和蒙山之间,两座大山将此道隔绝成险道,骑兵虽在开阔之地无敌,一旦被驱赶入此等狭隘艰险之道,便只能任人宰割,到时我方只需在首尾两端和上方设伏,即可灭吕布最大的依仗,如此便能花费最小的代价,而杀吕布!”   “这样做,此次联手灭吕之举,便至少有八成的把握!善战者,谋为先兵在后,能以最小代价最大把握拿下敌军,岂有不为的道理?”   袁绍听后,这回是真的对这个小小的幼童刮目相看!他当然看得出来,这个孩童所说的话,全是由她自己的谋算,非是程昱的想法。   她这份谋略见识,当真是一句神童也难以估量了!   郭贡被说服了,不过还是有些犹豫,谁让泰山道离他豫州实在太近太近了。万一出点意外,叫吕布跑了,到他豫州地界作乱,到时受伤的就是他了。   袁绍却说道:“她说的极是,先前吕布曾带兵去投奔于我,他那支骑兵极其的厉害,善战善跑,就连我想拿他也无法,只能任由他来去自如了。此次若能将他拿下困住,也算能解了我心中一口恶气!”   郭贡见他也这么说,两方都同意了,他再反对也没用,只好同意了。   接下来几人又商量了各自行军路线与时间,袁绍和郭贡的大军负责合围驱赶,而兖州大军负责设伏擒杀!   戏志才与曹真一行人离去数日后,曹操带着大军在东海郡数十里外安营扎寨。营帐里,他与手下谋士将领,正在商讨攻城事宜。   就在此时,他们又收到了一封来自于兖州的信。   这封信函是来自程昱之手!   曹操打开看,上面写道:“兖州之危,举目皆敌,无有依仗,四顾茫然。自君离去,昱与文若,重负千钧,夙夜忧愁,嗟乎困哉!公台叛主,吕布狼心,士族欲动,局势濒危。徐州必争,逼君回撤,万般心血,付诸东流,昱无能乎?幸得天佑,降神人助,声势退敌,联郭合袁,欲吞吕骑。成则不朽,君望二州,败则难料,昱罪千古。”   他看了一遍,而后又看了一遍,仰天长叹:“仲德苦心,不愿吾等诸多心血谋划,到头来一场空,因此才冒着风险苦心筹谋,艰难行事,吾怎怪他?”   其他人不知道信上说了什么,连忙问道:“主公,仲德如何说?!”   “兖州什么情况,仲德文若怎么谋划?”   曹操便将信函给他们看,说道:“原来此计并非仲德文若所出,依照仲德信件上说是有贵人相助,到底何人在此时愿意出手相助我兖州?不知是否出于友善,仲德信上并未明说这人身份。”   于禁大声道:“好大的胆子!仲德竟然如此大胆!此等危局,吕布陈宫在一旁虎视眈眈,周边又有数敌,他不思防御罢了,竟敢生出反吞吕布骑兵之心!此等大野心大谋略我先前从未听说!”   毛阶久久不言,以他谨慎的性子,绝难赞同程昱的所为,但是此信便是他看了都难以说出对程昱责难的话。   若换成他,在此等危局之下,会做出如何应对?他会比程昱做得好吗?   细想之下,恐怕不会,应是绝对无法。   程昱的确用心良苦,其心忠贞。   若无对主公绝大的忠心,为主公的大业着想,又怎么在这样的情况下,甘冒风险和大罪责苦心筹谋,不愿意走到逼主公大军后撤的地步?   “吾等皆知,此行徐州之战有多重要。吾等并非不知,此次出征,留下空虚的后方有多危险,仍然趁着这个机会决然出征,皆因兖州地利形势不佳,吾等早已等不起了,只能尽快解决这个隐患。这次如果主公放弃到手战果退回去,只怕实力要倒退数年,甚至走到退无可退的境地。”   “仲德正是知道这一点,才会敢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实施那位相助之人的计谋。此计具体如何,吾等未知,但单从仲德所说,先是吓退吕军,后又联合郭贡袁绍,且还要做到最大胆最凶险最有野心的一步,要反过来将吕布那支骑兵吞掉!这个过程是何等的惊险,何等的不易!”   众人纷纷议论开来,语气皆是惊叹。   毛阶忧心道:“虽成则大成大好,但若是败落,只怕会连累主公……”   “吾观此计引来郭贡袁绍等大敌,一着不慎只怕满盘皆输,万分凶险,能成的概率不高,程昱虽苦心忠心,但若败落,只怕兖州保不住了,便是我等回援也来不及了……”   “到时关键阵地失,便是拿半个徐州也无用。”   曹操知道毛阶并非是针对程昱才如此说,他的担心是绝对有道理的,这个计谋能成功的概率不高,因而他一开始没有被成功后的美妙果实蛊惑,而是第一时间感叹仲德的苦心不易。   “主公要如何做?真的要相信仲德任由他继续此策吗?”   曹操蹙眉思忖了一会儿,而后附手走出帐外,深吸一口气,目光决然道:“做便做吧!既然兖州是我托付到仲德与文若手上的,那我便要相信他们的判断与谋划!且此计已经进行到了一半,此时再回去,也是枉然。做吧,成则吾之大幸,败则吾命!不过光脚再斗上一回,又何妨?”   他说完仰天大笑,所有忧虑皆化成败全由天,作为皆在我的豪迈! [50]接棒:病的病,伤的伤,最后要小的来抗大局?   这日几人密谋到很晚,要安排如何行军等细节之事,并不容易,金藐频频犯困,但已经走到最后一步,她也耐心坚持下来了。   敲定完成,袁绍与郭贡离去后,此时已近深夜。   书房内,一老一小相识而笑,程昱是欢畅大笑,金藐则抿着嘴巴浅浅一勾。   程昱心下大感满足和爽快,恨不得现在就提起书房里那把剑到院子里比划比划!   “谋算多日,总算走到这一步!总算都将他们都哄骗入局,真的是太不容易了!我现在想来还觉得浑身发冷,想冒冷汗。这些日子战战兢兢,无一日不殚精竭虑,想方设法,担惊受怕。怕露馅,引得诸人围攻,又怕吕布大军失控,时局不由我,没想到,还是终走到了这一步。”   “接下来,只要借袁绍郭贡的大军,将吕布的骑兵赶到泰山道,我们的兵马早在此地设伏,就能擒拿吕布,令他那支骑兵归降我们!实在是苦心多日,着实不易,大不易啊!”   “只剩最后一步了……”他忽而音调降低,似是喃喃自语。   他睁着双目,看向小幼童,“阿藐,能走到这一步,我们的计策就要大成了!只要这一步做好了,顺利拿下吕布的骑兵,过后便是被郭贡袁绍发现不妥也不怕了,你我便不必再有忧虑,你开心吗?”   金藐心里也有些满足和欣慰的,“我本不欲行此计,终还是做到这个地步。如若没有顾虑,我也想做做看,终究种种因缘际会,仍旧是做了,此时我心里也是同样开心!但还需忍住,这口气要忍到彻底拿下吕布之后,在此之前,仍不可松懈!若前面步步为营,到后头快成了,却因大意而功败垂成,我心伤悲啊。”   程昱笑道:“这么严肃,小心老得快。”   “藐才四岁。”她木着小脸提醒他。   “那便小心长不高?”   他一把将小阿藐抱起来,浑身洋溢着快活的气息,一个好几十的老家伙,莫说近来几个月忧虑的时候,就算是最近十年,也不见他这样爽快过。   他单手抱着小阿藐,大笑道:“虽是夜深,但我此时此刻的好心情,还是很想与我的好搭档文若分享!阿藐,你看如何!我们这就去把文若吵醒!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跟他们分享我们计谋得逞的快乐!”   因为养伤的缘故,荀彧没有回去自己的住宅,仍然在府衙后院住着,夜深人静,他本已喝了药睡着,却被一阵大笑大闹声吵醒。   睁眼一看,正是那不知为何半夜发老癫疯的程仲德。   他叹了口气,没好气道:“说吧,为何将我吵醒。”   程昱将小阿藐随手放到他床上,然后一把扑上去,抱住了他,欣喜得几乎要掉泪了,老眼泛红。   “文若,成了,计策快成了……我与小阿藐连日来苦心筹谋的一切,终要成了,我们已走到最后一步!”   荀彧看不见他的神情,本想推开他,却听到他声音里的颤抖与哽咽,想到这场危局,想到自己出巡离去后,程昱独自一人支撑至现在的压力、苦心。他终是不忍地叹气,拍了拍他的肩背,“难为你了。”   “我现在还不清楚这个计策的内情,但观你们所作所为,还有种种事件的发展,也能推测出来一两分。无论如何,此计定然危险重重,要成极为不易,你能冒着这样的风险,这样大的压力决意去做,一定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这份决心,背负着莫大的罪责与干系,寻常人都退避了事,你却迎难而上。”   “仲德兄,彧未服过几人,你为其一。”   他看向一旁陡然被放到床上四顾茫然的小幼童。   “阿藐,我能这样唤你吗?”   “这个计策是你出的,能走到这个地步,纵有仲德的决心苦心,也与你超出常人的智谋眼界分不开。这段时间你以年幼体弱的稚童之身,伴随在仲德身边,劳心劳力帮他撑他,不至让他孤身一人,无人相商无人可帮谋划的境地,此本为彧的职责,奈何彧未在其位未尽职责,倒累你费心相帮。此事是彧的过,是彧欠你的人情,彧对你极为感谢!”   小幼童很快回神过来,平静地摇摇头说:“无妨,公事出有因,藐不过顺势为之。”   程昱总算从情绪中出来,支起身子,含泪笑道:“说起来还真有一桩趣事……当时我本为兖州之事烦忧,你又不在,恰巧因我考核所设的一篇文章,她阿爹金无涯拿阿藐写的文章来应付,被我发现了,后来为了找到这文章的主人,为了知道她所出计谋的具体,我费了不少功夫……”   程昱便把这其中种种乌龙说与荀彧听,荀彧都含笑耐心听着,不时提问和看向金藐,引她入题。   三人一直说到这个计策全部内情,直到实施到现在的地步。   三人无一人发现,此时又过去两个时辰,入了深夜,或许再过一两个时辰便要天亮。   “现在这一步是收网之举,袁绍郭贡已经答应出兵,将吕布的兵马驱赶到泰山道,我们的人马便提前去山道收尾和上方两旁设伏就行,必要天罗地网,将吕布和他的骑兵俘获!”   程昱笑得有些奸诈的味道:“前面商议行军计划的时候,袁绍和郭贡还觉得很惊讶,问我们为何要甘愿做最后一道,设伏擒杀吕布?因此举最费时费力也费兵马,与他们驱赶不同,我们要与吕布做最后的决战,即便他的兵马被赶入山道中,中了埋伏施展不开,终归也是精兵良将,要拿下也不容易,正面较量定要有所损伤的。”   “袁绍与郭贡以为我傻,却不知我与小阿藐的目的不在于杀吕布,而是吞吕布骑兵,前者只杀,后者为增强己身,壮大力的事情,怎能相比?”   荀彧听了,对这个计策的惊叹,乃至于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度看向的却是旁边的小幼童。   “阿藐,此计如此精妙艰险,你如何想出来的?”   金藐:“要解决问题,要找到问题的关键,吕布就是引起兖州危局的关键。若无他盘旋在兖州附近,有兵力而无地盘,令想要背叛的陈宫看到机会,蠢蠢欲动去联合他,又怎会生出如此多的事?无吕布的骑兵,陈宫再多谋划也是空谈,因此想要解决问题就找到问题的源头,吕布的这支骑兵。”   “然而,兖州之危吕布只是表象中的问题,并非真正的根子问题,真正的危局仍然在于兖州自身的虚弱。正因为曹公带兵出征,后方兖州兵力粮草皆空虚,才会引来种种觊觎与危局。”   “故而,除了解决吕布这个不定性因素,更要解决兖州最根本的虚弱,如此才能彻底解决这场危局!”   “我便想到,既然二者皆要解决,不妨以前者之力补后者之空虚无力,使兖州的问题不再是问题,那么此局可解。”   “兵者,弱时防,强时攻,然防之根本仍在于攻占,攻占地盘,壮大己方,方为征伐之目的。在面对强敌来犯时,不妨以攻占的目的去看待,方向不同则战略不同。”   “既然方向已经定出来,目的也有了,此时便依据这个方向和目的,纵观全局去思索策略,再进而一步步完善,便有了最终的成果。”   “阿藐纵观全局,看到了什么?”荀彧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袁绍和袁术不合,袁术与郭贡相邻且有争端,郭贡初来乍到四面环敌,立根不稳。兖州内里空虚无力,因此绝无法靠内部力量去解决此局,只能引入外来的力量,让他们化为我们解决问题的帮手,成为这个计策中最关键的几方。”   荀彧看着这个孩子,她看待问题不仅仅局限于问题本身,而是跳出问题,从全局去看,因此才能观察到周围势力的状况,从而利用他们去完成这个计策!这样庞大高远的战略眼光,世所罕见。   幼童说道:“此计诸多细节,一开始并未完善,仍有纰漏,程公也与我细细相商,完善不少,实施过程更是他日夜殚精竭虑,亲力亲为,并非全是藐之功劳。”   程昱很欣慰小阿藐能够看到他的辛劳付出,但他连忙澄清道:“阿藐过谦了,虽然有些细节我确实参与商讨,但主意是阿藐出的,计策全盘是她的谋划,一些小小细节不过微不足道,吾只是一个提刀之人。”   金藐摇摇头,“此计能成,公占三分功劳。”金藐相当客观地说,虽然有她的计策,但若无程昱的完善和辛劳,绝不可能这么顺利做到这个地步。   程昱摸摸小阿藐的脑袋,笑叹:“此计能成吾便心满意足,功劳全在阿藐。”   荀彧笑道:“你们感情倒是好。”   “那自然……”   三人一直聊到天快亮了,金藐已经躺在荀彧床上睡着了,程昱才惊觉此时竟然已经快过了一夜!   他也极是劳累困乏,先前兴奋时不觉得如何,此时骤然困乏,再一看原床的主人荀彧也差不多昏昏欲睡过去了,他干脆也挤到床上睡觉,将荀彧挤到中间,小阿藐小小一只困在最里边,几乎瞧不见了。   整整一晚上,自家小闺女竟然没有回去!金无涯早上起来吃饭,想叫小阿藐吃过饭了,父女俩一起去府衙,才发现小阿藐竟然没回来!   他问老妻。   金大娘也有些迷惑:“不是阿大会送回来吗?”以前都是这样,不管在府衙待到什么时候,阿大总会驾着马车把小闺女送回来,金大娘也早早习惯了,因此放心睡去。   金大壮更是疑惑,“藐儿没回?”   父子俩对视一眼,两人饭都没吃,跑到府衙去找。   最后在仆从的告知下,跑去荀公养伤的房间,终于在房间里看到荀公的床上躺着三个人。   程公老贼躺在最外头,荀公规规矩矩躺在中间,他的小阿藐趴在里面睡得昏天暗地,恐怕卖了都不知道。   金无涯:“……”   金大壮道:“阿爹要不要把藐儿抱回家睡觉?”   金无涯问了仆从,他们昨晚何时睡的?   守门仆从道:“天快亮了才熄灯,一直有说话声呢,应是才睡不久。”   金无涯就咬牙摇摇头,“罢了,让阿藐在这里先睡吧,现在去动她把她吵醒了……”   “要不你这个大兄去抱她,阿爹先走一步。”   金大壮想起小藐儿起床气的样子,那后果……连忙摇摇头。   父子俩便只能任由才四岁的小阿藐睡在两个大老爷们的床上,与他们“同床共枕”,呼呼大睡。   “这件事一定不要告诉你阿娘,她会杀了我们的。”   “阿爹你放心,我不会说的。”   “枉小阿藐这么聪明天下无敌,若是程老贼和荀公是人牙子,她睡得这么死,这么小一只,早把她装麻袋里扛去卖了。”   ……   下午,荀彧第一个醒来,往边上望望,仲德兄正躺在他旁边,把他挤到里面,睡得正香,满脸红润。   再看看最里边的一小团,是小阿藐。   他怔愣一瞬,有些无奈地笑了。   仆从端着热水进来,让他漱口为他擦脸擦了手脚,做完这些,仆从去准备粥与汤药。   荀彧这才感觉有些不对劲儿。   为何他都醒来这么久,也有些动静了,程昱还是不醒?   这会儿了按理也睡够了!   他神色忽而一凝,不对!仲德的脸红润过头了!他伸手一摸,才发现程昱发烧了!脸很烫。   他连忙摸摸最里边的小幼童,还好小阿藐没事,她仍在睡觉,脸色除了惯常的有些苍白,并无异常。   荀彧的手过凉,触碰在脸上微有冰凉,金藐也在这时候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数息才恢复清醒。   “荀公,出何事了?”她看出荀彧的脸色不对。   男人俊雅苍白的脸上,紧蹙眉头,“仲德兄似乎生病了,昏睡不醒。”   “吾曾听说,有人崩着一根弦支撑一段时日,待事情过后,或是大喜大悲,或是神经骤然松懈,便容易生大病,仲德兄应是如此。”   “这段时日,他苦心支撑,压力极大,费心筹谋安排,决心做下此等危险之举,他压力非一般人可想。又日夜操劳,身子早已空乏,不过因为需要紧绷着头脑去做事不敢倒下,如今事情有了进展,我又在身边,他昨晚高兴与我将这些日子所作所为说来,便如同把压力倾泻出去。现下才会一躺不起,只是我心里有些难受,彧对他不住……”   荀彧有些自责,觉得自己不在鄄城这段时日,让程昱承担的实在太多了。   金藐从床上起来,摸了摸程昱的额头,的确很烫。   荀彧道:“仆从已去请大夫。”   “还是去叫华佗老先生吧,他的医术比一般大夫高明许多。他现在住在我家旁边,跟人租赁了一个小院子独居。”   金藐说道:“正好我要回去,便把他叫来。”   离去前,床上的男子问道:“我听说阿藐先天不足,年幼体弱,你的身子可好?这些日子你也同仲德一道忙碌。”   金藐摇摇头,“无妨,前阵子华佗帮我诊治调养身子,如今正在喝药调养,虽没什么感觉,但或许也有些用。”   “况且,我一到天黑就回去休息,少有熬夜,程公却每日辛劳熬至半夜才睡下。”   荀彧叹道:“阿藐,让仆从去请人吧,你随我一道用饭,用完了吃饱了你再回去,我还有些话同你说。”   荀彧还无法下床,只能勉强支起身子靠在床头上吃饭,仆从在床上摆上一张小桌案,而后把饭菜摆上去,金藐就坐对面。   病患不可吃油腻荤腥,但清粥白菜,也别有一番风味。   金藐喝了小半碗粥,荀彧伤重胃口浅,已经吃不下了,他擦擦嘴巴,说道:“仲德忽然倒下,我又重伤在身无法下床,无法耗神处理事务。”   “你们的计策,虽然实施到最后一步,但这一步才是最关键的,若是收尾不好,叫袁绍郭贡有所察觉,反目回来对兖州下手,只怕还是后果难料。”   “目下要设伏拿吕布,此番种种安排皆未完成,仲德倒下,唯你阿藐。此计是出自你之手,只有你最清楚内情,何况袁绍与郭贡已经认可你,只有你才能与他们相商。接下来如何做,便由你来主持大局。”   金藐面色肃然点点头,却轻轻叹气,没想到程昱会在这个时候倒下,一想起程昱先前的苦力活要落到她身上,便觉得暗无天日。   荀彧更是长叹,心中复杂至极,“兖州本是我与仲德二人主事,如今我二人都因伤因病躺下,无一人可以主持大局,阿藐在负责这个计策安排后续之事的同时,恐怕还要兼任下我等的职责,暂时将兖州这个担子抗在肩膀上。你虽年幼,却才智眼界都不凡,我相信你足以胜任!”   他见幼童虽没有反对,却面有怅然之色,看起来还是为难到她了,只得安慰道:“阿藐,你放心,若你有不解为难之处,尽可以来找我。”   “我虽受伤将养,但为你指点两句也不成问题的。”   “不成问题什么呀不成问题!”他们二人抬头望去,只见华佗不知何时来了,踏门而入,边走边斥责道:“你那身伤,不好好养将来落下病根,有你后悔的!”   “我听说你昨晚与阿藐程公还彻夜长谈,熬夜不睡?我看你们一个个老的老,伤的伤,弱小的弱小,没有一个好身板的,也敢如此不珍惜自己的身体,彻夜不睡觉?”   他走来,把小阿藐和荀彧以及躺在那里昏睡的程昱,无差别喷了一顿,然后弯下身子给程昱把脉,翻翻他的眼仁,一番倒腾诊治后。说道:“烧得不轻,这家伙身子亏空得厉害,亏他到现在才倒下,一般人没有绝大的毅力绝对支撑不到现在,早倒下了。但他支撑越久,消耗越多,身子越虚。这家伙没有十天半个月安生修养,只怕伤及寿数。”   程昱本来就年纪不小了,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华佗说道:“他需要大补,还需要这段时日啥也不操心,就安生做个人,每日好吃好喝养着,早早睡觉,多睡觉,心情保持放松愉悦,才能养得回来。”   荀彧听到华佗说程昱没有安生修养,恐会伤及寿数,立马就说道:“都听老先生安排。”   华佗知道这老小子是整个兖州的支柱,身旁这个受了伤的年轻些的小子也是,这俩都倒了,那些苦命差事谁来干?谁来支撑大局?   他问道:“你该不会看小阿藐聪慧,就打小阿藐的主意,准备把这些重担压在她那弱小的肩膀上吧。”   被老神医说中了,荀彧默然点头。   小老头顿时跳脚,怒道:“不可不可!小阿藐的身体比起你们绝没有好多少!我好不容易才开始帮她调养,甚至连我这般医术也不见得能帮她调养好,如今才开始第一步,怎能让她劳累?!她才四岁啊!她还年幼体弱先天不足!荀彧你良心过得去吗?!”   荀彧摸了摸自己胸口,扭过头,轻叹:“唉,彧无法,只能如此,何况彧会尽量帮她。”   “你帮个锤子,你连床都下不了,也不可操劳!”   他无奈看着老神医:“既不让我相帮,也不让阿藐上,那就无人可站出来主持大局了,何况后面还有许多事,唯有阿藐清楚内情,只有她才能去做。”   “你偌大的兖州,竟然要靠一个四岁幼童才能渡过危局?”   虽说这般说有些不好,但似乎摆在眼前的事实便是如此,荀彧无奈点头。   华佗看向那小幼童,“你也同意了?”   金藐吃饱从床上下来,喝了口水,又把脸和手擦干净了,方说道:“此局已经进行到关键时刻,绝不可废,此事事关众多人的身家性命,藐虽年幼,却不敢不担当。”   华佗见此,便知道她心意已决,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不能说不干就不干,便不再劝说。   “只是,你万不可像这姓程的这般劳累,不顾身子每晚都熬了半宿才睡,心态也要放平和轻松,万不可压力太大,我看这姓程的老家伙,除了劳累熬夜处理事务外,也是压力过大思虑过甚导致的。”   金藐点点头,听了老神医的劝告,这点她向来做得极好。   尽人事便无憾。   这边华佗给程昱扎了几针,他很快就醒过来,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发烫难受,眼睛也有些迷迷糊糊的。   他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我莫不是病了?”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被华佗按住了,呵斥道:“你现在的身子已经掏空,还想要继续作死?”   “华神医,吾还有很多事没做,吾不能倒下啊。”   荀彧跟他说道:“那些事我已经托付阿藐去做了,目下你安心养身,华神医说你再折腾下去,不好好安心修养,恐对你寿数有影响,你也不小了,本就不知还能活几年,再折腾下去,可有看到主公成大事的时候?”   程昱躺了下来,无奈无力道:“我非是不知自己这样苦熬,对身子不好,但我本想支撑到危局渡过,才能安心躺下,没想到,昨晚松懈喜悦太过,一睡下就不起了。”   “这是你身子在反抗你过度消耗!现在倒下也好,再晚些时候,老夫都不知道能不能救你了。”   程昱看向荀彧,苦笑道:“小阿藐才四岁,她素来体弱,也不喜欢多事,先前甚至拒绝过晚回家。你现在勉强她站出来,若是她不愿意……”   “她同意了。”荀彧道。   程昱有些惊讶,“但是……这个担子这么重。”他有些担心小阿藐的身体。   这造的什么孽啊,主公留下的两人,他和荀彧都倒下,结果好不容易还有个人能站出来帮他们抗大局,却是一个才四岁的孩子,她身体还不太康健!   怎么偌大的兖州老弱病小占了个齐活儿!病的病,伤的伤,最后要小的来抗大局?   主公就不能派一个身体强壮的人来帮忙吗?   万一连小阿藐都倒了,想想就很绝望。   华佗道:“阿藐是我打自心底认可的至交好友,她的身体自有我来照料,你们两个好好把身体养好,快点好起来,这样才能去把这个担子抗回去,莫要劳累阿藐。”   程昱左看看右看看,他想与阿藐说几句话,也没看到那道小小的身影。“阿藐呢?难道睡醒回去了?”   “事情那么多要处理,要安排,哪有时间在这里等你醒来?阿藐已经去大厅帮你干活儿了。”   “方才夏侯将军也来过了,如今正去听从阿藐调派。”   华佗开了药,离去后。荀彧道:“我看夏侯将军得知你生病后,一脸天塌的样子也是异常好笑。”   “但他似乎对阿藐也颇为推崇,一听要与她商量事情,听从她安排,也没有不服的,甚至还因此松了口气,似乎不再担心你倒下无人支撑了。”   程昱便把先前那段乌龙讲给他听。“尤其阿藐写的那篇防御论,极为出彩新颖,锐意十足,让夏侯将军见猎心喜,推崇不已,此后便自打嘴巴,一直尊她为小金师。”   两人也没能说多久,伤的伤病的病,一会儿便精神不济都昏睡过去了。   快晚上的时候,程夫人还来了一趟,将他们家病号老程接走,回府里修养。   程昱在府衙大门口的马车上,眼神忧虑不舍,也不知道小阿藐行不行,她再聪慧厉害,智谋再高,终究是个四岁孩子。此刻只恨这鄄城中心再无帮手!   程夫人道:“莫看了,快回去!我听华神医说,你再折腾下去,性命都要不保了!” [51]公礼:这等用人的胸怀气魄,丝毫不疑不惧不忌   大厅北角,程昱的书房。   程昱已离去,并不在其内,书房里面书桌后方却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小小的手握着一支笔,桌上两旁堆满了公文竹简,堆垒得高高的,比她小身子还高。   对面坐着一个高大粗壮的身影。   他已经坐了好一会儿,不敢开口说话,直到饭点了,才忍耐不住开口道:“小金师……时候不早了,您要不先停下吃点?”   桌后提笔书写的是个小小幼童,她面无表情,面色沉静,目视笔下的公文,头也不抬道:“待我将这些处理了。”   夏侯惇劝道:“这些东西晚些时候再处理不迟,您小身子骨弱,要好好照顾自己才是。”   金藐似是才想起来这人在这里,惊讶问道:“你还没走?”   夏侯惇:“……!”他面露苦笑之色,“我还有些事没说完呢想找您商量。”   “程公回去养病,荀公虽归,却也因伤重卧床不起,如今偌大的兖州需要靠您小小一个人来支撑,我总归是放心不下,不敢就此离去。”   此次夏侯惇过来,是为了之后安排兵马去设伏截杀吕布,擒拿他的那支骑兵,虽然前头已经从小阿藐这边获得了足够详细的作战计划,但此行事关重大,他需要带兵亲自前去,倘若程公没生病,能坐镇鄄城中心的话,他也大可放心离去,可此时是才四岁的小金师。   她纵然本事大,令他尊为师长,可她毕竟才四岁,而且身子病弱,他忧心忡忡,生怕这边鄄城中心出点事情,他一旦带兵出去,则无法顾及这里。   少不得要与金师多说两句,让心中有些数,好放心。   “若不然……我留在这里,派手下的将领去……”夏侯惇知道,拿吕布虽为大计中最关键最后面收尾的一步,但对他来说守护鄄城安危更重要。   小幼童看着他忧心忡忡的眼睛,说道:“你不信任我?”   夏侯惇连连摇头,“我怎不信你?只是小金师你毕竟年幼身子弱,现在鄄城中心要处理的事务太多了,怕您身子支撑不住,若是像程公那样怎么办才好?程公倒,您若也病了,我再已带军出去,此处无人坐镇,到时若是出乱子……”   程昱倒下后,将所有事情都交给金藐来处理,她要处理何止仅仅是这个计策后续的行动,还包括整个兖州的事务,以及夏侯惇带兵出去后,之后的军情汇报与下达命令,甚至还要应付袁绍与郭贡两方。   这些事情,便是两个人来做都要整日忙碌,何况只是小阿藐一个人。   夏侯惇说到底,还是怕小金师年幼压不住,会起乱子。   金藐看着他:“此行拿吕布至关重要,这对兖州来说不亚于有人攻打兖州,兵临鄄城。若拿不下吕布致使计划失败,那么计策便会因此彻底泄露,届时没有这支骑兵作为依仗,袁绍和郭贡得知真相,反应过来后,绝不会对我们心慈手软。兖州与鄄城将顷刻间被围,他们大军身在兖州内部,甚至不必从外面攻打进来,只需稍微用力,兖州便顷刻沦陷!”   “夏侯将军,你若此行没有必拿吕布的决心,而是瞻前顾后犹犹豫豫,心在鄄城身在外,那么你的确可以不必去,藐另派他人前去。”   “李氏家族族长李乾带来的三个子侄不错,长子李整沉稳冷静,次子李进与侄子李典干劲十足,有勇有谋,或可让李氏家族领头,让他带着三个年轻将领带兵去设伏吕布。”   夏侯惇瞪大眼睛,倏然站起来!   “此事事关重大,怎么可以让外人来做?他们方才带兵加入不久,尚未与我们建立信任和默契,岂能轻易相信?小金师,惇只想知道,若我离开后,鄄城会不会有危险,你若身子不支,可有后手?”   金藐说道:“便是万备之事,如有意外,仍会出纰漏。我怎可保证必定无事?藐在城在,城失藐死,如此你可安心离去?”   夏侯惇听后目光发红,深深地一鞠躬,说道:“惇无状,逼得小金师立下如此军令状,是惇的无礼,若累您护鄄城而亡,惇必以命相陪!”   他说完,不再犹豫逗留,目光决然地离去!此行必要拿下吕布狗贼,以报此恨!   小幼童轻轻叹气。   批阅完桌上一半文书后,她叫来仆从开始吃晚饭,过后又让人喊来李氏族长李乾。   李乾与三个子侄自打来了鄄城就一直住在这里,他寻了一处宅院买下,一家暂且在这里落脚,等日后安定了再准备举族搬来。   李整与李进还有李典三人目下都已经入了夏侯惇麾下效命,唯有他尚未得到任用,目下正整日胡思乱想,焦灼不已。也不知道程公与荀公会如何想,会不会信任他,怎么安排他。   李整自身也是一名武将,才能把两个儿子都带成武将良才,但他家族在大战之后剩下的兵马,除了少许留守乘氏的,其余都分配给三个孩子了。   他手下暂时无兵无将,也没见夏侯惇将军要给他职位,安排他掌兵。   以他心机与眼力,自然看出出身曹公嫡系的夏侯惇将军并不信任他,连三个孩子也还未得到重视。这也是寻常的,虽然李氏没有背叛兖州,但到底刚刚加入这里,值此兖州危乱之际,夏侯惇自然防备心较重。   就在此时,府衙这边来人传话,说叫他去一趟,还要他带着三个年轻小将一起。   李整目光发亮,看向两个儿子和侄子,灼灼说道:“应是程公想起我们了,要交代给我们事务,这次你们好好表现,一定要争取得到程公的信任。”   程昱生病修养的消息暂时保密,没有对外传开,怕生乱子。毕竟那日荀彧受伤归来的消息,众所周知,若是连程昱都病倒,那难保不会人心惶惶而生乱子。   李整浑然不知,府衙里主事的已经不是程昱,他换了身衣裳,带着三个穿着整齐的子侄,四个人带着些许期望和紧张在仆从的带领下进入了程昱的书房。   他正要喊程公,哪曾想刚抬起头就看见,程公书桌前坐着的不是程公本人,而是那日见过一面的那个小幼童。   他脸色险些绷不住了,问:“孩子,程公呢?”   小幼童脸色平静,声音也稚嫩平静,指着椅子让他坐下。“程公有事,这几日藐全权代为处理事务。”   他极度震惊,一时心机深沉如他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数息后,方低下头调整好心情。   拱手问道:“敢问,您坐在这里,代程公处理事务,即程公与荀公都知晓,并且赋予您如此权利?”   金藐道:“吾坐在这里,吾即程公,即鄄城目下的主事人,公若不信,自请离去。”   李乾知道这个自请离去的意思,可不是让他回城内宅院里坐着,而是让他带着他的人马滚蛋。   ᒍIᑎG⃰ᘔᕼE⃰整⃰理⃰   李乾连忙回道:“自是相信的,那日程公已经跟乾说起过您,说您聪慧无双,在他身旁帮忙。当时乾不敢信,如今却信了。若您没有这个才能,程公又怎么放心让自己独自坐在这里?虽您年幼,但自古年幼大才者无数,乾今日有幸得见一位,三生有幸。望您不介意乾方才的无礼之处。”   李乾能从这场吕布动乱中全身而退,并带着三个孩子来到鄄城投效,可不是一个蠢货,他自然知道,程昱的书房何等重地,小幼童既然能够独自坐在这里,绝非儿戏之举,必定是程公授权,在府衙养伤的荀公定也知晓同意。   只是不知道程公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以至于要一个孩童来主事。   小幼童稚嫩的嗓音并不因为他极力的褒扬拍马屁有所起伏,语气比方才还淡了些,说道:“你们三个坐到一边,我有事吩咐。”   李乾连忙收了心思,欠身道:“吾等站着就行,请少公吩咐。”   “吾名金藐。”金藐说道。   “请小金公吩咐。”   这听着像皇帝跟前的太监,金藐抬手压了压额角,“你还是唤少公吧。”   李乾身后的两个少年郎不由捂嘴偷笑。   金藐正色说道:“李乾,吾有几句话问你。”   “您但问无妨。”   “你抬头看我。”   李乾疑惑地抬头望着小幼童。   只见她目光清亮明晰,直直地盯着他的双目,“你是否真心投效曹公,并发誓以后无论遇到什么状况,都绝不背叛。”   虽然上方只是一个小幼童,但她目光中所蕴含的压力,和看透一切的明晰,让他深感压力,就好似面对程公……或许更像是面对曹公!   他静默数息,不敢躲闪眼神,与她双目对视,认真道:“在下与三个孩儿,此番倾尽一切,将所有能带来的兵马都带来了,绝对是抱着赤诚之心投效,绝无其他念想!”   “你能保证,日后无论兖州出现任何动乱或意料外的状况,陷入险境,你都能够不背弃,与兖州与我等共同抵御强敌,解决难题吗?”   李乾心知现在的质问,就如同出征前的誓师,这后面必定有重托!他不敢大意,认真回道:“乾代表我与三个孩儿保证:今后如论发生什么,我们绝对与兖州共进退,誓死不背叛曹公!”   “不够,你要代表你李氏一族,尔李氏一族上下与你同一样的想法吗?”   李乾郑重道:“是的,我是李氏家族的族长,此次投效曹公之举,乃我李氏上下共商的决定,今后我李氏一族必定与曹公共进退,绝不做悖逆小人!”   小幼童直到此刻才放过他,不再质问威逼他,而是转而说道:“既然如此,你既与李氏一族真心投诚,那么我也不瞒你接下来的行动,目下鄄城正处于最关键的时候,还需要你们的出力。你们运气不错,赶上曹公不在,目下事务颇多,建功立业的机会也极多,若是等曹公回来,即便你们想要建功立业,也没有这么容易。”   李乾几人自然知道这个道理,曹公帐下不说外臣,就说他曹氏夏侯氏一系的将领何其之多,目下除了少数与夏侯惇,几乎都随他东征徐州。等他们大军回来,哪有位置轮得上他李氏。   因此现在确实是最好的机会!   他即刻道:“但凭少公吩咐!”   金藐看向两个少年:“李进、李典听命。”   两个少年郎互相对视一眼,拱手大声道:“李进、李典在!”   “目下鄄城有一军事计划,正准备与袁绍、郭贡联合擒拿吕布。”   “吕布大军正在临近定陶的方向被郭贡大军所困,袁绍大军将自北至南,从济阳东明等方向,郭贡大军将从东南方向,从梁邱定陶等方向,多路合围吕布,逼吕布大军前往泰山郡,直到逼他入泰山道。”   “你们二人过来,我有事交代你们。”   两个少年听了这个消息,震惊不已!鄄城竟然联合了袁绍与郭贡,准备三方合围擒拿吕布大军,这是何等的威势啊!   此前都未曾听说!   正值这等关键时候,他们此时被叫来,岂不是大有作为的好机会?两人心中热血沸腾,脚步不免加快了小跑到书桌前。   书桌前摊开着一张羊皮舆图,金藐指着泰山道两旁的位置:“此番夏侯惇将军领兵五万,从首尾两端设伏,与吕军正面对战。而你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山道两旁由你们各自领兵设伏,除了以防万一吕布从这里逃窜外,还要肩负起从上方用各种手段,消耗吕军,比如投石等。注意不可放箭,不可用过重大的石头,尽可能做到困人而不杀人。”   两个少年郎有些苦恼,“为何不杀他兵马?”他们是自小被培养的武将人才,自然知道,此等狭窄山道,要设伏击杀太容易了,他们被困在下方的小山道里面,他们从上方能做到不损耗己身而困杀他。但如果只是困而不杀难度就太大了,这代表他们要束手束脚,诸多手段不能用,还要下手有分寸,万一因为下手太轻,对方发觉了反攻上来,到时就麻烦了。   金藐说道:“放心,此道两旁的山颇高耸险峻,他们要爬上来没那么容易,在上方有强攻的情况下,只能寻机会与首尾两旁待命的夏侯将军的人马对上。你们只需要在这之前,在困住的这个过程中,尽可能消耗他们,令他们筋疲力尽,无法从这两处逃窜即可!”   “尤其不可让吕布与他手下统领他那支骑兵的骑都尉张辽逃脱!”   在金藐看来,张辽此人大有用处,若有张辽带领,吕布骑兵归降的可能性就大大增高,之后在张辽的带领下,他们也能够更好地使用这支骑兵。   但若无张辽,想要指使这支骑兵就难得多,这支骑兵人人桀骜,作风张狂,若非熟人将领带领,绝对是一盘散沙,且是难以收服的散沙。因此她可以不在意吕布的死活,却不能不在意张辽的生死与去留。   “吕布死活不论,张辽必活捉。”她冷然地下了最后的命令。   两个少年将军似乎感受到一股极为酷寒的气息,拱手道:“李进、李典领命!”   李进站在少年身后,看着这一幕,再度感慨,幸好当时没有真的背叛曹操,如今在这位小公的指挥下,他们已然联合了北方最大势力的袁绍和新贵豫州郭贡。   如此两方不得了的大势力,都被这位小公拉拢,共同讨伐擒拿来犯之敌吕布。试着想想,若是当时听从了陈宫的谗言蛊惑,如今被合围讨伐擒拿的就有他李氏了。   当真是天之大幸!   两个少年之后又看着舆图,听金藐将行军路线指给他们看,之后就领命退下。   金藐接着叫来李乾与李整。   “夏侯惇将军与两位小李将军领兵离去后,鄄城防务便大为空虚,此时还需要两位将军共同襄助,保鄄城内外平安。”   “李乾,你暂领南营将军一职,负责鄄城的安危。李整,你率领西营在鄄城外四处布防盯守,以防止有人趁机作乱。”   “东北两营则随夏侯将军前去设伏。”   “此次鄄城乃至整个兖州的安危便拜托给二位了。”   李乾没有想到,才刚刚投效,他甚至才见过这位小公子两三面,她却敢于交托这么重要的任务!甚至将整个鄄城内外的安危,在这样关键的时刻,交托给他李氏家族父子二人!   连两个孩子李进与李典,也肩负了此次拿吕布大计中很重要的设伏任务。   他不由得问道:“您为何如此信任我,信任李氏?”   金藐说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们既已入我方,便是我方的人,是一个阵营上的人,是共乘一船的战友,我若质疑你们而不敢用,岂非辜负你们的诚意?来则用,信则重,方不负诚意。”   李乾没想到,他投效曹公,第一时间信任他重用他的不是程公荀公,而是一个在此之前不认识也完全没想到的小小幼童。   她在此时,托付了重中之重的任务!丝毫不犹豫丝毫不怀疑!她可知道,若是他和三个孩儿途中背叛,不但此次擒拿吕布的大计会因此而失败,连同鄄城也危险!   她应该知道的,否则不可能坐在这里指挥江山。但她仍旧敢于交托重任!此份信任!此等魄力!此等胸怀!   他李乾忽而有些羞愧!他平复了下心情,认真拱手道:“李乾必不负重托!鄄城在我在,鄄城失乾人头来见!”   青年李整也肃然道:“李整亦是!誓死保卫鄄城!”   阿父和阿兄搞得气氛怪沉重紧张的,少年李进虽然不明白什么,但他也尾随热血大声道:“进不负所托!”   李典亦是道:“典必全力以赴!”   随后金藐又与李整李乾相商鄄城布防的事情,而后让他们下去,明日一大早就去各自兵营领兵行事。   李进李典也将在明日一早天刚亮的时候,带兵离开鄄城,前往泰山郡。   安排好这些事,已经戌时末,时候不早了。幸而擒拿吕布的行军已经大致安排好,之后只要等待军情急报,再随情况而应变即可。   她轻叹口气,感觉身体疲累,不由趴在书桌上,小歇一会儿。   书房门外,金无涯已经等待了好一会儿,他也是傍晚时候,准备找小闺女一起回家吃晚饭,才知道程公病倒回去休息,小闺女因此只能接过担子,帮程公处理上下的事务。   程公在的时候,他不敢进这道门,怕犯了忌讳叨扰了大人们办事,被处置。但小闺女在这道门里面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敢,除了不敢外,还不忍。怕等会儿打扰了小阿藐做事,害她处理不完,又要弄到很晚。   因此就沉默乖觉地等在外头,仆从知道他是小女郎的亲爹,想问他要不要进去通报,他摇头拒绝。   直到李进等人离去,他偷偷往里头望了一眼,见小闺女疲累地趴在书桌上,有些心疼,起身跑过去,趴在门口问:“小阿藐,你处理完了吗?可要回去?”   金藐抬起身,摇头道:“阿爹去帮我把家里的衣物收拾过来,藐这几日就睡在府衙,若要处理事务,还要回家,来回太麻烦了。”   “可是你阿娘会担忧……”   “你与阿娘说,藐正在坐在程公的位置,在帮曹公处理整个兖州的事务,她必会高兴骄傲,便不会担忧了。”   金无涯闻言乐道:“阿爹也骄傲呢,阿爹这就回去!小阿藐,你若处理完了,不可熬夜,赶紧去歇着,对了阿爹把华佗神医喊来府衙住着吧,这样随时可以为你们诊治。”   金藐想到府衙还有个伤号,府衙对面一条街上还有个病号,自己也需要开新的药方才能支撑,原先的汤药喝着太容易犯困了,得叫华佗改良一番,不免点了点头。   金无涯得了任务,高高兴兴地回去了!真没想到,他虽然没用,可是他的小闺女如今正坐在程老贼的书房,掌着主公大后方的主意,他越想越兴奋,在夜风的呼哧下,跑得尾巴都翘起来了。   金藐也不是喜欢为难自己的性子,今日最重要的事就是安排设伏吕布的行军,其他的该处理的也处理完了,旁的明日再说吧。   便叫来仆从,抱她回府衙后院休息,仆从连夜收拾出来一间房,是在荀彧隔壁的房间,抱着小女郎还没走到的时候,半路上她已经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仆从走路轻手轻脚,怕吵醒她,进了屋子,帮她放进被子里,又轻轻给她擦了脸和手脚才吹灯离去。   才刚出屋子,就被隔壁守门的仆从叫住了,他指着里面,“荀公叫你进去回话。”   “荀公这个点儿了还未就寝?”   “你进去便知道了。”   仆从进去,听得上首床上半卧的男子道:“阿藐今日都做了什么,可有出乱子,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身体状况如何,现在可是睡着了?睡得是否安稳?”   仆从没想到荀公一开口就问了这么多,多亏他常年在大厅当值,记性不差,才能把问题都记住并回话。   “小女郎今日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程公书房处理事务,先是见了夏侯将军,后又见了李氏父子四人,最后见了她的父亲金大人。”   “晚饭是在书房吃的,三菜一汤,胃口尚可。身体应是无碍,不过面色有些苍白,想来是劳累所致。小的抱她回房休息时,半路便睡着了,现在正睡得很沉。”   荀彧道;“这几个人离去表情如何?可有不满的地方?”   仆从想了想摇头,“夏侯将军面色严肃冷然,一身杀气,仿佛即刻要去上战场杀敌,论心情不是好心情,但应该不是针对小女郎,应是她说了什么,使夏侯将军斗志汹涌。”   “李氏父子四人,来时忐忑,走时却表情安定,似乎很满足喜悦,两个少年将军更是摩拳擦掌,说这次要好好表现之类的,料想女郎给他们安排了什么任务。”   荀彧听了思忖片刻。看来小阿藐是给这几人安排了事关这次擒拿吕布的行军作战任务。   他知道李氏四人是前不久刚刚投效来的,没想到,小阿藐这么快信任他们,敢在这个时候,给这几人安排任务,应是任务分量不浅,才让李乾这等掌舵一个大族之人,都万分满足。   这等用人的胸怀气魄,丝毫不疑不惧不忌,便是当世知名的枭雄大才,也少见!   他由仆从的寥寥几句描述,大致推测出小阿藐今日做了什么,心中感慨颇多。   最后说道:“以后莫要唤她小女郎,她既坐在此处,主持一州大事,便要以公之礼相待,莫因她年龄而轻浮之。”   仆从头皮一紧,连忙说道:“小的记下了!” [52]谋远:做给整个兖州的所有士族看   “阿藐用李氏四人另有一层用意?”   一大早,金藐与荀彧在一块吃早饭,为了迁就荀彧,她特意爬到床上,坐到他对面用饭。   荀彧知道,小阿藐一旦去大厅忙事了,这一整天他都别想看到她,等她回来睡觉又太晚,兴许又睡过去了,只能趁着早饭这点空闲与她说会儿话。   “你看出来了?”幼童问道。   荀彧笑道:“是不是等拿下吕布之后,便知晓了。”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露出会心的笑。金藐擦擦嘴巴,下了床:“藐要去干活了,荀公好好休息,莫要操劳。”   荀彧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忽而感到好笑,这样小的一个孩子,一本正经地说要去为偌大的兖州而干活,而她也确实做起来了,确实有这个能力去撑起来。   他仅从她第一日所作所为中便判断出这点,她比他想象中的做得要好,寥寥几个举动,既周全又蕴含了数层用意。她既是在为当下做事,又是在为来日而布局,哪怕是在这样关键慎重的时候,她仍然可以做到这点,可想而知她心里的格局有多庞大,心性如斯之沉稳!   金藐推开书房,看到书桌上又堆积成山的文书竹简,小表情懊恼了一下,不是昨日才处理完一半,这又满上了?   仆从说道:“这些文书都是从各地还有小厅那边发来的,一早上送来,我便摆到书桌上。”   “程公一早派了人送来点心,已放在桌上,您若饿了,可垫肚子。”   金藐点点头,随即进入暗无天日的牛马模式中。   书房闷热,金藐不喜闷,觉得呼吸不顺畅,书房里又没有其他人在密谋事情,于是书房门大大方方地敞开着。   仆从老老实实站在门口,偶尔偷偷向里面瞄上一眼,看着小公那么小的一个人儿,埋在书简堆里,稍不留神都瞧不见人了。   觉得异常心软,荀公叫他要对小公恭敬点,不可轻浮,他要忍住。   一早,书桌上的公文书简被金藐消灭了大半儿,她吃过午饭,不高兴地喊来仆从,“这些文书都是何人送来的?先前都经过哪个部门的手?”   仆从道:“有一些是军营送来的,有一些是小厅送来,还有些是兖州下辖各个郡县送来的。”   金藐翻了翻另一堆,正好翻到军队的文书,最上边的一份竹简,赫然是今早天还没大亮就已经带兵出发的夏侯惇留下的。   他写道:“惇闻之,公待李氏甚信,委以重任,交托防务于李氏父子,有令李氏小儿助我设伏。李氏初至,其心未明,公敢付重信耶!惇愚而不解,然素信服之,待归请教。此去,惇心定,决然赴矣,不杀吕布誓不还!”   金藐将这份竹简放到一旁,又随手翻了翻别的,只见不管是哪里来的文书,都不分轻重缓急,全部呈交上来。   程公又要忙兖州危局的解法,计策实施,顾虑极多,又要处理这些琐事文书,不累死才怪。   金藐决心要改上一改,她没这么好耐心,连一个远在东北边的郡县里何人打架这种小事都要处理。   “少公,平常这些文书,除非机密要务,否则大多数是经过小厅处理完过一遍交上来的,他们剔除了不重要的文书,剩余都交上来。”   金藐问道:“几个民众打架,论是非对错,这也是要事吗?”   仆从尴尬道:“这是文书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若无大必要,他们多数不会去动这些文书,怕有错漏,因此坏了大事就要担责,故而几乎到了他们手里多少文书,就会交上来就是多少,不会差几本。”   除非是那种一眼看上去,真的不值一提,像谁家狸猫走丢了找上衙门这种事。   金藐扶额想了想,说道:“去把小厅负责人叫来。”   仆从便连忙跑出去。   小厅的负责人是白行之从事,这位做事向来谨慎,但是胆小过头,因此也从无所作为,但他似乎与毛公关系极好,好像有什么瓜葛。   仆从跑到小厅门口,把白从事叫出来。   “少公说叫你过去一趟。”   白从事面露疑惑之色,“少公是何人?叫我去哪里?”   “您过去就知道了。”   “程公呢?”白从事想着这个仆从是专门值守北角书房门口跑腿的,那他来必然是那边的书房派来的,只是这个仆从口中只有那个少公,却不说程公,到底是什么意思?   仆从拉着他,“您走快些吧,不要耽误时间了,具体您过去就知道了,我没法跟您说那么多。”   白行之满头雾水被拉来,满腹的疑惑思索,毛公与程公素来不和,他此次忽然被叫过来,程公不在,那个什么少公是谁,要对他做什么?   想到被关在牢里,前两日才刚刚放出来的儿子,白行之就满肚子怒火!他早就打听出来,这是程公的意思,他趁着毛公不在,拿他的儿子杀鸡儆猴,如今又要派这个少公什么的来对付他?   他迟疑地踏入程公书房,抬眼一看,却见书桌上高高的书简后方,一颗若隐若现的小脑袋!那绝对不是程公!   他拱手问候道:“行之来到,请问程公在哪里?”   幼童抬起头来,“你就是管小厅的从事?”   白从事目光骤然放大,方才她没抬头的时候,整个人都藏在书简后面,他也看不清后面到底是什么人,现在她一出声,再动动,他才看清坐在程公书房的到底是何人!   竟然是一个四岁的小幼童!驚⃨⃜żḧë⃨⃜ ⃨⃜整⃨⃜理⃨⃜   这还不是最惊人的!惊人的是这个孩子似乎有些眼熟……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小厅里金无涯那张让人恨得牙痒痒的俊美脸庞浮现在脑海里!他骤然惊悚,差点就站不稳了。   气息一瞬紊乱,他好像记得金无涯的小闺女就跟他长得很有几分相似,似乎就是眼前这个孩童???   他忍不住大声问道:“你是金无涯家的小女郎?”   幼童看着他面无表情静默不言,旁边的仆从厉声道:“白从事!您不可如此无礼!少公目下受程公荀公大任委托,坐在程公的书房,代替程公全权处理兖州上下内外的所有事务!您当以待程公的礼节来对待少公!”   白从事差点没站稳了。心说这咋可能呢?他有听闻过几分,说程公与金无涯家似乎关系匪浅,很喜欢他家的小女郎,还曾亲自抱来过府衙,他只当谣言或长辈对小辈的喜欢。   没想到,这个孩子竟然能坐在程公的位置上,代替他掌握着整个兖州的权柄!   这太滑稽了,他不太敢相信,若说程公是被人绑架了,他也信的,但此情此景,怎容得他有这种想法?   事实摆在跟前,这个仆从是程昱书房的仆从,他不会去联合外人甚至一个小孩来作弄人,容不得他不相信!   他喃喃道:“你阿爹知道吗?”   金无涯若是知道,自己的小女郎正掌控着整个兖州的权柄,正爬在他的头上,可以对他任意下达命令,驱使他做事,以他性格,定当已经不知道飘到天上何方了吧。   金藐想到这个是阿爹的直属上峰,以阿爹的性格,跟眼前这个应该合不来,有所矛盾……   她肃着小脸点点头。   白从事:“……”   好一会儿,他才收拾好心情,调整好表情,拱手问道:“您找来行之做什么?”   金藐指着桌上一堆文书说道:“听闻这些文书大都经过你们小厅的手,然后才呈到这边过来?”   白从事点点头,“请问有何问题?”   金藐:“问题大了去。”   她稚嫩的嗓音虽是平静,却有几分厉责:“在其位不谋其事,只图避责,敷衍了事!将所有的事务都往上边推来,既然如此,曹公设立小厅,养你们何用?要你这个白从事何用?”   白从事辩解道:“在下是怕漏掉了重要的事务,因此而不敢胡乱筛选,生怕漏掉重要的情报。像有一次,荀公就曾从几名村民孩童失踪,而推测出有敌军来犯,因此就算再小的事务,我等也不敢随意忽略。”   “胡说八道!那是战时特殊情况,此时非战,又怎能一概而论?”   “虽非战,然而天下大乱,群雄割据,我兖州也处于乱中,怎么能大意?”   金藐盯着他说道:“以后便将此类文书统一概括抄写在一份文书上,只要一句话写明时间地点人物时间事件即可,将当日所有此类不重要、但你们觉得怕错漏的文书信息都整理在上面,不必将原件全部搬来!”   白行之看着孩童清亮中仿佛带着无限锐意的眼睛,张了张口,还是找不出理由拒绝,只得领命!   金藐接着又叫他将每日的文书整理分类后再送上来,严格订立了几个筛选的标准,只有足够重要的文书,才能原件送来,其余的他们要预先处理过一遍再送来,再分成当日需看处理的,缓几日无妨的,等等分类送来。   之后本该让他下去,金藐又想起,现在已经快到夏天了,之后就要大旱,整整一个夏秋都在烈日烘烤下,未有半滴雨水,兖州之后就会陷入缺粮缺水的状况,后边还要应付蝗虫大军。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她虽只是在位数日,本不必顾虑到后边的事情,这些应当交给程昱荀彧自己处理,但她既然知道这些事情,目下也在这个位置上,就有提前布局的义务。既然能做,那便做了吧。   便开口吩咐道:“程公不在,取消这个月的考核,让所有人将整个兖州各大郡县的粮仓粮食储备状况弄清楚,全数登记了交上来,包括各城之中,各大粮商有多少粮食也都一并弄清楚,此事不必声张,也不必着急,月底前交上来便可。”   白行之不知道这下的是什么命令,这种事又繁琐又麻烦,那些各个城池的太守郡守也并非跟鄄城铁板一块,想要都弄清楚很麻烦。   他面露犹豫疑惑推脱之色,金藐看着他的表情,已知他的心思。说道:“知事难而退,则无一事成,此事虽小,却事关重大,你若不去做,叫他去做,让他做你的位置。”她指着旁边的仆从。   仆从连忙露出惊恐之色。   白从事只得拱手道:“这些事很麻烦,要与各郡县沟通,要派人前去亲看亲查,月底怕不能交差。”   “晚几日无妨,必要搞清楚。另外跟粮商关系打好,不可惊动他们,也暂不擅动,但要盯住他们,日后有大用。”   “在下领命……”白从事说完,就离去。他满腹心思,回到小厅后,不由得走到金无涯的位置上,盯着他看。   金无涯:???   这老小子今日发的什么颠,竟然用这么复杂的眼神看他!这是痛恨?这是惊讶?怎么还有点嫉妒恨的感觉?   他笑着问:“白从事,您干啥?上茅房不畅快?”   白行之看着他这个样子,想起了一直以来在被这厮愚弄!他有个如此厉害的孩子正坐在大厅书房,指点江山,却在他们面前装怂样,半点没有露出来,这家伙心机不浅啊。   还以为只是轻浮,没想到,原是做戏!   他想像往常那样,寻这厮错处,让他长长记性,但憋了憋,思及坐在大厅那位,只好冷着脸拂袖离去。   周兴丛凑过来,好奇问:“子归兄,你又惹他了?”   “我惹他作甚?这老货脸色那么差!定是上茅房没拉出来,憋疯了。”   周兴丛:“……子归兄注意用词,文雅文雅,咱是读书人要文雅一些,莫要说这等粗鄙之事。”   白从事走出去,调整好心情又回来,跟他们下达了大厅的最新要求,说文书要如何处理等等。   小厅十几人同时露出丧如考妣之色,工作任务又加重了啊!加了不是一倍两倍,是十倍啊!但好在唯一的好消息是这个月考核取消了,可喜可贺。   一连几日,金藐每日除了处理事务外,还按照自己的习惯,更改了许多惯例,文书处理只是其中一件,另有许多细节她也一一作出修改,譬如内政原先是没有分得太清楚,一个人可能同时要处理钱粮人等等。这样一来,效率不高,事务也可能混乱,她要每个人都职责分明,将大致分为几类:琐事类、钱粮、管人事、工事、军事等等。   让这些文书们各自分为几组,统一处理各自职责内的事务,这样一来,效率便高了许多,事务也不再混乱地堆杂一起,交上来的汇报文书,明显也条理清晰许多。   李乾与李整领了西南二营的兵马,布置完防务后,前来汇报。   “少公,值此时候,是否要关闭城门一段时日,这样对于安全大有裨益,有心之人便无法进出作乱,毕竟夏侯将军领兵出去,眼下鄄城安危重中之重,我们兵马有限。”   金藐摇头道:“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表现出如平常一般,不可妄动。袁绍与郭贡虽与我方合作,却也派人盯着,若我方此时将中心鄄城大门关闭,势必露出疲态,等于在告诉他们,我们的兵马派出去了,因此而兵力空虚,无法防御才会做出此等示弱防御之举,他们便会生出其他心思。”   李乾拱手道:“是乾考虑得不周,我只思虑到利于防御,没想到这一层。”   “你们二人如往常那般就行,外松内紧,不必紧张,只当平常。”   李整说道:“整即将外出,在鄄城以外的地方巡逻布防,鄄城内便交给我父亲了,请问少公还有什么吩咐?”   “你既负责外防,如有突发状况,来不及汇报,便自行处置,随机应变,不可大意,也不可犹豫。”   青年肃然道:“是!”   李乾父子二人退去。   走出府衙了,李整才问父亲,说道:“整观这位小公,似乎完全放权给我们,她这样做是何意?真的信任我等如斯?”   李乾目光望向天上明月,深深叹口气,“整儿,你活在这个世界上,需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在此之前,你可曾想到,偌大兖州会让一个四岁幼童掌事?你可曾想到,我父子几人来投效,给我们信任与重任的是一个小幼童?不是曹公,不是程公荀公,如今我们父子几人正在听从一个小幼童的指派!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未想过有这一日。”   “前日我一大族好友来信,问我是否真的投效曹操而被重用,我才恍然想明白,少公重用我们,既是交付重大信任,为施恩之举,亦是做给整个兖州的所有士族看!”   “此举……异常的庞大,细思惊人啊。”   李整隐约有几分明白了,目露震惊之色,但又未完全明白,只得问道:“还请父亲明说。”   “曹公入主兖州不过两年尔尔,这次陈宫之所以能够说动大部分士族,共同反叛曹公,不过是因为他立身未稳。一则他未被朝廷正式任命为兖州牧,名不正言不顺,二则观他这两年行事,我行我素,一心只为自己做事,未将士族放在眼里,反而频频触及士族的利益,自然招来大家的反对。”   “然而,本土士族如此之多,各个深根蒂固,枝繁叶茂,若他要立足兖州,又与士族作对,要花费多少心思多少代价去处理这些利益矛盾?便是下了狠心杀,也是杀不绝的,反而会招来兖州的动荡不安。另则若是消息传出去,将来曹公攻打别的地方,必然会招来天下士族的联手反抗,而士族出身的大才也不会来投效他,因此以暴制暴,这等粗暴的方式是无法令他彻底在兖州和天下人面前立足的。”   “想要真正立足,掌控兖州,成为兖州之主,唯有收服这些本土的大量士族,令他们人心所向,最好的办法就是收为己用。将士族收到自己麾下,成为自己人,自然好管理,好驱使他们为自己办事,便不存在利益冲突,即便有冲突,也有可调和的余地,士族也不敢强硬反抗。”   “少公正是目光长远地看到了这一点,因此在这个关键时候,大胆地重用我们刚来投效的李氏父子几人,以我们做表率,是在告诉整个兖州士族:说他曹公并无绝对要与兖州士族反对的心思,相反,若有心来投诚者,他可既往不咎,敢于交付信任,交付重托,不会因他们是士族之人纳而不用。”   他长长地叹气,盯着天上那轮明月不放,“阿父敢说,此时消息传出去,许多像我们李氏一样的大家族恐怕已经有些心思欲动了,只是他们尚且还在观望,等到这次拿下吕布,与袁绍郭贡的联盟之事公之于众后,恐怕就会令他们彻底下定决心!”   “到时候,就会有源源不绝的人前来投诚。我李氏能在此局中占得先机,除了阿父侥幸早早得到消息做出的决定外,也觉得很有几分上天庇佑的幸运。”   “到时候,什么鲍氏王氏郑氏甘氏羊氏等等皆会蜂拥而至,至于那些顽固保守之派,即便此时不想,却也抵挡不住大势所趋,最终为了家族考虑,终要上了这条曹船。”   “此举寓意深远,一举便可解决曹公最大的隐患,别看现在好像平平无奇,只是对我父子几人信重之举而已,你待往后头一看,便知其多了不得。阿父初时只是感慨这位小公对我等的信重,胸怀气魄非是凡人,后来才恍然大悟,想明白后震惊佩服不已,她所要做的绝非仅仅是收服我李氏,她想要的是整个兖州的士族!”   “也不知道这个少公是何许人也,出自哪个家族,阿父活了半辈子,与各方大族老狐狸、智者、才子打交道不少,竟也要数日才想明白她背后隐藏得最深的用意,这样深远庞大的谋划,她却随手而为,正因为如此,才不可小觑!”   李整听完,整个人愣住了!   原来,竟然是这样!   他想起几日前,两个少年郎弟弟兴奋地带兵离去,说此番一定要好好做事,争取建功立业,才不负小公的信任!   他们满腔赤诚热血,大有千里马遇到伯乐的兴奋。还是不要告诉两个热血赤诚的少年郎,少公背后另一层深远用意了,就让他们保持这份热忱,好生去建功立业吧!   吕布这几日深感艰难,自从那乘氏城门口退兵之后,他没有一日不感觉艰难的!他本是要退兵到陈留,与陈宫张邈还有几个士族族长共同商议之后的大事,弄清楚鄄城到底是什么路数,整个兖州到底是如何的情况。   但没想到,才刚刚撤兵不久,就遭遇了一路不明大军伏击,最后只能被迫在定陶上方停留。   后面才发现,伏击阻拦他们的是豫州郭贡的兵马!   那是与他们与兖州都毫不相干的另一方势力大军,何以突然来到兖州的地界,帮兖州来伏击他吕布的兵马?   吕布问陈宫,陈宫也没弄明白,他们很想去找郭贡来谈判,将话聊开,问清楚,若有得罪之处赔礼便是,不要阻碍他行军。   没想到郭贡好生张狂高傲,竟也不听不理,拒绝了与他见面会谈的请求,之后他再试图找郭贡,却发现他似乎不在那支大军里面了。   但过些日后,发现郭贡又回来了!不仅如此,他还攻势猛烈,大有赶尽杀绝的架势!他吕布也不是软柿子做的,论实力他可不怂他!可是正要打的时候,却发现又有一路大军伏击,这一路大军不是郭贡的也不是兖州的,竟是那北方大虎袁绍的! [53]联曹:是时候让这位曹公也来出一点力了   吕军营帐里。   气氛沉肃,硝烟四起。   从一刻钟前至现在,营帐内几人争执不休,谁也不服谁,谁也不听谁。   三个士族家主皆面色难看,王氏家主冷哼道:“此番跟着你吕布叛乱,半点好处没讨着,又被困在这个地方,你说该怎么办?!”   另一个说道:“已然如此,争吵已是无用,陈宫,当初是你蛊惑我等跟你一起作乱的,现在折腾成这样,你来告诉我们现在是什么情况,袁绍和郭贡到底为何大军围困我等,鄄城程昱那边又是布了个什么局?”   诸人皆看向陈宫。   陈宫看着桌案上的舆图叹气,而后又背着手在营帐内走了一圈,思忖过后方说道:“先前我等在乘氏城门口撤兵,是因为收到消息,说鄄城正在广邀诸侯豪杰,而申家分支家主曾在鄄城时被夏侯惇捉去严刑拷打,之后回到本家惊惧而亡。这些异象皆表明,兖州的真实情况与我等一开始判断的不一样,于是我们怕生变故,怕这是一个圈套,而决心退兵,待弄清楚后再图谋。”   “只是没想到,退兵之后,会遭遇两路大军围困,此时我等已经退无可退,必须想办法。”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或许我们一开始就进了程昱的圈套,这一步步走来,就像是有一只大手在幕后谋划,逼我们至此。我们在乘氏城门口退兵至现在,每一步举动恐怕都在他人的掌控中。”   “我听说鄄城举办春耕大宴,不少诸侯士族皆去了,其中就包括袁绍郭贡袁术等,这两路大军既有袁绍与郭贡,而我们又在这之后被围困,说明他们极有可能是在这个大宴上与鄄城达成结盟,程昱请他们出手来对付我们。”   “那现在该怎么办?”   陈宫说道:“目下河内郡南下的渡口恐怕已经被袁绍截断,我们想等张扬的后援是不可能的,只能自己想办法。”   “有两路大军在,后路已堵,两边也被围,后撤陈留已是无法。虽不知程昱谋划什么,但假设袁绍与郭贡是来帮他的,那他为何要这样围困我等?观其行可得其意图,再从其意图中可推出他之目的与状况。”   “那么我便斗胆猜测!打从一开始我们就入了他的圈套,当时在乘氏城门口或许是最好的机会,如果我们当时选择不撤军,拿下乘氏后,直上鄄城,或许现在有不一样的情况。”   “程昱为何举办大宴?为何联合袁绍郭贡大军围困我军?如果兖州真是情况与我一开始所知道的一样,曹公带走兵马粮草,致使后方空虚,程昱得知我们有叛乱之举,故而想出此策,大宴为虚张声势之举,意在吓退我军,二在可以借此机会联合袁绍郭贡两军,共同御敌。”   “虽为何围困我等,我暂时没有想清楚,但没有关系,既然后路已断,我等再无出路可走,不妨去博他一博!如果一切如我所想的那样,那他鄄城此时的布防必定也是疲软空虚,我们干脆不后撤了,举兵向东进,杀去鄄城!与他决一死战!”他目光发狠。   直到此时此刻,他方才发现,还没有等到与曹操过招,他已经被逼到退无可退,进唯有一路的地步。   他目露苦笑,很快又调整过来。   “我知道你们不敢相信我的判断,觉得程昱敢如此,甚至能与袁绍郭贡两方大势力联合,必定后手不虚。但我要告诉你们,兵者诡道也!这才是这个计谋最高明之处,虚而不退,借外力为己用。昨日我已得到一友人信函,消息告诉我,说夏侯惇带兵离开鄄城,目下鄄城防务空虚,程昱竟然将防务交给了新来投效的李氏父子,已经到了把如此至关重要的防务交给外人的地步。”   “我想,他必定已经几乎要山穷水尽了,眼下我们不要被他迷惑,只要大胆对上,或许能戳破他这层泡沫,反而绝地逢生!”   三个士族族长听到这个消息,互相对视一眼,目露遗憾羡慕懊悔之色。乘氏的李氏死战吕布不退,目下已经投效到鄄城,甚至立马就被委以重任!如果他们也像李氏这样,没有被吕布蛊惑,也不必现在左右为难,不知如何了。   陈宫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看向今日已经消沉半天了的吕布,“当断则断,休要在这里与袁绍郭贡大军纠缠。单打一路,我们或许可以惨胜,但面对两路大军夹击,死战必败!我方才说的话,你听是不听,信是不信?”   吕布抬起头,陈宫方发现他目光发红。ⱼᵢₙ𝓰⃰𝓏ₕₑ⃰ ⃰整⃰理⃰   “布听你的。如今不听你的,布还能去哪里?还能如何?只恨一开始就听你的!”他站起来,大步离去。   陈宫望着他的背影,心知吕布与他是离心了。这人终究还是不能成大事,遇到些阻碍挫折,便怨天尤人,无法冷静客观地去看待问题,进而去解决问题。他行军打仗的本事再大,若无胸怀与智谋,心性也不足,终究还是无法立足于枭雄之间,在这天下取得一席之地。   他遥望自己来时的路,从不后悔背弃曹操,却终究发现,选择吕布还是错了。   金藐收到夏侯惇与李家两个小将的军情来信,说他们已经到了泰山郡境内,目下正在泰山道准备设伏,一切情况良好,只是不知道吕布之军到底何时才会来,袁绍与郭贡大军到底能不能顺利把他驱赶过来。   同时,金藐又收到来自于袁绍与郭贡的军情来信,上面说与吕军一开始僵持不下,后面不知道为何他们开始主动往东边行军,想来是起效果了。   不起也不行啊,北西南三个方向已经被围,只能往东边走了,但金藐却窥出一些端倪,郭贡说,吕军试图朝偏北一点的方向走,而且态度很坚决,宁愿跟他们打起来也要走。   他见虽稍微有些偏离但到底不妨事,就没有坚决阻拦了。   往偏北一点是什么地方?如果按照这个方向而来,那就有可能是冲着鄄城来的,而不是往泰山郡去的!   郭贡好歹毒的心思!他怕不是看不出来,而是故意如此,虽仍驱赶,却也手松,想借吕布之手试探她。   到现在还不死心!   若是如此的话,只靠李氏父子负责防务恐怕不够了,他们指挥或许够。但兵力绝对不够,连威慑都不足以,便会露馅!   金藐一整日都在看着那张舆图,这份舆图是她新画的一份,比原先那份要详细得多,但这份被她用炭笔在上面描描画画,标记了很多东西,一般人是看不懂的,只会被上面太多杂乱的东西迷惑。   这份舆图上面所有信息都是这次擒拿吕布的行军战略。她在夏侯惇与李进李典的位置上做了标记,包括用数字标明他们的兵力,以及她用自己的方式评估出来的战力值。   而后又看向袁绍大军与郭贡大军的位置,此二人虽已联盟,但不可尽信,关键时候,若吕军坚决朝鄄城而来,此二人可会尽心拦截驱赶他们往泰山郡,不使他们朝向鄄城兵临城下?   恐怕未必。   到时候他们只需要找些借口便可敷衍,还可以借机试探鄄城,如果鄄城果真能应付,他们便顺势把吕布大军撵回去,但如果鄄城因此露疲甚至战败,那么他们即刻倒戈,联盟即破,三方分兖州而食之!   如果真的到这样坏的状况,她应该如何应付?   她除去处理公务的时间,几乎一整天都盯着这张舆图看,几番叹气,面色肃然。   仆从看得疑惑,不知道小公为何如此,难道她这样厉害的神童也会有难题困得住吗?   晚饭去厨房为小公取来晚饭的时候,碰见荀公房里的仆从,他还嘀咕了一句,说今日小公已经盯着舆图看了一整日,不知道怎么了,感觉已经入迷,又似困惑不解。   仆从回去后,就跟荀公学。   荀彧听后,也没想明白小家伙这是怎么了,是准备干什么,还是有什么难题困住?现在情况不是良好?上午走时还跟他说,夏侯将军与李家小将三路兵马都已经到了泰山郡,目下都在准备设伏布置。   难道是吕布大军那边出了什么意外状况,让她措手不及?   可惜他困在床上养伤,无力起身去帮她一起想主意,又不愿意让仆从传话叨扰她,这样既是不信任,又干扰了她的做事,让阿藐以为他要遥控她做事。   对于一个真正身怀大才心有乾坤的人来说,做事自有自己的风格与思路,最不需要旁人半途插手。   也罢,既是放手给阿藐做,就应该相信她。他也要听华佗的话,好好养伤,不要操劳不要过度忧虑,否则伤养不好,要劳累小阿藐到几时?   金藐这晚上,吃过饭后又继续盯着那张舆图看,最终目光落到了东南方向徐州的地盘上。   按照预估,曹操大军目前应该在东海郡和下邳之间,若是东海拿下,便可直入下邳,此时或是拿下了东海正行军向下邳,或是还在攻打东海,最慢最慢也是在琅琊!   她目光落在这个位置,突然浅浅一笑,勾起小唇角。   她与程昱等人在这兵力空虚的大后方,费心费力,呕心沥血,帮曹操守住大本营,还要为了解决他东征留下的隐患而费心筹谋拿吕布填补自身短缺。   现在也该是时候让这位曹公也来出一点力了。   不出力怎么可坐享其成?   舆图上,距离泰山郡泰山道最近的地方不是她鄄城,而恰恰好是曹操现在所在的位置!   无论是琅琊还是东海郡都距离泰山道不太远,甚至只在泰山郡隔壁!是几乎相连的位置,只要那边大军转个道一过境便可入泰山郡,进蒙山而直入泰山道!   哪怕最远的下邳也只是稍微多行军一点路,这点路程不会多超过一两日。   只要他大军现在在这三个位置任何一个,他便可以出兵来襄助,也不耽误他打徐州。如此一来,她便可以让夏侯惇那边的人马至少撤回一半回来护鄄城。   也不必回鄄城,死守鄄城为下策,让这一半兵马在鄄城外的成阳设伏。打吕布大军一个措手不及,他便知道鄄城早有防备,此处已设防。后边的鄄城未必没有设防。   再一个可以让袁绍和郭贡收起那点小九九,好好干活,不要故意手松放吕军来打我鄄城,他们看鄄城的兵马都来了,也知道小心思已经暴露了,再试探不出什么,只能跟着夏侯惇的兵马一道按照原定计划驱赶吕布。   这样吕军只能被阻拦在成阳以外,绝对无法再向鄄城而来,他们唯一的方向只有一个,东上,向泰山道!   金藐想了很久,至少有一个时辰,自己在舆图和边上的空白竹简上写写画画,思索这个计策有没有纰漏的地方,意外的可能性多大,最终发现,还算完满,至少有八成的把握。   她既然已经决定联动不远处的曹操大军,让曹操的东征大军分出一部分来帮她干活,自然不愿意出纰漏。   都请动大老板了,结果己方谋划失误,导致行动失败,怎么听也觉得这小脸上也过不去。   她阿藐可以不要面子,但她的大脑不能不要面子。   只是不知道曹操会不会相信她,会不会愿意赞同这个计策,暂缓手上的攻势,而分拨出一部分人马助她拿下吕布。   金藐思及此,提笔写了一封信,准备让人快马加鞭日夜不休送到徐州。这边信件过去,再等曹操分兵出来,行军到泰山郡,也估摸至少要有十来天时间,好在这次驱赶吕布的行军路线也极远,几乎横跨大半个兖州,吕布这边再往鄄城探探头,再打上一波,也要耽搁不少时间。   更好在,曹军现在的位置,离泰山道着实太近,那边只要同意出兵,赶来不需要三五日时间,就能到。   这样一算,竟不会比吕布大军慢,甚至可能会快上小几日。   金藐把这些行军时间什么的都推算一遍,最终确认没有差错了,才提笔写信。   程昱回府修养身体这些日,开始几日还有些不适应,每日睡醒时想的是小阿藐是府衙里的事务,是那条大计策是否顺利,每晚睡前也想。   好几日下来,竟是感觉自己焦躁不已,根本无法静下心来修养,几日下来,身子一点起色也没有,还有更坏的趋势。   惹得华佗生了大气,把他一顿训斥,质问他是不是不想养好身子?若是这样下去,身子养到明年也别想养好,要劳累小阿藐到什么时候?   他终于肃然发现这样不行,重新调整了心态,才决心把所有有关于兖州小阿藐公事计策……等事务都彻底放开,丢开手不想不管。   华佗有句话说得好:“身在什么时候就该做什么事情,目下做不成的事情,再想下去,也只会坏身体,而不会有任何作用。”   他便把自己变成了聋子瞎子傻子,再不闻不问也不找人打听府衙里的状况,只是让夫人每日叫厨房给小阿藐送去些点心和炖些补品汤药。   这样身子才稍微有好转的迹象,头也不那么晕了,看东西也逐渐清晰一些,他便知道,要按捺下去。   不过他虽然不想,心里头却也在预估着事件发展的事件,按照现在的时候,顺利的话,吕布大军已经在被驱赶途中,夏侯惇他们应该也到了泰山道设伏。   这个行军计划,唯一的变数和危险并非己方的设伏,而是配合驱赶的袁绍大军与郭贡大军,他们能否顺利把吕布大军驱赶到泰山道,这才是关键。   毕竟对方并非自己人,出工不出力或出现其他意外,就麻烦了。小阿藐能应对的吧……   他蹙着眉头,躺在自家小花园里闭目晒太阳。   程夫人走过来,看见他眉头紧蹙,知道他又控制不住自己在思索那些公务大事了,没好气道:“又想了?既然小阿藐那般聪慧,你又交托给她了,就要相信她,彻底放手去,莫要想了!”   “你不相信自己的判断,难道还不相信荀彧的,依我看,荀彧可比你聪明多了。他都愿意选择相信小阿藐,就证明小阿藐应付这些事绝对没有问题!”   程昱深深叹气,罢了,不想了。   也不知道主公打到哪里了,目下在何处,他应是早就收到他写过去的信件,不知是何反应。这些日子没见他派人回来,或亲自带领大军回撤,证明他决心相信他的判断,没准备放弃徐州撤回来。   按照以前的规律,他即便无事的时候,每月也会与主公写一辆封信汇报兖州的情况,让他安心,不知道小阿藐执掌事务的这段时间,有没有想起来给主公写信。   罢了,忘了也无妨。主公也知道兖州此刻正忙正乱,想来也不会怪罪。   鄄城此时两个信使正朝着同一个方向,向东出发,他们要去两个地方送信。一个泰山郡的方向,找到夏侯将军,另一个是泰山郡边上的徐州地界,曹军驻扎的地方,找到主公将信交到他的手上。   其中前往徐州的信使,日夜不休,与途中驿站的同伴交接,这位同伴接过信立即也快马加鞭跑出去了,结果他在途中擦肩而过的一路人马,竟是曹真将军带领的数千人。   大军中间还护卫着一辆马车,擦肩而过时,听见马车内传来一声声咳嗽声。信使守则第一条,凡是军情急件不可因为任何情况而停留下来,哪怕旁边路过的是自己人,甚至是自家的主公,也不能停下。   他只能快马加鞭一路离去。   戏志才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与旁边驾马的曹真说道:“方才单骑快马过去的是信使吧?”   曹真点点头,“看这个方向应该是写给主公的,想来是程公写来的,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还是例行向主公写信汇报。”   戏志才压下喉咙的痒意,说道:“如此赶着投胎的架势,怕是有大事。”   曹真一惊,“那怎么办才好?”   马车内虚弱的男人唇角一勾,“自然是加快速度,早日赶到鄄城,我们才好赶上大戏啊!”   年轻的将军连连摇头,拒绝道:“以现在的速度,您的身子已经不支,眼看一日比一日虚弱的样子,我怎么能加快行军速度,应要再慢上几分才是。”   为了照顾戏志才的身体,他们行军速度比一般时候还要慢上一点,就怕他半途中就不行了,哪能再加快?   戏志才叹气,他这个身体,虽说他早已经习惯了这个破败虚弱的身子,但这种时候,他心里已经有了诸般猜测,抓耳挠腮地想知道,想看戏,想赶上好时候。   却因为这个身子,而无法尽快赶到。   方才那信使急行过去的样子,已经令他又有了几分猜测,心中正是难耐的时候,干脆佯装没事的样子,“再快上一两分无妨,我还能撑得住。”   “再说,路上也不好治病养身,如果能够早些回到鄄城,那我就可以安心躺下来,找城内最好的大夫为我诊治开药,好好养身,若是再耽搁下去,我说不定就病死途中了。”   曹真连连呸道:“您又在胡说八道了!”   “我这就让人稍微加快些速度,您若有不适即刻叫停。”   安排好后,他又回来,想起来什么,好奇问道:“戏军师,为何您让主公派我回来呢?为何不是曹休或者其他将领?”   戏志才看他一眼,说道:“因为你太老实单纯了,在那边打下去也没什么出路,连曹休那风风火火急行军的性子也比你出彩几分,那边又有多个将领带兵等着立功,你年轻性子也不出挑,争不过人家,不如回来陪我看戏,说不定还能另外找到作为的机会。”   “越是人争的地方,纵使机会大,想要分得一点汤肉也是不容易,而他们都不愿意回来的地方,恰恰说明这里需要人手,你反而能够寻到机会。曹真,你虽不争,性子却踏实也算聪慧,好好办事总有出头的时候。”   他说完又不正经笑了,“看戏啊,重要的是能回来看戏,如此天降机会,那些人只图眼前功劳,不知道享受看戏的乐趣,也真是没活明白。”   年轻人并不太明白戏军师的意思,不过戏军师一向大智慧,他说的话总没错的,连义父事事都要问他,他听着总没错。   夏侯惇几日后收到了鄄城这边回来的信件,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回信,他意识到应该是小金师另有安排,否则不会让人快马加鞭送来。   他打开一看,那边叫他分拨出一半的人手回去,直接去成阳埋伏吕布大军!   夏侯惇很是不解,为何这个时候,要把他的人手调派出去一半!他可知道,这趟他出来,纵使加上两个李氏小儿带领的兵马,也不超过六万多,她现在叫他派回去一半,是不打算拿下吕布了吗?   到时候,首尾两端人手不足,怎么跟吕布做最后的决战,怎么拿下他那支骁勇善战的骑兵?只怕这个计谋会因人手不足而失败啊!   还是说她另有计划,让袁绍和郭贡的大军入场帮忙?这也不对啊,本来就打算瞒着这两方,偷偷在最后时候吞下吕布的骑兵,让他们插手了,还怎么吃吕布的骑兵?   夏侯惇怎么都没想明白。更重要的是。吕布那边是出什么意外了,为何要他派兵回去,在成阳设伏。   思及成阳的位置,他心中一凛,再不敢耽搁!此处可是鄄城的门户!难道吕布大军没有被两路大军驱赶往泰山郡的方向,而是半途要攻打鄄城不成?! [54]戏归:曹操四大谋臣,躺了三个???   天气逐渐热起来,阿娘做了新的衣裳。料子是薄的,适合夏天穿,颜色鲜亮,一件青色的一件桃红色的,让阿爹送到府衙来,随着衣裳来的还有双新做的小鞋子,以及一蛊炖好的鸡汤。   家里的鸡总算是养肥可以杀了,金大娘就迫不及待拔了几根参须炖了汤,给小闺女送来。   金藐这些日吃住干活全在府衙,没回去过,金大娘心里可惦记,但总觉得府衙是大人们办事的地方,哪怕想闺女了也不好意思自己前来打搅,只得托孩子爹金铁锤送来。   金藐收到东西,跟阿爹说:“以后阿娘想来,就让她自己来,这里她尽可进出,不会有人拦着。”   金无涯问:“大厅也能来吗?不要人通报吗?”   “嗯。”   他有些羡慕,又问:“那程公书房呢?”   金藐看着他,“藐在哪里,阿娘都可以来寻,不必通报。”   金无涯连忙问:“那阿爹呢?”   金藐看着她阿爹,这货是在小厅里上班,严格说来是要遵守这里的规矩,和家属是不同的,她得公私分明,于是严肃摇摇头。   金无涯:“……”他哭丧着回去了,他在小闺女这里竟然不能走后门,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特权,唯有自己老妻有!顿时好羡慕纯儿了!   金藐穿着新的小衣裳去荀彧房里吃午饭。   她今日难得有时间,在中午的时候,能回来吃个午饭,再睡个午觉。   荀彧惊讶好奇道:“小阿藐今日心情不错?”   小幼童点点脑袋,“阿娘做了新衣裳,喝了鸡汤。”   荀彧看着小幼童虽然面无表情但好像很满足的样子,莞尔一笑,到底还是个孩子呢。   又看向她的新衣裳,颜色鲜艳活泼,衬得小阿藐本来漂亮的小脸更精神了,他点点头说:“阿藐这样穿极好看。”   小幼童脱掉鞋子,小心地放到一旁,爬到床上,看着对面的俊雅男子,“这些日子以来,荀公一直在养伤,如今身子养得如何了?华佗怎么说?”   “外伤是好些了,已经在结痂,伤口很是瘙痒难耐,每日都睡不好,但还是总觉得浑身乏力不已,总觉得虚弱得不行。华佗说这是当时伤势拖延太久,又路途颠簸,伤口反复崩开,失血过多导致,叫我再养养,等这种乏力虚弱感退去了,便差不多能下床了。”   “我早先还不理解戏才每日虚弱得仿佛病入膏肓的样子,有时甚至觉得以他的性子,说不定在装病戏弄我们,现在才觉得,这种虚弱无力感,当真是不好受。可顶着这样的身子,这样糟糕的状态,志才竟也能笑谈风云,为主公指点江山,可见他的智谋之深让人难以想象。”   金藐赞同点点头,戏志才是曹操帐下第一军师,她记得戏志才大有可能是在这次出征徐州的时候途中病故,因为此后再无此人,后来曹操感叹戏志才走后,自己再无能商量事情的人,荀彧方给他举荐了郭嘉。   如此说来,戏志才这次是回不来了?   她有些可惜,这样的人物,若是就此早逝无缘得见,总觉得遗憾。   荀彧看着对面穿着一身青色小衣裳,像一只青梅小果子的幼童,干净漂亮的脸上若有所思,他含笑道:“对戏才好奇?”   “等他随主公东征回来,我便介绍给你们认识,只是他性子稍微跳脱些,不如仲德兄沉稳刚健,喜欢开玩笑。许是他身子不好的缘故,总得找些乐趣来,他总说活着得尽早享乐,否则待死了便什么也带不走。这话也在理,如今值此乱世,便是身体健康的常人,谁人能必然等来日后?”   “这么说,荀公是不图谋日后?”   小幼童虽是这样问,但她神色里并不当真,似乎觉得他不是这种今朝生今朝死的性子,而是对未来有更深远的期待。   “彧自小受到的教育,便是要以后图来谋事,无论是对家族还是国家,皆是如此。彧的确不会为了今朝的乐趣,而打乱自己的计划。虽汉室微末,我等皆活在乱世,生死难定,然而只要活着一日,便要为以后着想一日,能不能活到那一日不要紧,重要的是彧不能不去做。”   面前这位俊雅有度的男子,是荀氏大族精心培养出来的世家子,从小浸泡在书堆里长大,圣贤道理不知道懂了几箩筐,大家族做事谋长远的那一套也被他完美继承,但在这之外,他似乎也掩藏了某种自己独特的信仰。   汉室微末……金藐默念这几个字。   如今会提到正统汉室的人寥寥无几,她来到鄄城这么久,即便程昱也不曾提起过汉室,袁绍郭贡等有朝廷正式官职的人,与她相谈时也从不谈汉室,每一个想法、每一句话,都只为了自己的利益考虑。   “阿藐这几日把事情理顺了?做得差不多了?”   金藐回过神来,点点头。开头那几日太忙了,忙得每日都脚不沾地,除了吃睡就是干活,现在公务上的处事流程被她改良一边,效率高很多,做起来也顺手了,而重要的关于计策收尾拿吕布的事情,也安排得差不多了,只待曹操收到信件做出决定,金藐不觉得他会拒绝。   她在信中已经将大致情况说清楚,夏侯惇已撤兵一半回来,算算日子,再过几日也该到成阳了。   如若曹操明知如此,不带兵去填补兵力空缺,致使如此庞大的计划在最后关头失败。这么愚蠢的决定,那她也无话可说,总归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已经做了。   但若是曹操真的这么蠢,他也不是曹操了。再假使他真的敢这么干,那金藐可能该想些后路了,比如带着阿娘跑路,重新找出路……   一瞬间就已经想远了,待回神时,感觉时候不早了,颇为困乏,她便回隔壁睡午觉,下午醒来接着到程昱书房干活。   人来人往的鄄城城门口,一辆马车在查验后,缓缓驶入。   一名穿着便服的士兵负责驾马车,车里半躺着一个清瘦病弱的男子,他面色苍白,比前些日看起来更添了几分惨白之色,双眸紧闭,似乎连呼吸都很微弱。   曹真坐在戏志才对面,他看着戏军师这样,面露懊恼之色。他不该听戏军师的话,加快速度赶路,以至于这几日,他身子越来越虚弱,到了这里,竟然感觉都起不来身了。   几千兵马被他安排在鄄城外二十里处,他们三人乔装打扮进来,一是轻车从简想尽快进城给戏志才找大夫看,另一个是想探探鄄城内什么情况。   戏志才不用睁眼睛,也知道对面那傻小子用什么眼神看他,他勾起一抹笑,“莫慌,吾隐隐感觉进了这鄄城,就闻见一股生机,或许能绝处逢生也说不定。”   “戏军师……您又在说笑了,那位随行大夫虽说只是军医,但医术也不差,他都说您身子已经……”   “别说,说了教我伤心。”男人咳了咳,睁开眼睛,“把马车驾到府衙门口,扶我起身,我想看看这鄄城。也只出去几月而已,为何感觉像是一辈子没见了一样漫长。”   曹真将他扶起来,靠在马车壁上,戏志才掀开车帘往外看,人来人往的百姓还是那些人,沿路商铺房屋也都没有变化,只有这巡逻的士兵看起来有几分陌生。   “看来,元让是不在城内了。”   “方才进城的时候,我见站在城门口巡视的将领似乎是个陌生面孔,难道惇叔被调到外面行军了?眼下这个时候,不好好守城,让他去外面做什么?”   戏志才眸子眯起,轻摇脑袋,说道:“文人谋士的事情,你怎么会懂?越是这种反常之举,越说明这里头有活动啊,有诡计啊,有戏看啊。”   “文人之谋若遵循常理,连你这等小憨货都能一眼看穿,这谋也不用做了,这戏也唱不成了,你说看不透,我才会有兴趣看。”   曹真:“……”总觉得戏军师是在说他笨。   其实他也不算笨,义父好几次夸他有几分内秀,假以时日必定能成为智谋双全的大将军。   戏志才看了一会儿,将帘子放下,轻叹一声。   “到了府衙喊我。”   马车一路穿过城中最大的中心街道,而后穿过东街,再然后到了府衙大门口,停在府衙门右侧边边的位置。   曹真叫醒了军师。   问道:“现在要如何,我找看门的衙役打听下里头的情况?”   戏志才摇摇头,“罢了,直接下马车吧,我们进去便是。”   曹真连忙阻拦,“义父说了,要先确认情况才能亮明身份,眼下鄄城这么多变故,我们又没带兵进来。”   “方才一路来,我已经看过了,并无危险,进去便是。”   曹真弄不明白,戏军师只是看了几眼,之后就一直闭着眼睛休息,他是看出什么来了?   戏志才让他扶自己下去,结果刚要动动想起身,就眼前一阵发黑眩晕,而后晕过去了。   曹真:!!!   他连忙抱住了戏志才,再也顾不得别的,一路抱着人进去,叫门口的衙役进去通报,帮忙请个城中最好的大夫来。   守门的衙役是认识这位小曹将军的,这位不是跟随主公出征去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仔细一看他怀里抱着的竟然是戏公!   戏公竟然昏迷了,看样子是发病了,病得不轻。   他们连忙跑去大厅汇报。   曹真则抱着戏志才往府衙后院去,那边有好些可以休息的房间,他们这些人有时候公务抽不开身或身子不适,就会直接休息在这里。   他随意打开了一间房,见里面整齐铺着被子,好像还挂着几件孩童穿的衣裳,小小件的特别可爱,他嘴角抽搐,到底是何人竟然带家小孩童来府衙住着!   戏军师正昏迷着,他也无暇再重新寻一间房,就掀开被子,把戏志才放到床上去,总觉得这被子都有一股孩童特有的甜甜的奶香味。   戏军师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他帮戏志才盖好被子,转身就出去了,他要赶紧找个最好的大夫过来!   刚开门,就看到隔壁房间出来个胡子花白的老人,这位小老头背着个药箱,看着很像是大夫。他连忙拉住了他,着急问:“您是大夫吗?”   华佗有些生气瞪着这个冒失的青年,说道:“老夫看着不像大夫?难道还是个读书人不成?!”   曹真连忙露出歉意,将他往屋子里拉,“那您来得正好,您快进去帮我看看里头的病人!”   华佗一听,心里一惊!连忙小跑进去!   这屋子是小阿藐的啊!难道是小阿藐出事了?他就说吧!两个大老爷们躺着干不成活,把整个兖州的事务都推给一个四岁的小丫头,阿藐身子本来就弱,怎么支撑得了!   刚骂到这里,却发现屋子里床上躺着的并非是小阿藐,那个身影长长的一看就是个成年男子,绝非是小阿藐!   他大步走到床前,盯着那个脸色惨白昏迷不醒的男人看,然后又瞪向曹真:“此人是谁?为何躺在阿藐的床上!”   曹真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阿藐是谁?”他来不及探究这小老头话里的意思了,连忙催促他给人看诊。   华佗好歹是大夫,医者仁心,哪怕此人目前还不知道是谁,还霸占了小阿藐的床,但他看这病入膏肓的样子,便知道此人若再不及时施救,恐怕再也没有醒过来的机会了。   他伸手给他把脉,翻眼白,掰开他的嘴看舌面与舌下,四处看看后,从药箱里掏出一套银针来,然后迅速给他几个大穴下针,片刻后按着顺序拔掉。   做完这些后,他几乎出了一身的汗。   这时候,才有空发泄他心中的火气,看着曹真越发的不满,“你是上哪里找来这么个将死之鬼,还把他抱到阿藐的床上来寻晦气?”   曹真看这位老大夫施针之后,戏军师本来微弱的呼吸似乎又变深变绵长了,惨白的脸色和乌青的唇色也有恢复正常的趋势,他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军医说戏志才的身子已经几乎没救了,叫他做好心理准备,随时给军师收尸。   但面前这位老者,竟然一出手就把快死了的戏军师救回来!他连忙跪倒在华佗面前,朝他磕头:“谢谢神医救命!曹真代戏军师谢过您的救命大恩!”   连着嗑了三个响头,华佗还在琢磨,这所谓戏军师是谁,能进出这府衙,面前这青年又是武将模样,还称呼这个男子军师。   莫非这人是曹操帐下的谋臣?   能随曹操出征,又以军师相称,看来地位匪浅。   难道是与荀彧程昱一个等级的大谋士?   小老头还在沉思中,这个小伙子已经磕完三个响头,跟着站起来,拉着他的衣袖,面露希冀之色,面目激动道:“您的医术竟然如此高明,竟然能救得了戏军师,您一定有办法让他好起来的对吗?”   华佗顿时甩袖,吹胡子瞪眼睛,说道:“这个人都快死了,要不是老夫医术高明,又有一手独门的针灸之术,你以为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容易吗?”   他气道:“老夫这套银针,平时轻易不使出来,自打来了这个鄄城,尤其是进了这府衙,不知道动了几次了!”   抱怨完,他方履行了大夫的职责,正经说道:“这人一身顽疾常年不愈,寻常大夫给他开的药都是治标不治本,因此这身子从来没好过,也拖得越发严重,以至于到了今日的险境!”   “如今他这副样子,就算是老夫,想要让他彻底好起来也不可能,只能稍加调理,让他多活几年。”   曹真根本不求真的能让戏军师彻底好起来,他们皆知戏志才的身子骨有多差,早就做好了戏军师会随时撒手的准备。没想到,这位老神医,竟然开口就说还能让他多活几年!   这样怎么能不好呢!   义父若是知道了,必定会高兴不已的!   他连忙道谢,又想跪下磕头,被华佗拦住了,他只好说道:“那就请您帮戏军师看病调养身子,要什么药材您尽管说,我能找到必定去找来,我找不到的,我义父也定会为军师找来!”   华佗问道:“你义父是谁?你又是何人?床上这个躺着的病痨鬼又是谁?”   曹真不敢怠慢这个能救命的神医,连忙回答道:“在下是曹真,我义父是曹操,床上这位是义父帐下第一军师,我们刚从徐州回来……”   他话刚说到这里,隔壁的仆从就跑来,喊道:“小曹将军,您是刚从徐州回来?荀公听到动静,想请您到隔壁一叙。”   曹真有些奇怪,为何荀公不在府衙大厅书房待着,怎会在这后院的房里歇着。   跟华佗打了声招呼,连忙跑隔壁去了。   华佗看着这床上的曹操帐下第一军师,这位应该就是大厅四大谋臣之一了,不算没见过的那个,单他见过的三个:程昱、荀彧、眼前这个姓戏的……曹操四大谋臣,躺了三个???   姓曹的什么风水啊。   隔壁,荀彧半靠在床上,见是曹真进来。   他有几分意外但却在意料之中,程昱既然给主公写过信,那主公必然会派人前来,一探究竟,二为相助。   只是没想到,会派曹真回来,他以为会派曹昂回来,想来是志才的主意。   “我方才听到一点东西,华佗神医从我这里出去后,便被你拉去隔壁?隔壁躺着的是谁?严重到你如此大惊小怪,不顾礼节也要把华神医拉走?”   “莫非是志才回来了?”   他面露叹息之色,如果是志才兄回来了,那就不奇怪了,他那个身子,一路奔波赶路回来,到了这里支撑不住也是正常。   “志才为何会突然回来?行军虽然也辛苦,但若在军营里也比赶路奔波要好些吧。”   曹真眼眶红了红,“军师身子在徐州时已经不行,他听说鄄城的消息后,就提出想回来,主公也不忍心拂了他的意。”   “方才刚到府衙门口,正要下马车的时候,军师就昏迷过去,我方抱他进来,正好就碰见那位老神医,这位老神医好生厉害,几针就把戏军师救了回来,他是谁?”   曹真想起方才那位老神医是从这个屋子出去的,而荀彧此时正躺在床上,面色也不太好的样子,唇色脸色皆苍白,并不如他们离去时那样健康正常。   惊讶问道:“您怎么了?”   荀彧叹气:“此事说来话长……”   他便将自己在顿丘城受了伤的前后简单说了下,又说程昱因过度操劳也病倒了,目下正在府里养伤。   曹真:!!!   他惊得站了起来,几乎大惊失色:“您在养伤无法起身,程公也病倒了回府修养,那么此时府衙是何人坐镇?是谁在处理上下事务?”   荀彧指了指隔壁的屋子,笑道:“便是被你家军师霸占了屋子的主人,她目下正在仲德书房,想来也已经收到了你们回来的消息,你若好奇,可以去看她。”   曹真不知道这说的是一个小幼童,以为是个像荀公程公他们这样的大才学之士。   金藐在书房里处理今日的公务,又见了几个人,安排好事务后,仆从敲门进来,说道:“守大门的衙役来报,说东征徐州的曹真将军归来,戏志才戏公也回来了,只是戏公身体不好,到了这里已经昏迷,目下正被曹真将军抱去后院。”   金藐惊讶,戏志才竟然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前头还与荀彧念叨过他,没想到就回来了,刚回来身子就不行了?   她本想亲自去看看,但这时候,又有紧急军情来报,只能坐下,叫仆从去后院看看华神医在不在,请华神医为戏志才诊治。   信件是夏侯惇来的,他说已经分出一半兵马回来,这两日就会到成阳设伏,他本人没法亲自过来,是让帐下的另一位小辈将军带兵来的,但他担心这位资历浅,不能应对陈宫与吕布,所以让金藐想想办法,另外派个有经验的将军去成阳指挥。   金藐心说,曹真来得真及时,他虽然年轻,却已经跟随曹操打过无数次仗了,只是设伏抵御,又不是与吕布正面决生死,还是没问题的。   或是可以让李乾去,然后把鄄城防务转给这位曹真将军。   等稍后把这两人喊来听听他们的想法。   曹真与荀公聊了会儿,正想去大厅探探究竟,看看那位接班掌权的大才高人是谁,这个时候,戏志才醒了。   其实他若身子骨稍微好些的话,华佗那几针下去,他即刻就能醒来,就像程昱几针下去就苏醒一样,但谁让他身子骨已经到了鬼门关的边缘,针扎完愣是沉沉直接睡过去了,睡饱了养了点精神回来,方才苏醒。   戏志才这一觉总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沉,有多久身体没有这种舒服的轻松感了?仿佛连浑身的血肉筋骨都得到了按摩疏通。   他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嗓门沙哑。   曹真给他倒了水,喂他喝下,高兴道:“戏军师,您活过来了!”   “老神医对您身子有办法呢!他说您好好养,好好吃药,他能让您多活几年!”   戏志才愣了愣,“哪个神医,如此厉害?”吹牛吧,他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可是若是吹牛,为何他现在已经感觉好很多了?   “他叫华佗,听荀公说是一个叫阿藐的人带来的,对了那位阿藐还是个大才高人呢!我才听说,程公已经病倒了现在在自己府里养病,荀公也在顿丘城时受了大伤,现在在养伤,卧床不起呢。那位阿藐高人已经连续坐镇府衙好些日子了,我方才想去拜访他,就听说您醒来了。”   戏志才静静听着,听完才说:“阿藐?”   他看了看自己躺着的床,和屋子里的状况,脸上露出疑惑之色,“为何感觉这里像是个孩童住的房间?”   曹真欢快道:“这个屋子现在是阿藐公住的,方才您晕了,我一着急也顾不得这么多了,随便找了个屋子就把您放进来,看样子是冒犯人家阿藐高人了,一会儿得去给他赔罪才行。这屋子这么多小孩衣物,想来是那位阿藐高人临时来帮忙,暂无住处,因此把他的孩子带来府衙一块住着了。”   荀公没有跟他说那么多,他就自己脑补了下。   说不定是个鳏夫,独自带着个孩子,因他看房间里,除了小孩的东西,似乎没有妇人的东西。   至于为何没有大男人用的东西,他自动忽略过去了。   戏志才没想到这么巧,他想回来见见那人,却阴差阳错地住了他的屋子,这位应该就是那条计策的真正主人了。   他跟着就起身,曹真想拦着,戏志才却摇头拒绝,“我现在身子,感觉比在徐州军营里时还好些,你莫要担心,我又不是残废。”   他起来稍微活动了下身子骨,虽然感觉还是虚弱无力,但似乎稍微行走活动下并无问题,“扶我去大厅。” [55]不够:阿藐盛情邀请,志才不敢不从!   李乾恰好来汇报军务,说发现城外二十里处驻扎数千兵马,身份不明,问金藐要不要去拿下。   金藐想想,这会儿出现在鄄城附近的大约是曹真带来的兵马。   “曹真从徐州回来得正好,目下有一个任务,我需要一个将领前去成阳设伏抵御吕布大军,佯攻真防,以防御威慑为主,不必正面决死战。”   李乾很惊讶,曹操竟然派人回来了,看来徐州的战事还算顺利,否则没有余力派人回来。   “这个人选我属意你和曹真将军,想问问你们各自的想法,方才我已经让人去请曹真将军过来。”   李乾思索一番,守鄄城固然重要,但毕竟没有发挥的余地,若能主动去伏击吕布,立下大功的话……正要开口,这时忽而书房外传来动静。   仆从敲门道:“少公,曹真将军来了。”   书房门外,仆从抽搐着嘴角,一张脸纠结得险些成了酱菜,曹真将军是来了没错,但旁边还有个这大厅的主人之一,西角书房的戏公也回来了!此时他在一旁给他使眼色,不让他通报出他的名字来。   曹真也有些无奈,戏军师的恶趣味又来了。   希望阿藐公不要介意才好。他等会儿一定要好好给人家赔礼道歉,也为了前头不小心把戏军师抱到他的床上去。   这时一道稚嫩的童声从里面传出来,“请进。”   驚⃪蟄⃪整⃪理⃪   曹真和戏志才愣了愣,曹真笑着说道:“看来这位很疼爱自己的孩子,才会连在做事的时候,都把孩子带来这里。”   更加深了他是一个鳏夫的猜测,若有夫人带孩子,岂会带来这里?   戏志才隐隐有种不对的感觉……方才仆从唤里面的人少公,而非公。   细微的嘎吱一声,仆从自然地把书房门推开。   这一刻时间仿佛都变慢了。里面的人望过来,而门外的人也在第一时间将目光投进来。   程昱书房内的书桌是正对着门的,门一打开,便可直接看到里面的场景。只见书桌后正坐着一个漂亮干净的小幼童,书桌两旁高高的书简文书几乎要将她掩埋了,幼童的目光清亮平静地望着他们。   啪的一声!   曹真被书房门槛绊倒了,摔了个大马趴!正对着初次见面书桌后的人来了个五体投地的“见面礼”。   金藐:“……”   戏志才霎时无人相扶,好在眼疾手快扶住了门框,不至于被曹真这个傻小子累得连自己也闹糗!   他的目光盯着书桌后的小幼童许久,那幼童也看着他,面色平静。   他忽而笑了出来!   而后越笑越大声,扶着门框笑得几乎前俯后仰,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幼童等着他笑,不开口说话,地上趴着的那人还没缓过神来,一时间书房里只剩下戏志才魔性的笑声。   仆从觉得戏公大概是疯了。莫不是这趟发病,连脑子也癫了?   等觉得差不多了,戏志才再笑下去,可能就要撑不住厥过去,等下好不容易让华佗捡回来的小命,丢在这种小事上面,华佗会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好几天不跟她说话的。   小幼童方板着脸说:“戏公笑够了?”   戏志才还在擦眼泪,边笑边摇头,“没笑够。”   “志才大感人世间真有趣!忽然舍不得死了。”   “这次回来,真是回来对了!若不然,怎能碰见如此有趣之事,撞见如此有趣之人!”   他感慨道:“要不是身体不支持,志才想笑他个三天三夜,实在是太有趣了!”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竟然是如此!我期待如此之久的会面,竟是这样的场景!我期待与之相交之人,竟是这样一个人!   “上天给志才安排了一出好戏,定是叫志才舍不得去死的意思。”   幼童问道:“藐是什么人?”   戏志才擦干净笑出来的泪花,想要进去说话,可能是方才笑的时候花费了太多力气,差点没站稳,簸了一下,仆从连忙搀扶住戏公。   戏志才一路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书桌上,双目睁大了仔细好奇地打量幼童,将她看了好一会儿,幼童始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又说:“看够了?”   戏志才摇头:“看不够。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怎么看都看不够的。”   “你就是曹真那憨小子口中的阿藐公,阿藐高人?”   金藐望了一眼还趴在地上,现在仿佛才回神想要爬起来的曹真。   “……吾名金藐。”   曹真:“……”   戏志才点点头,认真地看着她:“吾名戏志才。”他方才笑得太过分,以至于现在眼眶发红,双目泛泪,清亮亮的,不像是个刚从沙场回来,口中瞬时抹灭无数条性命的军师诡士,倒像是个闲来看看书下下棋笑叹风月的病弱文人。   他说完,便自来熟地指使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曹真,去搬一把椅子给他坐,还说要离阿藐近一些。   曹真满面赤红,不知道如何是好,开始连动作举止都不会做了,在军师的指使下,才傻愣愣地去搬椅子,开始把椅子放在书桌的对面,戏志才还不满意,说要离阿藐再近些。   曹真只好把椅子搬到书桌的右手边。   戏志才又摇头道:“不行,再近一些,到这里,对再近一点。”   曹真:“……”他望了小幼童一眼,把椅子放到她旁边,然后跟触电了似的一下跑开!在战场上躲避敌人的时候,兴许都没有这个时候急速!   椅子摆在金藐的旁边,几乎与她并排,戏志才一屁股坐了下来,望着旁边板着小脸蛋的幼童,“阿藐,志才对你好奇很久了,我们来谈谈,聊聊天好不好?”   金藐摇摇头,说:“藐还有许多事务处理。”   戏志才望着她那张漂亮可爱的小脸蛋,怎么看都觉得心中好笑,乐得很。“小小年纪,这么认真做什么?我们家那小心眼主公给你发薪俸没有?”   幼童认真摇头,“发薪俸日还要过两日。”   戏志才:“……你领几档薪俸?”   小幼童认真道:“藐与程公荀公同薪。”   “这还差不多,府衙里躺着一个,他程府里躺着一个,你若未领薪俸或只领微薄薪俸,他们便是两个大老爷们欺负一个小孩童了,我志才定要为你讨个公道,叫那两人羞臊死。”   金藐觉得戏志才这人跟荀彧和程昱都不是一个类型的人,完全的不相同。她是她来这边以后,见到的唯一一个有着大名气,在政治军事中摸爬滚打,却性子不像这个圈子中的人。   那些诸侯士族、大谋士,袁绍袁术郭贡荀彧程昱……无论是谁,每一个人都很正经,都清楚自己的身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待他人要用什么样的态度。唯有面前这人,不讲究这些。   他说起话来,能当着别人的面说他主公那小心眼的……   曹真也没有露出意外之色,说明他惯常如此。这人仿佛一团没有形状的云团,可以随风飘走,也可以随时变幻形态,并不在意自己在他人眼中是个什么形状。   李乾自打这位来了,便已经站了起来,这会儿小心地问道:“您就是曹公身边帐下第一军师戏志才戏大谋?”   戏志才看向他,轻嗯一声,“你是何人?来找我小阿藐何事?”   金藐:“……”他还很自来熟。   李乾拱手说道:“在下是乘氏李氏家族族长李乾,目前正在负责鄄城的防务,今日是来找少公汇报防务工作,少公也有事务想要找乾相谈。”   戏志才便靠在椅背上,说道:“那你们谈吧,晚些时候我再与阿藐聊天。”   说起公事,小幼童便严肃了脸,不再被身旁这人影响,她望向曹真。   曹真站在书桌旁,方才还没进来的时候,心中想着要给阿藐公赔礼道歉,可是这一会儿却跟锯嘴的葫芦一样,不知道说什么。   金藐请他坐下,他方坐到书桌对面一旁,与李乾一左一右。   金藐看着他俩,说道:“曹真将军,事情紧急,藐便不客套了。这些日子,藐从军务档案中看到过曹公帐下一些将领们的信息,也听夏侯惇将军说起过不少,曹真将军虽年轻,却随曹公经历过不少阵仗,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在此时帮兖州做一些事。”   “目下兖州的情况,你虽然在徐州,应当也有所耳闻。我方与袁绍郭贡合作,袁郭两方大军应下约定,要将吕布大军往泰山郡泰山道上赶,夏侯惇将军与李氏两个小将军已经前往泰山道设伏,准备擒拿吕布。只要此计成后,我方便可以吞下吕布的骑兵,壮哉己方势力,已缓解曹公东征留下的兵力空缺,之后便可稍微安枕无忧。”   “然而虽是如此计划约定,袁绍郭贡却并非真正我方之人,这两人也还在心存试探之意,见吕布与陈宫有意把军队往鄄城这边赶来,他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无强力驱赶的行为。因此我断定,吕布大军极有可能会东行途中往鄄城而来,袁绍郭贡放任他们过来,只有在我方露出威势,抵御住吕布的这次冲击,将吕军驱赶后,他们方才会令大军合围重新驱赶吕布往泰山道而行。”   “因此我决定在鄄城外的成阳设伏,此处刚好处于鄄城外围的门户关卡,又距离鄄城有些距离,他要兵临鄄城必然经过这里,我方在此处设伏,既可以狙击他也可以起到拦截和防御的作用,也只有在这里露出威势,挡住吕军,不至于令他们攻打到鄄城,让我方真正的虚实暴露在三方眼前。”   “目下夏侯将军原本去往泰山郡设伏的兵马已经撤回一半,还有两日便可到达成阳。只是暂时没有有经验的合适将领去带领这些兵马阻击吕布大军,曹真将军回来得正好,你与李乾将军两人可以一个人负责鄄城的防务,另一个人则去城阳带兵,准备迎接吕军来袭。”   曹真是一个军人,他已经习惯了听从主公和大谋士的话,因此他在听幼童严肃说起公务时,就已经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尴尬念头都抛却脑后了,将她所说的信息都一一记下理解。然后问道:“您属意谁去成阳?您若要真去,真便立即启程去。”   李乾有些着急,连忙说道:“乾也愿意前往!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必定将吕军拦击在成阳以外,绝不叫他们的兵马踏进来半步!”   曹真和李乾都眼巴巴看着金藐。   金藐摇摇头说道:“此事虽有可为之地,虽不必决一死战,但吕布何其凶猛,这一路他被袁绍郭贡大军压制,一路驱赶,心里想必已经憋了一肚子的火,因此成阳迎接的会是一头暴怒的猛虎野兽,他势必会在成阳张开他的獠牙,发泄心中怒火憋闷。此行危险程度不低,我并无绝对属意谁,藐觉得你们二人皆可胜任,只是去不去,你们自己好好想想,再做决定。”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李乾抱拳道:“乾愿往!”   李乾觉得之前程公已经看穿了他李氏家族有过犹豫,试图背叛曹公的时候,最后关头才迷途知返。因此他觉得,要洗清这个污点隐患,最好还是用立个大功来洗刷!最好是能够在这次护卫兖州立下绝对的大功,有所作为,将来李氏也能够在众多大氏族投靠的时候,占尽先机和绝对优势。   他目光坚决!两个孩子都去泰山道博军功了,他一个长辈又何惜性命?   金藐这时看向曹真:“你呢?”   曹真眼中也有些意动。这次义父东征徐州,虽然打仗的机会实在太多了,可是有于禁等大将领在,几乎没有他这种年轻将军的机会,他几乎没有什么带头冲锋的机会,都是在后边跟着捡人头。   作为的机会不太多。因此这次戏军师叫他回来的时候,他在没有问清楚点的情况下,也没有太大反对。   金藐越说得成阳之行危险关键,他越想去。然而看向戏军师,他还是摇了摇头。   戏军师身体状况不好,兖州虽然没什么问题,但仍然还有未解的地方,这个李氏族长李乾是何人,竟然在这个时候负责鄄城防务。他若带兵去成阳,他正好可以接手鄄城的防务,顺便将鄄城内外梳理查看一番,也好安心。   于是他摇了摇头。   “曹真预祝李乾将军凯旋而归!”   李乾笑了出来!心说曹操帐下这个义子不行啊,竟然还不如阿藐少公的气魄,对他如此疑虑!   这样也好!他也好趁着这个机会去立下大功来!将军虽老,却不可输给自己的子侄啊!   见两人已经考虑清楚,商量出来结果,金藐便安排道:“既然如此,今日李乾将军就将鄄城防务交接给曹真将军,明日一早就带人去成阳接掌那边的军队。藐已经做好了一份成阳设伏的行军计划,皆写在这里,你拿回去看。”   李乾好奇当下就打开来看,这时一份羊皮卷舆图,上面只画了成阳和鄄城附近的地方,在哪个位置设伏,皆已经在图中标示出来。   戏志才听到这里,也好奇探身看来,稍微多看几眼便已经大致心中有数,好奇问道:“此笔迹是什么笔写的,竟然也不透墨水,轻薄细致,倒是很适合画舆图,写作战计划。”ׁ᧒ꪱꪀᩅᩛ͟͞☡ꫝ꧖͟͞ ͟͞整͟͞理͟͞   金藐把书桌上的炭块推给他。   戏志才拿起来在写写画画,眼睛发亮,“这寻常的烧火之炭,竟然还有如此的妙用!妙啊!阿藐这是你平常惯用的?”   幼童点头。看向李乾,“你可看懂了?还有何疑问?”   李乾摇摇头,“此份作战图详尽程度,乾生平罕见,即便不会行军作战之人,只要拿着这份图,便也能带好兵马,按照上面的计划去行事。”   “只是在下还有一个疑问不明,想要请教少公。”   “你说来。”   “陈宫对兖州事物颇为熟悉,有他在,吕布大军才能够如此有恃无恐,想要在兖州作乱。您为何不派人去跟陈宫谈谈?若能说服他的话,或许此战可免。”   金藐摇摇头,“治标不治本。兖州之危,在于自身之虚弱,而非任何一个叛徒或任何一个野心勃勃的外来客,只有解决自身的弱势,才能够真正解决问题。陈宫勾结吕布,让他来进犯兖州,虽然危机重大,但在藐看来,却是送上门来的给兖州解决自身真正虚弱问题的大好机会。我们计划了如此之久并不为了抵御吕布来袭,也不是为了杀吕布或陈宫。意气之争为下,图谋大局方为上。”   “此策最终目的,是为了因吕布的骑兵进入泰山道,才能在泰山道拿下这支骑兵。这支骑兵对我兖州有大用!一则可以解决我们自身的虚弱,二则在北方这等多为开阔平原之地,一支骁勇善战,配备完善的骑兵就代表了有可纵横北方的资本。将来这支骑兵到了兖州手里,便是袁绍,也要忌惮我们一二,曹公便可以不再受袁绍压制。”   李乾听后,久久不言,心中极为震撼!他没想到,在眼前这位年幼小公的眼中,吕布和陈宫之举,并不是危机,而是一个真正可以强壮兖州,进而令兖州进一步扩大势力的机会!这份胸怀,这份眼界!他长叹一声。   他先前或许想错了,一开始兖州应该是没有布局的,也就是曹公走后,并没有真正留下后手,一切应该如陈宫预估那般,是眼前这个小幼童做出了那般的假象,只意在侵吞吕布的骑兵。   他若那时候与陈宫联合,未必不能够给兖州造成巨大麻烦,甚至真的兵临鄄城。然而那又如何呢?   他不后悔被声势所慑!不后悔入了这个幼童的圈套!   有她在,这个计策已经将要成了,这样大胸怀大谋略之人,还如此年幼,又在曹公这方,将来或许真的有不得了的发展。而一切若如她所计划那样,兖州拿下吕布骑兵,曹公又拿下徐州,到时候兖州在北方何等的威势!   他不后悔!   李乾拱手,双目肃然道:“乾受教了!少公之志,乾生平仅见!此次乾必定全力抵御吕军,让少公的计策顺利实施!”   金藐点点头,认真道:“那边有劳李乾将军。”   李乾随后就告辞回去,曹真也跟着一道去,他们要去交接一下鄄城的防务。   书房里只剩下戏志才与金藐。   金藐看向身侧这人,靠得如此之近……她面无表情问:“天气热了,藐怕热,戏公不怕热?”   戏志才笑眯眯说:“志才不怕,志才身子不好,一向怕冷不怕热,老人都说孩童火气大,多跟小孩靠靠才能暖身。”   金藐转过头,对着门外喊道:“进来。”   仆从疑惑地进来,“请问少公有何吩咐?”   金藐指着身旁这人,“将他的椅子挪出去。”   仆从:“……”他为难地看着金藐,又为难地看看戏公。但最终还是他的职业使命战胜了。他们这些书房门童仆从都有一个规矩,以书房的主人意志为主,哪怕这会儿小少公是要他把主公撵出去,他也要提着脑袋上。   他只好对着戏公哈着腰拱手道:“戏公,小的得罪了。”   然后他就用力拉着椅子,把椅子连同坐在椅子上的戏公一块从少公身边拉了出去,一路拉到书桌对面的位置,直到金藐点头说可了,他才放下,擦了把汗赶紧出去。   戏志才看着书桌后面,面露满意之色的幼童:“……”   一会儿又捂住胸口,作出伤心之状:“志才当真是伤心,阿藐竟对刚见第一面的志才做出了此等事情!”   金藐:“……”   她望了一眼窗外,似乎是天色将黑了,于是问对面那戏精,“你可要留在这里与藐共用晚饭?”   戏志才连忙点头,“自然自然!阿藐盛情邀请,志才不敢不从!”   说完他又好奇地望着幼童,“方才志才在一旁看见了你做的也听见了你说的,大致对于你的计策有了些许的了解。来前我从仲德的书信中,和军情急报中,早已对这个计策好奇至极,未料到背后是这么一大盘棋,志才已经三五分饱,却未完全饱足,尚且需要阿藐释疑。”   这时仆从送饭进来,将饭菜一一摆在桌上。   金藐说道:“我也对戏公有些好奇,不如坐下吃,慢慢聊。”   荀彧听说戏志才醒后,就忙不迭地往大厅方向去了,连连摇头浅笑,这货的好奇心和玩耍心如狸猫一般,但愿不会惹恼阿藐。   书房里,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各自面前摆放着一碗饭。坐在对面的一大一小,目光都紧盯对方,看着像是烛光下吃晚饭的温馨场面,却气氛紧张严肃。 [56]甚喜:迎来了一封来自兖州的加急信函!   “阿藐何以帮曹公?”   须臾后,大的那位先开火。   对面的小幼童说道:“因藐阿爹为曹公帐下,藐身在此处,不得不为之。”   “果真?”   “仅仅是如此吗?若此处之主不是曹操,是袁绍、是刘表、亦或者是这天下任何一方诸侯呢?”   小幼童面色有一瞬间的紧绷,进而说道:“身在此处,城安则人安,故而无论兖州之主是谁,藐都会相帮。但长远之谋与渡过危机的急谋、短谋又有不同。”   戏志才喟叹:“这才是真心话。阿藐,吾虽尚且不知道你都为兖州做了哪些,但光凭拿吕布这一计策上,就已经足以知道阿藐的苦心。你为主公谋划做的这些都是长远之谋,一旦能成,好处并非一计之利,连带着数不清的利益好处接踵而至。”   “一举既解决了兖州根本的问题,又任用李乾这等本地大族之人,鼓舞了大量士族对吾主重新燃起信心和兴趣。若此计成,吾主二州之地在望,又释放友好信息,他们必会纷纷前来投效。即便他日攻打其他地方,士族也会考量主公的为人和对他们的态度,这样一来,我们的阻碍就小了许多。”   “当今读书人和掌权者多为士族中人,试想若一城之主为士族中人且有意投效我主,那么他就可能不战而降,大开城门迎主公进入,我方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便是你所为带来的益处。”   他忽而笑道:“你可知,我家那冤家主公,有多招人恨?尤其那些士族一个个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了才能泄恨!在此之前,他与兖州本地士族关系已经到了极度紧绷,稍微牵一发便可动全身的境地。我那冤家主公又不愿意服软,一心想要抽士族的血,士族岂肯?这次陈宫能说动士族来反叛主公,未尝没有双方关系已经紧绷到极点的原因。”   “而你,一个大胆随意的举动,在这个关键时候,把那前来投效的李氏族人纳入麾下,委以重任,轻轻松松便缓和了关系,解决了这个问题。我方才见李乾对你颇为恭敬推崇,想来他也对你的信任感激不已。”   金藐摇头道:“他非蠢笨,应该料到我背后的用意。我本就另有他意。”   “但你信任重用他是事实,你用他而不额外设防,所谓士为知己者,他岂能不对你感激?”   戏志才很快又转了语气,试探道:“阿藐对士族的态度一贯如此友好,还是另有想法?”   他家主公可不是冤大头,那货小心眼又霸道狠辣得很,他绝不可能跟士族低头,若阿藐只对士族友好,怕又是另一个陈宫。   即便智谋再高,终难成一路人。   小幼童吃饱了饭,放下筷子,擦擦嘴巴又把小小的手指头一一擦干净了,恢复细嫩白净,方说道:“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此话一出,戏志才眸光一亮!期待地望着她!   “所谓请君入瓮,若无先请这个动作,又怎么能达到后者的目的?”   “谋天下者,无是非对错,无非黑即白之分,看待人事物,唯有二字,用否?”   “士族不是敌人,也不是绝对的好与坏,天下读书人九成尽出士族,若无士族中的有识之士相帮,大业何成?可若是肆意任用依仗他们,则容易主次之位颠倒,将从主沦为士族之仆从也。”   戏志才问:“如此应该怎么办?既要用他们,不可得罪他们,又要打压他们,防止他们生乱。”   幼童不着急解此题,而是看着对面病弱清瘦的男人,叮嘱道:“你多吃些。”稚嫩的小嗓音一本正经。   戏志才连连摇头,笑道:“志才今日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胃口不好,吃不下了。”   他其实现在已经很疲乏了,本该就此回去歇息,还需养几日身子,养好精神方有余力起来说话做事。但他对阿藐实在太好奇,实在有太多的话相与她交谈,因此硬是忍下了这种虚弱不适感。   幼童不知道他的状况,以为他还撑得住,便没有再相劝。   她给他讲了个小故事:“有两人敌对,这两人互有依仗,僵持不下,有人劝其中一个,说你如此恨他,拔剑杀了他不就好了?他摇摇头说不可,这人身份贵重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直接杀了招来后患无穷。”   “后来他得势也未杀他,而是找机会把他招揽入门下,成为自己人,此后这人便一直战战兢兢在他门下做事,不敢有丝毫的违逆。时日久后,他便习惯了居于人下,万事为主着想,最后乃至成了他手上的一把刀,以为他尽忠为己任,连带着他后世子孙也是如此。”   “这便是用人之道。”   “谋天下者,无恩怨是非之分,重在用之。”   “海纳百川,水滴穿石,用人在柔化,不在刚强。刚强可杀敌,不可驱使敌人为自己所用。故而……”   戏志才眸光大亮,看着小幼童抚掌笑道:“你便是把那群士族当成了一群野生的鸡鸭鹅,怕放他们在外面生乱,又要取他们血肉为自己所用。因此就用任用李氏这个举动告诉他们:我很友好,我这里有兖州最鲜美可口的大饼子供你们食用,尽管来投靠我。等这群鸡鸭鹅来了,你便把他们圈养在自己的领地范围内,然后驯化,再以利益诱惑,让他们不得不争相讨好于你,为你所用。乃至到最后,入了此局的所有士族,已经扎根此局,再无法脱身,只能沿着这条你定好的路,一路含泪前行。”   他看着小幼童平静漂亮的小脸蛋,“阿藐你好歹毒的心思。”   金藐木着小脸:“不过是人性博弈罢了。他们为了利益而来,自然当为利益驱使。”   戏志才道:“最后一个问题,阿藐何以对我主如此之好,竟为他谋划如此之深远。以你的能力,想出一个短暂解决危机的方法,事成后拍拍屁股大可就此脱身离去,不必如此费周折……”   “据我所知,他现在在外面名声极差,不说其他地方如何,就只兖州徐州周边,一提他,士族平民都咬牙切齿,说那个曹阿瞒狠毒无情,杀人不眨眼,并无爱民之心,一般人皆难以接受他这样的。”   他当真是好奇,甚至凑近了看着小幼童的眼睛。   金藐:“一,藐一旦开始做,就喜尽可能做到最好,这才对得起自己付出的精力时间。二他有地利优势有成事的可能性。兖州虽地处四合之地,于防御不力,却是极好的地方,此处地处大河流域,善产粮食,后备无忧。再说连接南北两端,与征伐大有裨益!下可南征,上可北伐,再等曹公拿下徐州后,无后背隐患,则大成矣。再论,曹公此人。”   “你可知战国时期,百家林立,为何唯秦变法能强国,乃至数代后能杀六合一?”   “百家中唯儒道为正统,儒家礼教中庸仁爱虽好,道家无为虽以柔顺开放致胜,却在乱世中,缺少一股开拓利刃之力劲,用以横扫四方,一统局势!秦法虽严苛,却能在乱局中以最强的力量,迅速整合散乱的棋盘,强壮己身,进而横扫四方,这便是力的刚强妙用。这把利刃没有善恶之分,却能扫平乱局,将所有声音用最强大的力量归结为一股声音,如此天下便统一,乱局便结束,百姓便可安居乐业。”   “阿藐觉得主公是这把可以结束乱世的利刃?”   “我这次东征徐州,听闻陶谦请来了刘备,我因而对刘备有所耳闻,此人名声极好,素有仁德的美名,人人喜爱之,阿藐不觉得他更有明主之相?”【 ᮨ更 ᮨ多 ᮨ精 ᮨ彩 ᮨ好 ᮨ文 ᮨ ᮨ聯 ᮨ繋 ᮨᐯ ᮨ᙭ ᮨ: ᮨK ᮨI ᮨᒪ ᮨO ᮨᥐ ᮨꫂ ᮨꫂ ᮨ】 ᮨ   “他虽好,刀刃却过于圆润,以义气仁德虽可服众,却收效甚微,这天下要的是一把绝对的利刃,是一剂绝无仅有的猛药,惟其如此,乱局才可解。”   “因此,阿藐并不介意主公品行上的瑕疵?”   金藐:“戏公到此为止了,莫要再给藐下套。”   被对面的小幼童拆穿,戏志才也不装了,笑了出来,撑着下巴说:“小阿藐这么好,你才四岁对吗?你试着想想,你若现在投效我主,等我我主大业成,哪怕十年二十年之久!你也方才十四岁,二十四岁!正是大好年龄!说不定你能活到他子子孙孙好几代,到时候,你身为主公开天下的老臣,他们在你面前还不夹起尾巴装乖孙?”   金藐看着他:“藐早产,自小把汤药当饭吃,目下也在吃药调养身子,并不比你好上多少。你若今日死了,也方才而立之年,正是壮年时候,而藐能活多久,尚未可知。”   戏志才这才注意到,小阿藐脸色隐有苍白之色,唇色也只是非常浅淡的粉润,并不像一般孩童那样皮实健康,皮肉红润。她虽四岁了,却身子瘦小,看起来也不像四岁,更像是才三岁。   身为久病体弱之人,他立即就感同身受并且心疼面前的小幼童,叹道:“自古天妒英才,多少少年神童大才因各种各样的原因早逝陨落,阿藐竟也先天体弱,实在是让人遗憾!”   如果面前的小幼童身体康健,又天生有如此大才,高深智谋,似乎也太过完美了些,于是上天便要她降生时出些意外,让她克服这体弱之苦。   他认真道:“如此,阿藐的脑子要省着用,不必要的时候,好好让自己歇歇,找些乐趣玩耍,莫要长时间沉浸思绪中,志才便是靠着此法才苟活到现在。有道是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便是说一个人把所有的精力心思都放在这上面,以至于损伤身体和寿命。”   “在养生这方面,学学道家儒家,凡事有度,随意自然就好,不极端不强求。”   金藐讶异:“戏公对此也有研究?”   戏志才:“唉那等劳什子道理我才不懂,我就是久病方领悟几分。”   “对了,你方才说你阿爹在主公帐下,他是何人?”   金藐:“金无涯。”   戏志才想了好久,才想起来金无涯是谁。   他脸上的表情:-6-   金藐:“……”   而后金藐看没什么事情了,就准备下班,跟仆从吩咐一句,书房落了锁,回后院歇着。   此时天色已晚,大厅只剩下书房这个仆从,于是仆从为难地望望眼前这一病一小,他知道少公体弱不能长时间走路,可是也不能放着戏公不管。   只能咬咬牙,不抱着少公了,而是把她背了起来,然后叫少公勾住自己的脖子,双手则空出来用以搀扶戏公。   戏志才:“……”   他开始面色空白,却又颠笑了一路回去。荀彧大晚上听见脚步声,又听见戏志才的笑声,让仆从去请戏志才和阿藐来。   他们进了荀彧的房间。   只见屋内烛火还点着,昏黄光晕下,半卧的俊雅男子含笑看着他们踏入。   “阿藐、志才,你们快来。”他语气中有几分罕见的期待与活泼。   金藐进来后,熟练地脱掉鞋袜,爬上荀彧的床,在他对面坐下,仆从立起小桌案,摆上茶水点心。   戏志才看到久未见的老友,笑道:“志才刚回来,本应先来见文若,却因对阿藐太好奇了,所以一醒来就跑去大厅找阿藐,文若兄可会介意?”   荀彧笑着摇头,“我先前听说,曹真在阿藐书房摔了一跤,是否太震惊之故?”   戏志才:“……那个小憨货,没搞明白阿藐的身份年龄,就以为是个大老爷们,还是个带娃的鳏夫,所以一见了阿藐,就吓傻了。”   “等主公回来,我定要说给他听,叫他笑死。”   文若看向金藐:“你瞧,他就是这样的性子,不拘一格,不拘小节,在主公面前也是这样没正行的样子,偏偏主公还挺喜欢他,甚是纵容他。”   金藐开始说公事:“李乾已自请前去成阳设伏抵御吕布,曹真负责接管城中防务,我写给曹公的信件应也这两日要到了。”   她转头看向戏志才,“曹公现在在何处?”   戏志才和荀彧惊讶地对视一眼,阿藐竟然给主公写了信?用意为何?   戏志才又想到路上碰到的那回急信,那封信原来是阿藐写给主公的!   他说道:“我来时,大军刚打下琅琊在修整,之后便计划攻打东海郡,再之后去下邳。我想,若不出意外的话,此刻应该是还在东海郡,若是顺利,或是刚拿下东海郡,正在商议之后的作战。”   “陶谦不是个省油的灯,分明先前他屡次挑衅我们,意图对我兖州染指,然既无绝对庞大的野心,又年老没有能耐,就像是孩童玩过家家不时跑来挑衅一番,却无法真正对人造成伤害。此次他被打怕了,到处散播主公的坏话,意图占据高义,找来他人相帮。”   “最终要拿下邳不容易,要跟几方援军较量,主公不会在刚下东海郡疲惫时候,就急匆匆去要下邳,必然要一番修整,再好好计划谋划一番。”   金藐听了很满意,这样一来,东海比下邳离得近,曹操便可以更快收到信函,也可以更快到达泰山郡。   荀彧好奇道:“阿藐你写信给主公都说了什么?”   金藐便将自己的作战计划说了一遍,荀彧这才知道,原来阿藐还起了这么个心思,竟然想到要让主公分兵来帮她拿吕布!   他笑得有些欢乐,“从来没有敢指使主公办事,你倒是头一个。”   戏志才先前已经在书房听起金藐说夏侯惇分兵回来之事,对此还一知半解,想着既分兵回来,那兵力空缺让谁填补?以为小阿藐另有主意,或是打上袁绍郭贡的主意。没想到,小阿藐竟是打上了主公的主意!   他已经可以想见主公收到信件后何种表情心情了。   他对她竖起大拇指,“此举,甚善!为人谋臣当以驱使主公办事为乐趣也!”   荀彧:“……”这个放浪之徒,莫要教坏小阿藐!   他认真地看向小阿藐:“阿藐你还小,日后与旁边这厮相处,一定要谨慎些,不该学的不要学,仅以学识相交,莫要沾染坏习惯。”   金藐肃着小脸说:“他体弱多病,藐亦不康健,他有许多为人处世的经验,值得藐学习。”   荀彧:“……”   戏志才乐得将小幼童抱到了自己大腿上,揽在怀中摇晃几下,高兴道:“小阿藐你真可爱!志才甚喜之!”   荀彧看着这一幕,越发有了不好的预感,他错了,先前就不该放任戏志才独自前去找小阿藐,也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戏志才都教了小阿藐什么!   三人聊了会儿,仆从来提醒:“华神医说,不可熬夜,荀公戏公少公你们该回屋各自歇息了。”   于是三人只好意犹未尽地准备休息,荀彧躺下了,金藐和戏志才出门去,准备到自己屋里。   谁知道两人同时往边上的屋子拐进去。   小幼童木着小脸,拉住了他的袍子,“这是藐的屋子。”   戏志才一愣,才想起来,曹真曾说这里是阿藐的房间,而这个房间都是孩童的衣裳用品……是他先前昏迷的时候不小心占了人家的床。   他把这个乌龙事情一说。   幼童脸都要裂开了,几乎是沉了下来,她快步走到床前,然后走出去,叫门外仆从进来把房间里的床铺换一套新的,再把房间打扫干净。   戏志才坐在桌前,伤心道:“没想到志才被阿藐如此嫌弃,才躺一下,阿藐就要把床铺全换了,连地板都要打扫干净。”   金藐看着他:“藐有洁癖,不喜他人沾染自己的物品,屋内床铺气味若非自己的,则难以安睡。”   “这是不是就像那种猛兽,自己的领地要有自己独特的气味标识,否则便会难安?”   “哟,我家阿藐还是一只小猛兽呢!”   金藐:“……”   “您该回去了,找个自己的屋子歇着。”   戏志才脸色已经有些不好了,他只是初见金藐,聊得兴起,自己也未注意到自己的虚弱乏力。   被金藐一提醒,他虽然有些念念不舍,但也只好回去了,在隔壁直接睡下。   金藐则等仆从收拾打扫干净,床铺重新铺上了,漱口洗脸之后,才安心躺下睡觉,这一晚上,她没怎么睡好,梦见戏志才躺在血泊里,朝她微笑。   翌日,小脸苍白,眼下青黑,心情不渝板着小脸蛋出了屋门,她心情不好没注意到自己穿的什么衣服,她穿的是她阿娘特意为她做的鲜艳桃红色的小衣裳,偏偏板着个小脸蛋,气息沉沉。   【⃨⃜更⃨⃜多⃨⃜精⃨⃜彩⃨⃜好⃨⃜文⃨⃜ ⃨⃜聯⃨⃜繋⃨⃜𝕧⃨⃜𝕩⃨⃜:⃨⃜𝕂⃨⃜𝕚⃨⃜𝕝⃨⃜𝕠⃨⃜𝟟⃨⃜𝟡⃨⃜𝟡⃨⃜】⃨⃜   按照惯常的习惯,她该去隔壁荀彧的房间里,同他一道吃完早饭,再去大厅干活。荀彧的房间在她隔壁左边,她却转到右边的房间,推开屋门。   屋内的主人正睡得很沉,一般人在如此熟睡的情况下,应该面色红润嘴唇红润,这才气血通畅。他却一张脸病态苍白,双眉紧蹙,似乎并没有安睡好。   她板着一张小脸,站在他床前好一会儿,才默默转身离去,恰好碰见曹真过来,他讶异道:“阿藐小公,您怎么在这里?”   金藐摇摇头,“戏公需修养身子,正熟睡中,莫要吵他。”   曹真笑着说:“我不是来找他的,我来找您的,昨夜连夜与李将军交接了事宜,我一晚上没睡觉,今日一早就来找您汇报。”   金藐点点头,“防务上的事你便自己做主吧,藐相信你。”   曹真有些开心,他太年轻了,排在他之前论年龄经验资历的将领太多,族中他又是小辈,因此从来还没有独挡一方的机会,目下金藐把鄄城防务全权交代给他,让他觉得自己有用武之地,有可作为的机会!   戏军师说得对,回来才有机会!   “曹真谢小公信任!”   他还要说什么,幼童板着脸,“藐心情不好,若无重要的事情,请不要打扰藐。”   曹真看着小幼童一张没睡好的脸,一张小脸蛋沉沉的,他连忙告辞退去。   心里叹道,果然身有大才者,就算是一个小幼童也没那么好相处的!他以后一定要谨慎些。   金藐拐进了荀彧的房间。   荀彧坐在床上看她,笑道:“之前是小青梅果子,今日是一朵小桃花,小桃花开得如此盛艳,为何板着小脸蛋心情不愉快?”   小幼童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藐没睡好,是戏公之故。”   “他叨扰你?”   金藐摇摇头不愿意多说。   这边吃完早饭,小小幼童开始了新一日的忙碌。   而那边徐州,战火刚歇的东海郡,也迎来了一封来自兖州的加急信函! [57]应邀:报仇的机会他都递到我曹某跟前了   徐州的战事已经进入到最关键的时候,攻去下邳,与陶谦做最后的决战,只要一旦拿下下邳,那么整个徐州就几乎在手。   所谓擒贼先擒王,老大陶谦都被拿下了,其他小城池还有坚守的必要吗?即便真顽强抵抗,也不过是负隅顽抗,等着被一波流带走。   虽是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但什么时候出击,却不能操之过急。   毛阶说道:“主公目下我们至少需要在东海郡停留半个月,一为修整,这一路以来我们连下数城,从未有过休息的时候,到了这最关键的时候应当让将士们好好休息,到时候以最饱满的状态去决最后的战斗!二来,据闻陶谦已经请来了刘备等多个诸侯名士,准备一起联合对抗我们,此时急不得,必须需要好好想想计策,再出击。”   于禁不太赞同,问道:“毛公,都说兵贵神速,若是此时再等下去,让他们想出办法来,岂不是对我等不利?”   毛阶摇摇头,看着于禁笑道:“非也非也,此时是我等包围了徐州,陶谦等死而已,主动权在我,不应着急。再说那陶谦即便请来了其他势力联合那又如何?这么多人马在他徐州境内不用吃不用喝?那些人自己个儿没有事情做,就能一直等在徐州帮他?”   “依我看,事缓则圆,等之一字,反而有利于我们。现在陶谦正狗急跳墙,时间就犹如这催化剂,会加速他的消亡,并不会给我们带来任何不利,只要等下去,那几方势力说不定自己就撑不住先散了。”   于禁等人听了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戏军师一定也料到了这点,我看行军计划上的时间与毛公说的差不多,叫主公不要急于在这个月就攻下邳,想来戏军师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毛阶捋胡须的动作一顿,“自然。”   这个时候,帐外有人来报,“主公,有兖州的加急信件,您可要马上看?”   曹操原本盯着舆图和行军计划看,听着几个下属谈话,蹙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听帐外话,便喊人送进来。   他接过信函,拆开后,表情一顿,抬眼望望帐外,又看了眼帐内诸人,惹得在场几人都觉得古怪,主公不看信干啥呢?上头写了啥让他这么吃惊意外。   入眼的字体与预料中熟悉的程昱的刚硬字体不同,字迹圆融,力道偏软,笔锋却隐有一股潦草锐利的气息。   他一时被这一手陌生的字给震住了,故而才望望帐内外,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因为过于疲累而出现幻觉,或许是在做梦?   其他人问道:“主公,仲德来信说了什么?”   他方回神,摇头道:“并非是仲德写的信。”其他人讶异,但没有主公许可,他们不敢随意凑上前去看,只得好奇地在原地等待主公看完告知他们。   曹操看向内容,上面写道:“公征徐州,吕布趁虚而入,公心平乎?藐有一计,公可亲伐,徐州去泰山道甚近……”   天气热得慌!   不知为何,近来天气如此炎热,分明也才刚刚入夏,却感觉每日太阳大得能把人晒焦,天天都出一身大汗。   金大娘上回听了自家铁锤说,小闺女让她若是想来,可以自己来府衙,今天把手上的事情忙完,一寻思她就跑来了。   手上提了一大罐子清凉降火的汤,怕小闺女这种天气下忙活,想那些难上天的事情,会上火中暑。   距离上回金大娘来府衙已经过去很久了,她又生得不起眼,衙门口的衙役没记住这人是谁,见这老妇人一手提着食盒,另一手不知道拎着什么,他问:“找谁?”   金大娘在家虽然独掌大权,对金铁锤也够硬气,但到底是府衙这等重地当差的,腰间还别着刀剑,她有些害怕,小步退了下,说:“我来我闺女的。”   “你闺女谁?”   “这里是府衙,不是什么菜市场闹市,也不是绣花坊,你来找你闺女?”   衙役一时已经忘了,现在这里头还真有个小女童……   金大娘道:“我闺女叫金藐,她这般高,才四岁,可爱贴心得很……”说起小闺女,金大娘目光都在放光。   衙役僵在原地……   一旁另一个连忙推推他,见他还没回神,还傻愣,连忙躬身哈腰地将这妇人请进去。   “原来是金夫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这边请,令女郎如今在大厅呢,听说平常都进出程公的书房,具体如何我们这些外面当差的也不知道,但一定不得了。方才那位眼睛长头顶上了,脑袋也没带来上差,您别介意,千万别生气……”   衙役一边领着妇人进去,一边道歉赔礼,几乎是好声好气赔笑脸了一路。   金大娘有些惊讶,有些茫然,来不及做反应,也不知道与这过分热情的衙役说什么,只能板着脸以点头来回应,   衙役一看,觉得这大娘应该是生气了,心中暗叹不已,他已经尽力了。若是惹得那位小女郎生气。就自求多福吧。   戏志才太阳快晒屁股的时候醒来,他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去隔壁找荀彧,而是洗漱干净,换了身衣裳就跑来找小阿藐。   这会儿两人正在书房内,金藐在批阅公文,忙得脚不沾地。那货懒洋洋地坐在一旁,偶尔帮她翻翻书简,把尽是废话的丢出去。   双手撑着下巴,看小小一个的她干活,似乎看得分外来劲儿。   金藐批完左手边第一堆最后一份,停下来歇口气,刚想说什么,就听仆从在门外通报,说她阿娘来找!   戏志才看见方才还一脸严肃不耐的小幼童,顿时跳下了高脚椅子,往门口小跑去,他有些奇异,从见阿藐到现在,她还未有如此明显活泼的时候,这才像是一个真正的四岁幼童。   书房门打开,金大娘看见小闺女奔出来,乐得牙不见眼,连忙把她抱起来,蹭了蹭她脸颊。   “阿娘都多久没看见我们家小阿藐了,阿娘瞅瞅都藐儿都瘦了。”   金藐眯了眯眸子,“阿娘,藐没瘦,小厨房里时常有做好吃的加餐,程夫人也经常让人送点心来。”   金大娘笑了笑,往书房里看了一眼,问:“阿娘见今日热得厉害,怕你忙上火中暑,就给你炖了汤来,这汤是问了华佗神医的方子,清补降火,喝着凉快呢。”   幼童眸子亮了亮,“阿娘最好。”   金大娘一听更高兴了。“阿娘可以进去吗?这里方便不?要是不方便,阿娘就放门口,让人给你提进去。”   金藐下来,拉着她的手进去。“藐在的地方,阿娘皆可入。”   戏志才看见那小幼童牵着那妇人的手进来,她小脸上的表情虽然不明显,却隐有一丝满足和愉快。   原来,小阿藐竟然是这样的,竟然还是个粘娘的孩子。   小幼童想为阿娘拉来书房里最大的那把椅子,但椅子太重了,她拉不动,只好看向书房门外,叫那仆从进来。   戏志才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出来。   金大娘听见突如其来的笑声,望一眼他,小声问自家闺女:“那男子是何人?”看着而立之年上下,还年轻,却满脸轻浮浪荡,不太正经的样子,怎么这股子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的劲儿与她家铁锤有得一拼?   仆从把椅子拉来,金藐让阿娘坐上,给她倒了一杯水,随口说:“他叫戏志才,是大厅里的大人,与程公差不多。”   金大娘听懂了,好家伙竟然跟程大人一个级别的大人物,程大人不是这兖州的主事吗?怎么又来了一个主事。   “程大人不会好不了了吧。”金大娘面色有些痛惜,这么好的一个人可惜了,她改日定要去探望一下。   金藐:“……阿娘,程公是在养身子,他没事的。这位是与程公一个级别的大人,但他与程公负责的事务不同,程公是为曹公打理这兖州鄄城上下的事务,这位戏大人他负责帮曹公打仗的,昨日刚回来。”   这么说,金大娘又听懂了,“原来如此!看不出来啊,这位大人这么年轻,竟然能帮你阿爹的主公打仗,这得多厉害?这是不是你阿爹常说的,满肚子坏水的大谋?”   金藐看了一眼戏志才,那货应该是已经听到了,现在正双手撑着下巴,望着这边挤眼睛,笑得牙齿都露出了八颗。   她干脆给他介绍道:“这是我阿娘,她叫木纯,是藐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金大娘有些感动……她在小闺女心里竟然最重要!   戏志才知道小阿藐为何要跟他强调这点,是在告诉他,她是阿藐最重要的人,因此不要得罪她阿娘,不然就是得罪阿藐。   他连忙站了起来,笑着招呼:“金夫人好,在下戏志才,今年刚刚三旬,孑然一身,夫人若是哪日和离,孤身一人,可考虑志才。”   金藐:“……”   金大娘:!   她连忙不敢看他,这人果真浪荡无度,轻浮狂放!   金藐瞪了戏志才一眼。   为了转移话题,金大娘打开了食盒,拿出自己炖的汤,“藐儿趁热喝,这汤药都得趁热喝才效果。”   她给小闺女盛了一碗,又看向那边的戏志才,兴许是自己闺女自小病惯了,她对人的脸色就特别敏感,早在第一时间就发现这位大人应该身子不康健,兴许比藐儿还差些,这脸色白得发青。   她又盛了一碗,“戏大人可要喝点?华佗神医说这个汤清补降火,药性温和,连阿藐这样的小孩都能喝。”   戏志才一听还有自己的份!连忙跑了过来,“谢金夫人赏!”   金大娘:“……”   她没法待这里了,再待下去,总觉得不自在得慌,又跟小闺女嘱咐两句,让她忙归忙,要懂得好好照顾自己,莫要累着自己,弄坏身子。   而后把另一个包袱拿出来,“天气实在太热,也不知为何,比在咱老家乡下还热,以前没来过兖州不知道,不是说这边比咱们那冷吗?怎么会刚入夏就这般热?阿娘赶了几日,给你做了这床小薄被,用的料子是你阿爹这趟出外城得来的嘉奖,做完衣服也只刚够给你做一床小被子。藐儿小小的,衣服被子都不费布料,可给阿娘省事呢。”   金藐摸了摸柔软的小薄被,似是怕她贪凉,这小薄被里还夹了一些丝绵,摸起来轻薄柔软。她翘翘嘴角,“谢谢阿娘!”   “阿娘,大兄最近怎么样?”   “你大兄还在铁匠铺呢,每日回来都会帮阿娘干活,劈柴浇水,勤快得很。最近还爱看书,早睡早起,早晚饭提早吃完,没事就会读上一会儿。”   金藐点点头,心说大兄性子很耐得住,二兄都跑去军营好久了,他仍然每日铁匠铺老老实实打铁,未有其他想法和举动,但还在坚持看书,说明他心里是有追求的。   金大娘又与金藐说了几句,叮嘱完,才依依不舍地告别离去。   “过些天,阿娘再来看你。”   妇人离去,小幼童重新板着脸坐回书桌前。   戏志才喝了碗汤已经满头大汗,但身体不知为何却很是舒服,“果然是充满着当娘爱子之意熬出来的汤,志才喝了,现在感觉浑身都是力量,能提剑去沙场上与武将比划两下。”   幼童看他一眼,不置一词,却不言而喻。   戏志才:“……”   “你若有空不如来帮藐。”   戏志才立即柔弱地倒在椅子上,“志才不行了,阿藐记得给我收尸。”   金藐懒得搭理这戏精,赶着时间把公务处理完后,想了想其他事情,这几日有许多大事会在同时发生,首先李乾到成阳,设伏等待吕布大军到来,届时怕是免不了厮杀一场。   其二,算算脚程,曹操这会儿应该也差不多收到了她的信函,不知他是何想法,会什么时候派兵过去,能抽出多少兵马来,何人领兵。   其三,阿娘说得对,天气已经开始邪乎起来,她要尽早做准备才行。她记得曹操出征徐州这年对兖州来说,几乎是在渡劫,除了吕布之军的侵袭,更重要的是天灾。在大旱、蝗灾之前,似乎也是在夏天的时候,还闹过一场规模不小的地震。   时间不明,应当是刚入夏的时候,也就是说有可能在这个月,最迟不会超过下个月。   便是这场地震开启了之后长达几年的天灾之期,令原本盛产粮食的兖州陷入极端的困苦境地,民不聊生,饿殍遍地。若不及早做准备,后面这个巨大的难关要怎么渡过?   便是这次计策顺利能拿下吕布,对于兖州来说,也不过是刚刚迈过一个坎儿,并不存在一了百了,自此高枕无忧的好事儿。   思及此,她心中发紧,纵使先知,纵使读的书不少,纵使有几分微薄才智,但在如此天灾人祸,四面环敌的乱局当中,她仍有片刻的迟疑与渺茫感。   戏志才觉得奇怪,刚才还因为阿娘来看,心情愉悦的小幼童,现在却满脸沉重,一张小脸蛋仿佛乌云密布要下起雨来了。   他问道:“阿藐在忧虑什么?”   “小小年纪,就操心这么多,当心长不高。”   这话程昱也说过。金藐望着书简堆,“你说若是一个难关过完,还有更大的难关在等待,你会因翻过这重高山,又望见另一座高山,而心生迷茫吗?”   戏志才想了想,“以谋士的角度,当以最终翻过所有山来考虑事情,但若你已心生彷徨,不如专心翻过这座山,至于下座山,那便等到了下座山跟前再说。”   金藐轻轻笑了笑,摇头轻叹,自己还是想太多,尽己所能而已。   戏志才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颊,“人生游戏一场尔尔,天底下哪有那么多事要如此困苦的?”   金藐点点头,“有的,人命关天,生民之事,倘若一州一地上百万条性命系于一身,此重高过于天。”   戏志才隐隐有些奇怪,“阿藐何出此言?这次吕布不是要拿下了吗?我们若得他的骑兵加持,之后便不再惧怕他人来犯,又何以忧虑至此。”   “莫非阿藐推演预见了更大的危机?”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戏志才善察人,大约已经了解小阿藐几分,她的性格绝不是无的放矢之人,方才她那样沉重忧虑。   平常老成持重,仿佛什么难题到了她面前都可解的小神童,却在一瞬间露出了那样迷茫的表情,现在又说这样的话。   其中必有隐情!   金藐在他追问下,虽然不好明言,却也整理了下语言说道:“今年春只下了小几场雨,入夏以来,更是异常酷热,滴雨未下,藐担心,天气如此异常,或有大变故。眼下曹公出征徐州,本就粮草紧缺,若遇上天灾,恐怕无力应付……”   戏志才一听,表情终于认真了起来!他细细思忖,心中忽而一惊!小阿藐说得没错,春日少雨,夏日酷热不雨,对于兖州这个地方来说绝不正常。   他已经来到此地快两年,也未见过这样的异象。   天气如此反常,必有天灾!   他看着小幼童:“阿藐对天象气候也有研究?”   金藐摇头,“只是有几分了解,谈不上研究。有道是未雨绸缪,既是有所预见,就应该有所筹谋,有备无患,不能拿整个兖州百姓的性命开玩笑。藐知道,如今刚入夏不久,虽然酷热不下雨,未必一定是天灾,或许过阵子就会下雨,但是我们没有时间去等待验证,只能用最坏的情况来安排。”   “严格来说,从春日起,天气已经不正常。兖州地处大河流域,本该不缺少雨水,时值春日就不怎么下雨,到了夏日更是酷热至此,恐怕今年的粮食收成堪忧。”   “粮食减产还是最轻的结果,旱必有灾,若伴随其他灾害……”   她想了想,说道:“靠藐一人已经不行,必须将这个推测告诉荀公与程公,让他们尽快能起身帮忙,吾等几人同心协力,方才能够应付。”   戏志才看她这样,喟叹一声。他的美好假期也要结束了,他是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病秧子啊。可他仔细思索阿藐的话,却觉得不是没道理的胡乱担忧,真有这种情况的话,整个兖州都会大受影响,还会大大影响到主公接下来的战略计划。   徐州这边,东海郡城中。   曹操放下信函,笑了笑,又没好气道:“好大的胆子!竟然激吾,又驱使吾,我曹某生平第一回碰见!”   其他人不明白主公在说什么,问他信上写了什么?“仲德哪有这么大的胆子对主公使用激将法,又驱使主公做事?”   曹操将信件给他们看,背着手叹道:“倒是有趣,没想到兖州现在是如此的情况。仲德病了,文若也受了伤,目下这两人都躺着养病养伤,而鄄城事务现在全数交给这个叫藐的人,这封信便是他亲自写来的。”   还没看到信的,心里一惊,“藐是何人?先前从未听说,可靠吗?!”   曹操道:“此人是先前仲德来信说帮他的人,那个退敌、联合袁绍郭贡、拿吕布的计策便是出自他的手。只是我也万万没想到,他不仅在素未谋面的情况,帮吾计退吕布来犯,更帮吾想出拿吕布骑兵这样的惊天大策,现在还亲身上阵,帮吾坐镇鄄城,掌管着兖州上下的事务。”   “只是这个人似乎不像我们所想的那样,是个经年历练的长者大谋,他信中的笔迹说话的口吻更像是一个少年郎。”   “你们看他写的字,说的话。”   “初生牛犊不怕虎,也只有少年心性方才敢说出这样一番话,开头便激我,说吕布趁人之危,趁我不在拿我兖州,问我差点被偷家,心里气不气?而后又说他有一计策,可以让我亲自去复仇泄恨。”   “他这样说,我曹某岂有不应的道理?若是不去,曹某岂不是成了缩头乌龟?报仇的机会他都递到我跟前了,我不敢前去,还有何颜面征伐天下?”   他又好笑又好气道:“此行必去也!吾亲自带兵去!”   毛阶刚看完信,连忙劝阻道:“主公万万不可啊!此人与我们素不相识,素未谋面,主公何以敢立即就相信他说的话?目下陶谦被我们逼得无路可走,如果这是一个阴谋呢?若此人与他联合,是用计策诱主公前去泰山郡怎么办?”   曹操负手而立,心中感慨万千,却说道:“孝先不必多虑,他在素未谋面的时候,真心诚意待我,为我谋划如此之多,我若连应邀都不敢,质疑他的心意,我曹某岂能为人?!” [58]战事:什么叫神童?这才是真正的神童!   午时,戏志才身子不适回去歇息了,金藐派人去程府问候。   程昱一听是阿藐派人来关心他身体的,高兴得很,连忙把人叫进来,“我身子好了,好得差不多了!阿藐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吾去做的?”   程夫人瞪了他,“他还没好全呢,他这身子是亏空劳累许久,哪有这么早就好的?华佗神医都没说让你能起身做事,我也就不许你去!”   程昱叹气,事实上他感觉这几日好好吃药好好睡觉,每日不需要忙碌,也不需要顾虑太多,身子已经好了很多,至少现在视物不再模糊了。   还好有阿藐在,不然还不知道该如何。   他问仆从,“阿藐这几日如何?有没有把她累坏了?”   仆从:“少公从不提劳累,小的也不知道怎么样。”   “她这阵子都做了些什么?”   “少公每日早晨起来,会与荀公一道吃过早饭,然后去大厅书房处理事务,有时事情多就会忙到很晚,偶尔可以早些回去。这两日戏公回来,总去找她,戏公又不帮忙,我瞧还有些碍手碍脚,少公都不高兴了呢。”   程昱惊讶:“戏志才回来了?”   “他与曹真将军一道回来了,到时立时就倒下了,差点就晕死过去,还好华佗神医在为荀公看病,顺手救了他。”   程昱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踱步,看来是因为志才身体不行了,主公才放他回来,但徐州战事应该还算顺利,只是不知道当下打到哪里了,若是这边能顺利拿下吕布,只要主公拿下徐州。两边一合,二州在手,大业可期啊!   他心里稍微合计了下,徐州至少已经下了一半了,那顺利的话,今年秋冬以前就能拿下全境,最好是秋收之前就能办到。   他心里有些欢喜,更是心痒难耐极其想要回去做事,如此大业,怎能缺少他?   他思及此问道:“阿藐除了叫你问候我,还有什么事交代?”   “少公像是遇到难题,今日心情一直不怎么好,小脸沉沉,也不太说话,下午更是训斥了两个文书,还把白从事罚了半月薪俸。”   “白从事为何惹她?”虽然金无涯和白从事合不来,但是小阿藐绝不是会帮他阿爹徇私之人。   “好像是少公交代了白从事去办的事情,至今还未有成果。”   程昱叹气,白行之是个老油条啊,偏偏他与毛阶曽有过恩情,他也不好趁着毛阶不在处置他,否则叫主公知道了定以为他徇私报复。他想着不过是小小的从事,哪怕做事拖沓小心些,至少不碍大事。   没想到,却犯到小阿藐手上。   目下小厅得用之人其实不少,十几个的人,至少有半数能当用,若是越过白从事去指使他们,总比在那边跟他生气强。   他就让仆从告诉阿藐,如果白从之怠惰不做事,就叫她直接喊小厅那些人来,不必经过他。   仆从点点头,要离去前,又问他身子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程昱一愣,笑道:“这才是你来的目的啊,阿藐让你问的?看来阿藐是真的遇到难题了,这阵子也真是为难她了。一会儿我就找华佗来诊脉,问他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仆从从程府离去,又去东大街的铁匠铺。   “少公让您得空去找她。”   金大壮点头说好,他望着仆从离去的背影不解,阿藐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否则她不会刻意让人传话?   他想了想,当下就把手上的活儿放下,与店家说了声,就往府衙去。   就仆从回来,前后脚的功夫,金大壮就到了。   金大壮进来这间书房,见妹妹小小一个坐在程公的书桌后,面前摆放着成堆的公文。她手上还提着笔在写些什么。   “藐儿,大兄来了。”   金藐点点头,“大兄先坐下,让人把书房门关了,藐把这个写完。”   书房门关上,金大壮坐在那里,手边是仆从刚刚奉上的热茶,他看着忙碌的幼妹,感慨万千。自打藐儿被程大人发现至今,她总在这里忙事情,听说程大人病后,她更是连家也不回了,可时间再长,也才入夏,他却恍然觉得好像有几个季节没见着藐儿了。   金藐落下最后一字,下来坐到大兄边上。   “听阿娘说,阿兄最近除了工作便是看书,阿兄在看什么书?”   “兵书,阿爹借我的兵书,我还有许多未解之处,因此只能下苦功夫一遍一遍看,吃透了才算完。”   金藐点点头,“昔日有苏秦凭借吃透一本《太公阴符》,而得合纵之策,令赵王赏识采纳,封为武安君,最终官至宰相。可见读书不在多,重在于精,若大兄有兴趣,便可多读。”   “若书贵,一书读十年,又何妨?”   青年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藐儿懂阿兄。阿兄素来笨拙,不能像别人一样,一年可读书数箱,以前阿兄要帮阿娘下地,要照顾你们,一年下来也翻不完一册书。如今读这晦涩的兵书,更是艰难,原本阿兄心中有些焦急,藐儿这样一说,阿兄便可安心继续研读。”   “今日藐找阿兄来,是有事情相告,阿爹素来心大,不足以照顾他人,阿娘我不想让她担忧,只想让她安心过日子,唯有大兄可依靠。”   青年立即正色道:“藐儿什么事?”   “这件事是我从天象规律中得来,不一定是成真,但若是不防范,不加以告知的话,我心难安。”   “大兄,我们是春天来的鄄城,你可还记得?”   “当然记得,那时候走了那么长时间的路,都以为走不到了,没想到最终还是能到了这里,还找到阿爹。如今你的才华天赋也叫大人看到,得到赏识,二壮那小身板甚至跑去当兵,想想还跟做梦一样。”   金藐点点头,“春天来到这里至今,可下过几场雨?”   青年仔细想了下,发现就好像刚入春末的时候下过一场暴雨,后来下过一场米粒一样的小雨,似乎再也没下过雨,整个夏日至今,滴雨未有。   “可能也就两三场?阿兄还以为兖州这里的气候特别干燥炎热呢。”   金藐道:“不是它气候如此,而是现在的气候异常,你来前,我叫了几个当地老农来问话,说往常这里不曾这样,今年春种下去的苗儿还没怎么长,恹巴巴的。”   “所谓久旱必有灾,地动虽不常见,却也为其一,大地动之前常有旱情发生,其二便是蝗灾。”   “藐叫你来,是让你加以防范,好好照顾阿娘。最近这一两个月稍微警醒一些,若有异常,要护阿娘到安全的地方。另外照现在的情况看,今年秋的收成不到往常的半数,秋后至明年必定粮价贵。你让阿娘莫要做衣做被了,也不要屯布料,把家里的所有财物都换成粮食。”   金大壮肃然点点头。虽然妹妹说不一定会发生,可她既然吩咐了,就总觉得会发生。藐儿素来不说无用的话,不做无用的事,能让她特意开口的事情,十有八九会发生,且很重大紧急。   金藐嘱咐完,书房外仆从来报说小厅的人来了,在外面等候,她便让大兄先行回去。   金大壮出来的时候,撞见了自己阿爹与同僚一共十来个人,全数排排站在书房外,这些人都在等着自己妹妹召见。   阿爹朝他挤眉弄眼,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得心中震撼。   先前听说程大人病了,妹妹替他执掌事务,但因为没有得见,心中并无具体概念,现下见了那些个在外面百姓看来,极其体面的士人都在等待妹妹的召见,乃至听从她的吩咐去办事。   他心中才有了一种真实感,原是这样。小藐儿竟然已经到了这般了不起的境地了。   仆从见他离去,才对这些大人说道:“少公吩咐,尔等全数进去。”   这些人便排好队,一个个走进去,他们也不知道少公是谁,为何在程公的书房召见他们,是程公的意思吗?   驚̹͙̓🇿‌🇭‌🇪‌̹͙̓整̹͙̓理̹͙̓   叫他们来做什么?   白从事为何铁青着脸回来,却不见他一同被召见?   难道程公已经决心要架空白从事,让他当个摆设了吗?   周兴丛站在金无涯旁边,小声说:“这个少公是谁?听着像是个孩子?莫非是主公的公子?但大公子也大约二十了,既已成年,不该唤少公,二公子似乎也才七八岁,尚在读书玩耍的年纪。”   金无涯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翘起,心说这哪儿是啊!一会儿叫你惊掉下巴!   他这些日子,为了顾全大局,先是为了计策,后又怕程公的病情泄露出去,给闺女招来麻烦,只能偷偷心里乐,现在可好,闺女把他们这些人都叫来了,这可容不得他不嘚瑟了啊!   金无涯现在心里激动得想要在原地蹦跶几下,好好在这些昔日瞧不上他总作弄他的垃圾同僚们面前嘚瑟一番!   他故作不知,说:“问我我哪儿知道啊,我可是个一问三不知的废物。”   周兴丛:“……你以前那篇文章是抄谁的?老实跟我说,我不会跑去告状的。”   周兴丛开始是被金无涯给迷惑了,以为他藏拙,不过这阵子也算是看明白了,什么藏拙啊,这厮就是个纯草包,那篇惊为天人的文章应是抄来的,而且程公也知道,只是不知道为何包庇他,并未处理。   金无涯笑笑道:“抄我小闺女的,怎么样厉害吧?”   周兴丛乐得直笑,“你就别开玩笑了,小女郎才四岁,我又不是没见过。”   金无涯懒得说了,等一会儿打他脸!他俩是排在后头进来的,因此进书房进得晚,但不知为何,前面的人忽然停下了,整个队伍似跟呆若木鸡一般。   周兴丛推了推前面的兄弟,“为何不进去?”   前面的:“我咋知道前面那些个为何不进去。”   于是一个催一个,好不容易队伍动了,忽然又停下,也不知道遇到什么状况,让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呆愣原地。   正想往前面走去看看,就听见一声稚嫩的童音道:“全数进来,十息之内不进来者,归家也。”   于是几息后,这些人连忙跑了进去!   周兴丛这才看见了书房内的场景,也明白了为何同僚们一个接一个地傻愣着,不是他们出问题了,也不是书房里有老虎猛兽。而是这里坐着主事的竟然是一个小小孩童!   这个孩子还不是陌生人,竟然是他们中最废物的草包金无涯的小闺女!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统一望向金无涯,脸上表情极其的统一。   金无涯心里得意非凡,却要装作淡定,负手站在原地,下巴微微抬,看着他们的表情细数:震惊、不敢置信、复杂、羡慕。   怎么样,羡慕得眼睛都要红了吧!   羡慕是金无涯脑补的,眼下这些人还真没那么多复杂的情绪,因为实在太过于震惊和不敢相信,以至于这两种情绪把脑子都占据了,实在生不出其他心思来。   他们现在尚且不能消化完这个事实,为何金无涯的小闺女会在程公的书房,坐在他的位置上,明显代为掌权。   而方才的疑问也有解了。   那位仆从说的少公就是她!   周兴丛方才还问金无涯文章抄写谁的呢?他跟他说是抄他闺女的。他不信,现在信了,实打实信了!   周兴丛一时想穿回去之前在金无涯面前,夸耀自己的三岁儿子是天才的时候。同他家小闺女相比,他家那个刚刚会背诗,偶尔能干出一首七零八碎打油诗来的臭小子算个屁啊!   那个时候,子归兄一定在心里暗笑偷乐,难怪对他家臭小子不屑一顾呢。   他以为子归兄心气高,现在想来,人家看不上是对的,搁他他也看不上啊,至少得是荀公那样家世的吧,再不然也要主公的公子才配得上。   他区区徐州周家分支。   周兴丛焉巴了下来,想掉泪。   其他人都在震惊,唯有周兴丛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金无涯推了推他,朝他挤眉弄眼,扬扬下巴,“我闺女,我四岁的小阿藐。”   虽然没有明说,但那意思似乎很明了了,什么叫神童?这才是真正的神童!   周兴丛:“……”这厮!   得意就自个儿得意吧,非要搁他面前强调,来一出杀人诛心,太毒辣了!   一桩桩木雕立于书房内,上首小幼童道:“你们都分成两排站好,藐有事吩咐。”   他们立即反应过来,排排站好。   却不知道为何,刻意将首位的位置让给了金无涯,让他排在左手边第一个。   金无涯张了张嘴巴,开口:“阿藐,阿爹……”   小幼童道:“闭嘴,这里没有阿爹。”   金无涯:“……”   金无涯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些人定是在偷笑!   小阿藐竟然不给他面子……金无涯方才还嘚瑟得仿佛想要上天,这会儿尾巴焉下来了,无力地在地上甩动。   金藐说道:“由于白从事阴奉阳违,实在不合藐心意,因此我将你们唤来,重新吩咐事务,今后你们便直接听从我的命令做事。”   她看向小厅十来个人,原来蔡无也的性情与资历最适合当个小组长领头人,来接替白从事的事情,但无奈蔡无也跑了,现在她要重新选出人选来。   因此她将这些人分成两组,“你们以后便按照现在的站队分组做事,你们现在可各自举荐一人作为组长,作为领头人。”   那些与金无涯站到一个队里的人,此时纷纷庆幸,跟少公的阿爹一个组里,岂不是占了大便宜?不管是指派任务的时候,还是做错了事,看在她阿爹的面子上,应该都不会太为难他们。   隔壁队伍的人,有人蠢蠢欲动,想要趁机跑到那个队伍里,幼童冷然道:“不许动。”   “时间紧急,你们立即举荐一人作为各自领头人。”   另一组举荐了个叫胡显知的人,此人大约三四十岁上下,上来抱拳道:“请少公吩咐!”   另一个金无涯的队伍,却纷纷举荐金无涯,金无涯都乐得牙不见眼了,却听她闺女说道:“诸位可想好了?金无涯与你们共事两年,他什么能力、品性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若来日他作为组长不能扛事,我便要一并处罚。若觉得他真的可以,决意要举荐他,那么藐也没有意见。”   这个队伍里的人,便连忙凑到一起小声商量,唯独把金无涯排除在外。金无涯:“……”【̆哽̆哆̆精̆綵̆ぬ̆文̆ ̆聯̆係̆𝕧̆𝕩̆:̆𝕂̆𝕚̆𝕝̆𝕠̆𝟟̆𝟡̆𝟡̆】̆   他的小阿藐是真的不给阿爹面子啊!   他好想变成老妻,这样阿藐肯定会给大大面子。   一人说:“可以吗?真的可以吗?若他犯错,我们要连坐……”   “他可是少公的亲爹,少公能拿他怎么样?”   “说得好,少公不能拿他怎么样,却会拿我们怎么样!”   柳卜童呆木着一张脸说:“遇见事情子归兄会把我们卖了自保……”   他们立即一惊!对啊对啊!是极是极!绝对不能因为他是少公的阿爹而对他有所期待!这货要是当了领头组长,绝对祸害不浅!   他们立即跟金藐说想要另选他人。   金无涯:“……”方才你们讨论的时候我都听见了,你们说我坏话倒是小声点啊!   以为闺女变成他们的少公,他的处境风评就会有所更改呢,没想到,还是这样!   于是他们就举荐了另一人,这人是个年轻小伙子,才刚二十来岁的样子,满脸的麻子称不上好看,但是目光极其的锐利,一看便很不凡。   金藐问道:“报上名来。”   他说道:“在下吴鸣,字长观,入小厅一年,目下正在负责军营人事。”   “你有何特长,他们为何选你?”   “鸣无甚特长,只善断事相面。”   “怎么断事相面法?”   “一件事摆到鸣面前,鸣能迅速判断是非过错,一个人站到鸣面前,鸣能够大致看出他是个什么人。”   金藐好奇心上来,“那你说藐是什么人。”   那青年大着胆子看她几眼,又看向金无涯说道:“您绝非父亲养大,您天生天养,自生来便具有自己的独立人格,不在父母的影响下而生长。您有主见,有胸怀,有谋略,身怀惊人之才。”   金藐点点头让他站回去。   这些话虽看似拍马屁,但这人居然能够看出来,她的性格并非在这一世长辈的影响下而形成,而是早在降生以前就已经形成自己独立的人格心性与思想。   这人眼睛确实不一般。   随后她便安排他们做事,上一次叫白从事去把整个兖州各郡县的粮草统一登记清楚,并把官府以外的粮商的粮食也查清楚登记好,看管好,不得有马虎。   隔了数日,她找来问情况,他却除了鄄城的登记在册,其余地方竟然没有一处做好,还找借口说那些外城都不配合,他没法搞清楚。   金藐现在把这个事情跟这些人一说。   他们皆有些茫然:“白从事从未叫我们做这些事。”   金藐便心里明白了,姓白的应该是不以为意,一是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做的必要,二是不把她一个小娃娃放眼里。   她便将这件事交代下去,并定下期限,要他们在半个月内完成,不得有误。   “这件事重中之重,不可声张,悄悄去做,也不可轻视马虎,一定要仔细记录在内,还有那些境内粮商,一定严加看管,不可以让他们察觉,却也不能放跑他们,要将所有的粮食都留在兖州境内!现在兖州分为东北西南两部分,你们二组各自负责一半郡县,谁先做完有嘉奖。”   “少公,是何嘉奖?”   金藐:“只要不过分,你们可以自己提出来要求。”   “想打金无涯行不行?”   金藐望望屋顶:“不打死不打残……”   金无涯:“……”   阿爹有多招人恨,金藐叹气。   金无涯下值回家后,立即委屈巴巴跑去找老妻告状:“小阿藐都不爱她阿爹!在我那些同僚面前都不给阿爹面子!还同意他们打我呢!”   金大娘想起她来到现在,金无涯时不时就能抱回家一些东西,可见他那些同僚被他坑得不轻。打就打吧。   “藐儿说得对,不打死就行。”   金无涯觉得日子没法过了!纯儿和小闺女都不爱他!他忧伤得竟然想跑去找程老贼!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程老贼府上了,想转身回去。阿大瞧见了他,大声道:“金大人,你竟然来看我家老爷了,这些天他偶尔也会提起您呢。”   提的都是,阿藐怎么会有金铁锤这么个爹,像是恨不得自己是少公的爹。   金无涯立即说:“在下公事繁忙,不敢打扰程公养病,这就回去。”   “您别回去了,快去程公面前,他定会高兴的。”阿大就把他拽了进去。   其实阿大是觉得老爷最近有些无聊过头了,这也不利于养病,把金无涯喊来,一定能让老爷多几分生机。   程昱正在吃点心,看见金无涯,一口点心都喷了出来。   “你来干什么?”   金无涯望向阿大:“你问他。”   阿大眼观鼻鼻观心,不说话。   金无涯只好道:“程公身子怎么样?您不在这段时间,把我家小阿藐累坏了,连家都不能回呢,还被白从事气了好歹,下午把我们喊去。”   这事儿还是程昱提议的,他来了兴趣,叫他仔细说来。   金无涯便把在书房那些事说了,说完愤愤不平道:“您说小阿藐是不是太坏了,她怎么能同意这种无理要求呢!”   程昱笑道:“阿藐开玩笑的,那些人也开玩笑的,你如今是他们少公的阿爹,怎么敢真打你?”   “再说,你这性子,能气死人不偿命,也是该打。”   程昱说完陷入沉思,为何阿藐要他们登记粮食储备情况?难道阿藐接下来的难题跟粮食相关?   他心里好奇得紧,又隐有不妙之感,能让阿藐动到粮草的心思,恐怕事情不会简单。   李乾到了成阳,领了已经来到的两万五兵马,安排他们照着少公的舆图设伏,终于在两日后,迎来了吕布大军的侵袭!   这一仗,声势震天!吕布哪怕被伏击,兵马立即损失不少,仍不改向前冲杀攻打的意志,李乾打得何其艰难,恨袁绍郭贡恨得泣血!   分明斥候来报,说袁绍和郭贡大军正在距离这里不远处,他们宁愿旁观,也不愿意伸出援手!果然如少公所说,他们在试探在观望!若是这一仗他打不赢,让吕布攻进去了!他们便会立时转变立场,由合作者转为掠夺者!   他绝不能输!   输了兖州危矣,鄄城必失!他李氏也必输!   这一场仗,打得异常惨烈,最终李乾亲自上马带兵冲杀,终究坚持到袁绍郭贡下定决心出手的时候。   李乾重伤躺在卧榻上,笑出血泪。果然如少公所说,只要死战不退,只要能够给吕布大军造成大面积伤亡,只要不显露颓势,袁绍郭贡就会出手履约合围吕布。   现在吕布大军被两方大军合围后,无奈退去。   他却好像坚持不到回去向少公复命了。 [59]操来:没想到曹公也愿意像少公一样相信他们!   兴许天旱的缘故,天上阴云极为稀少,漫天的星辰闪耀,时至月中,月亮也又大又圆,金藐回来的时候,发现荀彧屋子的窗户开着,他坐在窗边,正往外看着星空。   小幼童迈进去,“荀公还不睡?”   荀彧摇摇头,“阿藐,我最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不太好,好像有什么不好事情要发生了,天象如此绚烂热烈,如烈火烹油,俗话说阳到极致必出祸端,阴阳调和、平和中正,方才是好事。”   “已经连续多日这般星象,怕有异常啊。”   金藐推了把椅子,往他边上坐,晃荡着小短腿说:“久旱必灾,荀公想说的是这个吧,这个问题藐今日方跟戏公说起过,他回来没跟你说?”   荀彧笑着摇头,“那货回来便昏睡到现在,方才晚饭都起不来吃,我想之所以这两日能起身找你,是因为对阿藐你实在好奇至极,因此才能撑起精神去找你耍玩,现在身子撑不住了,华神医将他臭骂一顿,说这几日都不能起身,安生喝药修养。”   “毕竟刚从鬼门关回来,目下华神医要给他开的养病药,药材还没找齐,容不得他胡来。”   金藐点点头,“对于气候异常,荀公怎么看?”   “仆从说自春日起才下过两三场雨,入夏以来更是滴雨未有。难怪连我在病中,也觉得燥热不已。今年天气怪哉,比往常热得早也更热。去岁这时穿衣还需要披一件外衣,但现在只着薄衫单衣也觉得不凉快。”   金藐正色道:“藐想说的正是这一点,天气如此异常,大有可能有灾情发生。藐以前翻过一本前人记录天象气候规律之书,上面所说,久旱两灾,一为地动,尤其是大地动之前常有旱情发生。二为蝗灾。地动一时伤人性命,而蝗灾却源源不绝,能瞬时夺去无数人的口粮,致使人间哀鸿遍野,饿殍遍地。”   “因此对于兖州来说,预防灾害的关键仍然在于粮。今年无论有没有灾害,收成必定不好,若是再遇上诸如蝗灾这等后患之灾,那么粮食缺口就会更大更普遍,到时候这个兖州都无法避过。曹公既为兖州之主,就要为兖州百姓生计着想,届时既要养这一州之地的百姓,还要养手下士兵,可想而知,对粮食的需求有多庞大。”   “曹公这两年连续出征徐州已经兖州所产的粮食几乎消耗光了,即便官仓中有所储备,想来也是不多,但不管多少,有总要整合起来利用,多活一人是一人。”   “上月我已让小厅白从事去安排登记兖州各郡县的粮食储备,以及各大境内粮商的粮食,但白从事似乎不以为然,并没有去做。目下又让小厅诸人重新去办这件事,半个月内将这些信息登记好,做下整合,到了关键时候,才能心中有数,才能调动粮食应急。”   “粮商绝不能让他们察觉有异,以防生变,若是他们趁机屯粮不售,等来日坐地起价,或干脆携带大量粮食逃出兖州,到时候他们带走的这些粮食,便是百姓的救命粮。因此我让他们和军营合作,派人暗地里将所有粮商都秘密看管起来。”   荀彧听后,有几分惊讶,又觉得甚是欣慰。“你竟从上月就开始布局了,莫非阿藐早早就已经对天气异常有所察觉,能预见未来的灾害?”   “你预见这样的大灾,然后立即想办法为应对灾害来临而提前做准备,彧深感欣慰和安心。你虽才四岁,却既有远大的目光,又能细致入微,事物的方向与细节都能尽数在握,若你再长大一些,身体再好一些,或许将一州之地全数交给你管理,也不成问题。”   金藐摇摇头,她才不要给曹操当牛马苦力。   荀彧不明白她板着小脸摇头是什么意思,寻常孩童被这样夸赞早就高兴得意得能上天了,她非但不喜,还极为抗拒。   荀彧想到金藐说的这些话,又想到目下兖州的状况,对着热烈灿烂的星空长叹出声。   “日不知百姓苦,而终日勤勤,星月不知天下兴亡,而肆放光芒,日月轮转,天地沧海,无论何种自然异象,所带来的后果终要这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来承载。”   “除去粮食外,阿藐我们还有何种办法应对?”   “纵观前人治世,无论战国也好,秦汉也罢,都是等自然灾害发生了,才去拨粮救灾,然而所花费的粮草巨大,一年内若有超过两地以上发生灾害,当年国库便入不敷出。可见这些灾害带来的影响多大,而且纵使投入如此庞大的粮草救济,死的百姓也不会少。若不知,可当不知,然而闻之,却不能不上心,彧越想越是忧心。”   “按照戏志才的作战计划推进,主公应该在这个夏天,秋收前就能够拿下徐州,一统二州。兖州靠北一些,徐州则面向东南,若到时候兖州发生灾情,或许可以徐州之地的粮食来救灾。”   金藐点点头,“虽然灾情或许也稍微波及徐州,但徐州临海,蝗灾应该不会往那边过,徐州素来物产丰富,以徐州之力供养灾难中的兖州,倒是一个极为稳妥可靠的方式。”   荀彧笑叹:“照这样看来,徐州还非拿不可了!有徐州作为依靠,兖州才能在这场危机中渡过去。原本只作为战略之地的徐州,如今却能在不久后变成一颗救命良药!”   他看着小阿藐的目光深深,若不是眼前这个孩童,化解兖州之危,令主公不必弃战回援,徐州又怎么会有机会拿下?   幼童又晃了晃两只小短腿,脸上表情显得松快不少。“倒是冀州的袁绍恐怕会很麻烦。”   荀彧与幼童相视一眼,露出微笑。   “蝗虫喜欢去有淡水的地方,冀州身处大河边缘,不仅地势开阔,且盛产粮食,又有大河之水,素来招蝗虫喜爱,兖州若受灾六七分,冀州当受灾十分……到时候,他就算势力再大,粮草再多也供不起消耗,只怕会因此而陷入绝境。”   金藐看着荀彧,目光发亮:“值此机会,等袁绍消耗完所有粮草,连军队都养不起,穷途末路的时候,正是我们的大好时机。”   荀彧意会,不由得露出一缕细微的笑容。   “阿藐,你在这个时候想这些,待来日等那袁绍赶完吕布回来,你在他面前可会心虚?”   小幼童面色骤然沉下,冷哼道:“他与郭贡狼子野心,出尔反尔,放任吕布东去而北上,致使我计策出差错,不得已将夏侯的兵马从泰山郡调回来一半,又要写信引曹公派兵前来相助,藐心里不痛快得很。”   荀彧这才忍不住笑出声来,忍不住起身摸了摸她的脑袋,还是个孩子呢,小孩都爱面子,阿藐骨子里好强,不喜欢向他人求助,因此向主公求兵让她觉得脸上挂不住了,不痛快了。不过他倒是好奇以阿藐的性子,会在信里怎么跟主公说,就问了。   金藐想起那封信的内容,眼珠子转了转,往上看看又往窗外看看,一直坐得安稳的小屁股动了动。   荀彧见此更加好奇了,莫不是写了什么不得了的内容?   譬如像志才所说,驱使主公办事,阿藐若去信说:“公速来,藐要你立即派兵去泰山郡收拾吕布……”他好像也不会意外。   小幼童默了默,才将自己的信件内容告知,“此计实在事关重大,藐不得已对曹公使用激将之法,他远在徐州,挂心兖州,忧虑甚深,得闻陈宫背叛他与吕布合谋偷他兖州,他心里怎么可能不愤怒?甚至于对陈宫背叛的哀痛也要算在吕布的头上!这样一来,他只要一想到,能亲手赶吕布至绝境,亲报此仇怎么能不动心?只有勾起他的怒火,藐这个计策才能够万无一失。若因曹公不重视,不派兵来,导致最终设伏失败,让吕布逃走,藐会大为悲痛的!”   荀彧翘起来的唇角一直没落下,也不知道一直以来,都被人恭恭敬敬捧着的主公看到信是什么心情,未能亲在现场旁观,着实遗憾。   “阿藐不必担心,以我对主公的了解,他必会前去,绝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灭了吕布而能得他的骑兵,这等好事他又怎么会拒之门外?即便你不那样激将他,他也会去,更何况你那般说,他说不得非要亲身前去不可了!”   荀彧又想到:“阿藐在信中可有跟他告知你的身份,如阿藐是他帐下谋臣金无涯的孩子,现年仅四岁。”   金藐从椅子上下来,“藐回去睡觉了,荀公晚安。”   荀彧看着小幼童落荒而走的小背影轻笑不已。这孩子看着老成……实则可爱得很。   李乾在成阳成功设伏吕布,令袁绍郭贡大军重新合围吕布东上的时候,徐州东海郡的曹军也分出一部分随着曹操动身前往泰山郡。   曹操满面风霜,面色却红润,目光迥然。   同行的将领有于禁乐进等人,他骑马在最前方,脸上是许久不曾出现的快意表情。   “这趟若是能够合围擒拿吕布,此功此恩,我曹某必定相报于藐公!”   于禁等人也笑道:“主公,如果当真如你所说的,那个叫藐的高人,对咱没有恶意,这次真是去杀吕布的,那我于禁也欠他一个大人情!”   另一人笑道:“你于文则是眼馋那支骑兵吧?别想了,既然夏侯惇已经先去了,他便不可能让你带走吕布的骑兵!”   于禁嘿嘿一笑,“纵观武将,谁人不眼馋那支骁勇善战的骑兵?主公,你说要是得了这支骑兵,我们再把这支骑兵带来徐州战场,岂不是如虎添翼?到时候不用再想什么计策,也无需等待,直接杀进去,陶谦还不吓尿裤子?”   曹操大笑:“我们是帮忙的,不是去抢战果的。那位藐公说了,是叫吾去帮忙顺便报仇的,那支骑兵他要留在兖州镇守,才能够震住袁绍他们,否则等袁绍回过神来,还不报复兖州?”   “我若这么不讲道理,抢了他的骑兵,怕是这位小藐公要与我生大气啊!”   他们一听主公这话,再看主公的表情,便知道主公的心思,他的爱才之心,求贤若渴之心又起了,应是看上了这位藐公,才会这般顾虑,生怕他生气。   主公素来爱才,尤其爱大才!如此能人,就算在信上骂他两句,恐怕他都不会当真,只会笑笑说对方有趣爱开玩笑。   思及此,他们也不好生出其他心思了。   老老实实去干活帮忙,再赤条条回来帮主公拿下徐州吧!   曹操带着兵马前往泰山郡,路上碰到一小股黄巾军残党,他以杀黄巾军起家,已经杀惯了,随手收拾了这一股乱军,到了那边,却比预计中还要早小半日。   他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暂且驻扎下来,派斥候四处查看环境。只见蒙山与尼山附近皆安静如往常,未有大军走动的迹象,可见吕布大军还未前来。   他发射了一个信号,引夏侯惇来找,主仆多日不见,夏侯惇见到主公又惊又喜,立时就眼眶红了,大老爷们一个差点落下泪来!   一思及,主公离去后,这阵子兖州发生的种种危机,他与程昱是如何殚精竭虑,担惊受怕,又是扛着怎样的压力决定去实施小金师的计策。   他没忍住差点哽咽了下。   曹操将他扶起来,哈哈大笑道:“元让,怎多日不见,变得如此柔弱爱哭泣?”   夏侯惇觉得有些丢脸,同主公一道来的同僚们都看着呢,他可是主公帐下的大将军!怎能如此多愁善感?   本想收拾心情再回话,但没想到主公下一句话就让他再也绷不住。   “元让,吾带兵东征,只给你留下区区几万兵马,却要你保下整个兖州的安危,着实太过为难你了,这是我的过错。”   夏侯惇眼泪掉了下来,连忙抹抹说:“听从主公的命令,保护主公的领地,是末将之责!”   “不管怎么说,你与仲德文若三人都为我尽忠职守,拼尽一切,这些吾都记在心中。这次兖州即便有失,在这般的难处下,我亦不会责怪你们。却没想到,你们能够走到这一步,甚至现在能够反杀吕布,而令你到此处设伏。”   夏侯惇笑了起来,摇摇头道:“主公,我与程公荀公虽然压力甚大,也的确尽心尽力了,但此次最大的功臣不是我们,是小金师。若不是她出谋又出力,我们亦走不到现在这一步,只待拿下吕布!那时我与程公已经做好了割让退守的准备,若被吕布逼得步步退,也只能让您弃战回来援救了。”   “甚至于一开始程公与荀公也只看到了危机四伏,却看不清到底是何人会对兖州产生威胁,是何人会兴兵兖州,后来得小金师点醒,才知道原来是陈宫联合士族背叛您,勾结吕布,我们才能够以此去及时筹谋应对。”   曹操听后恍然大悟,难怪仲德给他写的信中,是先说兖州之危,忧心不已,后来才说陈宫背叛吕布来犯的事情,原来是一开始他们不知道,后来才得知,这样便可以理解为何仲德对那位藐如此的推崇。   他好奇问道:“为何你唤他小金师?难道你拜他为师,还是有什么隐情?”   夏侯惇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憨憨道:“一开始我因不敢相信,而对金师多有冒犯质疑与无礼之处,甚至还因此闹了一些乌龙笑话,最后却终被小金师所折服,因此而自甘为学生,她的才华智谋眼界与胸怀,都值得惇这么做。”   夏侯惇称他为小金师,曹操便以为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对方年龄应该不大,或许是一个十几岁不到二十岁的少年神童。   他感叹道:“英雄出少年啊。”   夏侯惇以为主公这次能够及时出兵赶来相助,定然是小金师去信让主公前来的原因,这样他们先前就已经接头了,主公也一定知道小金师的身份,深以为然点点头!   主仆二人合军以后,又在一起说了许多话,夏侯惇跟曹操讲解这个计策的种种,虽然他不是文人谋士,但这个计策他从头参与到尾,也算说得大致清楚,即便有所模糊忽略之处,以曹操的头脑也会很快反应过来,理清楚,甚至想得更深。   他听完,惊叹道:“此等大才!竟入我兖州!可恨我出来太早,没能碰上,某现在恨不得立即回到鄄城,与他相见结识!”   夏侯惇笑道:“她会一直在呢,您尽管放心,等您回去了就能看见她了。”   这时候,帐外来了两个小将求见。   曹操让人喊他们进来,两个少年小将军见了曹操,心里激动,抱拳道:“主公!乘氏李氏李进、李典向您报道!”   夏侯惇不太看得上这两个来投不久的小将,他连他们家长,李乾那个老家伙都不是很相信,摸不清他的用意,何况两个小的,于是站在一旁不置一词。   曹操好奇问道:“乘氏李氏?你们家主李乾何在?”   “他被少公安排在鄄城,与兄长李整一起负责鄄城内外的防务。”   曹操没想到是这样,“你们来我鄄城多久?”   李进知道阿父的心思,并不单纯,他有些不好意思道:“家父带吾等几人与三千兵马来投效主公,是在鄄城大宴的时候。”   这件事曹操知道,这样算算时间也不久,甚至于是他们刚刚投效,这个计策就到了最关键的那一步,联合郭贡袁绍,拿吕布。因此在用人安排上,他竟然能够果断至此,直接用刚来投效的乘氏李氏!   这小家伙好生的大胆!   好胆量!   好气魄!   曹操心里有些震惊与赞赏,纵观此计策的目的风格,还有他行事作风上的气魄心胸,都实在太和他的脾性!他与夏侯惇说的不是假话,他真的恨不得即刻就回去鄄城,与此等人大谈特谈,定要将他留在鄄城,留在自己的身边,待之若友!   李进与李典对视一眼,拱手道:“主公,目下我等二人负责泰山道尼山与蒙山两侧的设伏,请问您有没有要安排和补充的?”   曹操问那位小少公给他们怎么安排的?   两人便如实道来。   曹操听后大笑,“他这样安排已经极致妥当,吾亦不能说什么,只能听从他的安排。照原计划来,不必因为我到来而有什么更改,我与夏侯将军各自负责首端尾端,你们两个在两侧设伏。”   于禁道:“主公,让两个十几岁的少年郎负责这么重要的埋伏,而且两边侧翼都交给他们,若是他们没有经验应对,到时候坏了大事,让吕布撕开口子逃了……”   “不如让我等从旁辅助。”   这是要抢功啊。两个少年一听,很不服气,李典倒还好,知道控制住自己,不得对前辈无礼,但李进情绪比较外放单纯,控制不住自己狠狠瞪了那个说话大老粗一眼!   他李进敢正面直杀吕布,他于禁敢是不敢?敢又如何?他杀得了吕布吗?   少年冷哼道:“吾拦吕布于乘氏前,不惜以命相搏,也要杀吕布,进有此等战绩,你有何可称道?”   李典拉了拉弟弟,“进弟,伯父的嘱咐你都忘了吗?怎可如此无礼!”   少年抱臂冷哼一声,他阿父是叫他们对夏侯惇客气一点,可没叫他们对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将军客气。   于禁面色沉肃,看了少年一眼,“吾随主公征伐徐州,每有攻城之战,吾莫不第一个带兵冲锋,小娃娃,莫要仗着年轻气盛,而说大话,需知人外有人。”   乐进在一旁笑了笑,不说话。   他边上的曹纯也在暗笑。每次攻城于禁都大喊着要第一个冲锋没错,但每一回都是乐进打前头,这厮冲在第二波,勇不勇不好说,文则精是真的。   李进冷哼:“主公,如果进在,进也能够第一个带兵冲锋,绝不会弱于此人!”   于禁怒瞪他,觉得这个小娃娃好生狂妄,竟然如此不尊重前辈长者,他是主公帐下的大将,他一个区区后生,刚刚投效主公,有何可嚣张的?竟如此桀骜不驯!谁人给他的胆量?!   一大一少,眼看要吵架起来。曹操当起和事老笑道:“这件事我也有所耳闻,李进你虽年少,却英勇无双,面对当世第一猛将吕布,也能够有如此无畏之心!这胆量,这份忠义,绝对是少有人能及的,李氏能出你这样的后辈豪杰,是李氏的福气,我要感谢你的父亲李乾将你们带来我帐下,今后我曹操便多两员小虎将!”   李典直到这个时候,方说道:“少公已经安排我等行军任务,在主公来之前,我们已经埋伏好,每一个地方都做好了安排,生怕有遗漏之处,如果此时骤然更改,恐怕不利于行军,反出纰漏,请主公决断。”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但言语间的意思却是丝毫不退让,不肯让于禁等新来此地的将领加入,分一杯羹。   曹操看着李氏这两个孩子,一个赤诚英勇,一个却有勇有谋,李氏很了不得啊!   他心中感慨,暗自思忖。   其实按照常理来说的话,此时让于禁等有经验的前辈将领加入,从旁协助甚至带领,对于整个行军计划来说,才更为稳妥的办法。   但这么事情不能这么考虑,不能只因眼前之局的成败来决定方法,而是要考虑事情所引发的后果。   他小藐公既已用了李氏两个小将,他作为主公此时来到,却表现出不信任的架势,去推翻这个决定,让于禁等人接手,这样做的话,会毁了他之前好不容易设下的根基,赢得的人心,实在是不妥当!   他还想到,先前那小藐公已经决定好让李氏两个小将来负责侧翼设伏,他能够这么安排,一定是相信他们能够胜任。   再说,尼山蒙山的高度,即便吕布想从这里突围也绝不容易,因此这个任务其实不算太难,真正要与吕布正面决战的不出意外只能是首尾两端。   因此不妨放手让他们这两个少年小将去做。少年心性何其简单,一心想要别人看到他们的厉害,因此若能得信重,就会格外的卖力有精神头,这样更有利于作战!所谓战斗,战斗最后凭借的就是将领的精气神,哪方意志强大求胜心强,哪方便更有可能胜利!   小藐公不过十来岁,已经有此等心胸气魄去相信两个同龄孩子,他又有何不敢的?   因此他思忖过后,便笑道:“文则不必忧心,你们就跟随我吧!此战两侧就让这两个李氏孩子去负责,藐公敢信他们,吾亦有何不可?让他们去吧!”   李进李典两人对视一眼,都是惊喜不已!没想到曹公也愿意像少公一样相信他们! [60]托孤:主公,此人是少公要的人!   曹操带兵在泰山郡埋伏几日后,终于等来了吕布。   他听到斥候的来报,说袁绍郭贡两路大军将吕布像狗一样撵到这里,到了这儿后,兴许陈宫已经察觉不对劲,不肯再往前走,因此此时吕军正在尼山外与两路大军打了起来。   曹纯提议要不要趁此机会加入进去,干脆就此坑杀吕布。   曹操瞪他一眼:“糊涂!藐公大费周章引吕布至此是为了拿他骑兵,不是为了杀他泄愤,若某这么做了,跟莽夫有什么区别?”   “静候静候,不要着急。”   曹操耐下心来等,倒是乐得看好戏,他不断地派斥候去探,回来给他讲战况,跟听连环故事书似的。   杀了好几日,袁绍都已经不耐心了,几乎是好性用尽,他烦躁地跟帐下谋士许攸抱怨:“我虽知道将吕布驱逐进泰山道,再灭杀他是一招好棋,能减少我们的伤亡损失,纵观这一路来,我们与吕布虽然也有交手,但大都以合围驱赶为主,因此伤亡极轻。可这也太麻烦太累人了,一路奔来我等早已累坏了,现在还这样僵持不下,干脆把吕布杀了算了。”   许攸看他,笑道:“主公手下哪位将士好汉能这样轻易杀吕布?”   “为了大计,现在这点辛苦不算什么,主公若是累了,可以在后方休息,让颜良去打,等吕布进了泰山道我们便撤军,夏侯惇早已在此处等候。”   “到时候,吕布进了泰山道中了埋伏,任他有天大能耐也逃不出夏侯惇手掌心。至此我们北方的心腹大患便除去,便可安心图谋其他。”   许攸说完,想起先前主公所说的,讶异又好奇地问:“这个计策真的如主公所说是一个四岁幼童出的?她是何身份?出自哪个大家族?”   袁绍想到那个孩子几句话把郭贡敲诈得不轻,乐道:“此子非同一般,曹阿瞒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好运气。至于哪家的我也不知,郭贡说是曹阿瞒家的,但我看不像,曹阿瞒那几个孩子我都见过应该不是,也或许是他曹氏或夏侯氏的,哪怕不是也跟他有所瓜葛,否则不会待在鄄城,更不会被程昱带在身边,信赖有加。”   说完袁绍叹了口气,“为何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哪怕按照那个孩子所说的计策灭杀吕布是最合适的,可我们这一路赶来,除了把吕布驱逐进泰山道,仿佛也没做别的事,更没有得到什么。凭白累得慌,怎么感觉我和郭贡好像被那个孩子当打手一样驱使了。”   “你看,我们像放牧一样把吕布赶来,接下来就交给夏侯惇,合着我们做了这么多,到头来就是两手空空回去。”   许攸仔细想了想,没发现什么不对,这个计策是合理的,不过主公的感觉也不能忽视,于是他说道:“我们并非没有得到什么,我们本就是只为了杀吕布这个隐患而已,没有他在这里晃荡,便可放开手脚南征。但此事不宜拖延,应该速战速决,做完速速离去,以免生出事端。”   袁绍接下来就发了狠,还抄后路烧了吕布不少粮草,惹得吕布只能暂时休战,接下来便采取且战且退的策略,一边被迫往泰山道的方向进去,一边与袁绍郭贡抵抗,试图找出其他出路。   吕军营帐里。   几个氏家族长在成阳战败时早已离去,眼下只剩下陈宫张邈吕布三人。   张邈沉默不言,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吕布气得满目赤红,在营帐内不断地摔着东西,踢打桌椅。   陈宫看着他这副模样,越发无奈。被袁绍郭贡两路大军一路驱赶着东来时,他还未明白他们的用意,只当是与鄄城程昱等人达成了某种协议,要把他们往远离鄄城的方向驱逐。   他们途中往鄄城方向奔袭,不见他们阻拦,他便知道这个结盟并不牢固,袁绍郭贡乐得看鄄城好戏,等着落井下石。谁料鄄城一开始就做好了防备,在成阳外就一路设伏他们,令他们一照面就损失极大。   这么打上几天后,双方都已经极其惨烈,虽然成阳的兵马异常的顽强,也看似做足准备,但他有种直觉,也许再打几天,那边就支撑不下去了。   谁知道这个时候,袁绍郭贡又不袖手旁观了,又要帮鄄城合围他们了,前面过不去,后路被这两路合围,他们只能一路被赶着继续东上。   这样他也只是隐有怪异之感,并未察觉什么,但是直到过了亢父道他才察觉有异!   此道再过去,就是尼山,尼山有什么呢?尼山作为泰山道的北面,只要绕过了它,便进入它与蒙山之间的山道关隘中,泰山道!   他忧心忡忡,但愿是自己想错了,如果袁绍和郭贡想要击溃他们,之前在济阴的时候就可以做到了,没必要这么大老远把他们往这边赶来设伏。   但摆在眼前的危局又是如此的明显。   可惜为谋者知而无力,他即便心有顾虑,也看得出来,此地绝非可以躲避的地方,但在袁绍和郭贡大军的穷追猛打下,最后吕布顾不得他的劝说,一心只想要躲进山中。   他说:“此处山道如此狭小,布躲进这里,任他们大军人数再多,又能进来几人?”于是带着他手底下那支骑兵往泰山道窜进去了。   陈宫仰天长叹,不得已只能跟着一道进去。在踏入此道的时候,他已经心有所感,只怕末路已来。   这条狭小的山道,就是他陈宫的埋骨之所。   张邈的数万兵马,这一路来损伤不少,他的大部分都是普通的士卒,与吕布的骑兵不能相比,因此打起来,他兵马每每伤亡是最大的,现在剩余不到半数。   吕布率领骑兵冲入泰山道的时候,他也只能带着手下的兵马跟在后头。   然而刚进此地,他便遭遇了埋伏。   只见进来的山道入口处,此处已经被早已埋伏在周围的大量士兵围住了,形成了一道人墙做成的门!此时门已关,再无处可去。   最前面的士兵拿着盾牌与弓箭,一言不合射过来,刚一个照面,在他意识到中了埋伏的时候,顷刻间就已经夺去他无数士兵的性命!   他大恨!只能提剑命令士兵掩护,向前冲杀!   而早早走在最前面的吕布与陈宫,对于后面张邈兵马被伏击的事情丝毫没有察觉,但他们也很快就遭遇了同样的事情。   只见两侧山道上方,不知何时出现大量士兵的人影,他们在两个少年小将军的指挥下,有序地往下方投放石子,一时间下方人仰马翻!吕布彻底慌了神。   陈宫没有骗他,此处不仅无法为他提供遮蔽之所,还早早有人设伏,只待要他的命!   吕布瞬时大为懊悔,连忙驱马到陈宫旁边问道:“是布的错,不该武断,不听您的话!现在请告诉我,布应该怎么做?!”   陈宫望着上方的两员小将,隐约觉得有些眼熟,他目光发酸,便不再看了,只叹道:“该听的时候不听,一意孤行,穷途末路方知求问,而如今,老夫也已是无法。将军虽武力当为天下第一,然而并非悍不畏死,若你真的悍不畏死,不会因为害怕袁绍郭贡的步步紧逼,而带兵逃入这里躲避,若你能敢于搏杀一番,哪怕是正面撕开一口子,而不是想着躲避,我们或许有一线生机。以你骑兵的机动速度,只要抛下张邈的兵马,这北方你何处去不得?你却偏要进这山道躲避,倒是中了他们的计谋,彻底落入圈套之中。”   “先前我未曾想明白,此时已经恍然大悟,然而也为时已晚。为何在济阴的时候,郭贡与袁绍大军只是合围而不杀我们,为何此行会被两路大军裹挟着往东面而来,为何会过亢父道入了这泰山道。原来只为了对付你吕布的骑兵。你看看在这狭小四面环山的道路里,你现在还能动弹几分?你可能逃出去?”   吕布彻底悔了,红了眼睛。“英雄末路,难道今天也轮到布了吗?”   “昔时布被几方大将联手方败落马下,后被郭汜等人驱逐出长安,布仍未失心志,只觉得男子汉大丈夫何处不能去,何有不可为?布一直相信自己会大有作为,我一身的勇猛武力,天下无人是我的敌手,亦有一支天下难得的好骑兵,我怎么能够没有一番作为?”   “本以为趁着曹操不在,兖州必定是我在这乱世崛起的契机,只要我占据这里,上可北伐下可南征,就算袁绍也要拉拢于我!没想到,今日会走到如此的地步。”   两侧山道上方的攻击还在继续,吕布却仿佛失去了心志,无心应战,他已经看到了结局,被困于这里,与被人双手双脚都缚住没有什么区别。他引以为傲的骑兵,强在速度,强在骁勇,在此处却跟盲人瞎子没什么两样,再有通天本事也使不出来。   他恨道:“谁人想出来的,好歹毒的计策!”   陈宫却注意到,山道两侧的攻击虽然持续,但却并不猛烈,到现在也下面的人也死伤几个,像是刻意这样留着他们的性命,只伏击而不伤人性命。   这些兵马背后的人是谁?他们为何这么做?但不管为什么,只要他们有顾虑,他们便有可活着,有可从中找出路的机会!   于是陈宫跟吕布说了这个现象,叫他先派人往山道出口两端去看看情况,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被堵上了,这样的话,最保险的方法是试着攻一攻这两侧。   “虽山高,但指挥的将领似是两个年轻少年郎,没什么经验,从这里突围会比首尾两端出口处简单,那边必然早早埋伏了大量兵马,想要撕开口子出去,太难了。”   吕布的骑兵便下马,一个接一个地向上爬去。   李进和李典见此,连忙令另一道埋伏的士兵出手,他们可不是只在最上方埋伏,每一层都埋伏了士兵,务必要让吕布的兵马在下方安稳地待着,等待夏侯将军的兵马和主公的兵马围剿!   于是吕布的骑兵们一再地攀爬,试图从两侧上方撕开口子,但一次次地被拦截伏击,弄到最后,所有人都疲惫不堪,浑身伤痛。   张辽咬牙切齿地坐在地上喘大气,他的脸被两块石头子砸到了,现在整张脸肿了半边,牙齿也在攀爬途中磕到岩石掉了一颗,闹得他嘴巴痛,脸肿着,说话都不利索。   李进与身旁的小士兵说:“那个脸肿肿的,看起来像个大傻子的人是这支骑兵的骑都尉统领,名字叫张辽吧?”   小士兵挠挠头:“小的也不知,不过听他们喊他张大人,那些骑兵又听他的命令,应该没错。”   李进便点点头,少年英俊的脸上露出坏笑:“你传令下去,你们都听好了,那个叫做张辽的大傻子不要杀,那个什么吕布陈宫随便,杀了也没事,不过普通骑兵的性命不要伤。”   “我还等着拿这些人跟少公献礼呢!”   “到时候得了少公的夸赞嘉奖,父亲知道了,不知道会如何欣喜夸赞于我呢!”   陈宫见此情形,叹了又叹,可惜他善治民通政论,却不精于作战,如若他有戏志才的本事,或许早早就看穿了对方的把戏,根本不会此时落入对方圈套;若戏志才入这样的险境,他应也能想出办法来应对。   今日是吕布的英雄末路,何尝不是他陈宫的末路?   老朽半生筹谋,望得明主而施展心中所得与抱负,终究一路所遇皆非人。   吕布再问他如何的时候,陈宫彻底闭口不言。吕布只好带兵往出口处冲去,希望能一路杀出去。   陈宫没有跟在队伍里,他随意坐在路旁,脑袋微垂,黑白斑驳的头发披散着,不像个士族能人,倒像个路边歇脚的平常老汉。   张辽落在队伍后头,临走前叫了叫他,希望这个有智谋的老人能够跟着他们一起走,要不然没有人劝得住吕布,他若遇到急情,怕会失控。   陈宫却没有搭理他,一直坐在那里不动。   张辽只好走了。   张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了错觉,他觉得一路走来,那些士兵好像都对他比较客气,对主公吕布倒是喊打喊杀,攻击凶猛不已,唯独对他好像都有些轻手轻脚,没有伤他性命。   到现在他除了脸上那点伤,其他地方一点破口子都没有。   他试着往前面冲一冲,却被拦截回来,只能跟在后边,但身为主公手下这支骑兵的统领,他怎么能缩在后方?   张辽找了几个骑兵掩护自己往前面去,这个时候,却见两侧上方又加大了攻击力度,他身边的几个骑兵或被击倒,或只能策马躲开。   这一波攻击之后,他一看自己又落到后头了。   李进看着这个大傻子,直牙痒痒!心说被少公看中是你的福气,别不知好歹上蹿下跳了,他实在看不得张辽这样,生怕一不小心,失手把这厮给搞死了,到时候他拿什么赔给少公。   因此,当下就做了一个决定,他自己亲身下去了,少年一身武艺非凡,又年少体轻,几个翻身跳跃,没多久就到了下方。   他溜到这支骑兵的最后头,而后纵身从后方越到张辽的马上,一个锁喉抱摔,就将人带落马下,他紧紧地捂住张辽的嘴巴,不让他说话。   张辽脸都憋红了,怒瞪他!这个敌方的少年小将,偷袭擒拿他作甚?   少年一挥手,等待在一旁的几个士兵,便一起动手,将张辽捆绑了起来,然后一起抗上了山。   张辽:“……”   他看着远去的主公与骑兵,心说自己这个统领也太没有存在感了,他都被伏击拿下了,他们竟然无一人察觉!   吕布哪有空管张辽,他自己已经被伏击得焦头烂额了,虽然两旁的攻击并不猛烈不要人性命,却源源不绝,招数层出不穷!直要将他消耗殆尽!   初次领兵作战,尤其是刚在主公面前,义正言辞拒绝了前辈将领帮助的两个少年小将,为了不辜负主公与少公的信任,也为了自己的面子,可不得好好地发挥自己,将这一场伏击做得漂漂亮亮?   保证累死吕布老狗,等他到了出口,再无力气抵御,只能乖乖被擒。   在两个少年全力表现下,到了尽头出口处,筋疲力尽的吕布望见了大量的士兵等在那里,他仿佛还看见了——曹操!   曹操不是在徐州吗?!   曹操没有让手下士兵即刻出手,而是笑道:“今日操来复仇,奉先可有怨言?”   吕布坐在赤色宝马上,与他遥遥相望,苦笑摇头。   他趁人之危偷袭人家的地盘是真,此处他先发起的战事,曹操来复仇是正当之举,他没有什么可说的,又有何怨言。   “成王败寇,布认栽。”   “布死前有几个疑问,孟德公可能给布一个答案?”   曹操点点头。   吕布说道:“此计是何人所出,要将布引来这泰山道致死。”   曹操道:“这个人是谁我不能解答你,因为我也还未见过他,但他计谋高深,见识远大,非一般人,能死在这样的人手上,也不枉你一身勇猛威震天下。”   “你们引我至此,是为了杀布?”   曹操摇头:“不,为了要你的骑兵,今日你若率众投降,我可留你一命。”   吕布大笑道:“布竟然不值至此!不值至此啊!纵观布从洛阳出走至今,未得任何人赞赏与收留,他们眼馋布的能力与兵力,却又畏惧布而弃布。如今走至末路,布才恍然发觉,布算什么呢?什么天下第一?布一文不值!你们所图谋的不过是我的这支骑兵!”   曹操深叹了口气。   看到如此英雄末路,即便双方有仇,他也不免怅然。若是吕布能收了这桀骜性子,又有忠义之心,怎能不让人喜爱?他武力如此勇猛,又有哪个诸侯不想要?   可惜他往日所为,终是毁了自己。   吕布在最后时刻,倒是不辜负他的勇猛之名,并未投降,而是在这山道出口处,与曹操正面对决,来了个决一死战!   双方打了两天三夜,终于分出胜负。   被伏击的吕布终究发挥不出他骑兵的勇猛机动优势,而他本人也在耗尽气力后被曹操的几员大将合围,斩落马下。   吕布高昂着头颅,“给老子一个痛快!”   曹操看他一眼,却一言不发,没有让人立刻杀死他,而是叫人把他捆起来。他其实也没想好要不要杀吕布,藐公并未说杀不杀他,只说要他的骑兵,吕布如此猛将,就这样杀了总觉得有些可惜。   曹操想着先关起来,待之后问问那小藐公听听他的意思。   首领被擒,剩下的那些骑兵们便也束手就擒了。这时少年骑着马带着一人来,正是那被绑走的张辽。   “主公,此人是少公要的人!”   鄄城,金藐收到一封急报。   是成阳送来的急信,是以李乾口吻写的书信,却不是他的笔迹。   上面说道:“乾不负重托,将吕布拦于成阳外,未令他侵鄄城寸尺。乾伤重,恐不能归来相见。虽然,吾之三子,大儿整,小儿进,侄儿典,皆愚拙,或堪驱策,望少公不弃,代乾管教。李氏自乾一代,誓忠曹氏不改,忠少公无悔,至李氏消亡。”   这竟然是一封诀别书!亦是一封托孤书!   她从椅子上下来,让人去请华佗神医。   想了想成阳到这边,如果那边战事结束,再送信过来,应该早几日就能到了,为何现在才送到?还是李乾开始伤重昏迷,无法让人写信送来,只能等醒了才让人送信。   她心中有几分沉重,想起了两个离去前,满脸斗志,阳光开朗的少年郎……   华佗就在府衙后院住在,很快过来,说道:“阿藐叫老夫何事?”   金藐道:“藐有一将军,在成阳城受了重伤,似是伤重不治,藐担心他的安危,您能否救他?”   华佗捋捋胡须,瞪着眼前这个小丫头,“你看看老夫的小身板,等老夫赶过去的话,那人说不定就凉了,还能等来老夫?”   “你信件是刚收到?那边到这里也要几日时间,说不定送信来的路上他就去了。”   金藐皱着眉头,“不管怎么说,总要尽力去做的,若他还有救,若能赶得上,或许他就不用死了。”   华佗看着小幼童皱起的小眉头,他叹了口气,阿藐心里到底还是柔软的,就算执掌一州的大事,也无法浅看生死,更不能不顾手下将领的安危。   他有些欣慰,智高谋深,却还保有情义,看来未来阿藐即便待在曹操身边,也不会被曹操教坏,祸害苍生。   为了阿藐此刻的纯挚,他小老头跑一趟也无妨,但是他声明道:“若老夫赶不及,他便去了,老夫也无法。老夫可不是阎罗王,能救回来一个死人。”   金藐点点头,认真向这位老先生拱手鞠躬道谢。   华佗离去前,去将曹操那三个病中的大谋士都瞧了一遍,程昱身子养得最快最好,他毕竟只是因为过于劳累透支掏空自己,并非生大病受大伤,一旦停下来好好吃饭吃药补身子,恢复起来就快得多。   而荀彧虽然伤口多,好得慢,好在他尚且年轻,身体底子不差,因此也稍有进展。   最后是戏志才,这家伙就麻烦了啊。   华佗连连叹气。最后告诉程昱,让他三五日后,若感觉不差,就可以出来帮阿藐了,只是要适可而止,让身体慢慢适应,不能够马上就投入高强度工作。   荀彧则需等他从成阳回来再看。 [61]计成:曹操亲自提笔写了一封信给阿藐   泰山郡泰山道。   拿下吕布后,曹操从李进那边得了个人,这人叫张辽,少年说是他家少公要的人。   藐公要这个人做什么?   他问了张辽的身份,又与他对话几句,方才知晓,原来这个人身份不一般,他是吕布这支骑兵的头领骑都尉,平常都是由他来带领和训练这支骑兵,可以说除了吕布以外,只有张辽使唤得动这支骑兵。   甚至于因为同吃同睡同训练的缘故,张辽对于这支骑兵的熟悉度和掌控度尤在吕布之上。   这样可以理解,为何小阿藐特意叮嘱要这个人,却不在意吕布的生死。   若能降服张辽,哪怕没有吕布,这支骑兵也能归他兖州所驱使,到时候他麾下多添一支骁勇善战的骑兵不说,还能得如此骁勇猛将,藐公实在高谋远见!   他看着张辽,连忙令少年将他解绑了。   李进道:“等下他跑了怎么办?这厮能窜得很!”   张辽也不过是个二十五六的大好青年,他年轻气壮,焉能没有心气?一想起这件事就恼火,怒瞪少年,“要不是你偷袭与我,我怎么可能让你这区区小儿给俘擒?”   李进乐道:“你自己非要跑到队伍后边,给我机会,能怪我?”   “辽是为了让陈宫老先生随一道我们冲出去,这一路来,老先生为我们苦心谋划,岂能置他不管?”   曹操这才想到还有个陈宫。   他问陈宫人在何处?   张辽道:“老先生在山道里面,不肯出来,就坐在路旁。”   曹操一听,让人看好张辽吕布等人,他自己带着亲兵骑马亲自前去。   远远地看见一道身影寂寥地坐在道路旁,微垂着头颅,目光看着地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曹操心中感慨万千,下马走到人身前:“公台,操来了。”   他方仰头望他,不知是曹操头顶上的阳光过于刺目,还是什么缘故,他竟一时无法直视他,忍不住眨了眨眼睛,但仍要骄傲地直视他的目光。   “孟德来看我笑话?成王败寇,孟德是以胜利者的身份来笑我这个失败者,背叛者?”   曹操叹了声,在他身旁坐下。   “公台,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昔日岂能这么容易平定兖州,得到众人拥戴?你对我真心亦是苦心,操不敢忘,更感激之,对你素来敬重,我们何以走到这个地步?”   在他离去后,煽动士族背叛他,更是引吕布这等饿狼来袭,这是要置他于死地,半点不留情啊!曹操伤心愤怒正在于此点。他与吕布没有交情,吕布杀他侵他,他只要迎战便可,可陈宫如此做法,实在叫他伤心。   陈宫道:“老夫对此没什么好说的。你既欣赏我,又待我友善尊重,却为何不肯听从我的谏言,将我毕生所学所得全部弃若敝履?”   “你现在更是杀人成性,凶性不改,任意一人,若得罪于你,你便不能相容要杀他!你这般凶恶性子,来日终成祸患,我也无法辅佐于你!”   曹操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他心知,再无法挽回了,他们二人终究不是一路人。   “公台,你走吧,你去哪里都行,吾不杀你,放你走。就当是对你相助之恩的报答。”   这位文士老者站了起来,仰头哈哈大笑,笑了好长时间,最后望了曹操一眼,“孟德!老夫毕生所学所思所想,皆不能得到明主赏识,不能付诸实践,老夫还有什么可苟活的?今日溃败至此,更不必得你怜悯!你曹孟德也不过是一个刁蛮之人!如此凶性早已将士族得罪个遍儿!便是此时赢了我又如何!将来无人拥戴你也恐难成事!老夫比你先走一步罢了!”   他说完,便夺过士兵手中的剑,自己抹了脖子倒下。   曹操看着他的尸体,默然无言,让人将他尸体带上离去。   这边泰山道外。   袁绍在许攸的建议下,将吕布赶进泰山道里面后,就与郭贡会面,两人说了几句,便决定先后离去,他们要去鄄城,找那个天才小神童合计接下来的事情!要怎么拿袁术!   郭贡还有些犹疑,他说道:“将吕布赶进去就可以了吗?会不会出意外?夏侯惇真的有把握拿下他吗?我们要不要也分出一部分兵力去相帮,以免让吕布逃脱。”   袁术一挥手,笑道:“无需,此等狭隘山道,早早就设伏,这都不能拿下吕布,那这夏侯惇也不用在曹阿瞒手下混了。”驚⃨⃜żḧë⃨⃜ ⃨⃜整⃨⃜理⃨⃜   郭贡心说,你自然不担心,我可担心啊,这泰山郡离他的豫州那么近,甚至有一半在他辖内,要是让吕布逃脱了,祸害的大有可能就是他的地盘,他岂能不关心?   但袁绍说的也有理,小阿藐想出来的这个天才擒拿吕布的计策,一旦吕布入了此道,要拿下实在太容易了,夏侯惇再怎么蠢也不会让他跑了。   “话说回来,曹孟德离去,在兖州留下的兵马不少啊,你看我们去鄄城的时候,看他们布防挺密不透风的,而且又派兵在句阳离狐等多地驻防,震慑吕军。跟着这次吕布经过成阳的时候,又遭遇了一波埋伏,经历好一番大战。现在夏侯惇竟然还能分出好几万兵马来设伏,这么算下来,兖州兵力并未空虚。”   郭贡感叹道,幸好当时没动手。   袁绍冷哼道:“孟德此人心性狠辣狡诈,他自然会留后手,怎么可能不防范!”   他也正因为此,才没有听从幕僚的建议,趁机攻打兖州。   随后袁绍先行率军离去,郭贡则在附近多停留了下,四处查看,最终决定先留一万兵马在此处,这一万兵马把泰山道周围都包围了,他想着,万一吕布不小心逃了,他也能逮住他。   而后他也率兵朝着鄄城方向赶去!他不能落后袁绍太多,万一他与阿藐程公先行谈妥什么事情,达成交易,对他大大不利。   这两人从始至终没有发现,这里设伏的不仅有夏侯惇的兵马,更有他们终日挂在嘴边的曹操的兵马!   他本人已经从徐州来到了此地,并且亲手拿下吕布。   曹操带着大部队从泰山道缓缓撤离出来,除了他的兵马外,还有陈宫的尸体,他吩咐人将陈宫尸体用马车送往他的家族族地安葬。   吕布还被捆绑着,张辽暂未被劝降,梗着脖子不说话。   曹操看着这一切,不免有些好笑,不如让这个难啃的骨头送回去,叫藐公亲自收服,让他头疼去。   只是吕布……   到底杀还是不杀,若杀了觉得有些可惜,不杀又怕带来后患无穷,思及此,曹操亲自提笔写了一封信给阿藐,准备让夏侯惇带回去给他。   曹操这边从尾巴处撤离出去,夏侯惇则是在靠近东南方向的出口处设伏,两方辗转汇合。   曹操看着夏侯惇激动的脸,笑道:“既然已经拿下吕布,这里就交给你扫尾了,这些人也由你带回鄄城,交给藐公处置。”   夏侯惇惊讶道:“连同吕布张辽,也要让小金师拿主意吗?她若要杀了吕布呢?”   “杀了便杀了。本也该杀,只是吾一时顾虑颇多,没能下杀手,此计策既然是藐公出的,就让他来拿主意吧。”   “徐州战场吃紧,虽然东海郡已下,下邳还未到攻打的时候,但那边也在对峙中,只待突破口,吾不能出来太久,若叫陶谦察觉,恐怕会生出事端,因此我现在就要带人回徐州。”   他拍拍夏侯惇的肩膀,嘱咐道:“你回去后,除了听仲德文若的话,对待这位小藐公也要多有敬重爱戴,不能对他无礼,要将他留在鄄城,万万不能让他离去,更不能得罪于他。等我从徐州凯旋回来后,必要与他彻夜长谈,抵足而眠!”   夏侯惇没想到主公对小金师这么重视,不过以小金师的能耐,还有这次拿下吕布化解危机的功劳,也足以让主公看重至此了!   他连忙说道:“是!惇必定好好待小金师,不让她离开鄄城!如若有失,惇提头来见!”   曹操看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大笑:“以你谦虚好学的性子,既然已经拜了人家为师,也不可能对人家有什么不敬重之处,我自然放心。只是你也要保护好他的安危,不可让他有所闪失。”   “末将领命!”   曹操交代完,又吩咐了一些事情,随后不久便带着兵马离去了。   而守候在泰山道外面的那些郭贡兵马,领头的将军与文士,这个时候才发现曹操竟然带兵从里头出来!他竟亲自前来拿吕布!   他们又确认了吕布战败被俘,但未杀死,而且他手下的那支骑兵几乎完好无损,如今正被一道作为战俘送回去,文士瞬时嗅到了阴谋诡计的味道,大感不妙!他们连忙将这些消息,让传信兵快马加鞭送去给主公!   夏侯惇开始清理人数,清点战损,此战虽然前期惊险,百般准备,但好在仰赖于这山道设伏的便利,他们伤亡不大,甚至是极轻极小的。他打仗至今还没能遇到过如此轻易大胜,而不损伤分毫的战役,还擒拿如此之多的俘虏,这些都是小金师的计谋功劳!   当初他还大言不惭反对这个计策,现在想想感觉面上臊得慌!   如今计策大成!他心里畅快舒爽,只觉得再没有压力了!夏侯惇一时间恨不得痛饮三天三夜,不过也不敢如此放肆,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跟着就要押送俘虏回去找小金师复命了。   这支向鄄城行去的大军队伍中末尾,有一数百人的队伍吊在队伍尾巴,负责看管俘虏,这些人当中有好几个十来岁的少年郎。   其中一个虽有些瘦弱但面貌英朗的少年正与几个同伴在悄声嘀咕。   “没想到才刚入军就有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此次你们杀了几个人头?”   他们由夏侯惇带领的这支队伍是在第一出口处设伏的,因此当场就先拿下了后进去的张邈大军。   张邈剩下的两三万兵马,被他们当萝卜一样砍杀许多,还剩下不足两万人数,这些人在张邈被夏侯惇所杀后,立即投降。   因此他们杀人头的机会,可比曹操那边与吕布骑兵正面对决要多得多,更比山道两侧设伏、有所顾忌的两个小李将军多。   金二壮咧嘴笑道:“我杀了足足十八个人头呢,这次一定能够得到嘉奖!”   他旁边的人戳戳他的手臂,“你为了建功不要命了?那么拼做什么?”   少年立即痛得龇牙咧嘴,他的手臂和腹部都挨了一刀,但好在只是浅层的皮外伤,稍微皮开肉绽并未伤及内里。   少年一听这个问话,立刻肃然道:“问得好!这当然是因为尊严啊!”   其他几人不理解,都哈哈大笑。   他想,他们怎么能够理解呢?家里有一个天才神童智多近妖的妹妹,他金二壮又怎么能够不奋起!   这次凯旋回去,他定要回家一趟,在阿娘大兄面前好好地扬眉吐气!   ——   程昱心情极好,他被华佗神医恩准了再过小几日,就可以起身做事,这话是当着夫人的面讲的,就算是老妻也不能否认华佗神医的话吧。   有这股干劲在,这几日他越发认真地喝药休息,每一天都保证早早睡觉,绝不耽搁半刻钟。   也不知道小阿藐如何了,更不知道主公如何,上回阿藐要统计各郡县粮草是为了什么,他心中有许多的疑问待解答,真恨不得立即就恢复健康,能与阿藐共事。   程昱惦记的小阿藐现在烦着呢,每天除了忙公事外,还要做抵抗天灾的准备,自华佗离去后,她又每日都在数日子,算着脚程,华佗第几日能到达成阳。   连书信都要他人代笔,可见情况已经不太乐观,华佗真的赶得及吗?如果赶得及,能救治吗?   华佗年纪不小,就算身子保养极好,那体力也是不如年轻人的,不过为了不让小阿藐失望,他也竭尽全力地赶路。   开始马车颠簸,跑得快起来就晃动得不行,实在受不了,他就干脆改为骑马,让马夫架着马车跟在后头,但他还是高估自己,骑了大半日后,觉得老骨头受不住,干脆给自己开了一副药喝下,坐上马车才不头晕。   这般赶路,总算在几日后到达成阳。   虽然已经过去好些日子,但成阳外还是一片战火后的痕迹,因设伏之故,战线范围拉得极远极广,许多士兵正在有序情理。   华佗一路走来,从二三十里外的地方就已经看到战火痕迹,越往成阳城走,交战痕迹越是明显,如今已经十数日过去,仍是如此,可见当时的战况如何的惨烈。   成阳的兵马不算多,也就两三万,能凭借这些兵马挡住来势汹汹的吕布,这个小阿藐看重的将领,也有几分好本事。   他进了城,找到守城士兵,问他此处的李将军在哪里?   士兵问他干啥?   华佗吹胡子瞪眼睛,抖了抖自己肩上的药箱:“你说老夫还能干啥?”   士兵还算机灵,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这位是个老大夫,他连忙将人请去将军暂住的地方。   “李将军那日带我等冲杀,才从吕军的包围中闯出赫赫声势,后来听说因此震得袁绍和郭贡的援军相助,围困吕军,才令他们退兵。将军现在伤势极重,城内的大夫都来看过了,军医也看了,都说没救,这几日将军已经几乎没了生息,汤水都快喂不进去。”   华佗一听无法喂食,心知糟糕,这是要濒临死亡了啊,连忙加快了速度,腿脚竟比领路的士兵还快!   华佗急匆匆踏入这个昏暗的屋子,瞧着屋内的状况,就生了一肚子气,没事把门窗关这么死,生怕病人呼吸太畅快了吗?   他一边叫士兵把门窗稍微开起来通风,又走去床边,低头看着床上躺着的人,这人面色惨白发青,嘴唇也无血色,闭目昏睡中。   他给这人把脉的时候眉头皱得死紧,问在一旁照顾的侍从,“你们将军昏迷多久了?受伤多久?中间都喝过什么药?你一一跟我道来。”   侍从说将军自那日大战后,就受了重伤至今,“汤药换了几幅都没用,那一枪把将军的胸口都捅出个血窟窿来,每一个来的大夫都说伤及心肺,只能尽人事了,然后开了药说可以延缓将军的痛苦,让他稍微舒服些。”   侍从眼眶含泪,“敢问您是哪里听说将军的伤情,还是谁人派您来为将军治伤的?”   华佗道:“老夫是鄄城阿藐派来的。”   “我现在给你写下药方,你立即去抓药,按照上面药分毫不差,然后立即去熬成一碗汤药过来!”   侍从忙接过药方跑出去。   华佗蹙着眉,他本该现在给这个将军施针,好让他能够立即醒来喝药,但是他身子伤势太重,濒死之际,现在勉强扎针,恐会泄掉他最后一口气,反而使他立刻气绝。   要用汤药先喂进去,护住心脉,使气血流动,压住伤势,然后才能施针,但这个人如此伤重,就算能救回来……只怕时日也无多啊……到时候没能把他救回来,小阿藐不知会如何伤心。   太难了,华佗感觉自己愁得胡须都要掉几根。   一个时辰后,药熬好,华佗在侍从的帮助下,亲自给李乾灌了汤药。他行医多年,自有一套喂药的方法,即便是这等已经昏迷许久,无法进食的伤重病人,他也能够稍微灌下去一些,一碗满满的汤药灌了一半进去,华佗满头是汗,但已经满意。   这些药力应该足以先吊住他一口气了,等他醒来再给他施针,让他恢复几许元气,过后再开药慢慢调养,看能不能多活些日子。   他做完这些,明显感觉病人气色好上些许。便专心给他处理伤口,这个窟窿似的伤口实在是太大了,难怪伤重成这样,普通大夫束手无策。若是他在当场的话,及时处理,或许能留住他一条性命,不至于等到现在弄成这样。   华佗叹了叹,亲自给他重新处理了伤口,将那些发脓的腐肉剔除,撒上他特制的金疮药粉止血消炎,跟着敷上现磨的草药养皮肉,然后才用白布条将伤口包扎起来。   做完这些,小老头连衣服都汗湿了,还觉得头晕眼花,他可是一路急行来的,而且一到这里便赶来给他治病看伤,没有休息的功夫。   小老头忍不住吹胡子瞪眼睛,这次小阿藐欠他可欠大发了!他回去定要讨回!   过几日,程昱感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也有精力了,他就从床上爬起来,跟老妻说了一声,不待老妻说什么就带着阿大等人,坐着马车跑去府衙了。   程夫人:“……”见过人家赶着送死的,没见过赶着上工的。   程昱事先没有派人去跟阿藐说,他想亲自站到阿藐面前,给她一个惊喜!到了府衙门口,马车停下来,阿大问要不要派人去通报一声。   程昱坏笑道:“我去我的书房,还要向谁通报?你说阿藐?阿藐岂会在意,她现在恐怕也是盼着我能回去,前些日不也派人来试探我何时才能好?”   说完他下了马车,满心愉悦地往大厅自己书房走去。   他一路走着,感慨不已,好些日子不来,怎么觉得此处如此亲切呢?   等到了大厅里面,他看到自己的书房紧闭着,仆从还如往日那般守候在书房门口,仆从正要开口打招呼行礼,他连忙叫停,让他安静,不要惊扰了阿藐。   他悄声地走到书房门口,轻轻地将书房门打开,然后从缝隙里看进去,只见小阿藐正埋在高高的文书中。   小小一只,忙忙碌碌,文书成山。   他的心一时有些软,又有些愧疚,还觉得可爱得不行。   忍不住温声唤道:“阿藐……”   幼童抬起头,“哦……你回来了啊。”   “程公过来,来帮藐将这些文书一道处理了,另外藐有些事情找你商议。”   程昱脚步轻快地进去,站在小阿藐旁边。   他目光发亮地看着她,小小的幼童仰头看他一眼,“程公可是要让藐让座?”   程昱连忙道:“不不不,此处让给你坐,昱现在是客人也!”   小幼童与他对视几息,将桌子上的文书推向他,说道:“那程公便坐在旁边,处理这些吧。另外这几日,我与荀公商议了关于天气的事情,接下来鄄城恐有大灾发生,因此藐已经做了一些安排,还有计策的事情……”   程昱看着小幼童,这孩子一心都是公务,看到他回来竟也没有外露欢喜,更没有诉苦!   开口直接说公事,使唤他做事,这风格,怎得如此的无情又叫人安心! [62]聚头:袁绍郭贡这辈子遇到阿藐,是他们的劫   金藐说着这些日子自己做过的事情,又说到计策。   程昱这阵子最挂心的就是这个,连忙发问:“现在到何种阶段?你上回是派了夏侯惇去了泰山道设伏?如今拿下吕布了吗?”   金藐说道:“原本是让夏侯将军与两个小李将军带兵去设伏,负责擒拿吕布,然而过程中出了意外,袁绍与郭贡故意放水,让吕布得以率军中途朝鄄城奔来,因此我不得已又调兵回来一半。”   “那后来怎么办?”程昱忧心问道。   金藐:“这个家谁最大,谁的兵力最多,现下在的位置又离泰山郡格外近?”   程昱开始还有些迷惑,心说这不是主公吗?但主公实在徐州作战啊……等等!   他惊异道:“阿藐你竟然请动主公来配合你拿吕布?”   金藐点点头。   “藐先前与大致估算过,曹公大军的位置不是在琅琊郡就是在东海郡,最多也不超过下邳。此两地距离泰山道极近,只在隔壁的位置,因此与其我们这里想尽办法筹措兵力,不如让他顺道分兵来帮。”   “目下他应当已经到了泰山郡几日,不知吕布是否成功落入圈套,若是一切顺利的话,以藐的预计,至多再过五六日,我们便能够得到消息。或许袁绍会比传信兵还快,他早已等不及来找我们商议打袁术的事情,这才是他的心头大事。”   程昱站起来,越想越是激动,眸光发亮。“若是一切真的如此顺利的话,如果主公与夏侯惇真的能将吕布拿下来,我心头大石落下,再没有比这个事情更好的了!”   “这一定是昱今年听过的最好的消息!”   “其二,这城内布防,如今由回来的曹真将军接手,另外李乾被我调到成阳抵御吕布,如今受了重伤,恐怕不治,我已经拜托华佗将军前去成阳,看能否及时赶到将他救回来。”   “竟有这等事?!”   程昱想到先前对李乾的判断,他觉得这是一个极其精明的人,他应该是在听到大宴消息,又得到申氏那边的消息,也就是他们以势惑人的计策起效后,才下定决心要向主公投诚。   因此他对此人的忠心与诚意还有待考量,但没想过后没多久他就病倒了,之后这人与他几个孩子如何安排,都是阿藐做主。   方才他也听阿藐说她做过的一些安排,没想到阿藐会立即对他们委以重任,现在看来,阿藐是对的,李乾如此的卖力抵御吕军,以至于现在伤重成这样。   他叹道:“是我小人之心了。”   金藐摇头:“鄄城危局,计策实施以后来投奔的人,程公有所顾虑是应当的。”   “那阿藐为何放下顾虑?”   金藐道:“因藐判断,李氏这样的大族,一旦做下决定不会轻易出尔反尔,落个坏名声,将来无任何诸侯敢接纳。其二,我将他们父子几人分开重用,两个小的去泰山郡,老的大的固守鄄城,即便他心中有异,也要互相顾虑,无法守望相助,两头都要有顾虑。”   “其三,李进这个小将军性情单纯赤诚,绝不能接受父亲做反复小人的勾当,因此他也不会与父亲勾结。”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曹公这两三年来,与士族关系越来越僵硬冰冷,乃至反目的地步。这次出征徐州引来的种种事情,更是将大批士族都得罪了,因此若能以重用初投李氏为契机,使士族改观,令他们放下成见顾虑,将来也才好做事。”   程昱没想到,小阿藐一个举动,竟然考虑了这么多,更甚至为主公考虑到如此周全深远!就算是亲的主公,也不能做得比这个更周到贴心了吧!   他笑着问,“难道小阿藐已经看好主公了吗?是否决心辅佐主公平天下?”   小幼童看他一眼,摇摇脑袋,“藐至今还未与他见过面,效忠一事从何说起?藐只是顺手将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往最好的方向去做罢了,反正无非也是要做,不如做周全一些,若来日起到作用则更好。”   程昱心说,你这小丫头,小小年纪已经如此定力手腕,连做事也有自己的一套章法,还万事要求自己尽可能做最好。平常人没有这个能力,如此要求自己只会带来压力,反而做不好。可她有这个能力,她对自己又有要求,因此她想不做好的都难。   这个孩子,如今才四岁,一句神童都不足以形容,妖孽又太邪性,不配称呼阿藐。如此资质……她若是在春秋时候,百家刚刚兴起,与孔子老子孟子等多个圣人同一时代,那阿藐多少也得是半个圣人吧。   金藐要是知道程昱心里对她评价如此之高,恐怕会难以在他面前晃动自己的小短腿了。小圣人什么的,她会有包袱的。   “这样说来,我们现在只需在鄄城里等着夏侯惇凯旋的消息,另外等袁绍郭贡来找我们合计接下来打袁术的事情。”   程昱蹙眉道:“小阿藐真的决定要帮他们打袁术吗?目下主公还在徐州战场,未完全拿下徐州,虽然如果计策成功,我们添得一支勇猛骑兵,然而这也只够在自己地盘上固防,就算想要打别人,也只能小规模,不能大举兴兵。南征袁术必然耗费不菲,如今我们兵力堪堪补足,粮草也是不够的……”   “但出尔反尔又不道义,坏了名声,将来周边没有任何诸侯再敢与我们合作,于危难时候相帮,更甚至惹怒袁绍郭贡,令他们合伙攻打我们,就算有了吕布骑兵也吃不消啊。”   金藐从椅子上下来活动筋骨,在书房内来回小步伐走动,说道:“谁说我们要出尔反尔了?”   “可是兵力粮草也不够,若兴兵,像之前那样,后方又落空留下隐患引来危机……”   小幼童走到程昱旁边,她伸出两只小短手,程昱愣了下,问:“阿藐,这是要昱抱你?”   小幼童面无表情点点头,程昱笑了声,连忙将她抱了起来。“没想到阿藐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很想念我的嘛!”   程昱有些高兴,抱着人还晃了晃手。   小幼童道:“放藐下来。”   程昱不解,“既然抱了,为何不抱久一点,说起来,我自生病回去修养至今,好些日子没见阿藐,也没能像之前那样抱阿藐了,现在抱了方有一种踏实感,才觉得自己真好了。   金藐:“因为藐想要上茅房了。”   程昱:“……”   他将小幼童放下来,却不见她去上茅房,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后继续说道:“看,这就是道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遇到不可力抗因素,便是我们已经应下的事情,也可无限期地后推,直到这件事等来于我们有利的何时契机再去做,或拖到不必再去履行约定的时候。这在任何人看来,都并非我们的过失,实在是无奈啊。”   程昱没太听懂,难道是他休息一段时间后,变笨了吗?现在竟然跟不上小阿藐的节奏了!程昱有片刻的凝化。   小幼童看了他一眼,道:“程公,脑子久不用会僵化,你休息的时候,难道不读书不思考?”   程昱:“……”他一个主公帐下的四大谋士之一,竟然会有一天被一个四岁小孩嫌弃笨!   “方才与程公说过我这阵子做过的一些安排,包括对于天气的预测,我与荀公合计后,皆认为天气异常,春夏本该多雨之际,却无甚雨水,因此之后或有大灾,于是我方安排人去管控粮食。”   “若是之后的大灾成真,虽说弊端极大,会给整个兖州带来极大的灾难,但是我们同时也可以利用这个天时。”   话说到这里,程昱终于明白了,他眸光异彩连连,“原来是如此!”   “阿藐叫我抱你,这是一开始说好的事情,等我抱起你了,你又因为要上茅房而叫我放下来,这与天时一样,都是不可力抗的因素。因此阿藐是用此举,告诉我即便答应下来的事情,只要找到机会,仍可以合理地反悔。”   “我们虽然答应了袁绍郭贡,要与他们一道攻打袁术,助他们这两方视袁术为心腹大患的势力拿下袁术,但我们并非一定要去做。我一开始顾虑,做也不行,不做也不好,但阿藐觉得可以找机会,利用这次对天灾的预测,来做对我们来说最有利对外也有交代的推脱!”   小幼童点点头,“正是如此,要南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期间需要大量的时间准备,比如筹措兵马粮草,因此我们不必刻意推脱延迟,只需要如约与他们定下计划,之后便等待天时机会,使这次南征袁术不了了之。”   程昱没想到,小阿藐竟然能想到这个地步!她竟然如此的奸诈,连对人来说恐怖的天灾都拿来利用!   这着实是……天才!   不由感慨道:“袁绍郭贡这辈子遇到阿藐,是他们的劫。”   “凭白帮阿藐出人又出力,帮咱们壮势吓住吕布陈工还有那些欲背叛的士族,跟着又帮着阿藐把吕布驱赶到泰山郡吞吃。这俩好歹一个是北方最大诸侯,一个是新贵诸侯,却都成为阿藐手下的苦力,没有得到任何回报,帮阿藐这样来回地折腾奔跑。”   他想到先前,还因此从袁绍袁术手中坑来一百五十车粮食,加上郭贡的一万兵马与些许粮草。   别人使计谋废了老大劲儿,求爷爷告奶奶帮自己,小阿藐使用计谋则是把所有她当成棋子人都剥削一遍,只要入了她的局,就别想毫发无伤离去。   “阿藐,兖州真的会大旱,进而引起蝗灾吗?”   金藐摇摇头,叹道:“不过是从种种天气异常迹象中推测,并无十全把握,但仍是大有可能会发生。因此我们一定要做足准备,对藐来说,利用天灾应付袁绍郭贡之约不过是顺手而为,这件事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攸关民生的大灾。”   “粮食已经在做最后的统计,境内粮商也都管控好,申氏作为兖州最大的粮商,最好能控制住他们,或与他们达成合作,不可让他们趁机带头起乱子。”   程昱想到,原先鄄城分支的这个申氏家主,被夏侯惇审问后,吓得被放出去后连夜逃跑,后来到了本家直接病亡。想来这个例子,给了申家很大的阴影,他们对鄄城是有绝对畏惧的,只要利用好这个畏惧心理,或许能够起到作用。   “只要不把他们吓跑就行了。”金藐补充道。   “人在粮食在,归顺与否不要紧。”   程昱道:“某休息太久,这段时间劳累阿藐忙里忙外,将兖州这团乱局理顺了,如今做到这样的地步。这件事就让昱去办吧,我程家与申家有几分旧情,由我出面去说服,申家应该会听从我们的安排,有他们带头,境内粮商应该不敢作乱,让粮食都掌控在我们的手上,即便天灾来临,我们也可抵抗的余地。”   金藐点点头,“那便辛苦程公。”   “何足挂齿,这本就是昱应该去做的,是我该谢谢阿藐这段时间的辛劳才是。”   “若无阿藐,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现在兖州也不知道会陷入什么样的境地,兴许已经在战火中沦陷,一切都不会如现在看起来平静。我与文若皆知道,阿藐做的一切,对于我们来说是何等重大的意义!”   小幼童提道:“戏公回来,如今正在后院养病,荀公伤势也好了一些,程公要不要去看看他们?”   程昱点点头,他就随小阿藐去看两个久违的老伙计,他顺手抱起小幼童,已经成习惯。   小幼童板着小脸蛋在他怀里。   一大一小到了后院,只见一片静悄悄的,只看见仆从正在打扫落叶。   “文若与志才呢?”   仆从行了礼,道:“两位都在歇息呢,荀公仿佛是在看书,戏公前面刚喝了药,不知睡下没有。”   金藐指挥着程昱先去戏志才的房间,看这厮能否起得来身。   程昱敲敲门,里面传来虚弱的咳嗽声,“进、进来……志才不死,即可进。”   程昱:“……”   他抱着小阿藐进去。   戏志才躺在软榻上,一屋子的药香味儿,他看到这一大一小组合进来,新鲜道:“往常仲德兄也都是这么抱着阿藐进出府衙吗?”   程昱已经习惯了没觉得什么不对,怀里的虽然是个小神童,但她还小呢,身子又弱,正需要大人保护的时候。   不过还是解释了下:“阿藐先天体弱,身子不好,腿脚也不好,走路久了腿骨会疼,因此我若要带她去哪里,总会顺手抱她,她阿爹阿兄也是这么做的。”   戏志才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原因,不过程昱这老家伙,看起来与阿藐感情不浅啊,堂堂以心机深沉出名的大谋士,竟能如此自然亲昵地和小阿藐相处。   这感觉就像是一只老狐狸带着一只小鸡崽一样。   思及此,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金藐直觉这厮想的不是好事,道:“藐与程公来看你,你还能笑出来,看来戏公身子并无大碍,如此我们去隔壁找荀公。”   戏志才最怕孤独,他本来无奈只能躺在这里,不能去找小阿藐玩耍已经极为不痛快,现在好不容易老伙计带着小阿藐来看他了,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能放走他们?   连连说道:“等等!志才也去!”   他说着就要起身,但却手都使不上劲儿,又躺下了。   “戏公身子虚弱,还是应该多休息,改日再来看你。”   踏上病弱的青年,伸出手,虚弱咳了咳,“阿藐,难道志才已经不足以引起你的怜惜了吗?你竟见志才如不见,转眼就要另投文若的怀抱!文若有什么好的,他能像志才一样对你掏心掏肺吗?”   金藐看着程昱,“他惯常如此?”   程昱偷笑,“这家伙不正行不是一日两日,阿藐不用当真,不必被他骗了。便是主公也时常跟我们说,他拿戏志才没有办法,可又依仗他的才华,有时候不得不捏着鼻子忍他。”   戏志才:“……我听见了,我可都听见了,莫要当着我的面跟小阿藐说我坏话了!”   这时忽而门口传来脚步声与轻笑声,他们望见俊雅男子一身白衣踏足而来。   “志才刚醒,又在捉弄人?”   戏志才不满道:“阿藐正要弃志才而去,跑去找你呢。”   荀彧笑道:“你又不正经捉弄小阿藐了?”   “阿藐是个正经孩子,你莫要带坏她。”   戏志才大感冤枉,“我可喜欢阿藐了,怎么会带坏她?依我看,是你老小子见不得阿藐与我感情好吧!”   荀彧懒得理会这厮,与他扯对错是扯不清的,因为他一张嘴巴,从来开口不负责,什么乱七八糟都能拿来扯,还言辞凿凿,丝毫不觉得有错而心虚。   这厮是活得过于潇洒了。   他寻了个椅子坐下来,让仲德与阿藐也坐下来说话。   几人围坐在一起,只有一旁的软榻上戏志才仍然躺在上面。   荀彧看看程昱,再看看戏志才,眸中隐有几分光亮。“自从主公出征后,我们几个许久不曾这样坐在一起谈话了。”还少了一个毛阶,但此处还是不提毛公为好,免得仲德要炸毛。   荀彧暗忖道,他有意说服阿藐加入主公的帐下,为主公出谋划策,亦能够在这乱世中施展自己的才华,凭借自己的天赋而有一席之地。   对阿藐来说,她的出身平凡,又为女郎身,可她又有这样的大才天赋,胸中沟壑万千,绝无法甘于做一个寻常的姑娘家。   她唯有彻底地展现自己的才华,在这乱世中有所发挥,才能够将来靠自己立足,因此他觉得小阿藐终究还是会走上谋士这一条道路的。   但这个主公人选,为何不能是他们家主公呢?   她是主公帐下谋臣金无涯的孩子,是主公和他们的小后辈,天然就是属于他们曹氏这一方的人,只要加入进来,不必有任何的试探与磨合,天然就拥有雄厚踏实的信任根基,他们可以完全信任阿藐去做任何事,阿藐也可以放手去做,不必担心背后有人捅刀子。   因此,若是阿藐真的加入进来,那以她的能力才华,主公大厅谋臣必要新增一人,但大厅只有四个书房,是不是要再新增一个?   一时想远了,戏志才道:“文若你又在操心什么?还是在想什么坏招。”   荀彧看他一眼:“只有你无时无刻想坏招的时候,没有彧想的时候。”   程昱点点头,“是极是极。”   “彧是在想,仲德兄看来身子是大好,可以回来做事了,将来等毛公也回来,大厅四个书房便满座,我想小阿藐的书房应该设在何处比较合适。”   戏志才无所谓道:“那便去我的书房,我那位置好,每每大晴天的时候,只要打开窗户,都可以看夕阳落日,那金黄色橙红色的日光洒进来,整个屋子都暖了。再躺在软榻上捧一本书看,实在是人生难求的一番好滋味!”   小幼童听得都有几分意动了,即刻说道:“程公既然回来了,戏公又要养身子起不来,那便将你的书房暂时借给藐用。”   病弱青年坏笑着看她:“用,给你用!一会儿志才就把书房钥匙给你!来日就算志才身子好了,阿藐你也可以跟志才同在一间书房,到时候我们把书房门一关,在里头躺着晒落日,吃烧鸡,喝美酒,密谋害人,实乃人生美事啊!”   金藐:“……藐四岁。”   戏志才反应过来:“哦,你不能喝酒啊,那你就喝奶,志才喝酒与你干杯!”   荀彧听不下去了,说:“密谋害人是什么??彧方才说了,不许教坏小阿藐。”   程昱坐着听了会儿,有点伤心,小阿藐就要离他而去了吗?竟然被戏志才这厮说动,要跑去他的书房!   他连忙说道:“虽然我身体养好可以回来,但是阿藐以前我们不也是在一起共事?你我共用我的书房,遇到事情还可以及时商议。”   小幼童摇摇脑袋:“藐累了,藐要偷懒,藐要在里面晒日光,吃烧鸡,喝奶。”   程昱:“……”   戏志才给了小阿藐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这才对嘛!看来他与阿藐脾性相投,来日定能合伙过日子,没事坑坑主公,使唤使唤主公,再把那些严肃正经的同僚逗弄,日子一定有趣极了!   成阳城这边。   李乾经过华佗的救治后,醒了过来,他看见胡子花白的老大夫,有些惊讶,他以为自己再也没法醒过来了。   他醒时让人写了两封信,一封信是给少公的,另一封信是给长子李整和两个孩子的。后者这一封信还没寄出去,他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鄄城尚且需要人手照应,李整若是知道他病重的消息,定然不顾一切奔来,因此不敢现在就寄送出去,准备等他死了,再让人通知长子奔丧。   没想到还有活过来的时候。   华佗说道:“你身子伤重成这样,即便是老夫也没法保你性命,只能让你醒过来,这段时间服下老夫开的药养养身子,说不定能多活些日子,让你见到你的家人。”   李乾惊喜万分,感激道:“谢谢神医老先生,请问您是?”   华佗道:“老夫是华佗,阿藐收到你寄过去的信件后,火急火燎让老夫前来成阳看你,老夫怕辜负阿藐期望,用了十万分气力尽快赶到,好在还来得及让你回一口气。” [63]计露:好你个小阿藐!!!   鄄城外,两道人影骑着快马飞速而过,只留下一道残影。   许攸身为一个文人,竟骑得比主公还要快上几分,从泰山道撤离后,大部队已经随着颜良等人回去冀州等待命令。   其他谋士将领等人也都离去,唯有许攸因为太好奇主公所说的那小幼童的样子,因此死乞白赖跟着来了。   为了便于赶路,他和袁绍带了数百亲卫轻装上阵,一路疾行,几乎少有休息的时候,可见袁绍多急着见阿藐和程昱。   这日刚过晌午的时候,袁绍许攸和百来亲卫到了鄄城外,被放行后他一路急奔至府衙门口!   程昱已经恢复工作有小几日,只是不再像往常那样,早出晚归。每日落日前必要出府衙,否则他夫人饶不了他。   听到仆从来报,他没想到袁绍这么快就到!按照他和小阿藐的预计,这人最快也得是后日才能到。   尤其可见他多着急杀袁术。   想到阿藐所说后续推脱之法,他忍不住为袁绍点了根蜡烛。   袁绍进来就急匆匆地左看看右看看,而后急切问道:“仲德,那孩子呢?”   仲德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提议让他先去客房休息,等到修整一番,吃过饭再来谈事。   袁绍摇头,“我哪吃得下?”   “从驱赶吕布东去开始,我心里就一直惦记着这个事儿,恨不得赶紧把吕布杀了,好尽快去做这件事,现在好不容易等到完成任务,岂有不尽快商议此事的道理?”   他面色倏而一沉,厉色看向程昱:“难道你想反悔?”   程昱连忙摇头,他和阿藐的确是不想干,有袁术在,他们还能以此挟制袁绍几分,但不能这么直说不想干了,袁绍当场能拔剑砍人。   他看向一旁的文士,“这位是?”   袁绍道:“他是某帐下幕僚许攸,字子远,亦是我与孟德少时的好友。”   程昱立即拱手道:“没想到主公的至交好友,失敬。”ⱼᵢₙ𝓰⃰𝓏ₕₑ⃰ ⃰整⃰理⃰   许攸亦是还礼道:“程公不必客气,我在冀州早有耳闻阿瞒帐程仲德精明强干,为阿瞒立下许多功劳。”   他转而说道:“吾听主公说阿瞒这边有一个极其聪慧的年幼神童,此次擒拿吕布的计划,便是出自她的手,请问她此刻人在何处?可否叫攸见见?”   程昱笑道:“自然可以,目下她正在旁边的书房,我让仆从去找她。”   袁绍道:“不必,现在就带我们去找她。”   程昱想了想这样也好,小阿藐不知道是不是前段时间操劳太狠了,近几日他回来后,她就理所当然将许多事物都丢给他,小小的人儿疲懒了很多。   让她多走几步路能要了她的小命。   他们站在西角书房门口,仆从尽职尽责地拦下,程昱敲了敲门喊道:“阿藐,我带袁公来见你。”   里边开始没动静,程昱又喊了一声,方听到一声稍有迷糊的稚嫩童声:“请进来。”   三人相继踏入,程昱看着小幼童躺在戏志才那张软榻上,整个小身子都陷进去,身子上盖着薄被。   他好笑道:“还真如志才所说,在里头躲起懒来了?”书房的窗户开着,正值午后,稍有阳光洒进来,清风拂面,暖阳零星,还真是好睡觉。   看来往日,戏志才定也是如此偷懒的。   他们几个人的书房里,都是正经的书桌椅书架,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唯有戏志才,贪玩好懒从不正经,光明正大在里面摆放了许多不庄重的东西,譬如这张软榻,还有一个专门用来放置吃食零嘴的柜子,里面甚至还有几坛酒。   金藐看到有外人进来,从躺椅上下来,整理了小衣裳和头发,方才一本正经地跟袁绍见礼。   袁绍看得也有几分趣意:“你这小孩儿倒是会享受。”   金藐正经道:“因为藐年幼身子不好,更因为先前程公病了,藐代许久,现在也累极,需要休息。”   袁绍惊讶道:“仲德病了?什么时候的事?难怪我与郭贡之后与鄄城的几次联络,都是阿藐你出面。”   金藐请他们入座,让仆从去准备茶水点心,一边坐到主位上。   “此事已经过去,再提无意义。袁公这次过来,比藐预计的要快几日,是何缘故?”   袁绍叹了口气:“还不是想尽早赶到鄄城,与你们合计接下来南征袁术的事情。他虽为我的弟弟,可与仇人也差不多了,恨不得将我置于死地,处处给我难堪,从不将我当成兄长,从不尊重于我。”   “私下这样也罢,无论在族人面前还是外人面前,皆是如此。绍并非不能容这个弟弟,可惜绍实在已是忍无可忍,如今我们只能你死我活,无法共存。这次吾必杀袁术!”   他这一番话,绝对是出自内心的,金藐看出他的杀意,也看出他心中积压已久的怨愤,被自己的弟弟当着外人的面前叫他婢生子,作为如今天下诸侯中势力最强大的那一列,袁绍岂能没有自尊心?岂能容忍他如此冒犯?   更何况杀了袁术,袁氏族人便会彻底向他倾斜倒戈,他便可以得到全家族的鼎力支持,对他来说,等同于将袁术的势力资源都吞下,到时候……   他就可以挥刀向兖州了。   然后逐步征伐北方。   金藐看出来,一旦袁绍得势,第一个开刀的就是挡在他南面的兖州。   这时一旁观察许久的许攸终于开口,他看着小幼童笑道:“在下许攸,从主公口中耳闻你许久,你叫阿藐对吗?你与阿瞒是什么关系?”   金藐摇头,“藐与曹公并无关系。”   许攸:“那为何你能坐在这边?”   程昱开始没察觉不对,听了几句后,便感觉心头不快,这叫许攸的东西是来挑衅阿藐的?   字字不提与主公有发小关系,却句句都以此压人,此人既然入了袁绍的帐下,就不要来他曹营如此轻狂!   他当阿藐真是四岁幼儿不成?驚⃥蟄⃥ ⃥整⃥理⃥   金藐面色平静道:“藐能坐在这里是因为藐的本事。藐若无本事,藐活不到今天,也不会在今日有幸见到一只狗吠。”   许攸站起来,走到幼童面前说道:“那个计策当真是出自你手?不是任何人教你的?也不是程昱等人有意捧你,将功劳举手相让?”   此时被挑衅质疑至此,幼童仍没有情绪起伏波动,面无表情看着他,“你从未见识过天才神童?还是你自小愚钝,而不信他人年幼能通晓乾坤?”   许攸被堵了下,正想回应的时候,袁绍开口制止了。   袁绍开始没察觉不对,他知道许攸对小阿藐好奇已久,但没想到许攸会挑衅这小幼童,他怕这两人争锋起来,扰了他大事,连忙开口平息。   “子远,我知你对阿藐并无恶意,只是好奇心过重,你这一路上来,都急着赶路,想见到阿藐,了解几分,与她结交,现在怎么弄成这样?有你这样会说话的?”   许攸的确是刻意挑衅,他想以此看看这幼童是什么反应,一个人被质疑、愤怒的时候,是最能够体现他心性和才智的时候,他想对方只是一个四岁的小幼童,应该很容易试探出来。   没想到没有激怒人家不说,反而被她讥讽了一顿。   这幼童还真是,狂妄。   他重新坐回了下来,叹道:“未料到阿瞒帐下会得如此轻狂神童,日后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程昱皮笑肉不笑道:“您既是袁公帐下谋臣,您就安心替袁公操劳,我兖州是福是祸,未来如何,不必劳您费心。”   袁绍道:“仲德,子远自来不会说话,你莫要与他计较,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商议接下来南征的事情吧。”   程昱还未说什么,小幼童却此时说道:“敬人者人恒敬之,袁公今日帐下之人如此轻藐,藐无法与你共图大事,此事日后再说。”   袁绍没想到幼童会因此而拒绝与他商议南征大事!“此事不过是小事,子远也并未说什么,只是稍有好奇而已,阿藐你不必与他一般见识,再说你方才四岁,他年长你许多,是你的长辈前辈也不为过,你稍敬让他几分又有何妨?”   “你若于我有恩,你若抱着善意非有意之过,藐可让你。除此以外,藐一概不让。”   袁绍只得看向程昱:“仲德你说?”   他叹气,这本来是一件小事,怎么就偏偏惹恼了小阿藐,以至于现在这件事谈不下去。   “阿藐若是不谈,吾便与你程仲德商议!反正你本也是此地的主事。”   程昱无奈摇头。“这件事一开始就是阿藐的主意,没有阿藐亲自参与,昱就算有心替公筹谋也是无法啊。”   他知道阿藐可能生气是有,但应该不完全是生气,而是故作此态。阿藐想干什么呢?以此拖延时间或者搅黄这次合作?但似乎也不必要,因为之后若有天灾,这件事便无限期搁置了。   他没想明白,但也要为阿藐张目!   袁绍气得不行,随后就干脆先去歇息,准备等郭贡到了以后再一同与他们商议,他一人不行,总不能郭贡来了也不行?到时候他真不怕他们两方大军合围兖州?   袁绍许攸走后,书房清净下来,金藐晃荡着两只小短腿,双手捧着仆从刚送上来杏仁奶喝着。   程昱送完袁绍,回来问道:“阿藐,方才是何意?”   小幼童摇摇头,“什么意思也没有,藐只是看他不顺眼,想做这么就这么做了。袁绍心性多疑,若此事因此而搁置,便会对许攸有几分质疑。许攸向来多谋毒辣,他在袁绍的帐下,替他出谋划策,于我们不利,因此如果能顺手让他们君臣二人稍微离心,何乐而不为。藐知这是小事,短时间内能起到的作用有限,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再小的缝隙提前打下,将来也能够起到奇效。”   程昱看着小幼童白嫩的小脸蛋,感情小阿藐一开始就并没有生气,而是顺势使了这么一出戏,袁绍对这件事有多着急,从他面上都能看得出来。   他由此又看出阿藐急智高,极善随机应变,顺势而为。并不拘泥于一开始定好的计策,就像那个吞象大计,途中也几次变异完善,直至风险越来越低,现在已经拿下吕布!   他们早在两日前,就已经收到那边传信兵送来的军情急报,说夏侯惇与主公已经成功拿下吕布,如今主公返回徐州继续征战,而夏侯惇正押送庞大的俘虏队伍来鄄城的路上。   此时快马赶在袁绍屁股后面的郭贡,在途中被他的送信兵赶上,说他走后不久,他们发现曹操从泰山道出来!   而且曹军并未杀吕布,甚至也没有损伤他的那支骑兵,现在夏侯惇把这些人押送鄄城!   郭贡立时就意识到了不对!先别管曹操为何从徐州赶来这里,参与擒拿吕布。只说既然一开始定好说要杀吕布,为何又不杀吕布,还不损伤他的那支骑兵,说都押送往鄄城来了!   如此庞大的战俘,鄄城是想要干什么!   只要想起来,吕布这支骑兵的战斗力,他就头皮发麻,若是叫鄄城收服这支骑兵……   难道阿藐和程昱一开始的打算就是为了收服这支骑兵?!而他和袁绍都中计了!不过是为了他人做嫁衣!   他满脑门的疑惑和愤怒,终是加快了速度,不眠不休地策马赶来,想要问个清楚明白!找他们要说法!   于是在袁绍来鄄城的第二日上午,郭贡就已经赶到了鄄城,这两日为了尽早干到,他几乎不眠不休,人极为的乏累,但被愚弄的一腔愤怒充斥心中,让他无暇顾及身体。   他怒气冲冲地进来府衙,前脚金藐程昱这边刚收到消息,他就已经到了。   书房内袁绍还在苦心劝说金藐,几乎半软半硬地对着一个四岁幼童如此,若是传出去,谁人敢信堂堂北方第一大诸侯袁绍会在一个幼童面前如此?可若不说服她,程昱也不肯商量。   袁绍心说,等我杀完袁术再来杀你们!定要让兖州上下鸡犬不留。阿藐才高又如何,如此年幼狂妄的性子,他也难容!   就在此时,郭贡怒气冲冲地进来,他看向小幼童,“阿藐,老夫问你,你是否愚弄我与袁绍,故意使计引我等入套,替你擒拿吕布!”   小幼童眨眨眼睛,不解:“郭公何意?”   郭贡坐下来,大口喝水,稍解了奔波疲乏,忽而一拍桌子,大声道:“好你个小阿藐!竟然敢小小年纪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我与袁公耍得团团转,令我等无知无觉甘为你做打手!”   袁绍听得有些糊涂,问道:“郭公,你是不是赶路赶糊涂了?若是累了要不要回去歇着?现在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怎么绍都听不懂?”   郭贡气坏了,连着喝了两杯水,才感觉稍微降温。虽话是回给袁绍的,但他一直怒瞪小幼童,目光寸步不离。   “袁公,你离开得早,没有发现,原来夏侯惇并没有杀吕布,我们将他那支难对付的骑兵引入泰山道后,本意是让夏侯惇在此地坑杀他们的,可最终这支骑兵几乎完好无损地从泰山道出来了。”   “他们不是凭借自己本事,毫发无伤出来,而是被擒住,以俘虏身份被夏侯惇带走了!据我的人说,他们此刻正带着大量的俘虏,除了吕布的这支骑兵,另外还有张邈剩下的一两万兵马,这些人都被带回。”   “听到这里,袁公你可有察觉不对?你可有想到这小阿藐的险恶用心?”   袁绍一开始还不理解,可越听越心惊!听到最后,他几乎大惊!进而大怒!   怒拍桌子站起来,像郭公一样怒视小阿藐。   “阿藐,你和仲德是什么意思!现在快快给我和郭公一个交代!”   露馅了啊。   金藐以为会等到这两人离去后才败露,没想到郭贡谨慎至此,怕死至此,走前不放心还留了人盯梢。   郭贡还在继续说着:“何止是阴奉阳违,出尔反尔!我的人还见到,本来远在徐州的曹操,当时正带兵从泰山道出来,吕布等人也是他带兵拿下的,我在想,我和袁公是不是一开始就中计了,你们早早就已经计谋好此事,不敢让我们知道曹操也参与此事,怕我们察觉。”   郭贡此时有些想多了,他觉得曹操既然出现在那里,那必然是一开始就谋划好的安排。若不是有曹操同意,眼前这个小小的幼童敢如此设局吗?竟然如此大胆地诱使他们入局,欺骗他们,将他们当成打手使唤!   老汉气得脸红脖子粗,险些要厥过去!   金藐道:“您二位先别气,缓口气,容藐向你们解释。”   郭贡倒想知道,事已至此,金藐还能拿出什么样的借口!   然而对于金藐与程昱来说,此时什么借口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已经达成了目的,而袁绍郭贡就算知道了被欺骗又能如何?   他们此时只知晓她偷占得最后好处,并未伤及他们的利益,现在愤怒只是不甘心而已,他们皆知道,如果兖州独吞这支骑兵,之后实力会有多大的增强。   他们怎能甘心,不眼馋?   但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先前他们力气已经出了,成本已经付诸,接下来要打袁术才是他们的目的,总不能因为置气,而不做后面之事?   再说如今她有骑兵在手,也不太畏惧他们了,这两人即便生气想要兴兵也得掂量后果,与兖州拼个你死我活叫敌人占便宜,合算吗?   小幼童思及此,说道:“定是夏侯惇心善,见吕布那些骑兵各个年轻力壮,就这么死了可惜,不忍杀他们,于是就留了他们性命。袁公郭公放心,等夏侯将军回来,我们必定向他问罪,讨个说法!”   袁绍郭贡:“……”   他们木着两张老脸,听四岁的小幼童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她竟然连像样借口也不找!   金藐暗道,怎么连吕布也不杀,难道曹操的意思?他又要来一出:问公是否杀吕布的戏码?   她又不是刘备。   郭贡冷哼:“阿藐,你是当真不将我与袁公放在眼里,才胆敢如此戏弄于我们?”   金藐正色道:“此事无论如何,都是藐之过,既然袁公郭公想要讨说法,那藐就给你们说法。此次南征杀袁术之事,我兖州作为主力军,不仅派出五万兵马,且将这次俘虏的吕布骑兵也派去,这样一来,你们不需要花费多大力气,只要我们合作一致,便可拿下袁术。而我兖州也承诺,绝不从这次南征中得到任何好处!一旦拿下淮南,我们便离去,之后利益如何分配,皆你们二人所得,自行商议便可。”   郭贡与袁绍对视一眼。   袁绍率先点头。他刚才虽然也愤怒惊讶,但是现在阿藐这般安抚,开口就这般大手笔地承诺,他怎么能够不心动!   前面他还苦恼着怎么哄小阿藐,让她放下对许攸的冒犯之事,现在出了这个事情,阿藐转而就改口点头,而且还许下如此大诺!   五万兵马作为主力兵,又把刚得来的吕布骑兵拿去征战,他们两方再从旁相助,这次南征杀袁术之事,必定十有八九了!绝不会出差错!而他和郭贡则可以占尽好处。   原本兖州在这场合作中,只是第三方,他们与袁术没有太大利益瓜葛,甚至还能因帮他挟制袁术之故,得到他的好处,杀袁术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好处。   现在不相干的他们反而要出大力气!   连这次从泰山道得来的骑兵也要为他出力,袁绍觉得这也不亏!终归都是为了他的大计!   他瞬时就高兴起来,起身哈哈大笑,“阿藐真是客气了!绍深感欣慰与感激,没想到,阿藐小小年纪,做人却如此大气敞亮!绍虽为长辈,却不如阿藐的心胸气魄,绍惭愧啊!”   袁绍一高兴,就把眼前小幼童好一通褒扬!   郭贡都看傻眼了。   这都不生气?这袁绍脾气这么好的?他可是听说这位喜怒无常,心胸狭隘,不能容人,被阿藐当成工具一样使唤了,竟然也能放下被欺骗愚弄的芥蒂?   袁绍看郭贡还是不渝,似是还没想通,他就拍拍他的肩膀,劝说道:“这件事虽然是意外了些,但到底也是为了我们的大计,再说这个事是夏侯惇那老小子擅自做主,还是阿藐的主意尚未可知,我们有什么可跟阿藐生气的?”   “现在阿藐都已经让步如此多,五万兵马甘做此次南征主力,吕布那骑兵拿了也要为我们南征,你这还不满足?”   郭贡觉得心里怪怪的,但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差错。袁绍说得对,这样的话,他们非但不吃亏还赚了!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以最小代价拿下袁术。   而淮南距离他的地盘如此之近,袁术总是骚然他,是他的心腹大患,这次拿袁术,袁绍距离淮南如此远,他即便杀了袁术,也不会占他地盘,只有他能尽得最后好处!   不过这老汉想起之前给出的一万兵马,此时趁着占理的时候,厚着脸皮说道:“既然阿藐说不要好处,拿先前郭某先给出的一万兵马是否能还回来。”   金藐心说那当然不行了,到了嘴里的肉还能吐回去?   她看向袁绍,闭口不言。   袁绍看懂她的意思,连忙说道:“郭公你这样就太狭隘了,这也计较?给出去的东西还能要回来?这样吧,绍的好处不要了,你原先承诺要一次援助条件,便收回去。就当是替阿藐还给你的。”   小幼童满意点点头。   郭贡也很满意,他心满意足!   袁绍也很满意,他财大势大,本来也看不上郭公那区区几万兵马的一次援助承诺!   他满意离去,望着鄄城上方过于清澈碧蓝的天空,也不知道曹阿瞒知道,他后方有一个如此不知道掌家的小幼童在帮他败家,他会如何的痛心疾首!   行军作战,主力军向来出力最多,死伤最大,粮草兵器消耗最大,小阿藐再聪明可能也没有行军打仗的经验,不知道这其中的关键厉害!   她这回帮曹阿瞒出血可出太多了!   袁绍和郭贡离去后,金藐与程昱互相对视一眼,皆忍不住笑出来。   程昱给小阿藐竖起了大拇指!   他笑得欢快:“他们以为阿藐你卖大力气,下了血本补偿他们,要帮他们去打下袁术,殊不知这只是一张永远吃不到嘴里的饼子,小阿藐你这招高啊!”   驚⃥蟄⃥ ⃥整⃥理⃥   “既哄得他们心甘情愿离去,又能光明正大推了此事,这大饼给画的,便是主公都要甘拜下风了。”   小幼童晃了晃小短腿:“来日还有他们更生气的时候,这才到哪儿。” [64]胜归:放藐下来!   翌日,袁术和郭贡再度来到金藐书房,商议南征袁术的作战计划。   金藐提议道:“今年秋收后再出兵讨伐袁术,现在才夏日,去年的粮草曹公已经拿来东征徐州,目下兖州并无多余粮草南征。再说,徐州距离淮南寸步之近,到时候等秋后约莫曹公已经平定徐州,我们也可从此处过道,分两路,一路从豫州梁国下,另一路从下邳广陵直奔淮南,包抄袁术。”   郭贡听了目光发亮,直说道:“妙啊!妙!此计甚妙!这样一来,粮草充足,又被包抄,优势在我啊!袁术肯定是逃不掉的。”   袁绍则心里又喜又忧,照这样的话,他们一定能拿下袁术,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大喜事,然而他听到曹孟德即将拿下徐州的消息,心里陡然一沉。   忍不住问道:“孟德在徐州的战况如此顺利吗?竟今年秋前就能拿下徐州?”   这本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袁术想必之后也会收到消息,再说这还能威慑一下这两人,让他们收起小心思。   程昱点点头道:“主公目前已经拿下琅琊东海,正奔下邳而去,只要下邳拿下,便再无悬念。”   袁绍一听,心里哐当一下,极为沉重。   这不妙了啊,等曹阿瞒拿下徐州,他便集兖州徐州二州之地,兖州的地理位置战略性极佳,是他做梦都想要得到的。   若拿不到兖州,谈何南征,谈何征战天下?兖州就是他早就视若嘴边的肥肉,等曹阿瞒再有徐州作为依靠之地,他想下兖州就极其难了,少不了一番艰苦恶战。   思及此,即便金藐将南征袁术计划做得极其精妙完善,他也无暇高兴了,一番沉重地回去,找来许攸商议。   “我等三人虽然少时便有交情,但我心知曹阿瞒与我的关系是友,更是敌,我们之间迟早要一战!我知道曹阿瞒也忌惮我许久,而我何尝不想要拿下他,但若真的让他拿下徐州,再想与他交战便极其困难了啊。”   “子远,先前若说打孟德我尚有六七分把握,现在却觉得,等他要下徐州,我连五成把握也没有了。”   许攸思忖一番,“主公说得极是。打袁术这件事重中之重,不能被破坏,主公莫要让那个幼童和程昱发现你的忧虑和不快,另外必要与郭贡达成更亲密的结盟关系,主公先前看不上郭贡这个没有跟脚的新贵,但您可知如今他对我们来说何等的重要!”   “您一定要助他在杀了袁术后,占据扬州。如此他的豫州与扬州便可与您的冀州青州一上一下将兖州徐州牢牢包裹在其中,即便他有徐州作为背靠之地又如何?有依靠没有出路,被包围了照样死路一条!我们让他进退不得!”   “到时候主公便可以专心攻打司州,就从河内郡张扬下手,如此一来,他兖州便连一丁点出口都没有了,被我们包得密不透风,曹阿瞒就算是想喘一口气都不行!”   “来日,更可以联合郭贡,一起拿下兖州徐州,此时便将徐州暂时给曹阿瞒,让他高兴一时又何妨?”   袁绍一听,心头大松。   “我先前真是小看了这郭贡对我的重要性,以为不与我交界,远在豫州,势力只在中等之流,如此新贵当真与我无干。没想到,现在却非要拉拢不可了!我现在就去找郭贡联络感情,明日便一起从鄄城出去,邀他相谈几日。”   许攸点点头。   想了想又嘱咐道:“那个叫藐的小幼童小小年纪便城府不浅,我初见先用质疑与轻鄙之语激她,却不见她入套,现在又听闻她安排的这套南征袁术的战术,如此细致周全,不见半点错漏,可见此孩童绝不简单,不能以等闲直视,主公一定要多加防备,莫要轻信。”   “先前打吕布便大胆摆了你与郭贡一道,如今轻轻松松将你二人哄好,我总觉得背后还有什么诡计,主公千万当心。”许攸一再地叮嘱。   袁绍点点头,心说你这小子比我还多疑。   他不觉得小阿藐还能如何坑他,现在刚为先前的所作所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来弥补,又岂敢做第二回?曹阿瞒再大的家底也不够她败。   袁绍郭贡前后脚离开,夏侯惇带着大部队便凯旋而归了!   这一趟收获颇丰,远远地就看见乌泱泱的大批人马朝着鄄城而来,守城门的探明情况,连忙派人到府衙报喜。   金藐和程昱亲自出城去接。   夏侯惇大步朝他们走来,一把抱过程昱怀中的小幼童,将她高高地举起来,当着众多凯旋的将士面前,大笑道:“小金师!惇不负众望,不负你所托!与主公前后合围,总算将此行任务完成!吕布已经被主公拿下,但主公要我将他押送回来,听从你的安排!”   金藐陡然升空,又被这粗壮汉子举在高空一摇晃,险些没晕死过去,她不高兴道:“放藐下来。”   夏侯惇不解又晃了晃,“此计能成小金师当为首功!如果没有小金师,惇与主公怎么会如此轻易拿下吕布?在我们军中有一个规矩,那就是打了胜仗就要把首功功臣往高空抛送,以此庆祝!我这般做,小金师难道不高兴吗?”   金藐:“……”【ͭ更ͭ茤ͭ精ͭ𝙘𝙖𝙞ͭめ孑ͭ𝙬𝙚𝙣ͭ ͭ聯ͭ繋ͭ𝙫ͭ𝙭ͭ:ͭ𝙆ͭ𝙞ͭ𝙡ͭ𝙤ͭᥐͭꫂͭꫂͭ】ͭ   “小金师要现在处理吕布吗?”   金藐透过这高高的视野,能轻易看到后方被押着的吕布,他正一脸桀骜痛恨地看着前方。   她摇了摇头,“先不处理,把他关押起来。”   后方军队中的新兵营,几个少年围在一起,其中一个姓金的十来岁小少年,指着前方说:“看到没有,被夏侯将军举在半空中的是我妹妹,亲的。”   另一个狗儿巷出身的少年见过他家幼妹,跟着点点头,说:“没错没错,就是她,叫阿藐是吧,她是金大娘和金大人生的小闺女,以前天天蹲门口吹风看天数蚂蚁,和金二壮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呢!”   但是他转而又看向金二壮,“二壮,你以前不是最看不惯这个妹妹吗?总呛声,我还听见你们吵闹呢,现在怎么就又成你妹妹了?”   少年高昂的下巴一顿,往边上扭了扭,说:“是我妹妹就是我妹妹!虽然她脑子是比我精了点,但我现在已经立了军功,我已经不是昔日的我了。”   “哦?原来是一无是处的时候,总比不过人家,所以恼羞成怒,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出息,所以就找回当兄长的自信了?”   “不不不,他只是想炫耀那个被我们大将军举在手上,好像在发光的小孩是他妹妹而已。”   金二壮:“……”话都让你们说完了!   随后金藐与程昱夏侯惇便一道回府衙。   夏侯惇哐哐灌了两大茶壶的水,程昱看得心痛,这可是上好的茶叶,给这厮喝真的当水牛饮的,他也品不出啥滋味来!   夏侯惇喝完,哐当坐下,椅子几乎发出砰的一声响!小幼童不禁暗自庆幸,幸而方才回来的时候,他们进的程昱的书房,不是她那间暂时的书房。   “话说,我派出一半兵马去成阳的时候,心里那个慌啊,完全没有数,一直在想,万一这个时候,吕布到了怎么办?我拿什么围他啊!硬着头皮上,打草惊蛇了,叫他跑了,那可太亏了!这个计策就功亏一篑,我没法跟你们交代!”   “等了有好几天,忽然收到主公的信号,我循声去找,才知道原来主公是被小金师你派来援助我的!这下我可彻底放心了!没想到,小金师竟然能想到把在徐州作战的主公请过来帮忙!”   “这次和主公在一块作战,可真的太痛快了!许久没有一块合作,一合作就是以极小的代价,轻易拿下吕布,如今他那支骑兵已经成了我们的盘中餐,只待收服来用!”   程昱不知是被夏侯惇的高兴豪爽感染,还是因为直到现在,看到夏侯惇真的把那些人带回来,心里才真正踏实下来,也真正放松下来,一时沉稳如他也忍不住,几番大笑。   最后和夏侯惇竟然在书房里喝起酒来,又要与捧着杏仁奶喝的小阿藐干杯。   金藐:“……”应该叫荀公来管管他们的。   这两人喝大了,夏侯惇不断地说着作战中发生的事情,说陈宫死了,不是主公杀的,他自己不想活了,主公把他尸体送回他族地安葬,看来是没打算清算他的家族。   又说道:“小金师,你都不知道主公对你有多好奇,有多感激,有多欣赏,临走前特意嘱托我要保护好你,千万不能让你受到丝毫损害,他还等着从徐州凯旋回来的时候,找你聊天谈话,与你抵足而眠呢!”   程昱喝大了,迷迷糊糊地想,抵足而眠是个什么姿势?   “何为抵足而眠?莫非要两脚掌心相对?这样小阿藐这么短小的身子,岂不是轻易能闻到主公的脚臭味?若是脚平行相对,头朝一个地方同塌而眠,以阿藐的身高,也只能到主公的大腿上,如何与他躺着一起聊天谈话?主公听得到阿藐说的话吗?看得到她的表情吗?难道不时还要起身看看阿藐说了什么?”   金藐:“……”   小幼童板着脸从书房离去了。   程昱与夏侯惇还在讨论这个姿势的合理性,回来要跟主公说,小阿藐太小了,恐怕无法与他抵足而眠,彻夜长谈。   “抵头而眠或许可行……”   “……”   金藐想到金二壮便是在夏侯惇的北营,他此去泰山郡将帐下的东北二营都带去了,不出意外的话金二壮应该也随军回来了,阿娘自他入军以后,担忧得不行,她干脆回家看看,金二壮回来没有,有没有缺胳膊少腿儿,若是出了意外叫阿娘伤心,她也好安慰。   这几日,正好程昱回来她干脆趁此放两天假,先前发薪俸的时候,她没回家过,现在一道拿回家给阿娘,她定会高兴的。   金藐想完,立即到书房里,从书房的小抽屉中取出自己这阵子以来所得的所有薪俸,放在荷包里,揣在兜兜里。   跟仆从说了一声,让他等程昱清醒后问起,跟他说她放假回家两日,没事不要找她。   出了大厅门,金藐顿住了,这么远的路她没法走啊,又想到快到下值时间,就干脆转去小厅,等会儿叫阿爹驮她回去。   金二壮正在忙碌着闺女交代的事情,近些日子,他们小厅这帮算是欠了闺女孽债,被她使唤得团团转,没有一日清闲的时候。   眼看着沙漏要走完了,可以马上放下活儿离去了,他眼睛片刻不离沙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稚童声音:“阿爹。”   金无涯不觉得是闺女在叫自己,她在大厅书房忙着呢,哪有空来小厅,但是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发现站在门口的正是他的小闺女!   小阿藐小小一只站在那里,白白嫩嫩的眼睛明亮,极为漂亮!就是最近一直住在府衙,这里少有婢女伺候,都是些男仆役,没人帮她扎头发。脑袋顶上的两团小包包扎得很潦草凌乱,一点都不像她娘平常给她弄得整齐漂漂亮亮的样子。   他连忙跑了过来。一把把小闺女抱起来,“阿藐,怎么跑来找阿爹了?有什么事呀?”   其他小厅众人也抬头来看,皆是心生好奇,这会儿倒是很羡慕嫉妒金无涯了,这阵子自打反应过来后,没有一天不艳羡这厮!   但他小闺女很有自己的个性,平常也从不来找金无涯这个爹,现在怎么突然来了?   小幼童说道:“藐要回家,阿爹你带我回家。”   金无涯道:“今儿什么日子,阿藐怎么突然想回去?”   “藐放假两日,拿薪俸回家给阿娘。”   金无涯默了默,说到薪俸,他小声问了句:“阿藐薪俸多少?”不会比他这个当爹的赚得多吧!   金藐:“同程公荀公一样。”   金无涯想了下,身为主公帐下最顶级的谋臣,那薪俸得是多少啊!起码得是他这种末尾小虾米的好几倍吧!   金无涯看眼沙漏,还差一点点走完,但也没差多少,他干脆就此要抱着小闺女离去。   金藐制止了他,叫他等等,“等沙漏走完。”   金无涯:“……怕什么,阿藐你可是和程公荀公同薪的小主事呢!”   金藐:“藐要讲道理,守规则。”   周兴丛一看也要下值了,喊道:“现在下值时间,我们便不以公事论,阿藐,我是你周叔啊。”   沙漏快漏完了,只差几丝,金藐道:“走吧。”   金无涯随即把小闺女往脖子上一放,驮着小闺女跑出去了。   周兴丛:“……”   许久未曾归家,也未曾亲身穿过这片闹事街道,傍晚落日的鄄城街道洒下落日暖光,有人用扁担挑着东西准备回家吃晚饭,有人刚推着热腾腾的东西出来贩卖,也有人出来买点饼子肉汤、割二两肉打半壶烧酒回家当晚饭吃。   穿过中心街道,再转过一条街,便到了攒竹街,而后走进狗儿巷。   狗儿巷内静谧安稳如往常,不时有人家传出饭香味或吵闹声,   小幼童道:“阿爹,金二壮回来了。”   金无涯惊讶道:“二壮回来了?你咋知道?”   “我听见他声音了。”   果然下一刻少年那熟悉的嗓门就传来,“阿娘!鸡不是我杀的!”   幼童低头笑了笑。   金无涯嘴角抽搐驮着闺女踏入自家院子门,只见黑了高了也更瘦了的少年,正满院子跑,被他阿娘拿着棍子追。   “一回来就嚯嚯我的鸡,趁我不注意杀了两只,咱什么家庭啊,供你这样嚯嚯!那些鸡阿娘要养着一个月炖一只慢慢熬汤给你妹妹补身子的,你一回来杀了两只,下个月吃啥?”   金藐喊道:“阿娘。”   金大娘这才停下,发现自己小闺女回家了!她惊喜道:“今天什么日子啊,连藐儿也回来了!”   她顿时高兴得不行,连杀了两只鸡也没觉得浪费了,一会儿拿一只炖汤,再拿一只烧菜,保证小阿藐吃得满脸红润。   金二壮委屈地停下来,他在军营里虽然也能吃上饭,但是想吃荤腥是没有的,每日训练量又极大,可不馋嘴了嘛。   回来怕阿娘不舍得,就趁机偷杀了两只,结果阿娘就追杀他,小阿藐一回来,阿娘又喜开颜笑了!   少年走到金藐面前,昂昂脑袋说:“你二兄我,杀了八个人头,是整个新兵营里排名前列的,好些新兵蛋子连杀敌都不敢,更不必说拿了这么多人头,要不了多久我就能争取当上伍夫长了,你现在总该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金藐:“……哦,很厉害。”她说着掏出自己的薪俸给阿娘,“这是藐领的薪俸,给阿娘花用。”   金大娘掏出来看了看,见是一张布票子,凭着这个上面的凭证,可以去衙门领布匹米粮。   金大娘挠挠头。“阿娘不识字啊。”   金藐道:“二兄你念给阿娘听。”   金大壮就接过来念,念完自己愣住了,好家伙这么多!这都能装两三车了吧!   少年把凭证还回去,脑袋也垂了下来。   他的粮饷都吃完了,好像才两石不到的米,还不够他吃呢,要不是在夏侯惇的北营里,另外有补贴,说不定都吃不饱。   小幼童眼眸眯了眯。   金大娘一听可高兴了!捧着小布票跟揣着金子一样。   她小闺女能挣钱了呢!能孝敬阿娘了呢!还这么多!比她阿爹还多得多!怎么这么好的!   她疑惑道:“你阿爹每月拿薪俸回来是自己搬回来的,难道阿藐拿的多,官府怕你搬不回来,给你发的凭证?”   金藐摇摇头道:“这是藐改良的领薪法子,先在内部实行,下月开始阿爹也要拿这个凭证去兑换布匹米粮等东西。”   时下金钱铜板已经被几波乱党嚯嚯得不成样子,五铢钱基本报废,至于金银也不在民间和普通人之间流通,只在上层贵族中使用,因此也不能作为货币。   要想征伐天下,首先要有钱。   要改善贫困的境地,使经济流通,货币改良也势在必行,但当下事情太多,而且兖州也未曾平稳,不宜大动干戈,再说之后还要应付大灾,若要做这些事,少不得等后方安稳,方可发展民生。   但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稍微方便下行事,不引起诸多骚乱的举动也是可以的,还能为之后的动作先打一波基础,使人更容易接受。   她就先发行了这内部流通的票证,凭这个可以在府衙府库中领取相应的物品。   这样就不必一到月底发薪日,就人人都搬一大堆东西回去了,更不必弄得府库乱糟糟的。   在里面做事的人,任何时候都可以去领取,还可以小份额的领取,譬如手上这个是一百石粮食的凭证,只要领取五十石,那便换回一张五十石份额的票回来,留待下次使用。与货币的功能差不多,有效性仅限府衙。   金藐将这个讲解给阿爹阿娘听。   金大娘什么都不懂,反而容易接受,觉得这样好生方便!还说若是民间也能如此就好了!   金无涯迟疑道:“这个票真管用?府库的管事能认?”   他觉得不拿到手,就不安心,怕这票不起作用,是张空票。   小幼童嘴角翘了翘,“自然作数,昔日有商君立法,搬木立信,此票如那木头!”   “哈哈那便好,我家小阿藐就是聪明!”   等金大娘做好了晚饭,一家子好长时候不曾这样坐在一起吃饭,金二壮俨然成了主角,嘴里叭叭说着他在军营里的事情,还有他作为新兵,初次出征是如何的英勇杀敌,得到上峰夸赞的!   金藐吃完听了会儿,感觉困了就先回去休息。   这个时候府衙,程昱书房里,两个喝得醉醺醺的大老爷们直接躺地上睡着了,仆从叹了声,找来被子给他们盖上,免得程公和夏侯将军着凉。   他觉得还是少公好伺候,起码少公年纪小,不会这样饮酒,她总是干干净净香喷喷的!   第二天起来,程昱的天都塌了!   他本来身子也刚恢复,这样喝酒宿醉,甫一醒来,只觉得头痛欲裂,待冷水擦了脸,洗漱过后,喝了口水坐下。   想起昨日,是夏侯惇还有小阿藐三人一起在书房的。   此刻只有夏侯惇躺在地上打鼾还没醒,小阿藐去哪里了?   仆从说道:“少公回去了,她说这两日放假便不来了,叫程公您先自己处理事务,没有事不要找她。”   程昱无奈笑骂:“这小东西,竟然这样躲懒了!也罢,她也辛苦这么久了,是该好好休息。”   “一定是看夏侯惇带人回来了,她心里也总算安心,不然也不放心回去的,前几日我刚回来,她也没说要回家,我们小阿藐真是尽职尽责,让我甚是安心啊!”   他脚踢了踢夏侯惇,“快起来了,你家小金师跑了。”   方才还在打鼾的人,一听这话,立马从原地蹦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呢,就急切问:“哪儿呢,哪儿呢,小金师呢!”   程昱笑道:“她回家了,你也赶紧起来,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今日去军营,把那些俘虏处理了,莫要引起乱子。”   足足一万多的普通士卒俘虏,这些人出自张邈的手下,另外吕布的那支骑兵,加起来人数这么多,一旦发生乱子,可难以控制住。   夏侯惇点点头道:“我这就去。”   “吕布怎么弄?昨天小金师也没说啊,难道一直关着?”   程昱道:“就关着吧,既然主公说让她拿主意那就等她回来再处理,再说吕布性子那般桀骜,关一关压压他的脾性更好。”   夏侯惇便回去了。   这边金藐在家睡了长长的一大觉,突然想起来,她派出去的两个小李将军应该是跟着夏侯惇的大部队回来了,但她昨日忙着与夏侯惇说话,忘了找他们来,告诉他们父亲的事情了。   得尽快让他们去成阳看望他们父亲才是,她目下还没收到华佗的来信,也不知道李乾到底怎么样了。   要不要去府衙,让人去找来李进李典,是个问题,金藐只犹豫了几秒,还是决定去吧。   就在她准备动身的时候,外面传来少年活泼的嗓音:“少公在家吗?进与典来拜访!”   金藐就出屋子,看到两个少年站在院门口,她挥挥手让他们进来。   她坐在石桌旁,让他们也坐下,少年摆摆手,不好意思道:“这怎么行,末将站着就好!”   李进道:“方才我与李典去府衙找少公,那便说您回家了,我们就想着来见您!”   他说着,站直了身体,神情肃穆道:“末将进!”   “末将典!”   “不负少公嘱托,我们成功在泰山道两侧拦截吕布,大量消耗他的体力,辅助夏侯将军与主公拿下吕布!”   “主公还夸我们少年英豪呢!”   少年神采飞扬,即便是一旁稍微沉稳些的李典也难掩兴奋。   毕竟是他们人生第一次正式出征,第一次参加这等规模的作战。   幼童点头赞道:“做得极好!藐知这难不倒你们。”   说到这个李进可不服气了,跟她告状道:“主公帐下有个叫于禁的老家伙,竟然想抢功,当时跟主公提议说要抢了我们的差事,因为他们老将更稳!进虽年少,但进武力胆量勇气皆不输人,少公既然安排了我等任务,凭什么叫他抢了去!因此我与典就极力地争取,好在主公没有听那些老不休的。”   少年愤愤地将之前的遭遇都朝小幼童告状,目光闪闪发亮。   金藐一时不知道怎么提起他们父亲的事。 [65]收服:他李乾活了大半生,得一幼童知意而重用   朝日升起,宛若两个少年脸上的神采。   小幼童望着他们,“现在动身去成阳吧,你们的父亲李乾将军正在等你们。”   两个少年有些茫然,父亲等他们做什么,还有父亲何时去了成阳?   金藐就将那封信给他们看。   “此事是我之过,是藐派他去成阳,因此他此番受了重伤,乃至危及生命,是藐的过失。”   两个少年眼睛顿时就红了,没想到他们刚刚赢得人生第一场战争,还没来得及向父亲邀功,就收到了这样的消息!   听到金藐这样说,李进抹抹眼睛道:“少公莫要自责,身为武将,行军打仗受伤流血乃至丢掉性命,是我等早就做好的心理准备,我父亲常说,武将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我们没有文臣指点江山的本事,只能拼尽性命在战场上冲杀。”   两个人少年一同拱手道别:“进与典现在就去成阳找父亲,少公保重!”   ׁ᧒ꪱꪀᩅᩛ͟͞☡ꫝ꧖͟͞ ͟͞整͟͞理͟͞   两个人少年快马出城,在城外找到他们大兄,李整将防务重新交还给夏侯惇,三人一同前往成阳。   这一路来,三人心急如焚,焦急不已,总算在几日后,到达成阳。   幸而,一切比预想中要好得许多,按照李进李典从金藐那边看到的父亲信函,父亲应当是伤重不治,不久于人世,却没想到他们到的时候,父亲还活着!   甚至还有精神头与他们说话谈心说笑。   李乾指着华佗告诉他们:“多亏少公收到吾的信函,及时将老神医华佗派来为我治伤,如今有他调养,为父身子已经好了许多,伤口也不再出血。”   华佗又收到三颗人头的跪拜,他无奈摇摇头道:“这只是表象,到底伤及心肺,老夫纵使有通天手段也无法彻底将你治愈。”   “既然你的孩子来了,老夫也该告辞了,老夫开的药你每日照常三顿喝着,还有伤口上的药也要每日更换,不可耽搁。”   李乾点点头,李进拉住了老神医,眼带祈求,“老神医,您走了我父亲怎么办?”   华佗道:“前面能做的老夫都做了,只要按照老夫所说的去做,你父亲便可还再安生一段时间,多的老夫也做不到,因此老夫留在这里也没用。”   李典跪在李乾床前,红着眼睛问:“伯父,您实话跟典说,您还能活多久?”   李乾叹道:“老神医说的是,早在他来之前,伯父就已经不行了,这多活的这些日子都是少公和老神医赐来的,万幸能叫我活着看到你们。”   李典顿时泣不成声。他自幼失怙,是伯父将他养大,教他读书识字,教他行军打仗,更教导他做人的道理。   伯父就是他的父亲!   李乾拍拍他的肩膀,叫另外两个儿子也过来。   三个青少年红着眼睛望着床上的父亲。   李乾在他们帮助下,靠在床头,稍微坐直了身体,道:“阿父也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可能过几天就撑不住,可能也能苟十天半个月,真想回去看看少公啊。”   他期许地望着他们,从枕下拿出一封信,“这封信原本是写给你们三个孩子的,但现在这些话我可以当着你们的面说了。”   “李整、李进、李典,待为父去世后,你们三个作为李氏下一代最有希望的孩子,一定要团结一致,不可内讧。李整身为长子,接任父亲的家主位置,替为父打理好家族。”   “李进,你虽单纯冲动,却有一颗永不畏惧永不退让的心,这颗心是金子做的,珍贵无比,少公看得到,来日主公定也能看到。你还有一身勇猛的武艺,你现在还小,等再长大一些,定然能成为举世无敌的武将,说不定能代替吕布成为新的天下第一。”   少年没想到父亲这么看好他,他越发的伤心。   “来时,少公说父亲的伤势是她的责任,少公很自责,说是因为她将你派出来,才让你受伤。”   李乾笑道:“哪儿是,少公心善才这般说。这次出征少公找来我与曹真,让我二人自行决定谁来成阳,谁驻守鄄城。为父想着,固守鄄城固然重要,但到底没有可为的地方,因此才抢了这个差事。”   “此事与少公无关,你们日后也莫要与她生间隙。更重要的是,身为武将,这本就是我们的命运,你们一定要记得,无论是不是少公派为父出来,责任都不在她身上。来日你们若是出征其他地方,受了伤,难道也要责怪将你们派出来的主公吗?”   三人郑重道:“阿父放心,我们不会如此糊涂的,更不会如此无能的!”   李乾看着三个孩子,满意点点头,大儿有执掌家族的能力,小儿性勇武功出众,一身的武将天赋,来日定有所作为。侄儿智勇双全,有成为儒将的天赋,来日也能独挡一方。   “为父看着你们,纵使此时闭眼也无妨了。最后几句话交代你们,我们李氏初来鄄城,程公冷待,夏侯将军猜疑,唯有少公接纳了我们,毫无避忌重用我们,此乃知遇之恩。你们以后定要以少公马首是瞻,不可违逆她,不可因她年幼而不敬重,若有人欺辱少公,就如同欺辱你们自己,你们必要站出来维护她!”   “虽说阿父的伤怪不得少公,但她既然如此说,来日定也会因为阿父的死而对你们有所照顾,她那般天赋,那般智谋与心胸,你们不妨多多依仗她,多听她的话。若遇到问题,不知如何是好,也可大胆问她。”   他叹了声,“但不可因此而骄狂,定要勤修自身,努力奋进,悍不畏死,惟其如此,我们武将才能混出一片天来!”   三人同时郑重应下:“是,阿父!”   李乾让两个小的出去,留下李整多交代了几句家族内部的事务,跟着说道:“进儿典儿尚小,我有些话不方便同他们说,我只与你一个人说。”   “整儿你听好,阿父要你们与少公亲近,绝非只是情谊之故,因为阿父从她身上看到了一片广阔的天空,若能得这片天空接纳,视若自己人,来日定能庇护你们,能庇护我们李氏一族。阿父实在是大有私心,这份拙劣心机见不得人,少公待我们不薄,阿父却希望她能庇护你们几分。”   “阿父用心良苦,少公知遇之恩,我与进典三人来报!只是阿父就这么看好少公?她才四岁,且还是个小女郎……”   李乾道:“四岁如何,女郎如何!昔时春秋至秦,几多年少天才境遇不凡,位居高位?有汉一朝,出过多少当权太后?摆弄朝政,置天子如无物?如今正值乱世,天下大争之时,这等无用的礼仪观念更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以她的智谋与能力,必定将来能够占有一席之地。”   “阿父是说她会得到主公的重用,在他帐下占据重要位置?”   李乾摇头道:“不止是曹公帐下,等她再长大些,或许在这天下也能占据举重若轻的地位。”   “千里马渴求伯乐而不得,可诸侯却同样渴求能助他们夺得天下的大才者,若得到这样的人,即便要他们低三下气又如何?也因此,她得曹公重用是必定的,可即便是曹操也要下大力气才能留得住她。”   未料到,向来老谋深算的父亲对四岁的小少公如此的看重,李整提了一个灵魂发问。   “阿父,若有一日,少公与主公起了冲突,我等三人是帮少公,还是站主公?”   这是一个好问题,即便是李乾都愣在床上许久,不知道怎么回答整儿的问题。   他无奈道:“若只是争吵,不妨事的那便不管,大人的事情你们莫要掺和。若到了拼生死对立的时候,阿父既要你们立了誓言忠于曹公,可也不能置少公不顾,因此你们一定要保护好少公的性命,不可让主公伤害她。”   李整觉得父亲实在矛盾,要保护少公,岂不是要与主公刀剑相向,还是说秘密保护少公,两头都要效忠?   李整叹了声,这世上也有阿父为难的事情,但这件事本就是假设,他随意问问也就过了。   父亲说得对,若少公有这份才能,曹公那样爱才如命的性子,岂能与她动干戈,求她都来不及。   三人在成阳陪了父亲几日,眼看着父亲的身子衰弱下去,又无法。   最后李乾忽而说道:“带阿父回乘氏吧,阿父想死在自家家门口。”   可惜李乾在路上已经撑不住,撒手而去,他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遗憾不能再见少公一面。   他李乾活了大半生,得一幼童知意而重用,总觉得不一样。   李整带着两个弟弟,送了阿父最后一程,将他送回乘氏族地安葬,继承了家主之位,随后安排了一些家族事务,方才带两个弟弟回鄄城。   他满心的沉重悲伤,可他是父亲的长子,他已成年,是该承担起家族的责任,父亲的嘱托,还有自己的抱负。   他们三兄弟,各个面色肃然,眼底冷然,宛若三个失去庇护的幼兽,一夜之间忽然长大了,成长为足以嗜血的凶兽。   夏侯惇那日喝醉酒,第二日小金师还不来府衙了,第三日也没来,他也就没想起来,有什么事没跟她交代。   直到第四日下午,小金师姗姗来迟,他正好来找戏志才唠叨,看见小金师,恍然才想起一件事情。   “少公,主公给您写了一封信,我大老粗一个,都没想起来这回事,现在瞧见您了才想起,您看看。”   他把信递过去。   金藐闻了闻这上面的味儿,这家伙该不是打从回来后,就把信塞在胸口里至现在,也从未洗过澡,一股子汗臭味……   她拿了一张帕子,擦了擦,又重新拿了一张堵住鼻孔,方才看信。   夏侯惇:“……”   信件上面应是曹操的亲笔,字迹极为狂放有力,与他性情相似。开头先说感激她的计策之功,帮他解了大危局,又拿下吕布骑兵,此乃不世大功,亦是大恩德,因为她并非他帐下的谋臣,所以此功亦是恩德的意思。   然后表达了一番倾慕之心,叫她在鄄城好吃好喝好好照顾自己,等他回来等等。   最后说,吕布张辽交给她处置,张辽是她要的人,吕布是她使计拿下的,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处理。   金藐小鼻子皱了皱,这厮还真问道:“公以为杀吕布否?”   她笑了笑,将信还回给夏侯惇。   夏侯惇道:“这可是主公亲笔写给您的第一封信,您不留着做纪念?”   小幼童回头看了他一眼,“藐见元让甚喜,日日贴身不离,应作元让之物。”   小幼童走进去了,人影不见了,夏侯惇疑惑挠挠脑袋,小金师何意?   后面有人拍拍他肩膀,是戏志才,他问道:“小金师是什么意思?”   “为何要将信函给惇?”   戏志才笑得肚子快痛了,他是极力忍住才没有让自己笑抽过去。   “你个大傻瓜,小阿藐嫌弃你天天不洗澡不换衣裳,把信函放胸口都熏臭了,你还以为小阿藐真说好话呢!”   夏侯惇:“……”你们这些聪明文人,真的很伤人啊。   六月中,月圆。   小厅众人终于将兖州各郡县的粮食储备状况摸清楚,包含境内各大粮商的储备,以及令人秘密看管。   这些事完成之后,两组的组长分别来交作业,金藐将明细看了看,兖州这样的产粮大户,各郡县竟然也穷得各有特色,别出心裁。   譬如说,这山阳郡,库房里的粮食存储甚至还不到三个月的应急储备,可能到了下半年就要来找鄄城伸手要粮,不然军队和官府都养不起。   那个东平国更离谱,说鄄城还欠着他们粮草了,概因为主公连着两年出征徐州,两年都征粮草,把他们粮食征光了,连来年的粮草都预支了,这些粮草从哪里来?当然是各大士族掏腰包子给的。因此这便是负数,得还的。   陈留郡这边算老实,或许是因为这回几乎举县背叛曹操,现在吕布被拿下了,陈宫的尸体也被送回去了,他们终于老实服软,怕被清算,因此虽然报上来的粮草储备是全兖州最多的,别的郡县加起来也没有那边一半多。还说若主公有需要,他们几个士族还可以筹措一番。   东郡临河,是产粮最大的郡县,但报上来的粮食明显低于估算,金藐要负责的二组组长,亲自前去查看一番。   “观之,你擅长察言观色,也擅长看事相面,你不如走一趟,看看东郡是什么情况,尽快弄清楚回来,吾让夏侯将军派兵马随你去。”   正说着,程昱与夏侯惇来找。   金藐让他们下去。   “小金师,您想好了要怎么处置吕布吗?他现在正在叫嚣,说您要么杀了他,要么放了他,不要一直这样关着他,他吕布是人中龙凤,天下第一,受不得这份屈辱。”   程昱道:“此人如此桀骜,绝不甘于人下,日后恐生乱子,还是莫要心慈手软。”   他说着,避开夏侯惇,在金藐耳边轻声说道:“说不定主公在以此试探你。”   金藐没想到,程昱对她这么掏心掏肺,还跟她讲这种事情,她当然也看出曹操有这方面用意,想根据她如何处置吕布,来判断她的心性。   不过程昱是刘备吗,对吕布的看法跟刘备大差不差了。   她不禁思忖了起来,吕布唯一的优点就是武力值高,除此之外,一无是处。而留他的话,能带来什么害处呢:其一,他若不死,张辽难以降服,岂有主公还活着,下属背叛的道理?以张辽重情重义的性格,断然做不出来,这便影响他们对骑兵的掌控。   若是让吕布在曹操手下为将,就要忍受他像之前一样,把这支骑兵当成自己的刀剑,四处为祸,还不得不捏着鼻子忍他。   这跟袁绍先前接纳他,后来又受不了一样的道理。   且这厮也可能一看到机会就随时叛逃。   这么看来,留着吕布,除非收服他,让他心甘情愿屈居人下,替人打仗,否则他一身武力再高也无用。   反之留着他,祸害颇多。   金藐下了决断。   “刘备不是在徐州帮陶谦抵抗曹公吗?”   “把他送去给刘备,就说吕布之勇猛,唯有玄德公之仁德高义方能够降服,才配使唤这天下第一武将!”   夏侯惇连忙阻止:“这万万不可啊!小金师,吕布如此武力,把他送刘备,此人正不知好歹帮陶谦,这时候给他送去,岂不是让刘备实力大涨?”   金藐摇摇头:“吕布一人尔,武力再高能起什么作用?”   “吾听闻玄德公帐下有两个结义兄弟,都是当世难得的武将豪杰,一个名为张飞,孔武有力,为人豪爽,对他甚是忠心。另一个名为关羽,此人更是智谋双全,作风沉稳,善打胜仗,有此二人在,团结一心,方可所向披靡,令人不敢小瞧。若把吕布送去给刘备,有他在一旁捣鬼,还怕他们之间不起间隙?来日说不定可作他用。”   “刘备为人素来宽容厚道,想来不会拒绝吕布的投奔。”   夏侯惇还在犹疑,程昱已经笑起来,“高啊,留吕布一命,既能得张辽感激,又能送去给刘备捣乱,给他扯后腿,比一刀杀了他划算得多。”   夏侯惇这才反应过来。   他看着小金师,心说,不杀人的聪明人,可比杀人的聪明人可怕得多。   于是吕布就被解了绑,被夏侯惇告知,少公不杀他,要放了他离去,并且为他找了一个好去处。   “刘备你该知道?昔时你曾败在他两个结义弟弟手下,但他为人宽厚,不会计较之前的恩怨,你过去后,他定会重待于你,你就留在那里投靠他。”   “若能得到重用,来日他那些兵马何愁不是你的?”夏侯惇照着小金师的吩咐,给吕布下足了眼药。   吕布咬牙切齿,他本做好了死的准备,未料到曹操却不杀他。这些日子被关押蹉跎,他早没了那种视死如归的心情,现在活下来,只觉得庆幸,但又不甘问道:“布的兵呢?张辽呢?”   夏侯惇皮笑肉不笑道:“能留你一命,都是少公开恩,你还想要兵?我给你百人,让他们护送你去徐州找刘备,他见了你这天下第一人,还怕不给你兵马?”   吕布向来自大,对自己的天下第一称号更是倨傲不已,一听此话,觉得夏侯惇说得有道理。虽然兖州心黑,吞了他的骑兵,可他毕竟活命下来,还怕将来不能再掌一支精兵?   故而就算不甘心,他也准备离去了。   张辽在后方看着,眼眶发红,待吕布离去,夏侯惇把张辽给小金师带去。   金藐第一时间观察这个曹魏五子良将之首,古今六十四名将之一,他现在还年轻,将来却成了孙权一辈子的阴影大魔王,在江东能止小儿夜啼。   张辽第一时间跪下,道:“辽知道是您放了吕布,辽对此非常感激!”   金藐说道:“你可愿入曹公帐下,为他效命?”   张辽道:“吕布还活着,您不怕我投了曹公,将来见了吕布又背叛曹公,转头旧主?您若杀了吕布,我便再无主可投,你们也无后患,您却不杀他,留下如此隐患,还敢要我?”   小幼童看着他的双眼,那是一双极其明亮,带着犀利正气之光的武将眼睛。   “藐虽初见你,却见你一身正气可平天下,自然不是那种出尔反尔,朝三暮四之人。你若决心投靠,便会一心投效,不再他想。况且,你方才叫吕布名字,而非主公,说明你已放下这段旧情,准备接纳新的开始,我说的可对?”   青年愣愣看着他,他先前已经听说,擒拿他们的背后之人,便是这个所谓的少公,也才四岁的稚龄,没想到名不虚传。   “张辽,你可愿效忠曹公,此生不改?”   青年沉声道:“您放了我旧主性命,是大恩,辽受之,愿投效曹公,终生不改!”   “将来即便遇见吕布,也能对他挥刀相向?”   “辽与他的旧情,在他离去之时就消散,只愿他留着这条性命,潇洒过日子,莫要再冲动生事。将来无论遇见吕布,还是其他人,只要是与吾主有仇怨冲突的,便是辽之刀所向。”   金藐满意点点头,“如此就好,你现在就带着这支骑兵训练,将新家兖州好好熟悉一下,曹公不会亏待你们。”   他起身领命。   金藐嘱咐道:“在吕布手下和在曹公手下不同,吕布生性桀骜,从不讲规矩,但曹公却是治军严明之人,容不得将士作乱,因此你们要约束好他们,遵守军规,不得作乱,更不得劫掠骚扰百姓,否则当按照军规重罚!”   张辽有些面红耳赤,昔日吕布带着他们胡作非为,他即便不赞同也无法,现在金藐下这个命令,让他全权带领这支骑兵,再没有另一个像吕布这样的主公带头作乱。   反而让他松口气。   现在可以好好管管这帮混小子了。   金藐处理吕布,收服张辽的过程程昱都全程看在眼里,直至此时,张辽领命离去,他方心生感慨,主公若是为了试探小阿藐,恐怕也是多此一举了。   如此处理,便是主公亲自来,也不能更好了,以主公的性格,说不定会直接杀了吕布,然后再收服张辽,即便能降服此人,但又哪有小阿藐布局刘备那边来得更妙?更因此让张辽更加心服口服。   六月中乙亥,长安地动,灾民遍地,哀鸿遍野。   消息传来的时候,金藐正在会见刚刚回来的李氏兄弟三人。 [66]来投:小女郎哟,你莫走,等阿爹来~   李乾没能活下来,金藐之前已经从归来的华佗口中听闻。   眼下看着三兄弟的表情,她心中也有一丝怅然。她想拍拍三人的肩膀以示安慰,不过看到自己的海拔,默了默,说道:“斯人已逝,生者却要向前看。”   “李将军对你们三人寄予厚望,从今往后,你们便在这里效劳,照着之前的安排,李整你仍旧负责先前鄄城外的防务。”   “李进、李典,你二人先去找夏侯惇将军报道,暂时在他手下历练一番,听候调派。”   三人领命。   金藐又望向李整,“你们三人没有留下为父亲守孝?”   李整摇头道:“父亲遗言,说时值乱世,少公这边正是用人的时候,让我们不必守这套规矩,他更想看到我们在战场上拼杀,建功立业。”   他望着小幼童,“父亲临终前一直挂念少公,说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再见您一面,希望您保重身体,健康长大。”   午时,程昱来找小阿藐吃午饭。   却见小幼童坐在窗台上,目色沉沉,小脸蛋鼓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走过去,幼童也没察觉,“阿藐,这是何故?”   “谁惹你不快?”   “藐才当家几天,就送走了一位将军,藐心不快,只觉沉重。”   程昱叹了口气,原来是如此,小阿藐毕竟还小,李乾是她亲自派出去的,却牺牲在成阳,无法归来,这让她无法释怀。   他坐到小幼童旁边的椅子上,说道:“你尚年幼,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不习惯是正常的,可你毕竟走上了这条路,来日多经历些,你便也能淡然面对了。若是我们派出去办事的任何人,都要为他的生命逝去而自责的话,那大抵也无法做事了,总要顾虑许多,只能在谋划这件事时,尽可能周全些,减少伤亡。李乾是一个好将军,可他也为我们留下了三个好苗子,来日好好培养他们,让他们不负李乾的期望,他必会瞑目的。”   幼童望着外面,深呼吸几口气,“嗯!藐知道了。”   她能够安慰李进他们向前看,却在听到李乾说遗憾没能见到她时,而心生感伤。   “长安地动的事情程公怎么看?”   程昱道:“我来此就是为了找阿藐谈这件事,时候不早,我们边吃饭边说吧。”   幼童安静喝着汤,程昱先说道:“这次地动非同小可,若有灾害过大,恐会殃及周边。致使灾民流亡,到时候我们这里也难以避免。”   “你看窃居长安的那群匪徒,何人会保灾民?他们不剥削百姓就不错了,又怎么会管他们?依昱看,再过些日子,灾民得不到救济,必会向周边涌去。”   金藐说道:“程公怕灾民涌来,兖州收留不起,会生乱子?”   程昱点点头,“目下大旱,夏日至今,滴雨未下,我看过你让他们统筹登记的那份粮食储存表,按照这点存货,我们连自身都难保,又怎么能够收留灾民?”   金藐摇头道:“其他诸侯也是这般想,可藐说,要收留。”   “越是无人敢做的会做的事,越大有可为的理由。”   “再说,曹公打天下是为了什么?若得了天下当如何?天下之重,在民。无民无天下,敢打天下就要敢养民,若连收留难民都不敢,又有何资格谈争天下?”   程昱怔愣地看着幼童:“可是……”   “即便有心,我们如何养得起?”   金藐蹙眉思考,这是一个大问题。   之后兖州还要迎来蝗灾的大考验。   如果连自己境内的百姓都养不活,就别提救济收留外来的百姓了。   “好在还有徐州,只盼曹公能尽早拿下徐州。”   “徐州距离长安有些距离,应该不会有灾民往东南方向跑。而且徐州依山傍海物产丰富,再过两三月就要秋收,到时候只要不兴兵,徐州的粮食足以供应上我们今年应对大灾和收留难民。”   金藐想着,虽然地动会引起灾民外流,但数量应该不大,这些灾民还会向更近的地方,比如冀州司州或南下其他地方,兖州这点量足以应对。   真正的考验,应该是蝗灾来临之后。   这场蝗灾遍布几乎整个中原地区,整个大河流域州府无一幸免,到时候的灾民不单单仅仅是长安的,而是周边好几个州的,那才是庞大。   灾荒时期,能解决问题的唯有粮食。   然而粮食这种东西是长在地上的,需要时间酝酿才能收获,因此必须提前布局!   金藐想到,蝗灾为期三四年之久,这个时间伴随着大旱与寒冷,几乎是东汉末最难熬的时候。   若是能够找到马铃薯与红薯这类高产作物的话,莫说养活一州两州百姓,就算是救济一州百姓也是有可为的。   这玩意长在地底,蝗虫也啃吃不得,又极度耐干旱,绝对是这个时候最佳的农作物。   但有一个问题,这俩玩意现在都长在美洲的大陆上,以现在造船技术是甭想了,造船她也不会。   她叹了口气,干脆放下筷子,到一旁写了起来。   她的专长并不是搞科技,也不是搞农业,对这些都不擅长,但一些能够想起来,简单的东西,还是知道的。   譬如做肥皂玻璃水泥的配方……若不然先组织人做肥皂这类简单的东西,然后将这些东西卖去南方,从南方换来粮食。等徐州若是拿下,他们可以从徐州这条路线走,徐州下扬州,然后去江南做贸易。   这样便安全便捷许多。   如此哪怕没有红薯马铃薯,也可以养活境内百姓,收留其他灾民百姓,也有机会应付接下来的几年蝗灾。   金藐将这些想法简单记下来,心中忽而感到一缕轻松,也深感安慰,将李乾离去的怅然冲散。   程昱诧异地看到,先前一脸沉重怅然的小幼童,跑去书桌边写写画画后,忽然又换上了一脸平静轻松的表情。   他好奇道:“小阿藐是想到什么解决办法了吗?这么高兴?”   金藐走了过来,继续吃饭,饭菜有些凉了,不过还能吃。她想到之后的极度缺粮,乃至人相食的惨况发生,就没有浪费粮食的理由,将碗里的米粒都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漱了口,她跟程昱说道:“藐先前得先生传授,又从他那边看过一卷奇书,上面写到过一些新奇事物的配方,只是藐当时并未在意,也无条件去实践,现在想到这样艰难的情况,不如先去试试,若能够做出来,或许能够解决这次大灾的危机。”   程昱道:“果真?是何等神奇之物,竟然能够让阿藐认为足以解决缺粮的情况?”   “难道还能凭空生出粮食?”   金藐:“……不是什么神物,也不是能够凭空生粮食的东西。是做出来之后,可以将他们卖去相对富庶也无灾害的南方,换取粮食布匹,来养活百姓和军队。”   “这样一来,即便后面遭遇大灾,又有灾民流入,我们也能够应对。”   “有这些东西,加上徐州的供应,我想,兖州不仅能够渡过灾害危机,且还能够趁着周边其他诸侯自顾不暇的时候,吸收人口,强壮己身。到时候,我们的百姓安居乐业,我们的军队数量越来越大,我们的粮食储备越来越多,等大灾一过,我们南征北伐,有何不可?”   程昱让小幼童说的这一番畅想,给震住了,他险些被眼前这个又大又圆香气四溢的大饼子给诱惑得流口水。   他心说小阿藐不是说大话的人啊,今天怎么就给他灌了这么一通迷魂汤?   金藐正色道:“当然,这些都是理想情况,藐也没有亲手实践做过这些东西,不知道是否能够做成,一切都需要实验过后才知晓。”   肥皂不难,造纸大费些功夫也行,唯有水泥玻璃麻烦一点,首先,得有煤炭吧,要不然烧不起来啊。   要有煤炭得先把袁绍打了,把北方拿下。   金藐想,还是先做肥皂好了。   小幼童脸色又板了起来,果然搞这些玩意就是很麻烦,她还是喜欢动动脑子动动嘴皮子,谋划一点比较黑的东西。   程昱激动道:“只要真的有如此神奇的效益,去做又有何不可!大胆去做!不管消耗多少东西!我必定支持你到底!”   金藐下去就唤来小厅众人,她准备从他们这些读书人当中抽几个有天分的去搞搞实验,只要按照她给出的配方去实验,最终做出一个最佳成品出来,然后按照成品的步骤批量生产。   对于肥皂来说绝对不难的。   金藐就将自己的打算与他们说了。   众人没听懂,“小阿藐……咳咳咳,少公,您说的是啥意思?”有人没忍住差点随金无涯的说法,叫金藐小名了。一时反应过来,这是在大厅书房,面前的小幼童不是侄女,是上峰,连连更改。   小幼童道:“你们当中可有头脑聪慧灵活,对奇物制造感兴趣的?”   众人连连摇头,听少公的意思,这仿佛是一种工匠造物,奇技淫巧,他们都是读书人,怎么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的?   金藐叹气,时下手工业不值钱,与医者一样,都属贱业,他们这些出身不低的读书人排斥也是正常。   静谧片刻后,金藐以为要去外面征集工匠,却不想有一人弱弱举起手。   她抬眼望去,见柳卜童举着手,说道:“在下喜欢这些东西,墨家造物,在下总是一碰便沉浸其中,难以自拔。但在下头脑并不灵活,也不算聪慧……因此方才一直不敢自荐。”   金藐:“……”   这家伙,她想起来了。过目不忘,但不善钻营,对于智谋也无天赋,她几次接触下来,都觉得这家伙是个典型的书呆子,更贴切的是很有一点理工男的样子。   她点了点头,“那便由你来做实验。”   其他人都看傻子一样看着柳卜童。【ͭ更ͭ茤ͭ精ͭ𝙘𝙖𝙞ͭめ孑ͭ𝙬𝙚𝙣ͭ ͭ聯ͭ繋ͭ𝙫ͭ𝙭ͭ:ͭ𝙆ͭ𝙞ͭ𝙡ͭ𝙤ͭᥐͭꫂͭꫂͭ】ͭ   柳卜童接过金藐早已画好的图布步骤,细细地查看,随后又听了金藐一番讲解,他连连点头。   金藐让人去准备材料给他,又拨给他府衙一座院落,让他这段时间就专门在那里做肥皂。   做完这些事,天色已经昏暗。   金藐想了想,干脆回家,现在程昱回来了,她没有那么忙,就没有住在府衙,每日都回家吃饭睡觉。   金无涯早在门外等着。   一把抄起小闺女,挂在脖子上,吊儿郎当哼着小调走出去。   金藐揪住他的头发,“不要唱了,丢人。”   金无涯:“阿爹就唱!”   说着就掐起嗓子哼唱:“啊呀~郎君你莫走,妾身这就来……”   就差扭腰了。   幼童板着一张小脸,目光沉沉,早知坐马车回去好了。   东大街,金大壮打完今天最后一把刀,也下了班回去。   路上碰上他阿爹驮着幼妹回来,小丫头满脸的不高兴,再看阿爹一副癫公样,他无奈扶额。   小阿藐不知道是怎么忍受阿爹从府衙出来的,幼童伸出手来,他连忙小阿藐接过来。   金无涯摇头道:“小女郎哟,你莫走,等阿爹来~”   金藐:“……大兄,快走!”   青年便抱着妹妹一路狂奔,将阿爹远远甩在身后,一路冲进家中。   金大娘正在准备晚饭,见了兄妹两人回来,笑道:“今儿怎么是大壮接藐儿回来,你们阿爹呢?”   金藐去洗了手,又洗把脸,感觉身上燥热得厉害,又去换了一身衣裳,清爽了才出来。   门外金大壮正在跟阿娘说,无奈笑道:“阿爹今日又耍疯,小阿藐嫌他丢人,我路上碰见了,就把她抱回来。”   金无涯踏进屋来,委屈道:“纯儿,他冤枉我,我不过哼两句歌谣,咋就丢人了,是大壮想抢他妹妹抱,污蔑阿爹耍疯!”   金大娘翻了个白眼。“得了,你别说了,你看我信你吗?”   “快去洗洗手准备吃晚饭。”   “我做了些肉干,明日大壮你送去军营给你弟弟,我看这家伙上回回来馋得厉害,应是军营里也没什么油水可吃,还不如家里。”   “这肉干我是跟街坊学的,他们北方人就是这么储存肉的,把这肉卤煮熟了再晾干,可以存放好久呢。”   “阿娘如此惦记关心弟弟,当着他的面又总凶他,害他老有怨言了。”   金大娘哼道:“他那性子跟你阿爹差不多,不能给他颜色,不然能上天。”   金无涯无辜又被戳中一刀,他坐在椅子上,敲动着筷子,“人都说大丈夫是一家之主,我们家可不这样,我们家纯儿是家主,阿藐是智囊,大壮得重用,二壮还是孩子,唯有我毫无地位可言……”   金大娘:“你想要地位?那不然换你来带娃几年?”   金无涯顿时闭嘴了。   金藐坐上桌,看着晚饭,她慢慢地吃着,在家中吃饭总觉得跟府衙不同,虽然府衙的厨子厨艺更好,做得更营养丰盛,但阿娘做出来的饭菜总是不同的,她吃得很满足。   金大娘高兴道:“藐儿,你明日想吃什么?阿娘提前准备。”   “阿娘,藐想吃鱼。”   “这简单,明日阿娘就去集市买两条鱼,这边河里清晨钓上来的鱼可鲜美了,尤其是这个季节的鱼最肥美。”   “不过听说因为不下雨的缘故,河水位降低了,现在鱼涨价很多。”   金藐道:“阿娘买一尾鱼就好。”   “有道理,买一条最肥的,咱们自己吃,你阿爹就算了,他那脑子怎么也补不好了,你们还小,要多补补。”   金无涯:“……”   他最近定然又哪里得罪纯儿了!   金大娘收拾碗筷去,金大壮也去帮忙,金无涯凑到闺女旁边小声问:“阿爹近来做了何事,又惹你阿娘不快?怎么说起话来,总呛我?”   金藐看着他:“阿娘最近是不是变好看了?”   金无涯想了想点点头。   纯儿初来的时候,沧桑瘦弱得不成样子,但现在逐渐养起来了,尤其听说他不在鄄城的时候,程公夫人给她请来华佗神医,让他出手调养身子,纯儿现在身板挺拔了很多,走起路来有些年轻时候的样子了,英姿飒爽。   脸色也越发好看了起来,变得健康红润,眼睛也更有神采。   “难道是纯儿变好看了,所以嫌弃我了?”金无涯摇摇头,觉得不可能,纯儿再变好看,也没有他好看。   金藐道:“一个人的精气神变好了,外貌也好了,更有子女出息了,她就更有底气了,因此阿娘想起以前的事情,她就觉得不快活,就想要折腾报复一下阿爹,你便受着吧。”   “还有,上回在府衙,阿娘去找我,戏公曾跟她说,若与你和离了,叫她考虑一下他这个单身汉。”   金无涯觉得自己听岔了,“小阿藐你说啥?”   戏公?那等风流人物,位高权重,而且他可比纯儿年轻太多了……   金藐点点头,“你没听错。”虽然她觉得戏志才是在开玩笑,以此绅士态度来褒扬她阿娘的魅力,不过说来刺激阿爹也不错。   金无涯顿时整个人都萎靡了,也不想哼小曲了,他心里好苦。   戏志才何等人物啊,他可是主公离不开的大红人大军师,他这么厉害聪明,也只有小阿藐的头脑才能跟他对抗了。   他怎么能比得上人家。   纯儿变心怎么办!   金大娘烦死了,这厮不睡觉,搁那儿委屈兮兮,她一巴掌拍过去,“再哼哼唧唧,吵我睡觉,就滚出去睡院子!”   !!!   徐州。   下邳城迎来一个闻名天下的重量级人物,天下第一武将吕布。   他是来投奔刘备的。   刘备眼下正被陶谦留在城中,当成贵客一般好生招待,他手底下本来就几千人马,结果陶谦与他一见如故,又对他人品钦佩,兴许也为了拉拢他共同抵御曹操。因此又赠送了他四五千人马,林林总总加起来,手上有个一万余左右兵马。   两个义弟挺高兴的,尤其张飞更是兴奋喝了两大坛烧酒,恨不得马上领兵去与曹操对决。   关羽直叹气,这点人马怎么跟曹操对抗?   还是要另想办法才是,先前大哥接受了陶谦的委托,给曹操写信劝他莫要攻打徐州,然而被曹操无视了,现在曹军更是已经忽而兵临下邳,似有即刻攻来的架势,大哥现在愁得厉害。   正值这个时候,忽而下属来报,说吕布来投!   关羽想到吕布的勇猛,他曾与他交过手,此人厉害极了,那一身勇猛武功,威力无穷,力大如牛,若是论单打独斗,他绝不是他的对手,连义弟也不是。   他交手过那么多武将,吕布的武力当属第一,当日若不是多人轮番消耗他,又围攻他,他们也无法将他打败。   现在此等人物却在这个关键时候来投效!   关羽连忙去请刘备。   刘备这个时候正在陶谦的屋里说话。   陶谦已经病重,躺在床上苟延残喘,他满脸的惆怅,满心的忧虑。   “玄德,围魏救赵的计策已经失败,如今该当如何?”   刘备也叹气,该当如何呢?曹操如此狠辣凶猛,抓住不放,实在也出乎他的意料。   关羽与张辽曾一见如故,二人有过交情,因此陈宫勾结吕布叛乱徐州之事,一开始他们便知道了。   于是便想利用这个机会,干脆来一出围魏救赵,后方兖州失火,曹操定然会撤兵回去救援,徐州之危自然迎刃而解,因此他在恰当时机,给曹操写去了劝和信件,让他退兵,莫要伤及无辜。   但谁料到,曹操不但置之不理,而且日前已经兵临城下!大举包围了下邳,只待攻来!   他又收到消息,吕布战败!在泰山道被曹操亲手擒拿,并且此前是由袁绍和郭贡两方大军合围驱赶,方能够如此轻易被曹操拿下。   他不禁疑虑重重,心中谜团甚多。   “陶公,在下心中不安。兖州之危已解,陈宫死,吕布被擒,曹操当时本该在徐州东海郡,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跑去了隔壁泰山郡,顺手把吕布拿了。”   “现在兖州已经没有大患,我们再无机会令他退兵了。”   “何况袁绍和郭贡不知道为何会出兵襄助他,这实在匪夷所思,明明曹操一直在徐州攻打,后方却能够如此安稳地解决这个危机,还能及时让他顺道去泰山郡拿下吕布,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袁绍与郭贡又与他兖州达成了什么样的合盟,这实在不得不防,不得不深思啊。”   陶谦听得面无人色,他本就病重,一听这个话更加难受了。   敌人不但没有退兵,还变得更加强大了,现在更是有两大目的不明但势力强大的合作者。   他徐州拿什么保命?   “吾是必死了,玄德公仁义高德,以后这徐州就交给你吧。”   刘备面色一僵,现在徐州已经被曹操拿下大半,只待攻下下邳就再无悬念,这个时候把这个必失之地给他,到时候丢了徐州的战败罪名就落在他刘备头上,这陶谦老儿好歹毒的心思。   他叹道:“莫要如此,在下如今非自由之身,又是外来人,此等大任您还是交给您的儿子比较好。”   这边还在推脱,门外传来话说找刘备。   刘备松了口气,开门,原是他的义弟关羽来找。   关羽红着脸有几分兴奋道:“大哥,我收到消息,吕布来投效我们,如今刚入城,您可要接待他?”   刘备一听,也目光发亮,人才总是不愁多的,如此武将来投,怎能不欣喜!   “他带了多少兵马?吾听说他有一支骑兵……”   关羽迟疑道:“来人说他单枪匹马而来,并未说带兵。” [67]管家:干脆写个十年发展大计   刘备到会客厅见吕布,见他单身前来,身旁既无武将也无谋臣,更没有随从亲卫,满脸的风霜,这哪有昔日第一武将的风采?   他不禁问道:“奉先这是怎么了?”   吕布看见刘备跟看见亲人似的,当场就哭诉道:“布被骗了!”   “何人骗你?骗你何物?”   “陈宫骗我,曹操骗我,兖州骗我,就连袁绍和郭贡也合伙欺负我,乃至布沦落到如今的地步,不得不来找玄德公啊!”驚⃪蟄⃪整⃪理⃪   “你的骑兵呢?”   吕布坐下来叹天叹地,“公有所不知啊!”   “布如今已经一无所有了,我的骑兵连同骑都尉张辽都被兖州那伙强盗匪徒给劫走了,如今布孤身一人……布虽一人,但布有一身强大武力,公可愿收留我?”   刘备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吕布就把自己的遭遇添油加醋说了一番,没法不添油加醋啊,若是照着原版说,他天下第一人如此轻易中计,面子往哪儿搁?   本来是勾结了人家内部人士,还伙同本地士族,趁着人家后方空虚去进犯的,结果非但没能拿下,反而输得裤衩子都没了,他都不好意思说。   虽说如此,刘备又不是傻子,大致也猜个八九不离十,结合曹操的动向,还有他获悉的消息。   心中大为震惊,不禁深深思忖。   看来曹操后方有一个大能人在替他操持,这人可能不是王佐之才美名的荀彧,也不是本地士族出身的程昱,极有可能另有其人。   按照吕布的说法,像是一个小童子。   他们都喊她少公。   刘备有些不信,他想或许那是对方的子嗣后辈,或者另有玄机,如此手段,把吕布十拿九稳的局给掀了,还把他的骑兵卸了,如今又故意放了他,叫他来投奔他……   莫非这人背后还在针对他?   他立即起身。   看来徐州是待不得了,曹操有如此能人掌控后方,已经可以无后顾之忧攻打徐州了,而这个人又因为他来帮陶谦而故意下套针对他。   他得尽快离开!   吕布见此,急忙问道:“玄德公是何意?愿意收留布吗?”   刘备有些为难,如此大将来投,他本该收下的,可是吕布最大的依仗骑兵没了,留下他就是一个祸头子。   但若不收下他,天下人如何看待他刘备?来日还会有英雄好汉敢来投奔吗?   他刘备素以仁义的名声传天下,若是连吕布都不能收留……   曹操背后的那位,好歹毒好精明的算计!   他不得已只能捏着鼻子收下吕布,而后去向陶谦请辞。   曹军兵临下邳,围困这座徐州主城,却好像并不着急攻打,而有意围困消耗他们。   曹操又收到来自兖州的信件,这次是金藐回信给他的。   她说他的信收到了,人也处理了,张辽已收服,目下正带着骑兵在训练,主要训练军纪方面,争取早日能派上用场。   另外吕布她放了,让他去投奔在下邳的刘备。   曹操看到这里失笑出声,“藐公好顽皮的心思!”   但后面的话却让他笑不出来了,脸色逐渐肃然。   她说道:“天象异常,春夏久旱无雨,恐有大灾。六月乙亥,关中地动,已应验一,八月秋收,警惕蝗灾。兖州临河,难避蝗袭,徐州临海,必不受扰,兖州缺粮,唯徐州可济。公勿久拖,速战速决,秋收前归矣。”   拖延之法,围困下邳,消耗对方,致使那边请来的帮手待不住自行离去,他们在陶谦最薄弱的时候攻进城去。这计策是毛阶出的,这样他们虽然不能火速拿下下邳,却可以以更小的代价去赢得攻城胜利。   曹操也赞同。   但眼下收到这封信后,曹操不得不思考和改变作战方式了。   他原本准备围困下邳一两个月,然后再出兵攻打的,但现在已经六月末,等到围他两月,这都八月了,再攻城绝对来不及。   他想了想,找来谋士和将领们商议。   “藐公说中原气候异常,先前已经有所预测,说久旱后会有灾害,六月中荀关内刚刚发生了地动,接下来八月秋收前后可能还会有蝗灾,到时候耽误今年的庄稼收成,百姓军队无粮可食,我们还有更大的难关要渡过!”   “因此必须在秋收前将下邳乃至徐州全境拿下,一则可以尽快赶回去应对灾害,二则我们才可以掌控徐州这里的粮食,用来抵御灾害。”   曹操忧心忡忡,他想到的不止是缺粮的问题,他更多想到了朝局。   这次地动新皇都受灾严重,民不聊生,也不知道朝廷那边会如何应对,以那群人的尿性,他想也知道没有一个人会顾及百姓和朝政。甚至还可能因为争权夺利而引来更大的变故,到时候朝堂上的纷争,势必也会波及到他兖州,影响到天下局势。   徐州,他不能再久拖了,必须拿下,及时回去应变。   曹操将这番顾虑跟毛阶等人说后,迎来一致的赞同。   毛阶思虑极深,“主公,那位藐公是什么人,竟对气象大灾也有如此的预测,岂非神人也?”   曹操笑道:“他越厉害说明吾越是幸运,若能得他相帮,吾还怕不能成事?”   “说来,此次徐州若能够顺利拿下,也全赖人家的功劳,若无他退敌拿吕布之计,我们早已撤军回去,若真的遇到灾害,没有徐州的支应,恐怕会陷入绝境。”   “甚至往这个方向推想,我们一边与吕布相斗夺回兖州,还要一边应对大灾无粮的险境,此等局面,我们此时虽侥幸得以规避,却仍要看得清,若没有人家的出手会如何,不可因没有经历险恶绝境,而要轻视人家的功劳。”   众人一脸深思。   毛阶捋着胡须出帐去,看来主公对那人大有未见面就已经极其信任,好感极高的架势。   柳卜童不愧是个书呆子,理科选手,不过几日,他已经实验成功做出了第一块肥皂,只是品相差了些,成品不够硬,不够成型,偏软。   金藐想,应是油脂的成分过多了,又让他继续改良,其后柳卜童又陆续做出几块,直到做出卖相最好的那块,就把配方步骤定格在最好的这块成品上,他将这块的配方比例,已经制作步骤都一一记下来,捧着那块肥皂来找金藐交差。   金藐用这块肥皂洗了洗手,分外满意!   虽然没有后世那些各种颜色和香味的香皂吸引人,但这块肥皂出现在这里,就是降维式打击,能够取代所有洗漱用品,可以洗澡洗手洗脸洗头发,干净便捷,它的制作成本也极低,可以批量生产卖给老百姓乃至上层社会。   那些贵族剥削百姓贪了那么多钱,这些钱就该合理地拿来救灾,养百姓。   她思忖了一下,决定做成两种肥皂,一类是这种基础款成本最低的肥皂,用便宜的价格卖给老百姓;另一类将肥皂加入各种天然香料和色素,比如花朵的色素香味,做成精品香皂,高价卖给那些贵族。   肥皂这种生活基础所需物品,必定能够一出世就火遍市场,迅速成为每个家庭都必备的东西。   她让人去临街的位置,搞座宅院,用来开工坊,招收城内的百姓做工,这样一来,若灾荒来临,也有一些家庭能得多一些收入,稍有抵抗能力。   金藐将这些事安排完,看着柳卜童道:“你做得极好,这件事记你一功。藐还有一个更加重大,将会影响无数读书人的东西交给你去研究,你可愿去做?”   柳卜童目光发亮,难得兴奋道:“在下愿意!”他做这块肥皂的时候,做出来成品他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甚至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少公拿来洗手后,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等用处!   后来他也试用了,当真是好用极了!洗东西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丝毫的污垢残留,他的手还从来没有这么干净过。   现在少公说还有一样东西!而且竟然攸关无数读书人的东西,这肯定是更了不得的东西,他连忙应下!   金藐再度将造纸的原料与步骤跟他说了。   这些都是以前看书得来的,实际上她也没实操过,造纸不比肥皂简单,肥皂只要知道原料和步骤,人人都能上手去做。造纸却是一件精细活,且极其费功夫。   但愿柳卜童能够做出来。   肥皂类用于民生,纸类则可以风靡士大夫阶层,只有这样,兖州才能赚取更多的财富,接下来几年才能安稳渡过。   她并不能够完全指望徐州的救济,徐州也有徐州的百姓要养,若要应对危机,且在危机中有所发展,应要做多手准备才是。   如此大家都在渡劫,你却突然开挂般,利用这场劫难,把所有人都甩在身后了,在之后的战略布局里,便可以趁势崛起,一利而百利!   金藐思及此处,便觉得灵感涌现,有极其多的想法想要付诸实践。   她走到书桌旁,摊开空白竹简落笔。   开头写了短短几句,忽又想到,干脆写个十年发展大计。   因此标题落笔为“曹兖十年之计”。   这份充斥着金藐迄今为止看到的听到的接触到的实际情况,而与她脑海中先知的东西,以及她的所学所思结合,而所得出来一份十年发展大计,包含了军事、民生、经济、以及宏观发展战略。   她一动笔就入了神,再度醒神的时候,已经天黑了,仆从不知何时进来,悄悄帮她点了灯火,程昱竟也一下午没有来找,如此的安静。   这份大计太长,只是一个初始想法,并未完善,且金藐也未写完,堪堪写了个开头有余。   眼见天黑,她放下笔,等竹简晾干了收起来,准备慢慢写。   金无涯早已等在书房外,听闻小闺女在忙,今日下午见了柳卜童之后再未出来,他也不敢进去打扰只能等着。   程昱先前也来过,他哪里是安静,一刻不找小阿藐他就不习惯,但下午来过两回,都见小阿藐沉浸思绪中,不知道在写什么,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打扰。   文人的灵感来之不易,万一小阿藐写的是什么惊世大作,或什么大计策,他打断了,使她大作夭折,他就是主公的罪人!   金藐出来后,金无涯赶紧迎上来,“阿藐,今日好忙,阿爹等了许久,都等饿了,险些饿瘦。”   金无涯的话音刚落,程昱书房也开了。   他瞧见小幼童笑道:“阿藐下午在写什么惊世大作?批阅公文的活计早已推给了我,如今阿藐无事一身轻,下午却趴在书桌上全神贯注,连我进去了都没听见,可见是入神已久。”   “写什么东西能让你如此入迷?”   小幼童爬山阿爹的肩背,在他脖子上做好了,俯视程昱说:“藐曰,不可说也。”   她拍拍阿爹的肩:“走吧!”   程昱有些嘚瑟,他的小闺女,在程老贼面前如此放肆,程老贼也是拿她无法,他驮着小闺女晃晃荡荡快快乐乐出去了。   程昱看着幼童坐在她阿爹脖子上出去,那小背影极其的平静,这孩子忒调皮了,他倒是有些好奇和期待她到底在干什么了。   听说刚让人去建工坊,他还没来得及问是准备做什么。   下午本来想来打听清楚,小阿藐却一直在忙碌,现在更好奇她下午再写些什么,程昱惊觉,自己在小阿藐面前,怎么一直在问问问,他不仅反思,自己是不是在依赖一个四岁幼童!   翌日,程昱来了后,第一时间推开小阿藐的书房,谁知道阿藐越发疲懒,今日竟然又来迟了,他干脆坐在里边等着。   等太阳晒屁股了,快日上三竿小幼童才姗姗来迟。   程昱在里头办公,“……为了等阿藐,我都把公文搬到你书房里来处理了。昨晚一晚上没睡好,想问阿藐让柳卜童做出了什么,建造工坊是为了做什么?”   “昨日下午写了什么,可否让昱先睹为快?”   天气太热了,金藐穿着一双阿爹亲手编的小草鞋,想不到这货还有这个技能,据说是小时候缠着阿爷编织蚂蚱来玩儿,顺手学了。   她踩着小草鞋,轻快又凉快,但阿娘觉得小女郎露脚不雅观,又怕她脚底着凉,所以又叫她套了一双麻布做的袜子。   金藐坐上去,将程昱的东西翻了翻,无聊地放回去。   心情颇为愉悦道:“肥皂,一种用来洗东西的物品,可以洗手洗脸洗澡洗衣服洗头发,洗一切可以洗的东西,遇水后揉搓泡沫丰富,冲水后便可洗干净。”   她将书桌旁一块不起眼的东西扔给他,“程公可以试试。”   程昱拿起来端详,没觉得有什么特殊之处,闻上去也没什么味道,他叫仆从打来一盆水,吸拿肥皂洗了洗手,才知道金藐说的妙用是什么。   这玩意竟然如此好用,竟然洗得如此干净!   “不知道造价几何?”   按照程昱的想法,如此神奇之物,应该造价不菲,制作起来很困难。   金藐却道:“成本极其低廉,建造一座工坊,百人每日就可以造出数千块,甚至更多,它只有小巴掌大,却可以用很久。”   程昱细细了解过一番后惊为天人,也不知道小阿藐哪里知道这么多东西的,若不是小阿藐实实在在是金无涯的亲闺女,他都要以为是天上小仙童下凡了。   金藐却仿佛不太在意,不再提这茬儿,转而说道:“我听华佗说,戏公调养身子的药材已经找齐,如今已经开始调养,而荀公的身体经过他这些日子的治疗,也差不多能起身了,我许久未曾回后院住,今日想去看看荀公,看他何时归来。”ׁյꪱᥟᧁ⃠蟄⃠ ⃠整⃠理⃠   程昱将手上剩余的基本公文批阅完,也起身道:“如此我跟你一起去,顺便找文若聊聊关内地动的事情。”   他让仆从将公文搬回他的书房,顺手抱起小阿藐就去府衙后院找荀彧。   荀彧已经起身,天气大好,日头没有哪一天不晒的,他正好在晒书。   见到一大一小前来,笑道:“阿藐,快过来帮我翻翻书。”   小幼童凑到一旁去,翻翻这本看看那本,感叹道:“荀氏不愧是世家大族,荀公随便带在身边的书籍便如此繁多贵重,可见荀氏族内藏书丰富,藐幼时想多看两本书,都要求阿爷,烦到阿爷不耐烦了为止,才不知道从哪里挖出两箱书给藐。”   荀彧笑道:“阿藐若是喜欢看书,哪日跟我回族内,荀氏族地的藏书阁任你进入。”   程昱连忙说道:“阿藐不要听他的,他荀氏一向最喜欢大才,等会儿把你扣那里了,不叫你回来,你可就被他骗去了。”   荀彧看程昱一眼,“仲德兄如此说彧,倒叫人伤心。”   “文若一副君子样,其实最会骗人了!”程昱道。   “说得不错!最会骗人的不是看起来最像坏人的,而是最像好人的!”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戏志才扶着老腰走过来。   程昱得了支应,立马说道:“文若,我一人说你,可说我胡说,连志才都这么说,可见你是真坏。”   荀彧:“……”他干脆看向小阿藐,好奇道:“寻常百姓应是无书,你阿爷却能随手挖出两箱子书给你,可见阿藐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小幼童不知道看到什么好书,已经翻书翻入迷了,一脸全神贯注,没有回应。   程昱说道:“你们猜,阿藐这几日做了什么?”   戏志才很感兴趣地坐下来,连忙问:“快说来听听?只要不是炸了主公的老宅,我都支持!”   又补充道:“炸了我也支持!”   程昱从兜里掏出了一块平平无奇的东西,“便是这东西,阿藐管它叫肥皂,文若你一向最喜洁净,应最爱此物,你拿去洗手看看。”   荀彧方才晒书,弄了一手油墨脏污,此时拿了这块肥皂,不知如何下手。程昱便告诉他,先把手沾水了,然后抹上肥皂揉搓。   “搓出泡沫来了,再放进水盆里用清水洗干净。”   荀彧照着做了一番,俊雅男子看着自己白净修长的手,目光有一瞬发亮。   “此物如此神奇?”   程昱说得不错,才用第一次,他已经极其喜欢上了!   程昱便将阿藐那边得来的说法与他们说了一通,最后得意道:“现在阿藐吩咐下去,工坊筹备在即,等着招工后,分配百姓工人做好。”   荀彧第一时间想到,这等东西如此神奇,招聘寻常百姓工人,恐会泄露配方。   “阿藐可是想要用此物来赚取粮食,应对大灾?”   金藐放下一本书,空隙之际点点头。她又随手翻了翻另外一些,见没有感兴趣的了,才放下。   戏志才也试了试,他想到更多,“军中时常因为卫生缘故而导致士兵生病,皮肤病又极其容易传染,一发作起来,士兵痛痒难耐,若能拿到军中使用,必会使我们的士兵少生病,到时候战斗力会提升一层!”   “不愧是主公帐下第一军师,竟会想到此处。”   金藐则在这个时候加入进来,解释自己开办工坊的缘故,“南方富庶,布匹米粮皆不缺,此次大灾遍及中原北方,而未殃及南方,因此现在做出肥皂,可以走徐州这条路线,下扬州卖到江南地区,到时候所赚取的钱粮,就可以用来应对大灾,囤积粮食!”   荀彧继续说道:“非彧小人之心,阿藐既然想用来救灾,就不可以泄露出配方,虽然鄄城百姓都是本地人,不会随意背叛主公,但财帛动人心,如此奇物,若有人收买,只怕瞒不住。阿藐应该先让军中士兵来做这个肥皂,至少最近两三年内斗应如此,等我们囤积到足够的钱粮,才不怕泄露配方。”   荀彧不愧是曹操的子房,想事情素来周全细致。金藐或许对肥皂太过稀松平常,不觉得太如何珍贵,因此没有及时想到这层。   肥皂的配方并不难,一旦参与其中,想要偷窃极其容易。她点了点头,“荀公说的是,那便先按照荀公所说,让军中士兵暂时来做吧,反正眼下也没有战事,另做工可以增加工钱作为奖赏。”   曹操屯田的时候,也让士兵一边打仗一边种田,现在一边做工一边备战也差不多,而且种田是没得工钱的,给她做肥皂能增加工钱,想必会有很多士兵参与。   她说道:“人数也不宜太多,应该掌控在某个小数量,而且固定人群,这样便于保密管理。”   荀彧点点头:“我已经修养得差不多,这些琐事便我来做吧。”   “志才,你也快养好身子,莫要再胡乱浪,糟蹋自己的身子,好不容易这趟回来托阿藐的福,赶上华佗神医救了你,你就好好珍惜些。”   戏志才默默蹲到小阿藐旁边,跟她耳语道:“你看,文若身子一好,精力充足了,便闲不下来,先来管我们了,跟个管家公似的,我是最怕他这张嘴了。”   幼童捂了捂嘴巴偷乐。 [68]赠君:刘备败,下邳归曹   大厅热闹起来。   荀彧正式归来,他那间闲置许久的东角书房总算打开,金藐跟着进去参观了一番。   和程昱的极简不同,他的书房内摆设极多,书架上满满的书卷,偶尔错落一个空位便摆放着花瓶或其他物品作为点缀,每一样东西都归置整洁,极为雅致。   他笑着说:“阿藐若是喜欢我的书房,可搬过来与我一同办公。”   金藐摇摇头,“藐喜欢一个人。”正如戏志才所说,若是在荀彧身旁,不知会被如何念叨。   说着,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束小野花,五颜六色,开得煞是艳丽,极为漂亮。   花朵晃了晃,花瓣上的露水滴落,荀彧惊讶道:“阿藐送我花?”   小幼童点点脑袋,“鲜花赠君子,祝贺荀公康复归来,来日定要健健康康,每日都如这绽放的鲜花一般。”   不要再随意受伤生病躺平了,这样她就不用当苦力了,小幼童心里认真思忖道。   荀彧笑了出来,接过鲜花,没忍住揉了揉小幼童的脑袋。   “阿藐这份心意实在令彧感动!”   他找了个花瓶,将这束小野花插进高雅贵重的花瓶中,放在自己书桌前。后面程昱来找他商量事情的时候,他特意往前推了推花瓶。   程昱笑道:“文若还有此等雅兴,这花儿哪儿摘的,开得漂亮。”   俊雅男子面色平静说:“小阿藐送的。”   程昱:“……”   关中地动,就在天子脚下的大灾难,可朝廷官府就是不作为,非但如此,还将那些出言救灾的官员拿下,致使无人再敢提救灾。   郭汜李傕忙着争权夺利,朝政混乱,心怀天下的清流官员望见这副场景,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再无见光明的时候,他们也不知道能做什么,有心无力。而那些贪官污吏,索性趁这个时候,占地占屋,将倒塌后的房屋圈地占为己有,便是守在自家废墟旁的百姓也叫他们赶走了。   一时之间,关内一片废墟,哀鸿遍野。   百姓无家可归,无粮可食,无奈之下只得外逃,这里面其中一部分灾民经洛阳流入兖州。   这些日子以来,鄄城陆续收到回报,询问如何处理灾民的事情,尤其是陈留郡,这边地处与关内交界的地带,大多数难民都从此处而来。   张邈死了,陈留政务暂时由原来的副手代为处理,如今有大量难民涌入,怕生乱子,金藐想了想,应该给陈留派去一个新的郡守。   陈留地处兖州的西南边界,此处连接着关内,是与中原的一道大门,想到之后的战略发展计划,此处便变得极为关键,应该派一个信得过又有能力的人去。   她与程昱商量了下,决定派李整去上任,他虽是武将出身,却也文武双全,又得了他父亲的真传,精明沉稳善思考,而且陈留后方就是他的家乡乘氏,他必会守护好这里。   李整没想到,才刚回来不久,少公就对他委以重任,将他派去陈留执掌一个郡县,且是如此重要的位置。   昔日,吕布从这里起事,他们小小的乘氏对抗整个陈留来的大军,如今他却要入主陈留。   他对两个年少弟弟说道:“父亲说得对,少公确实对我们多有照顾,且信任有加,此处至关重要,少公却将它交给了我,还拨给我两千兵马,有兵有权,何愁不能管理?”   “而且那边的士族已经被打怕了,恐怕也翻不起浪花,我定要管理好那里,处置好灾民,让少公安心。”   “进弟、典弟,为兄现在就启程离去。你们二人一定要在这里勤加训练,闲时不要忘了翻看书本,增长学识。尤其是你进弟,你虽武功高强,却性子冲动,多看看书压压你的性子,来日若等来任务,才能派上用场!”   两个少年很为兄长开心,这些日子,少公叫他们安心在军营训练,不再召见,也没有其他安排,本以为要等许久了,没想到大兄现在就有了新的差事!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突如其来就等来了!   于是两个少年送走兄长后,就更加干劲十足斗志昂扬地投入了训练学习中,平常夏侯惇但有吩咐,他们也没有推脱过。   不过私底下,李进跟李典偷偷嘀咕,“我觉得夏侯将军还是不信任我们,或者说他更加任人唯亲,只喜欢用他那些姓曹的姓夏侯的人。”   李典叫他噤声,“不要胡言乱语,我们还未在这里建立自己的根基,与夏侯将军的接触也不多,怎么能轻易取得信任,踏踏实实做好自己,不要给少公添麻烦。”   少年嘟了嘟嘴嘀咕,他也没说错啊,前几日剿匪行动,夏侯惇派了两个毫无经验的曹姓小将去,他几番举手表示自己想去也被忽略了。   【⃨⃜更⃨⃜多⃨⃜精⃨⃜彩⃨⃜好⃨⃜文⃨⃜ ⃨⃜聯⃨⃜繋⃨⃜𝕧⃨⃜𝕩⃨⃜:⃨⃜𝕂⃨⃜𝕚⃨⃜𝕝⃨⃜𝕠⃨⃜𝟟⃨⃜𝟡⃨⃜𝟡⃨⃜】⃨⃜   李典叹了声,自古以来党派之争便天然存在,夏侯将军是主公的嫡系血亲派系,他们这种外来姓氏的将军怎么比得过?   父亲之所以叫他们与少公亲近,恐怕也是看出这点,来日少公若得到主公仰赖重用,他们便可以依靠于少公,以免在军中没有话语权。   现在还来日方长,进弟单纯只看到夏侯将军任人唯亲,不信任他们,却看不到派系有别,亲疏有别。   李整数日后带着人马到了陈留。   初到陈留,他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陈留城门口滞留着大量的难民,这些形容破烂、瘦骨嶙峋的百姓扎堆在城门口,臭气熏天,这里不但有活人,还有随处可见病中的人、饿晕的人、没有力气躺在地上等死的人,甚至还有死去的尸身。   他面容严肃,心知不能再耽搁了!   原先的陈留那帮人不干人事,竟也不临时组织人手处理灾民,只知道关闭城门口,任由他们在这里扎堆。   活人病人死人都整一块,便是原先健康的人,不久后也会染病死去,当时候引起大面积的疫情,乃至影响原先本地的百姓,这就麻烦了!   他带来的两千兵马开始整理秩序,将这些人暂时轰到一处去,然后将那些尸体拖到远离此处的空地上等待处置。   他则带着一部分人马进去城内交接事务,正式执掌这里。   李整从一到这里就没停下过,关于处置灾民的命令下了一道又一道,连着数日才初步处理完,他牢牢记得少公的吩咐,将健康的灾民接纳入城中,专门选出一块居民区作为安置,死的人就全烧干净埋了,至于病的人则隔离起来集中诊治,康复了才许出来。   这番处置,陈留府衙中原先留着的人都看不懂,因为其他地方都不怎么收留难民,怕进来惹事,抢粮食吃。   “上面前段时间在问粮仓的事情,我们想着应是上面要调粮,这些粮食给上面都不够,我们好几个大家族凑了一些才堪堪过得去,你怎么敢让他们进来?这些粮食又怎么能拿来养贱民?再多十个粮仓也不够他们吃的!”   李整看向那人,“此乃少公的旨意,你们若有意见,可去信鄄城询问?”   他们便闭嘴了。原先他们也不知道少公是何人,这阵子也陆续听到传闻了,听说陈宫吕布就是败在她手下,陈宫都被逼死了,尸体都被送回来陈留埋了。   他们这阵子公务往来,署名的也是一个叫藐的,想来就是那位少公。   李整忙得跟陀螺似的,整治官吏,留下能做事的,不能做事的不愿意做事的,欺压百姓的全都撵走,又一边处理难民。   很快粮食就不够用了,他心中几番惭愧,少公既然派他前来,就是希望他能解决问题的,但现在为了收留这些百姓,粮仓已经告急,他第一反应竟然是向上头要粮。   如此不能自主解决问题可要不得,父亲说,担当大任者,无论遇到什么问题都要先自己去解决,如果他不能为上面解决问题,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何况他也不想给少公增加麻烦。   于是他便想了个办法,号召本地大氏族筹粮。   这些陈留当地大氏族快恨死了李整!   这厮怎么着,是陈留欠了他李氏吗?!昔日他们父子几人举族之力抵抗陈留大军,使他们谋划的造反失败,现在又来嚯嚯他们了!   可道理跟谁说去啊,成者为王败者为寇,陈宫死了吕布逃了,其他参与的氏族现在都战战兢兢,生怕鄄城回过来清算。   李整现在是鄄城派来的人,他的意思就是代表了上面的意思,他们也不敢明着跟他对干,只能捏着鼻子,一边拖延一边给出些许粮食应付。   李整心满意足,少公之名果然威武。   不过这样只能治标不治本,这些灾民总不能坐吃山空,他干脆又想了法子,把年轻力壮编入军队,建立一支陈留难民军。   又让大氏族聘请老弱妇孺浆洗衣物、种田种菜、干些小活计等等,这样一来,就不算白吃粮食,压力顿轻。   陈留几个大氏族,睡着了都在骂李整,自己也是氏族出身,他李氏怎么一夜之间就清廉爱民了,光逮着他们薅!   金藐收到陈留写来的信,一向面无表情的她都忍不住乐了乐。   让武将来当父母官,似乎效果也不错。至少行事上比较干脆利落,也不怕惹事,还带着点武人特有的凶狠霸道,让那些士族敢怒不敢言。   程昱叫了声阿藐。   金藐问他干啥?   程昱道:“吾听说,文若书桌上有束朵……”   金藐:“……”   “程公想要?那花就在小花园里,尽可摘来。”   程昱觉得小阿藐实在过分,还差别对待,“都是康复归来,吾先前好了的时候,怎么不见小阿藐送我花呢?”   小幼童就爬到椅子上,拍了拍他的肩,“程公,我对荀公说的是,希望他能像那束花一样盛放,每日都能健康,因为这样才能来帮我们做事,你想我们之前多忙啊。”   “原来是这个意思!自从文若回来后,我果然轻松了许多!”   他忽而感动道:“原来在阿藐心里,与我最是亲近了!”   金藐:“……”   金二壮听说军营里在招收做工的人,除了原来的军饷以外,还能增加额外的收入,他是一个半大小子,饭量大,那点伙食总不够吃,再说上回回家还被金藐炫了一波,他心里苦啊。   一听说做工能有额外的奖赏,立马就去报名了!   然后他就陷入了暗无天日的流水线中,每日搅拌草木灰水,弄得灰头土脸的,手上皮肤一不小心还会被碱水灼烧。他心中想,这叫做什么工啊!   他到底何年何月才能有个体面的差事,就像金藐坐在府衙里,指点江山一样,他也想在战场上威风凛凛,带一群士兵小弟冲锋陷阵,而不是在这里搅拌灰水。   偏偏最惨的是,由于需要保密,参与做工的士兵事前都被告知,一旦做了这个事就不能轻易不干,得一直做下去。   他先前已经按了手印,现在想撤退也是不行了。   少年每日都在搅拌灰水,久而久之,感觉臂力练出来了,胳膊上的肌肉强壮了许多,倒是意外之喜。他的同伴比他更惨,要磨油,恶心吧啦的泔水油、豆子油,每日弄得自己一身臭烘烘脏兮兮……   少年为此吟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他那几个同伴少年将他按在地上揍了一顿,“闭嘴吧你!”   “要不是你撺掇我们来的,我们能来吗?!”   对于金二壮苦海无边的军中务工生活,金藐半点不知,她估摸着时间,还有不到一月就要迎接蝗虫大军了。   钱粮是拿来救灾的,但蝗虫也不能置之不理,治理和预防也很重要。   因此她做了一份治理蝗灾计划,找来荀彧和程昱商议。   程昱看了后,笑道:“原来阿藐这阵子神神秘秘是在写这个?”   金藐知道他应该指的是她写的那份十年大计,但那份还没写完,她也就没说。   荀彧认真看了,他惊讶道:“这样便可以治理蝗灾吗?”   “若是蝗灾没来怎么办?”   金藐道:“蝗虫素来喜在干燥土地上产卵,因此干旱后,才会发生大面积的蝗灾,以今年的年景,会发生蝗灾的概率十有八九,莫要掉以轻心,若真的没有发生,那则更好。只要向民众解释一番即可。”   “所以阿藐的意思是,提前秋收,减少地里粮食损失,然后鼓励百姓养鸭子,用来吃蝗虫。”   “这个以蝗易粮的法子细思之下,倒是极为精妙。若是发生蝗灾,百姓饥荒的话,本就要救济他们,阿藐却想出了鼓励他们去捉蝗虫来官府换取粮食,这样一来,百姓莫不争相捉蝗虫,蝗灾便可以尽快解决。”   金藐点点头,“来年要提前预防,把今年蝗虫过境产下的卵都扑杀干净,来年若有蝗灾规模就会小上许多。”   “另外鼓励百姓多种植一些大豆,官府出面收购,一则可以用来制作肥皂用的原料油脂,二来此种作物,蝗虫不喜,只要种在旁边,它们会绕道而行,可以起到预防庄稼被蝗虫啃食的风险。”   程昱连连点头,“想不到阿藐连农耕之事似乎也很懂得!”他有些惭愧,因为他一点都不懂,甚至小阿藐说的这些他都不知道。   “看来昱读的书还是不够多,想要管理一州之地还差得远,农事虽不起眼,却是攸关生计,若不懂得这些,眼下遇到灾害,便也不知道如何应对了。”   荀彧觉得这份蝗灾治理计划非常重要且实用,值得好好钻研,要放起来,用作以后的治理参考之用。   “纵观天下大灾,蝗灾为其一,前人莫不束手无策,任由蝗虫过境,千里之地难留一片绿叶。每逢蝗灾,便饥民遍地,阿藐想出来的这份治理蝗灾计策,实在至关重要,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眼下时间紧张,我们便分头行事。”   程昱就领了监督百姓提前秋收的事情,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说服老百姓提前秋收,就要跟他们讲道理,还要派兵镇压,不然他们舍不得多的那点收成而提前收粮。   荀彧则让人去各地捉鸭子,一部分官府养着,一部分借给百姓养,来日养肥了可以卖给官府,按照养肥出来的重量换取粮食。   他是真怕百姓把鸭子杀了吃,这部分肉给的粮价不低,若交还不上鸭子,就要赔偿两只,赔不上那就官府大牢相见。   一时间,整个兖州百姓就都忙碌了起来。   人人都在说,官府在发疯。   徐州。   整个七月,下邳城点燃了一场又一场的战火,这里几乎快打成了浆糊!每日都有无数条性命死在战火当中,作为攻城一方,曹军死伤惨重但士气高昂!   他们的主公曹操亲自带兵,有时甚至会亲自冲锋陷阵,他的决心影响了众多将士,让他们众志成城誓要拿下下邳。   这场攻城战僵持了近乎一月!   曹操没想到下邳如此的顽抗,即便他已经如此攻势凶猛了,他们也能抵挡住,而来帮陶谦的那几方势力有的走了,有的却留下来帮陶谦抵挡曹军。   曹操只叹先前戏志才回去了,再没有回来,若他在的话,他兴许能更快拿下下邳,而不是在这边苦攻不下。   但打到七月中旬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城内的大军好像自己起了内讧,乱了起来。后面曹操发现,带兵出来迎战的竟然是吕布!   他想起来先前藐公说,吕布让她放走了,给刘备送去了,他没想到刘备就这么用了吕布,现在还把他放出来迎战。   曹操笑着大喊道:“奉先,先前放你离去,你今日竟要与我作对?岂非恩将仇报?”   吕布都恨死曹操了,恨不得把他杀了报仇!   他一执长枪大喝道:“今日便是你我决一死战之时!在泰山道被你们算计的仇,我吕布今日必要报回来!”   曹操当然不可能亲自跟这厮决斗,吕布话音一落,他帐下几个大将就争相请上阵!   曹操不愿意跟吕布争意气,他不急着派人迎战,而是笑道:“奉先,你可知道你先前败在什么人手上?”   “不管是败在什么人手上,还不是你曹操的走狗!布今日就找你这个罪魁祸首算账!”   曹操大笑:“奉先啊奉先!枉你为天下第一,却不知道你是败在一名年幼神童手上,他一番计策,将你算计得死死的,令你入套而无法挣脱,如今来投奔刘备,焉知不是他特意为你所设之局?”   吕布顿时大惊,他心里又气又动摇起来,那人放他离去来投奔刘备,是为了算计他?   算计他什么?吕布想起先前被他算计,丢了骑兵和张辽,没了一切,兖州之计也毁于一旦,现在又被他算计,他是想做什么?   “难道他还是想要布的性命?”   曹操心底哂笑,果然是莽夫,他性命值几个钱?若要他性命,早就要了,岂会算计一番千里迢迢让他来投奔刘备。   他不过是乱吕布心智,让他方寸大乱而已。趁此机会,他叫几个大将上,几个人合力上去与吕布交手。   这一战,吕布先被乱心,后又被合围,很快败落下马。曹操让刘备来赎人,刘备是不想赎人的,他又不是傻子,干脆趁这个机会解决吕布这个烫手山芋好了。   先前吕布与三弟张飞都快打起来了,抢了兵自己出城迎战,结果还被打败。   刘备实在不解,吕布到底是怎么混上天下第一武将这个名头的,全然不顾大局。他本就性格桀骜,如今没了一切,更是敏感性烈,生怕叫他们看不起,这些日子在他手下,与张飞争锋得厉害,把他帐下搅得一团乱。   他正想发表一番感言,表示遗憾,为了大局无法相救,但必定会帮你报仇等等,谁知道陶谦为了讨好他,下令让人将吕布赎回来。   刘备:“……”   刘备气得险些就此不管离去算了!   但是几日后,陶谦因又染上风寒,加重病情,骤然崩世,他那儿子又是个平庸之辈,临走前还交托他徐州。   刘备只能留下来与曹操接着打。   他心里极端的苦,守着一个必败之城,他刘备战败曹操的名声,在此战后,必会传遍天下!   关羽没有那么悲观,劝慰道:“您还没有自己的地方,趁势收下此地也不算趁人之危。目下还是想办法抵抗曹操,若能将他打败,哪怕收不回来徐州其他地方,只要守住下邳,我们便有自己的方寸之地。”   刘备觉得二弟说得很有道理,因此就打起精神来,继续跟曹操对打。   七月末,刘备败。   下邳归曹,至此曹军开始大面积清扫徐州,消息传回兖州的时候,这里正在全民迎战蝗虫大军! [69]蝗灾:主公是不是快到了?   八月,蝗灾。   大片大片的蝗虫不知从何处起,侵袭大河流域整个中原地区,司州、冀州、兖州、豫州等地相继沦陷。   其中,司州冀州以及兖州西北部最为严重!   冀州。   袁绍仰天长叹,心中大恨!   他本来已经在筹备粮草兵马,准备八月秋收一过,就与兖州冀州郭贡一道联合出兵征伐淮南袁术!   他做梦都梦了好几回,将他那好弟弟斩杀了千百遍!但没想到,天意弄人,造化弄人啊!   竟然会遭遇如此突如其来的大灾!   这样一来,便无法出兵,此次联盟南征一事只得作罢。   灾情实在严重,冀州已经陷入了极度混乱中,今年干旱严重,本来就没多少粮食可言,蝗虫再一来,更是颗粒无收。整个冀州百姓都无粮可食,四处闹饥荒,连同他的军队也开始粮草告急。   他本来还打算这次秋收的粮食,能拿来打袁术所用,目下看来,今年能不能熬过此灾,能不能养活军队都成问题,更别提救济百姓了!   他实在大恨!   “难道之前苦心一场都白费了吗?我消耗兵马粮草大量时间精力,去帮兖州合围驱赶吕布,帮他们拿下吕布,只为了南征袁术,如今却行动在即而功亏一篑!我怎么能够不恨,不遗憾!”   许攸道:“真的是天意吗?”   他也替主公感到惋惜,然而身为谋士,他本能地对此怀疑,这真的是个巧合吗?   他狐疑道:“主公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这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骗局吗?”   袁绍从未想到这一层,他震惊地望向许攸,听他说下去。   “若这是他人的诡计,意在邀主公入局,如今已经到了最后一步,我等便是被骗也无法,无计可施,无话可说!”   为何无法呢?   因为现在他们就身处于这天灾的绝境当中,就算想找对方讨个说法,也无力施为。   “若我猜得没错,主公应该是被兖州那小童子给欺骗了!”   “便是没有天灾,主公兵马粮草充足又如何?对方已经如愿将吕布的骑兵吞为己有,主公此刻出兵去打,也讨不到好处,必会陷入长久的焦灼,反而不利于自身,给他人可乘之机。将来曹阿瞒也会以此为借口,攻伐主公。”   “而现在,天灾降临,对方连推拒都不必,主公南征之计已泡汤,前面一番苦力全做了无用功,为他兖州做嫁衣。这个小童子好大的胆子!好歹毒的心肠!竟然一次将您和郭贡都骗入局中,为她所用。”   “打从陈宫勾结吕布来进犯兖州开始,他们的计策恐怕就已经开始了。”   袁绍听得整个人快裂开了,连忙问:“你仔细分析我听!”   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如此自然曲折的局面,竟然从头到尾会是一场骗局!   许攸也越说越坚信这背后是一场有心为之的惊天大谋!   “利用兖州大宴迷惑陈宫,让吕布大军进攻暂缓,之后又邀请您和郭贡一道合作,名为南征袁术,实则又叫您和郭贡先合作共杀吕布,他们揽了最后一道设伏吕布的任务,不是因为他们想出更多的力,而是因为他们最终目的在于吞下吕布的骑兵!”   “您也看到了,最终他们并未杀吕布!而是吞下他的骑兵。先前我们在鄄城找她要说法的时候,又被摆了一道!”   袁绍想起先前在鄄城府衙的时候,他听到小幼童说,之后南征袁术兖州愿意出五万兵马粮草作为主力,因此他才被哄好,决定不再追究此事,甚至还劝说郭贡也不要再纠缠。   现在想来……   他脸色黑沉得可怕!   “您想得没错,以现在的情况,我们既不可能要求他们兑现承诺,一起去讨伐袁术,也不可能去要说法,即便现在我们已经得知真相那又如何?表面上她可以不承认,实际上我们也拿她没法子。”   许攸叹道:“好高深的计谋,好个严丝无缝的谋划!如此自然而然地达成目的,而不付出分毫,甚至在道义上竟也没有让人找出攻讦的理由。”   “毕竟一切是天灾造成……”   袁绍脸色彻底黑沉下来,他心中怒火滔天,险些要把自己给点着火了。   他沉沉道:“吾还有一个问题,莫非这童子还是神人下凡不成?她竟也能预知天灾?”   “一些奇人的确能够从往日的天气以及周遭环境中,推测出天灾降临的时间,甚至能够知晓是何种天灾。像此次蝗灾,先前已经有大旱的征兆,秋日又是值秋收之时,最是吸引蝗虫。她有可能就是从此处推论出我冀州等地,会在这个时候遭遇大面积蝗灾。”   “此时,南征之事就可以理所应当地作罢,他们兖州丝毫不必承担任何责任。”   “故而,她先前才敢轻飘飘地承诺于我,说愿出五万兵马作为主力襄助我?”   许攸点点头。   其实他虽说已经八九不离十地相信自己的推论,但内心上还是极度震惊,理智上知道自己应该相信,情感上却无法相信一个四岁的童子,会精算谋划到此等地步!   “此等阴谋诡计,我看过无数兵书谋略、史书野记,也闻所未闻……”   许攸仰天长叹。   没想到,他与主公高明一时,竟然会栽在一个小童子手上。   就在这时,突然砰的一声!   他看到主公晕倒了!   主公当年在京面对董卓的刁难都尚且能够保持风度,今日却被一个小童子生生气晕!   吕布来投效时,刘备虽然捏着鼻子收下他,却已经决意要先离开下邳这个是非之地。   他去向陶谦请辞。   无奈却遭遇陶谦以死相求他留下共抗曹操,又有诸多好友等人相继劝说,他只得留下。   这一留下,他便心知不对、不智,恐怕日后会因此有大患。   他果然没有想错!   此战,他刘备还未扬名就已经战败!扬名扬的是何名?是被曹操作踏脚石,是战败于他,是输了陶谦托付的半个徐州之名!   城门大开这日,刘备带着两个义弟和约莫两万兵马从后方逃离,幸好虽然此行没有任何收获,还输了名声,但他却从陶谦这里得到一万多兵马,他可以凭借这些人马,攻下一块地方,暂且作为落脚处。   吕布战败后被赎回来,被张飞趁着他的手脚被捆绑之际,一剑斩杀。   自此天下第一人吕布,就此消亡。   他那匹赤兔宝马,则似乎在感应到主人陨落之时,撒丫子逃了,不知所踪。   刘备不关心吕布的下场,只叹曹操的狠辣,和他背后之人的高深心机。   “以后曹操恐怕会成为我的劲敌和心腹大患啊。我若要征伐天下,若想要在这个乱世之中,有一番作为,曹操绝对会是我的第一大敌!”   刘备心中暗叹,下了定论。   他自此对曹操忌惮甚深,对他那边的消息也格外的关注。   冀州的蝗灾极其的严重,重到什么地步呢?随处可见密密麻麻的蝗虫,抓都抓不完,杀都杀不完,粮食啃吃了不算,连片绿叶都没给百姓留下。   以至于众多没有粮食的百姓,沦落到挖草根,吃泥土、啃树皮的地步,有些地方严重的,什么都吃完了,就开始吃人。   兖州虽稍轻些,但与冀州交界的北上一部分,包括与关中交界的西南地带,也极为的严重!   这些地方包括东郡、陈留、济阴三郡,而鄄城位于东郡下方,也可见到漫天遍野的黑压压的虫子从西北方飞来。   好在先前,金藐已经提前一月布置,情况虽然严重,却还在人力可以抵抗的范围。   他们设下的诸多措施,也在此时应验,先前兖州上下的老百姓们不太理解官府是在干什么,怎么又让养鸭子,又让提前秋收,还要让准备抓虫子的工具。   现在案破了!   原来是有蝗灾来临!   此等大灾,他们兖州的大人竟然也能够提前预知,做出周全的布置,让他们得以保下些许粮食,更甚至如今不仅不用在屋里躲蝗虫,他们还可以主动出击去抓这些该死的虫子!   如今兖州几乎全境的老百姓们,各个都提着大桶子,捧着大木盆,手里或拿着网兜,或拿着其他工具,各个都出门下地去捉虫子了。   今年干旱如此严重,即便提前秋收,收回来的粮食也不多,不到往年两三成,可想而知,到了年底他们就没有粮食吃了!   在如此粮荒情况下,官府竟然出了公告,说愿意让他们捉蝗虫晒干了,拿来官府换粮食,一斤蝗虫可以换半斗米粮,粗细不论。   这个可救了大命啊!   顿时整个兖州的百姓都动员起来了,不需要官府的人来煽动,也不需要他们讲道理,你只要告诉我们,多少蝗虫换多少粮食,我们自然会去捉来换,还怕你官府的粮食不够换呢!   王小耳家便是如此,他们家有个稍识字的兄长,在给人家做账房先生,他在大户人家做事,比一般人都先听到这个消息,连忙回来告知。   他给他们算了一笔账,按照这个方式,他们若是勤快些,全家一起上,一天能抓上几十斤甚至上百斤的蝗虫,这些蝗虫哪怕晒干了,重量减轻,也能换上几斗米粮。   他们生怕蝗虫来得不够多,又怕别人手脚快,比他们先捉了蝗虫,万一蝗虫被抓完了,或者是官府不够粮食拿来兑换了,可就糟糕。   于是一得知这个消息,全家老少就齐上阵了,连三岁的还在挖鼻孔的小娃娃都没被放过,手里捧着个小盆盆,坐在地里抓虫子。   蝗虫来的第一天,王小耳家抓了满满四大桶的蝗虫,他们也不知道到底有多重,反正都煮了杀死,第二天拿到大太阳底下晒干。   然后接着抓,日复一日,只要蝗虫还在,抓蝗虫就不可能终止,这可是粮食啊!   不仅王小耳家如此,他的邻居,他们整个村,乃至于兖州上下无数百姓家都是这么做的。   大户人家或许不屑于这点粮食兑换,对于他们来说,那就是救命的粮食,就算没有灾荒,老百姓也不可能放过这等增加粮食收入的大好事。   忙着抓虫子之余,也有人感叹,这届官府怎么就这么好啊,往日遇到大灾,都敷衍了事,或随他们去死,现在却能够想出各种办法来帮他们渡过灾难,用消耗粮食的方式来鼓励他们抓虫子自救。   等回过神来,原本漫天遍野黑压压成片成片的蝗虫不知何时,已经慢慢变得稀少了,别处来的蝗虫也不够他们抓了!   兖州百姓扼腕不已!这都还没抓够呢!怎么虫子就不够了,怎么蝗虫就不来了!   临近东郡、陈留的山阳济阴等地的老百姓,甚至跑到他们那边去抓蝗虫,因此而闹了好几场干架。   那边的老百姓也知晓抓蝗虫能够换粮食,你来抢我粮食?这就干起架来,官府抓了不少因此而打架的人,这些文书摆在金藐的书案上,金藐哭笑不得。   后面连着东郡陈留的蝗虫也消灭得差不多了,兖州老百姓们眼睛都发绿了,不知道是谁大着胆子,他们竟然组织着一起,偷偷摸摸越境跑到周围的州府去抓蝗虫了。   譬如司州、譬如冀州。   冀州的老百姓还在闹饥荒,各个食不果腹,上头大人袁绍也不管他们,就在他们等死的时候,发现自己地盘上来了一伙伙陌生人。   这些人不是冀州人,他们操着一口兖州话,各个跟做贼似的,每人都提着一个大桶子,有的人甚至提了两个桶子,背上还背着背篓。   问他们干啥来的,他们说捉蝗虫来的。   冀州百姓为此感到震惊!   天底下竟然有此等大好人!兖州百姓竟然都是如此有觉悟,有爱心的人吗?自己家里也闹蝗灾,竟然还跑来帮他们捉虫子了。   冀州老百姓饿得头晕眼花,问他们为何还有力气跑来帮冀州。   被问的兖州老百姓是个壮实的大婶子,来自东阿,她嗓门大,斜睨此人,笑道:“为啥有力气?因为我们有粮食啊!官府给换粮食!”   “你说我们是大好人?千里迢迢跑来帮你们抓蝗虫?不不不,您可误会了!我们可没这么好,我们官府说了,抓了蝗虫可以拿来换粮食!一斤晒干的蝗虫足足可以换半斗米呢,你说这等好事情我们能放过?便是不遇着蝗灾的时候,我们都抢着干,何况是如今遇着蝗灾,更要把这些该死的蝗虫捉了,拿来换粮食吃进肚里!”   冀州老百姓们都蒙了。   看着这些陌生来客们,各个精神头十足,满脸斗志,他们这边的蝗虫实在太多了,以至于这些人,捉蝗虫随随便便都是一抓一大把,让他们心花怒放,喜笑颜开。   冀州老百姓被感染得也想加入其中了。   但是一想,这是兖州才有的福利,自己这边官府可不见任何动静,更不可能给他们换任何粮食!   这一想就萎了。   没有粮食,现在花费大力气去捉虫子,到时候肚子饿得更快,更加坚持不住,想想他们就继续躺着等死了。   但也有脑子灵活的,不愿意就这么等死的。   他们想啊!既然冀州不肯管他们,兖州官府又有此等大福利,他们不如也在家乡这里抓蝗虫,捉够了虫子晒干后,背到兖州去换粮食!说不定能活过来!   这么干的人还真不少,陆续的就有不少冀州百姓加入兖州百姓的捉蝗虫大军……   这些事,刚开始兖州这边的官府是没发现。后来逐渐发现不对劲儿,境内的蝗虫明明逐渐在减少了,来兑换粮食的却不减反增!事有蹊跷啊!   于是就派人一层一层往下查,最后才发现,有冀州百姓冒充兖州百姓,背着一桶桶一袋袋蝗虫来他们这里换粮食。被揭穿后,这些冀州百姓就哭诉着自己的遭遇,说他们那边已经饿到人吃泥土、吃人的惨象。   “我们来不仅仅是想换粮食,我们还想求官府收留我们,让我们能在这里落脚,成为兖州人!”   “给条活路吧,大老爷!”   东郡府衙门口,这一个队伍里排队换粮食的,有许多冀州的老百姓,被查出来后,他们相继站出来,跪在地上磕头。   当地的兖州百姓看了,都觉得心酸。隔壁这些人遭灾比他们严重,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官府救助,也太惨了些,难怪背着蝗虫家当来这里换粮食,想要成为他们这里的人。   兖州不少老百姓因此而对自己地盘上的官府有了归属感和信任。   平常不知道,一出事才知道,原来自家官府还是大好人,是青天大老爷!   “可怎么听说,占咱们兖州是个姓曹的大人,这姓曹的名声不好,听说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稍有见识的人说道。   另一个说:“他姓曹的是老大,管事的不是姓曹的啊,我听说曹军在徐州作乱呢,犯不到我们头上,他去嚯嚯别人去了。现在在兖州主事的应该是他手底下的大人,不知是哪位大人如此心善有能耐,一定要给她建造一个生祠,日日夜夜烧香供奉才是!”   “说得有道理,就像是皇帝虽然是天下之主,但真正管咱们老百姓生死的还是那些管事大人。所以说,一个大人好不好,得看咱们老百姓过得好不好,危急关头才见真章!现在我们眼看着蝗灾要消灭了,家家户户因为抓蝗虫也稍微换来些余粮。可见这位大人一定是大好人!”   八月初的蝗灾,直到八月末尾,兖州境内的蝗灾几乎已经消灭了,只剩下少许小蝗虫落了队,但也逃不过目光发绿的老百姓法眼。   直至入九月,兖州境内再无一只活着的蝗虫!   各郡县官府很快组织着老百姓和军队士兵们在田地里消灭虫卵,凡是发现虫卵窝并且消灭者也都有粮食奖励。   老百姓们一个个把属于自己地头上的虫卵都消杀个干净不说,还各个多管闲事,越线去别人家地头里找虫卵窝,一时间都干得热火朝天。   荀彧程昱几次亲自去到田野乡间,见到如此景象,他们二人不禁对视一眼,大感新奇。   “乱世之中、大灾过后竟然有如此活力十足的景象,实在让人感叹!”   程昱点头笑道:“这些遭灾后的百姓们,各个面上不见枯瘦绝望之情,反而斗志昂扬,我活了大半辈子,也从未见过!”   “这怎么感觉,这些老百姓的精神面貌,比还未遭灾的时候更好了!”   荀彧想到自己案头上曾摆上来的文书,是下头郡县写的,说有许多冀州的老百姓越境跑来,希望能加入兖州,目下这些人都被充作难民处理,问他们该如何处置。   还有说,兖州百姓感觉这次官府做得不错,给他们写万民布的。   “一棵树长得扎不扎实,风雨过后,方知晓。官府好不好,也要遭遇灾害后才能知道。先前老百姓没有对比,如今过了蝗灾,他们心中对我等的做法感觉到满意,因此而心生期盼和好感,自然精神大好!”   荀彧叹道:“这些都是小阿藐的功劳。她的处理蝗虫的举措,实在来得太过周到及时,这次应对蝗灾的种种作法流程,一定要清晰记下,存在档案中,来日若还有遇到蝗灾,才能应对。”   两人在田野转了一圈,又坐着马车离去。   上月已经得到主公信函,说下邳已拿,之后带领大军在扫荡徐州其他地方,基本徐州已经在手。   如今算算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   “主公是不是快到了?”   “应该这几日,就会带领大军凯旋而归!”驚⃨⃜żḧë⃨⃜ ⃨⃜整⃨⃜理⃨⃜   程昱想到这次兖州处理灾害这么及时,没有给后续留下大麻烦,而邻居的冀州豫州等地此刻还在水深火热当中,等到主公回来不知道会如何高兴。   他定要将小阿藐抱到他跟前,跟他好好地介绍一下阿藐,让他知道阿藐在他不在的时候,横空出世为他的兖州做了何等的大事!   金藐正趴在大兄的肩膀上,被他背着去找大夫看病。   关中旱灾地动,接着蝗灾发生后,死人无数,华佗一听说百姓面临如此绝境,已经背着药箱去关中了。 [70]犯病:曾答应过他,要将小金师照顾得好好的   蝗灾刚过,鄄城与往常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街道上人来人往,人甚至比以往还要多些,这些多出来的人大都是外乡来客,是从周边州府来的,有大户举家从冀州等地来避难的,也有小老百姓来投奔亲戚的,或逃难的。   人一多,碰上紧急事情要赶路就麻烦了起来。   青年背着幼小的妹妹,跑在大街上,急得满头大汗,他本是要背着小阿藐去城中心最大的那家医馆,岂料那家大夫出城去了,他只好背着妹妹去另一家医馆找大夫。   前方一家粮食店铺前排满了长队,哪怕灾害刚过,大灾引起的后遗症也是不可避免的,粮食就成了紧俏物,每日排队来买的人络绎不绝。   金大壮望着前方人群已经堵住了道路,他想往前走没法,想往后撤也不知道要绕多远路,小阿藐发热成这样,已经等不起了!   他急得直跺脚,干脆往人群里挤去了,嘴里不断说道:“让让让,我妹妹生病了,麻烦让我过去!”   一开始没有人理会他,大家都争相排队等着买粮食,官府虽然限制每人每日购买不超过一斤米粮,但耐不住买的人多啊,往往不到大半日功夫,粮食店就卖光了打烊。   你问问其他州府百姓,现在这个时候,还有粮食买吗?   这等大事,没法给让路。   但不知道是谁,忽而惊呼道:“快给让让!这个是官府的那位小少公啊!听说这回蝗灾,我们能够平安渡过,多亏这位小神童给出了好主意!”   旁边排队的人就都看过来,看见俊美青年背上背着个小幼童,她唇色分明苍白,脸色也苍白,脸颊却不正常地泛着潮红,小小的嘴唇烧得干裂。   一双眼睛紧紧闭着,眉头蹙起,看起来病得不轻。   那位读书人说道:“让我们用蝗虫换粮食的就是这位小少公,那日在府衙门口,我还见她随另一个姓程的大人出来办事呢!”   这时候另一个老汉说道:“上个月我们不愿意养鸭子,听说还不上要赔两只,吓得连连推却,就是这个孩子站在府衙门口公告前,劝说我们的,她还当她是主事大人的孩子,原来是个神童。”   “你别看她小,这次蝗灾出主意的都是她,我那家小舅子就在府衙当差,说他们府衙里有个四岁小孩神童,有自己正经办公的地方,手底下管着上下无数人,做了不少事呢。”   金藐不常出来办事,也就这次蝗灾处理过程出来几回,让人给记住了,没法不记住,她太小了,老百姓都眼尖,也都觉得一个小孩子代表官府出来办大事就很稀罕,凡是见过的都记下了。   人群几人三言两语的解释,排队的老百姓虽然好奇,但也不敢耽误人家看病,连忙让开了位置,几个长圈中间就不约而同让开了一条通道,金大壮连连感谢,背着妹妹跑过去了。   在原地的百姓们继续讨论着方才那个孩子。   “你们说的是真的假的?这么小个孩子咋能当家做这么大的主了?”   “骗人是小狗,我那个小舅子说了,那个小神童可厉害着呢。他们那有个姓白的管事不愿意做事惹着她,说撤就给人撤了。”   “对了,你们现在能买着粮食没饿死街头,也多亏人家提前部署救灾……”   “你们以为这黑心商人愿意原价卖我们粮食?不不不,人家早被官府掌控了,这粮铺背后都是官府的人。”   “那孩子是个好人啊!怎么病成那样了?”   金大壮背着妹妹跑去医馆路上,心中焦急的同时,想起刚才那一番见闻,没想到小藐儿已经成长到如此地步了,连寻常排队买粮的百姓也能认出她来,还知道她做的一些事情。   自八月初起,蝗灾降临,阿藐就又恢复到了之前程大人生病时候的忙碌状态,直接搬回府衙去住,每日忙得团团转,连阿娘去看她的时候,她没时间出来相见。   现在九月初。   蝗灾刚刚处理干净,妹妹好不容易闲下来,就告了假,从昨日下午就回了家中,但今天早上一醒来,他就发现,阿藐怎么都叫不醒,碰下额头才发现竟然又犯病发烧了!   华佗神医原本是租住在他们家隔壁的,但早在上月,他听闻关中百姓苦难后,就背着药箱离去了,他情急之下,只能背着妹妹出来找大夫。   阿藐烧成这样,没法等他请来大夫,他只能让阿娘给她裹上一层小被子就背着出来。   此刻金大娘也在家中急得团团转,直掉泪。   这咋了,打从来到鄄城这儿,好吃好喝养着,小闺女没怎么犯过病,小感冒小咳嗽是有,但是已经许久没有发过烧,连人都昏迷烧糊涂了。   先前程大人生病的时候,藐儿帮他做事,一人管这么多事,忙得团团转也没见她生病,她以为是华佗开药调理的功效。   没想到,这一月忙着救灾,终是给小藐儿累着了,或许先前也不是没有累着,只是先前华佗开的药还能压住,现在又忙起来给累坏了,前后加一块,就发病了!   金大娘一面让大儿子背着小藐儿去找大夫,一面自己动身跑去府衙找那边的大人求助。   程昱荀彧一大早上就坐着马车出城了,这阵子他们时常这样出去外面乡野田间巡视,常常一个来回就要一整日时间,早上出去,得到傍晚落日才能回来。   府衙门口的衙役早把金大娘记住了,一听她的话,就心知糟糕,连忙让人去通知小厅上班的金大人,然后又让人去后院找戏志才戏公禀告。   戏志才自己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前两日,蝗灾成功渡过,又想起来主公快回来了,等他回来场面得多有趣,他一个高兴,他就拿酒自己哐哐喝了半晚上,第二天人就躺了。   华佗又不在,他只能按着他原来开的药死撑。   迷糊间,仆从来禀告,说府衙门口来了金夫人,就是小少公的阿娘。   “她说小少公昨日回去就一直躺着睡,睡到今日早上就没醒过来,人发烧了,眼下她大兄正背着她满城找大夫呢。”   “她来问,府衙有没有大夫,这里的大人能不能出手相帮。”   “可程公荀公一早上就出去了……”   戏志才可谓是垂死病中惊坐起!   他不知道哪儿来的精神和力气,一下子就直挺挺从床上坐起来了,整个人瞬间精神起来。   抓着仆从的手问:“你刚才说什么?”   “程公荀公出去了……”   “不不上一句。”   “金夫人来找……”   “不是,你说阿藐生病了?发烧了?人烧糊涂了没醒来?”   仆从连连点头,心说戏公前面没听着呢?   他连忙说完:“您看现在怎么弄?金夫人还在府衙门口等着,另外若是少公出了事情,程公和荀公回来定然会生气……”何止生气,他都不敢想会如何了。   戏志才喘了口气道:“你把所有府衙和军营里的军医大夫都找来,让他们在府衙待命,另外派人去找,看金大壮都把她带哪里看大夫了,看看情况如何,那个大夫能不能治好阿藐,若是那个大夫没办法,尽快将阿藐带回府衙。”   仆从得了指示,连忙出去办事。   戏志才捂了捂胸口,面色苍白嗑了好一会儿,他深深叹气,直到现在他才感觉到自己的不适,方才一听说阿藐出事,他险些魂都要吓飞了。   他何时如此不淡定过。   他摇头苦笑。   罢了,暂时先撑着起身,等着消息吧。左右没得到阿藐平安之前,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安心躺着休息的。文若与仲德是怎么回事,怎么偏偏挑今天出去!   一辆往鄄城方向的马车里,程昱与荀彧正对坐,笑谈近些日子的事情,尤其是这个月处理的灾情。   而后说到主公征下徐州,他们之后会有如何惊人的发展。   荀彧却并不太乐观,忧虑道:“虽有二州之地,已解兖州四合之地的劣势,但目下四处灾乱,尤其新京长安的灾情如此严重,我想这两年,京都必有大变!我们还是莫要掉以轻心,主公现在得了二州,如此显眼,必会引起京中那些人的注意,只怕现在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可怜天子夹在郭李之间,成为二人争权夺利的工具。好不容易送走宦党,又迎来董卓,好不容易董卓死了,现在又有这两人把持朝政,霍乱天下,汉室为何如此多劫难。”   【⃨🇬‌🇪‌🇳‌🇬‌⃨🇩‌🇺‌🇴‌⃨精⃨彩⃨🇭‌🇦‌🇴‌⃨呅⃨ ⃨聯⃨繋⃨🇻‌⃨🇽‌⃨:⃨🇰‌⃨🇮‌⃨🇱‌⃨🇴‌⃨⑦⃨⑨⃨⑨⃨】⃨   程昱望了望对面俊雅男子的忧虑表情,他心中暗叹,却不肯对这个话题多说。他心道,枉文若多智多谋,才能冠绝天下,却到现在还看不清楚,汉室早已走到末路,他们扶持主公争夺天下才是正理。   他儒家讲究的那套正统,在当今这个乱世,已经不管用了,真正管用的是谁能争天下,谁能管得住天下,谁能真正结束乱世,给老百姓太平生活,如此谁是正统重要吗?   就算说正统,那天底下到底谁人才是正统说得清楚吗?周皇室可说诸侯国都是乱臣贼子,秦氏可说汉室是蛮人,天下之主的位置不过能者居之罢了。   程昱望了望车窗外,说道:“你看那边,还有孩童在外玩耍呢?要不要下去看看?”   “此处是何地?”【⃨更⃨多⃨𝓳𝓲𝓷𝓰⃨綵⃨ㄝ孑⃨彣⃨ ⃨聯⃨糸⃨𝓿⃨𝔁⃨:⃨𝓚⃨𝓲⃨𝓵⃨𝓸⃨ᥐ⃨ꫂ⃨ꫂ⃨】⃨   “这里叫林地村,多小山坡多树林而得名。”   荀彧看了眼,摇摇头道:“我不知怎么的感觉不安,还是早些回去吧。”   “有什么不安的?”   “灾情已经处理完毕,只待主公归来,连小阿藐昨日都告假回去,说要忙了这么久要歇几天,我们眼下算是无事一身轻,有何可放不下的?”   “你啊,就是操心太多,明明还年轻,天天皱着眉头跟个老头子似的,你是想让阿藐管你叫爷爷吗?”   荀彧:“……仲德兄,你再胡乱开玩笑,彧要生气了。”   “以仲德兄的年纪,阿藐管你叫爷爷,才是应当。”   程昱:“……”会互相伤害了,那就没事了。   两人在路上巡视了一圈,沿途路过一个正在打群架的村落,下去了解了下,原来是因为消灭虫卵窝的时候,越界去做事,于是两个村子就因为祖上这点地方到底是哪个村的而争吵起来,吵着吵着就打起来。   他们无奈劝说了几句,等这件事解决完,再回去,到了鄄城外天都快黑了。   这个时候城内,府衙大院却是乱了起来,灯火通明,大夫扎堆,仆从来来回回的不知道干什么,还有好些个办差的小厅大人听说少公病了,连忙跑来蹲守,生怕有意外。   另外夏侯惇在军营里的时候,听说府衙来人请军医,他直觉有异,多问几句,才知道少公病了,跟着跑来。   人一来就大嗓门的鬼吼鬼叫:“小金师呢?小金师在哪里?我怎么听说小金师病了,是真的假的,你们这些人都是骗人的吧!”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尾巴。   李进李典也听说少公出事,连忙策马从军营里跑来了,就跟在夏侯惇将军身后。   他们刚一踏进来,就听见夏侯惇的话。   仆从让夏侯将军小声些。   “是真的,昨日少公回去后,今日就烧得没醒,今日金夫人来求助,我们方知晓。”   “程公和荀公呢?”   “他们不在,一大早就出城去了。”   “现在谁在里面?”   “是戏公撑着病体起来,他现在在守着少公呢。”   仆从满面愁苦,少公的大兄背着她去找的大夫也不管用,后来找到他后,又依着戏公的吩咐把少公接回府衙,结果满城的大夫,府衙的大夫,还有军医都看过来,说法都差不多。   说少公的病来得急,来得凶,都是因为前头积攒的,被补身养身的药力压下,现在陡然一下子爆发出来,最好是能找前头那个开药的大夫,请他来看,才能对症下药。   他们只能开退烧的药,但是管不管用就不好说了。   有个军医大夫得知,这个小女郎才四岁且先天不足,体弱多病,却一连劳碌数月,气得直捋胡须,当面就喷戏公,说他们胡闹,哪有让这样的孩子这样劳累的。   “不发病才怪!”   “前头之所以没事,一定是有神医开药方调养的关系,但这药也不是万能的,不好好养着,这么糟践,再好的药方也不管用!何况如此先天体弱之体!”   这个开喷的是个军医,认识戏志才,前头还替戏志才诊治过一段时间,打他回来被华佗接手之后,才没有接着治他。对他也算熟悉,说起话来也不太客气。   “你自己也是体弱多病之人,这么个孩童,你怎么不知道怜惜?”   戏志才心里可委屈了,他怎么不怜惜小阿藐了!他本来也不负责鄄城事务啊,这些主公是交代给程昱荀彧的,况且他自己也刚从鬼门关走回来,纵使想要相帮也无力。   都怪那两个货,先前病的病,伤的伤,劳累小阿藐多时,后来好不容易好了,又赶上这个灾害来临,又累得小阿藐月余时间。   他也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说什么呢?难道是小阿藐太能干了,所以他程昱荀彧还有这个偌大兖州都离不开她?还是说那两货太没用了,如此依赖四岁幼童,害她生病……   他长叹一声:“现在怎么办?”   他伸手在小阿藐额头上碰了碰,又在她脸颊上轻轻抚过,心中难受。   好不容易熬到主公要回来了,他还等着看好戏,小阿藐却倒下了,她这么幼小的年纪,病弱的小身子,这次烧得这么严重,人到现在也没醒来,他该怎么办。   病弱的青年守在小病号的床前,忧虑地叹气,手抵在下巴上,此时只恨自己不是大夫,更恨华佗已经不在此地。   你说你华佗这么喜爱小阿藐,把她当成自己的朋友又当成孙女似的喜欢,平常总凶他们不好好养身,去帮阿藐,现在阿藐病了,他自己却不在这边。   万一阿藐出事,这老头子会后悔死的。   军医说道:“我倒是有个可以迅速退烧的药方,但是这药方是在军中给那些伤重发烧的士兵退烧用的,那都是针对成年壮男的身体,又因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烧急症,讲究一个快速凶猛。此药性凶险,她的小身子怕是受不住。但若不尽快退烧,任由她烧下去,恐怕人都要烧糊涂了。”   戏志才听了,心揪得更厉害。平常都是他躺在床上,让别人愁的时候,现在换成,他守着床上的小人儿,来帮她愁了。   他才知道,原来替人性命担心忧愁是这等滋味,也太不好受了些。   他也不敢随意下定论,万一害了小阿藐……   “若是不尽快退烧,等下把小阿藐那个惊天绝世的聪明脑子给烧坏了……若是下了此药,她的身子撑不住,被药性一冲,病情更严重,身子更差,那怎么是好。”   军医道:“你要尽快做好决定,都快烧一日了,你看唇角又干裂了,快给她喂下水。”   “老夫行医至今,发现人有个极限,若是烧到某个程度,不仅损害大脑神志,且对寿命也有妨碍。她还这么小,耽搁不得。”   “可你那药,药性凶猛,一碗药冲下去,给阿藐身体搞坏了,我怎么跟她阿爹阿娘交代,我又怎么对得起阿藐。”   军医说道:“老夫可以适当调整药性,减轻药材数量,原本一个成年男子的药量,她只需服用不到半数。”   “这样还会有伤害吗?”   军医吹胡子瞪眼:“当然会有!药性是天然存在的,不管减轻多少分量,它是什么样的还是什么样的,岂会开玩笑?不过是轻重之分罢了。”   戏志才闻言,还是不能够做决定,在万万大军面前,在最危急的情况他也能够谈笑自若,下达无数种计策决定,现在面对一个小小的病人儿,他却犹豫踌躇,不知如何是好。   干脆叫人把金大人金夫人都请来,听听他们的意见。   他们正在门外着急等着,进来后听大夫说这样的情况。金无涯难受得泪眼汪汪,自己眼睛都红了,恨不得躺在上面的是自己,小阿藐怎么就遭了这个大罪。   金大娘从前已经习惯了小闺女时不时病上一回,现在看起来比金无涯要镇定很多,问大夫有几成把握。   军医摇摇头,“我不擅长治理这等病理,更鲜少医治幼童,坦白说来,我并无把握,这个药以前都是开给士兵喝的,寻常孩童我都没开给过,何况这个体质特殊的孩子。”   “只是从药理推论,如果服下,对她的身子或有几分伤害,可能就算烧退了,以后身子也会差些。如果反应严重些,恐会害了她性命。”军医如实说道。   “先前她已经服下寻常的退烧药并未起效果,可见如果没有那位给她调理身子的神医亲自出手开药,寻常药方是无用的。”   就在这个时候,夏侯惇闯进来。   一通着急慌忙的询问后,跑到床前,挤开了戏公,他目光赤红道:“本将军命令你治好小金师,她若有事情,我要你脑袋!”   军医嘴角抽搐,望着这个大将军说:“您杀了我,也没用。能治我便治了,不能治,我给你们法子,看你们敢不敢用。”   夏侯惇听说这个药方的害处,想也不想就否决了。他先前与主公在泰山道分别之时,曾答应过他,要将小金师照顾得好好的,保护得安安稳稳的,等着他回来。   现在临了,主公要回来了,他却没照顾好小金师,让她病重至此!   夏侯惇眼睛都红了,嗓音也有些沙哑,他望向屋内的其他大夫,“你们谁能治好她?我命令你们都想办法治好小金师!若她不好,我要你们全部性命!”说着就拔出他那把锋锐宝剑。   大夫们军医们战战兢兢,却也莫可奈何,大夫遇上兵也是有理说不清啊,怎得如此蛮横不讲理的!   夏侯惇又说道:“你们谁若能治好她,我定禀告主公,给你们嘉奖,是要金子还是要田地,都随你们!只要能治好她!”   大夫们跪在地上一声不吭。诚如那位军医所说,能治早治了,就是得看天意。   金大娘和金无涯一头一尾守在小闺女床前,金无涯拿着帕子沾湿了给小闺女一遍遍擦手脚,希望能快点退烧。   金大娘听着那位大将军大发神威,怒火滔天,她的心却反而平静下来了。   以前她也总犯病,大夫总说尽人事听天意,能不能熬看运气,小藐儿虽然艰险,也都回回过关了,这次虽然严重些,但一定也能熬过来的。   她说道:“将军莫要吵了。请这位大夫出手给藐儿开药方吧,您掂量着,一定要按最轻的分量,减少伤害。”   金大娘说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手颤了颤,金无涯不赞同,怒道:“纯儿,你怎么能同意?”   “再等等,我再给小阿藐擦擦,她定会好起来的!”   “再拖下去,小藐儿的身子烧坏了,你不心疼?”   金无涯眼泪都掉了下来,怎么不心疼,可是这个药性如此坏,他的小阿藐怎么受得了。   这夫妇两人几乎快吵了起来。   戏志才一叹气,让人扶着他们到一旁,他自己坐回床前。先前他第一时间派人去关中找华佗回来,但关中这么远,就算找到了华佗,来回最快也要差不多一个月,这样小阿藐绝对等不了。   好消息是如果小阿藐这次撑住了,到时候华佗回来说不定能弥补一二,再帮她看看,重新调养。   他几番思忖,几乎快下了决定,这时程昱与荀彧总算回来了。 [71]凯旋:迎接主公!   马车驶入城中,入眼的景象与平常并无二致,起初程昱荀彧并未发现异常,直到府衙门口,方才察觉有异。   平常这个时候,府衙大门该是紧闭的,因为大家伙儿都下班归家了,今日却大门敞开,人员进进出出。   大门的衙役见了他俩,跟见了救星似的,不顾礼仪,连忙大喊:“荀公、程公,你们可算回来了!出事儿了!”   “出什么大事了,着急慌忙的。”   城门口没有异常,一路进来百姓也没什么异样,可见不是敌人攻打进来了,衙役却这样慌张。   “莫非是主公到了?”   衙役连忙摇头,“不是,那位小少公生病了,昏迷不醒呢,这会儿被抱进府衙里面,戏公夏侯将军都在呢!”   程昱和荀彧闻言,神情瞬间变色!   程昱直接撒丫子往里头跑,几乎狂奔!两条老腿迈得比寻常武将还快。   荀彧缓一步问衙役道:“是什么情况?”   衙役就将自己知道的说了。   “上午金夫人来府衙找您和程公求助,我们方才知晓。后来戏公派人出去寻,把小少公抱了回来,眼下正请了许多大夫和军医在里头瞧呢。”   衙役语气有点沉重:“应是情况凶险危急,我等守在大门,看见进出的大夫好多,有的看不好怕被夏侯将军一剑杀了,就背着药箱跑了。”   荀彧心中一沉,小阿藐身子不好他是知道的,但这么久以来,有华佗在旁调理,没见她生过大病,他们便以为无事……   他紧随其后,步伐越来越快,不一会儿就追上了前头跑得气喘吁吁的程昱。   两人前后脚进了后院,听见一阵阵吵闹声。   程昱本就心急,头都大了,将屋门重重推开,大族出身的他竟维持不住风度,大吼道:“都给老子安静!”   屋内一静,众人回首看过来。   程昱略过众人,第一眼就看见了最里面床上的小身影。   他连忙跑了过去,将戏志才挤开,伸出双手捧住了小阿藐的脸。   见她双眼紧紧闭着,唇色苍白干裂,脸颊烧得潮红。   程昱想起小阿藐平常虽然板着小脸蛋,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无人可及,常常让他误以为里面安放一方乾坤一轮日月。   现在却这样悄无声息地紧紧闭着,让人看着心发慌。明明昨日她告假回去的时候还好好的,还耍了无赖,说这趟不休息十天半个月是不想来了。   没想到,小阿藐她并非只是开玩笑的,她是真的累坏了。她却不提及自己身子的不适,以至于他们没能及时察觉,让她突然就这样发病了。   “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戏志才叹道,“如你所见,小阿藐病了,昨日回去的时候就睡下,一直睡到今天早上被发现高烧不醒。”   金大娘拭了拭泪,道:“昨日傍晚藐儿说很困,晚饭便不吃了,就随她睡去,早上她大兄想想她也睡够久了,就喊她起床吃早饭,方才察觉她发烧不醒。”   夏侯惇愤怒指着那个庸医说道:“方才他说有个法子可以让小金师退烧,但那个药是开给军队壮士的,药性极冲,虽能见效,却可能对小金师的身体大有害处……”   “她还这么小,又素来体弱,怎么能吃那样的药,又怎么能和成年男子的身子相比。”   程昱就听明白了,这是所有大夫都束手无策,军医才想出了这个不得已的法子,但若是用了,对阿藐的身子便可能有害。   故而戏志才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连金无涯夫妇方才都在为此争吵。   戏志才说道:“要不是小阿藐一直在帮你和文若,今日又岂会病倒……”   程昱心中沉重愧疚,若早知道,当时不该让小阿藐那么劳累,若早知道,今日也不该出门,只恨此时病的不是自己。   荀彧走到床前,忽而抱起小阿藐,转身就走。   程昱惊得连忙拉住他的衣袍,“文若!你干什么!”   荀彧道:“彧府上有一味神药,是昔日祖上所得,或可救阿藐一命。”   程昱极度惊讶:“此事竟从未听你说起过?你先前伤重险些致命之时,你也未拿出来自己服用,如今却给小阿藐用……文若你……”   荀彧摇摇头,“我已而立,正值壮年时候,外伤流血而已,撑撑就能过去,所谓救命神药,当用在关键时候,否则就有愧神药之名了。对彧来说,今日阿藐病重至危,稍有不慎就小命难保,那便当用之时。”   他说完,抱着小幼童大步离去,程昱连忙从床上抓起一张小被子追了上去,盖在小阿藐身上,以防着凉。   其余人等也都纷纷跟在后头。   夏侯惇一边跑着一边感慨,没想到荀公这么慷慨大方,这可是救命的神药!还是祖传的!这么想也不想的就愿意给小金师服用,平常没看出来,荀公如此的看重小金师。   他忍不住自问,若是他,他愿意吗?或许也是愿意的,作为一个把脑袋别裤腰上的武将,他自然对救命神药更看重,但对方若是小金师……值吗?   值吧!   但他绝不可能像荀公这样果决轻易就拿出来,想都不想,考虑都不多加考虑,就已经做出这个决定。   他不禁对荀公的高洁人品和心胸大为敬服。   荀公正在把小阿藐抱上马车,他凑了上去问:“为何要把小金师抱到您府上,使人去拿来不好吗?”   荀彧放好小幼童,抽空道:“因为这个药不能见光,见光即失效,且服用后,据说药性会冲击全身筋脉,届时全身忽冷忽热难以忍受,必须要配合温玉床压一压,数日后,身体吸收了药性方能苏醒。”   “那这个药性是不是太大了?会不会伤害小金师的身体?”   荀彧摇头:“不会,它是补身子的,阿藐是因为先天不足,又拖着幼小身子劳累数月的缘故,才会忽然发病。追根究底,还是身子过于虚弱,体内元气不足的缘故。这个药是救命的药,却不是治病的药,因此服用它能及时补元气,救小阿藐一命,却无法根治她的身体。”   闻言程昱和夏侯惇两人表情既是松了口气,又有点遗憾。本以为如此厉害的药,能彻底根治小阿藐先天不足的病弱身子,却没想到,终究只是能救命而已。   但能如此,也极好了。   夏侯惇道:“若小金师能得救,我夏侯惇便欠荀公一条命!她是我答应主公要照顾保护的人,如今却要荀公出手相助,这条命即是我夏侯惇欠下的!”   荀彧忽然冷幽默道:“既然是主公吩咐你要保的人,应是主公欠彧一条命。”   夏侯惇:“……”   马车一路疾行往荀彧的府上前去,他前阵子好起来后也搬回自己府上居住了,不过这也只是一个临时住所而已。   夏侯惇骑马跟在马车旁边,同行骑马的还有李氏两个少年,夏侯惇似是这个时候才注意到他们,惊奇道:“你们两个小儿怎么来了?”   两个少年脸上都是着急表情,李进赤红着脸色,看起来仿佛发烧的是他,一边疾驰,一边回说道:“回夏侯将军,我与典担心少公,必要亲眼看到她平安才行!因此就跟来了!”   “你们不怕我治你们擅离职守之罪?”   少年回道:“将军夜晚离营不也擅离职守?”   夏侯惇发现这俩李氏小儿怎么这么气人呢!难怪他一直看不顺眼。但想起小金师对他们颇为照应,此刻也懒得与他们计较了。   不一会儿,马车到了荀彧府上,程昱先急忙下来,而后荀彧抱着小阿藐下来,荀彧到了府上立马吩咐仆从去拿药。   众人惊异地看见几个壮士一同合力搬进来了一块大石头,这块大石头中间有个洞,似有机关,荀彧一通操作后,才将石洞的机关打开。   他肃着脸从里面掏出一个蜡封的盒子。   这时,他叫仆从做好服药前的准备,捧来一杯温开水,他自己先抿了一口,觉得温度不宜,过烫,不能即刻冲服,就让仆从立马去换来一杯。   再三亲试过后,他方坐到床头,为了更好的喂药,不让药性流失,他将小阿藐放在自己怀中。慎重地打开密封的盒子,从里面掏出一枚乌漆嘛黑的药丸,众人尚未看清楚药的形状、纹路,也未闻见味道,就看荀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药丸迅速塞入幼童的口中。   然后捏着她的腮帮,将水灌进去。   这一套操作下来,极其的迅速,没有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众人不禁恍然,平常荀彧都温文尔雅,做事不紧不慢,极有风度,现在喂药的姿势却如此的娴熟与利索,让人难以相信啊。   俊雅男子将小阿藐抱在怀中,拍了拍她的小背脊,又往下顺顺,让药和水都能更快进到她肚子里。   做完这些,又掰开她的嘴巴检查,见都吞进去了,方才把她放回床上。   再回身,见众人睁着一双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荀彧毫不在意道:“彧听闻这枚药传了许久,一旦见光就会迅速失效,唯有快速吞进肚子里,方才能起到作用,因此彧只能如此。”   不是他喂药姿势熟练,也不是他忽然变得利索了,而是神药过于贵重,不敢有丝毫浪费,不得不如此。   他喂药的时候极度的谨慎专注,现在喂完才觉得手心里都是汗。   此时,床上的小幼童忽而嘤咛一声,先前她昏迷不见半点声响,现在服了药却见了动静,程昱欣喜不已,猜测道:“阿藐要醒了吗?”   荀彧摇摇头,“现在只是药性刚刚发挥,冲开病热,距离苏醒还为时尚早。”   他说着抱起了小阿藐要出屋去,这里是他的房间,方才喂药,小阿藐躺的是他的床。   “文若现在抱着阿藐要去哪里?”   “去躺温玉床。”   众人好奇什么是温玉床,就跟着一道去,只见一间空置的屋子内,里面没有床和桌椅,就摆了一个小小的棺材……   荀彧将小幼童放进小棺材内,然后盖上了棺盖,只留下脑袋上方的一截呼吸口。   程昱简直不敢相信,夏侯惇嘴角都抽了抽,方才他很感激荀公舍药救小金师,但现在荀公把小金师放棺材里做什么?!   她还没死呢!   荀彧叹道:“这是一整块地心玉石雕刻而成的,可以起到调节人体温度的作用,为了保持温度,不得不设计成棺材的形状。”   “因为玉块太小了,最终做出来的成品只能容纳一般孩童的身体,成年人则难以躺进去,家族其他人都不喜这个玉床,我得了药后便随手带来了。”   程昱面色一言难尽。   荀彧这家伙是不是有什么怪癖啊,别人出门带一箱一箱的书,他带着一个小棺材……   俊雅男子面色严肃,道:“好在派上了用场,这几日就让小阿藐躺在这里,等她醒过来再回去。”   程昱、夏侯惇:“……”   “那何人照顾阿藐?”   “我亲自照看,又有仆从帮忙,不会有时的,那枚药丸补身作用极大,不会让阿藐饿着,期间只要喂她喝水就行。”   几人凑到小棺材上方,看见小幼童躺在里面,原本紧皱的眉头似乎稍微松开些了,可见是有效果的。   程昱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迟疑道:“似乎连温度也稍有降下来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你们也摸摸看。”   小幼童脸上就过了好几个人的手,连两个少年都挤进来摸。   然后众人一致赞同,温度是比刚才一开始要降下来些了。   “没想到这个神药和玉床的搭配如此奇妙,竟然能够瞬间就把大夫们都束手无策的高烧给降下来。”   “文若,这个小棺材这么小,你也躺不进去,你若服了药,没有玉床救命,你咋办?”   荀彧思考了下,说:“那便只能熬过去,能熬过去也能活下命。说到底只是难受而已,小阿藐年幼体弱难熬,我是男子,熬过去比较容易。”   程昱听后点点头,原来如此,“只是这个神药如此神奇妙用,又是祖上传下来的,想必极为重要。你祖父交给你,必然是因为你是这一代荀氏的领头人,想要让你保管,关键时候能救你命。现在你却这么给出去了,不怕不好跟族里交代?”   荀彧道:“我荀氏一族靠的是理法,是书本上的圣贤道理,是广褒天地的知识,不是一枚药丸,更不是一个活命的机会。若能得理义实现,若能天下太平,虽死无悔。”   “药是死物,人却是活的。我从小阿藐身上看到了那种活的可能,若活她一人,能活天下千万人,再多的神药也值得。”   程昱没想到会从荀彧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平常未见他如何与小阿藐亲近,也未见他与小阿藐如何深谈。   他们之间一直秉承着君子之交淡淡如水的尺度,阿藐不如何亲近他,他平常也没有怎么当着他们的面夸赞阿藐,甚至没有抱过她。   程昱以为是荀彧的性情如此,他是个极有分寸的君子,就算与人亲近也保持着距离与风度,或是他与阿藐的感情还达不到他们之间并肩作战那个份上。   现在才知道,在荀彧的心里,竟然给了阿藐这么高的评价!   程昱叹道:“文若之胸怀风度,举世难有,昱甘拜下风。”   “荀氏风骨,亦不负荀子名声。”   夏侯惇凑过来,连连道:“你们莫要在互相吹捧客套了,我们都听不懂,荀公,小金师这样躺着要多久能醒过来?”   荀彧道:“我也不知,可能三五日,也可能十来日,药性吸收完,身体补了元气应该就能醒来。”   若不是荀彧有自身人品担保,亦有荀氏的招牌作保,夏侯惇和程昱险些要觉得他是庸医了,还是不懂医乱用药的庸医。   后面金大娘金无涯赶来,在金大娘的央求下,荀彧只好许她在这边住下,一边能守着小阿藐。   荀彧原本打算自己亲自照料的。   不过他也将府上当做了半个办公地方,许多公文书简都搬来,连程昱也是如此,他在府衙坐不下,想早点等到小阿藐醒来。   他对荀彧说道:“阿藐之所以会犯病,都赖我们,尤其是我。打从一开始,小阿藐无意露面,是我为了解决兖州危局,死乞白赖把她求来的。后来又历经你我二人皆躺下,她一人独挡大局的局面,后面我们好了,她本该休息了,结果又赶上灾害,又随我们一起操劳忙碌,至今灾害结束了,她方倒下。”   “小阿藐身子先天体弱,又才四岁的年纪,若不是华佗在旁开药调理应该也撑不到现在,我们先前却以为她还算健康,如今我却有些后悔了,应该多照料下她的。”   荀彧叹道:“你我二人皆不是大夫,不必过度自责,事后对阿藐好些,弥补她便是。华佗医者仁心,心怀天下,如今跑去关中给灾民看病,若是得知阿藐发病这么严重,会立马赶回来的,到时候有他再给阿藐调理一番,定会无事的。”   金藐服药的第一日,小棺材板盖得死死的,昏睡。   第二日,还是睡。   第三日,仍然没有动静。   这可让程昱等人急死了,每日处理公务的同时,得来这间房里转上好几圈,亲手给她喂点水喝。   连戏志才都拖着病体来看过一回,看了后,差点笑晕。   万万没想到,荀彧会收藏从家中带这么一副小棺材来,更万万想不到,这棺材还有特殊作用,如今还用到了救小阿藐命上。   他觉得世事太有趣!如此离奇,又如此的让人意想不到。   思及此,他凑到荀彧面前,仔细地打量他:“说吧,出身荀氏大族,颍川一霸,自来君子的文若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小癖好?”   他觉得没准文若能和他玩到一块去,他先前看文若真是太片面太肤浅了,他竟是个如此有趣之人!   荀彧挪开视线,“离我远些。”   “哈哈这件事,等小阿藐醒来,我定要告诉她!”   这边几人守着小棺材,等着里面幼童苏醒的时候,鄄城几十里以外的地方,正有一路大军向着这里行进。   大军前方竖立着一面曹字旗,气势恢弘,后方乌泱泱的一大片人,都数不清这到底有多少万兵马了,他们携带着大胜之军的气势凯旋而归,让无数宵小闻风丧胆,避让而行。   大军之中,最前方的中间位置,正是大军的主人公,他骑在马上,被几个亲信将军包围。   目光望着前方,这里还看不见鄄城的城池,他却仿佛望见了那熟悉的城门,还有那个破烂的府衙。   他心中极为急切,恨不得能长了翅膀飞过去,这等心情,从两三个月前就有了!   好不容易等到今天终于要到家了!   他跟周围心腹将士谋士们感慨道:“你们可知我在想什么?”   “主公在想文若与仲德?”   “主公在想家?”   “还是主公累极了,想早点回去歇脚?”   “这次出征这么久,我们背负了多大压力,誓要拿下徐州,后来后方兖州又出了这么大的变故,我们尚且疲惫不堪,何况主公,他一定压力也是最大的。”   毛阶点头,“当初顶着失本家的压力没有回去,主公实在魄力非凡,若是袁绍早就回去了。”   曹操大笑道:“你们都猜错了!我想的是一个神童,那应该是个十来岁的少年郎,我在心中将他描绘了千万遍,在想应该比我的昂要小上几岁,比丕儿又大上几岁,或许能大他一半,或许大他十岁……”   “跟我的孩子差不多年纪,他却已经做出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我想早些回去拜见这位小神童,与他畅谈三日三夜,若能得他青睐,何愁大业不成!”   说着,他看向一旁的长子曹昂,“到了鄄城后,为父先见见他,你日后定也要与他交好,最好能处成知交朋友,来日他便可以为你的助力,昂儿明白吗?”   曹操心中最看重长子,他沉稳忠心孝顺,天赋虽称不上神童,但踏实可靠的性子却能弥补这点,而且他也并非庸才,年纪轻轻打仗就极有章法了,也愿意听人劝说。这实在是一个极好的孩子,几近完美的长子,是他属意的继承人。   他天赋智谋上的欠缺,就由他人弥补,那个素未谋面的神童少年便能为他的引路人。   曹操如此思忖,因此对曹昂一番嘱咐。   青年面色沉稳,心中虽然对那个神童好奇,却并不多话,只点头应下。   大军一路行进,由于人数太过庞大,行进速度并不太快,眼看快要落日了,这一日若是这么耽搁下去,天黑又要停下驻扎歇脚,等明日才能继续前进。   曹操有些等不及,他干脆下了一道命令,令大军一分为二,轻骑兵与他的亲卫一道随他先行回去,而大军则按照原来速度缓慢前行。   落日前,他便带着一众亲卫与数百骑兵,领着一帮心腹还有长子快马加鞭赶往了鄄城!   到达鄄城门口之时,卷来一阵风沙尘雾,又听见哒哒的马蹄声,吓得守城门的士兵以为敌人夜袭,连忙在上面喊话。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沉,都看不见人影了,城墙上方的士兵害怕敌袭,已经令人支好弓箭,准备随时射击。   曹昂大喊道:“大胆!主公凯旋归来,尔等竟敢以下犯上不成?还不快速速开城门,迎接主公进城!”   士兵听到后,震惊不已,可他们又怕是敌人诡计,现在看不见人影,谁知道是谁在下面喊话,连忙去请能做主的将军来。   夏侯惇正在荀彧府上吃饭,今日他们也在守着小金师。他从军营里忙完,就直奔荀公府上,方才看了小金师,喂了她喝水,方坐下一块吃晚饭。   这会儿几人也正寻思呢,说主公不是说这几日就到,小金师都昏迷四日了,主公还没有回来,莫不是半路遇见什么绕路了。   夏侯惇道:“不可能,主公着急回来见小金师呢,上回都说恨不得即刻跟我回来,可他还要去打徐州,只能与我分别。”   荀彧笑着感慨:“主公素来爱才,时常催着要我举荐有才学之人给他,上回来信还说,志才一个军师他不够用,他那破身子他病倒了,他便无计可施了,这趟为了赶时间拿下徐州,下邳这一战打的是笨战,直接攻城,死伤不小,他说若有志才在,必不会如此。”   “我想到了一个人……只是那人他身子也不太好,而且性情诡异,行事作风非一般人能承受,与志才也不遑多让了,我怕他们二人凑一块,能把主公的营帐掀翻天。何况还有小阿藐在,一个志才都够让人头疼了,再来一个……等下小阿藐真被他们带坏了。”   程昱笑道:“你怎么不说,一个病秧子志才,一个先天不足小阿藐,再来一个病弱奇葩,华佗神医该上吊自杀了。”   荀彧忍不住笑了出来,“罢了罢了,现在他也无意出世,我便再看看。”   正聊着,有人急匆匆来报:“郎主,府衙差人传来消息!疑似主公连夜回来了,正被拦在城门口,士兵们看不清楚,既不敢放行,又不敢开火,只能来问你们,还问夏侯将军是不是在此处,请他过去城门口亲自查看下令!”   三人对视一眼,惊喜得纷纷站起来!   他们原以为主公会随大部队在白日抵达,没想到主公会连夜赶路回来!   三人连忙放下筷子,边往外跑边整理衣襟冠带,准备去迎接主公! [72]见她:他的小藐公才四岁!   曹操想,天底下凯旋而归被拦在城外的主公也只有他这么一号了。几个心腹手下都气咻咻,说一会儿要把城门口的士兵打板子。   他笑着说无妨。   “这正是他们忠心尽责的体现,非但不能惩罚,还要嘉奖才对。”   他望着城门,心中期待至极。   约莫一刻钟后,曹操听到夏侯惇那熟悉的嗓音,他喊道:“是主公吗?是您回来了吗?”   曹操大声应道:“是我!”   下一刻城门大开,无数士兵举着火把在夏侯惇的带领下,鱼贯而出,他们在城门内外分别站成两排,以人力举火把的方式照明,恭迎主公的凯旋!   夏侯惇几乎快跑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风度翩翩的文人,曹操只看一眼身影便知道那是文若与仲德,他往他们身后多看了几眼,可惜那孩子没来。   夏侯惇跑到主公面前,脸色在火光的照应下,显得极为红润,神色兴奋喜悦:“没想到主公自己先跑回来了!方才我们吃晚饭还说起您呢!”   曹操道:“讲某坏话?”   “哪能啊!我们在说主公何时回来呢!说您,您就到了!”   荀彧与程昱这时也走到曹操面前,两人虽然心中喜悦,但仍保持文人的风度与礼仪,同主公互相见了礼,方说道:“恭喜主公大胜而归!手握徐兖二州之地,大势已成!”   若说先前只占了兖州,还未有兖州牧之名,并不算真正足以傲视一方的诸侯势力,但现在曹操和他们已经可以说自己大势已成了!   有徐州作为后盾,兖州再不会岌岌可危了!他们还可以随时北伐南征西出,袁绍恐怕现在做梦都不安稳了。   曹操和几个心腹皆知道这个道理,他心情愉悦,满心的壮志像朝日一样升起!感叹道:“没有你们在后方为我操持,掌控大局,应对危局,我也无法这么顺利拿下徐州,这次你们是大功臣!”   程昱荀彧对视一眼,皆笑道:“若我们是功臣,那位真正的大功臣算什么呢?”   曹操哈哈大笑:“他是我曹某的恩人!”   “他并非我的谋臣,却为我解决大危局,替我操持后方,又为我来日之计做周全的考虑,我实在不知道如何答谢才能够表达我心中对他的感激!”   说着一行人以曹操为首相继进城去,与两位久不相见的心腹大谋说了几句后,曹操的步伐逐渐变得有些快,其他人也不得不加快步子,问他急着进去干什么?   曹操道:“当然是去找我的大恩人啊!藐公呢?藐公在何处?为何不见他出来?”   夏侯惇面色一僵,“咳咳……主公您可以听我的解释吗?”   曹操一听这话,再一看夏侯惇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妙了。   他停下来,看着夏侯惇的眼睛,“出什么事了?”   夏侯惇:“小金师病了……”   曹操还以为是藐公跑了呢,或者是出什么意外了,“只是生病而已,养养不就好了。”   在曹操看来,一个半大少年,身子正值最健康精力旺盛的时候,若是风寒感冒,吃两剂药,发发汗,没两天便好大全了。   “他既然生病了起不来,那我便自己去找他!”   “他人在哪里?是在府衙吗?若是在自己府上,我现在去找他,会不会太冒昧,还是明日让人提前去下拜帖,由文若仲德替我引见……”   夏侯惇看主公这么期待,又如此小心的样子,不忍地打断道:“主公,他不在自己家,也不是在府衙,他在荀公府上。”   曹操看向荀彧:“为何住你那边?莫非你俩是一家人,他也出自你荀氏一族?”   荀彧无奈道:“事已至此,元让莫要吞吞吐吐了,主公是这么回事……”   荀彧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告知主公,主要说阿藐生来先天不足,身子病弱,因此数月劳累后,才忽然发了病。   “病情凶险异常,高烧不退,彧不忍心她吃下那虎狼之药来退烧,怕对她身子有害,因此只得将她接到我那里修养,如今服了神药,病情平缓,只是仍然昏睡不醒。”   曹操一听顿时着急,“怎么好端端的病得如此严重?你们是不是没有好好照顾人家?他年纪小,你们都年长于他,为何不多照顾两分?”   “还有夏侯惇,你领了我的军令,答应我要好好照看,为何没有做到?”   夏侯惇立刻跪下来,道:“是惇没有照顾好小金师,让她生病昏迷,是惇的过错,请主公责罚!”   程昱说道:“主公有所不知。昔日吕布和陈宫来犯,我与阿藐实施吞敌大计,但最关键的时候,我忽然病倒了,此时文若也受伤无法支应,因此只能让她站出来独掌大局。主公试着想想,当时如此危急的时候,计策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她既要应付吕布大军进攻偷袭,又要与袁绍郭贡周旋,还要管着全兖州上上下下的事务……是何等的劳心劳力?”   “原本拿下吕布后该歇下来了,可是又碰上大蝗灾,为了救灾前后有两月不曾停歇,如此才会病倒。”   曹操心知,这个怪不了夏侯惇也怪不得他们,不过是时局如此,他叹了叹。   “带我去看他吧,我至少要知道他身体如何了,不去看一眼,我怎么做人?我今晚都会睡不着!”   曹操是真的没想到,刚一回来,原本期待已久的见面,会变成一个躺在床上昏迷,另一个去探望的场景。   他心中极为沉重遗憾,“藐公之所以病倒都是因操的兖州之故,归根究底还是为了操,因此我必须去看看他,我也要治好他!”   几人一路到荀彧府上,荀彧领着他们进了那间屋子。   屋门一打开,仆从点了烛火,曹操方才看清。   只见屋内什么都没有啊,连张床都没有,他瞪向荀彧:“人呢?”   他隐约看见屋子的正中间放了一口什么东西,那是个小棺材???   不能吧……荀彧没事往屋里放这东西干什么。   荀彧无奈,“主公请随我来。”他领着曹操走到小棺材前,曹操摸了摸这棺材盖,心说荀氏到底是世家大族,这么大件的东西竟通体都是玉做的,不知是何种玉,摸上去手感极好,竟然能随体温变幻温度。   荀彧将小棺材盖彻底推开,曹操这才看见里面躺着个人,还是个小小的幼童!她面色苍白,小脸精巧,眉间一点朱砂痣,是个极其漂亮的小女童。   他惊异道:“这是谁?”   “文若你何时有了这样小的女郎。”   荀彧道:“主公,这就是您要见的人。”   曹操:!!!!!!!!!   曹操愣在原地足足有小半盏茶时间,其余人起初没发现异样,后来看见他发愣似的久久不说话,才察觉。   程昱迟疑问道:“难道主公与阿藐通了几回信了,还不知道阿藐其实是个四岁的小女郎?”   曹操:“……”   夏侯惇更是纳闷,“主公不是知道的吗?我以为主公知道呢。”   曹操:“……”我知道?我知道个屁!!!!!!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和这群心腹手下说才好,一个个的智谋通天的谋臣,一个个的能带兵打仗的大将军,竟没有一个人告诉他,他的藐公竟然是一个小小的幼童!   曹操都想把这群混蛋当场抽几鞭子了。   他看着昏睡中的小幼童,许久后感叹一声:“今日竟让我见到了神童,如此天降大才,她年方四岁,就能想出这样惊人的吞敌大计,能化解危机为转机,能将人人都束手无策的危局化为自身的力量,此等眼界智谋,天下无人可及。不知道来日会发展成什么样……我今日就守着她,等她醒来。”   说着,他就命人去搬来椅子,“不,还是搬来一张软榻,我晚上就歇在这里,等着她醒来,这也不失为一种另类的抵足而眠?”他苦笑道。   程昱劝道:“您方凯旋归来,长途跋涉,疲惫不堪,今晚应该先回府休息,等到明日再来看望阿藐。何况阿藐这不定要昏睡到什么时候才醒,照着文若的说法,那药性没吸收完,她是别想醒,您哪能日日都守着?”   曹操道:“日日守着又何妨?她值得某如此相待!”   程昱也是对任性独裁的主公没辙,不由得看向其他人。   夏侯惇道:“主公若要守着小金师,那惇也要在这里相陪。”   曹操:“……”他挥了挥手,“都滚!”   “今晚上,我就在这里了,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别打搅我与小藐公相伴的第一晚!谁若胆敢打搅,我必不饶他!”   程昱还想说什么,荀彧按了按他的手,摇摇头道:“既然如此,就依您,我让人准备浴桶与干净衣裳在隔壁房间,您一会儿去洗洗澡换身干净衣裳,收拾整洁了,再回来陪着小阿藐。”   曹操心里痛快了,说:“还是文若素来周全细心,那便如此吧!”说完就赶人。   其余人无奈只得离去,只有几个亲卫守在门口。   荀彧吩咐仆从去搬一张最大的软榻来,又吩咐准备洗漱用品,忽又想起还没给主公接风洗尘,让他吃顿好的……   想到主公见到阿藐后的样子,摇摇头,也罢,他估计也没心情吃,一会儿让人送些简单的吃食进去就好。   程昱跟在荀彧身边,不解地问:“主公为何如此?”   荀彧望着天上明月,目光柔和明亮,一如明月般皎洁。   “有种情感,与男女之爱、亲情之爱都不同,这种情感只有千里马与伯乐,明君与能臣之间方冥冥中能够感应建立。”   “你是说,主公见阿藐的第一眼,就已经确信她就是他要的人,是他的千里马?”   “也许不止是千里马这么简单,马为人驱使,再爱重仍是下位,我却隐隐觉得,说不得日后主公要反过来事事听阿藐这个小幼童了。”   “主公一见到小阿藐,不因为她的年龄而失望,失去敬重,反而因此更加惊喜,期待她日后的作为,现在又亲自陪同一晚上,我想这就是主公能表达的最高的敬重与诚恳了。阿藐若是醒后得知,定也会明白他的一番心意。”   “原来是如此,昱愚钝,不能领悟主公的心意,现在听了文若一说,方才明了,原来主公这般重视阿藐。”   “你觉得意外?”   “不不不,从阿藐写出那篇文章出现在我视线中时,我就已经知道,那是一个不得了的人,主公待她再珍重也不为过。”   两人说着一边离去。   程昱的声音隐隐随着风声飘来:“说来,我还有些羡慕阿藐呢,我这把年纪了,也没见主公待我如此啊!”   “神童神童神童……天才之流怎么如此气人。不能相比,若是相比定会无地自容。”   “文若,你年少之时也被称赞一时,甚至得到大儒评价王佐之才,那时你是什么感受?你看旁人是否都像看庸人俗人傻子笨蛋?”   荀彧:“……庸人俗人笨蛋傻子与天才有什么不同?不一样吃喝拉撒。”   “文若你竟然说这等俗话!”   “我本俗人,奈何姓荀,所谓名声不过都是旁人因我的姓氏上谬赞而已,我从未当真。”   “阿藐想来也是,从未当自己是什么大才神童,她最喜欢的是她阿娘做的饭菜,喜欢穿她做的衣裳,哪怕颜色艳俗也穿得不亦乐乎,一双新鞋子就能让她高兴,细细地爱惜。若她当自己是什么天降大才,不知会如何狂傲骄纵,又岂会如此的质朴可爱。”   程昱想想也是,“是我玩笑浅薄了。”   “不浅薄,你一把年纪了也可爱得很。”   程昱:“……”   人群散去,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方才仆从点了好几盏烛火,窗户开了半扇,明月照进来。   小玉棺静静地安放在中间,玉棺中的小小幼童安静地沉睡。曹操坐到旁边,他杵着下巴安静看了好一会儿,看着看着便忍不住笑了出来。   自语道:“你若知道,我与几个心腹谋士将军说过的那些话,定也会笑话我吧。操说,藐公定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我便一直在心里这么想你的,把你想成了一个集风度翩翩又年少气盛的少年天才,从未料到,你的真身竟然是个这么……可爱漂亮、还如此年幼的小女郎。”   “做我昂的闺女都堪堪够了……他此刻还在府衙,没有跟着我来看你,若是知道,以他腼腆的性子,定然不知道与你如何相处了。我还叫他要待你尊敬,与你处好关系,来日能帮他。”   他说着说着,笑容越来越大。“这么小的孩子,你是怎么想出那样的计策,是怎么生出的那等胆量心胸,连袁绍都敢玩弄于股掌之中?你可知道,我没有拿下徐州之前,便是我在袁绍面前都不得不夹起尾巴,对他马首是瞻,我纵使心中有傲气,也对他心存杀意,却从不敢在自己实力强盛之前对他不敬。你这次这般做,让操好生振奋,心里快活得很。”   他忍不住伸出手,用手指触碰了下小幼童的脸颊,感觉软乎乎的,小女郎似乎比臭小子软乎可爱。   但一想到,她的所作所为,她的智谋心胸,他又心生震撼与感慨!果真是人不可貌相也!   然而越是如此,越发感觉眼前昏睡的小幼童着实的可爱!小小的身体里藏着一方能吞日月的天地!   他偷偷捏了捏她的小脸颊才将手伸回来。   不一会儿,仆从来说沐浴的水准备好了,让曹操去洗漱更衣。   “郎主吩咐,您一会儿洗完,吃点东西再睡,夜里若是软榻睡着不舒服,可以叫我等给您换张床。”   曹操与小幼童说道:“吾一路行军数日而来,浑身脏污,恐污了你,这就去沐浴更衣,等操洗完,再来陪你。”   曹操去洗过澡把头发也洗了,换了身干净衣裳,浑身都干干净净了没有一丝灰尘脏污才又回来。   仆从正在给他擦头发,他却用一块沾湿了的干净帕子,把幼童的小脸蛋擦了擦,方才他手还脏着就摸她的脸,不知道有没有弄脏。   仆从擦干了头发,说道:“您吃过歇息,小的们在外面守着,但有吩咐,直接唤我们。”   仆从出去,将屋门一关,此时已经临近戌时中段,月光幽深,秋日的夜晚凉意逼人,软榻放在小玉棺旁边,堪堪只够一个成年男子躺在上面,却无法自如翻滚的宽度。他规规矩矩地躺在上面,盖着一床厚被子。   往身侧的小玉棺看了一眼,却只看到玉棺的边缘而看不到里面的小人儿,他笑了笑,说道:“吾昔时曾跟元让说见了藐公必要与她抵足而眠,现在这样也算是抵足而眠了吧?不知小阿藐会否介意,是操过于喜爱感激你,实乃情不自禁,望你醒来不介意操曾守你一晚。”   他说完安然入睡,这一路带着大军回程赶路数日,他们一路是从徐州最南方的广陵而北上回来的,那是拿下下邳后的最后一战,也就是全程贯穿了整个徐州回来的,后面又急行几十里路,实在疲乏不堪,说完便已经酣然打起了呼噜。   守在门外的仆从偷偷嘀咕,呼噜声这么大,不知道会不会把那孩子吵醒。   府衙中夜深了仍然灯火通明,毕竟主公回来了,所有人都惊动了。   长公子曹昂此刻正在府衙之中,他等了父亲多时,也没等到他回来,不是说去荀公府上看望那位藐公吗?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后来几个回来的人说他父亲已经在那边睡下,并且是守着那位藐公睡的。   “那人不是已经病重昏迷,父亲怎么守着他睡?”   “正因为昏迷不醒,主公才盼着她好起来,因此在一旁陪伴。”   曹昂顿时肃然,觉得此人定然极为了不得,才能得父亲如此重视,舍身相陪!他一再地将他的分量地位拔高。   直到听到于禁跟毛阶嘀咕说:“怎么那么小啊,我问了荀公,说是才四岁呢?您相信吗?四岁的小神童,想出了那样的计策,还亲身做了如此多的大事,帮主公守住兖州,拿下吕布,怎么想都不可能啊。”   于禁想想自己四岁在干啥,竟是想不起来,兴许还在摸泥巴,掏鸟窝。   毛阶捋着胡须思忖:“古来大才神童者,难以以常人的尺度去思量,这倒也是有可能的,你一介武夫,自然无法想他人的头脑高明到何等境界。”   于禁:“……您老怎么突然就开放了?”   毛公不是最古板保守了吗?   见到这样的神童怎么就突然又改了态度?   “老夫是实事求是,你但凡多读点书,也能对人之宽广程度有更深的理解。”   于禁:“……”您说我笨拙无知就说吧,何至于拐弯抹角。   “然而……”毛阶思忖道:“她是个女郎身,日后行事恐怕也多为不便。不过我观主公的样子,似乎也不在意的样子。”   “您不怀疑他是程公拿来做幌子骗人的?”   “这样的大功劳,这样的大计谋,他程昱是傻了拿来替人做嫁衣?”   毛阶一看到程昱心中就不痛快,刚才只是在荀彧府上待了一会儿,随主公看过那小幼童就回来了。   他对程昱虽然有些成见,两人之间从来不合,但他作为谋士,看待事情从不会受情绪影响,带有偏见。他知道那个幼童天才做不得假,他现在思索的是日后。   主公似乎如此的看重那个小幼童,不惜相陪一夜而表达自己的重视,来日不知道会因这个幼童有什么改变,会不会改变主公帐下的格局。   他身为主公四大谋臣之一,他要做出怎么样的应变。   曹昂在一旁听了会儿,也大致听明白了。   【̆哽̆哆̆精̆綵̆ぬ̆文̆ ̆聯̆係̆𝕧̆𝕩̆:̆𝕂̆𝕚̆𝕝̆𝕠̆𝟟̆𝟡̆𝟡̆】̆   他震惊道:“那个藐公才四岁?”   他素来沉稳,被父亲教导喜怒不形于色,可是这次却忍不住在旁人面前瞪大了眼睛,露出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毛阶叹道:“长公子,是真的,我等都去看了回来,主公似乎并不以为意,还称赞她四岁能有如此能耐,来日定然更了不得。”   曹昂整个人都惊呆了,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坐下,心中极有想要去荀公府上一探究竟的念头,可终究是压下来了。   他了解父亲,既然他在那边陪着那个小藐公就说明不希望其他人叨扰,如此他过去的话,就会煞风景碍事,会让父亲生气把他赶回来的。   他只能在府衙里等着,等到半夜就在这里睡着了。   第二日一大早,听见声响了,他忽而惊醒!连忙策马去荀公府上去找父亲!   他想着已经天亮了,父亲该醒了,现在他去找,应该不会受父亲批评。   到了荀公府上,荀彧听人禀报,先见了他。   他也方才起床,正在净脸,看着长公子这番气喘吁吁的样子,笑道:“您何以如此着急?再过一会儿,吃过饭再来也不着急,眼下主公还未醒呢,我听仆从说,他打了一晚上的呼噜,可见在阿藐身边睡得很好。他这一路过来也是累了,您不要现在去吵醒他,再过一会儿,等他醒了再进去。”   曹昂只好点头,但他又不愿意这么坐着等,于是就跑到那间屋子外面蹲守。   曹操这一觉睡得极深,也很踏实,可能是回了鄄城,也可能是因为如愿见到了心中想见的人,因此就睡得极好。   他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往身侧看了下,他怎么觉得昨晚是与藐公抵足而眠了呢?   然后看见了小玉棺!   他才恍然想起来,他的小藐公才四岁,而且还躺在小玉棺里面! [73]身世:她正是您帐下谋臣的孩子!   曹操醒来的第一时间,不是整理衣冠,而是先走到小玉棺旁,看一看里面躺着的小幼童,方才觉得自己没有做梦。   他望着小幼童一会儿,笑道:“吾都陪你一晚上了,你也未醒,可见你也不怎么给吾面子,来日可怎么是好。”   曹昂听见动静,往里头偷偷瞧了一眼,见父亲盯着一口小玉棺说话。   曹昂:“……”   半大青年在门外愣住了,曹操抬头笑骂:“还不快进来?”   曹昂就傻愣愣进去了,他站到小玉棺面前,曹操指着里面的小幼童道:“这就是小藐公,你快来见过。”   曹昂走近两步,方才看见,小玉棺内躺着个双眼紧闭的小幼童,只有小小的胸脯起伏证明她还活着,是昏睡而不是已死。   他昨晚已经得知小藐公是个四岁幼童,此时只是惊讶问道:“她为何躺在这里?养病造型如此奇特。”   曹操就将荀彧那番话解释了一遍,叹道:“天降大才,生来不足,阿藐小小的年纪这般体弱,可见是因为她太过聪慧了,引来天妒。”   “你日后要好好照顾她,不可过多烦扰她。”   曹昂点点头。   青年面色严肃,心里却很乱,他到底要怎么对小藐公!来前父亲说要好好与藐公相处,现在又要他好好照顾小藐公。   可能是因为小藐公实在太小了吧!   他暗叹,他着实也不知道如何与既年幼又大才的人相处,想想,若是把她当成幼弟幼妹那样照顾,但又当成荀公他们那样尊敬,这或许就行了?   曹操不知道自己那素来沉稳的儿子,心中已拧成了一股麻绳子,他刚回来,还有许多事要做,衣冠穿戴整齐,洗漱完毕,连早饭都没在荀府用,最后看过一眼小阿藐就离去了。   走前吩咐荀彧好好照顾人家,等他晚间忙完再过来探望。   他直接去了府衙,招来帐下所有的将士谋士。   将此次徐州之战的行动总结了一番,目下徐州他只是暂时让人看管,还来不及规划安排,关于这点他向几个谋士问话。   毛阶说道:“应该寻一个稳妥之人,负责徐州事务,当务之急是将所有残党都扫除干净,另外与徐州本地大族应该处理好关系,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可向之前在兖州那样,当时主公是迫不得已,而现在我们已有两州之地,更应该徐徐图之。”   程昱笑道:“稳妥之人?毛公不就是最最稳妥之人选?为何主公没把您留在那里打理徐州?”   毛阶怒道:“程仲德,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能什么意思,您毛公这次没有留在那边,怕是因为担心主公帐下多了个能人大才而生出什么变化,不敢留在那边,死乞白赖也要跟着主公回来吧?”   毛阶:“……程仲德,你如此无礼,我今日必要与你掰扯一二!”   曹操头疼地按了按额角,这俩又开始了……他按住了怒发冲冠的毛阶,看向程昱道:“虽说吾确实有意让孝先留在徐州,暂时代为处理战后事务,但孝先毕竟年纪不小了,让自己留在那边未免不通情理,因此又改了主意,让他随我归来。”   程昱冷哼,他知道定是主公故意为毛阶找补,给他面子。   “仲德你莫要一见到奉先就与他吵吵,你们同为兖州本地人,为何一见面就掐?”   他又看向毛阶,“仲德觉得奉先最是稳妥公正,因此有这个能耐处理好徐州现在混乱的事务,这是他打从心里认可你的能力,奉先应当高兴才是。”   程昱:“……”   毛阶捋了捋胡须,冷哼道:“吾自入主公帐下,所作的每一件事都未有过私心。我承认那个叫藐的孩子,的确有远超于超人的才华天赋,但这于我何干?只要有利于主公,便都是大好事,你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曹操继续说道:“奉先说的是。”   “其实论能力,你们几个都有能力将战后的徐州捋顺,我相信只要给你们一两年时间,你们可以彻底从内部让整个徐州都姓曹,但我现在还离不得你们,并不舍得放你们任何一个去徐州。”   他看向荀彧、程昱、毛阶,他们三人都有能力将徐州打理好,尤其是荀彧,他绝对有能力处理好徐州,只是若是如此,就要派他们外出徐州。   目下他还舍不得放人。   说到底还是缺人,手底下人不够用,方才如此。   “文若,上回我给你写信,让你帮我物色下颍川可还有什么有能力的大才,你物色得如何了?只要有真才实干,我不在乎他的出身背景。”   荀彧苦笑道:“在下虽然认识不少读书士人,但要符合主公的要求者何其的稀少,主公对人的要求如此之高,能让主公看得上,满意者,不足一手之数,这些人当中还要扣除那些已经投效他人的,或因各种各样原因不愿意投效主公的,能数的也就那么几个了。”   “何人,你快说来!”   荀彧摇摇头道:“彧的确有一人选,然而他性格诡异,举止难以捉摸,非常人风格,主公能接受??”   曹操:“……吾都有志才了,还有何人能让我不能接受的?”   荀彧:“……”这么说也是,主公在这一点上,的确非一般诸侯能比拟,那是相当的能容忍手下大才各种怪癖。   “上回与他通信时,得他意思,说至今仍然在避世中,并无意出世,我想得等到某个合适的契机,方能去说服他。”   “如此便先暂时罢了。徐州到底派何人去,你们几个再商量下。”   毛阶:“主公与我等东征,彼时听说荀公外巡许久,兖州上下事务皆由仲德一人掌控,后来又发现那天才小神童,下了大魄力执行她的计策,因此才能够使现在的局面如此大好。我提议,仲德有如此能力与忠心,应当让他前去徐州,只有这样主公才能安心,而我等也相信他必然能够交给主公一个上下一心的徐州!”   程昱顿时心中大恨,这老家伙看似说他功劳,实则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主公,只有他才是最合适的人选,既能让主公放心,又有能力帮他打理好徐州。   可他这个时候,却不能说什么,难道要直接说我不愿意去?要主公如何看待他!   他心念一转,这老货莫不是怕大厅多出一个小阿藐,他会联合其他人把他挤出去,所以干脆先把他调离,这样一来,小阿藐也才四岁,比他好对付得多!   这样他就更不能离开了!   程昱拉了拉荀彧的袖子,希望荀彧能帮他说话。   曹操仔细地思考,的确毛阶说得很对,除了荀彧外,也只有程昱最适合去徐州,他又离不开荀彧,绝不可能放荀彧自己跑到徐州去打理事务,而程昱在手段上更为强势,做事素来雷厉风行,或许更适合刚刚拿下来的徐州,那边虽然已经征服,却局面复杂混乱,尚待需要有手腕的人去理顺。   静谧间,听得一声洒然的笑声从外而来,“主公既归,为何不来看望志才?”   曹操被打断思绪,往外一看,是自己的心腹大军师来了,他仔细看了下进来的病弱青年的脸色,见他虽然还是一副病弱样子,但说话已经很有些气血,比那时候在徐州军营的时候,不知道好上多少。   他松口气,心中大感安慰。“昨晚一回来,吾就去看了阿藐,并非故意不去看望志才。”   戏志才笑道:“主公不必解释,志才知道。早就知道您心里必定对阿藐极为好奇慎重,听说您昨晚还亲自陪同小阿藐一晚上,您这份心意如此贵重,阿藐醒后知晓,必定也会感动的。”   曹操笑骂:“当时你急着回来,不仅仅是身体支撑不住吧,我看你最重要的还是想回来看看这计策背后之人,以你的眼力,必定早已经猜出来此计背后并非仲德与荀彧,却故意未告知我们,自己先行回来凑个热闹,探个究竟!”   “知我者主公也!您昨晚看过小阿藐后,感觉如何?您是不是昨晚见了阿藐方才知晓她是个四岁大的小女郎,与自己想象中相差甚大?您不会把她想成一个白胡子老头的隐士高人吧?”   曹操瞪他一眼,“虽说对阿藐的想象是与现实有些出入,但我早在看了阿藐的信件后,从她的字迹和说话口气中便已经猜出她的年纪不大,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年幼!十来岁的少年如此惊天作为已经会令我惊讶,何况她方才四岁。”   戏志才挤到他们中间,坐到主公下方旁边的位置,杵着下巴看主公,满目都是看好戏的笑意:“说了这么多,您是什么都知晓了,还是什么都不知呢?”   “志才何意?”   “您光知道阿藐的厉害,也见了她小人儿本人,那你知道她的来历吗?”   这就问倒曹操了,昨晚初见小阿藐光顾着震惊了,后面便忍不住对她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一些感慨。再往后面就睡着了,实在是时间不足,今天一早上,也都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光顾着忙公事了。   现在经由戏志才一提醒,他方惊醒,好奇。   对啊,阿藐才四岁,还是一个尚且需要父母长辈照料的年纪,那她出身自哪里?她的父母是谁?   曹操说道:“志才不要卖关子,你快说来!”   连毛阶等人也好奇地看着戏志才,只见青年坏坏一笑:“她的阿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曹操嘴角抽搐:“志才,虽然以你的年纪,给阿藐当爹是够了,但我素知你生性不喜束缚,因此至今仍未成家,你莫要胡乱开玩笑了。”   戏志才深深地叹气:“我说的近在眼前并非说我。”他看向程昱与荀彧,对他们眨眼睛使眼色,示意他们不要出声戳破,让他好好地捉弄一番主公。   荀彧浅浅勾着唇角,并不出声说话,任由戏志才搞怪。   程昱想了想凑到戏志才耳边说道:“你若答应帮我劝说主公不要派我去徐州,我便不打扰你的雅兴。”   戏志才点点头,“成交。”   “主公啊,您的想象力可以再丰富一些,您想啊,为什么小阿藐这样的神童会突然出现在您的地方上,还是在那样危急的时候,您当真是这么好运气?或是别的人都是瞎子,任由神童跑来帮您?”   “您难道没有想过,或许小阿藐本身就与您有什么特殊的缘分和关联吗?”   曹操沉默下来,凝眉思索……   难道小阿藐是他认识的人家的孩子?而且应该是身在鄄城的。   他往这些人里思忖,本地那些士族是绝对不可能的,他们先前都恨不得偷了他的兖州,更不可能让小神童来帮他。   可鄄城中,他认识的人当中不是这些士族,便是自己手下这些人了。   他浅浅地并不以为意地说道:“难道小阿藐是你们当中谁人的孩子??”   他不禁看向荀彧等人。   荀彧:“……”为何第一个看他。   戏志才一拍桌子:“您果然是志才的主公,聪明得很,一点就透!答案已经很接近了!”   “只是这个人,您大概翻遍脑子也想不到。”   曹操没想到,还真是他帐下人!这人到底是谁!为何小阿藐先前没有出现在他视线中,现在四岁了才出现?   “志才,吾命令你,现在就马上把小阿藐的出身告诉我!”   戏志才捂着胸口:“志才不行了……志才没法呼吸……”   曹操:“……”他看向荀彧:“文若你必定知道,你来说。”   荀彧无奈笑叹:“志才,你莫要再捉弄主公了,阿藐的出身便是我一开始得知的时候也极为意外。”   “她正是您帐下一位小厅谋臣的孩子。”   曹操几乎一瞬间就将小厅十来个人往自己脑海里过了一遍,一时间竟然想不出何人能生出小阿藐这样的孩子。   “此人名叫金无涯,原名金铁锤,是两年前您刚入兖州之时,由仲德推举进入您帐下做事的。”   程昱用袖子掩了掩老脸,羞愧不已。他一辈子就走了这么一次后门,何况那时候他也才刚入主公门下不足两月,刚刚取得主公信任而已,就安排了这么个货色进来。   想起金无涯那张脸,他越发觉得羞愧,以前金无涯再差,主公也没提要驱逐他,程昱觉得是看在自己面子上的缘故,是不想给自己没脸。   但越是如此,他越觉得羞愧难安。   忽而,曹操惊喜一拍桌子,把桌子拍得砰砰作响!   他大声笑道:“仲德,你羞愧什么?!”   “你做了一件大好事啊!你为吾举荐来金无涯,金无涯又为吾带来一个小神童,大救星!这次兖州危局能解决,徐州之战能拿下,多亏你一开始把金无涯带来我帐下,如此大功,岂有羞愧之理?”   程昱看着主公,忽而也觉得主公说得挺有道理的!是啊,若不是他应了七弟的请求,把金无涯带来主公帐下,后来小阿藐随她阿娘来兖州找爹,他又岂能见到小阿藐?   这么说来……好像是真的挺有道理的,他顿时也不羞愧了,心里高兴得很。   “只是为何既然金无涯已经在我帐下两年,他的孩子却现在才出现?小阿藐有如此才华,我应该早就发现。”   程昱无奈笑道:“主公有所不知,金无涯原本只是一人在此处,他的妻小都在老家乡下,后来老家闹灾荒又遇上兵乱,因此他的夫人才不得已带着几个孩子来鄄城投奔他,因此我也才有了认识阿藐的机会。”   曹操似乎对这段故事极为感兴趣,当下连徐州事务都不谈了,问他过程如何,是怎么与阿藐结识,是怎么发现阿藐才华天赋的?   程昱这段故事已经说起不下两三遍,同文若志才都说过,如今不过是再与主公和其他人再说一遍。   为了不使主公提起把他派去徐州,他这次说得极为的耐心清楚,还跟讲故事一样生动,波折连连,曲折离奇,让听众连连惊叹。   曹操听完后,感叹道:“没想到竟然是如此!只恨我当时不在鄄城,若我在的话,岂有你仲德出面的道理?我定要亲自前往去请小藐公出山。”   “你说,阿藐是为了帮她阿爹应付你出的考核题目,因此帮他写了一篇文章,这篇文章名为防御论?正是这篇文章让你惊为天人,才想到金无涯背后可能是个大才,甚至可能可以解决兖州的危局困境,因此才去刨根究底,找出小阿藐?”   “是这样的,主公,那时昱也是走投无路,才会看见一点星光流露,就想要紧紧抓住不放。”   “以你的眼光,这篇文章能让你联想到背后之人或许能够解决这样危急的局面,可见这篇文章极为不凡,我倒是有些好奇阿藐写了什么文章,你等会儿拿来我要一观!”   程昱应下,“夏侯将军正是因为这篇文章,彻底拜服了小阿藐,曾与她多次讨论防御战术,现在一口一个小金师的叫着,极为推崇。”   “哈哈元让那憨老小子。”   曹操看向戏志才:“方才你也捉弄够我了?志才你可开心了?现在身子如何?我看你脸色不差,还有心情捉弄我,可见是身子已经大好,是何人如此能耐竟能医治你?”   戏志才道:“主公,现在不是在行军中,说话也是不着急,您不必像在军中商议军情那样,一口气要问志才好几个问题,直要把志才一口气问休命才罢休!”   他往椅子后背一摊,即便在主公面前,他的坐姿也谈不上正经,毛阶看得连连皱眉。   戏志才只管自己身子舒坦了,舒口气笑道:“志才自打从徐州回来,见到鄄城新的一切,见到小阿藐,心中就已经极为的满足畅快,这等好心情一直到今日也不曾变化。若是小阿藐没生病那就更好了,阿藐突然发病那日,恰逢文若仲德不在城中,险些把志才也吓病了。”   “您问我身子何人医治的,倒不如问,小阿藐一个先天不足的四岁病弱孩童,为何能够撑着小身子帮您足足有快半年时间,才病倒。”   “这背后都是因为有一个老神医啊,这位老神医着实不凡,我回来的第一日就躺下了,险些就此去见了阎罗王,是恰好碰见了他从文若房里看完他的伤病出来,顺手把我也给救了。”   “军医曾说,我已经没救了,可老神医一出手,我还是活了过来,甚至活到现在,感觉比去徐州之前都好多了。”   “那会儿是将死未死,如今感觉还能再活个几年。”   曹操惊讶道:“原来是这样?那位老神医是何人,人在何处?为何阿藐病倒了没见他在一旁医治?”   “那人名为华佗,他虽然是个医者,却是一个心怀天下苍生的老神医,他听说关中百姓历经灾害,朝廷又不管他们,正在经历莫大苦难,就背着药箱去关中了。他与阿藐关系极好,视阿藐为知交小友,因此不会不管阿藐的,我已经派了人去寻他,想来最快下个月就能见到他。”   曹操想到这样的神医,既能妙手回春救回将死的志才,又能帮先天不足的病弱孩童调养,让她可以支撑着身子处理这么多的事务,实在是太过惊人。   他按了按头,道:“吾头痛之症已久,不知道那神医是否有办法。”   荀彧道:“等华佗神医回来,定要请他为您诊治一番。”   戏志才啧啧道:“那您可得跟小阿藐搞好关系,那老头子只认小阿藐不认别人,脾气一上来,能把我文若仲德都狠狠喷上一通,谁也不饶过,莫说您是这里的主公,就说您是皇帝,他也得考虑考虑。”   有句话当着主公的面戏志才没说,他隐隐觉得,那小老头并不太喜欢主公,主要对他的行事作风很是不喜和质疑,说不定真的不愿意替主公看病。   毛阶说道:“主公,徐州派何人前去主持大局,您尚且未决定,现在应该把这件事决定下来。”   曹操摆摆手道:“不急于一时,我现在更想见见金无涯,他今日有来府衙吗?在何处?派人请他过来。”   曹操回忆了下金无涯此人,他这人的记忆素来不错,哪怕金无涯并无出众才华,这两年亦是无所作为,他也仍然记得这个人。   当然会记住不是因为金无涯多出众,主要是这人是程昱推荐的,他每回想来都觉得暗自好笑,仲德这样的人也会举荐金无涯这等人物,实在让人想不到,每次看到程昱欲言又止,羞愧的模样他就觉得乐趣多多。   加上金无涯有一张出众的脸和不俗的外表。   小阿藐的长相看来是遗传了金无涯,光是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就觉得那张小脸蛋精巧可爱无比。 [74]知之:少公要醒了   小厅众人正频频地看向一个方向。   那里临窗的位置坐着个垂头丧气的身影,他正趴在案桌上,一会儿望望外面,一会儿看看桌面,心神不定,唉声叹气。   这都几日了,这厮还是这样。   “诶,你去问问他,开解开解,少公年纪小福气大,不会这么容易有事的,没准过两天就好了呢。”   他们皆知道,金无涯是为了什么烦,少公前几日忽然病了,听说高烧昏迷,后来荀公给救走了,眼下是什么情况不知道,反正肯定人还没醒,否则金无涯不可能还坐这里烦忧。   他们也很无奈,这厮每隔几盏茶时间就大声叹气,要不就是动动桌子椅子,没一刻消停的,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好在如今蝗灾过去,他们也没有那么忙了,不然哪有空理会这厮。   “你去劝劝他,让他安静些,别要再烦人了。”   周兴丛就坐金无涯边上的座位,旁人推推他,让他去劝说金无涯。   周兴丛趁着白从事不注意,跑了过去,蹲在金无涯边上说:“少公不会有事的,我看她小脸圆润一脸福相呢,定能长命百岁,眼下这点小磨难不过是上天看她太聪明了,所以出点难题考考她,你想以少公那能力,她能被难倒吗?肯定不能啊!没准过两日就醒了呢,子归兄你也别再叹气了,你又不是大夫,再担心有啥用?”   金无涯瞪瞪他:“前面说的还像人话,后面这句像话吗?我是小阿藐的亲亲阿爹,她现在生死不知躺在荀公府上,荀公还给她住在小棺材里面,我能不担心吗?”   “那你能如何?”   金无涯默了默,对啊,他能如何?   小阿藐咋还不醒啊!这几日下来,纯儿都憔悴消瘦了许多,好不容易身子才调养好。   “那你就别想了,好好给小少公祈祈福,我听说若是家中孩子生病,做大人的莫要愁眉苦脸,得乐观些,这样才能把小孩的福气招来。”   “是这样吗?”金无涯咧咧嘴巴冲他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别提多瘆人了。   周兴丛一时无语,但还是点了点头。   骗骗这厮总好的。   金无涯开始尽力地露着笑容,后面脸都僵了,干脆趴在桌子上,拍拍桌面,“好你个周兴丛,又诳我呢,要是管用,我以往都嬉皮笑脸的怎么就没能给小阿藐添加福气呢?”   没一会儿,这人又恢复原样,周兴丛也是没招儿。   这时,门外有仆从来传话:“金无涯大人在吗?主公有请您去大厅相见。”   金无涯还在发闷,周兴丛连忙推他:“你快去啊!你没听到吗?主公回来了!正喊你呢!”   他们皆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主公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情,他们竟然没有听说!   有人偷偷与人嘀咕说:“为什么主公回来第一时间见的是金无涯这厮?”   这个问题引发了很多的思考,有人说道:“这还用说,一定是因为少公的原因,主公不在,这几个月来少公干了多少事啊,金无涯身为少公的阿爹,肯定会被主公叫去跟前问话,说不定还能得主公青眼呢。”   这就叫人羡慕了。   他们一致羡慕嫉妒地看着那厮。   这厮真是走了狗屎运。   分明草包一个……   金无涯还在愣神,完全没听见有人喊他。   直到仆从进来喊话了,他才惊醒。   “主公回来了?”   “主公回来就回来呗,叫我干啥?”   他想,以往他在主公帐下就是个隐形人,主公也不曾喊他去说话,做点什么,他得的活计全部都是上峰的上峰吩咐下来的,平常见到主公要么远远的绕行,要么就点头哈腰,哪有说话的份儿。   仆从急道:“您快去吧,主公还等着呢。多少大人都在那边等着,一会儿见了您,主公还有大把事要忙。”   金无涯这才起身,跟仆从出去了,他身后跟随着无数羡慕嫉妒的视线。   “主公金无涯带到。”   曹操连忙道:“让他进来。”   几息后,众人看见一道俊美风流的身影进来,他身姿单薄瘦弱,衣袍宽大,许是连日忧愁,神色略有些憔悴,然而并没有减少他的俊美,反而让他更有一派文人风流模样。   戏志才咂咂嘴巴,阿藐娘好眼光啊,挑了这么个夫婿,虽然是草包了点,但这卖相,确实不凡,他都不敢说自己能比得上。   曹操微微一笑,正要开口,就见金无涯挤到程昱身边,拉拉他的衣袖,跟他悄声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   仲德脸色一僵,将他一脚踢了过来。   曹操:“……金无涯。”   金无涯立马端正跪好。   “主公,在下在,请问主公刚刚回来找在下何事?”   程昱又默默挪了挪步子,走到荀彧身后。   他心想,主公没有受过金无涯的苦,不知道这厮的真实模样,恐怕要遭殃,更要丢人啊。   曹操正在饮茶,他喝下一口,说道:“吾何时回来的,做了什么事,你可知晓?”   金无涯摇摇头,不解问:“您干了啥?”   曹操:“……昨晚我连夜赶回来,只因为小阿藐而来,到了鄄城方才发现她生病昏迷,于是便相陪一晚上。小藐公生来大才,天生聪慧,深谋远虑,实为不凡,如此神童大才,竟在吾的身边,让我惊喜异常啊。”   “方才我听闻小阿藐的父亲就是你金无涯,你竟然有如此神童孩儿,往日当真是让人小瞧了你。”   金无涯这才听明白,原来是因为小阿藐才喊他的。他虽然跪在地上,却挺了挺胸脯,没错,他的小阿藐就是如此厉害,如此的聪慧,甚至让在场这些大人物们一个个都不得不拜服,连主公也都这样!   他心中骄傲至极,若有尾巴此刻怕是抖了起来。   曹操亲自上前,将他扶了起来,责怪程昱道:“你怎么对阿藐的爹如此无礼,竟然当着我的面将他踢过来,等会儿我再找你算账。”   程昱:“……是我的错。”主公是没有吃过金无涯的苦才会这么说。   金无涯这下就更加得意,还看了程老贼一眼,看见没?这就是他阿藐的牌面!   但很快想到小阿藐还躺着生死不知,他的尾巴又萎靡了下来,问:“主公您昨晚看过小阿藐了,她现在如何?华佗神医不在,您帐下有没有厉害的军医,帮我家小阿藐瞧上一瞧,她以前生病的时候,我这个阿爹都不在身边,如今觉得在身边也无用,因为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会凭白担忧。”   曹操叹道:“我已经让军医都去瞧过了,他们毕竟是军医,不擅长治理小儿的病症,何况先天不足之症,因此只能等文若的那枚神药起了作用,让小阿藐醒来。”   “金无涯,我听说阿藐原先是在你老家乡下生活,后来随你夫人来投奔你,你为何一开始不将他们接来?这样我也能早点见到阿藐。”   金无涯垂着脑袋说:“我倒是想呢,可是在下能力有限,薪俸微薄,那点收入只够堪堪养活自己,我也想等稳定下来有些积蓄了再接他们,不过还未等到,老妻和儿女们就来了。”   曹操道:“原是如此,你可是领的是小厅最低级别的薪俸?”   金无涯点点头。   曹操说道:“既然如此,你给吾带来小阿藐有功,即日起你身为阿藐的阿爹,就给你涨到从事的薪俸,你可满意?”   那可是小厅最高级别的薪俸,金无涯瞪大了眼睛,惊喜道:“谢谢主公!在下受之有愧!”   程昱:“……”这样也可以。   “你的夫人呢?我怎么到现在还没见过这位金夫人,她是阿藐的亲娘,吾也想见见她。”   荀彧道:“她原是在我那边照顾阿藐的,昨日您来了之后,她自觉是妇人,不便见您,因此就回避了,现在想来也在我府上陪着阿藐呢。”   曹操叹道:“那便日后有空再见。”他看向金无涯:“阿藐是神童大才者,今后必定有一番大作为,你身为阿藐的父亲,虽然才能一般,但也要勤学勤修,多看多问多想,以盼多有进步,不可丢了阿藐的脸。”   金无涯连连点头,“主公说的是!”   曹操接着看向众谋士,说道:“接下来我们便探讨下徐州接下来的计划,以及我不在这些日子兖州是如何运作的,包括危局前后、还有这次大灾的应对、目下的军马粮草储备等等我都要知道详细。”   金无涯见主公他们要相谈正事了,就要告辞离去,曹操喊他:“你留下听听无妨,若有见解也可以说来。”   金无涯有些惊异,主公竟然让他跟大谋们一起听这些大事!以往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才会让他们参与。   程昱拉了拉他,低声道:“这都是主公看在阿藐的面子上,有意栽培你,你放聪明点。”   曹操接着说道:“孝先提议由仲德前往徐州,接管徐州事务,直至徐州将捋顺,内外皆归顺,你们觉得如何?”   荀彧尚在思索,他得从多个方面考量这个事情,其一这个事从整体上利不利于主公,程昱是留在鄄城比较好,还是放在徐州更能发挥出作用,其二才是替程昱着想。   但他又想到,小阿藐从来到鄄城就是与程昱共事,她是程昱一手发现并栽培的,如今若是小阿藐未醒来,程昱却被派往徐州,也不知道小阿藐作何感想,是否会闹情绪。   那毕竟是个才四岁的孩子啊……   荀彧没动静,其他人已经开始表决了,眼看毛阶还在“吹”他,程昱气得险些就要撸起袖子跟他干起来了。   “纵观此次仲德在兖州危局中表现出来的镇定与魄力,还有对主公的忠心,将徐州交给他,是最为稳妥的!”   “毛公说得仿佛极有道理啊……我等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徐州,不能乱起来,要好好管理才是。”   程昱朝戏志才使眼色,你倒是给我说话啊!   戏志才咳了咳,说道:“主公,徐州虽然刚刚打下,正需要一个有能力魄力的人前去主事,但我想,仲德还是留在鄄城您身边更能够发挥他的作用。”   “怎么说法?”   “您接下来难道就不征伐别处了吗?上有冀州袁绍虎视眈眈,下有南方各路诸侯酣睡侧卧,关中又如此境况,想来接下来绝对不会太平,您帐下也就四人得用,小阿藐醒来,若阿藐愿意帮您,那也就顶多五人可用。再把仲德外派,您到时候用不上人怎么办?”   “可徐州能派谁去?那里是兖州后方,极为关键,我也不能随意派一个人去,若是起了异动,我等岂不是做了无用功?”   程昱连忙趁机道:“孝先当然最合适,他素来行事公正,思虑老成,又经历了与主公一起征战徐州的过程,他对徐州可比其他人了解得多,有他在,徐州定然安然无恙。”   毛阶与程昱互相瞪视,随后两人皆冷哼一声,“请主公裁决!”   曹操颇为头疼,按了按眉心,他当然知道这两人谁去都行,但问题是派不派的问题,何况派谁去,谁心里都会不服,这杆子秤就不平了啊。   “文若,你说呢?”   “彧觉得您派仲德去的话,最好考虑下阿藐的感受,若是可以,问问她的意见。”   曹操正想问为何,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是极,在场诸人,阿藐与程仲德的相处时间最长,他们可是一路相伴从危局中走来的,感情自然不是一般人可比。   若是小阿藐醒来见不到仲德,知道他一回来就把程昱派出去了,不知道会作何感想,会不会生气?   他可还没和这位小神童相谈过,还拿不准她的性情想法,实在不宜在这之前贸然做出任何引发她不快的举动。   因此曹操说道:“那此事再议吧,不过徐州也不能无人……”他忽然问金无涯道:“你觉得该派何人前去?”   金无涯想了想:“……说不定我家小阿藐就乐意呢,她之前还说想吃海鲜,徐州临海,气候又比兖州温暖,阿藐定会喜欢。”   到时候他们一家一起搬到徐州去,阿藐就是徐州的土皇帝,他岂不是太上皇?   曹操连连摇头,不可能,他怎么可能把小藐公派到那里去!   这个金无涯竟会胡说!   “孝先,不如你辛苦些,再回徐州,仲德说得对,你对那里的熟悉程度比在场任何人都深,你一过去就能够上手,将事务安排妥当。那边还有一些陶谦残党余孽,你也好着手清理。我知道你喜欢待在老家兖州,你只去几个月,待我人手宽裕了,定把你召回来。”   毛阶与主公对视一眼,心知他是下了决定了,因此不再反对,只得领命。   他扭头看了程昱与荀彧一眼,这两人在主公东征这段时间,一同共事一段时间,倒是合伙站在一起了,连戏志才方才都在替程仲德说话。   金无涯想起白从事今天早上莫名抖了起来,肯定是因为得知毛公回来了,眼下毛公又被派出去,他不知道会如何难受,虽然阿藐去不成,他还是很高兴的,一会儿就去白从事那里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随后荀彧和程昱两人就将主公不在这大半年,兖州上下的具体详情告知他,从他出征后,他们发现兖州空虚无力,唯恐引来强敌窥伺说起。   “那时候,我与仲德便察觉危急,一颗鸡蛋破了,问题不在于敌人,而在于自身露出了破绽而吸引苍蝇,我们明知道自身的空虚无力,又岂能不着急担忧?因此才开始做了打算,我先外出巡视,试探那些世家大族的态度,探查各郡城守备等等,在此期间,仲德坐镇鄄城,后来又找来阿藐,由此这个危局才开始有解……”   “如今吕布拿下,张辽也被阿藐劝降,正在带着那支骑兵训练,我日前去观察了下,见他们风貌已经大改,不再像先前那样,桀骜不驯,不从军规,如今已经有了正规骑兵的样子,来日定能成为主公帐下一支强大骑兵,成为主公手上的一把剑,无往而不利!”   “至于这次大灾,得从八月初蝗灾起的之前一个月说起,那时候,阿藐便拿出了一份应当蝗灾的计划,我等这次提前布置,才能够及时应对灾害。如今其他周围的地方都还在深陷蝗灾的危害当中,我听说袁绍的军队因为缺粮,已经在啃树叶树皮的地步了。”   “主公您一路回来,见着兖州什么情况?百姓可有流离?路上可有大片的死人?可有受灾民众造反?”   曹操回忆了下,摇了摇头,他从徐州一路回来,是从东面而来,这一路过来,虽然可以看出遭灾后的萧条,田地间一片荒芜,但并无那种大批难民流离失所的情况,更不必说叛乱。   他甚至看见一些百姓脸上神采奕奕,似乎极为高兴,不知道有什么好事。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刚刚遭灾。   他就提出了自己所见的疑惑,当时为了尽快赶路,他并没有停留下来探个究竟。   程昱笑道:“这就是阿藐救灾妙计的功劳了,她一连想了好几个妙招应对蝗灾,数招齐下,百姓开始不解,等到蝗灾降临,他们方知好处。如今我们不仅清除了蝗虫,连同虫卵子有清除得差不多了,来年若有蝗灾,其他地方不敢说,但我兖州一定会受灾程度大幅降低!”   曹操惊讶,虽然知道阿藐参与了这次蝗灾应对,但是他尚且还不知道内情,于是就细细询问了这个过程。   程昱将整个救灾计划,还有他们几个人分头行动去提前布置,前后取得的效果说了遍。   “我还从来没有经历这么顺利的救灾,以前总听说,蝗灾一来,百姓就再无活路,如今一看,虽然也还是缺粮,但是及时应对得当,蝗灾也是可以解决的。”   “阿藐甚至提前两月余就预测到了大灾来临,那时她就吩咐人将兖州各郡县的粮草摸清楚了,后面又控制粮商,这才能够在大灾来临后,供应得上百姓粮食,否则便是计策再妙,没有粮食给百姓,让百姓饿了肚子,那些百姓也不可能那么积极去捉蝗虫,让蝗虫都消灭干干净净。甚至于我们现在兖州境内涌来许多周边的百姓,只因我们这里肯管百姓,其他地方的势力自顾不暇,哪有余力救灾。”   曹操听后感慨不已,“我先前便说阿藐是我的救星,此话果真不假,她对于兖州的百姓来说亦是救星!现在兖州支应到现在,虽然缺粮,但过一段时间,等徐州这次秋收的粮食运来,缺粮危机就暂时可缓解。”   “岂止如此,主公我一时没法跟你说这么多,待你在这里多一段时间,您便知道阿藐还做了何事,有了何种变化。”   荀彧这时肃着脸道:“我先前与阿藐探讨过,冀州袁绍受灾最重,他目下情况自身难保,或可趁他危急的时候,主动出击。主公终究是要与他一战的,他坐拥冀州与青州大半,一州半之地,又从东北方向围困我方,若是主公有与他开战的想法,不妨趁着这个时候做些什么。”   “倒不是说一定出兵攻打,但或可趁机占一点先利。”   曹操听了也觉得极为有道理,袁绍啊,那厮看着谦虚友善礼贤下士,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当着他的面总是以上位者自居,俨然把他当成下属附庸。他心中早知道,若要征伐天下,第一个开刀的必是袁绍,不把头顶这座大山搬开,他不可能有任何的作为!   阿藐的确利用这次蝗灾的及时应对,给他带来了一个攻打袁绍的最好时机!   但是此事还需要细细商议,不能急于一时。   “目下九月初,我想这次蝗灾会持续到十月,直到天气转凉,而且即便入了冬,袁绍那边今年颗粒无收,也没有粮食可以供给军队和百姓,越拖他越是粮草吃尽,兵力虚弱,到时候就好做事了。”   曹操说道:“小阿藐不知道何时醒来,她既然与文若你谈过此事,想必心中也有勾勒想法,我很想听听她的意见。”   荀彧想起那晚上,他正在赏月看星空,心中忧虑着天象的异常,阿藐在那时踏门而入,随后便说起了趁着灾害拿袁绍的事情。   “不过关中此次动静极大,主公又在这个时候拿下徐州,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打主公主意,还是莫要大意。”   几人正说着,忽而仆从来报:“主公,荀公府上的仆人来报,说躺在小棺里的小贵客似乎有了动静。”   “少公不知道是不是要醒了,是否要去看看?” [75]该去:这人原来是曹操……   金藐感觉睡了好长好长一觉,这一觉睡得极为餍足,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周围似乎围了很多人,眼前凑近一张放大了的脸!   幼童眨眨眼睛,目光还朦胧迷糊,似是还未醒神,那张大脸笑道:“醒了醒了!小藐公果真醒了!”   “阿藐,你可知道我是谁?”   小幼童向上伸了伸手,曹操没有会意是什么意思,程昱挤过来说:“阿藐这是要人抱她起来呢!”   “您让开让我来抱,她这样躺着怎么起身啊。”   曹操一听,就伸出双手,掐在幼童的咯吱窝下方将她抱了起来。甫一见光,金藐闭了闭眼睛,还拿手挡了下。被叫来的大夫说:“昏睡好几日,暂时不宜见光,先在屋内待着。”   说着就让仆从把门窗都关起来。   金藐这才拿开遮挡眼睛的手,她看向抱着自己的这人,开了开口:“您是何……”   她一出声就发现自己嗓音沙哑得厉害,好像重感冒的那种声音,便停了下来。   曹操抱着小幼童哈哈大笑:“我是曹操,字孟德,小名阿瞒,是欠你债的此地之主,你现在能认得了?”   “你要好好看着我,记得我,来日好向我要债。”   金藐昏睡太久,脑子一片浆糊,刚开始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曹操是哪颗葱,后过了数十息,曹操抱着她,亲自给她喂水喝,她方才惊醒过来。   这人原来是曹操……   她顿了顿,再想拒绝已是来不及,只得木着小脸喝水。   喝完大半杯水,她拿手推了推,“藐不渴了。”   曹操放下水,看着她,“没睁眼的时候,就觉得是个极其漂亮的孩童,见你醒来,正觉得灵气十足。阿藐,你见了我为何不说话?”   金藐:“……藐说不出来。”   “我阿娘呢?”   她转了转脑袋,也没看见自己的阿娘,倒看见阿爹连忙挤了进来。   她伸了伸手叫阿爹抱自己。   金无涯顿时满足不已,差点就想抱着自己小闺女晃了,才想起来她刚刚醒,不宜这么大动作,否则再把小阿藐给摇晕了,纯儿能杀死他。   “你阿娘在隔壁等着呢,阿藐要找你阿娘?”   金藐点点头。   金无涯看向主公。   曹操笑道:“便让金夫人过来这边,我也好顺道瞧瞧她。”   大夫顺势上前给金藐把脉,“寒气入体引发的病症似乎已经清退,眼下只有原先不足之症,尚无法根治,好生养几日应该没有大碍。”   曹操等人一听,顿时松一口气,那只有等华佗回来了。   金大娘正在隔壁等着,她原先是守着小闺女的,可是一听到一大帮人赶来,她就避到旁边屋里去了。这时仆从说主公喊她过去。   她想了想,所谓主公应该就是铁锤最大上峰的意思,也是这整个兖州的主人,这等大人物喊她过去,她怎么能不紧张。   不过想到自己小闺女刚醒来,她心里很是喜悦,就顾不得了,连忙跑过去。   曹操见了金大娘笑道:“原来你是阿藐的娘,金夫人将阿藐带来鄄城,为我保下兖州,实在大功一件,是我的恩人。”   金大娘都不太敢看上面的大人物,连忙客气说哪里哪里,然后跑到金无涯旁边将小闺女接了过来。   揉了揉她脑袋,“阿藐现在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   金藐摇摇头,“就是有些饿。”   金大娘连忙说道:“那阿娘现在就去给你做东西吃?吃点清粥配蛋羹好不好?”   金藐点点头。   金大娘出去给小闺女做饭吃,小幼童仍然注视着她阿娘的背影。   曹操从她醒来就一直观察她的神色,这时候笑道:“阿藐还是个粘娘的孩子。”   小幼童板着小脸蛋:“曹公还是个爱凑热闹的。”   曹操:“……阿藐对我可有意见?”   金藐摇摇头,“并无。”   “那你现在感觉如何?吾有一些话想与你相谈。”   金藐道:“藐刚醒来,困累饿,实在乏力,无法招待曹公以及诸位。”   众人都好奇地看着这个小神童,若单看外表,还真的没法想象这个孩子,在主公不在兖州的时候,横空出世做出了这么多大事。   她现在委婉提出让他们离去的请求,众人看向主公。   曹操站了起来,走到小幼童旁边,笑道:“既然如此,那我等便先行离去,吾昨晚才回来,尚有许多事物要处理,等忙完了便来看小藐公,你在文若这里好生修养几日。”   “一会儿我便命人给你送来一些养身的补药,让你阿娘收着,等那神医来了给你开药吃。”   他说完还伸出大手,像金夫人那样揉了揉小幼童的脑袋,才离去。   金藐:“……”   荀彧也要走,金藐叫住了他。   “荀公,藐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说。”   荀彧便留步了,他身旁的程昱撞了撞他,颇有些吃味。   荀彧走到幼童旁边,笑看着她:“现在人都走了,连主公都撵走了,也清净了,阿藐有什么话想跟彧说?”   金藐叫他抱他去隔壁屋子,“这里只有一个棺材,没有床躺,怎么住人?”   荀彧就将这个小玉棺的由来解释了一遍,又将她病倒昏迷前后救治的过程说了一遍,“因此阿藐才会从这个小玉棺里醒过来。”   “我心知阿藐现在有许多疑问,待彧一一跟你解答。”   他推开隔壁自己的房间,将小阿藐放到床上,自己也坐到一旁,仆从奉上热水点心。   荀彧道:“主公是昨晚连夜先行赶回来的,现在大部队都还没到达这里,你可知主公为什么要提前赶回来吗?”   小幼童抿了抿温水,并不说话,但她从醒来见到曹操时,就大致心中有数。   “藐昏迷了几日?”   “算上今天,已经是第五日了。”   “曹公回来后,都跟你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荀彧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阿藐醒来就想套我话?现在主公已经回来,阿藐该做下决定了。”   小幼童转了转脑袋,“若我不与曹公效力,你当如何?曹公如何?”   “当然不如何,阿藐对兖州对主公对我等我都是大恩,这是无法被抹去也不能够相抵的大功绩。没有阿藐的出手,就没有现在兖州的平稳,以及主公的二州之地。”   “主公也不会如何,你的阿爹尚且是他帐下的谋臣,我们天然便是一个阵营里的人,即便阿藐并不想为主公效劳,你也仍是主公和我们的小后辈。”   小幼童沉默,喝了半杯水。“既然如此,荀公便将曹公回来后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如实跟藐说。”   荀彧看着小幼童还很苍白疲惫的神色,她刚醒过来,那颗小脑袋已经在转个不停了,现在问这些问题,恐怕是想要评估主公的态度,以此考量诸多事情,其中最重要的是主公是否值得她选择。   但为何选择留下他问,为何不是仲德?   按道理她与程昱的关系应该更为亲近,他们毕竟相处时间最长。   “阿藐不担心彧为了让你选择主公,而刻意为他说话?”   “荀公人品清正,藐自然相信您可以保持客观公正,您不会为了这等私心,而故意欺骗藐。”   “为何?”   “您以一颗救命神药,以一次活命机会为代价救了藐,藐还有什么信不得您?”   荀彧顿时笑了,他也伸手揉揉小幼童的脑袋,“可怜阿藐聪慧纯挚至此,却生来体弱,没有一副好身体,让彧遗憾怜惜不已。”   “世间事,哪有两全,藐已习惯。”   “主公回来后,便赶着来见你,后来得知阿藐病倒昏迷,正在彧的府上,他就来了,见了阿藐后,更是提出要相伴你一晚上,想让你快些好起来,于是他就在阿藐旁边睡了一晚上,至早上天亮才离去。”   “彧在主公身边这么久,还从未见过他对何人如此,便是志才时常生病,有时也会昏迷不醒,他也没有过如此相伴一夜的做法。可想而知,他对阿藐的心,实在诚挚至极,或许与阿藐年幼让人疼惜也有关系,但更多的是主公对你的感激与敬重。”   “主公东征这大半年,阿藐在兖州危局的时候站出来做的这些事,对他的意义如何重大他心中再清楚不过,做到这一步有多难他也知道,因此主公这样也不为过。”   “今日上午,我们商量了要派谁人去徐州主持大局,孝先提议仲德去,但仲德并不想去因此推拒了,后来主公决定让孝先暂时先去一段时间,等他找到合适的人选再换回来。”   金藐细细想了下,点点头。   “还有呢?后面怎么安排?”   “其余的事尚未相商,也只是跟主公汇报了我们先前做的所有工作,让主公心里有数而已。主公得知阿藐做的一切后,对阿藐夸赞不已,他若之后见了阿藐,过于热情,阿藐也不要过于惊讶,让他面子挂不住。”   金藐将这些话都听进去,心中几番思索,已经大致有数。这时候才感觉疲乏不已,许是刚醒不久,就接连说话思考,身体支应不上。   荀彧见此,连忙说道:“阿藐便先在这里好好休息吧,金夫人一会儿做好饭来,让她直接端进来,阿藐吃过后,再服药好好睡上一觉,见主公的事便等到阿藐身体好了再说。”   荀彧说完便出去,金藐躺在床上,小脑袋还在思考着。   难怪她昏迷的时候,隐隐约约有听到一阵阵呼噜声,原来是曹操。   现在的曹操大事才刚刚有了起步,距离一统北方还早得很,不过眼下因为她的干预,他顺利拿下徐州,也保下兖州,日后北方格局便大不一样了。   他与袁绍之战或许会因此而提前。   袁绍不能够接受也不能够容忍他突然一下就坐拥二州之地,足以威胁他的安危了,而曹操已经有了不下于袁绍的势力,也绝无可能像昔日那样,在袁绍面前低眉俯首,样样听他的。   金藐正思索着之后有可能的大势发展,这时候金大娘推门进来了,她借着荀彧府上的小厨房,给小闺女做了清粥。   “我本想给藐儿做碗蛋羹炒点青菜,那大夫看了说不行,让藐儿喝点粥就好,过几日才能吃些别的。”   她怜惜地摸摸小闺女的脸蛋,昏迷几日不曾进食,每日只是喂点水喝,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本来就没二两肉,这下把来鄄城后养起来的丁点肉又瘦回来了,小藐儿你这样以后怎么长得大。”   金藐木了木小脸:“阿娘,藐饿了,先喂我吃饭。”   金大娘笑着给她一口一口地喂着粥,等一碗粥都喂完了,又问她还饿不饿?“再盛一碗?”   金藐摇头,“藐先睡一觉,阿娘也去休息吧。”   她看阿娘脸色也不好,定是这几日衣不解带地照顾她,才会这样憔悴。   金大娘点点头,“阿娘这就去休息,藐儿醒来阿娘就放心了,可以安心睡了,等晚上阿娘做了饭再来荀公府上找你。”   金大娘离去后,金藐躺在床上不一会儿也沉沉睡过去,谁知道这一觉就睡过了一晚上,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上午,日上三竿的时候。   这一觉醒来,金藐才感觉活了过来。   先前醒来的时候,脑子还晕乎乎,昨日吃过再睡一觉醒来,身子就大好了。   这时荀彧已经不在府上,料想是去了府衙,其余人等除了仆从外也都不在。   金藐吃过后,叫人去找程昱。   “让他空了再来。”   仆从听了不敢耽搁,当下就去府衙找人,先前荀彧就早有交代,让他们事事都听从这位小贵客的吩咐。   程昱正在忙事,主公回来后,他们好不容易闲下来又变得更忙了,这个事要做,那个事要做。   主公还要把家眷都接回来鄄城,先前曹老爷子出事后,他怒征徐州,将他们都送回老家了,如今又要接回来。   还叫他们想主意,此次冀州受灾如此严重,他们若要对付袁绍,应该从何处入手,怎么做才好。   忙起来,连口热水都没时间喝。此时听到仆从来报,说文若府上来说,阿藐已经醒了,想请他过去说话。   他本来挺忙,可是一听阿藐喊他,想了想还是先放下手上的事务过去。   这个时候,其他人都在忙,主公也忙着要接家眷回来,他正好可以单独去找小阿藐。   他先前就奇怪呢,为什么阿藐刚醒来,找的是文若而不是他。   后来他也想明白了,定是因为阿藐是住在文若府上的缘故,又得了他的药救命,当然先给他面子。   程昱直接策马过去,一盏茶时间就到了。   小幼童半靠在床上,见他大踏步走来,叹道:“藐说了不急。”   程昱大笑道:“怎么不急?你可以不急,我急啊。”   “主公回来一大堆事情,又问了我们要怎么对付袁绍,他琢磨着趁袁绍现在自顾不暇,闹蝗虫粮荒的时候,去做点什么。昨日文若提起,说你先前就已经与他提过。”   金藐道:“这件事先不提。我昨日听荀公说,曹公本意让你去徐州,你为何不去?”   程昱愣了下,看着幼童的神色:“难道我该去?”   “你是该去。”   “程公就没有想过之后曹公的战略方向吗?”   程昱静默下来,数息思考后,认真问道:“昱糊涂,还请阿藐指点。”   “我问你为何拒绝?”   “因昱是兖州人,家族亲眷皆在此地,已经生活惯了,并无意背井离乡。二则……”   “你与毛阶都互相推让不愿意去,是因为在此处才能待在曹公身边,在主公的身边才能得大用,才距离权利最近,才不会时日一长就被遗忘,甚至日后可能会被排挤出中心圈子,不再受到重用?”   程昱苦笑道:“阿藐既然已经看穿何必多此一问。我等本来就是谋士之身,不是专门来当官干杂事的,我想在主公身边助他成事,而不是当一个地方的父母官,这并非昱的志向。”   金藐说道:“你糊涂。谋全局者不求一隅,谋长远者不争一时,你若能够从曹公之后的战略发展去看,便会知道,此时远离鄄城中心,去往徐州深耕一番,并非是一件坏事。反而若是做得好的话,曹公非但不能够遗忘了你,还要多多仰仗于你,如此一来,你非但没有远离权力中心,反而能趁此成为他必要依仗的心腹谋臣,你在徐州远胜于在他身边。”   驚⃞蟄⃞整⃞理⃞   程昱面露疑惑之色,“昱仍是不解,阿藐可否说得再详细一些。”   “我醒来后,问了荀公一些话,便知道曹公志向远大,拿下徐州后,他的野心已经膨胀,再无法容忍袁绍了,因此之后向袁绍开战是必然的。”   “你再想想关中此时的动荡,那里历经干旱、地动、蝗灾,虽是天子脚下,却有奸恶把控,郭李争权斗狠,可长安就那么巴掌大地方,如今又遭了灾,百姓再掏不出油水来,他们再斗又能如何?因此,藐敢断定,之后不久,他们就会有别的动作。”   “会有什么动作?”   金藐看着他,“曹公入主兖州两年,为何朝廷迟迟不肯正式封他为兖州牧,让他名正言顺掌控兖州?若不是如此,这次兖州危局,也不会让那么多士族都轻易动摇想要背叛他。”   “朝廷虽名存实亡,然而仍然占了一个正统之名,他若得正式册封,才算得上真正的兖州之主。”   “此次他已经拿下徐州,那边必然已经得知此事,也心知此时应该拉拢安抚这位二州之主,以待后图。想来不久之后,便会下来圣旨,给他正式的任命。”   “那之后呢?即便主公得了诏书,成为兖州牧,乃至徐州牧,与我去徐州有何干系?”   “自然是有关系,名正言顺你去了那边才好行事。此事根由仍然在于曹公对于袁绍的志在必得,你想袁绍是何等的大势力?哪怕他现在正在遭灾,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拿下他岂是那么容易的?若要打他,就一定要拼尽全力拿下,否则来日便要扯个不休。”   “如此大的战争,自然需要无数的粮草兵马作为后备之力,如果没有这些的话,那再多的计谋也拿不下人家。”   “你是说……我此时去徐州,好好发展徐州,等主公打袁绍了,我能拿得出来兵马粮草助主公一臂之力,成为主公不可或缺的后盾。这样一来,我不在中心,却胜在中心。”   金藐点点头,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神色,“你总算反应过来,你们对徐州的价值仍然远远的低估了,那边气候温暖宜人,又临海,没有干旱和蝗灾的威胁。你一旦去了那里,把那里的经济农业都发展起来,就能源源不断给曹公提供兵马粮草,成为他的钱袋子。”   “我先前让人做的肥皂原是要运到南下去卖的,也要经过徐州,我想,徐州既然已经拿下来,不如就在徐州开设工坊,直接从广陵郡生产肥皂,做好了肥皂从扬州运过去,这中间可以省掉许多时间和成本,到时候这又是一份天大的收入。”   程昱听到前面已经目光发亮,再听到小阿藐说要把肥皂工坊也搬到徐州,更是激动。他站了起来,踱步道:“那这样,徐州便粮食有了,钱也有了,到时候何愁不兴啊。”   “江南素来富庶,文人富商众多,徐州又是临近扬州的地方,将来这里发展好了,诸多好处数不胜数。何况等以后拿了袁绍,要南征的时候,徐州也当为先头。程公只需要去那里经营一两年,便能见到成效。”   程昱走到金藐旁边,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原来还以为你会不乐意我去徐州呢,文若在主公面前提起的时候,都说叫他考虑你的意见,以免让你不高兴。我想,阿藐也是为我着想的,否则怎么会这样为我深谋计远地考虑?”   “昱实在高兴不已啊!”   小幼童任他捏了捏脸,说道:“既然如此,那边刚刚拿下,想必事务繁多杂乱,急需主事去掌大局,程公便尽快去向曹公要回这个差事,早些启程吧。”   程昱叹道:“可我舍不得阿藐啊。”   “自你来了鄄城,我们便一直并肩作战至今,如今主公回来了,我又要离去,我怎么放心。”   “主公帐下,虽然现在人手简单,并没有太多号人,但你才四岁,有一些弯弯绕绕,怕你看不透,会着了他人的道。”   “藐会保护好自己的。”小幼童说道。   程昱看了她几眼,心说这个小丫头虽然聪明,可是经历的世事不多,哪里知道人心多脏。   他将她抱了起来,“阿藐现在感觉怎么样?昱抱你出去走会儿?”   金藐点点头,谁知道这厮就把她抱回了他的府上。 [76]老朽:小脑袋一转就什么都知道   程府大门前。   程昱抱着小幼童,一阵静默间。   幼童问道:“你为何抱藐至此?”   程昱:“因我还要阿藐帮我劝说夫人,她素来喜欢阿藐,觉得阿藐是个天才神童,说什么都有道理,你若帮我劝说一番,夫人定会同意我去徐州的。”   金藐:“……”   程夫人正在晾晒自己的小手帕,就见青天白日的,自家那老伙计不在府衙干活儿,竟然抱着数日不见的小阿藐来了。   她连忙过去,把小阿藐接了过来,“我听说你病了,去瞧过两回,可惜你都在昏迷中,我也担心不已,昨日方听说你醒来,还没来得及去看你,阿藐现在感觉怎么样?”   金藐点点头,“已经大好,程夫人不必担心。”   “那就好,今天就在我家吃,我让厨房做一顿好的,给你补补身子。”   说着又看向程昱,“你青天白日不上差,回家做什么?”ⱼᵢₙ𝓰⃰𝓏ₕₑ⃰ ⃰整⃰理⃰   程昱:“……夫人,我抱阿藐回来是有事情跟你商量的。”   程夫人狐疑道:“何事?竟然还要小阿藐当说客?”   程昱:“……”他就说吧,老妻素来聪明,他没说抱阿藐来干嘛,她已经看穿他要阿藐来当说客。   “这个事情肯定重大,你觉得我不会同意?那你就不要说了,阿藐来说也不行。”   程夫人低头捏了捏小阿藐的脸蛋,疼惜说:“小脸蛋给瘦的,这阵子一定要好好养回来才行,你是住在荀彧府上?那哪行啊,他孤家寡人在此,又没有女眷为你张罗照顾你,他一个读书的大老爷们除了会看书讲些道理,哪里懂得照顾小孩童?”【 ᮨ更 ᮨ多 ᮨ精 ᮨ彩 ᮨ好 ᮨ文 ᮨ ᮨ聯 ᮨ繋 ᮨᐯ ᮨ᙭ ᮨ: ᮨK ᮨI ᮨᒪ ᮨO ᮨᥐ ᮨꫂ ᮨꫂ ᮨ】 ᮨ   “你不如干脆就在我府上住下,等过阵子养好身子,再回家。”   金藐默了默,看向程昱,示意让他自个儿说。   程昱打断了夫人,说道:“这个事情,干系到你郎君日后的前程,你真的不听了吗?”   程夫人只好道:“那你说来我听听,如果没有道理,你愿意做啥你去做,但我可不随你做。”   程昱就将阿藐告诉他的那一番道理说了下,说了他若此时去徐州建立下根基,能够带来的好处。   “兖州刚刚受灾过去,今年秋粮无几,余粮也都分发给百姓,当此之时,正需要从徐州运粮过渡的时候,此为其一。二来便是日后攻打袁绍,能起到的大作用。三来则是之后以地利之便连接江南,发展农业经济,加之肥皂产业的营收。如此,足以成为主公仰赖的钱袋子。”   程夫人还在思考。   程昱给小阿藐使眼色。   金藐便说道:“自古以来,谁掌握了钱粮,谁就有话语权。你把住了曹公的钱袋子,还怕他不重视你,不听你的?”   这句话就说服了程夫人,她目色一喜,果断点点头,“老爷你要去便去吧,你先去,等过些时候,我收拾好了再带家眷去找你。”   金藐摇头道:“不妥,程夫人应当留在此处,曹公才会放心将徐州都交给程公,否则此行你便去不成,即便去了也将束手束脚,无法彻底掌控徐州。”   程昱惊醒,“我先前光顾着想去徐州的发展了,忘了这点。”   “阿藐说得对,徐州我应该独自去。”   程夫人虽然素来聪慧,在大事上也有些见解,但到底没有参与过政事,也不知道这其中的门道,因此疑惑道:“为何?当时你来投奔曹公的时候,我们也是一路随你从东阿来鄄城,为何现在不能去徐州?”   金藐便跟她解释道:“徐州毕竟是一州之地,与兖州同为一州,曹公仅有二州,自己独占一州,另一州交给他人掌管,他人岂非跟他平起平坐?因此若要他安心的话,就要给他留下人质作为把柄,如此他才能够安心,彻底地放权给程公。   “唯有如此,程公在徐州才能够放开手脚,将那边大小事务都掌握在自己手上。”   程夫人听明白了,瞪程昱道:“既然如此,你征求我的意见作甚?”   “你去了,我还要留在这里,这日子还怎么过?”   程昱无奈道:“我若要去自然要夫人也同意,否则不是家宅不宁?再说我先前也忘了这茬儿,也想带你一道去呢。”   程昱这个时候又觉得犹豫了,若去徐州,非但不能见着小阿藐了,还要孤家寡人地去,这样也太凄凉了些,而且去那边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回来的,照阿藐的说法,至少也要一两年。   他岂不是要孤独地苦哈哈干两年?   “我都这把年纪了,还孤家寡人背井离乡……”   金藐:“那就看您有没有野心了,你若想在这里蹉跎,与毛阶争斗那一尺三分地也是无妨。”   一提起毛孝先,程昱发发狠道:“老朽身,志不休!今朝生,还战也!”   程夫人笑骂:“好多年没看到他这副意气样子,以前年轻的时候,这家伙也是这样轻狂。”   “现在老了老了,倒是志不休,意气勃发了。”   她抱着小幼童晃了晃,“以后这老家伙离去了,我在这里便要孤单了,小阿藐你可要多来陪陪我。”   吃过午饭,程昱看小阿藐脸色不太好,应该已经是疲乏了,不敢让她继续在外面待着,怕又着凉生病,于是将小阿藐送回去。   出了府门,小幼童道:“送我回家,一会儿你跟荀公说下,就说藐回去修养,改日再登门拜谢。”   程昱到了府衙的时候,见主公同荀彧他们在商议事情,他凑了上去。   曹操问道:“一上午怎么不见你人?仆从说你出去了,一直到现在才回来?”   程昱笑道:“阿藐醒了,说要见我,我便去找她了,说了会儿话,又吃顿饭,可不来晚了。”   荀彧等人便停下看他。   曹操更是问道:“阿藐找你做什么?说了什么?”   程昱摇摇头,“阿藐曰,不可说也!”   曹操哭笑不得,“你们还有秘密不能说给我们听了?定是你瞎掰扯。”   程昱忽而正色道:“主公,先前您说要派我去徐州的事情,我仔细想了想,决定还是当以为主公分忧为先,因此我愿意去徐州!”   曹操有些讶然,他望向众人,见他们也都一副意外的样子,便知道程昱先前是没有同任何人商量过,忽然做下的决定。   他怎么突然又改了主意?   先前不惜联合戏志才与荀彧为他说话,也要推了此事,现在却忽然改了口。   “仲德为何想去?”   程昱说道:“自然是为主公分忧,在下义不容辞!”   见他不愿意多说,曹操也就没有再问,程昱愿意主动去自然是好事,他点头拍板,“那孝先你就不用去了,徐州让仲德去,等来日有了更多的人手,再让仲德回来。”   程昱笑了笑,没说什么。他心想,等来日他大好徐州都做起来了,还能让人来摘桃子?   除非这颗桃子他愿意给出去,不然到时候主公还真难把他弄回来了。   毛阶一直在观察程昱的神色,见他如此淡定自若,并非是刻意违背本意而迎合主公才愿意去的徐州,而是他当真想通了愿意去徐州。   他为何会突然想去?他对程昱再了解不过,此人极为固执刚强,非一般人能够说服,昨天到今天这段时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程昱对徐州有什么图谋?   毛阶陷入沉默思索中。   曹操问荀彧道:“文若,你觉得朝廷此次会有什么样的动作?”   “主公是说,您拿下徐州之后,那边会对您有什么样的反应?”   程昱在一旁听着,这个问题今早上小阿藐还在同他说。   “关中现在如此混乱局势,那边恐怕也顶不住了,想找出路。主公现在这么显眼,他们定然要拉拢招揽你,先前朝廷一直压着您,不给您正式的任命,想来这次不会也不敢再拖着了。”   曹操思忖道:“我是否先上书陈情,顺便问候天子……”   “不妥,您如今大势已成,论势力与袁绍平分秋色,论状况,您比他只好不差。您如今又携大胜之势,不宜主动上书,先动者则气泄,势则弱,反易被他们拿捏。若您不动如山,不主动与朝廷联系,那边才会慌张,担心您是不是对他们先前的做法有意见,反而会对您敬重有加,不敢有小动作。因此现在主动权在您,您只需要静候佳音便可。”   程昱点点头,“文若这番说法倒是和阿藐差不多。”   他们好奇地望着他,问道:“阿藐说了什么?”   “阿藐也说,再过不久,朝廷那边就会给您发来正式任命,您只需等着接旨就行。”   曹操笑道:“看来小藐公,即便是在病中刚刚苏醒,那颗小脑袋也是一转就什么都知道。”   “我晚些时候还要去看看她才好。”   程昱觉得,主公不止是想去看小阿藐,更重要的是想跟阿藐取取经吧,尤其是怎么打袁绍这件事,主公果真像阿藐所说那样,对袁绍的杀心已经迫不及待了。   接下来,他们将这段时间的事务安排都大致摸清楚,然后对着大灾后的兖州现状开始抓瞎……   毛阶道:“粮食如此稀少,先前为何那般大方地分发给灾民,如今这点存货,连我们内部的士兵都要养不起了……”   “这个现状还要维持到明年秋天,也不知道明年秋天收成如何,会不会也继续遭灾,更何况主公还有攻打袁绍的想法,所需粮草更是不计其数……”   “目下各个郡县都发来急报说粮食已经见急,而且你们还收了那么多周边涌来的灾民。”   “我并非说收留灾民不好,民生民生,生民之事自然事关重大,你们有这样的想法和做法,当为人称赞,然而我们没有余力的情况去这样做,只会坏大事。”   “这些事也是那阿藐神童做的?”   程昱道:“自然是!小阿藐何许人也,何等心胸,她虽然还小,却心怀天下,能容纳万千生民,不计眼下一点得失,她眼中的世界,又岂是这点粮食,这点生存难题可以裹挟的?”   文若笑道:“孝先,不要急,仲德你也不要急。阿藐这样做,一是为了救济灾民,不至于让没有粮食的百姓饿肚子,生起乱子。二则也为了尽快解决蝗灾。这次蝗灾如此厉害,如果不尽快解决,拖到十月底,只怕我们也来不及清除大量虫卵,明年只会更加严重。”   “阿藐说,蝗灾不论花多少代价,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去解决,因此我们才会以粮食为代价去发动百姓共同来除害。目下虽然粮食告急,但从长远角度来看,却是值得的。”   “灾害除了,主公的民心也得了,至于粮食的缺少,等到仲德去了徐州,把徐州今年秋收的粮草运送一半过来,也能帮我们渡过暂时的困境。”   程昱冷哼道:“我还没有跟你们说,阿藐还建了一座军中工坊,专门用来生产她做出来的肥皂,等到这些肥皂数量做足了,我们就可以运到江南去卖,到时候所得来的钱粮,就能够供得上主公攻打袁绍了。”   “救济灾民又如何!阿藐敢救自然就有填补窟窿的办法!她可不是那等只会拿别人的粮来做好人的人,她自己做下的决定,做下的事情,产生的后果,以她的能耐,在做之前她已经想好了要怎么来应对。”   “她能够在主公不在,兖州那样的危局,都能够解决,又岂会被这点难事难倒?主公,莫非连你也还在小瞧阿藐吗?”   曹操连忙说道:“我怎么会小瞧阿藐?孝先也不过是因为对内情不清楚,因此提出疑问。阿藐这样的做法极好,再妥当不过,难怪我这次回来感觉城内百姓,看我眼神友善了许多,原是阿藐的功劳!”   荀彧摇头浅笑。   先前主公名声太坏了,虽为兖州之主,但在士族和百姓心中并不怎么得人心,这回倒给他捡了便宜。   “仲德,我在徐州留下的兵马应该够你用了,你来日还要在徐州招兵买马,等到稳定下来后,将那边的兵马再拨一半回来,否则要打袁绍也不够。”   “昨日我说叫你们思索下,接下来如何对付袁绍,你们可有想法?”   荀彧道:“这件事等志才和阿藐身子好了过来再讨论吧,这件事我想他们两个应该最有发言权,我们便听他们高见。”   曹操先是笑了笑,又苦着脸叹气。   为什么他帐下两个擅长军战谋略的大才,都是病弱身子呢。   “那位神医联系上了没有?找到了没有?什么时候能回来?”   荀彧:“……我也不知,若是找到了便直接带回来了,因此是等不到信的,只能耐心等等了。”   驚̹͙̓🇿‌🇭‌🇪‌̹͙̓整̹͙̓理̹͙̓   “若他能把志才和阿藐身子治好,我便是以座上宾的礼仪待他又如何!”曹操现在真恨不得那位大神医赶紧从天降,将小阿藐和志才都治好了,活蹦乱跳,这样他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心也快活了,仗也能打了。   天色渐晚,众人散去后,荀彧跟着程昱来到他的书房。   书房门关上,荀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偷偷跑去看小阿藐,那阿藐又跟你说了什么?”   程昱装傻,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就是不看荀彧那张俊雅的脸。   “我就跑去见了见阿藐,说了些问候的话,我那夫人也想她了,所以我把小阿藐抱回我家,我们一道吃了顿午饭。”   荀彧笑道:“仲德,此处没有主公,也没有其他人,你莫要再瞒我了,我还不了解你?”   “你先前宁死也不去徐州,拉着我跟志才为你说话,现在又忽然说想去了,你当这是儿戏,说去就去不去就不去?”   “你所图的是什么?”   “阿藐与你说了什么?”   程昱看着荀彧那双眼睛,他已然看穿了一切,他知道他去见了阿藐回来才改变的主意,必定是因为阿藐与他说了什么。   “什么都瞒不过你文若这双眼睛。”   “你不是总看破不说破,为何跑来问我?”   “因为此事事关重大,我不得不问。”   荀彧问道:“阿藐与你在谋划什么?”   程昱本来没当一回事,走到书桌前时,忽然又惊醒,他猛然回头看着荀彧,“你在怀疑我?你怀疑我和阿藐?”   “你担心我们所图谋的会对主公不利?”   “你不相信我便罢了,你连阿藐也不信了?”   距离他两步远的俊雅男子,轻笑叹气,“我当你仲德是同僚也是同伴,当阿藐亦是如此,亦将她当作自己的小辈,何谈不信任?”   “彧只想要知道你们在背后做什么,准备做什么,若有不妥之处,彧好歹能够事先知晓,不会来不及支应。”   “阿藐还小,你虽素来沉稳,可我心知你还像个老小子一样,有时难免过于意气,行事若不周全,引来祸患,把自己搭上不要紧,不要累了阿藐这个孩子。她还小,应该再活得久些。”   程昱便坐下来,与他一边喝茶水,一边说道:“与你说也不太要紧,甚至跟主公我都敢言,只是方才毛孝先在那边,我懒得说罢了,这老货必又会疑这个说那个,烦人得要死。”   “阿藐跟我说,谋全局者不求一隅,谋长远者不争一时,她叫我不要只盯着主公身边这一亩三分田的地方,应该把眼光放长远些,让我趁着这个时候去徐州,将徐州的农业和经济捣腾起来,等来日主公要攻打袁绍、甚至南征北战的时候,我才能派上用场。”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有粮草何谈征伐,如今遭灾,四处缺粮,阿藐先想到,无论要怎么样的谋划攻打,首先就要先备好粮草,发展经济,才能够支撑主公接下来的战略。”   荀彧深思,而后又笑道:“怕不止是如此吧?你背后还有什么样的小心思?”   “当然是要成为主公的钱袋子,叫主公离不得我呗!我既没有文若你的才能,也没有你的人望能为主公招揽那么多人才,如今毛孝先又回来与我作对,虽然我并不把他放在眼里,但阿藐说得对,与其和他斗鸡眼似的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来回斗,不如去干点大事情!”   “当年的事情,你还没放下?孝先也不是坏人,他只是秉性如此,如今你们同为主公帐下,成日互斗,日子长了怎么过得下去?”   程昱却忽而笑着摇头:“非也非也,我们这样,主公看着才放心。在这个事情上,文若你就不要管了。这世上万千事情,虽有为而为,然更有一些事情无为才有为,为是添乱,保持现状顺其自然,方才能让人安心。”   荀彧怔愣许久,终是笑着长叹。   原来如此。   “既然如此,仲德你决定去的话,就尽快启程吧,明日我与主公送你出城,到了那边第一件大事,就是赶紧筹措粮食让人押送回兖州。”   “天色已晚,我便回去陪阿藐吃晚饭。”   程昱这时才想到,还没跟他说呢,就说道:“阿藐已经回自己家了,我亲自送她回去的,她让我带话,说感激文若这段时间的照顾和救命之恩,她改日病好了再登门拜谢。”   荀彧:“……”   他手指捏了捏,为何有一种想掐这厮的冲动呢。   望了望渐黑的天色,夕阳褪去,天色刚黑的这个时候,天空呈现一种深沉的近似墨黑的湛蓝色,神秘幽暗,又带着一种特有的深沉凉意。   他仰头望了一会儿,这下回到府上,又要独自一人吃晚饭了啊。   这段时日,从他在府衙住到回了府上,与阿藐在一块用饭不知道多少回,早已习惯,现在阿藐回家养病,等病好了想来也不会再搬来府衙,这样一块吃饭的机会便少之又少了。   金无涯下值回家的时候,惊喜地发现,他家小阿藐回来了!   金大娘也高高兴兴地在摆弄晚饭,自打小阿藐病了,他们家就没这么热闹过,先前觉得自打二壮去军营,他们也不热闹了。后来阿藐病了,就更冷清了。   现在又聚一块,感觉那股热闹烟火气又回来了。   金无涯高兴地把小闺女举了举,哪怕被她揪着头发,也不放手。   “阿藐是不是身体大好了?我就说阿藐是最有福气的,能长命百岁呢!”   金藐揪着他的头发一会儿,还是放弃了。叫大兄道:“大兄救藐。”   金大壮就笑着把妹妹从不着调的阿爹手下抢救回来,他好好地看着她的脸,轻轻摸摸她的小脸蛋,道:“现在不烧了,脸色也正常许多,大兄就放心了,爹娘也不用终日睡不着了。”   一家人好好在一块吃了一顿饭碗,金藐吃得很清淡,吃过后,回到自己床上睡,如此这般在家修养了两三日,身子也渐渐地有些气力。   这时鄄城迎来了来自长安的使者。 [77]等她:很有点大谋的架势了   曹操那日忙完本想去荀彧府上找小藐公,结果荀彧告诉他,阿藐回自己家了,他又想去阿藐家,荀彧劝住了他。   说贸然前去恐会打扰阿藐,甚至会吓到金大娘。   “让阿藐好生歇息几日,等她身子真的养好一些再说吧,毕竟大病一场,哪有那么容易好的?你现在再去劳累她,让她身子怎么都养不好,回头苦的是自己。”   曹操一想也是,只得按耐住了。   这一等,就等来了徐州大军凯旋归来,一场庆功宴过后,又迎来了长安的使者。   他也没回来几日,长安的使者这么快就收到风声赶来了,算上那边的脚程,这怕是早在他刚刚拿下下邳的时候,消息传出去,那边使者就已经动身了。   曹操对郭汜等人并无敬重之心,只当都是趁机作乱的反贼而已,论能耐论作为,也与一般土匪贼寇也没有什么差别。   那几个若有能耐,就该知道利用天子做些什么,可惜挤在长安那方寸之地,只晓得争权夺利,祸害百姓,也无所作为。   虽则如此,但使者毕竟是名义上代表天子来的,他连忙亲自到城门口将使者迎进来。   这位使者来时得了很多吩咐,也怕曹操得势后不将朝廷放在眼里,因此心中忐忑不安。见曹操如此做派,心中稍安的同时,也想这位果然如传闻中那样,在大事上果决狠辣,在细节上却如此的谨慎。   一番招待寒暄后,他说道:“郭公李公听闻您在徐州大胜后,很为您高兴,让我带话,恭喜曹公成功报了杀父大仇,此举实乃人间大义,陶谦打不过您也是天理昭昭。”   曹操心中讪笑,若真对他存有善意,真心恭贺,为何不早早发来任命,让他名正言顺掌控兖州,而是故意拖着不给,以至于那些士族才找到借口,想要反他。   兖州有此危局,这些人也算出了一臂之力。   “郭公李公在朝堂上为陛下出力,为天下大事操劳,着实辛苦了,操感佩至极。”   使者面色一僵,他是郭汜的舅弟,心里当然清楚那是个什么货色,他们在朝堂中做了什么,曹操这话怕不是说的反话,故意拿来讥讽他们?   他仔细瞧了曹操的神色,见他神色认真诚恳,似乎也并无讥讽的意思。   “您目下坐拥兖州徐州二州之地,身上责任重大,纵观南北,能比得上您的少之又少,您可有什么打算?”他打探问道。   曹操道:“操愚钝,有此一番,不过是侥幸罢了。先前吕布作乱,各方纵容,火上浇油,现在好不容易安稳下来,赶上蝗灾,我没有什么可打算的,无非是想要好好弄点粮食,好让治下百姓安稳度过这个冬日。”   “吕布那个贼子现在在何处?!”   “他先前被我拿下,后来又放了,然后跑去投奔刘备。在下邳一战,他败下阵来后,被陶谦赎回去,过后就再没有听见消息,倒是有人说他与刘备义弟不合,被趁机杀害,不知真假。”   “哼,他若不死,郭公也是饶不了他!先前就曾吃了我们败仗,被灰溜溜赶出长安城,又跑来北方作乱,好在他是没了,他若还在,我也要替郭公清理门户。”   曹操讪笑,荀彧沉默,两人神色皆放松自若。   本来以为朝廷会派来什么样的人,带来什么样的命令,看来郭汜等人也不过如此,派来一个混吃混喝的子弟。   就他?就郭汜?也配说杀吕布就杀?   真不拿天下第一当第一啊。   更别提一句清理门户了,若是董卓还活着,他说这话,还当说得过去,郭汜等人也不过是一群野马之流罢了,他们甚至比吕布还不如。   曹操试探几句后,已经对这个使者摸得差不多,心中有数了,就直言道:“您这回来,想必不止是来恭贺操拿下徐州?”   使者笑道:“光顾着说话,忘了正事,我这次来,还代皇帝陛下给您宣圣旨,您这便接旨吧。”   随后使者就念了皇帝写的圣旨,大意是你干得不错,又有忠心又有孝心,实在感人至极,于是朕要封你为兖州牧等等。   曹操正要起来,那位使者笑道:“您别忙着起来,还有一封呢。”   于是又接着念,这一份圣旨比前头那一份还大,竟封他为前将军,总领兖州徐州事务。   这样一来,他也算名正言顺坐拥二州了。   “陛下说,徐州既然是您打下的,那徐州牧的任命,就由您选定人选上奏朝廷批复。”   曹操有些惊讶,看来朝廷那边对他拿下徐州之后,态度大改,甚至颇有拉拢讨好之意,不用他说,那边就已经迎合了他的意,将圣旨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你要兖州牧?我给你!你又拿了徐州,单一个兖州牧的名头不够了,行,那我再加封你为前将军!如此一来,你就能有统领二州的权利了!   曹操心中有些感慨,没想到,才多一个徐州,那边就已经对他的态度如此友善了。若是等他攻下冀州青州……   不能想,若是未打下就先做梦,容易失了警惕心,到时候让袁绍这只鹰啄了眼睛可不妙。   曹操没有留使者待太久,等他在这边待过两日,就放他回去。   使者也不敢久待,怕被曹操这等凶人扣住了,要不是这趟来是好事情,他还真不愿意来。   走前曹操看着使者笑道:“您回去带话,说让郭公李公他们保重身子,也要好好照顾陛下,待到年关,操就给陛下送去年礼。”   使者应下离去,出城后,走到一半心中觉得不对,方才曹操的眼神语气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这人为何特意提到陛下?   要他们好好照顾陛下,又说等到年关会给陛下送年礼。   这是警告他们不要打陛下的主意,要保证陛下的安危?   金藐修养几日,已经能正常吃饭了,金大娘就开始炖鸡汤给她喝,怕过于油腻仔细将汤上面的油沫先拂去,再让她喝。   金藐吃得饱饱的,没事又在院子里蹲着数蚂蚁。   望望天。   如今已经入了秋,天气转凉,院子里的那棵树的树叶也发了黄,每日都在掉叶子,掉了一地,阿娘就扫了添作柴火。   她不禁想到,与阿娘他们来兖州的时候,也曾赶上这个季节,那时在途中几番艰辛,如今转瞬一年过去,她已经在兖州做了这么多事,来前想都没想过。   阿爹是曹操帐下的小小谋臣。   赶上曹操出征,兖州危局,她不得已出了手,后面又应付了蝗灾。   那接下来该干点什么呢?   诚如荀彧所说,既然曹操已经回来了,她是时候该考虑之后的事情,是继续帮曹操,顺势入到他这一阵营,还是另做打算?   先前与曹操有过短暂的接触,他虽友善,但人性多变,且权势沉浮,有时候半点不由人,不能单以他人的态度来决定自身的去向。   她想到,在这样的汉末乱世中,如若不顺势站在曹操这个阵营的话,那她应该何去何从?   曹操真的会放她离去?   金藐把自己代入曹操想了下,若是她的话,恐怕不会。   那这个结果已经很明显了,顺势入到曹操帐下做事,只当是在乱世中给自己找一份工作,这份工作她前头已经打下了很好的根基,老板看态度对她满意至极,而且阿爹已经入了他帐下两年,她这算是二代打工人,天然就有信任纽带,以后行事也会方便许多。   相反,若她不肯入他帐下,恐怕是走不出兖州的。   真要另做打算的话,也起码在曹操阵营下,掌握一些权势再说。   因此金藐在院子里看蚂蚁,望天,数落叶的小半天时间里,仅仅用了一盏茶时间就已经想清楚了今后的去留。   她就专心地数蚂蚁,闲着没事干,还把蚂蚁窝给端了,将小蚂蚁一只一只地捡到盆子里,然后又把它们倒出来。   金大娘做了饼子,这是蒸的桂花甜饼,跟干巴巴的烤饼子不同,端来给小闺女当点心吃。   “藐儿在干啥呢?”   “看蚂蚁。”   金大娘哭笑不得,忍不住揉了揉小闺女的脑袋,这么丁点大的孩子已经干了那么多大事,让那么多大人物重视,她回了家,却像个寻常孩童一样,蹲在地上玩蚂蚁。   “阿娘蒸了甜饼,藐儿吃吃看好不好吃?我是跟隔壁张大娘学的,不知道是不是糖放少了,总觉得好像不够甜,倒是软和。”   金藐手脏,张开嘴巴,要她阿娘喂。   金大娘笑眯眯给她喂了一块,这个饼子不大,但也要几口才能吃完,金藐吃了一口,满意点点头,“好吃。”   “这个甜度刚刚好,再甜就腻了。阿娘,藐还要吃。”   “就知道你这小孩儿跟旁的小孩不同,他们喜欢吃甜的越甜越馋,你是太甜了就不喜,小小年纪口味淡得很。”   金大娘得了闺女夸赞很高兴,连忙给她接着喂,心中甚是宽慰。   小阿藐身体好了,现在回了家,能吃能喝的,当阿娘的心里再欣慰不过。   她在一旁给小闺女喂了几块甜饼,想到什么又叹道:“也不知道华佗神医什么时候回来,让他再给你的身子看看,重新给你开药,把身子重新调养起来。”   “旁人都说阿娘养了个好孩子,小神童,句句都是夸的,是羡慕的。可阿娘想,阿娘想要的无非也是藐儿平平安安,身体健康,其他的就不再重要了。”   “这趟你突然生病,把阿娘吓坏了,大夫都说你是操劳过度,是累的。藐儿你也才四岁,翻过年那也才将将五岁。这么小的年纪,做那么多的事,件件都是大事,把那么多人的生死抗在肩上,哪能没有压力的?阿娘想,你这般聪慧也不全是好事,那么多大事,那些大人们不去处理,非要累你,可你身子又不好,以后再累着怎么办?阿娘着实担心。”   金藐站起来,伸手摸摸她的脸,神色认真道:“阿娘,现在是乱世,这个世道,普通百姓想活着是很艰难的。我们背井离乡来此,单靠阿爹一人是不行的,他无非也是自己混一口饭吃,哪一日敌人打上门了,或曹操不要他了,他就得滚蛋。为了能活着,为了阿娘有一口饭吃,藐应该做点事情的。”   “阿藐的意思是,你今后还要在你阿爹的主公帐下继续给他做事?”   小幼童点点脑袋。   “并不完全是,但至少现在是。”   金大娘将小闺女抱起来,“那就苦了我们藐儿了。”   “不过阿娘倒是很为你骄傲呢,你便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惹了祸也不要紧,还有阿娘护你呢。”   “阿娘没啥能耐,那些大人物阿娘也怕,不过阿娘不管什么时候都会站在我们藐儿的身前,管他刀山火海,我木纯不怕。”   金大娘认真地捧着小闺女的脸蛋说:“我知道你们谋的都是大事情,干的都是危险的事情,稍不留神可能就引来灾祸,藐儿做事的时候,不用有压力,不用顾虑到阿娘,我们都好着呢。先前那样的兵乱灾荒,一路走来那么艰辛,也都来了,自打来了鄄城,我就想,以后过的每一天都是捡来的。”   金藐勾起小唇角,窝在阿娘怀中晃了晃小短腿。   下午的时候,府衙那边终于派人来传话,还是她惯常用的那个程昱书房前的仆从。   “少公,主公派我来找您,问您休息得怎么样,身子养得如何了?可有什么需要,让您尽管开口,只要能让您身子快点好起来,什么样的药材都能给您找来。”   金藐道:“你清楚我的做事风格,将来意直说了吧。”   仆从看着地上玩蚂蚁的小幼童,心中感觉到一股压力,心说,小少公只是养病一些时日,怎么感觉给人的压力大了。   “这趟来,其实主要是主公的意思,日前长安派来使者,宣读了圣旨,正式任命主公为兖州牧,并封他为前将军,统领兖州徐州二州。”   金藐问使者在鄄城待了几日才走,来的人是什么人等等。   仆从将自己知道的都一一告知。   “只待了两日就匆匆离去,身份似乎是郭汜的妻弟,我看主公和荀公他们虽然待他热情,但并无慎重之意,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金藐摇摇头,不是不重要,郭汜能派来自己的妻弟,足以说明他对曹操的重视。曹操之所以不重视是因为这位郭汜的妻弟,应该是个普通纨绔子弟,并没有多少眼色才能和城府,让他轻看了。   加上这回朝廷的做派,这么快派人赶过来,又是给正式的任命,又是给前将军衔,恐怕让曹操的野心更为膨胀了,打量着朝堂那些人已经不敢再轻视他,那边局面如此动荡混乱,正是有求于他的时候。   来人又如此不给力,他当然不会给多少尊重。   金藐通过仆从的一些见闻,将这件事大致想清楚了,说道:“既然如此顺利,曹公派你来喊我做什么呢?”   仆从看眼小幼童,他怎么觉得少公随意得有些过分了,待主公和待程公态度上似乎也没有多大区别,并不因为他是此地之主,而惶恐郑重,这话问得就好像说,有啥屁话就放了,没事莫来烦我。   他想了想小心说道:“……好像是主公有大事想要找您商量,他本来是想亲自登门拜访来找您相谈的,但是听了荀公的劝,想让您好好养病,所以就没来。眼下已经过去好几日时间,主公也是坐不住了,他那边有大事要问您意见,让您给拿主意。”   “是什么大事?”   “小的不知,这等大事小的怎么敢知晓?主公说您自然知道的。”   幼童点点头,让他离去。   顺手指了指旁边吃剩的两块甜饼,叫他拿去吃。   仆从诚惶诚恐地应下了,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跪下来磕头,说道:“程公已经离去,他走前吩咐,他那间书房留给您用,小的日后还是照料您,伺候您,望您不嫌弃。”   金藐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戏公身子好了?可回来做事了?”   “小的还没瞧见戏公,不过听大人们提过,似乎精神头好些了,偶尔也能起身。”   仆从离去,金藐走到院子里的阿爹那张竹子做的大躺椅上,滚了滚小身子,过了会儿,双手枕在头下。   小脑袋又转动起来。   程昱去徐州的时候,她没有去送,程昱也没来找,他们之间那顿在他府上的午饭,像是今年的最后一顿饭。   他这趟去责任重大,不知道能做到什么样的地步,等他粮草运送过来了,她也要抓紧时间把第一批生产出来的肥皂,卖到南方去。   兖州周边正在闹灾,能买的人少,就暂时不做周边的买卖了。   这一批肥皂卖完,就让她助他一臂之力,在徐州把肥皂工坊开建起来,之后就交给他去运作,到时候就算农业粮食收成不佳,也有肥皂经济顶着,曹操这边需求量再大,也能暂时供着。   曹操……她也该去会会了。   思及此,金藐就回了屋子,换了一身衣服,正准备出门,不过一想到自己没有马车,就这么赤条条地走去,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   阿爹早晨的时候已经去府衙了。   她扶了扶额,干脆又把衣服扒了换回来。   罢了还是明日再去。   曹操哪里想得到这么细致的事情,分明派人来请,却忘了给她备上马车,他完全忽略了对面的小藐公还是个孩子的事实。   晚间金无涯回来,吃完饭他跟着小闺女旁边说话。   “小阿藐你知道最近主公回来后,我们有多忙吗?每日要做的事情不计其数。周兴丛前些日还被派去接主公家眷了,我们也不好过,这个要做,那个要做,主公还说我们光是做这些事实在大材小用,叫我们平常多思考多想法,如果在大事上有谋算的话,可以跟他汇报,若能得了用处,有大奖赏。”   金藐:“既然你们是谋臣幕僚之身,帮他大事多想想是正理。荀公他们帮曹公出谋划策那么多,可有额外的奖赏?却对你们有额外奖赏,可见他对你们不抱有期望,不过是钓钓鱼,若能有收获自然是好的,没有也就罢了。”   金无涯看着小闺女那张平静的小脸蛋,“阿藐,你这话当我面说就得了,莫要说给那些小厅同僚知道,扎心呢。”   金藐问了他们在做什么事情,金无涯说道:“主要是粮草的调动,各地灾民的安置,还有军营里的一些事情,主公像是有大动作。”   金藐道:“明日我就要去府衙,你明日去了府衙通知那边下午派马车来接我。”   金无涯惊讶,“阿藐这就要回去?是不是主公派人找你了?你身子养好没有?”   过了会儿他又道:“既然阿藐想去府衙,那阿爹明天顺道抱你去,何必等那边派马车?”   小幼童木着小脸蛋说:“藐早晨起不来。”   金无涯:“……”好吧好吧,他的小神童闺女有赖床的特权。   翌日一早,金无涯去了府衙,忙了小会儿,想起来小闺女的事情,就跑去大厅那边告知荀公,让他过了午时派个马车去接小阿藐。   荀彧:“……这等小事,底下那些人竟然也没有想到?”   好不容易阿藐想来府衙了,可却因为马车这等小事耽搁了,主公若是知道该有多痛心疾首?   金无涯解释道:“往常都是我和阿大接送阿藐,现在阿大随着程公去徐州了,自然没有人接送阿藐,小阿藐早上起不来,下午就没有人接送。”   荀彧就吩咐人专门派一辆马车跟随金藐,今后就负责接送她,另外又派了两名士兵打手给她做护卫。   金无涯得知后,心想,小阿藐还没来呢,这派头也起来了,很有点大厅大谋的架势了。   午时吃过饭,又歇了一觉,午后金藐才姗姗来迟地坐上了府衙派来的马车,而曹操从荀彧那边得知今天小藐公会来府衙,早早就已经在等着了!   他正坐在荀彧的书房里,茶水已经喝了好几盏,中午吃过饭后坐到现在还没有回去歇息过,他也拿不准小阿藐到底什么时候来,因此不敢去歇着,一直等到现在。   眼看已经下午了,曹操喝了好多茶水,来回地跑茅厕。   荀彧笑道:“早跟您说了,阿藐素来是不急不慢的性子,不管什么大事,得等她歇够了才肯来,您大中午就坐在这边等是等不到,休息过午后再来正是时候。”   “若她心情不好,等到快落日才来,我也不惊讶。”   曹操无奈道:“这个小藐公可叫我好等!” [78]藐法:小阿藐与他第一回正式会面   没过一会儿,外面仆从传话,说少公来了。   曹操想站起来,但思绪一转,又坐下来。   不行,这是他与小藐公第一次正式的会面,他得稳住!   书房门打开着,其余人皆不在,里头只有曹操、荀彧。   小幼童踏门而入,她的小短腿太短了以至于步伐也小而缓慢,曹操都恨不得帮她长一双大长腿,好让她走快些。   直到她走进来些,曹操才笑着打招呼:“阿藐,你来了。我与文若可等你许久了。”   小幼童点点头,嘴角微微提起,算是微笑吧。这是一个礼貌的招呼?曹操如是想。   小幼童挑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方开口说道:“有些日子没有来,荀公的书房一如往常般雅致清新,可见您生活过得平常且如意,藐就安心了。”   荀彧笑道:“为何这样能看出来我过得安好?”   “因为一个心绪不宁的人是无法让自己书房保持整洁与平常的。”   她又看向曹操:“上回见您,我正在病中,脑子尚且迷糊,也没有什么力气招待您,无礼之处还望海涵。”   曹操笑道:“怎会?阿藐病了我痛在心里,又怎么能责怪你没有招待我?这几日本一直想去找你畅谈,可惜被文若这个管家公给劝住了,他说我不好去打扰你,应叫你好好养病,不宜多有思虑,我便按耐住了,左等右等,总算把你给等来了。”   “小阿藐,你初初见我,算上上次,我们也不过见了两次,说过的话,更是巴掌数得过来,你对操的感觉如何?”   金藐道:“我对曹公并不了解,不好言谈感觉与否。但上回去信给您,您不但理解我的意思,更没有计较我的无礼,还将泰山道之战配合得极好,我想您是个有胸怀有能力的人,足以傲视群雄。”   曹操得了褒奖,瞬间喜笑颜开。他心中纳闷,为何对方才是个四岁孩童,说话夸人的时候也是面无表情,并不见多有真诚和热情,为何他听了这般爽快呢?   “泰山道那一战,你本就是为了我兖州的大计而设的,我若是不配合,我便是天下第一号傻瓜,不但傻,还心胸狭隘,毫不知耻,我曹操若是这样做人,那文若他们也不必跟我了,文若定会看不上我的!”   荀彧按了按嘴角,努力保持礼仪。   曹操说道:“目下我已经回来数日,蝗灾再久也不会困袁绍到冬日,因此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商量这件事,若迟了,等他缓过劲来,再多大算也没用处,只能另想它法。”   金藐点点头,看桌旁的水已经凉了,往外喊了一声,让仆从进来换温水。   “您与袁绍毗邻又是素日旧识,你们之间早晚要有一战,然而这一战,要怎么打,要打多久,若是打的时候,会不会出差错,使自己陷入困境,这些问题都该考虑到。”   “所以您该从周围的大局先去考量该不该去做,然后再想要怎么去打。”   曹操坐直了身体,望着小幼童,“小藐公,我先前有过一些粗略的想法,但方向和细节皆不明朗,你能否跟操说得再仔细些?”   荀彧笑道:“您不等等志才?我想志才应该也很想听到阿藐的高见,毕竟若是您要与袁绍开战,怎么少得了志才的参与?”   曹操便叫仆从去后院唤戏志才过来,“他若是身子实在不行,那就算了。”   荀彧笑容渐深,“我想就算是此刻再爬不起来,走不动路,他都会叫人把他抬过来!”   “为何?”曹操纳闷道。   “自然是因为这事第一次与阿藐相谈大事,又事关他的领域,他岂能够错过?先前刚回来时就总喜欢缠在阿藐身边,后来身子实在没法支撑,才老实窝在屋里休息。”   仆从去后院喊戏公,恰巧在路上就碰见了他。   惊讶道:“您怎么知道主公和荀公找您呢?”   戏志才让曹真扶着过来,方才曹真回来的时候,看见了阿藐,跟他说了声,他便知道今日定有好事,定要亲自到场才行!   “因为吾神机妙算,料到今日不能缺了志才也!”   曹真嘴角抽搐,说道:“您刚才多喝了一碗药,也要起身,当心药喝多了也不好。”   “华佗神医开的药岂有不好的道理?”   到了书房门口,已经可以听到里面的声音,戏志才推开门,故作高深道:“主公,文若,阿藐,志才今日掐指一算,知道你们都在等着我呢,果不其然也!”   曹操笑道:“倒是来得快,你若不早来,便不等你了。”   “这么说志才来得正是时候?”   他寻了张小阿藐旁边的椅子坐下。   侧头望着小幼童说道:“阿藐,你身子可好了?我这些日子一直惦记你呢,可惜我自己也是没比好到哪里去,没法起身去看你。听说你回家养病,主公想去找你都被文若压着不让,如此你可清净了?”   曹操:“……”   “好了许多,多谢戏公挂念。”金藐晃了下小短腿,正着小脸道:“现在日头已经不短,还是抓紧时间说正事吧。”   “袁绍那边的蝗灾至少还要持续到十月底,也就是我们还有将近两月的时间。”   “好在鄄城离着东郡极近,东郡北上渡河就能抵达冀州,行军要不了多少时间,余下的其他时间可以供我们来谋划和准备这件事情。”   “现在兖州的粮草不够了,若要攻打袁绍,还得等程公到了徐州把粮草筹措好押送过来,这其中就得花费月余时间,他走前与我谈过,已知到了那边第一件事就是办这个,以他的能耐和雷厉风行的手段,想来不会有所耽误,因此就各做各的事,各做各的准备。”   曹操听到这里,知道现在才要进入关键的时候,连忙问道:“我们如何准备?阿藐准备怎么对付袁本初?”   她说完,喝了口水,望向戏志才:“戏公对攻打冀州袁绍有什么想法?藐素闻戏公乃曹公帐下第一军师,在军事谋略一道上,当世少有敌手,藐很想听听您的想法。”   戏志才伸出长手,揉了揉小阿藐的脑袋,把她揉得两团小揪揪乱糟糟的,小脸面无表情,冷冷地望着他时,才心满意足。   “这样才像个小娃娃嘛!”他哈哈笑道。   金藐:“……”   “其实志才对打袁绍仅有些浅见,算不得大想法。在这之前,志才想听听主公的意见,您已经拿下徐州,如今拥有二州之地,您之后有什么打算?”   曹操道:“吾问阿藐,阿藐问你,你倒来问我了。”   “长安刚刚下来任命,封我为前将军,我在这周边一带,说一句傲视群雄也不为过。但我心知,这只是表面看起来,实际上的危险比想象中深得多。”   “长安虽抚我,却不知道背地里在打什么主意,那边若利用天子给我出难题,让我去做什么事,我也不能够明着去拒绝。至于周边的袁绍等人,他此刻得知我已经拿下徐州,恐怕心中也是很着急,豫州就在我们下方边上,既毗邻兖州,又与徐州相邻,因此豫州也不可不防。”   “好在现在他们都陷入了灾荒中,我们趁这个机会可以主动出击。”   “难道您还想打郭贡刘表等人?”   曹操笑着摇头:“我只有一支大军,打袁绍就已经很吃力了,哪里还敢妄言分两路打多方?豫州虽也危险,但到底那边势力混杂,郭贡自顾不暇,只能算半个豫州主,他不足为惧。只要不要让他们联合起来就好,至于旁的,我想,先打了袁绍再说。”   “听来,您是必拿袁绍了。”   “至少也要趁着这个机会做一些什么,削弱他的实力,来日就算开战,吾的胜算也更大一些。”曹操对袁绍已经苦心忌惮已久,哪怕这会儿自己已经有了二州之地,也仍然忌惮,不敢小瞧他。   “本初虽多犹疑而寡断,然而他袁氏威望甚高,他本人也苦心经营多年,帐下聚拢不少能人大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他还没瘦死呢,只是暂时粮荒罢了。”   听到这里戏志才听明白了,主公是对袁绍苦大仇深,必要趁着这个时候去做点什么削弱他,无论攻打还是用计谋,都要去做。但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去做,怎么达成这个目的,因此才来问他和阿藐的意见。   如今最重要的几乎也是这件事了。   戏志才点点头,看向金藐:“阿藐,若是你,你准备如何打袁绍?”   小幼童面无表情同他对视,“方才藐问你,你只字未提,反而问了曹公一通,现在又来问我,戏公可是病糊涂了,脑子里灌着的都是药汤,因此也只能左顾而言他了?”   病弱青年愣在当场,数息后,他仰头大笑。   扶额笑道:“你这孩子,倒会怼人,会激人了!也罢志才给你露一手。”   他说着,喝了口茶,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步。   “志才有三法,一曰打劫法,袁绍现在最缺什么?当然是缺粮啊!你借他一些粮食,让他割让一些地方出来,譬如现在我们与冀州交界的大河渡口都在他的手中,这些渡口何其重要关键!我们必须要夺回来!”   “因此可趁机让他把大河几个关键渡口都让出来,他现在缺粮得厉害,只是如此恐怕还不够,青州现在大半地方也在他的实控中,我们不如让他把与兖州交界的这一部分让出来。”   “这不是在割他肉?他能愿意?”   “他的军队听说已经饿到在啃树叶充饥了,一日吃一顿正常饭,其余的只能吃树叶树皮充饥,再这样下去,他那些士兵就会饿得没有力气打仗,更别提会不会因此军心不稳,引发大乱了。这个时候,再狮子大开口也不为过。”   曹操点点头,“还有二法三法?”   戏志才冲着金藐眨眼睛,小幼童正捧着水杯正在小口小口地喝着,神色似乎听得很认真,戏志才却感觉她在发呆,并没有听进去,或者是听了,但并不惊讶。   “二法三法阿藐来说如何?”   幼童看向他,“藐怎知戏公的二法三法是何?”   “在场之中,唯有主公对我刚刚的一法有反应,文若只是轻轻抬下眉眼,阿藐连正眼都没有看过来,说明文若有想过,但想得不深,因此不意外但也深思。阿藐却没有反应,可见先前已经对此法有所思量,志才斗胆猜,我的二法三法阿藐也知道。”   金藐晃了晃小短腿,放下水杯,从座位上跳下来。   背着小手走了走,说道:“既然如此,我便说上一说,看是否与戏公的相符,若有不得当之处,还请指教。”   曹操好奇地看着。   小幼童稚嫩的嗓音说道:“藐之法,一为骗,二为打,三为围。”   曹操来了大兴趣,双目炯炯,不敢有丝毫的打断。   小幼童的语气不急不缓,唯有稚嫩的嗓音在这静谧的书房中,谈着这样的大事,稍显突兀些,然而也不过让人更为惊讶罢了。   好在在场三人都已经习惯了身边的大才神童,才是个小小的四岁孩童。   “方才戏公所说之法,藐先前想过,虽有道理,然而若袁绍以此为由,向我们讨价还价,来回拉扯的话,那么三月内最好的攻打时机很容易就会被混过去了。到时候错过他最虚弱的时机,我们再想打他,就会比一开始预料中付出更大的代价。”   “那这个法子不用?”   金藐摇摇头。“这就是藐所说的骗法。”   “他可以以此为由来拖延时机,那我方更可以以此为遮掩,来掩盖我们真正的目的!”   “你是说,我们名义上去敲诈袁绍,借粮换地换渡口权,背地里却做别的?”   小幼童点点脑袋,“我们提出来的条件如此的苛刻,堪称狮子大开口也不为过,然而越是如此,袁绍越相信我们是为了趁火打劫,他的愤怒会让他把所有注意力都被吸引到这个方向。他自然想不到,我们的意图并不在于敲诈他,而在于另外的图谋。”驚⃪蟄⃪整⃪理⃪   这下连一向淡定的荀彧都来了兴趣,他好奇道:“阿藐所说的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金藐走到书桌后,扯来一张羊皮舆图,这还是她之前为了应对吕布偷袭,自己亲自用炭笔画的一份简易舆图。   是兖州与北上大河一带势力交界舆图。   小小的手指指着上面一个地方说道:“这里才是我们的目的。”   曹操看到这里惊异,甚至站了起来,“阿藐,你不攻打袁绍,反而对河内郡起了兴趣?”   “张扬虽可恨,却不足为惧,我们应该趁此机会拿袁绍才是。”   金藐却摇摇头:“你要拿袁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势必要无限拉长这个过程,不断地消耗兵力粮草。如今的状况,虽有徐州作为后备支援粮草,但兖州目下还要养百姓和军队,还有那么多的灾民要安置,那点支援的粮草并不能够支援曹公你将这个战线拉长。”   “若是时间一长,一旦陷入缺粮危机,袁绍又缓过劲儿了,他必会反击,我们就会损失巨大,届时下方南边的那些个势力岂会放过这个搅浑水的机会?这个后果不能够不想。”   戏志才眼睛一亮,“阿藐是说,先拿河内,张扬就那几万人马,目下也同样陷入蝗灾危机当中,若此刻我们大军渡河过去,只要稍微费一些功夫就能以最快速度攻下河内。届时以河内的地理优势,我们就可以两面去包围攻打袁绍。”   “所以阿藐的法子,在于备,而不在于直杀。虽曲折一些,但这个法子极妙啊!主公你试着想想,如果我们先拿下河内张扬,一来您可以借此立威,让周边的势力宵小都知道,谁若是像张扬这样,趁您不在的时候,支援像吕布这样的人偷袭您,这就是他的下场!您是有仇必报,绝不过年!”   曹操嘴角抽搐了下,虽然这样想挺痛快的,也符合他的脾性,但是这货说法好像他心胸多狭隘似的!   戏志才继续说道:“二来,也是最重要的。河内郡的位置何其的重要!它西可连接关中一带,东可直入冀州,若将它掌握在手中,对于我们日后的战略安排至关重要!阿藐能够先想到这一点,可见她对于周边的势力已经多有研究,了然于心,她可以站在大局外的位置,去理清这些,然后挑出最关键的那条线。”   “三来,您现在去攻打河内郡,比以后蝗灾过去了,再去攻打,所花费的代价要小得多,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一旦您拿下河内郡,与东郡两边就可以从冀州南部西部北上围困袁绍。此战,我们就能占据大优势!因此不必着急立马去打袁绍,只要先把河内拿下,再图谋打袁绍就更容易得多。”   “先前阿藐所说的骗法,之所以要用那个敲诈法去吸引袁绍的注意力,就是为了不引起他的警觉,好让我们以最快速度拿下河内郡,到时候,袁绍再反应过来就来不及了,对吧?”   小幼童点点头。“戏公不愧为军师大谋,已经将藐的想法揣测得差不多,您先前可也想过?”   戏志才摇头笑了笑,复又浅叹:“志才之法与阿藐不同,我纯在军事战术谋略上,而阿藐似乎更为高明。以此诡诈之法,明里叫人痛恨不已,暗里更让人防不胜防。看似此法绕了一步,实则这一步才是进了一大步!这关键的一步,不知道能减少多少伤亡损失!”   “事不在成,而在于备,徐徐图之,慢才是快,志才受教了。”   曹操听完他们两个的对话,心中一番思量,涌上喜悦!果然,他就知道能够从小藐公这里得来方法!他本来只有趁这个机会打袁绍的想法,但是如何去完成却挺抓瞎,以他的想法,是趁着袁绍兵荒马乱的时候,派兵去攻打。   志才提供了借粮打劫法。   而阿藐却将这个法子化为了骗术,用更高明的先打河内,占据要紧战略位置,再攻袁绍的法子。   他目中满是亮光,看着那个小小的孩童站在那里。心中何其的惊喜与欣赏!她才四岁,就已经有如此的谋略!来日不知道会成长什么样!   先前兖州危局的时候,他不在,虽然知道,小阿藐能化解危局,进而拿下吕布,将袁绍和郭贡玩弄手掌心是何等的惊人与不易,但到底是没有亲身经历其中,无法想象出其中过程。   如今,小阿藐与他初初第一回正式会面,只是随口给出了他这几日为难思虑许久问题的解法。   这等惊人的法子,正如志才所说,实在妙之又妙!刚刚听来,没有细思的情况下,还不觉得如何,只觉得疑惑,等听完志才的解释,他就已经明了,这次攻打袁绍,绝对没有比这个法子更好的答案了!   他即刻站了起来!心中壮志凌云,意气风发!   “趁现在还早,我们尽快去布置这个事情,我亲自给袁本初写信,他必然会更加信服!我写完后,即刻让人送到袁绍手上,之后我们再悄悄准备去打张扬的事情。”   戏志才摇头笑了笑。恐怕主公亲自给袁绍写信,是会把袁绍气得更狠吧!如此也好,他会因为愤怒而更相信主公是为了趁机敲诈他,从而忽略他们真正的目的。   “河内这仗怎么打,志才身子如何?若是能够撑得住,快些给我想出具体的战术来,我好细细做出准备与安排。另外这次领军的将领该挑谁去?从哪个渡口行军更合适,关键不要引起袁本初的注意力。”   曹操说完,喝了一大口水。他望着小幼童,目光发亮,说道:“小阿藐,你今晚留下来吃饭,我让小厨房做些好吃的给你吃的,有几道吃食是我老家的做法,你也尝尝可好?” [79]道合:植也好奇父亲挂在嘴边的人是谁   这边正在完善金藐的三步法,毛阶姗姗来迟,曹操连忙招呼他过来。   “厨房已经在做菜,孝先算是赶上了,我今日吩咐他们做了几道家乡菜,都来尝尝。”   毛阶回禀道:“主公安排的事情已经办妥。”   小幼童转头看了过去,毛阶正好抬头,两人对视一眼。   曹操说道:“那就好,现在我们正在商量打袁绍的事情,孝先也一起听听。”   戏志才好奇问道:“主公让孝先去做什么了?”   曹操:“这算是我的私事,这次从徐州凯旋回来,我心中犹如一颗大石头落下,总算是安定。所以想把所有的妻儿老小全都接到鄄城来,这样一来,现在的宅子就不够住了,因此让孝先去帮我寻个更大的宅院,也好安置他们。”   小幼童杵着小下巴,坐在那里寻思,曹操到底有几个孩子,她在心里扒拉数了数。   曹昂她已经见过,其他人皆没有见过,想来是因为出征徐州,怕后方不安稳,提前将他们送了回去,现在又要接回来。   其余的孩子应该都还小,次子曹丕可能才七岁?   曹植比她还小,应该才两岁大小。   小神童曹冲还没出生呢,曹冲有个好朋友,那人姓周,叫周不疑,比他大四岁,应该与曹植的年龄相仿。周不疑,善谋,早夭。曹冲也只活了十来岁就夭折。   金藐想了想,自古以来被称为神童的人都容易短命,聪明人想得多也活不长,她从今天开始要好好保命才是。   一时有些想远了,上了菜,饭菜香味飘进鼻子里,曹操热情爽朗地邀请她品尝,她才回神。   曹操不似袁绍,夏侯家族与曹氏一族虽然也在当地是大族,但他自认出身草莽,算不得高贵,因此也从不讲究贵族那套礼仪,连在军中用饭,也都与将士吃的大锅饭。   这会儿刚吃几口,他就提议要喝酒。   “虽然少了仲德有些遗憾,但好久没有与你们几个私下一块用饭,这让我甚是怀念啊!今天又多了一个小阿藐,我怎么能不高兴?说来这也是我第一次请阿藐吃饭,所以怎么能少得了酒来助兴?”   小幼童小口喝着汤,面无表情地提醒他:“藐四岁。”   曹操一愣,哈哈大笑道:“我当然知道你四岁喝不得酒,我们三个来喝酒,你喝汤。”说着就让仆从去厨房吩咐做些甜汤来。   仆从知道甜汤是专门给少公,也知道金藐的口味并不太喜甜,因此要少放糖,他问了下:“少公还是按照以往的口味?”   金藐点了点头。   曹操见此笑道:“看起来,阿藐已经与这府衙上下都熟悉了,这样操也放心了。”   “公为何放心?”   “因为阿藐对我这里熟悉了,就当是自己家了,操怎么能不放心不欣慰?”   戏志才笑道:“主公是说,让阿藐你赶紧想好了,入他帐下,帮他谋划大事,他才放心啊!”   小幼童快速又喝了两口汤。   “既然志才已经将话说开了,让操就摆开话茬子,问阿藐一句,可满意吾否?可愿意与吾并肩作战,在这乱世中打下一片天,成一番大事业?”   戏志才荀彧也都看向小幼童,等待她的答案。   戏志才甚至吃味说道:“我入主公帐下的时候,也未曾得主公这样的话,他只是拍拍我的肩,点点头,就算与我相熟了。这么说来,志才还是不值钱啊。”   曹操笑骂:“你和阿藐能一样吗?莫要再捣乱。’   小幼童正喝着汤,她习惯在饭前先喝半碗汤,这样她小小的肠胃比较好吸收消化,这是自幼身子不好养出来的习惯。   闻言小幼童诧异地抬头看过来,“藐刚刚为你献上攻打袁绍的三策,这样在你看来还不算吗?”   她擦擦嘴巴,小腿一瞪,似乎要从座位上下来。   稚嫩的小嗓音叹道:“若早知道如此,藐便不献策了,免得有人吃干抹净不认账。程公说的是,我年纪还小,见过的人心太浅,难免天真。”   曹操愣住,荀彧就坐在旁边,连忙一伸手就把小幼童抱起来,笑着哄:“主公他是个二愣子,满脑子只有打仗,怎么能领会阿藐这样细腻的心思呢。阿藐实乃妙人,不明着说帮主公,却实打实的帮主公出谋划策,这在阿藐看来,就是愿意应予主公的意思。”   “可惜主公愚笨,没有反应过来。”   曹操扭过看过去,“……阿藐竟然是这个意思吗?阿藐竟然已经是同意了以后都帮我!所以今日才会前来,才会帮我想出打袁绍的法子,原是这个意思!操竟然没有领会到!”   曹操疑惑地看向戏志才和毛阶,“我竟是一个这么不解风情的人吗?”   毛阶摇摇头,在他看来,主公已经挺豪放的了。   戏志才却不假思索地点头赞同。“主公何止不解风情,还分外固执不讲理,只要是你认定的事情,八匹马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厌恶的人必要杀了,你喜欢的人像小阿藐,就算她不愿意帮你,你恐怕也要死缠烂打,等到她愿意。”   曹操默了默,摸摸鼻子。心说还真是,若小藐公不愿意帮他,他也要磨到她愿意为止。   可小阿藐倒是个极为爽快明白的人,她必是已经考虑好了,因此自己就做下了决定,做完决定就即刻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并不倨傲,也不像那些隐士做派,装腔作势等着人来相求。   他因此对小阿藐的行事作风有了两分了解,心中好感更深一层,或许这也是年幼小童子特有的纯挚之处。   怎么说都比那些老狐狸好得多!若以后还能得到像小阿藐这样的神童大才就好了,他现在觉得小神童比老狐狸强!   金藐说道:“这次攻打河内和冀州,不妨组织一些难民青壮年加入军队,据我所知,陈留的李整就已经拉起了一支难民军,规模大约五百人左右,现在已经训练得极好。”   “这些难民百姓可以以此建功立业,以军功来换得当地的户籍,庇佑家人,除此之外,论功行赏与其他士兵同论。这样一来,主公攻打冀州和河内的兵力还能增加一些,也可以解决难民的处置和融入问题。”   这个法子极好,一举多得,荀彧听了连连点头。   曹操却关注到了不相干的东西,他目光发亮看着小幼童,“你方才叫我什么了?”   小幼童挪了挪脑袋,继续吃饭。   曹操突然哈哈大笑,笑得极为畅快,他大口饮了一口酒,说道:“志才、文若、孝先,你们都听到了,小阿藐唤我主公了!从今天起,我曹操便得一天降神童大才相辅佐,何愁大事不成!”   他说完将那一碗酒都喝完了,脸色微微泛着红润。   荀彧与戏志才毛阶三人见此也都举杯共饮,这个时候,厨房的甜汤送来了,戏志才揶揄道:“阿藐就用甜汤与我们干杯吧!”   金藐就用勺子舀了一勺子与他们碰了碰,她吹了吹才喝,那位小厨房的厨师已经对她的口味了如指掌,将甜度掌控得刚刚好,这一口喝下去,虽说烫了些,却意外的合口味。   她脸上露出满意的小表情。   “文若孝先再多喝两碗酒,明日上午若是起不来身不要紧,我不治你们的迟到之过。志才你少喝些,等会儿又撑不住病了,我还等着你帮我拟好打河内的作战计划。”   【⃠哽⃠哆⃠精⃠彩⃠ぬ⃠魰⃠ ⃠聯⃠繫⃠𝓿⃠𝔁⃠:⃠𝓚⃠𝓲⃠𝓵⃠𝓸⃠ᥐ⃠ꫂ⃠ꫂ⃠】⃠   席间曹操的声音不断响起,他心情好的时候,惯常喜欢豪爽的哈哈大笑,一个人的嗓门就已经压过了所有人。   戏志才没事的时候,就凑到小阿藐旁边,跟她叨咕主公的坏话,引来曹操不满的瞪视。   “若是来日小阿藐因此看不上我了,我就要治你的过!”   戏志才洒然大笑,一饮而尽:“来日我都要不在了,主公便去地府找我吧!”   “志才又在胡说八道!快快收回去!”   “阿藐端起你的甜汤,再来干一杯!”   如此平常的一晚上,如此平常的一顿饭,如此平常却古怪的“干杯”,没人知道,这一刻起决定了未来天下的格局。   程昱到了徐州,来不及歇脚,也来不及干别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人去筹粮食,将今年秋的粮食收成全部运来下邳。   他要先统筹一部分运去兖州救急。   这个时候,他想起了鄄城,想起了阿藐,也不知道阿藐怎么样了,看她的意思应该会继续留下来帮主公,可惜他现在来了徐州,没法与她继续共事。   不过阿藐说的是,他们是谋长远的人,不急这一时半刻,也不过是分在两地而已,照样是在一个阵营里,做着同一个方向的事情。   如此他心中就已经满足。   他坐下来写了三封信回去,一封是家书,给老妻的,跟她告平安。另一封信是写给主公的,向他汇报徐州的情况,最后一封则是给阿藐的。   这一封信他反而写得更长一些,写完一看有三页。   他自己看了遍,笑着摇摇头,莫非是年纪大了?所以写起信来就忍不住多唠叨几句,但他对着主公和老妻怎么不见这般啰嗦?   程昱想到,兖州危局时,他与阿藐共事的那些天,不免在信中添道:“昱刚至徐州,心中已有挂念。阿藐务必顾好自己,等昱归来。”   他停笔摇头浅笑,虽年纪已经不小,但阿藐这个四岁的孩童,也早就是他的知交好友。   他程昱性直脾气坏,不太会做人,这辈子能称得上朋友的不多,文若是一个,现在阿藐也是一个。   戏志才这几日一直在帮曹操做攻打河内的计划安排,他现在自己的书房不用,专门喜欢跑到金藐的书房来。   金藐现在用的是程昱的书房,荀彧说要帮她在请工匠添上一间,金藐想了想摇头拒绝了。她早先已经开始写一份十年发展大计,按照这份战略发展,等到程昱回来的时候,他们恐怕已经不在鄄城了,因此现在占用程昱的书房也不要紧。   戏志才说道:“阿藐你觉得派去打河内郡比较合适?”   “于禁、乐进、夏侯惇、夏侯渊、曹仁……”   金藐打断了他,说道:“这次打河内讲究一个速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袁绍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就要下了河内郡,因此不妨派一些年轻些的将军,让他们带兵去冲冲,或许效果会不错。”   戏志才道:“那阿藐属意谁?说起来曹真曹休也都还年轻,夏侯尚年纪也不大,乐进这个人打仗最有劲头,让他去也行,还有……”   金藐说道:“为何不考虑新加入进来的将领?他们也正需要一个机会来历练和证明自己,更能因此融入曹军这个大家庭。”   “这次打河内说难不难,但说容易也绝非容易,一旦让袁绍收到风声,即便他心中相信我们只是打张扬报仇,而不是图谋他,但他帐下那些能人谋士也绝不是傻子,给他们一些时间应该能反应过来。”   “这一仗,我们要的是快!要拿下河内郡,难点不在于攻打下来,而在于作战速度与行军周密。”   “张辽此前是吕布帐下统领骑兵的骑都尉,在这之前,也有其他从军经历,他又年方二十五六,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他已经重新训练那支骑兵许久,不如这次就让他带兵去冲一冲。一则可以考验他,二则可以让他尽快地适应新的身份,他那支骑兵也需要重新打出志气来。这样难度不算大的战事,不会遭遇大挫折,正适合他们。”   “河内郡除了大河,多为平原地带,因此也适合骑兵作战,此战他可为主力将军统领兵马。另外再让李氏两个小将一道从旁协助,他们两个先前已经在泰山郡有了一次胜仗经验,正是心里装满了志气的时候,这个时候不历练何时历练?”   戏志才听了点点头,派张辽去确实可行,他那支骑兵确实适合在这个时候作战,但两个小将军就不一定了,协军将领的位置任何人都能去,像曹真也行,他之前也专门干这个的。所以这是阿藐自己的想法?   “阿藐是想要亲自培养两个大将军出来?”   金藐道:“他们的父亲李乾先前在城阳牺牲,虽说有李整长兄如父,但两个十几岁的少年,也从此没有了掌舵他们方向的家长来为他们谋划。此事虽是公事,亦事出有因,但藐也顺手想为他们点一点这盏明灯,让他们能在这条道上更明亮宽敞些。”   她叹道:“确为藐的私心。”   “不过李典有勇有谋,善思考,在战场上不会轻易被敌人的诡计骗过,他是个难得的将领人才。李进虽说单纯冲动些,不过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如此行事也是正常,只要多给他一些时间历练,以他的武功和勇猛,来日谁说不能成为新的天下第一?”   “何况他心性单纯赤诚,这样的人最是忠心,绝不会叛主,可放心用他。”   戏志才笑道:“看来阿藐极其欣赏喜欢这两个李氏小子,也是他李氏的福气,那李乾也没白死,他九泉之下若能知道阿藐这样为他的子侄后辈着想,定会瞑目的。”   “只是这一仗,如果都是这些新的将领,不知道原来那些从徐州回来的老将领是不是会有意见,怪我们偏袒?”   “倘若他们这一仗出了差错,以后将再无立足之地。”   金藐顾虑道。   戏志才大手一挥,“无妨,那就让主公的长子曹昂也去,真出了事,就让长公子背锅,料他们也不敢对曹昂如何!”   金藐抽搐嘴角,在你眼里主公的长公子就拿来这么用的?   曹昂正在父亲的书房,是在家中宅子的书房,不是府衙,今日他们的家人刚刚接到鄄城,安排到新的宅院中。   几个弟弟妹妹都还小,他说过话后,就到书房与父亲谈事。   二弟曹丕跟了过来,他几番劝阻拦不住,只好随他了。   曹操说道:“为父这次要攻打袁绍,昂可敢不敢也随父一起打你的本初叔?”   青年面色严肃沉稳,点点头,“昂有什么不敢的。昔日袁叔待您犹如对待下人,纵使相熟,纵使他是长辈,昂也想为您讨一口气!”   曹操听了很是欣慰,叹道:“他毕竟势大根深,就算再遭灾,为父也不敢小瞧他,所以是没有什么把握的。好在小藐公昨日给为父出了主意,这次说不定不但能打下袁绍,还能占据河内郡,进而为将来图谋关中埋下要子。”   “父亲竟然是想要先打河内郡?”   曹操点点头,“先打了河内郡,我们才好囤兵在河内,一面从东郡禀丘等地渡河出兵向冀州,一面从河内直入,打袁绍一个措手不及。”   “河内位置如此关键,趁这个时候先占了,将来好布局。”   “此计正是你的藐公出的计策,她说一为骗,先去敲诈一番袁绍,把他骗过去,我们再偷偷出兵把河内拿下来。等袁绍反应过来的时候,大抵我们已经兵戎相见了。”   曹昂听明白了,拱手道:“请父亲派我领兵!”   曹操笑着摇头,“打你袁叔叔这个仗不会少了你的,不过河内这一仗,我已经交给了戏志才去谋划,现在派谁去还没决定,料想是夏侯渊他们几个吧,这帮武胚子现在闲下来了,天天问我何时打仗。”   一旁约莫七岁大小的男童举手连连说道:“我去我去!我也想打仗!”   曹操捏了捏他的脸,“有这个志气和勇气,果然是我的好孩儿,不过你还小,想要带兵打仗早得很呢!”   曹丕仰着脑袋好奇问父亲:“丕刚才听父亲说,这个计策是一个叫藐公出的,她是何人?与荀公他们是一样的吗?她有什么厉害之处?丕想要见识一下。”   “若他厉害的话,丕想要结识他,如果能够拜他为师就更好了!荀公先前拒绝收我为徒,他说他不够资格收我为徒,可丕觉得他是嫌丕的资质愚钝,怕辱没了他荀氏的名声。”   “毕竟他少就有王佐之才的美名,丕现在七岁有余了,还一事无成,半点屁名声也没有,丕想要拜一个好老师,将来也要闯出名堂来。”   曹操听后,拍着二儿子的肩膀,大笑道:“丕啊,你果真想要拜藐公为师?”   男童扬了扬下巴,“那要他够厉害才行,我先前已经听人说起,说兖州在您不在的时候,经历了一番动荡,若不是背后有高人出手谋划,您的兖州早就没了,这人是谁,也是这个藐公吗?”   他从这个人忽然出现在父亲身边,而推测出来,解决这一番困局的应该就是这个藐公了。   曹操很欣慰说道:“丕儿果然聪慧,就是这个小藐公,你猜为何爹叫她,前面要加个小字?其他人称呼她公,也在前面加个小或少?”   “难道她年纪不大?莫非与大兄一个年纪?还是说有十几岁?总不会比丕小吧。”   七岁的男童迟疑道。   曹操与长子曹昂对视一样,曹操很是怜爱地摸摸弟弟的脑袋。   这个弟弟生来就很聪明,比一般的孩童聪慧,但与小藐公相比是没法的,他素来心气颇高,此时若是告诉他,藐公才四岁,比他还小近乎一半的年龄,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曹操却不顾忌儿子的心情,心情愉快地说道:“小藐公才四岁,你方才说要拜她为师的说法还当真吗?”   曹丕愣在原地,他脸差点化开了。   最后板着小脸蛋,背着小手走出去了。打开书房门的时候,发现门外蹲了个小幼童,他门一打开,偷听的小幼童就啪的一下摔倒在地上。   曹丕将他扶起来,“你怎么偷听!”   小幼童拍拍手,奶声奶气地说道:“植也好奇父亲挂在嘴边的人是谁。” [80]点将:他拿什么来跟她讨说法?   郭贡收到一封袁绍的信件,来信说了他们被兖州那阿藐小神童骗了的事情。   打从来了蝗灾无法出兵后,郭贡曾收到一封兖州的来信,是阿藐亲自写的,言辞诚恳向他说明因为灾害缺粮自顾不暇的缘故,无法出兵南征,末尾还说,若是您郭公执意想要出兵的话,虽然是不算明智的,她也会派兵勉为其难跟上。   郭贡一开始也没反应过来,还寻思这小阿藐还挺讲究的,明知道天灾无法力抗,不能出兵也属无奈之举,却还特意写信表示歉意,这般诚恳他怎么介意?   后来又过一些日子,他将这件事同一位至交好友说了,愁眉苦脸地叹自己运气不好,好不容易能有机会露头,却遭遇这等灾害。   若能将袁术拿下,他征服淮南进而又可以图谋扬州。却没有想到,那位好友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反而看出一些端倪。   他问了阿藐从头到尾与他说过的话,许诺过的事情,以及打吕布是怎么安排,最后结果又是如何。他们去质问阿藐为何不杀吕布,她又如何反应。   而后叹息道:“公被稚童耍得团团转,还要歌颂她的品行,感激她的诚恳,只叹自己时运不好。从未想过,这或许只是一场诡诈之计。”   “当时兖州危急,她引你和袁绍二人入局,只为解困境,不杀吕布拿他骑兵,只因她本意在此。后又许诺你出主力兵马帮你南征袁术,也不过是因为他们已经预料到了蝗灾的来临。”   “蝗灾不同于其他天灾,是有迹象可循的,只要她恰好也擅长天象,又通过天气、环境蛛丝马迹推测,今年夏秋闹蝗灾的事情,就不难预料。她敢去赌,即便赌输了,没有天灾,她说不得后面还另有他法可以推脱。”   “公现在陷入困局,早前的力气也白出了,这个幼童当真是好深的心思。曹操何时找来这么一个帮手?竟从未听说!你说她才四岁?还是个小女郎?有机会倒想见识见识。”   郭贡当时气了个好歹,差点想要带兵去鄄城找说法了。可惜连这点后果对方也预料到了,她已经拿下吕布的骑兵实力大增,后来又听说徐州也尽在曹操的手里,等他过去说不定曹操的大军已经凯旋了。   他拿什么来跟她讨说法?   更何况此时他已经深陷蝗灾旋涡,根本也无力出兵。   “所以才说,这个小神童心计不凡啊,你样样退路,你种种反应,她都给你预料到了,你拿什么来防她?”   当时郭贡是气坏了,但成王败寇,人家凭智谋诳了他,他因此上当受骗,也没法说什么,有本事就自己去讨回来,没这个能耐只能暂时先把这口气吞下。   现在袁绍给他写信,也将这些事情告知。   信里袁绍不但表达自己的愤怒,还说曹操如今已经坐拥二州之地,而他就在曹操的边上,问他怕不怕,没准等蝗灾一过,曹操掉过头就来吞他。只要从徐州兖州两个方向出兵,就可以将他梁国包抄。   郭贡心里一沉,这才是真正的危机!   他拿着信又去问了他的好友和幕僚。“眼下我应该怎么办?原以为如果我打下袁术,进而又图扬州,到时候,该是我包围曹操,让曹操来怕我,现在看来走不到这一步,反而要被曹操威胁了。”   他扼腕不已。   小阿藐啊小阿藐!你坑我郭某人不浅啊!!!   “袁绍写这一封信来是什么意思?就为了跟我抱怨阿藐坑害我们?为了给我说,曹操拿下徐州后,我现在处境有多不妙?”   他的好友和幕僚都将这封信看了,然后说道:“无缘无故写这种信做什么?袁绍又不是闲得慌。他不明说想要与你合作,共同对抗曹操,却跟你指明了你的危机,自然是想让你着急,进而去求他一起合作。”   他的好友也说道:“与袁绍合作是可行的,你们二人一南一北将兖州包围,只要一同出兵合作,是有机会攻下兖州的,到时候没了兖州,空有徐州曹操就如同秋后的蚂蚱,再好拿捏不过。”   “只不过怎么个合作法,还得再想想。我想,你不着急回应,以我对曹操的了解,他恐怕没有把你放在眼里,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对你出手,相反那冀州袁绍就在他的大河要塞边上,听说几个渡口都被袁绍霸道地派兵把持,他素日恐怕已经苦袁绍许久了。若真要动手,也是向北,而非向南。因此公不妨暂且安下心等,不要着急去回应袁绍。”   郭贡心里着急啊,事关生死威胁,怎么能不着急。   他的好友怒道:“之前为何中了那幼童的诡计?你难道忘了吗?你不就是因为那小神童指出你的危机难堪之处,你方才生出心思,急着想要解决。如今也要犯下同样的毛病吗?!”   郭贡只好苦哈哈地听劝,不再多说。   不过他一边应对灾害的时候,也一边关注着北方的局势,主要是兖州和冀州方面的。   曹操写给袁绍的信,没几天袁绍也收到了。   这一看差点又被气晕倒。   上回被许攸告知小阿藐骗他的事情,他才怒急攻心一回,现在曹阿瞒这封信再度来临,他更是连着摔了好几个茶盏不解气,把桌子都掀了砸烂了!   在屋里来回踱步,气得手都哆嗦了!“好你个曹阿瞒!竟然敢如此威胁我!”   “主公发生何事了?”   许攸等谋士与将领连忙问道。   他们这阵子真是焦头烂额,到处都缺粮,现在把能吃的都吃了,剩余的粮草,哪怕一天吃一顿,也不一定能撑过这个冬天。   先前兖州小神童欺骗他们的事情,袁绍帐下这些人早已将这笔账记下来,准备来日讨回。   现在曹操又来信挑衅?说了什么过分的话,能把主公气成这副模样!   袁绍将信扔给他们。   声音沉怒:“昔日曹阿瞒得我帮扶,上次他兖州遭遇吕布偷袭,我可曾趁这个机会,对他出兵?我不但没有这么做,还出兵帮他驱赶吕布,现在他曹阿瞒得志了,顺利拿下徐州了,倒是狗尾巴都摇了起来,竟然是要反过来威胁我?”   他帐下幕僚们低头默然,这话还真不能这么说,不是主公顾念曹操情谊,不趁机对他出兵。而是因为主公他实在是顾虑多多犹疑不已,因此错过了时机。   后来又遭那小幼童蒙骗,步步皆错。   “八月的时候,闹蝗灾,我曾派人去鄄城,找他们借粮食,那会儿曹操还没回来,荀彧怎么回复我的?他说现在兖州也正缺粮,急着救灾,没有余粮给我们,这个我是信的。但你不帮我倒也罢了,竟然现在还说这种话!”   许攸连忙将信函看了,脸色沉沉,说道:“曹阿瞒既然如此做,主公我们也不必再顾念与他的情分,往后便与他决裂!”   他也如此愤怒,袁绍倒是稍微冷静下来了,苦笑道:“决裂又如何?我本来没有把曹阿瞒放在眼里,如今他有了徐州,二州之地在手,我已经不能再小瞧他了。可恨昔日没有及时出手,反受蒙骗,如今任由他这般势大……”   “曹阿瞒说,他回来听荀彧说了我们缺粮食,想要借粮的事情,他也从外面听说我们的军队士兵已经只能一天吃一顿,甚至吃树叶树皮的程度。他痛心疾首,想要帮我解决难题,就算他没有粮食也要先支应我一些。”   “如果曹阿瞒真的这么好心,当然是好事情,可惜他接下来怎么说的?”   “他跟我谈条件,要我把南下毗邻兖州大河的渡口全部让出来,把兵马都撤出去,让他来掌管。不仅如此,还想要青州的济南国和齐国,你说这是人话吗?我认识他曹阿瞒至今,光知道他心胸狭隘最是记仇,心狠手辣对敌人从不手软,也不知道他竟然还敢如此厚颜无耻啊!”   许攸沉声道:“大河渡口不可能全部让给他,这些是我们防备曹阿瞒的关键之处,若都是让出来,等他什么时候攻过来我们也不知道了。另外济南国齐国也不可能相让,尤其是济南,那里地处冀州与兖州交界之处,是至关重要的地方,若给了他,到时候,他若对我们有图谋,从那边发兵出来,我们就被动了。”   “曹阿瞒倒是好大的胃口!粮草而已,竟然敢想换这么多东西!他怎么不上天呢!恐怕是拿了徐州后,现在野心已经膨胀了,再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了!”   许攸说完,其他幕僚谋士看着他,迟疑道:“照许公的说法,我们是一丝一毫都不能舍出去了?”   “眼下周围皆在闹灾,可恨那并州胡人还时不时出来骚扰,连那幽州公孙瓒也不安分,对我等虎视眈眈,现在好不容易曹操愿意接济我们粮草了,若是把他也拒绝了,我们绝对无法撑过这个冬天!百姓还好说,饿死也饿死了,可是把士兵饿着了,到时候不能打仗,饿得营啸造反,谁来承担?”   “这个后果许公可有想过?”   “曹操虽然可恨了一些,但是他现在愿意提出借粮,对我们来说,也不失为一个解决问题的机会。只是这个事情条件不能任由他来谈,我们要跟他讨价还价,这么多地方,又处处都关键,自然不能全部给他,但是若能够解决粮荒,暂且渡过今年灾荒的危机,让给他一两处又何妨?”   那几个将领,以颜良为首的武将听了以后都觉得有道理。他们都是带兵打仗的将领,平日与士兵打交道的多,也要负责手下这帮士兵,若他们饿得造反,第一个治罪的就是他们!   现在士兵们一天只能吃一顿,已经苦不堪言了,到处都在抱怨,等到十月十一月,即便蝗灾退去,粮食没有还是没有,士兵该如何打算?   难道真要把这些青壮年士兵都饿死吗?   颜良就站出来说道:“主公,我等觉得此言是老成之言,请务必要抓住这次机会,不要全然拒绝曹操,粮草一定要借到手,到时候就算让出去几个渡口,等我们的士兵吃饱喝足缓过来了,让出去多少,我就带兵去帮您抢回来多少!”   “对,任他曹操趁火打劫,我们亦不是坐以待毙之辈!”   袁绍叹了口气,看着手下这帮将领言辞恳恳,目光希冀的样子,心知他们已经被这阵子缺粮的困境苦怕了,就算知道曹操提的条件是狮子大开口,还是想要劝说他抓住机会与曹操谈判。   拒绝看来是不能拒绝的了。若他拒绝了,传出去,恐怕会大失人心。将士们明知道他有机会借到粮食,却要苦着他们饿着他们,怕是再也不会为他忠心卖命了。   连这一点曹阿瞒也计算在内了吗?   曹阿瞒是够狠毒,但他有歹毒到这个程度吗?   这等熟悉的事事都要计算到位的风格,怎么看都更像那个挥挥小指头,就敢玩弄所有人的兖州小阿藐。   “先前已经愚弄我一回,现在又来敲诈某。我袁绍总有一日,要带兵攻下兖州,当着那小幼童的面,把曹阿瞒千刀万剐。”   许攸抽搐嘴角:“主公,还是来商量一下,要怎么回这封信吧。大河渡口目下有四个主要渡口,还有几个小渡口,你看要让出哪几个比较合适?”   “依我看,东郡以下的可以让给他,东郡以上的我们还是要把持在自己的手里。另外青州的无论是济南国还是齐国,都不可能给他,这点要跟曹阿瞒说清楚。那里是我们的后背之地,来日有大作用。”   袁绍点点头,与他们几人商量,最终决定采纳许攸的提议,把东郡以下的几个渡口让给曹操。   商议完,袁绍亲自提笔回信,写完这封信,他叹道:“都怪我一时心软犹豫,我现在已经回过神来,知道当时曹操在徐州的时候,兖州根本没有留下后手,兵力粮草空虚。若那时我没有上当受骗,而是出兵兖州,即便不能拿下兖州寸土,也能让曹阿瞒吃尽苦头,更可以阻止他得到徐州,我也就不会有现在这样为难的局面了。”   他帐下诸人皆面露遗憾之色,但他们能说什么呢?难道要怪主公优柔寡断,不够果决心狠?还是一时大意受幼童蒙骗?   后者这一点也不能全怪他,当时主公回来是跟他们商量过了,而他们也想出兵袁术,替主公解决掉这个心腹大患,因此每个人都赞同主公这么干,才会因此入局受骗。   ׁ᧒ꪱꪀᩅᩛ͟͞☡ꫝ꧖͟͞ ͟͞整͟͞理͟͞   袁绍的信使在路上,兖州这边已经忙得热火朝天。   戏志才的作战计划已经安排好了,他做完跟主公商议,曹操看了也大致赞同,虽然对这次打河内的领兵将领张辽,副将两个李氏少年稍微有些困惑,但戏志才搬出小阿藐来,他也就没什么意见了。   “既然是阿藐的提议,那就给他们一次机会吧。”   “主公,虽然张扬只是一个河内郡之地,但河内郡易守难攻,想要拿下也要颇费一番功夫,我们又要追求速度,要在袁绍反应过来之前就下了河内,因此这次的出兵极为考验领兵将领的能力,我们也好借此看看,这个新来的张辽能力如何,能够降服驱使那样一支桀骜不驯的骑兵,他也应该不是等闲之辈。”   “那两个李氏小子,阿藐很看好他们,这两个孩子也才十几岁,阿藐甚至说那个叫李进的,未来未必不能够成为一个新的天下第一武将,我倒是好奇了,阿藐竟然这么看好这小子,他武功很好吗?”   曹操笑道:“这俩孩子我先前接触过,泰山道一战,他们在山道两侧协助埋伏,将任务完成得极好,一个人都没有放跑。在我看来,那个叫李典的少年,心性极为沉稳,很沉得住气,有几分儒将的风采。那个李进的少年,更了不得,当面就敢跟我那几个大将叫板,你说他这份心气傲不傲人?有这样的胆量,有这样的心气,在我看来,武功倒是其次了。”   “吕布是武功第一了,在马上一杆枪挥起来天下无敌,旁人说他缺点只在于他有勇无谋。可我却认为,说他勇猛还是过于赞誉了。你说若他当真悍不畏死,为何昔日要数次改换门庭?若他真的敢打敢杀不怕死,又怎么会因为恐惧,而躲入泰山道,如我的愿中了计?他心中只有逃避之念,没有拼杀之勇,没有悍不畏死,就只有死的下场!”   “在我看来,李进这个孩子,优点不在于他的武功,在于这份果敢,这份骄傲,这份自信!面对天下第一的武将敢杀,面对我那些成名已久的前辈老将也敢当面呛声,他来日还有什么不敢做到的?”   戏志才听后,细细思忖,也对李进起了好奇心。不但小阿藐,连主公都对这个少年评价颇高。【͚鯁͚哆͚精͚𝚌𝚊𝚒͚ㄝ孑͚彣͚ ͚聯͚糸͚𝚟͚𝚡͚:͚𝙺͚𝚒͚𝚕͚𝚘͚𝟽͚𝟿͚𝟿͚】͚   他心中起了兴趣,更有了兴致。因此等主公拍板之后,他就让人去喊来这三个人。   这时候,书房里,主公在,荀彧与毛阶都不在。戏志才让人去隔壁把小阿藐也叫来,理由是她点的将,她怎么能不在场?   金藐正在偷懒,趴在书桌上睡觉。   仆从来报,她又趴了好一会儿,才起来。喝口水,整理小衣裳,今天穿的是红色的料子,也不知道阿娘是怎么样的审美,反正她给她的衣裳都喜欢鲜亮的颜色,惹得她觉得自己走到哪里都很惹眼。   阿娘该不会怕她走丢了,刻意给她整点鲜亮的颜色披在身上?   戏志才的书房是开着的,这间书房原先金藐也用过一阵子,进来驾轻就熟,跟进了自己书房差不多。   她踏门而入,小脸蛋带着刚刚睡醒的轻微红润,又有大红色衣裳的衬托,更显得面色不差,比平常苍白虚弱的样子好多了,更像一个健康的孩童。   曹操笑道:“阿藐,你这样穿极好看,看来金夫人很是疼爱你,很会为你做衣裳,是个好阿娘。”   戏志才看看自己身上青白色的衣袍,摸摸自己的脸,说道:“看来志才也要去穿一点鲜亮颜色衣服才行,小阿藐这么一穿,都不显得病态了,我改日也去做一身红色衣袍来穿,岂不风流貌美?”   小幼童挑了一张椅子坐上,细细地将小裙摆压好,说道:“戏公这把年纪了,还没有当过新郎官,是该好好体验一番。”   病弱青年脸色僵硬一瞬,嗔怒道:“好你个小阿藐,竟然也会嘴毒我了,志才这几日好像没有惹你吧?”   金藐:“戏公没有惹藐,戏公很安分,只是戏公回来了之后,藐便晒不到夕阳的暖意了,因此心中凉凉,说出来的话也不够讨人喜欢,戏公见谅。”   戏志才:“……”   曹操看得好笑,小阿藐不但智谋过人,连面无表情说着怼人的话,也是极为可爱的,尤其怼的还是戏志才这个不着调的。往日只有他说人、气人的份,连他也不放过。现在倒好,栽在小阿藐手上了。   戏志才还想说点什么,为自己找个公道。这个时候,三个将领前来报道了。   来的人是一个高大青年,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青年面色沉稳,眉宇正气十足,说话也中气十足,他拱手道:“辽领命前来,向主公、戏公、少公问安!”   他说完,边上两个少年也正色齐声说道:“主公、少公、戏公好!”   曹操看了眼这三个年轻将领,最大的才二十五六,最小也不过十五六。都是如此年轻的将领,朝气蓬勃,一身都是干劲儿。   他满意点点头,说道:“此次我们预备攻打河内郡,志才已经做好了行军作战计划,阿藐提议你们三个领兵出战,你们可有意见?有没有把握?”   三人听了,有些讶异,也有些高兴,抬头看了上首小幼童一眼。   连忙说道:“末将愿意!”   曹操说道:“你们先别忙着同意,这件事需要跟你们讲清楚,这次打河内虽然只是一个郡,但是那边地理位置特殊,且又在袁绍边上,我们已经对袁绍使了计谋,希望能压他一阵子,你们要趁着个机会迅速拿下河内,不可迟疑不可有拖延,迟则生变。一旦让袁绍反应过来,他再难也会派兵阻止你们,到时候,你们想要拿下河内就痴心妄想了。”【̆哽̆哆̆精̆綵̆ぬ̆文̆ ̆聯̆係̆𝕧̆𝕩̆:̆𝕂̆𝕚̆𝕝̆𝕠̆𝟟̆𝟡̆𝟡̆】̆   金藐也说道:“藐虽提议让你们领兵,但这次若敢将大任揽上身,就应该有做到的觉悟,否则其他老将心中必然不服气。这是你们在主公帐下的第一场仗,你们若不能漂亮赢下这场仗,也将无法在此地立足!”她看向青年:“尤其是你张辽。” [81]大恩:主公还有没有事?藐要开始干活了   幼童的话,犹如坠下一块大石压在他肩膀上,张辽不是傻子,他能够明了这其中的意思。   他是一名降将,刚刚入到曹操帐下,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没有任何的根基和功绩,他光是掌着那支骑兵就已经有些惹人眼,哪怕那原本就是他的兵。   曹操帐下武将不少,更多有出类拔萃的,眼下并无其他战事,都等着上场杀敌,为何独独给了他这个机会?   他拱手领命道:“辽敢担大任,不负重托!但辽心中有疑问,还请少公解答。”   “为何您要点我率兵出征?辽知道这次战事关键,如果不能够及时拿下河内郡,先前你们所做的谋划便会功亏一篑,辽先前并未有过任何的战绩,您何以敢托付如此重任?”   金藐望着他的眼睛,青年有一双极其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鹰一样明亮锐利,可不显得邪气,反而正直通透。   “吕布何其的桀骜自负,你能够在他手下统领骑兵,说明你的过人之处,若你在行军作战上没有两把刷子,他岂能看得上你?若你没有一定的智慧,又岂能与他那臭脾气相处?若你没有魄力与能耐,你手下那帮子桀骜骑兵也照样不会服你。”   “张辽,一个人并非一定要做出什么成绩来才叫做有能耐,观你日常所做的这些事情,藐就已经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有几分的能耐水平。这次举荐你带兵出征河内,还有一个原因,你先前与吕布在河内郡待过一段时日,想必对河内郡十分的熟悉,对张扬的兵力粮草布防等情况也有几分了解,更对他这个人了解。”   “河内多平原,你的骑兵一旦过河入境,便可直冲张扬老巢,此战,为你们重获新生,成名一战。战或战,怎么战,胜不胜全在于你。”   张辽知道这同样也在考验他,要承受大机遇也要承担大责任大风险。   方才少公已经跟他说了,这次虽然给了他机会,但若是他打输了,辜负了主公和少公的期待,那么他在主公帐下恐怕就很难有立足之地。ⱼᵢₙ𝓰⃰𝓏ₕₑ⃰ ⃰整⃰理⃰   虽说输赢乃兵家常事,但这一仗却容不得他输!   数息后,他郑重地大声说道:“辽领命!”   幼童望着他的神色,知道他已经下定决心,点点头。   然后看向他身侧另外两个少年郎。   不同于张辽的紧绷,他是初次出征,又是作为主将,压力自然非同一般。这两个少年先前却已经在泰山道有过一回胜仗,现在又是作为协军将领,没有太大的压力。   他们唯一有的是满心的壮志与蓬勃的意气!   李进看少公终于要跟他们说话了,总算也注意到他们了,激动得耳朵都红了。   “不管少公有什么吩咐,我与典都当领命!”   金藐:“……李进、李典,你们兄弟二人虽说只是作为副将,但也不可大意轻视,此行非泰山道,那一战你们只需原地设伏,即便不会领兵打仗的人去也知道按着计划行事,现在却是需要你们主动攻打到别人的地盘上,更需要灵活应变,切不可盲目大意。”   少年脸色僵住一瞬,尾巴也似乎低垂下来,方才少公说不会领兵打仗的人上也行,把他的得意气焰一下给浇熄了。   李典站出来道:“典与进弟虽然不才,但是为了主公大业,也愿意赴汤蹈火,此行我们会听从张辽将军的指挥,配合他全力拿下张扬!”   他摇了摇少年,“莫要发呆了,快回话!”   少年连忙说道:“进也是!”   三人领完命,曹操又嘱托了几句,戏志才与他们商议了具体的作战计划,天快黑了这三人才离去。   后日兵马粮草点齐,他们就要带兵前往东郡,等少公他们从袁绍那边拿下部分渡口,他们就可以秘密渡河,然后开始攻打河内!   走出来的时候,少年拉着李典的袖子,说:“难道少公是不欣赏我们吗?是不觉得我们有带兵打仗的才能吗?我还以为少公很欣赏进呢!”   李典扯回自己的袖子,无奈道:“你这个大傻子,榆木脑袋。若是不欣赏你我,怎么会此时又派我们去打河内?少公明显是极为看重我们,又存有点拨提拔之意,才会让我们作为协军将领前去。”   “这样我们既能够得到历练,若是此战赢了又添一项军功,来日必定有机会独自带兵的机会。若是不慎败了,更大的罪责也是在张辽,先前我们已经在泰山道有过一次胜仗,这次若是输了,对你我影响不大。因此少公这次叫我们去,只纯粹让你我去历练,攒个军功。”   “你猜为何主公帐下这么多将领,老的、有名望的、年轻的,如同你我一般的年少将军,为何只你我能去?”   他拍了拍堂弟的脑袋,心说大伯还是放心太早了,这家伙真要等他开窍了,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若是未来长成吕布那样的莽夫可不行。   对戏志才的行军作战计划,金藐看过一眼,并没有提出任何的异议,这位不愧是曹操帐下第一军师,论军事上的谋略战术,他当为翘楚。   戏志才问她有没有需要补充或完善的时候,她摇了摇头,“公的安排已经足够完美,藐不敢画蛇添足。”   戏志才揉揉她的脑袋,想将她抱起来举在高空中完,可惜他身子太虚了,差点没把自己连同金藐一起摔了,还是曹操眼疾手快,及时接住了金藐,又扶住了戏志才。   青年:“……”   曹操将小幼童抱好,关心问道:“有没有摔着?有没有吓到?”   金藐木着小脸蛋不说话。她没有摔到,但确实被吓到了。戏志才这厮动作来得太快,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差点摔了。   曹操斥责道:“志才,你自己的身子要有数,当心把自己摔了不要紧,摔了小阿藐,你拿什么赔?”   戏志才:“……”他的脸色龟裂,“志才竟然已经虚弱至此,连阿藐这样瘦小年幼的孩童都抱不稳当,志才应该去死一死了。”   曹操默默拍拍他的肩膀。   “没事,你还有才华。”   这话说了比不说好。   戏志才怏怏地回后院去歇息了,他决定要好好养身子,不然刚才那样实在是太丢人了!   他戏大军师虽然不要脸,但也是要面子的。   曹操抱着小幼童说道:“现在天色又要黑了,不如阿藐今天还留在这里,同我一道用饭?”   金藐摇了摇头,“藐要回去,今日阿娘做了好吃的。”   “不年不节的为何做好吃的?”   “今天藐生辰之日。”   曹操大惊,“今天是阿藐的生辰,为何先前没有告知我们?我与文若好为你张罗庆祝啊!”   小幼童摇头道:“不过四岁生日,没什么好庆祝的,阿娘说我身子不好,幼年时的生辰都不应该大操大办,要低调点来,这样阎王爷就不会想起来要把我带走。”   这是一个极为迷信的说法,但阿娘愿意这么相信,金藐也就随她了。   金藐觉得这是无稽之谈,是一种当娘的最质朴的想法,是阿娘的谆谆爱子之心。   没想到曹操听了以后,深以为然,赞同点头,“既然如此,阿藐就回去好好吃饭,就当寻常晚饭吃,等来日你长大些了,把小命养住了养大了养得安稳了,我再为你大办一场!”   不过金藐回去后,曹操也命人做了几道好吃的,送到她家去,给她添两个好菜。   荀彧加班到很晚,听说小阿藐今日生辰,回府就让人把那口她躺过的小玉棺送过去,阿藐醒来后表达了对这口小玉棺的喜爱,觉得躺在里面凉凉的很舒服。   现在干脆把它送给小阿藐,作为生日礼物。   大晚上,收到一口棺材作为礼物的金藐:“……”   金大娘更是将荀大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生怕阎王爷想不起她家小阿藐是吧!   金无涯送了个自己攒了许久的私房钱,买的一个会摇晃的大木马,木马被雕刻出来后,细细地上了色,涂抹了眼睛毛发尾巴,极为栩栩如生。   他抱着小丫头坐上去,看她抱着小马头摇啊晃的,心中极为快活得意。   “阿藐这个年龄,果然还是要玩一些有意思的玩具才行,以后你还想要什么,阿爹再给你寻。”   金藐想了想,即刻提要求:“藐想要能一只能飞的大鹰。”   金无涯抬头望望天,背着手走开,“刚才阿爹说什么了吗?阿爹什么也没说。”   小幼童坐在小木马上悠悠摇晃着,嘴角轻轻抿起。   金大壮送了妹妹一把自己亲自打出来的匕首。   这把匕首小小的最适合防身和做些便利小事。   “这是一块好铁余料做的,是青州那边运来的料子,贵重着呢。这是客人自带的料子,否则我们店铺里也只是寻常的铁料,打不到这么锋利的匕首,阿藐切勿伤了自己。”   金藐仔细端详了下,点点头。确实是一把好匕首,虽然她对武器并不感兴趣,不过想想是大兄的一番心意,还是好生放着了。   翌日,到了府衙,金藐又收到了两份礼物,一份是戏志才给的,是一份他多年来关于行军作战兵法谋略的心得,金藐看了如获至宝,郑重感谢!得来戏志才的摸头杀,他笑叹:“志才两袖清风,孤家寡人,没有什么可赠阿藐的,思来想去,也只有脑子里这点东西能拿来献丑一二。”   可对于金藐来说,知识与经验,正是最贵重的东西。   另一份是曹操给的,那是一方玉佩,正面刻着曹字,背面还有个操字。   “这是我们家族的玉佩,人人都有一块,我呢多了一块,因为幼时贪玩一不小心弄丢一块,又重做,后来旧的这块找到了,就留了下来。现在我把这块赠给阿藐。”   金藐忽然想起了,当时来兖州路上,碰到了应是曹嵩等人被杀的现场,后来他们把曹嵩埋了为他挖了个坟,那会儿从曹嵩身上也捡到一块玉佩,她觉得应是曹嵩的遗物,就没有让阿娘知道拿去卖了,一直收在小匣子里。   这些日子太忙,又是病又是忙着谋划打袁绍张扬,一时也忘了还有这回事。   她看着曹操高兴的眉眼,他自打从徐州凯旋之后,就一直意气风发,似乎已经从丧父之痛中走了出来,她此时要不要多添一事,将这件事讲出来?   或许也是要讲的,毕竟那是他老父的遗骨,他该去找回来,带回祖坟的。   金藐扯了扯他的袖子,曹操疑惑道:“阿藐,有什么事吗?”   金藐严肃点点头,“你随我进来,我有一些事要告诉你。”   曹操就随小幼童进了她的书房,书房门关上了,见小幼童脸色严肃,他还以为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情,是他没有想到,但阿藐想到了的。   难道是打袁绍的计谋还有出了什么纰漏?   连忙也正了脸色,“阿藐,有什么大事,你说吧。”   小幼童请他坐下来,然后先喝一口茶。   “藐先前听闻,您打徐州之前,曾接父亲及部分家眷族亲来兖州,路上被杀害后,您方才愤怒去攻打徐州。”   曹操不知道为什么金藐会突然提到这件事情,他想起来都觉得愤怒,但已经过去这么久,徐州也早已征服,轻舟已过万重山,当日的种种愤怒悲痛也早化为一缕清风,现在想来只有对老父的思念和不舍。   曹操有些自责,他觉得若不是自己的缘故,父亲应该不会被杀害的。   陶谦或许就是刻意挑衅他。   他沉重点点头,“阿藐为何说这件事情?我有些后悔当时盲目大意,因为刚刚定下兖州,心中有些自得,便想要将父亲族人接来享福,没想到反而害了他们。”   金藐问道:“后来您找到他们尸骨了吗?”   曹操摇摇头,“乱世当中,到何处去找尸骨?我只是听说被杀害了,凶手已经逃亡,后来也曾派兵去寻,可惜茫茫人海,也不知道到底是被杀在哪个荒郊野岭,只得放弃了。”   金藐说道:“这便是藐要与你说的事。您应当听说过,藐与阿娘兄长是今年春才到的鄄城,来找阿爹。但在这之前,我们一路走了有近一年之久,去岁秋,也大约在这个时候,我们在一处山包下的浅坑中,曾发现数百人被杀害的尸体。”   曹操目光一瞬发紧,他站了起来,“难道是你碰见了我父亲他们的尸首?”   金藐点点头,“没有十成的把握,但也有七八成,藐曾从那些人的一位老者尸体上,捡到一块玉佩,上面刻着“曹嵩”二字,这可是主公父亲的名字?”   曹操连忙点点头,他掏出自己的玉佩,还有给阿藐的那块玉佩,“是不是就长这个样子?”   金藐点点头,“也是方才主公给我这块玉佩的时候,藐才想起来。”   “当时藐与阿娘兄长沿途困顿,身上没有盘缠了,不得已捡了路边尸首的物品拿去变卖,但这块玉佩,藐以为应当贵重,因此保留。”   曹操看着幼童清亮平静的眼睛,他并不在意金藐所说的事情,他也能够理解,但没想到她会这样坦诚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存有丝毫阴暗与遮掩之意。   可他料想那也是金夫人为了照顾子女活下去唯一能做的事情,并非阿藐的主意。   “后来如何了?你们就此离去了吗?此地在何处?”曹操连续问道。   金藐的嗓音却不疾不徐,“那位老者衣着不凡,应是为首之人,于是藐为了报答他们的舍物之恩,就将老者埋了。他们人数实在过于庞大,数百人我们只一家几口,我年弱无力,大兄要赶着天黑前进城找地方住下,就没有多余的力气将他们一一掩埋。”   曹操听到这里,心中松了口气,看着幼童感激道:“原以为我没有找到父亲的尸首,让他曝尸荒野,会遭来野兽啃噬,想起来就觉得愧疚难安。没想到父亲遇到了阿藐,而阿藐也心善,愿意给他立坟,将他的尸身妥善安置,不至于做个孤魂野鬼。”   金藐小小的叹气,“当时是我们唐突,不问自取,这点报答是应该的。”   曹操一时陷入父亲这件事上,心中有些感伤与沉闷,原以为再也找不到父亲尸首了,现在族地里给他立的也是衣冠冢。现在却得知父亲被好好地埋葬,他也能顺着这条路去找到他们的尸首,将他们都带回来。   他站了起来,郑重对着椅子上的小幼童拱手鞠躬道:“葬父之恩,如此大恩,操感激至极,阿藐请受我一拜。”   幼童就任由他行了礼,过后照着脑子里的印象,给他画了长粗浅的地图,告诉他大致在何处,让他派兵去寻。   曹操很难想象,有一日他会欠下一名幼童这么多的恩德。   先是兖州危局的力挽狂澜,帮他保住基业的恩德,现在又添了一个葬父大恩,这些都是发生在阿藐与他素不相识,没有任何情分义务的时候,于情于理,都属于恩情。   他心中感慨颇多,找来夏侯惇夏侯渊告诉他们这件事,让他们赶紧派兵前去找。   “若是找到了,将他们的遗骸都运往祖地埋了,我改日回去祭拜!”   夏侯惇听说这件事,惊讶地望向金藐。   “小金师,您竟然在之前还碰上了主公父亲,还帮他埋了,这个天下怎么会有如此缘分巧合的事情,看来你与主公缘分不浅啊!便是没有你父亲金无涯在为主公效力,说不定你们也早晚要碰上,走到一起。”   夏侯渊对金藐不熟,他是刚从徐州回来的将领之一,此刻拱手领命,说道:“那我亲自带兵去找,找到后不回兖州,直接送回祖地,之后再来向主公汇报!”   “左右现在也没有战事,连这次打河内主公也不声不响派了别人,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在家待到过完年回来。”   曹操笑骂道:“你这竖子,心里不岔?打河内是小阵仗,犯不着这么多人去,也犯不着把我最好的将领都派去,这样的先锋仗就当给那些年轻人历练历练,等他们拿下河内,到了与袁绍正面对决的时候,有的是你们操劳的时候,到时候别怪我给你们的任务太重!”   夏侯渊这才笑道:“主公,这次我怎么着也要当个主力将军,不能比于禁那伙人差了!”   曹操笑着点点头,虽然外姓将领自家将领在他看来,只要能打仗都是好将领,不过也不妨碍哄哄这老小子。   夏侯惇也说道:“上回您出征,把我留下来看家,这次我要出征,主公不要忘了,当初您说过,下回就让我去!”   曹操也点头应下,让两人先去把族人尸体找到,过后再说。   金藐看着这三人互动,不像是主从,更像是手足,曹操与这几个族兄弟将领倒是私下关系要好。否则以他的脾气,怎么愿意哄手下?   说完正事,小幼童热闹也看了,开始赶人:“主公还有没有事?藐要开始干活了。”   曹操听懂了她的赶客之意,嘴角抽搐,最后在小幼童面无表情下,也只能败退。   他跑去隔壁书房,找到文若,问他:“阿藐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不喜欢我这个主公?一定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她这样的神童大才,既有自己的骄傲,又有小童子的任性,我要怎么对她才好?”   荀彧默了默,放下笔杆,看向主公说道:“阿藐性子如此,不是对您有意见,主公不必多虑。我想,就算是天子在她眼前,也是相同的待遇。”   “方才,阿藐收到您的礼物,就将您叫进书房谈话,是说了什么?”荀彧好奇问道。   曹操就将父亲尸首那件事说了,惹得荀彧惊讶频频,他也没想到会这么巧,他由此说了一句与夏侯惇相同的话。   “看来阿藐与主公命中注定有缘。”   “否则怎么她随随便便赶路来投奔阿爹,就恰好碰见了主公父亲与族人的被害现场,又将其掩埋,现在指点主公派人去寻,全了主公的孝道。”   “这点,确实是大恩。传出去也是佳话。”   曹操也感慨道:“欠小阿藐越来越多了,看来我以后债是还不干净了,这还怎么在阿藐面前挺起胸膛,做我的主公?”   荀彧笑话道:“您当真在阿藐面前有做主公的威严?我看您自见了阿藐,又把她当大才敬重着,又把她当小辈哄着,就没有板着脸耍你主公威风的时候,来日恐怕也更难了。”   曹操:“……” [82]夸赞:真正知我者阿藐也!   袁绍的信函没几天后就到了鄄城,曹操看了大笑,找来荀彧金藐毛阶,问:“他说只让出东郡以下两处渡口,延津与白马津,要我给出三百万石粮草,你们怎么看?”   “粮草要的不少,却只给出两个渡口,另一个仓亭津没提要给,可见他还是防着主公。”   “主公继续跟他讨价还价。”   “再讨价还价,张辽他们到了那边要渡河怎么办?”   “无妨,我先前为了应对危机,曾在濮阳津做了准备,那边附近我已勘察,并无袁军,想来此处渡口小而隐蔽,袁绍看不上,因而忽略了。可让张辽他们秘密从这个渡口过去。”   曹操满意道:“还是文若心细周密。”   “你之前派去的兵马都撤回来了吗?”   荀彧摇头道:“并未,已经做下的准备就为何要撤?此处如此的关键,就让士兵们一直守着,以防万一。”   “仲德的信你们都收到了吗?”   荀彧摇摇头,金藐点点头,毛阶板着脸。   曹操一看三人反应,笑了笑,“看来仲德只给阿藐写了信。”   “我收到的仲德信函,说徐州虽然混乱,但尚在可控范围内,他现在大致强行将那些作乱的小股势力和陶谦残党,还有一些蠢蠢欲动的士族压下来,后续再慢慢肃清。”   “目下粮草已经在筹措,徐州今年的粮食收成虽然受到天气和战乱影响比往年略有下滑,但也还够支应兖州,下个月应该就能把粮草运来,届时要第一时间往东郡运输。”   “主公还真打算把粮草给袁绍救急?”   曹操看着毛阶,“你看我像这么好的人吗?”   毛阶:“……所以您是为了屯粮东郡,日后打袁绍的时候,好调集粮草?”   “孝先说的是,另外这次打河内的粮草也堪堪只够他们一个月,若一月内他们拿不下来,也能及时调集。”   他叹道:“我只给他们两个月时间,最多两个月,若是拿不下来,就应该停下来,及时止损。到时候该被袁绍发现了,我们只能放弃从河内这条路线,与袁绍正面打。”   金藐这时才出声说道:“不用两个月,最多一个月,张辽必下河内。”   曹操惊讶好奇地看向她,见幼童正坐在一旁,双手似乎在摆弄一个什么小玩具。“阿藐就这么看好张辽?还是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金藐在摆弄的是她让木匠制作的一个魔方,几个面都涂了不同的颜色。拼完最后一块,她放下说道:“我不是看好张辽,我是不看好张扬。”   “先前他支援吕布袭击兖州,大败,陈宫吕布双双已死。他又听说主公已经拿下徐州,现在可能已经心神大乱,生怕被主公报复。主将心乱生惧怕,剩下的将士还能够好好地防御吗?恐怕连抵御的心思都没有。”   “更何况,张辽在那边随吕布一道待过不短时日,他是个将领,自然对河内的兵力布防多有留意,因此只要张扬不骤然更变,他对那边的情况是了如指掌的。”   “就算张扬有变动,然而短时间内想要变更布防,是何等大动作,河内就巴掌大地方,再如何变也总有相似之处。这一仗,张辽的必胜把握在七八成,若他能够指挥得当,加上戏军师给的战术,将时间缩短到一个月内不成问题。若他拿不下来,我倒要怀疑,他的忠心了。”   金藐这样分析,曹操放下心,“照阿藐这样的说法,张辽只要不出意外就能打胜仗,为何先前还要这么恐吓一番,告诉他后果,给他上压力?”   “年轻将领,第一次在新主公帐下出征,若不给他一点压力,怎么给主公好好打仗?”   曹操一听顿时哈哈大笑,跟荀彧说道:“你看阿藐,她自己也才四岁的一小稚童,却说大她足足二十来岁的将军年轻,你说好玩不?”   荀彧摇头失笑,小幼童已经板着脸不说话了,可见是生气了,主公还在笑话。   曹操因着这一句,这一日足足一整日再没有得到阿藐一个好脸色,一句话。   曹操:“……”   戏志才给主公谋划完怎么打河内,没多久又躺下了。金藐下午来看他,见青年躺在床上,望过来,虚虚一笑,“让阿藐见笑了志才这破身子。”   “这个时候,倒是好生怀念华佗,他老人家怎么还不来?”   金藐坐到床前的凳子上,给他倒了一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喝,说道:“张辽他们应该已经秘密渡河了,袁绍还在和主公扯皮,这一仗,我与主公说一月内就能打下,你怎么看?”   戏志才笑道:“英雄所见略同也,我给张辽的作战计划也约莫月余,看来阿藐比我还有信心些!”   “在藐看来,打下河内是必经之事,不值一提,与袁绍一战才值得重视,可若是往后面看,与袁绍一战也不过是一个过程,接下来如何应对长安的动荡,以及朝廷实力才是要紧。”   “今年年景如此不好,关中灾害连连,朝廷又赶上这两个祸害争权,我想就算今年没有动静,过了年,那边也必会出大事,因此若能够早点拿下袁绍,提早做些准备也好。”   “阿藐觉得长安会有何动作?”   金藐摇摇头,“最大的动静,莫过于将手伸到天子的身上,等过了年再看吧。”   “藐一直相信,危机亦是转机,没有变化固然安稳,然而于发展不利,有变化虽有危机风险,但若能够及时抓住机会,灵活应变,或许亦能借此进一大步。”   戏志才笑道:“我先前从你应对兖州危局的做法,已经看出来阿藐看着是稚嫩幼小,内里却有一颗极为大胆凶猛的心,你喜欢将危机化为转机,志才在战场的战术,也喜欢以小博大,这点我们倒是相合了。”   “昨晚病倒,今日文若还没来看过我,主公上午来过一次,阿藐下午来,文若想必忙完了晚上会来,志才这个破身子倒是连累你们费心忧心了。”   金藐晃晃小腿,说道:“病弱之人的身体,藐亦感同身受,我生病的时候,也累许多人担忧,戏公还是莫要糟蹋身子,趁早把饮酒等不良习惯都戒了,否则就算有华佗神医帮衬,也是好了又坏,坏了接着治,治到哪一日治不成了,就该归西了。”   戏志才瞪她:“你这像是给病重之人说的话吗?阿藐不像是来看望,倒像是来责骂志才。”   “良药苦口,良言亦苦。”   “季孙之爱我,疾疢也;孟孙之恶我,药石也。美疢不如恶石。”   戏志才听了乐了,忍不住就要笑,可这情绪一波动,一口痒意上来,就忍不住咳嗽。金藐跳下来椅子,帮他拍拍胸口,好一会儿才平缓下来。   他还是坚持着方才要说出口的话,喘着气说:“可见阿藐是爱我的。”   小幼童板着小脸,背着小手就要离去。“今日已经来看过戏公,藐就回去了。太阳快落山,藐也该归家了。”   戏志才觉得不舍得,他一旦生病了,就喜欢旁边有人陪着,何况还是阿藐这样可爱的人。   “志才有个问题想问你。”   幼童这才转过身来,“什么问题?”   “阿藐似乎对主公未来的发展,很有见地,也极为有信心,你是不是也有些想法?”   金藐说道:“身为谋士,既然已经入局,就该为自己效劳的对象未来的发展有所预估和计划,若没有这点远见,我是不会入曹公帐下。”   “也就是阿藐答应帮主公,入他帐下,并不全是因为你是他谋臣金无涯的孩子,更是因为你对主公未来的发展,已经有了长远的预估和规划?”   小幼童点点头,重新坐了回来。却不提继续说这个话题,而是转而好奇问道:“为何戏公的名字叫志才?却从不听旁人提起你的字?”   床上躺着的青年,面色一下就沉郁下来。他默了许久,方说:“这是志才一桩伤心往事,志才出身虽比不上文若那等大士族,却非普通寒门,我的家族在颍川早年有些名望,近些年才没落一些。”   “我的父亲当年气死了我娘另娶,他取的名字,志才就抛弃了,从此不再用。志才这二字是我的授业恩师取的,我从此便将这两个字作为名,亦作为字。此事只有文若等与我熟悉的人还有族中长辈知晓,阿藐才认识我多久,不知道也是正常。”   “可惜志才到底有负恩师的期望,没能做到他希望的那样,既胸怀大志,又有大才华,能闯出一番事业来。”   小幼童点点头,又说道:“您的才华,众所周知,藐常听荀公提起,说主公说不能没了你,否则他不知道该怎么打仗了。不过……”   戏志才问道:“不过什么?”   “欠一点大志倒是真的,您或许是因为过于聪慧通透的缘故,也或许因为身体的病弱,比常人更看淡一些名利,总是游戏人间。倒不是说不好,只是的确难以跟大志扯上关系。”   戏志才抽搐嘴角,“阿藐倒是直言不讳。”   天色已经快要暗下来,金藐再度提出告辞。戏志才又恳求她留下来用完晚饭再走。   金藐看看他那孤寡病弱的样子,难得心软了下,只好留下来陪他用晚饭,饭菜刚摆上来,荀彧来了,于是又添上一副碗筷。   荀彧笑道:“上回在这里用饭的时候,是我与阿藐还有仲德,没想到今日仲德不在,换成了志才。”   戏志才说道:“仲德与我有什么不同?”   “没什么不同,就你话多些,说话还带喘气,总得停下来听你说完,若不听你说完,又怕你一口气上不来厥过去了。”   戏志才看向金藐:“你看,文若私底下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也是会说些话来气人的。”   “当年我们年少时候,在颍川也有一段同窗情谊,我见过他年少时候的样子,可欠打了你不知道。就这个德行,也不知道王佐之才的美称是怎么得来的,何颙莫不是瞎了眼?”   对面的青年,被揭短,仍然微笑着用饭,并不以为意。   戏志才说道:“就是这个笑面虎的样子,心机可深了,阿藐你一定要小心这厮。”   小幼童说道:“荀公之美,在于柔,志才之长,在于戏。”   幼童不是在夸赞荀彧面貌上俊美,而是在说他谋略手段上的怀柔,胜过于直来直往的刚强,这是一种极高的境界。   “没有定性、没有能耐的人,想要做笑面虎也是不成的。”   “戏公的戏也不是姓氏的戏,而在于你把人间当成嬉戏一般,看到什么美景都能欣赏,看什么事情都能觉得有趣,这样豁达的态度心境,常人难以企及。”   荀彧听完,抚掌笑道:“阿藐虽然小,可也极为擅长相人,依你看主公呢?”   小幼童停下筷子,想了想。“曹公之强,在于狠、在于敢,也更在于胸怀,与不拘小节的行事作风。自古以来,拘泥于教条,而败者不计其数。”   “主公既在用人上不拘一格,无论什么出身什么来路,只要有才华对他有用处就敢用,从不怕别人的看法。而他在行事风格也是如此,若不然就不会得罪大批的士族,惹来天下人的骂名,虽说尚且还缺少一些圆滑,但并不妨碍,若像刘玄德这样的好名声,也不是他了。藐认为有这样特质的人,才能真正成就大业。”   “这也是阿藐选择主公的原因?”   小幼童点点头,“算是一部分原因。”   “阿藐说主公好话,夸赞欣赏他,倒是与一般人的看法不同。那些人听到主公的名声,都摇头说那不是个好人,你倒觉得这是吸引你的地方了,若是主公知道不知道会怎么自得呢。”   恰在这个时候,一阵大笑声从门外响起来,曹操的身影现行,走进屋里,看着那三人笑道:“若不是我恰巧来看志才,还不知道阿藐竟然如此的欣赏于我!吾之阿藐,果然与常人不同!我这么坏的名声,她反而觉得是好的。我的小藐公,不愧是我的小藐公,操心甚喜啊!吾今日听了这一番话,才知道,真正知我者阿藐也!”   小幼童将碗里剩下的饭吃完,看着荀彧,叹道:“叫他听见了,以后藐的日子要不好过了。”   荀彧顿时也笑了起来,戏志才更是说道:“无妨,若是主公因此飘了,那阿藐再痛批他一顿就是了,绝不叫他气着阿藐。”   曹操坐下来,命令人下去拿酒,再添俩菜。   “我怎么会飘?我高兴还来不及。这件事,等百年以后,我也要写下来,说我的小藐公如何的越过世俗的眼光,超脱了那些庸俗的批判,来欣赏到真正的曹阿瞒本人。”   “今日快哉!”   恰巧酒上来了,他就痛快地喝。   金藐等他喝第二碗的时候,也吃饱了,看看天色,就告辞离去。   月光亮堂,一如昨日光辉,也不知道华佗找到了没有,此时是否已经在归来的路上。   她让仆从抱着出了府衙,正要坐上马车,发现阿爹已经在里面,同在里头的还有少年金二壮。   他龇着牙笑道:“看到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小幼童:“不喜,惊是真的。今日为何有时间回来?你当逃兵了?”   “张辽此次带兵去河内,也调了一些北营的兵马,你没有跟着一起去?”   金二壮说到这回事,就怏怏道:“哪有这么好的事,上回我们能去可能是将军手下已经没兵了,所以才把我们新兵也都带上,现在人家能去的都是精兵良将,哪里轮得到我这个小新兵蛋子?”   小幼童看向阿爹,“阿娘今晚做什么吃的?你们吃过没有?”   金无涯将她抱到腿上,马车行驶起来也不颠簸着她了。他捏捏小闺女的脸蛋,鼻子嗅了嗅,说道:“怎么有一股酒味儿?莫不是主公喝酒了?”   他倒是想到小闺女还小是饮不到酒,可能就是主公等人喝了酒,把小阿藐给熏臭了。   金藐点点头,“他今晚又高兴了。”   金无涯才不管主公高不高兴了,回道:“今晚你阿娘做了面条,说阿藐你没回来,就随便做点吧,可见在你阿娘心里,阿藐才是最重要的,我等也不过是蹭吃蹭喝。”   金二壮委屈抱怨:“我才刚回来,阿娘都不舍得炖鸡……”   【⃨⃜更⃨⃜多⃨⃜精⃨⃜彩⃨⃜好⃨⃜文⃨⃜ ⃨⃜聯⃨⃜繋⃨⃜𝕧⃨⃜𝕩⃨⃜:⃨⃜𝕂⃨⃜𝕚⃨⃜𝕝⃨⃜𝕠⃨⃜𝟟⃨⃜𝟡⃨⃜𝟡⃨⃜】⃨⃜   金藐:“上回给你寄到军营里的肉干你吃光了没有?那是阿娘抠抠搜搜省下来的生活费,给你买的肉。”   少年摸摸鼻子,这样说,阿娘好像也是爱他的。   “不知道为什么,原来军中的工坊规模缩小了,所以我就能从里面解放出来了,以后打死也不要去什么工坊了!我就连着休沐了几日。”   金藐知道少年说的是那个肥皂工坊,眼下准备在徐州开,这边倒也没有完全放弃,只是把人手缩减了,为战事做准备。   她没想到,像金二壮这样游手好闲的货也会去报名做工,倒是有些长进。   马车一路到了狗儿巷,巷子太小没进去,就停在巷口。金无涯抱着小阿藐下车,少年一步就跳了下来,得意洋洋。   他现在长进的不只是脑子,连着身体也强壮了许多。   “阿娘夸我壮实了呢!小病秧子,你说我再这么长下去,会不会像大兄一样高大威猛。”   金无涯说道:“像你大兄那样就别想了,比阿爹壮实一点就该知足,你大兄纯属是个人意外,你看看你阿爷,你二叔,各个也没见多壮实高大,可见这是家传的。”   “阿兄说不定是传阿娘那边的,我也随阿娘呢,我的脸跟阿娘多像啊!”   父子一路斗着嘴进去,金大娘正在屋里掰着菜梗子,趁着还没入冬,准备腌点菜,冬日也好食用。   见几个孩子和他们爹进来,她首先就看到小闺女,说道:“今日程夫人来过,说阿藐怎么这么久没去看她,程大人现在不在鄄城,她也没几个人可说话的,说想阿藐了。”   小幼童找到一张小马扎,搬来蹲到阿娘旁边,帮着她一起掰菜梗子,说道:“那等藐休息了再去看她,程夫人现在可好?精神头怎么样?她与程公子女孙辈都没来吗?”   金大娘摇摇头:“没呢,听说都在东阿,往常也就偶尔来看望他们,程夫人是单独随着程大人来这里的。我还听说程公看不惯他那儿子,与他不合,见了他就骂他没出息,父子俩成天吵,鼻子不是鼻子的,程夫人就不想让这父子俩见着。”   金藐认识程昱这么久,还没有听说过他的家事,连他的孩子都没见过,原来是这么回事。   “另外,程夫人今天还带来了一些东西,说要给藐儿的,让你补身子,都是她藏的好东西,她说程大人虽然走了,却留下嘱托,让她要多多照看你。”   金藐点点头,指着在一旁闲闲站着叉腰的少年,“你也来帮阿娘。”   少年说:“我才刚回来,我在军营里够辛苦了,我回来是来享福的。”   金藐问金大娘,“阿娘,他说的是这个道理吗?”   金大娘立马一把菜丢到少年身上,“混账小子,快过来帮忙!”   金二壮:“……”少年也只好磨磨蹭蹭地过去了。   金无涯见此想要跑,也被喊了过来,父子俩一同蹲在那边干活掰菜梗子,背影写满了萧条。   金藐掰了一会儿,感觉手酸了,就回屋洗漱然后歇着了。   少年问阿娘:“为何妹妹可以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   金大娘撇他一眼:“藐儿现在是府衙当官的,你是当兵的,你俩一样?”   金二壮:“……”   这一晚上,金藐没太睡好,也不知道是不是金二壮回来的缘故,太闹腾了。   翌日,早饭的时候,金藐说道:“阿娘,我们换个宅子住吧,这里住虽然也踏实,但到底太小了,房间不够,重新找个大房子,藐也清净些。”   金大娘摸摸兜里,小闺女现在很出息,每月能领回来极多的米粮布匹,但是她总舍不得花用,把官府那些票据都收了起来,想给她攒着。   不过既然阿藐提出来了,她想想也是,“那阿娘这几日便去市场上牙人那问问看,有没有大些的房子。”   这件事虽然是金大娘去做的,但不知道曹操怎么得知的,他知道这件事后,大手一挥,就干脆把自己家隔壁的宅院给买下来征用,然后送给了小阿藐,连带地契什么的一并奉上。 [83]回来:不要叫我金夫人,请叫我藐儿她娘!   于是这一日,曹操派了十来个士兵,亲自来帮金藐家搬家。   阵仗挺大,热热闹闹的。   左右邻居听见动静,都出来看热闹。   金家在狗儿巷已经住了不短时间,金无涯自己单身汉居住的时候,邻居对他还不熟,也不敢贸然打扰,等今年春金大娘携家带口过来了后,他们家就很出名了。   金大娘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做事爽快利落,与人交往虽然有时候也爱吵架,但不太占人便宜,与人有来有往的。在当地街坊看来,这就能打交道的。   金大娘人缘还行,平常与人打交道,上街买卖、家里家外都是她在忙活,但是真要说出名的还真不是她。   她的几个孩子反而有名头些。   大儿子,那个俊啊!又高又俊俏,这身板子多好啊,可惜派了几个媒人上门,人家好像也没有要相看的意思。   这青年算是低调的。她那二儿子,狗儿巷但凡家里有个差不多年纪的男娃都跟他混一块了,现在还拐了两个去参军了。   最最出名当属他们家四岁的小女郎。   这孩子才是真厉害,刚开始没人知道那是个小神童,只觉得这孩子怪癖多多,同龄孩子去找她玩,也没几个待得住的,回来都说那是个怪娃。   后来才知道,人家是个小神童呢!跟她爹一样,正在府衙上差!   她爹是个几十岁的大老爷们,有个差事不奇怪,可她才四岁!邻居们想想都觉得诡异,实在让人不敢相信。   都说狗儿巷飞出一只金凤凰了,她不是飞到富贵人家,她是飞到官府里当自己的小官官去了。   金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零零碎碎的东西太多了,吃的用的一箱箱地搬上车,还有那床和柜子这些大件,金大娘舍不得也要搬。   来帮忙搬家的领头说:“您不用把这些搬过去,那边都有呢,您只要把衣服和粮食这些吃的用的搬去就行。”   这些也有一部分是刚来时置办的,金大娘舍不得,当场就叫卖了,然后便宜卖给了隔壁张大娘家,张大娘也不是给自己用,寻思着这么新,回头拉到集市上加价卖。   张大娘看着他们家一车车的东西让当兵的拉走了,问金大娘道:“怎么你家搬个家这么大动静?这些官兵是你那小闺女那边派来的?阿藐在那边混得这么好?”   “神童虽是神童,但也还小,没想到这么受重视呢。”   金大娘骄傲点点头,“那当然是,要不看在我家藐儿面子上,上面大人也不会这么照顾,又是给找宅子,又是给搬家的。”   “指望她爹?那是不可能了,那货自己不惹祸就好了。”   张大娘笑道:“也就你了,小闺女这么出息,算是享福了。这么小年纪就能给你当娘的享福气,我们家的莫说三四岁,七八岁了也还在淘。”   另一个大娘凑过来说,笑话道:“你想跟人家比?你这辈子活到现在,有听说过四岁孩子上府衙当官的吗?我是没听过的!你莫说七八岁,二三十岁也是没法跟人比的。人跟人还真是不一样的。”   士兵们力气大,搬东西都利索,没一会儿就弄好了,回来跟金大娘说:“金夫人已经都搬上车了,东西都在巷子口,现在给您拉过去?您也上车吧,我省得还回来多接您一趟。”   金大娘笑了笑,而后又想到什么板着脸说:“不要叫我金夫人,请叫我藐儿她娘!”   领头愣了下,好半天才领会过来,从善如流笑道:“是,少公娘!”   金大娘回头跟张大娘她们告了别,“等到了新宅院,来我家吃饭,热热烟火气。”   张大娘等人笑着应和,“藐儿她娘,快去吧,再耽搁下去天黑了,你赶不及收拾。”   等他们家走了,张大娘跟人叨咕:“你说为啥那士兵喊金家的,叫什么少公娘?这听着很不得了啊!”   “难道她小闺女在官府还是个不得了的大官。”   “这辈子怕是难再相见了,出了个这么厉害的神童小闺女,人家终归跟咱们不是一路人了,可惜这么个敞亮人。”   今天搬家,全家老小却没来全,只来了金大娘和金大壮,金无涯和金藐都要去府衙上班,中午的时候,父女二人才从府衙出来。   金无涯抱着小闺女到门口看,正好赶上东西都搬进来,金大娘还在归置。   她看见金藐眼睛一亮,“快来藐儿,你来挑挑你要哪个房间,阿娘瞧了这个宅院可大呢,这么多屋子,咱们家一人一间都够了。”   金藐没忙着进去,从金无涯身上下来,她走到旁边的大宅看,大门口牌匾上刻着曹府二字,门口还有士兵把守。   鄄城是一个小地方,这里的宅院也算不上多好,更谈不上讲究,不过都是普通的宅院,只面积大些,装修看着比一般宅院稍好些。唯有大门上方刻着的曹字和值守的士兵让人看出一点不凡。   曹府大门有个高壮威猛的大汉正好走出来,望见小童子站在主公府门前,抱拳道:“少公可是要找主公?主公不在府里呢,他今天一大早就去军营了。”   金藐摇摇头,“典将军今日怎么没有随他前去?”   典韦刚到了鄄城就被派去和曹真一起接主公家眷去了,也是前不久方才回来,也只见过面前的小童子一面,知道她是主公念叨已久的那位神童大才,但对她本人还不太了解,至今没有说过几句话。   他人生得比一般武夫更加壮实高大,约莫有八尺身高,高大不是他特有的,别的武夫也有这么高的,可他尤其的宽,魁梧过人,看着就像一座小山一样。   尤其在金藐这个海拔看来,更是了不得的壮。   她差点就后退了一步,抿抿小嘴,板着脸说:“你站远些。”   典韦不理解:“为何要我站远些?”   “你挡着藐的视线了。”   大汉只好站远些了,他看着与威猛身形不符,有几分老实巴交的,这会儿了还不忘回答少公的问题:“主公今日去军营,没让我跟着,叫我在府里看着,顺道看看少公你们搬家有什么要帮忙的。”   “我前面派去十来个士兵,已经搬东西回来了,现在还有哪里需要帮忙的?”   金藐掏出一张票子给他:“没有了,请典将军去买些酒和饼子来犒赏那几个士兵。”   典韦想拒绝的,他们是主公吩咐去办事的,怎敢要少公的赏?不过看着小幼童面无表情的小脸蛋,不知怎么的不敢拒绝,于是就收下。   幼童点点头,转身离去。典韦想想也赶紧跟了上去。   金家的大宅,两个士兵正在那里挂上新的牌匾,刻着金色的金府二字。   金无涯早被老妻揪着帮忙干活了,一会儿功夫已经累得一身汗,见到小闺女旁边的高大汉子,连忙说道:“典将军来得正好,这个帮我搬下。”   典韦才不听金无涯的命令,他看向少公,见小童子点点头才去帮忙搭了把手。   从上午忙活到中午,午饭还是隔壁曹夫人命人送来的。   曹管家说道:“夫人听说老爷器重的小藐公搬家到隔壁,早就惦记了,知道你们中午定是来不及做饭,就给你们准备一份,现在你们还忙着,她不好上门打搅,请金夫人日后若是得空,可到隔壁多坐坐。”   金大娘现在已经知道,小藐儿最上面的那个主公大人有多看重她家小闺女了,因此现在多得了照应,也不像先前那样诚惶诚恐了,用小藐儿安慰她的话来说,人家这么对自己,那是该得的,要相信藐的能力。   她从善如流应下,接过食盒,一家子就这么仓促地用了来新宅的第一餐。刚吃完,门外传来动静,原是曹操来了。   他大笑着踏步而来,望望金藐的新家,笑着说道:“我先前就听说,藐儿家住在狗儿巷,那边的宅院都偏小,地方也偏僻,到底不如这里好,我早想着给藐儿换个大宅子,不知道怎么开口,这次刚好赶上。”   典韦说道:“这个宅院,先前主公让毛公物色自家宅院的时候,就让他顺便把旁边的房子也买了,毛公不知道主公买来干啥,现在我是知道了,主公是买来给小藐公的,应是早盘算着要跟您当邻居。”   金无涯见了主公亲自来自己家,这个宅院还是主公给自家小闺女买下的,连忙站起来,诚惶诚恐地道谢。   曹操笑道:“你也甭装,我听仲德说你干了不少好事,在我面前倒是小心起来了,是打量仲德不会找你麻烦,又怕被我砍了脑袋?”   金无涯连忙说道:“在下不敢,主公不要听程公胡说八道,他素来对在下很看不惯的。”   曹操:“仲德虽然不惯你,却待你极好的,你两年来经他举荐,却无所作为,以他的性子,早该处理了你,却未动手。现在仲德又与阿藐感情颇深,去了徐州也不忘惦记她。”   金无涯连连称是。心中却想,程老贼哪里是不愿意处理了他,是他没找着机会,先前人事都是荀公在管着的,荀公不愿意驱逐他,程老贼劝也没用,他才能苟。   小闺女来时那回,他不是要动手了吗?还不是正好赶上小闺女的文章现世,现在小闺女已经在大厅谋事了,他又因此蹭了小闺女的光,让主公亲自给加了薪俸,日后哪怕看在小闺女面子上,这差事也稳了,再不必战战兢兢生怕被驱逐了。   驚⃨⃜żḧë⃨⃜ ⃨⃜整⃨⃜理⃨⃜   曹操上下看眼这宅院,还算满意,虽然比不上洛阳城里的高门大户,但是现在在这小鄄城里,也算够住了。   他看着小幼童说:“等来日,若有机会攻到洛阳,定要为你找一处最好的府邸。”   金藐说道:“您已经在想要西进关中了吗?”   曹操:“这天下,哪里吾没有想过的?敢想才能敢做!”   “可惜洛阳城昔日被火烧了一场,再不见昔日汉庭光辉,便是攻打过去了也要好生修缮一番才行。长安又地动,房屋损毁不少。你说新京旧京皆是如此破败,汉室还有什么气数可言?像是上天也预示着汉室已经走到了末路。”   金藐说道:“等打下冀州袁绍,便可以图谋洛阳。”   曹操目光发亮:“看来阿藐也赞成操的想法,这些如何谋划,待到与袁绍战完,我们再议。今日我已经收到消息,张辽已经带兵渡河,后面只需等着好消息就行。”   “按照你与志才的安排,此行把握很大,却叫我的长子曹昂随张辽同去,是想让他也蹭蹭军功?你们也真是用心良苦,替吾和长子谋划颇多。”   小幼童面无表情点点头,片刻后挪开目光。   是戏志才让主公的长子去垫底,以免战事不利,好为张辽和两个小少年背锅吧。   曹操又望向金夫人,“金夫人,你在此处不如在之前狗儿巷的时候熟悉,不如空的时候,多去我家找我那几个夫人,她们都是热心人,有什么为难的后宅之事都可以问她们,解决不了的只管去找我的管家,再不行来找我也妥当。”   金大娘连说不敢。   “多谢藐儿主公照应,家里这点事,我是能处理的。”   “这回宅院的事情也多亏您,我们都感激着呢,非常惶恐。”   曹操爽朗地笑道:“您不必如此客气,阿藐对我的恩德比天还要大,我做这点小事算什么?她为我保住了整个兖州,我也不过送她一座宅院,来日若操有所得,便是送她一整个州府做她的私人领地又何妨?”   金大娘心里骄傲,心说原来藐儿干了这么大的事情。   曹操又望向金家的长子,金藐的大兄,这个青年光看长相外表就很是不凡,他先前也听仲德说过,这个青年的一些事迹。   便拷问了他几句,然后满意道:“你既然读书识字,也略懂兵法,为何不入仕,也不去军营里做事?”   青年腼腆道:“在下不知道做什么,目下还浅薄得很,尚在看书多研读学习,等我想明白了再说。”   “那你就一边做着寻常的事,打着铁,一边看书学习?”   青年点点头。   曹操抚掌道:“你这个身板,不学点武功可惜了,也恰巧也在学习兵法,倒不如与我的典护卫学点武功,来日做个儒将。”   青年想了想,有些意动,但是他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也要走当兵这条路,这路子二壮已经在走了,当大兄的也去做?   他望向妹妹,想听听她的意见,幼童思索了番说道:“与其想、等,不如先做,索性也不是叫你去军营里,只是跟典将军学点武功,哪怕不当兵强身健体,保护阿娘,也是行的,若你在这个过程中,想明白了做什么再做打算。”   因此金大壮就应了下来。   曹操高兴道:“那我便期待来日能再得一名将军!”   金大娘看着这一切,不靠谱的丈夫金无涯因为小闺女而差事稳当,还加薪俸了,二儿子金二壮虽然自己跑去当兵,但到底有阿藐的面子在,也不会出事,大儿子现在又因为藐儿,被她的主公提点,有了奔前程的机会。   来兖州投奔她爹时,分外的忐忑,对前途的不确定,惶恐不安,什么坏的后果都想过,就没有想过还有今日这一番造化。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小闺女,她的小藐儿。   她心中不知道怎么的又骄傲又感动,连忙将小闺女抱在怀里,紧紧搂住。   以后她就是藐儿娘!再不是什么金夫人!   送走了曹操,曹操顺便带走了小闺女。   金大娘一看家里什么东西也都差不多收拾妥当了,就开始轰人,让金无涯该上差去上差,让金大壮也去铁匠铺打铁去。   “我要去买些东西,蔬菜瓜果鱼肉,晚上好做上一顿,到新家第一顿可不能马虎!”   金无涯回了府衙就跟小厅的同僚们吹:“今天我们家搬新家了!”   众人:“知道你搬新家了,昨天不是讲过吗?干啥,这有啥得意的?在场中哪一个家中府邸不比你阔绰?”   金无涯得意地摇头晃脑:“那可不一样!我家宅子是主公亲自让毛公去找的,又送到我家小阿藐手上,所以这宅子是主公送的。”   众人顿时羡慕了,看着那厮,这家伙……本人不咋地,是个草包废物,能赖在这里纯属运气和不要脸,现在好了,又叫他踩上狗屎运,因为有少公这么个好闺女,被主公看重而蹭上闺女的光了!   他又说道:“宅子是主公送的这也不是关键,关键是啥你们知道吗?”   “这宅子就在主公家边上,我们是邻居,串个门就能到,荀公府上也不远,再多走几步路也能到,这么好的位置,放在以前洛阳城天子脚下,这叫什么知道吗?”   “皇亲国戚?权贵扎堆的地方?”   “那可真是金玉堆里埋了一颗老鼠屎。”   金无涯:“……”   他瞪向那人,“你会不会说话啊!回头我告诉阿藐,你说她老鼠屎。”   那人连忙惊恐地摇头:“我不是说少公,我说您呢!子归兄!”   “您想啊,那一片住的都是什么人啊,主公、荀公、程公、毛公的宅邸都在那里,现在少公也搬过去了,正好他们这些大人物都在那里,可真是金玉琳琅,处处都发着金光。您呢,草包一个,您蹭着少公的面子钻进去金玉窝里,您就是里头唯一一颗老鼠屎!”   金无涯:“……”我知道我不行,但为什么你要这么详细地解释给我听!   金无涯又一次炫耀失败,他怏怏地垂着脑袋,过一会儿又生龙活虎起来,等白从事来了,他特意在他面前说:“毛公为主公千辛万苦寻了宅子,您猜怎么着,现在宅子到了我家阿藐手上,也就是说,毛公是替我家小阿藐找的宅子。”   白从事:“……”   他原以为,毛公回来后,他日子能好过些,没想到还要受这厮气!眼看着主公对那小少公稀罕得不得了,他就算想要搞金无涯也不成了。   金藐正在书房里打盹,现在曹操回来了,毛阶等人回来了,荀彧也非常认真负责,她把所有公文都推了,目前也没什么事可做,经常就是关起书房来偷懒。   这时候,仆从在门外汇报道:“少公,听说华佗神医回来了,您要不要见见?”   话音刚落,就听见小老头语气急冲冲地从门外传来:“阿藐,我回来了!你现在怎么样!”   金藐立即就醒了,让人把他放进来。   书房门一打开,就看见一个头发胡子花白的小老头像一阵风一样窜进来,他跑到小童子跟前,仔细地瞧瞧她,又抬起她的小手给她把脉,好一会儿才捋着胡须说:“看来病症已经褪去了,老夫先前在关中听说的时候,吓了一大跳,日夜兼程地赶路,差点把自己也折腾病了,好在阿藐是没有事,不然小老头一定会懊悔终生的!”   金藐说道:“您没事从关内平安回来就好。”   华佗坐下来,叹道:“哀鸿遍野啊!生灵涂炭!阿藐你若去了关中,你才知道什么是人间地狱。往日人家都说天子脚下的百姓最好生活,现在看来,那边的百姓才是水深火热,可笑的是就在天子脚下,那边皇帝权臣都在,就没有人管他们,没有人想法子救救他们,任由他们饿死、病死、受冷受热而死。”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小幼童:“老夫这次去了关内,才知道真正的人间地狱是什么。也知道为何先前阿藐说天下之乱,只能用狠人来以雷霆之力终结乱世的原因。这般的生存境况,与其让百姓继续痛苦过活下去,不如多流一些血,尽快结束!老夫多看一眼,都觉得难受。”   “长痛不如短痛,短痛虽然痛,却尚有结束痛苦的时候,长痛却让人没了希望。”   金藐看着华佗,小老头这趟回来看着更沧桑几分,为了赶路,也风尘仆仆。   “华神医不如先去休息,等休息好了来找藐吃饭聊天。”   华佗当即应下,笑道:“我看你脉象又有细微变化,还要给你重新开药才是!方才遇见后院仆从,说他家戏公又躺下了,叫我也去看看。”   金藐点点头,目送华佗离去。   华佗出门的时候碰见了个人,这人气势非凡,他没见过也不知道是谁,就没有打招呼,背着药箱要离去。   他喊住了华佗。   “你便是阿藐的那个华佗神医?”   华佗点点头,望向他:“你是何人?” [84]打人:你就是父亲说的阿藐?   曹操看着面前这个小老头,年纪不小,精神头挺好,隐隐还有几分年轻人才有的桀骜,看起来是个不同寻常的小老头。   他笑道:“我是曹操,你应该听阿藐说起过我?”   没想到,小老头即刻变色,脸色如同五颜六色调色盘似的,好不精彩,过了会儿方沉沉冷哼:“说过又如何!你曹操大名鼎鼎的名声,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小老儿见了你这等凶神也是要绕道!”   说着又要离去。   曹操连忙拉住了他。   他不知道到底哪里惹了这小老头。   “我听阿藐文若他们说起过你的医术,堪称出神入化也不为过,连志才这等将死之人也能被你从鬼门关拉回来,可见你是当世仅有的神医!曹某虽如今也算有些小小成就,可也逃不过凡人之躯的困扰,我的头风之症有几年了,看了大夫也总不好,无论吃什么药物都没有用,想请您给看看。”   华佗仔细瞅了他两眼,见他双眼的眼白皆有红血丝,就知道此人肝火旺盛,脾气不好压力大,且心思深沉,内里比正常人多几个弯,心里头考虑的事情多,才会如此。   又患了头风之症,他也不算年老,正值壮年时候,却已有几年的症状,说明精神从未松懈过,一心志在大业。   更符合了他之前对曹操的判断,心机深沉,心狠手辣。   他虽然不喜这个人,但小阿藐说得对,只有这样的人才足以用强力来征服乱世,他见了关中的百姓苦难深重,如今又多有无奈。   “你的头风之症不是一日两日的,便是要看要医治也非短时之功,老夫刚刚马不停蹄回来看阿藐,现在乏得很,改日空了再来瞧你。”   曹操不知这个小老头为什么又愿意帮他看了,他是个极为精明,擅长察言观色之人,能轻易看出来,先前这个老神医分明就是不喜他,听了他的名字,那一瞬间的脸色无法作假。   他已经再考虑要不要用强硬手段,让他帮他瞧病了,还在寻思阿藐与他关系极好,回头阿藐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   现在他又愿意了……这样也好,不用强硬手段,小阿藐也不会不高兴了。   华佗说完就离去,这次曹操没有再拦着他。   金藐才想起来,他们家已经搬家了,但是华佗先前租的那房子还在那里,他往常自己孤家寡人会去金家蹭饭吃,金大娘也乐意给他多做一碗饭。   但现在,他回去找不着自家蹭饭怎么办?   连忙叫了仆从去追华佗,让他睡醒了去她新家找她阿娘要饭吃,回头干脆把东西都搬去她的新家,反正那里地方大,直接找个屋子居住就行。   华佗走到府衙门口了,仆从追上来,他心里暖暖的,小阿藐连这个都考虑到他了,可见是把他当成家人了。   他也不是一个多见外的人,相反他是个极其单纯的性情中人,既然已经认定了小阿藐就是自己的忘年之交,是自己的小孙辈,他也不会拒绝她的好意。当下连觉都没睡,就喊了辆牛车,去狗儿巷帮自己搬东西,一路照着地址找到阿藐的新家。   正好这边过来,前面就是阿藐新家,再往前才是曹府,华佗没有再往前头走,也就错过了知晓旁边那座宅院是曹府的事。   他敲了敲大门,是金大娘给开的门,现在也只有她在家里头。   见了华佗,又惊又喜,“您可算回来了,前段日子真是日日都念叨您,恨不得您赶紧回来,马上出现在跟前!”   华佗让小二帮忙把东西搬进来,金大娘看了有些惊讶,但没好意思问,华佗说道:“阿藐说她搬了新家,是一座大宅院,里头屋子多得很,让我也搬进来,不知道会不会叨扰金夫人。”   金大娘心道原来是如此,她连忙摆手笑道:“不会不会,既然是阿藐请您的,您就当自己家住的,何况您又是帮我调养身子,又是帮阿藐调养身子,还分文不收诊费,我们家欠您的多着呢!”   她说着,也顺手帮华佗把东西搬过去,这宅子现在哪怕全家都分一间屋子,还剩了好几个空屋,其中东北角有一座小院子,也是空着的,这里离着中庭的位置较远,既不方便放杂物,也不便几个孩子住,就都空着了。   华佗见了这里就拍板要住这里了,心里极其的满意,“这里僻静,又有单独的小院,方便我偶尔用来晒晒草药,磨磨药草,也不会打扰到你们。”   金大娘笑道:“您喜欢就好,谈什么叨扰不叨扰的,我们家从乡下来的,以前就一大家子住在一个院落,也没觉得吵闹。她阿爷闲着没事就喜欢抡铁锤打铁,成天砰砰砰的能吵死个人,阿藐素来喜静怕吵,为了这个成天跟他阿爷置气,板着个小脸蛋不愿意理他,多晾他几回,老头子才知道收敛些。”   华佗听了,心里觉得好笑,好奇道:“阿藐这么老成懂事,还会这般孩子气?”   金大娘笑道:“您是跟她相处时间还不够,等久了您就知道,有时候藐儿看着懂事,其实耍起脾气来比谁都难搞,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藐儿为啥生气,平常人看起来不觉得如何的事情,可能会犯到她忌讳,平常人惯会计较的事情,她反而看得平常。”   “反正一般人是摸不懂的。”   华佗心里觉得乐呵,在这点上,小阿藐还真可爱。   若是老妻也在的话,恐怕也会喜欢这样的小阿藐,他这趟出来好些时候,一直在兖州逗留,后来又去关中,现在再回来,算一算也差不多快一年了,也没回老家看她。   不知道老妻如何了,他心里忽然有几分想要定居这里,跟阿藐作伴的想法,反正她那小身子他便是离去了也是放心不下的,既然如此,为何不将老妻也接过来?   只是老妻是个固执的性子,还真不一定愿意背井离乡。   他就随便一想,暂时没多思量,跟金夫人说了声,就把东西都搬进院落里,他的东西也不多,左右不过都是跟医药相关的东西,什么磨药的小磨盘,晒药材的箩筐等等,还有一些自己做成的成品药丸药粉。   衣裳布匹是没几件,米粮是一粒也没有,可谓是两袖清风。   “金夫人,小老儿周途劳顿,便先去歇下了,等睡醒了再叨扰你。”   金大娘点点头,笑道:“以后您就不要称呼我金夫人了,这般客套做什么?以后改口叫我藐儿娘!”   华佗捋捋胡须,大笑:“是该这么叫!那藐儿娘烦请晚饭帮小老儿也做上一份,等我睡醒来吃!”   金大娘笑眯眯点头。   她现在可喜欢听人喊她藐儿娘了,比金夫人好听!听着让人容易上瘾。   曹操顺便进了金藐的书房,里头的小幼童正在沉思,不知道在思索什么,他笑道:“阿藐,我方才遇见那位华佗神医了,倒是很有神医的风范,看起来脾气有些倔,不太好惹。”   “您惹他了?”   曹操摇头,“我正等着他医治,哪里敢招惹他?客客气气打了招呼,结果他仿佛并不喜欢我,听了我的名字就沉脸,好在后面,不知道想了什么,也答应空了给我看。若不然,我恐怕还要来劳烦阿藐帮我去说服他。”   小幼童点点头,“他刚从关中回来,看了百姓颠沛流离的惨状,心里正窝火,不当之处,您别跟他计较。”   曹操好奇道:“阿藐先前如何与他认识的,又如何让他如此喜爱于你?”   小幼童想了想,侧头道:“他听了鄄城大宴,想来凑热闹,因此就顶了他徒弟的活儿,前来给我阿娘和我看病。”   “然后呢?”   小幼童摇摇头:“就这般平常相处,并无特别之处。”   曹操可不信,他看那个小老头倔得很,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认可一个人,想来阿藐是有什么打动了他,叫他服了气,才会这样与她亲近。   曹操以为小幼童谦虚,没想到下一句话,她便疑惑道:“或许藐天生讨人喜欢?”   曹操:“……”   好一会儿,他大笑着赞同:“阿藐确实深得人心,起码吾甚喜之!”   这边华佗睡饱了,一脚睡到天色都黑了,就起来找金大娘要吃的。   刚巧碰上金家在吃晚饭,他也顺势加入了进来,捧着自己的碗,扒拉几口饭,看着小阿藐说道:“阿藐,我方才做梦还梦见你了。”   “你梦见什么?”   “梦见你和那曹操,曹操拿着刀架在你脖子上,问我给不给他看病,我就只好给他看病了。”   金藐:“……”   看来曹操今天见他这一面,给这小老头留下印象不浅,这或许就是宿命的引力,寻常人哪有这等威力。   金无涯提道:“老神医,不如您去帮我那些个同僚把脉看病?那些个都有个大大小小的毛病,而且还怪有钱,只要你一打出帮戏公看病的神医名头,保证他们抢着排队等您看!回头得了诊金,咱俩三七分?”   华佗瞪了他一眼,“老夫只看急症难症,要不了命的找寻常大夫就足以!”   金无涯笑道:“您是清高,但是您也要在这乱世里活着呀,总不能全给百姓免费看病吧?”   华佗面色沉下来,他虽然出身士族,但因为选择了行医贱业,以至于与家族闹掰,几乎到了被驱逐出族的境地,后来他干脆和妻子搬出来自己居住。   他常年在外行医,老妻就靠着分来的数百亩田地生活,身旁还有两名随从伺候,日子虽然不富贵,但老妻素来俭朴,倒也过得自在,从不抱怨。   然而这几年兵荒马乱,年景也不好,若是光靠着地里收成,恐怕也很难维持,不知道老妻现在过得怎么样。   金藐说道:“与其如此,您不如在曹公帐下,任个医官,虽然也不收诊金,却有固定的薪俸,二来您也不必免费给曹公看病,您心里也痛快些。”   华佗哼了哼,“我才不给他曹操当什么医官大夫。”   “我虽然能容忍他,但绝不愿意在他手下做事。”   “您不当他手下的大夫,您可以跟他签订雇佣合约,比方说一年两年的,这是雇佣关系,并非主从关系,等时间到了,您大可以自行离去,他奈何不了您,若是他不愿意非要违约,藐自会为您张目。”   华佗听了,细细思忖,顿时觉得很有道理!他叹道:“知我者,阿藐也!你为老夫如此的考虑,再周到不过了!就照你说的这么办!”   金藐接着说道:“若是要如此,那您要有长期待在这里的准备,不如将您的夫人也接过来。从今年起,恐怕会战乱不断,届时如果有人知道您在曹营行医,为曹公看病,为了对付他,恐怕会打您家属的主意,不如您将她接过来在此住下,这样您也不必独居一人。”   华佗点点头,“这样也好,我这就给我老妻写封信,若是她愿意来,我再亲自去接她。”   金藐知道他一心行医,与妻子没有孩子,欣慰道:“这样华夫人也不会孤单了。”   华佗望了眼小幼童,笑道:“阿藐你是不了解她,她的为人比我还固执,又甚是活泼古怪,不太好搞呢,说不准不乐意来。”   金藐并不意外,能在这个时代与华佗做下丁克决定,又能支持他行医的女子,自然是不一般的。   “若是说服不了她,藐便帮你写信。”   翌日一早,华佗休息充足了,背着药箱出门去,准备去给戏志才那个大冤家看病。   刚一出门,余光隐约瞧见一个人影,那人也从自家大门口出来,他扭头一看。   是曹操!   曹操也看见了华佗,顿时笑道:“没想到这么巧,华神医你竟然会在阿藐家,你是在这里住下了?这样也好,以后我们还可以做邻居,你给我看病,就隔着一堵墙,多方便。”   华佗心里跟吞了一坨发霉的药草一般,心说你是方便了,我不方便啊!他没说啥,毕竟曹操是此地之主,他再不通世俗,也知道不能明面上太过于得罪他,自己惹了麻烦不要紧,要是连累阿藐就不好。   因此也就是没给他好脸色,倒是板着脸点点头算是打个招呼便过了。   曹操背着书拐进金家。   找到刚刚起床,正在用小帕子细细洗脸的小阿藐。   问道:“阿藐我方才又撞见华神医了,小老头看样子是真的不喜我,没给我好脸色。”   金藐:“可有给您说不好听的话?耍脾气?”   曹操摇摇头。   金藐便说:“那他就不是针对您,一大早赶着给戏公看病,听说他不爱惜自己身子才又病倒了,心里正气着呢。”   曹操心说原来如此。   他两回都赶上人家心情不好的时候。   金藐洗漱完,准备吃早饭,阿娘特意给她熬的粥,她每天早上都要喝上一小碗,才觉得舒服。   自己坐那喝粥了,看曹操也坐下来,她默了默问:“您要吃早饭吗?”   曹操是吃过了,但是他喜欢逗弄小阿藐,也喜欢跟她一块吃点东西,于是就点点头。   然后如愿也捧上阿藐同款的粥喝,这个粥炖得极为糜烂浓稠,感觉就是小幼童的口味,不适合大老爷们,曹操喝第一口的时候就后悔了。   但他又不好说这粥不好喝,也不好当着阿藐的面嫌弃,于是只能上刑一样一口一口吃着。   小幼童慢慢喝着粥,哪怕对面是自己主公大人,也没有急着要上班的意思。她说道:“今年的秋冬像是极冷。”   曹操也说道:“的确比往年冷一些,现在还没入冬,就已经感觉寒气阵阵,昨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要多盖两层被子。”   “我原以为自己老了,阿藐这样的小孩童也觉得冷,看来是真冷。”   金藐说:“藐觉得冷是正常,藐素来体弱怕冷。”   曹操顿时担心道:“那阿藐可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着了风寒,若是缺了棉衣被褥,尽管说来,文若或我夫人都会为你安排。”   曹操可不愿意,金藐再像之前他回来那样时,躺着不省人事了。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缺了谁也不能缺了阿藐和志才。   曹操夺命似的把一碗粥喝完了,金大娘问还要不要再来一碗,他连忙就跑了。   金大娘问小闺女,“你这主公大人,怎么跟年轻人似的,跑起来风风火火的,也不像平常一样稳重?”   小幼童抿着嘴唇,笑而不语。   金藐吃完,到院子里净手,站在树下,深深做了几个呼吸,又动了动手脚,回忆太极拳的招式,想要随手练练好能强身健体,哪怕是做个心理安慰,也当是修身养性了。   她刚做了个起手式,就见墙头爬上来一颗脑袋,望着她。   见她看过来,男童喊道:“你就是父亲说的阿藐?”   金藐点点头。“你是何人?”她心中已有猜测,这般年纪,这般趾高气昂,恐怕是此时颇为受宠的曹丕。   果然,男童爬到墙头坐了起来,说道:“我叫曹丕,父亲的次子,今年七岁有余,听说你才四岁,我比你还大了三岁。”   见小女童只是点点头,并不搭理他,更不因为他是父亲的孩子而对他高看一眼,他的话反而变得更多。   “我听说你在父亲不在的时候,一手解决了兖州的危局,当时的情况,我也找人问了,我的老师、我的大兄都说当时情况危急,一个不小心父亲的兖州就没了,再不成气候。他们怎么推演盘算,都想不到你那样的解法,老师说便是想了也不敢做,敢做也很难做到。所以我想问问你,你当时是怎么想的,你又怎么敢的,你就不怕失败了,落得罪责吗?”   金藐专心做自己的太极拳,没有理会男童。她心气入定,将呼吸沉入丹田,深呼吸一口气后,面色平静,开始耍起了拳。   太极拳的要点便在于心静专注,心气柔和,不理不想不听,不受他人干扰,因此只要做了起手式,金藐便听不进去旁人的话了。   男童以为她是看不上他,或者心里傲慢,不把他放在眼里,连着喊了两声,开始还有耐心一口一个阿藐或小藐公,后面见她还是不搭理,心里火气就上来了,干脆跳下来,跑到她面前。   大声地喊:“我在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搭理的!”   “还是说父亲这样看重你,把你当成恩人似的,又把你当成大才敬着,你就觉得可以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幼童专心打着太极拳,她知道跟前有个人在讲话,不过她已经习惯于专心做自己的事情,等她做完,闲下来若有心情自然会听他说话。   但眼前的男童已经被捧惯了宠惯了,见自己被人视若无物,顿时越发的恼火,干脆上手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这一把就推得金藐措手不及,她本来就生得瘦小,四岁的年纪也勉强才有三岁的身板子。好不容易在练太极拳,练出一些感觉来,心气也入定了,没想到一下子给打破了,人还一屁股摔在地上。   金大娘正喂完鸡,方才听见一些动静,像是有个男童尖锐的嗓音,连忙跑来看,就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童,一把将自己的小闺女推倒在地,完事还插着腰在那趾高气昂地笑:“叫你不搭理我,现在可愿意听我说话了?”   金藐看了他一眼,低头望着自己摔伤的手心,两只小手轻轻拍了拍,抹去上面陷入皮肤里的沙子。   金大娘连忙跑了过来,一把将小闺女抱了起来,怒瞪男童:“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跑到我们家来打人了!”   她低头看着小闺女摔伤的手,问她还有没有哪里摔伤了,金藐摇摇头,说道:“屁股有些痛,阿娘,手也痛。”   金大娘立马就怒了,火气从心头迸发,将小闺女放在一旁的大躺椅上,举起旁边的扫帚就要打男童。   “我就替你家大人好好教训你,看谁家孩子这么不讲道理不懂事跑到别人家里来打小孩!” [85]坑爹:今日若敢动我阿娘一下,明日你便后悔自己姓曹!   曹丕这一看要被打到了,这个大娘又如此愤怒的样子,这力道绝不会轻,吓得大喊:“我看谁敢打我!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我爹是曹操!!!”   话音一落,金大娘的扫帚也停留在男童的头顶上方。   她想了想,这是丈夫和阿藐主公的孩子,那个曹公大人看着是对他们和蔼,可那也是因为阿藐的才华和贡献,眼前这个孩子可是他的儿子,若是惹了他,他会站谁?怎么想也是血脉相连的自己孩子比较重要。   于是气往心里憋了憋,她不能给阿藐惹事……   可她又想了想,觉得心里还是憋不过!当娘的哪有看着孩子在自己跟前受欺负没有作为的?于是捏着扫帚的手紧了紧,又高高举起一点儿。   恰巧,后方传来小闺女稚嫩的沉沉的嗓音,“打。”   她便重新挥起了扫帚,一下都不再带有停顿的,往男童身上招呼。   一扫帚一扫帚啪啪的落在他屁股、手脚上。   把曹丕打得哭爹喊娘的,在院子里绕圈地跑,好不容易才找到空隙,哭着跑出金家了,金大娘还在后面佯追,大喊:“让你欺负我闺女!让你敢跑到我家来撒野打人!”   等男童彻底跑出去,没声儿了,金大娘手上的扫帚哐的一下落地,她愣愣地望着门口,再转头看着小闺女。   嗓子发麻,仿佛方才动手的是嗓子,不是她的手。   “藐儿……”她小声说:“我方才打了你主公的孩子,那孩子看着养得富贵圆润,一看就是受宠的孩子……”   方才愤怒涌上心头,护犊子的心占据了上风,打完金大娘就有些后悔了,开始后怕。   “一会儿叫你主公知道了,阿娘……”   “阿娘怎么样没关系,不能连累了你,不然阿娘去找你主公认罪认错,你找个地方藏起来,若是没事了再出来,若是事情闹大了,你只管逃出城去……别忘了把你那不靠谱的阿爹,还有大兄二兄带上。”   眼看着阿娘越说越离谱了,小幼童打断了她。   “打就打了,又如何。”   她静静坐在大躺椅上,顺势盘腿坐在上面,似乎在调息静气,这样的姿势已经好一会儿了,可见她连方才指使阿娘打那男童时,也并不放在心上。   她平静的气息和语气,让金大娘慌乱无措的心渐渐平缓下来,走到一旁,蹲在幼童身前,问:“那阿娘该怎么办?”   “这天底下哪有当下属的打上峰的孩子?藐儿虽然聪慧,但到底是外人,那个孩子可是他血脉相连的儿子……”   金藐正望着自己擦破点皮的手心,语气淡薄地说道:“藐也想看看他如何选。”   她并不站在自己私人情绪的角度去看待这件事,她反而想要利用这件事,看看曹操的想法,看看他会如何做。   这不过是件小事,但私心重、心胸狭隘的人断然不能够容许下属这样冒犯他的孩子,因为他会觉得自己遭受了冒犯,这样执着于面子也不能成大事。   若胸怀足够宽广,能包容天下之人,便不会将这样的小事放在眼里,反而会觉得自己的孩子冒犯了别人,能明辨是非,公正处理。   尽管先前对曹操有所了解,但到底相处时间不够长,金藐也尚在观察他的种种行为,辨出他真实的心性。   幼童突然伸出小小的掌心到阿娘跟前,“藐破皮了,好痛。”   稚嫩的嗓音说着平静的却控诉的话,隐约还带着小小的委屈,金大娘看着小闺女面无表情的小脸蛋,顿时心疼了。   她也顾不得什么主公的孩子了,什么想法也没有了,再大的天皇老子的孩子,又怎么有自己的小孩重要!   她连忙把小闺女的手放在嘴边吹了吹,“阿娘吹吹,呼呼就不痛了。”   呼了几下后,又抱着小闺女去拿药酒擦。   “可惜老华佗一早上就出去了,他要是在给藐儿看下就好了。”   金藐:“阿娘,我这是擦伤,不是重病。”   “擦伤也是伤,娘心疼着呢,回头阿娘再见了那小孩,照样打他!”   金藐想着阿娘一边克服心里被治罪的恐惧,一边打熊孩子,心里暖洋洋的,“阿娘只管打,不怕。”   这边曹丕回了自家,一头冲进自己娘亲的院落,一头扎在她怀里哭。   “丕被泼妇打了!”   边哭边说边打嗝,可见是哭狠了。   男童语气委屈又凶狠,“丕这辈子还没有被人这样打骂过,连父亲也不曾这样打我,今日却被一个泼妇给打了!阿娘,我要告诉爹,让他去给我把那个妇人抓了下大狱,丕要鞭打她百十,再砍了她的脑袋!”   卞氏给他拍了拍肩,又摸了摸他的脸蛋,见儿子哭得这般伤心,又听他说被人打了,心里又疼又气,连忙问他是何人打的他?   任卞氏想遍了全城,也想不出有谁敢在老爷的地盘上打他的亲生孩子,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找死吗?   曹丕在阿娘的安抚下,渐渐抽泣声止住,他掀开袖子和裤脚,指着皮肤上的红痕说:“阿娘,你瞧,这么多伤痕,打得这么重,儿子没说谎!”   “丕这辈子也没见过这样泼辣的蛮妇,更没有被人这样欺打过!阿娘一定要叫父亲为我做主!”   卞氏问他人在何处?   男童指着隔壁的宅院说:“就是那家,是父亲谋臣家,叫做阿藐的那个,我本来是好声好气想要与她打招呼的,可她偏偏傲慢不理丕,后来她阿娘出现,二话不说就拿起扫帚打丕!”   卞氏知道自己儿子性子稍有骄纵,因他大兄长他许多,父兄皆疼宠于他,于是把他宠成了骄纵性子,他说的话不可尽信,但儿子身上的伤痕也不作假,何况说是老爷的谋臣家。   那是他的下属,为何敢这样欺辱于他?   以下犯上,自己为儿子做主,就算是夫人也不会说自己的不是。   卞氏素来聪慧谨慎,可惜输在身为后宅妇人,也不是正室夫人,消息灵通程度还是差了一筹。   于是她便不知道阿藐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不知她曾做了什么,她之于自家老爷又意味着什么。   更不知隔壁宅院就是自家老爷特意安排给她的,若她为正室,知晓这个信息,便能得出她的地位之重,不敢贸然行事。   当下,卞氏几经思忖,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就带着几个仆从和护卫,去了隔壁要说法。   出来的时候,碰见两岁的小曹植,曹植问他们干什么去?   卞氏看着小小的儿子,心中怜爱,把他抱了起来说:“有个人欺负你的兄长,娘去为他讨个说法。”   曹植问是何人,这么大胆?   卞氏:“隔壁家的你父亲的下属,以下犯上敢欺负你的兄长,这等小事,若是不处理,让你父亲知道了,他定然颜面大损。”   曹植小小的脑袋想了想,隔壁是谁……好半天才想起来,好像听大兄和父亲说过一嘴,隔壁是父亲喜欢的那个小藐公,他先前还打听过。   不过孩童的好奇心来得快也去得快,没能见到不过几日他也忘干净了,这会儿想起来就奶声奶气说:“那是父亲喜欢的人。”   父亲常常说起她,总说她这个好那个好,在小曹植看来这就是喜欢爱重的意思,他小小的人生里,也喜欢说起父兄和娘亲。   “娘不要打人,父亲会生气。”   卞氏怜爱地亲亲小儿子的脑袋,“偏你乖巧善良,心肠又天生软和,日后还是要多长个心眼子。身为上位者,被下面的人欺辱,若是不讨回说法,恐怕会再无威严,日后也不会受到爱戴尊重。你父亲就算看重那个下属又如何,也不过是在他帐下讨饭吃的幕僚,总不能比他颜面威严还重?”   “又如何与他的亲生儿子比较?”   讨说法这种事,卞氏不想叫年幼的儿子参与,就把他放下,让仆从抱回后院。   没多久,金府大门被人蛮横地踹开,有人大喊道:“是谁打了我们家二公子,我们家夫人来要说法了,快出来认罪,否则就打砸了你们家!”   金大娘听见动静,连忙跑出去了,方才小闺女耍了性子,不乐意去府衙了,干脆回屋睡觉去了,现在刚睡着。   金大娘跑出来,看见一个穿着打扮富贵的妇人领着方才那个无礼孩童过来,小男童怒瞪着她,指着她说:“阿娘,就是这个泼妇,你看她又老又丑还蛮横无理,可见是一个没有礼数的!”   卞氏上下打量面前的妇人,虽然穿着干净,但布料一般,皮肤保养不佳,就算是日子比一般人好过些,也可以看出没过几天好日子,应是出身也普通。   她自己出身不好,对下层人的样貌自然清楚,思量一番,有了计较,方说道:“听闻是你打了我的儿子?”   金大娘知道这人既然自称是男童的娘,自然也是曹公的夫人,甭管是他大老婆还是小老婆,总归是他的夫人。   她心里有些紧张,但事情做已经做了,为自己孩子撑腰没什么过错,她就算后怕,担心连累孩子,可阿藐说,不怕。   她想着阿藐的话,强撑着挺了挺腰板子,“ 是我,夫人是你家的孩子先……”   卞氏点点头,不给她说完的机会,即便是她的孩子无礼在先又如何?身为吃他家饭的谋臣还敢打他家的孩子?这天要反了?   说来说去,以下犯上就是不对!   她面色沉着,嗓音淡淡:“给我打。”   于是护卫们便上前擒住了人,任金大娘挣扎也将大力将她捆绑住了,“夫人,应该怎么处置她?”   卞氏想了想,先前儿子说要打她百十鞭子,再把她下大牢砍了脑袋,后者就不必了,毕竟是老爷的下属家眷,看这个年纪应该是那位谋士的娘或夫人。   “就打她百鞭子以示惩戒吧。”   曹丕拍着手顿时笑开了,脸上都是得意,“都跟你说了我是曹操的儿子,是你们的主子,你竟然也敢打我?”   “现在你这泼妇知道后悔了吧!”   “阿藐在哪儿呢?我要她亲自看着你受刑!”   金大娘既然挣扎不过,就任由对方把自己绑了,她心中其实也松了口气,看这个夫人的意思是打她百鞭子这事儿就算完了。   那这样就不会追究阿藐,也不会连累其他人。   护卫举起了鞭子,金大娘梗着脖子闭上了眼睛。   眼看着鞭子要落到她身上,一道稚嫩的沉沉的嗓音响起:“我看谁敢!”   卞氏望过去,只见后院出来个小女童,长相格外漂亮,就是脸色不太好看,一身沉沉的气息,不像个正常孩童。   那一鞭子虽然下意识停下了,可力道的惯性还是使鞭子尾巴落在了金大娘身上,啪的一声。   幼童面色更沉了,气息沉得仿佛要下雨,一双往日黑白分明清晰明亮的眼睛,也骤然变得黑漆漆的,像两汪黑色的旋涡。   男童出声笑道:“你终于出来了,你现在愿意理我了?可惜你阿娘胆大包天,冒犯了我,就算是你来了,我也是要打她的!”   金藐说:“你今日若敢动我阿娘一下,明日你便后悔自己姓曹。”   卞氏有些稀罕,觉得有些荒唐,这个幼童倒是敢大放厥词,她以为这是那谋臣的孩子。问道:“你阿娘打了我的孩子,我今日若不处置,我曹家的颜面何存?老爷的颜面又何存?何况我已经网开一面,只是鞭打她百十下,便不再计较她的冒犯,你不感恩戴德,何以敢如此的轻狂?”   “若是你也这样无礼冒犯,我说不得连你这个小孩童也要处置了。”   “来人,给我继续打!”她说道。   不知道为何,望着那小幼童黑沉慑人的目光,卞氏心里有些烦躁,这种烦躁违反了常理,她也摸不着头脑,只当是被一个小幼童忤逆的缘故。   当下对处置这件事也变得缺乏耐心,一心只想快把这泼妇给处理了完事,她想想又命人去把那小幼童也擒住。   “我现在只处理你的阿娘,暂不与你这小幼童计较。可若是你再胆敢用这样的眼神盯着我,我就让人连你一起打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夫人沉怒的声音:“打谁?”   “你敢打谁?”   “卞氏,你好大的胆子!”   丁夫人走进来,身后跟着曹府管家,仆从婢女老婆子士兵,一大帮人乌泱泱地挤进来。   管家怀里还抱着个小童子,正是曹植。   在这样惊疑紧张的氛围中,曹植奶声奶气地说:“阿娘,我跟你说了,不能打人,大娘听了植的话,连忙跑来拦你。”   他小小的叹气:“连大娘都这样做,可见是打不得的。”   卞氏心里气闷,好歹是自己的亲儿子,胳膊肘咋老往外面拐,在他心里难道只有夫人才是对的,她这个亲娘就是错的?   丁氏望着面前的场景,那金家的夫人已经被跋从护卫给绑住了,一名护卫手里还握着鞭子,看她身上的衣服应该还没怎么受刑,她应该来得不算太晚。   只是还是晚了一步。   丁氏心里叹气,她已经能够想到自家那倔种玩意的心情了,这个事情要是处置不好,让他与心尖上的大才神童离了心,恐怕日后再无好脸色,曹丕的前程恐怕也会受到影响。   更何况,那个孩子,据他所说那般厉害,对他未来大业的帮助可想而知,此时得罪了人家,等于让他失去一臂之力,哪有大业未成,先砍臂膀的?   只是曹丕顽皮无礼,反而被打一顿的小事。小孩子顽皮不是很正常?至于闹得这样大?再如何大,与曹家的大业相比,也是不值一提的。   她亲自上前,护卫们也不敢忤逆夫人,连忙放开了金大娘。   丁氏亲自将金大娘身上捆绑的绳子解开,轻柔地拍拍她的衣服,握着她的手,关心问道:“可有真的打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我听老爷说你们搬来,我本也想亲自前来拜访,可你们刚搬来,我料想也是没有空余时间的,想着过几日,等你们安顿下来,我再拜访比较合适,没想到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老姐妹,是我对你不住,没有管住后宅。”   金大娘没想到眼前这位夫人会这样和善客气,她应该也是曹操的夫人,看她威严的做派,一下就唬住了那个男童的娘。   可见是地位在她之上,难道是曹操的正室夫人?   金大娘心里想,果然是正室做事讲理大方,没有像那妾室一样,上来就打人,也不将人放在眼里,连她的解释都不听,丝毫不讲道理的。   金大娘觉得只是受了半鞭子,连皮肤都没破,也就没有告状,在她心里只要这件事不追究藐儿就行了。   当下就摇摇头说没事。   金藐拉着阿娘的袖子,让她蹲下来,然后掀开她的袖子,在她方才被鞭尾打着的地方吹了吹,认真说:“阿娘不痛,藐呼呼。”   金大娘心软,也只有亲生的小闺女才能如此心细,如此在乎阿娘,一点小小的细节都能注意到。   丁氏看着小幼童,见她如此的认真,如此的在乎自己的阿娘,眼下这个举动又向她指明了,方才她的阿娘并非毫发无损,哪怕那皮肤上只有一点点细微的红痕,并无伤痕,可她阿藐看到了,也在乎着。   她心中叹了又叹,这个事情怕是不能善了的。   得给她一个说法。   丁氏也蹲了下来,面色和蔼的看着这幼童,“阿藐,我听老爷说你叫阿藐,我也冒昧这样称呼你。阿藐这个事情原委如何,你愿意与我讲讲吗?”   幼童给了阿娘安慰后,站了起来,目视面前的夫人,说道:“你便是曹操的正室夫人丁夫人?”   她连主公二字也不说了,开口便直呼曹操。   竟是怒到了如此程度。   丁氏点点头,“我是,妾身娘家谯郡丁氏。”   “你为曹氏主妇,藐便与你说理。历来人敬我者我敬人,人犯我者必还之。藐虽位卑年幼,然为人子。阿娘因我而受辱,若不讨个说法,藐无法为人。”   “今日藐在家中练功,曹丕翻墙而入,不岔我不理会他,便起兴推倒我。”   她伸出自己的掌心,药油是草绿色的,泛着黄,擦在她手上便使原来的擦伤看起来更重一些。   “阿娘见了,为了护我,才打了他。论天理、论道理,此事都不是阿娘的过错。”   “现在,那位夫人不听阿娘的道理,开口便让人绑她打她,藐看过许多书,也未见过打人者反而上门讨理,更兼之为恶的说法。丁夫人,若你要说阿娘以下犯上,那就是藐以下犯上,你等同藐来说理便是。”   金大娘连忙搂住小闺女,跟丁氏摇头,眼睛里泛着泪光,“您莫要听藐儿的话,打人的是我,要找也是找我。”   “这天底下哪有人上门打别人家孩子的道理?我心里一时气不过才动手打了,他说藐儿不理她,可藐儿练功的时候,惯不能让人打搅。连我和她阿爹在这个时候都不能打扰她,他一个小孩怎么脾气这么不好的,就不能等藐儿练完功再说话?你强强来找藐儿说话,那也得看别人有没有时间搭理你是不是?你等不及别人应和你,就恼羞成怒打人,这还有道理了?”   金大娘说着心里还怪委屈,阿藐说的那些文绉绉的话,她都听不懂,只知道,要说清楚了不能让人误会阿藐是故意不理那孩童。   金藐任由她说,叫她看来,她理不理都是她的事,没有必要跟人解释,更不是她的过错,她不理又如何。可阿娘一片爱子之心,不忍她身上有一丁点的瑕疵误会,她也当接受。   丁氏看着幼童黑沉沉的眸子,那张面无表情的精致脸蛋,一时间竟觉得她身上有种莫名的威严和如山一般沉重的压力,这份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力道,无声间似乎要压倒周围一切事物。   隐隐的,竟与老爷无异。   她一时不敢太过直视她的眼睛,也无法自若端着长辈的和蔼来与她说话,以此消解此事。只能问道:“既然如此,阿藐想如何处置?你放心,我定然给你一个公道的说法。”   卞氏自从夫人来了之后,就没有再说话,只站在一旁看着。她心知,能让夫人如此反应的恐怕这户人家不是一般的人,也不是一般的谋士。   她此事应该是做错了……鲁莽大意了,太想当然了。   方才夫人喊她阿藐,所以她就是儿子口中的阿藐?所谓老爷的谋士不是别人,而是面前的这个小幼童?   如此年幼的孩童,能够在老爷手底下任谋士,恐怕至少也是个神童,怪不得夫人如此看重,如此谨慎。   想到此处,卞氏连忙出声说道:“妾身没有了解原委,是妾身犯糊涂,还请夫人责罚我。”   丁氏看了她一眼,素来卞氏就是精明至极,不辩解只认错的态度,放在往常这套是很好用的,在老爷那里也是管用,可现在,怕是无用了。   她恐怕也只是稍微猜出丁点半点,并不了解面前幼童。   卞氏素来谨慎精明,这次犯下如此大错,只因为眼前的幼童超出了常理,她没有预料到她曾做了何等的事情,也不知道她在老爷心中的地位。   这就是妾室的局限之处。   丁氏素来不太喜卞氏的狡诈和小家子气,此时淡淡道:“你的事就放在一边,该你的处罚不会晚,现在你也听清楚了方才金夫人和阿藐所说的话,此事乃是曹丕的过错,并非人家的错误,你不道歉也罢,反而上门逞凶,一错再错!”   “现在,先给金夫人和阿藐认个错。”   虽是自己有错,但丁氏怎么着也是曹家主妇,她不为着自家人着想,不为着老爷的颜面着想,还要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认错?   卞氏不敢置信地看着夫人。   纵使有错,也该帮她圆过去,事后如何都好说……   丁氏从卞氏表情中看出她的想法,心中讥笑,后宅那套怎么与老爷的大业相比?   果然出身低贱倡家,就算侥幸攀上大树,仍旧鼠目寸光,只着眼于颜面地位,可老爷最不在乎的就是所谓颜面!与天下大业相比,与曹氏夏侯氏的举族期望相比,那算个什么东西!   她又望向金藐,“阿藐,你说如何处置他们?你也不必顾忌,就算曹丕是老爷的亲生孩子,老爷也不会纵容他。”   金藐心道,好高明的夫人。先说了曹操不会徇私自己的孩子,却又强调曹丕是他的骨肉,不着痕迹间也想让她看在曹操的面子上,不要拿捏得太过分。   她本想与丁氏要说法,讲道理,让她处置了卞氏与曹丕,给阿娘一个说法,但现在她却心里微起一丝阑珊。   扶着阿娘往里面走,嗓音平静淡淡说道:“你们请回吧。丁夫人,藐位卑不敢犯上,纵使阿娘受了委屈,藐受了欺辱,亦不敢妄言讨回。”   那幼童扶着妇人进去了,丁氏才反应过来,自己先前所说,还不够真诚,终是让这敏感聪慧的幼童看出点苗头,惹她不快了。   没想到,错误竟也出现在自己的身上!   一错二错再三错,一错二错在于妾室和孩子,三错本不该,却错在自己身上。   不过几语间,她一改之前愿意与她说理的态度,不愿了,也不再提要为自己的阿娘讨个公道。若说先前是解决的态度,现在这种自称位卑,不敢、不能、不愿,才是真正的大事了!   她苦笑一声,让人去府衙找曹操回来。 [86]求助:刚发了一通脾气,就跑去隔壁哄他的小谋士   曹操也正纳闷呢。   这都一上午了,小阿藐还没来府衙,他恰巧有事情找她相商,去了她书房没人,仆从说一早上到现在还没瞧见少公人影,还关心问是不是生病了还是有事情耽搁了。   说到生病,曹操就担忧了,可他仔细想想,早上见阿藐的时候,她脸色正常,也没有要生病的迹象。   他又去问了荀彧等人皆说没有看到,然后又把金无涯唤来问话,金无涯比他还惊讶:“阿藐没来?”   现在主公等人回来了,府衙里人手够用,也不那么忙碌了,阿藐有时候喜欢赖床,醒得迟一些,等她准备好要走,时间已经很晚了,金无涯就没等她。   “不能是生病了吧?主公我回去看看小阿藐。”   曹操摇摇头:“早上脸色还好,我派人去问问看。”   恰在此时,府里派来的人到了。   这人是曹府管家的儿子,得了夫人的吩咐快马加鞭赶来,跪在曹操面前说道:“您快回去吧,府里出事了,跟隔壁金府打起来了。”   曹操一听,惊得站起身,一旁的金无涯也愣了愣,“金府说的是我们家吗?”   “谁跟谁打?”   曹管家的儿子说:“我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到底谁打谁,反正是打了,现在二公子被大夫人罚了,哭得狠着呢,卞夫人也在抹眼泪,大夫人说让我赶紧来找您回去。”   曹操连忙骑马回去,金无涯看着他的马屁股挥舞:“主公,等等我啊!”   曹管家儿子抽搐嘴角,“您就是金大人?那我带您回去吧。”   这边一前一后,不消多时便赶到了。   这会儿人都已经从金家散了,丁氏也已经带着自家那伙人回府,她正坐在堂前,蹙着眉思索,这事儿还真有些伤脑筋,索性放给曹操去管得了,一方是他的爱子爱妾,一方是他的大才,她是没法子了。   前面刚说了要罚曹丕,让他无故先动手,曹丕就坐在地上耍赖哭了起来,还说大娘虐待他。   她本想打他十鞭子,这下被吵得头疼,干脆加了双倍打。   曹操进自个儿家的时候,就听见二儿子那尖锐的哭声,这嗓门除了他没有别人,小曹植虽然年幼,却比他乖巧懂事得多,也鲜少这么哭,大儿子更不必提,至于其他人也都还算乖觉,唯有曹丕骄纵一些。   他刚进来,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这事儿牵扯到曹丕这个七岁孩子,夫人还罚了他,说明曹丕至少也是打人的一方,曹丕好端端的不至于去打大人,所以他打的人是自己的小藐公?   他心里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这时曹丕冲了过来,抱住他的大腿,一边哭一边说:“丕没错,大娘不为丕做主,还打了丕!父亲,你要为丕做主啊!”   金无涯回了自个儿家,他担忧的踏进门,二儿子不在,大儿子跟他一样一早上就出去上工了,家里只剩下纯儿阿藐母女,这俩能跟谁打架啊。   他连忙喊道:“纯儿纯儿,我回来了,发生什么事儿了?”   金大娘出来,示意他小声些。   “别囔囔了,阿藐好不容易刚哄睡着,今天是给她气着了,本来也不是一件大事,不知道怎么就闹成了这样。”   金无涯惊异道:“我在主公那里,听说有人打架了,还是隔壁主公府上和我们家打架,那我们家就你和阿藐,你俩能有什么战斗力啊?跟谁打了?阿藐有没有事儿?”   金无涯一连长串发问,金大娘也顾不得嫌弃他,把他拉到一旁说话:“这个事情得从上午阿藐练功说起,她不是最近在整练啥太极拳,说能强身健体?刚练了不久,隔壁家的小孩就从墙头上跳进来,他说喊阿藐不理会他,一时气不过就推了她一把。”   “你想啊,阿藐什么小身板啊,哪经得起大她几岁的男孩子推的?这就给摔了,我亲眼看见的,阿藐手上还有伤口呢,当娘的心疼,阿藐说她屁股也疼,我一时就更愤怒了,抄起扫帚就打了他。”   金无涯惊呆了看着自己老妻,“那孩子是主公的儿子?你是说你打了他?”   金大娘点点头,以为这厮是贪生怕死不赞同,顿时没好气地拍拍他的肩说:“你闺女都叫人欺负到家中来了,我咋不能打?有人上门来打我的孩子,就算对方是天王老子的孩子,我也得打!”   金无涯看着老妻这副为子则刚强的样子,顿时竖起了大拇指,惊叹道:“为夫今日才发现,纯儿你狗胆包天啊,我以为自己有时候够出格了,没想到纯儿比我猛呢!”   “我们讨的是主公的饭,住的也是主公的宅子,这个鄄城连同整个兖州都是他的地盘,你打了他的孩子,就不怕他报复?”   金大娘瞪了他一眼,“本来是挺怕的,后来阿藐鼓励我,说没事不怕,我就想着,大不了我一个人担罪,反正这口气不能咽下。她阿爷常说,人活着一口气,这个气是骨气的气,没有这口气,人就不能算活着。不能因为他是你上峰的孩子,咱就受了欺负不敢说话吧?”   金无涯咧嘴嘿嘿笑:“你都记着呢,阿藐现在怎么样了,我去看看她。”   “好不容易刚哄睡着,今天让人给气的,你别去吵她了。”   金无涯说道:“主公也回来了,一会儿准来找阿藐,想睡也睡不成了。”   又问道:“是主公哪个孩子打了阿藐?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去!”说着还撸起袖子,似乎有模有样的。   金大娘翻了个白眼,“就你?坐那吧!”   “你主公也回来了?是不是来找阿藐算账的?若不然赶紧去把大壮叫回来,我心里踏实。他现在也开始跟着学武功,看着是越发精神有力了,哪怕你主公真要算账,有他护着阿藐……”   金无涯笑老妻天真,“主公真要算账,那得是派兵围了咱们家,一只苍蝇都逃不出去,大壮回来也护不了阿藐。但我想,阿藐这么聪慧,替主公做下多少大事,他总要顾虑的。”   金无涯也算小小的聪明了一回。   这边曹操得知事情原委之后,怒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整张桌子都震了三震,在场之人,心中也跟着颤了颤。   除了老太爷遇害那日,他们还没有见过老爷这么生气过。   曹操沉声说道:“这件事罪魁祸首是曹丕,更在于卞氏!曹丕犯了错误,上门去打搅别人不成,反而恼羞成怒先动了手,到了这里,卞氏身为他的亲娘,应该知晓他的脾性,明辨是非,问明原委再处置不迟,你却仗着我的势,自以为高于我的谋士,因此不听人家解释,非要动手打人,这才一错再错。”   “阿藐不是一个小题大做之人,你们动了她的阿娘,她才会生气,可她这时候也是愿意讲道理的。”   说着曹操看向自己的正室夫人:“表妹,你若是当时肯好好说,再明白再真诚些说,阿藐定不会为难你,可现在她摆明了不愿意再说。”   “我与阿藐相处的时间不长,连我也不知道,她现在有多生气,要如何的处理。”   丁氏问道:“那孩子真有那么神?您真的非她不可?”   曹操道:“若不是如此,我为何要这样苦心安排,让他们家搬到我们家旁边来?一是为了保护,二也是为了更亲近一些,阿藐非同寻常啊,我有预感,若要取天下,阿藐必为其中制胜关键!”   “我本来想着,阿藐住在边上,有她的影响,耳濡目染下,咱家这几个孩子也能长进一些,没想到,才刚接触,曹丕就捅了这么大个篓子,把人给得罪了。”   卞氏也在一旁听着,她擦擦眼泪说:“是妾身不好,过错都在妾身,那位阿藐如此厉害,丕儿又得罪了她,日后怎么办?还请老爷让妾身带着丕儿去道歉,负荆请罪也好,还是任凭责罚也罢,妾身皆认了。”   【 ᮨ更 ᮨ多 ᮨ精 ᮨ彩 ᮨ好 ᮨ文 ᮨ ᮨ聯 ᮨ繋 ᮨᐯ ᮨ᙭ ᮨ: ᮨK ᮨI ᮨᒪ ᮨO ᮨᥐ ᮨꫂ ᮨꫂ ᮨ】 ᮨ   卞氏也是这会儿听了老爷的话,方才知道那个幼童有多了不得,这样厉害的小神童,而且已经被老爷看在眼里,放在心上了,她竟然会去得罪。   她一个后宅妇人得罪便得罪了,可曹丕将来长大了终究是要到老爷帐下混的,要与他大兄一样领差事建功立业,没道理现在先把一个眼看着将来能掌大权,占得大分量的人给得罪了。   将来丕儿怎么混?   哪怕他是老爷的亲生孩子,可权臣想要谋算一个孩子,给他小鞋穿那可太可容易了,何况那还是专门搞阴谋诡计的谋士,她随便想个点子,把丕儿派去必死之局的战场上,丕儿还能活着回来?哪怕能回来,吃了败仗,对他也是不利。   卞氏也算聪慧精明,在明了金藐的身份与重要性后,一瞬间便已经想到了这么远去。   为今之计也只有亡羊补牢,向人家赔罪求得原谅,卞氏也想不到其他方法了。   曹操想到小阿藐那张面无表情的小脸蛋,他说实话,阿藐什么时候生气高兴很难分得清楚,因为她几乎都是面无表情,便是笑了,也只是一瞬间勾勾唇角,想要捕捉到都难。   平常要很仔细地感知,才能知道她的情绪。但曹操知道,若是阿藐气息沉沉的时候,绝不是高兴的时候。   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也是这样。   都那样放了话。   说什么藐位卑不敢,他想想都气乐了,兖州摇摇欲坠的情况下,她胆大包天地谋划拿下来吕布,吞了他的骑兵,这天底下还有她小阿藐不敢干的事儿?   恐怕就算连他,若是得罪了她,也未必能叫她看在眼里了。   曹操心里无奈,叹气道:“我亲自去吧,你们先前都叫阿藐不高兴了,回头精心准备些礼物,亲自上门道歉。”   他看向丁氏:“还有夫人你也是,虽说你的话并无过分无礼之处,不过若想要跟阿藐相处,你得拿出真诚来,叫她感觉到你的善意,方才会接纳你。若夫人当时能够全然放下架子,阿藐恐怕也不会不与你说了。”   丁氏点点头,目送曹操离去。   她心中很难说是快活的,照老爷的意思,感觉是要放下架子去讨好一个孩子似的,她身为曹氏主母,又是丁家女,自有一份骄傲和矜持……但放下个人情绪,站在他大业的角度上,这样也无不可。   更何况那孩子既然如此的神异,与她交好,将来或许也能帮到自家昂儿。   昂是个木讷性子,虽然稳重踏实,但惯来不会走人情世故那套,也不懂得讨好人,与人交好,只知道一心听他父亲的话。   若有老爷帐下的得力谋士相帮,或许将来这孩子的路也能够更顺一些。而且那阿藐还那么小,就已经如此了不得,等她长大后,能掌握的权势已经不可想象。   丁氏得出结论:交好阿藐,不能得罪。   恰巧卞氏也是这么想的。   可惜她先前已经狠狠地得罪了人家,这会儿是千难万难,自己站在那边发了会儿呆,想了想,干脆狠狠心,一咬牙就抄起了一旁细细的棍子,往曹丕身上招呼。   她是真打,不是假打,每一下都打得结结实实,啪的一声声的,曹丕的哭声再度震天响!   曹植都被吓到了,躲到大娘身后:“娘疯了。”   丁氏也吓了一跳,曹丕这会儿哭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大声!万万没想到,父亲回来,不为他张目就算了,还当着大娘和阿娘的面说那个阿藐何等的重要,说她们的错处。   可父亲急着去哄那个阿藐,甚至都还没动手打自己,素来最疼爱自己的阿娘反而先动了手。   曹丕其实不是一个傻的,他虽然才七岁,但已经能够明白很多事情。方才听了父亲那一番话加上先前大兄等人跟他说的,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自己不该任性动手推她,更不该之后找阿娘去报复,把她的阿娘抓了起来。   那样一个聪明的人,跟荀公一样聪明,或许比荀公还要聪明,他本来是要去交好人家的,怎么就弄成了这样?   父亲那么喜欢阿藐,阿藐不喜欢他,他以后怎么办?   卞氏边打边哭,怒骂:“叫你不识好歹,叫你不讲道理,叫你骄纵任性,你是曹家的孩子,你的父亲正在干一番大事业,你将来也是要走上这条道路的,你怎么敢任性妄为的!”   “阿娘今日打你,是为了让你长记性,以后不要再仗着自己的出身就胆大妄为,长公子昂那么踏实稳重,你倒是学着他一点儿啊!”   曹丕被打得边哭边求饶,前头是外人打他,他还能回家找大人告状,现在是最疼宠他的娘亲打的,他要上哪儿说理去啊!   等男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衣裳也打烂了几处,卞氏方停下棍子,这一看这根细细的棍子已经打得开裂了,她当着儿子的面,将棍子咔嚓一声,折成两段,说道:“来日若是再犯,目中无人,骄纵任性,犹如此棍。”   男童忙不迭地地点头,跑去了大娘身边,搂着两岁的弟弟哭泣。   曹植笨拙地安慰:“爹说摔倒了再爬起来,犯了错误就改,二兄不要再难过了……”   曹丕很伤心,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伤心,可能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情,一些他未曾想到过,但他潜意识已经感觉到的东西,让他觉得惶恐不安。   卞氏收拾下仪容,对夫人说道:“妾身便下去准备礼物,等晚些时候亲自送去隔壁赔礼道歉。”   丁氏点点头,“不要再犯错了,好好准备,拿出诚意来。这次你不请示我就擅自跑去与外人动手,导致了现在的局面,我也是要惩罚你的,待此事了了,你便闭门休足三个月吧,不要再见几个孩子,把他们都送到我这里来,我倒要看看他们让你教成了什么样。”   卞氏柔顺地称是。   夫人素来脾气不好,更不喜她,但从不插手她养儿育儿的事情,这次会突然这样说,怕是心里有什么打算了。   她只曹昂一个孩子,还是抱养来的,并无自己亲生的孩子,长公子又年长弟弟妹妹许多,她历来也是万事不着急的,现在要把几个孩子弄到身边,难道是还想考察别的孩子,并不执着于在长公子身上下功夫?   但这也说不通,丁氏对曹昂掏心掏肺,疼爱若亲生,这点谁都看得出来,何况眼下是她的孩子犯了错误,不是立了大功,不会让她起心思。   难道丁氏真的看不过她养孩子的方式,决心履行主母的职责,替她管教一番?   卞氏心中几番思索,然而丁氏的用意很简单。   就是敲打卞氏,让她心中警醒些,不要以为老爷拿下了徐州,现在势力大增,心就飘了,更不要以为替老爷生下几个孩子,她卞氏便有什么地位了。   在曹氏基业面前,她什么也不是。甚至于连她的孩子也可以什么都不是,孩子,曹操多的是,即便没有也还可以再生。   但合他心意,能助他成大业的天底下又有几个人?   她方才已经从老爷的话中领悟到这几分意思。若不然,此刻该是他拿捏的时候,又怎么会眼巴巴到刚发了一通脾气,就跑去了隔壁哄他的小谋士?   隔壁金府。   曹操这回来,不像之前那样都是直接进来,不打声招呼的,他敲了门,得了里面同意才进来。   见着金无涯夫妇,笑道:“我听说阿藐被我那不孝儿给打了,曹丕七岁,比她年长,即便我想说小儿无知,也不能用这个借口来搪塞。阿藐是我倚重的人,我心里把她当小辈疼爱,又把她当大才敬重着,如今出了这个事情,我这个当父亲,又当主公的该来看望她,顺便跟她赔不是。”   说着,曹操竟然给金大娘俯身鞠躬行了一礼,金无涯都惊呆了。   “先前,我那倒霉孩子曾让他娘将您绑着要对您动手行刑,虽没有大碍,但是这个举动是这么做了,错误便在他身上,这个错我当父亲的亲自给您赔礼道歉。”   金大娘也愣住,好一会儿反应过来,想说不用,曹操话都说完了,礼也行过了,事情都让他做了一遍,再想拒绝也是晚了。   金无涯无奈说:“阿藐正睡着呢,我刚回来的时候,夫人说才刚哄睡着,让我不要吵她。您看现在能不能……”先回去,好叫他不高兴的小阿藐睡个高兴啊!   曹操看出来他的意思,笑道:“在大事上分不清,在父女情分上,倒是懂得护犊子,既然如此,我就先回去,我也舍不得打搅阿藐,本是来赔罪的,一会儿再给她惹火了。”   于是没多久曹操又回了自己家。   丁氏问他干啥这么快回来,难道那小神童就这么哄好了?   她有些不相信,这个孩子难搞着呢。   曹操叹道:“连阿藐的面都没见着呢,哪有这么容易的,我与阿藐相处时日还短,不算太了解她,论最了解她的恐怕是仲德,这会儿他若是在就好了,能帮我哄好阿藐,再不然我也得向文若求教去。”   说到这里,曹操就让人去请文若。   他这么温和有耐心,平常又与阿藐关系好,应该也懂得怎么哄孩子吧。   “那臭小子去哪儿了?”   “方才你走后,他被卞氏打了一顿,眼下正委屈得回自己屋里躺着了。”   “我也请来了郎中给他看有没有哪里打坏的,给他上点药膏,再熬点安心神的药喝,这孩子就算犯了错误,到底还小,一日之内经历这么多,不细细处理,恐会生病。”   曹操眉头就挑起来,“你当主母的这么心慈手软,那些个孩子亲娘也是这么宠着,这些孩子什么时候才能成长?”   “犯了错就要有犯错的样子,晚饭别吃了,什么药也没有,让他一会儿就跪到我面前来认错,什么时候说得让我满意了再起来,起来也不够,回头我拎着他去找阿藐赔罪。”   “昂儿七八岁的时候,就已经能拎刀,十岁的时候就敢提刀跟我上战场杀敌,丕儿已经七岁多了,再不教会他什么叫做担当,日后恐会走歪了路。”   丁氏以为他喜欢这个孩子,才特意喊了郎中好好照顾他,怕做得不周到一会儿又叫他看不过眼了,说什么她没有主母的风度,不照顾他的孩子等等。   现在反过来,他倒是一副严父的样子了。   丁氏心里讪笑,心想也罢,再不管就是。把心思都围绕着眼前这个人转,她反倒失了自己的分寸,怎么做都是错。   金大娘想着今日受了这么大惊吓,小闺女心情也不好,就杀了一只鸡,放了一副补心安神的药材一块炖汤,这么细细地炖上两个时辰,药材和鸡肉的清香混在一起飘了出来。   金大娘想,等小闺女醒来哄她喝上这么一碗,她定然会雨过天晴了!   曹操也不是干等着,在府里处理了些事务,派人到隔壁盯守着,但有动静,小阿藐醒过来了就来禀告他。   夏侯惇去府衙里找主公没找到,找到他家里来,说抓住一伙贼人,不像山贼更像是探子,还是冀州口音,问他要不要把人杀了。   曹操说道:“抓起来审问拷打,先不要杀。”   这时曹操请来的救星荀彧来了,身后还跟来了一块凑热闹看戏的戏志才,以及替戏志才看病,也赶上这一出的华佗。   华佗背着药箱小跑得气喘吁吁,进来一看,没有自家小阿藐,他气呼呼说:“我听说有人打阿藐了?是谁胆子这么大?”   曹操解释,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只要曹丕好好道歉就能解决,谁知道弄成这样子,阿藐也生气了,你们看怎么处理?等阿藐醒了,定要为我说些好话啊!” [87]处置:金藐看着自家这一屋子的人   下午赶上快落日的时候,橙金色的天空为这凉意的深秋带来些许暖意。   曹操拢紧了袖口,说:“阿藐怎么还不醒来。”   方才他们坐在这边,不仅把一整天的事务给处理了,也商议了许多河内与接下来冀州的战事。   从袁绍派暗探过来可以看出,袁绍也不全然尽信他的话,这样也好,说明他还没发现河内的异动。   这招声东击西尚且还管用。   戏志才摊在大椅子上,坐没正形,笑得幸灾乐祸:“主公,我曾见过阿藐和她阿娘相处的样子,这小丫头在我们面前一副严肃厉害的样子,实则在金夫人面前,跟平常的小孩没两样,软乎可爱得很。”   “见了金夫人来看她,就眼睛发光。”   “金夫人给做的衣裳鞋子颜色再艳丽,她照样穿在身上。”   “依我看,你这回是死定喽!”   曹操没好气怒瞪这厮:“给我坐好了!正经坐!”   “主公什么叫做正经坐姿?”   “像你这样就不行,看了就来气,你看看人家文若怎么坐姿,怎么说话,怎么举止有度的,你学学他。”   戏志才挺了挺身子,然后又软下来,捂着胸口说:“志才身子不好,这样坐快没法呼吸了。”   曹操拿他没办法,看向荀彧:“文若我们几个人当中,你是与阿藐相处时间最长的,应是最了解她的,这次的事情你怎么看?”   荀彧从来到这里开始,问明情况后,就很少出声说话,这会儿主公问了,才叹道;“志才的话有些道理,阿藐娘是她的逆鳞,旁人触碰不得,所以关键还在这个金夫人身上。”   “吾要如何做?”   “您现在就让夫人准备粮食布匹这些最实在的东西,拉去给金夫人赔礼道歉,若哄她高兴了,说不定阿藐就不生气了。”   华佗捋着胡须说:“你把那混小子拎到阿藐面前打上一顿,比什么粮食布匹都管用。”   戏志才:“主公,你要哄的是阿藐,不是阿藐的娘,不如你给阿藐当大马骑,她还一小孩儿呢,这样玩玩说不定就高兴了。”   曹操:“志才,吾没有问你话,你就闭嘴吧。”   日落时候,天边只剩丁点彩霞余晖,负责去隔壁盯着动静的仆从来报:“老爷,隔壁有声儿了,像是人醒了。”   曹操站了起来,整理下衣裳,说道:“那你们就随我去看阿藐,志才一会儿你别捣乱,该你说话的时候自会问你,不该你说话的时候就闭嘴!看戏归看戏,敢把这事儿搞砸,回头我就找你算账。”   戏志才跟华佗嘀咕:“看吧,有人自己得罪了小阿藐,非要找个替罪羊,这就是主公啊!”   一行人便往隔壁而去,站在金府大门,夏侯惇抬手敲了门。   “小金师在吗?我等和主公来看你了!”   过了会儿,金大娘的声音传来:“来了来了,找谁?”她将门打开,才发现来了这么多人,这里头的人她也都见过,都是小闺女的同僚。   那个大个子莽汉,最早还和程大人去过她狗儿巷那个家呢。   曹操客气笑道:“阿藐醒了没?”   金大娘说道:“醒了,刚穿好衣服,正在喝汤呢。”若是可以,金大娘想回去问问藐儿想不想见他们,可她不敢就这么晾着她的主公和那些厉害的同僚。   就左右为难,万一藐儿不想见呢。   刚才好不容易哄了她喝汤。   金无涯在跟小闺女抢汤喝,   分明锅里也还有,纯儿非要说不许他喝,这锅汤都给阿藐留着,这就是太偏心了啊。金无涯缠了半天,金藐才指着空碗叫他去盛来喝。   一边喝着汤,一边疑惑问:“我方才仿佛听见主公他们的声音了,难道是来找你的?阿藐你才刚醒,那边就长耳朵长眼睛了知道找上门了。我看主公帮我们买下宅子,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小幼童默然喝着汤,“先前我睡着的时候,主公过来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阿爹你一五一十地跟我说。”   学人说话啊,金无涯这个可会了,立马就把曹操说的话做的事都说了,自己还评价道:“当主公的要不是看在阿藐的面子上,怎么会这样放下架子,低下腰肢,与下属家眷这样客气?纯儿虽说是你的阿娘,是我的夫人,可是若没有阿藐的面子,她一个大字不识的妇人怎么会让主公这样郑重赔礼道歉?”   “俗话说,子不教父之过,主公既然已经代他的儿子道歉过了,阿藐你还生气吗?”   “生气如何?不生气如何?藐虽有些不快,却更多在于借着这个事,来表明藐的态度。”   “这样日后便可以树立自己威信,从而规避更多的麻烦,毕竟我只是一个四岁幼童。主公一家就住在隔壁,他那么多孩子,若个个都要来找我说话,若来一个我必须理会一个,哄一个,那藐岂不是烦死累死?若惹了谁不快,谁就敢拿我的阿娘,拿我的家人开刀,藐岂不是任人宰割?”   “人无信不立,在我看来,这个信前头还要加一个威字,无威信而不立。”   没有了威信,就是一团软面团、软骨头,单纯帮人干活,主公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主公的家眷都是主子,要巴结要讨好,活似一个奴才。   有朝曰清,凡是臣子皆为皇室奴仆,丝毫没有昔日泱泱中华文人武将,为人臣子的风骨。   那时候,文臣敢于直谏皇帝,敢在朝堂上斥骂皇帝错处,皇帝若是不听,就跟你死磕。又有将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泰然自处。   简单来说,金藐不能培养曹操和他一家子的坏习惯,要让他们养成一个新的好习惯,知道我小阿藐是不能随意招惹的,要做什么事你得先尊重我,再来跟我谈。不要一个个自认是曹操的家眷,就自诩高人一等,这样她日后可以规避许多麻烦。   你看,阿爹说曹操这回来了,先是敲了门得到应允才进来,而在这之前,他从来都是想来就来,门也不敲招呼也不打,只管踏门进来。   这就是初显成效。   金藐喝完最后一口汤,拿出小帕子擦嘴巴。   金无涯都惊呆了看着她。   “原以为小阿藐你是真生气了,没想到原来是这层用意,但是阿藐你的想法倒是新鲜的,主公的主在前公在后,即便是半效劳半合作的关系,但日后他若有幸得了天下就是皇帝,他的孩子就是皇子,是为人臣该敬重,甚至讨好的。阿藐你却懒得理会他们,不惜以此划清了自己的界限。”   金藐道:“我是帮曹操谋划天下的,不是来帮他带娃哄孩子的,他若不清楚这点,那藐又有什么可说。”   父女俩说着话,就听见许多脚步声,曹操的嗓音也传来:“阿藐,吾听说你醒了来看你,今日不见你去府衙,仆从来说家里出了事我才知道,原来是我那二儿子惹了你。”   “曹昂年长弟弟许多,曹丕自出生后,就享受诸人疼爱,性子被宠坏惯坏,我是他的父亲,这件事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管教好儿子,招惹阿藐不快,上手推了你,又冒犯了金夫人。”   曹操人进来,到了跟前,看着小幼童说道:“这件事阿藐要如何处置才痛快?”   小幼童今日睡了大半日,起来又喝了温补的鸡汤,现在整个小脸蛋微微泛着红润,看着气色比平常时候还要好些。   曹操既放了心又不放心,放心在于看来这事儿没真气着阿藐,没把她气坏身子生了病,不放心也在于这点儿,既然小阿藐没有放在心上,那她是如何想的?   小幼童点点头与来人皆打了招呼,让他们找地方落座自便。   戏志才鼻子耸动,“好香的鸡汤味儿,阿藐是不是喝了鸡汤?可怜志才孤家寡人无人为我煲汤。”   金藐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明知道这厮是故意装可怜博同情,府衙小厨房是不会亏待他一口吃的,还是说让他找个碗自己盛去。又问华佗神医要不要喝?   然后华佗就和戏志才一人捧着一个碗也跟着坐一旁喝起了鸡汤。   曹操也想喝,不过他这会儿是来请罪的,没好意思开口。   荀彧默了默,叹道:“吾下午被主公叫来到现在,天色快黑了,也为吃晚饭。”   金藐:“……荀公也吃。”荀彧就端着优雅的姿态,也盛了一碗,戏志才喝得更快了,不愧是金夫人炖的汤,真好喝!   说都说了,金藐也不能亏待自己的学生,就让夏侯惇也去喝汤。   于是乎来的一群人当中,只有曹操苦哈哈冷清清坐在一旁,他的那些个下属谋臣将军都在美滋滋喝着汤。他想起早上的那碗难喝的粥,顿时也有些想念了,那怎么能是难喝呢,里头可装着阿藐对他的亲近关怀!   曹操想了想,吩咐仆从去把二儿子曹丕拎过来。   仆从不确定地问:“您是说拎过来?不是请过来?”   曹操瞪着眼睛,“你既然听懂了人话,就快些去,拎和请这两个字分不清,还待着做什么?”   仆从连忙就跑去了。   屋子里当中,唯有几个不靠谱的压根也不管他们家主公的下属们喝汤的声音,不时还砸吧嘴巴,戏志才时不时露出满足的脸,感慨金夫人的汤真好喝,夏侯惇砸吧嘴的声音最响亮,他好像忘了主公的心情,或者根本没那根筋。   阿藐不说话,曹操只能静默坐着,咬牙切齿,心里寻思着等这事儿过了,定要好好整治这帮混蛋玩意。   连文若都如此,看来要翻了天。   仆从一会儿就来了,可拎着曹丕来的不是仆从,而是曹夫人丁氏亲自把小曹丕拎来了,她手劲儿还挺大,单手提着一个七岁男童竟也不显得吃力,任由男童在她手底下像一只八爪鱼似的晃荡挣扎哭嚎。   她笑眯眯地说:“老爷、阿藐,妾身为你们把曹丕拎来了,怎么处置,阿藐你只管说来,这个事情不给你一个交代,不说老爷,就是我也不会轻易饶过这厮。”   幼童看了丁氏一眼,感觉这个丁氏跟早上来的不太一样了,现在这副自然的样子,倒更让她有好感一些。   她其实也不讨厌丁夫人,当年曹昂为了救父亲战死后,丁氏即与曹操闹掰和离,从此独居一生。从这里就可以看出,这是一个相当有自我主见和个性的女子,她既不贪念权势富贵,也能敢于面对家族和夫族这些来自外界的压力眼光的束缚,做出了一个不符合于时代和利益的决定。   曹丕在大娘手底下,在半空中漂浮着,他抬起了泪眼朦胧脏兮兮的小脸蛋,看着金藐。   “我错了我错了,别再让父亲和大娘惩罚我了,别气我了,我给你赔礼道歉!”   金藐望着小男童的眼睛,她也不提让金夫人放下他,说道:“你真的错了?错在何处?”   这话先前曹丕已经跪在父亲面前说过了,说了许多遍,父亲才满意,现在他也从善如流答道:“丕错在不该擅自打扰你,就算打扰了你,也不能因为你没空理会丕而恼羞成怒,推了你。”   “还有呢?”小幼童稚嫩的嗓音继续淡淡地问道。   四岁的小幼童面无表情带着压力一般质问着一个七岁的男童,这个男童泪眼朦胧,浑身脏兮兮,小脸蛋都是鼻涕眼泪还有抹眼泪时沾上的脏污,看起来好不可怜。   戏志才看得津津有味,实在是一出好戏,一副值得纪念的画面,幸好他听闻风声就赶来凑了热闹,否则错过这样的场面他定会遗憾。   曹丕吸了吸鼻子,“我不该明知道自己的错,还撺掇阿娘,让她去找你们算账,还让她绑了你阿娘,险些鞭打于她。”   男童抬着脑袋,脖子都酸了,丁氏手也酸了就放下他。   曹丕站好后,丁氏踹了踹他的腿心窝,让他跪下,他犹豫了下,看着前方的父亲和小女童,还是跪下了。   上首女童问道:“这叫什么?”   “啊?”他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后不肯定地说:“恶人先告状?错上加错?”   金藐道:“看起来你是有读过一些书的,也是明理的。你也知道这样的行为是什么,既然意识到了错误,那就为你的错误去弥补。”   “怎么弥补?”   金藐道:“写一份保证书,保证日后绝不擅自翻墙擅入,更不仗势欺人,也绝不迁怒他人,做事前先明辨是非,而后再行事。”   男童看了眼父亲,点点头。写保证书,他会的!他也时常惹父亲和教书先生生气,这个不难。   曹操也说道:“你的藐公正在教你如何做人,这既是一份保证书,也教你日后要怎么做人,还不谢谢她?”   小男童因此又眼巴巴地道谢,他咽了咽口水,看着金藐,这样可以了吗?他已经这样低声下气了,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   然而金藐又继续说道:“你错在二,一对我,二对我阿娘,因此你便当着众人的面,正式向我和阿娘道歉,你打了我阿娘鞭子,那么你便自领十鞭子还回来,这件事就算完。”   曹丕苦着脸,掀开自己的手臂给她看,“我先前已经挨打了,大娘已经让人打了我二十鞭子,我阿娘也拿棍子打了我,这还不够吗?我退你是不对,我让人打你阿娘也不对,可是你阿娘只受了一鞭子的尾风,都没受伤,怎么又要打我。”   金藐转过头,她确实不知道小男童已经受过教训了,不过他的家人长辈惩罚他是一回事,她找回自己的道理是一回事,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曹操看出金藐的态度,对着儿子瞪眼睛,“阿藐愿意给你弥补错处的机会,你怎么不珍惜,反而质疑?该如何就如何,现在就找人打自己十鞭子,就当着为父和阿藐还有你众多长辈的面!”   曹丕望了眼大娘,丁氏乐得看戏,她给旁边仆从使了眼色,曹丕才发现,大娘原来早让人带着鞭子了!   大娘果然不喜欢他!   那仆从犹豫了下,当着小主子亲爹和夫人的面,就挥手打了男童,他既不敢防水,又不敢打坏了男童,于是就专门往四肢上打,金藐看出这点,也没阻拦。   不消多时十鞭子就打完,男童这下已经痛得泣不成声了,他这辈子没这么难受过,他的世界一下就崩塌了。   原来自己个儿不是全天下最重要的那个人,原来父亲也是会为了外人而责罚自己,原来他曹丕什么也不是!驚̹͙̓🇿‌🇭‌🇪‌̹͙̓整̹͙̓理̹͙̓   男童流着泪,望了望父亲旁边的小女童,她生得真好看,也真可爱,可这性格比父亲帐下那些大谋士们还可怕,轻易不能容忍他的错处和冒犯,他想,他会记得这一幕一辈子!   金藐喝下几口水,将鸡汤的味道压下去,这鸡汤里药材或许管用,她现在呼吸畅通,头脑清明,心神皆松。   因此心情也算愉快。指挥着男童说道:“现在你去跟我阿娘道歉,要她的原谅。”   金大娘就这么看着曹主公的儿子,在给自己鞠躬道歉,其实这也就是一个被富贵养大宠坏了的小子,她身为长者,没那么生气,任他道了歉,就笑笑说好。   曹丕抿了抿嘴,他现在已经不再哭泣,情绪也几乎平复,望着小幼童像个小士子那样拱手,“阿藐公您还有什么吩咐?”   金藐摇摇头,“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日后不必再提,只要你遵守你保证书上的诺言,不再冒犯,便相安无事。”   男童点点头,他望着父亲:“那丕就告辞了。”   得到曹操点头同意后,曹丕才踩着小脚步离去,没有一个人跟着他出来,一阵冷风吹来,曹丕抱着双臂搓了搓,现在他浑身都痛,双腿双臂都痛。   一日之内竟然连遭数番的打击,皮肉之痛对他这个年纪的幼童来说,已经是很难以承受的事情了,何况他的天还塌了。   他感觉父亲也没有那么爱重他。   男童难过地叹叹气,回了自己家,他没有再去找母亲要抱抱要安慰,没有找她说谁谁欺负他,要她做主。而是把自己塞进了被窝里面,静静地缩在里面。   小曹植不知何时悄悄钻进来,爬上哥哥的床,用小臂膀抱住了他:“二兄乖,不哭哭,以后不乱打人就好了,父亲不会生你气的。”   小曹植心想,隔壁的阿藐果真是个小魔王啊,能让二兄这样的人也受挫,他以后一定不能随意招惹。   曹丕离去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丁氏看完了热闹,跟着回来。   金藐看着自家这一屋子的人,问道:“你们还都没有吃晚饭,不回去早些吃了休息?”   夏侯惇满嘴的油,笑眯眯地说:“小金师的鸡汤虽然喂不饱,但汤是有油水的,晚些吃也是可以的,小曹丕推了您,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曹操笑骂:“你个憨货,阿藐是委婉着送客呢,问你咋还不走,你当真以为是关心你吃不吃啊。”   “不过阿藐,我现在也是离不得,虽然这件事过去了,不过我觉得有些话,还是应当跟你说的,免得阿藐对我心怀芥蒂,我曹操是拿着一颗真心实意的心在对待你,我甚至可以当着文若志才元让他们的面。清楚地告诉你。在我这里是没有什么主从之分,只有是非对错,我的孩子乃至我的夫人家眷,都没有什么特权,往后你们该如何就如何。不必顾忌于我,日后若是有同样的事情发生,你们只管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事后我曹操若有半句怨言,就当我不为人也。”   “这话你们都听见了,以后也都这么行事。不管是阿藐也好,文若志才孝先等人也罢,这话都算数!”   荀彧看着主公认真的神色,心中赞许,主公能在现在这么说话,已然消解了这场矛盾引来的种种后果和隐患。他如此坦荡宽容明理的作态,也值得他人追随。   于是此时他方和阿藐说道:“主公的话我记在心上了,阿藐也记住了?往后若是再有这样的事情,彧就替你处理了犯错之人。” [88]凶人:拿下他的狗头,献给少公当年礼   冀州有个神探听,专门好探听消息,他的消息灵通之程度,不说在全天下,就算在冀州也是数一数二的,可惜这人昔日父母被袁绍误杀,所以虽然袁绍用他,却不信他。   这日他慌里慌张来找袁绍,说曹操攻打河内,袁绍听了不信,这天灾之期谁没事兴战事啊?就不怕本来粮草就不够用,回头消耗一大,饿死更多?   何况曹操还在跟他商议援助他粮草,要把几个渡口趁机都要回去,现在怎么可能去兴兵事?   他甚至怀疑这人是不是哪一方敌人派来离间他和曹操的,好坐收渔翁之利。   许攸有些担忧,私底下派了人去查探。   但是好长时候他的人都不见回来,他意识到可能情况真的有变!   恰在此时,张扬派来求助的人浑身是血到了冀州求见袁绍。   袁绍这时才知道,那孙探子的话是真的,他连忙派兵去援助张扬,谁都不是傻子,曹操这时候拿河内做什么?他才刚刚从徐州回来,就这么迫不及待又在这样天灾时候兴起了战事,必定是对他有所图谋了,即便不是也是对关中虎视眈眈。   他绝不可能任由他做大。   河内郡对他之重,不亚于一支插在腹部上的利箭,不管曹操打着什么目的,他都绝不能让曹操占据此地,否则以后他便被动了!   有了河内作为根据地,曹军想要渡河两面夹击他实在太容易了,不仅袁绍吓得惊魂失色,连他手底下那些谋士将领也都各个震惊不已,严肃以待。   好几个将领争先恐后地请求带兵帮张扬赶走曹操。   可能先前因自己的多疑,没有听那孙探子的话,让他错失了最佳援助张扬的时机,袁绍面子有些挂不住,这回誓要把曹军赶回大河南面,因此亲自带了三万兵马,并着手下好几名良将。   他们日夜兼程,以极快的速度赶到了河内郡边缘。   这里是冀州与河内交界的地带,他们遥望河内,不见里面腥风血雨,也不见杀戮重重,更不闻丝毫血腥气味。沿途过路的百姓似乎也没有什么异常,并不像遭遇敌袭的样子。   若不是那是张扬的手下前来求助,他们都要怀疑这是一场恶作剧了。   袁绍又开始疑虑了,他甚至想过这是不是一场针对他袁绍的阴谋局,如果张扬伙同曹操一起设局,引他入河内围困斩杀呢?   他这回来得匆匆,粮草也不够,只带了三万多兵马,这些都是手底下的精兵强将,哪怕缺粮时候,这一帮精兵他也没敢怎么饿着他们,这些都是他的底牌。   但他大部队还有十来万兵马远在自己大本营苟灾害度荒,若真的被围困小小的河内,被张扬与曹操里应外合联手围了,此刻他但凡踏入此地,就将万不复劫。   被包围后区区三万兵马全然不够看的!   许攸看出主公的迟疑,叹道:“现在再迟疑,恐怕就真的来不及了,我等也就只能站在这里,遥望河内落入曹操之手。”   “吕布攻打兖州的时候,是我们帮他拦截张扬派出去援兵的,那会儿张扬派出一万多兵马,这样一估算,他手上的兵马绝不超过三万,若有四万便是高抬他。而曹操秘密派人前来攻打河内,会派出多少兵马?”   袁绍想了想,“应该至少也是多于张扬倍数才敢攻打,没有五六万,他怎么敢攻城掠地?”   许攸摇摇头,“现在正四处缺粮的时候,即便曹操的那些谋士能干,今年帮他在这场灾害中抢救下不少,令他遭受的损失是我们当中最少的,又即便他有徐州作为后备,可他也不能不管不顾全部拿来攻打张扬,他还得留下相当一部分用来救济灾民、养军队,度过今年冬到明年秋。”   “从粮草这点看他不会派出很多兵马,再从他秘密攻打河内看,若是有大规模的行军,即便秘密渡河也瞒不过我们的眼睛,这说明他是轻军上阵,力图快速拿下河内。”   许攸看着袁绍说道:“主公,因此对面河内曹军的人数应该只有两三万人左右,甚至可能都没有这么多。”   袁绍不敢相信,如果只派这么点人数,曹操怎么敢出兵攻打?不怕一去不复回?   “我们有三万兵马,张扬即便被偷袭损失惨重,我们两方加起来足以反杀曹军。”   袁绍还是那个疑虑,“你真的相信张扬的求助是真的,他不是与曹操联合来坑某?”   他先前被神童小阿藐坑过一回,现在更不敢轻易相信任何有关于兖州的消息了,他本就多疑,一听那边的消息,总会往反方向考虑。   许攸恨不得帮主公下了这个决定,或是干脆拔出身旁武将的刀抽在他脑子上,叫他清醒一下,好尽快立刻做下决定!   不得已,最终许攸提议先由颜良带着兵马前去打探和援助,颜良带走了两万兵马,袁绍就在这交界地带等着。   好巧不巧,颜良刚带人走,袁绍就遇上了第三波渡河的曹军,与曹军来了个正面相会!   这一战曹军带兵的正是侧翼辅助的李进!他们是分批渡河的,前头张辽、李典、曹昂都带兵过去了,他是最后一波。   为啥他是最后一波呢?本来他这个侧翼该跟在张辽后边进去的,可他不知道是不是吃到野外毒草,闹了肚子,拉个不停,没法带兵。   上战场临阵换将是大忌,何况他是少公指派的人,张辽就不敢轻易撤了他,仍由他带兵,但与曹昂互换了位置,让曹昂跟着过去,他留在后头,好了再跟上包抄。   李进本还有些懊悔,最后面这个位置是留给长公子的,因为这个位置最安全,前头部队已经拼杀得差不多了,后面还有啥子肉可捡的?   现在因为他闹肚子,反而弄到后面去了,李进觉得这回要丢人,战功是要妥妥落下,被李典甩在身后了。   没想到,他一拖再拖,好不容易肚子好了带兵渡河过来,却发现对面蹲着个袁绍?   这还能不跟狗看到肉包子似的,看到袁绍就双眼放光,心里也发亮,身上每一根毫毛都激动到蹭蹭竖起,他李进的机会来了!   两方兵力,甚至李进带的兵马还不如袁绍的一万兵马多,可他稍微一合计,就二话不说带着人冲杀。   少年心想,已经深秋秋了,再过不久就要入冬,入完冬过不久该过年了,今日若能拿下袁绍的狗头,献给少公当年礼,那她该有多开心啊!   少年领着兵马,一马当先冲向了袁绍,把袁绍吓得以为真的被包围偷袭,他心道,自己的猜测果然是真的,他真的入了套,跑来这边就被偷袭了!   颜良刚刚带走两万兵马,仅留一万给他,而他立马就遭受到了偷袭,可见敌人是故意布局请他入阵的!   这会不会又是那个小阿藐的主意?   他若有幸生还,定要找她将新仇旧恨一并算个干净!任由曹阿瞒护着她,也要讨回这口气!   被突然偷袭,敌军骤然冲杀下,袁绍这边的兵马立马就乱了,他本人却还在疑虑思索,也错过了最好的指挥时间。   原本他的兵力高于李进,即便被偷袭应该也有反抗的余力,再厉害些的将领说不定能反杀对方,可他错过了最佳时机,以至于自己的兵马就乱了阵型。   好多士兵以为是被大军包围偷袭,甚至在对方主将凶猛带兵气势的震慑下,吓得放下武器仓皇逃窜。   好在袁绍及时回神,他手下也还有其他将军,费了些力气,总算把自己的兵马都收拢到一起,与敌军展开了正面的较量。   偷袭之利已过,接下来是凭真本事的时候了,即便如此,少年也是丝毫不畏惧。他骑在马上,腰间配着一把刀,手上挥舞着一杆红枪目光炯亮若太阳,他的嗓音也响彻在这一片浅山坡地带上,“袁绍,记住今日杀你的人叫李进!”   “吕布已死,今日就拿你的狗头来祭奠我的父亲!”   袁绍本来没有把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放在眼里,可听到他这样的话,不禁大声问道:“你的父亲是何人?”   “我阿父是乘氏李乾,昔日他驻守成阳,而你与郭贡心怀不轨,视与少公的约定而不顾,放任吕布进犯,以至于我的父亲在那场战争中身受重伤,随后不治身亡!此杀父大仇,吕布是主犯,而你与郭贡却是从犯,吕布没有死在我的手里,是我的大憾,今日碰上你落到我手里,实乃天意!”   他挥着手,令身旁的士兵跟自己一道往山坡下冲,有这样的地理优势在,他们骑马快若闪电,气势如虹,把袁绍给震住了。   这少年如此威猛,又是乘氏李氏的,还自称李进,莫非就是先前早传出来的敢正面迎击吕布的少年英雄?   这少年不是名不见经传之辈,先前已经有如此勇猛的战绩,现在又裹挟着杀父之仇来打他,不可硬碰硬。   他便做下了撤离,追上前面颜良的决定。   若是他能正面迎战少年,与他拼杀一回,以他多于李进的兵力来看,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可他现在撤离,任由后背敞开在敌人跟前,李进找准了机会停下来,令弓箭手准备就地放箭,于是这一波袁绍又死了不少人。   他跑得越发的快了,就这么一路被少年追赶着,却死活没有看到颜良带兵的兵马,他有些怨怪颜良带兵速度太快了,这般实在不行。   等不到追上颜良,恐怕就要死在这个凶猛少年的手里。   哪有将士是这样打仗的?什么战术套路全不管,一见到敌人二话不说带着兵拔刀就冲,丝毫没有废话,这还一路追赶,不仅速度没有慢下来还逐渐的比他快上许多。   袁绍跟许攸商量,要不要赶紧回自己地盘上算了,现在被这个少年驱赶着一路往河内郡方向去,怎么跟上回自己驱赶吕布去泰山道一样的?   万一跟他一样也入了埋伏怎么办?   这么说不是没有道理,而且这个李进来得实在太过于巧合,别说多疑的袁绍,就算是许攸也有些担忧疑虑。   他素来是不信巧合的,战场上的巧合更是阴谋的显现。   主仆俩一边疲于奔命,一边合计商议,决定转道逃回自己大本营冀州,到了那边,看少年还敢不敢追杀过去!   他若敢,那就是找死去的,顷刻间就能叫留在冀州大本营的十万兵马一人一铁蹄踏平了他!   李进看到前面的兵马,以最前方的袁绍为首转道了,他乐了,什么北方第一诸侯,也不过如此啊。   被他一个无名之辈追赶,不与他正面拼杀就算了,还打算逃回自己的大本营搬救兵,想逃也得问问他李进的枪!   于是少年一拍马屁股,一人单骑就从侧后方抄近道追过去了,从这个方向,能在前方大约两三里的位置能赶上袁绍。   他手下那些兵都愣了,寻思自家小将军还真是要杀不要命啊!自己一拍马屁股就冲出去了,全然不管自己的手下也不带着手下一起冲,万一他单枪匹马不幸受伤怎么办?   少年是没有这根筋的,他从来也不知道怕是什么东西!   他那些个亲兵是与他一起来的李氏兵马,有一些出身还是李氏血脉,是李氏子弟族人,他们最是了解自家这位小将军,无奈地连忙追了上去!   李典将军走前吩咐得对,要看好李进,不能让他鲁莽单独行动,这货杀性一上来,自己的命是什么都不知道了,眼里只有对方的命。   李进一路狂冲,他敢打包票,除了那日与乘氏共存亡,不顾阿父等人劝阻执意带兵拦截吕布时,他这辈子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骑马骑得这样快,杀心如此强烈,战斗欲如此的汹涌!   在这样极致凶猛的状态下,少年只在二里处就抄近道迎上了袁绍,将他拦截下来!   袁绍吓得险些魂飞魄散,又一看他身后没带兵,那些个士兵被他远远得甩在身后,又松了一大口气,笑这个少年狂妄不知死活!   他一挥兵,让亲兵们去包围了少年,“将他拿下,谁拿下他的人头,明日就升官当将军!”   一名普通士兵要历经多少战功才能成为将军啊?没有资历没有长久的战功积累、没有出身、没有过人之处,想要当将军那是痴人说梦!   袁绍的许诺一出,周围士兵跟打了鸡血似的,即便少年再凶猛也都围了上去。   这下,李进就单枪匹马面对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尽管这边袁绍也是先头部队,随他在近前的士兵不多,约莫有不足百人,但这样足以包围少年一个密不透风了!   后面追赶小将军的士兵们一看,坏了,糟糕!小将军送菜去了,被敌军包围了,都看不见人影了!连忙加快了速度!   袁绍也知道不能围这个少年多久,他们最多只有数十息的时间。若是不拿下这个少年,等他士兵追来,就再没有机会杀他,留这么一个凶性十足的少年在曹操帐下,还视他若仇敌,实在非他之福。   于是让身旁两个将军也上,“你们也去,快杀了他!谁杀了他我重重有赏!”   两个将军也是闯出些名堂的将军,不是什么无名之辈,真要无名之辈也不会被袁绍看中留在帐下,主公要他们一起上包围诸如吕布这样的天下第一猛将,他们丝毫不会有犹豫就上,但是现在要杀的是这样一个小少年,尽管有些小名声,但到底是嫩芽子,传出去叫人笑话。   不过主公都这么要求他们了,他们也犹豫一瞬还是策马过去了。包围圈里,少年正杀得兴起!里面一片的尸山血海也不过为,他的马甚至都没有落脚的地儿了,他一下下地挥舞着长枪,送这些人回去他们的归宿。   李进这辈子还没在瞬息之间就杀过这么多人,上回在泰山道不能伤人,因此手上几乎不沾染人命,在乘氏与吕布交手,倒是杀了一些,不过不如像现在这样,一个个地跟串胡萝卜似的往他的长枪里送。   两个将军看少年如此凶猛,顿时也不敢大意了。他们没有和吕布正面交手过,只是相处些时日看过他杀敌军的人,那会儿吕布也极为凶猛,带着手下那帮骑兵呼哩哗啦的,最擅长冲杀比自己人数多的军队。   这么一看,感觉这个少年似乎也不弱于吕布,甚至那杀意凶猛更甚。   他们连忙一同上前。   这两人可比普通士兵难对付了,少年一下单挑两个前辈将军,周边还有士兵不时偷袭,即便他今日状态正盛,勇猛至极,一时间也被阻碍了脚步,甚至手臂还被戳伤了。   少年面色一凶狠,左手单手持长枪,右手顷刻间拔出右侧的长刀,将偷袭戳伤他手臂的士兵一刀砍死了!这份果决凶恶,让许多士兵顿时停下了脚步。   已方人数是多,可架不住他们要杀的狠人太猛啊!   这么凶猛杀性这么强烈的人,还是个十几岁少年,这世间几个人见过?他们被少年一震摄,再往地上堆垒的己方尸体上一看,顿时也踌躇着不敢上前了,这会儿谁上谁送死啊!就是偷袭成功,你只要不立即杀死少年,他就要捅了你报复回来!   两个将军也被少年如此凶性震撼,心里直道这是个好苗子,真的是一个当将军的大好苗子,天生就上战场杀敌的凶人!   假以时日,再给他一些时间成长,恐怕声名将传遍天下。   两人狠了狠眼神,一同发力,一个从正前方,一个从后方,两人同时攻击少年。可少年身轻如燕,又勇猛无双,竟一时间竟丝毫不落于下风。   说是斗个旗鼓相当,但两人隐隐认为,自己是落了下风,再过一盏茶时间,只要李进找准时间挑了一人,另一人即刻落败。   而他们也抵挡不住这么久了,来追李进的士兵们到了!   他们举着刀剑冲杀进来,将这个包围圈彻底打散了,两个将军无奈退回主公跟前,保护主公。   其中一个还受了伤,后腰被少年刺中一枪!   袁绍看着他们恨铁不成钢,“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都拿不下,我看你们是年纪长狗肚子里去了!”   他也没空批评手下了,自己的兵马追来,挡住自己的两个将军也撤了,少年还能不杀得更红眼?他连稍微的停顿都不曾有,也没有要与自己士兵合军再冲的意思,直接就追了上去。   士兵们:“……”   亲兵心都麻了,顾不得斩杀敌军,也连忙冲了去。   但他们追到少年将军的时候,亲眼看到他在马背上忽而一跃而起,隔着数米的距离,跳到敌方一个将军的马上,顷刻间将他踢落下马,自己占据了他的马匹,然后迅速挥刀向袁绍!   袁绍:“!!!!!”   这一变故,惊呆了两方兵马所有人!谁也料想不到,少年没有老老实实策马在屁股后面追,而是胆敢做出如此冒险的举动,竟然从后方跳到对方将军的马上,实现了追敌成功,直入敌人心脏!   那个将军就是方才受了少年一枪的,他伤口不算重,那一枪只插进去小半寸,虽在流血但不算致命。   没想到,只是稍微慢了主公半个马身的距离,自己就被人从后方踢落下马,这下近在跟前的主公危险了!   他目眦欲裂地看着!   由于距离太近长枪不好使,袁绍又是在右边,少年不带犹豫地就用右臂挥起长刀,斩向袁绍!   旁边的另外一个将军,见此上前替袁绍挨了一刀,袁绍侥幸逃过,心脏险些要蹦出牙口。   他连忙策马窜逃,什么也顾不得了,然而身后的少年跟恶鬼一样追了上来,他的体力如何能与少年相比?不消一会儿,就被他追上,长枪长刀并用,不停地砍向他!   袁绍逃得很狼狈,这辈子还没这么狼狈过,不多时一身衣裳就已经被砍烂了,外伤不计其数,远远看着跟个血人似的。 [89]打赌:这种自信几近到了狂妄的边缘   “袁绍就这么被李进小将军一路追着逃回了冀州,身上受伤严重,到了魏郡才被部下所救,当时人就已经不行,从马上掉落。小李将军没能斩杀袁绍,遗憾退去。”   “但颜良突然带去河内的两万冀州兵,还是给张辽造成了极大的麻烦……”   书房内,荀彧温润的嗓音缓缓地响起,他面前放着一封字数不短的信件,这是一封军事动向汇报的急信,由军队内的文书站在客观角度写的,连将军也不能插手。   “等等,说袁绍不行了,是说他不行要死了,还是说他受伤体力不支?”   金藐稚嫩的嗓音随即响起。   戏志才笑道:“阿藐这么关心袁本初,是当初一番合作,让你对袁本初有了友谊之情,产生了恻隐之心?”   小幼童平静的小脸蛋险些绷不住,差点不雅地翻了个小白眼。她望着荀彧:“荀公,请继续。”   荀彧笑了笑,将整封信都看完,叹道:“张辽果然是个好苗子,遇到颜良突然带两万大军增援,竟然也没有乱了手脚。”   “当时他已经攻打到河内腹地,与张扬正面对战,只差稍微一点火候的功夫就能拿下张扬,此时颜良的两万兵马来到,对张辽来说无异于一把横在他跟前的刀,对张扬来说,又是救命的稻草。”   “李进的增援还有没有到,张辽李典曹昂加起来的兵马大约不到三万,形势顷刻间颠倒,张辽却当断则断,以自己的骑兵为先锋先撕开一个口子,将颜良的兵马冲乱了,然后曹昂李典等跟上,没有被围困在张扬与颜良中间。”   “他心知在这个时候,一时半刻还拿不下张扬,若是拖在原地与张扬继续死磕,待颜良的大军近前,他只能被包夹在中间,届时进退不得,且没有地利掩护,只怕会成为敌军的盘中餐。”   “干脆冲出去,让颜良的大军进去,然后我方的兵马将他与张扬的兵马一道围住,形成两方对决,而不是二对一。”   戏志才抚掌笑道:“更妙在于李典,张辽领骑兵在前,曹昂在中间,李典的兵马殿后,他却做出了一个极其美妙的决定,他在最后顺势将颜良一部分兵马也裹挟带走了,围困起来绞杀,先行灭了颜良一部分人马!”   “此子极其精明,很会看形势,很会在战场上精打细算嘛,颜良在前头带兵,他跟在后头冲出来的时候,顺手把人家尾巴上的那一部分兵马给带走了,不费一丝一毫的功夫,等颜良再反应过来,已是来不及。照李典的想法,当是来了这么多敌方援军,能消灭一点儿是一点儿,否则回过头来这些人还是会成为挥向自己的刀。”   “能服从命令,更能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在服从命令的前提下,发挥自己的头脑,做出有利己方的判断,这个少年将军也很不简单啊!”   曹操大笑着点点头,“李典有勇有谋,很是不错!不过我更喜欢那李进的作风,他虽然没有及时赶到,却以自己数千人的兵马,将袁绍的一万大军赶回了冀州,还给了袁绍一记重创。”   “几乎以自己个人的勇猛作风,以一敌万般的姿态,愣是把本初吓得逃回冀州,而不是跑去与颜良汇合,若不然的话,有颜良的两万兵马加上袁绍一万兵马汇合,压力骤增,此战当真是胜负难料。”   曹操看向金藐:“昔日在泰山道初见,我就已经看出来李氏这两个孩子大有前途。现在证明,阿藐你与我的眼光当真是不错!”   戏志才听到主公这个话,觉得主公很有些自夸的嫌疑,当即就笑话他:“两个小李将军是阿藐招揽重用的,张辽更是她一手指定留了性命降服的,现在这三人皆是阿藐亲自点兵去往河内的,主公这会儿蹭着阿藐的功劳,非说自己也有眼光,是不是有点自夸自大的嫌疑?”   曹操笑着笑着脸就僵住了,狠狠瞪一眼自己的心腹大军师,“我总说,志才你若是无事的话,还是把嘴巴闭上得好,免得话说得多了,身子虚弱,性命不保。”   戏志才:“主公,我也常说,人活着的时候,不把话都说了,啥都憋心里,那死也是憋死的,何况我说的也是实话对不?”   曹操:“你不怕某治罪?”   “主公若要治罪,早在见志才第一个月就受不了把志才杀了,何苦忍到今日?再说,主公要杀我,在下不敢不从啊,必定洗干净脖子等着。”   曹操咬了咬牙,“那脖子就时时刻刻这么洗着。”   金藐打断了他们主仆的对呛,抿抿小嘴巴,浅浅提了下唇角,谦虚说道:“张辽李典李进虽有独到之处,但戏公的作战谋略才是定胜负的关键,没有戏公的战术,张辽也做不到这么快就攻到张扬腹地,给他造成几近不保的重创。”   戏志才立即笑道:“哪里哪里,分明是阿藐的用人之功,战术是死的,人是活的,说到底再好的谋划还得人去执行,战场上瞬息万变,战术不是万能的,张辽他们能够随机应变,才是关键。”   “是戏公之功。”   “是阿藐之功。”   ……   荀彧打断了一大一小互相恭维,笑道:“你们就别互相恭维谦让了,在彧看来,在主公看来,你们都有功,主公的战事皆少不了你们!”   金藐轻轻叹气:“可惜这场战争,还是紧了点,时间不够用。没能等到拿下张扬再走漏风声,前头的声东击西之法已经失效,若张辽不及时应对的话,恐怕即将迎来袁绍大军的围攻。”   戏志才也面色严肃,这才是最严峻的情况。   曹操叹道:“战场上瞬息万变,当初定策的时候,希望能在事情走漏风声之前,就将河内拿下,没想到还是被袁绍知道了,他反应也不算慢,立刻就亲自带兵来增援。”   “看来,本初怕我做大之心,仍是不死啊。”   “现在该怎么办?那边之后如何的消息我们还没有收到,目下只有颜良带兵赶到,张辽与他们两方对峙的消息,李进已经回去河内了,不过他也就数千人马,恐怕也难以起到作用,关键还得看张辽怎么指挥。这一仗关键就在张辽身上,他若能够在袁绍大军赶到之前,就打败颜良张扬,占据河内,事已成定局,袁绍也不会再贸然攻打了,到时候我方就可以与袁绍正面开战。”   “不过袁绍现在既然被李进打得重伤昏迷,料想也起不来指挥,袁绍大军是否会去增援河内还有待商榷,阿藐,你觉得会吗?”   金藐侧头想了想,点头道:“会的,即便他昏迷了,他手下还有其他谋士将军在,他们也不是蠢人笨人,既然看清了局势,自然还要派人去增援,若不然等袁绍醒来,眼睁睁看着河内被张辽拿下,他们也是要吃瓜落的。”   她指出来,“张辽唯一的机会,就是在那边兵荒马乱之后,反应过来,派大军前来河内的这段时间,加上赶路时间,加上商议时间,等等算在一起,给张辽的时间绝不超过半个月,甚至再快些连十天都没有。这么短的时间,如何灭掉张扬与颜良不弱于自己的兵力,这才是考验张辽的地方。”   曹操想了想,这样的形势还真是危急,他们也不能干坐着不动弹,任由袁绍的人马去增援,自己明知道张辽已经陷入危急时候而不增援,光指望着他出奇迹。   于是说道:“我们也派大军去,我料想,冀州如此粮荒,袁军已经饿到那种程度,就算他们要派大军去增援,现状也是要面对的,总不能让饿得走不动道的军队去打仗吧?一旦开战,消耗的粮草是平日的两三倍,他们一时半会儿绝变不出这么多粮草来,因此我估算,去河内的袁军最多两三万,再多他也拿不出来。”   见他们都点点头,曹操接着说道:“不如我们也派三万大军去增援?”   “仲德送来的粮草前几日已经来了第二波,我们目下粮草虽然也紧张,但河内既然已经打了就不能做无用之功,多耗费一些预算也是值得的。”   曹操看向金藐,问道:“阿藐如何看?”他有个顾虑,并不想叫金藐认为他不信任她派去的人,因此他此行属意要派去增援的人正是他的心腹大将夏侯渊。   “夏侯渊经验丰富,有他带领大军增援,更能稳定军心,毕竟这次河内去的都是年轻将领,遇到变故,若有他在的话,军心会稳一些。”   幼童思忖一番,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藐赞同,大军姑且就派过去,之后情况无论如何,也好及时反应。”   随后他们商议了一番,叫来大将夏侯渊,让他亲自领着三万兵马前去河内,夏侯渊收到的命令是到了东郡先做停留,派斥候去探听消息,看河内战况如何,袁军到了没有再做行军打算。【̳̄̍𝓰𝓮𝓷𝓰̳̄̍哆̳̄̍𝓳𝓲𝓷𝓰̳̄̍𝓬𝓪𝓲̳̄̍め孑̳̄̍攵̳̄̍ ̳̄̍聯̳̄̍𝔁𝓲̳̄̍𝓿̳̄̍𝔁̳̄̍:̳̄̍𝓚̳̄̍𝓲̳̄̍𝓵̳̄̍𝓸̳̄̍ᥐ̳̄̍ꫂ̳̄̍ꫂ̳̄̍】̳̄̍   戏志才给他做了两套方案,若是袁军还没有到,就留下一部分设伏拦截,一部分先去河内,另一部分在东郡待命,随时增援包抄。   若袁军已经增援,那就啥也不用管,直接上。   夏侯渊领了命,这会儿说道:“末将仍然认为,战场上奇谋固然重要,用人方面还是要稳当一些比较好,毕竟张辽李氏两个小将都还年轻没什么经验,河内如此重要,让他们去还是勉强了一些,主公又把长公子也派去了,万一出了差错,河内拿不下不要紧,可不能损了长公子性命。”   这话的意思大约是,看吧,当初就跟你们说要派老将去,你们不信非要派新兵蛋子去。现在如何看到了吧,还不是要老将出马挽救?   夏侯渊说一番话,事实上没有针对任何人,更没有针对金藐的意思,他就是这么认为的,他是一个喜欢稳当,信任经验的将领,并不太喜欢冒险的举动。   但在其他人看来,夏侯渊这是向金藐开炮的意思。   因为这三人皆是她点的将。   议事厅中气氛瞬静,众人不由得看向了坐在主公身旁的小幼童,想看看她会有如何的反应,怎么说怎么做,又想看看受到主公心腹武将的挑衅,她会如何做出应对。   幼童方才正在喝水,等夏侯渊说完,她一杯水也才喝了两口,这会儿她不急着回应夏侯渊,也没有露出额外的表情,诸如气愤或诸如讥讽。   稍有一会儿,就在曹操准备打圆场的时候,金藐说道:“虽藐赞同主公派援军的想法,但这是站在大局上周全的考量,并非全是藐的想法。夏侯将军既然如此说,既然如此的不信任后辈,那么藐与你打个对赌如何?”   夏侯渊愣了愣,“什么赌?”   “前头我们已经分析了,给张辽的时间不足十天到半个月,而你此时去河内的时间也大约要十来天,时间上差不多与袁绍的援军吻合。因此对于张辽来说,这段时间是他独掌大局应变的时候。”   夏侯渊点点头,这个是对的。   众人望着小幼童,皆些有好奇,在这样被挑衅指责的时候,她突然提出来要与夏侯渊对赌,赌的又是个什么?   下一刻幼童缓缓地说道:“藐跟你赌,在袁军和你的援军到达之前,张辽就能拿下河内,从这场战事中脱困,让我们未来在于冀州的对峙中占据主动权!”   她望着夏侯渊,目中不丝毫含有任何的情绪,“夏侯将军,藐素知你行军打仗很有一手,是主公帐下第一大将,现在,你敢是不敢与我对赌?”   其他在场的将领瞬间就目光炯炯,很有战意地看向夏侯渊,她竟然说他是主公帐下第一大将?这个称号谁给的?于禁等人瞬间就不服气了,真想当着主公和那小少公的面,与夏侯渊比上一比,好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第一大将!   连夏侯惇也是如此表情。   夏侯渊暗叹,这个少公果然传言不虚,虽与他对赌是荒谬一些,他不觉得张辽能够做到如此天难之事,但却当着这么多同僚的面,捧他为第一,却是在小小的报复他,表达她的不快啊。   思及此,他郑重拱手说道:“渊不觉得张辽能在十天半个月内完成这么难这么重要的反击,还能就此拿下河内,颜良和张扬都不是等闲之辈,他现在还在别人的地盘上,要做到这样的战功,就算是我,也几乎不可能。”ׁ᧒ꪱꪀᩅᩛ͟͞☡ꫝ꧖͟͞ ͟͞整͟͞理͟͞   “因此这个赌,渊愿意与少公赌上,不知您准备什么样的赌注?”   金藐侧头想了想,顺势望着曹操问:“藐有何赌注?”   曹操抽搐嘴角:“……某、某怎知……”   他反应过来,自己的小藐公和自己的心腹大将在打擂台啊,连忙说道:“这个赌约不赌也罢,都是自家人。”   小幼童思忖着说道:“藐家贫,金银财物是没有,没有任何可以与你对赌的东西,那若不然就赌上藐的前程,若藐输了,此战战败之过藐来背负,若藐赢了,则夏侯渊将军兑现赌约,你拿出什么来与藐的前程相赌?”   夏侯渊说道:“若我输了,那我就同元让一样,唤你一声小金师,从此尊你为师长!”   金藐晃晃小短腿,相当满意地点点头,但她仍木着一张小脸蛋,旁人也看不出来她是不是满意高兴的意思,只知道她是同意了。   “既然如此,夏侯渊将军就赶紧带兵赶路吧,若是来不及的话,等会儿张辽已经打下了河内,将军便只能在东郡遥望对面的狂欢了,到时太过孤寂了也不好,藐心不忍。”   夏侯渊:“……”   曹操等人:“……”   戏志才直接狂笑出声,手掌啪啪的拍桌子,把自己拍得手心都痛了,还是停不下来的笑。   “夏侯将军,志才上回佩服的人还是在志才刚刚出生的时候,现在你也叫志才佩服了,自打我见阿藐到今日起,也没见过她说这么毒辣嘲讽的话,你是第一个,让我见了小阿藐的风趣毒辣,这点我实在是佩服你又感激你!”   夏侯渊黑着脸,拱手离去。   为了这个他也不能输!   荀彧也无奈地笑笑,没想到小阿藐今日还被激得起了兴致,来了这么一出对赌,又更是跟夏侯渊这样说话。好像这才是个四岁的孩子,也有意气之争,也有不服之心,更有完全相信自己判断的充足自信,这种自信几近到了狂妄的边缘。   只是不知道,那张辽会不会辜负阿藐的信任,他可知道,此时远在鄄城,有人因为他能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下一场惊天之胜而兴起了赌约,更有人当着众同僚和主公的面,押上了自己立足的信用。   等到主公等人皆散去后,荀彧与戏志才和阿藐单独回了自己的书房,他们都在金藐的书房内。其实是金藐散会后回了自己书房,这俩就自觉跟来了。   荀彧找了个位置落座,叹道:“阿藐,你不该与夏侯渊意气之争,就算是你全然自信自己的判断,相信张辽足以应对援军之变,但也应该爱惜自己的前途和信誉。”   “此次不是我们私下玩闹,是当着这么多人,有谋士有将领,有主公,你下了这样的赌约,若是张辽辜负你的信任期望,那么阿藐你的威信就会下降一成。阿藐虽说智谋无双,但你本就年幼,又刚在主公帐下立足,为了以后考量,都不该如此行事。”   荀彧是欣赏阿藐的自信与智慧,但欣赏归欣赏,为了她的利益考虑,怎么都觉得这个事情不该这么做。   金藐却说道:“藐的立足与威信,并不靠区区一个赌约来兑现。”她指了指自己的大脑,“藐的人才是立足的根本。”   “方才阿藐生气了吗?”戏志才好奇问道。   “藐没生气,不过起了些好玩的兴致,于是便随意玩了一把。”   “阿藐是说,你与夏侯渊的对赌只是玩闹一场?”戏志才笑道:“以前只觉得阿藐年幼而老成能干,在智谋眼界上,堪称经年老狐狸也不为过,现在才觉得阿藐的狂妄似乎也是别具一格,让志才甚是喜欢!”   荀彧说他:“阿藐什么你都喜欢,你还有不喜欢的吗?假如阿藐不是你的同僚,你是不是要把阿藐抱回家当你自个儿的小孩?”   戏志才嘿嘿一笑,“那也不是不行。”   “文若难道没有想过?这么聪明厉害可爱的孩子,那我得多幸福!”   荀彧:“……”   “说起来,金无涯怪让人羡慕嫉妒恨的。”戏志才叹道。   眼看着他们话题越说越偏去了,幼童板着小脸面无表情道:“若是无事,荀公戏公请回吧,藐还要忙。”   “你忙什么?近来阿藐偷懒不少啊,所有公务都推给文若与孝先,没事就自己躲书房里,连主公来见你都要敲门,阿藐是躲在书房干啥呢?还是偷偷在里面睡觉打盹啊?”   小幼童没有说话,她书桌的抽屉里有好几份草稿,并不连贯,但这些东西都是在蝗灾之前她就陆续写到现在的十年大计的想法。   到现在也没算写完,她也不急着写完,想起来就写上一点,到时候都写得差不多了,再整合成一份。   目下还没有拿下河内,年也没过,袁绍没打,明年关中才有变动,小皇帝东迁,到了那时再做打算。   戏志才想到什么正色道:“阿藐真信得过那个张辽?我虽然看出来,这个人应变能力不差,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拿下张扬连同颜良,彻底占据河内是很有些难度的,这种战果若不是能耐大到能名留青史的名将,是不可能做得到的。阿藐真信任张辽有这样的潜力?”   有能力的将军和能名留青史的将军那是两回事,前者是普通人的优秀,后者却总能够完成常人不敢想象的战果!   两者之间好似普通人的顶端与天才顶端的差别。   张辽怎么看,现在也还看不出来有这么大的潜力,虽说荀彧操心过头,不过戏志才也稍微有些担心的。 [90]狂欢:他站在这里,隔着大河真的望见了对面胜利的狂欢!   寂静的书房里,金藐正在奋笔疾书。   下河内,平袁绍,为明年小皇帝东迁而布局。这就是她十年的大计开头,她之后的谋划也从这里开启。   嘴上跟着戏志才他们说,若是没拿下河内也只是一场败仗,没有关系,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拿下河内并非只是为了攻打袁绍,还有一层更重要的深意,占据这里才能够更好地为明年而布局。   河内临近关内,往西就是洛阳,再过去长安,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战略必争之地,所以她才会派张辽这样去。别人说他年轻,保不准打败仗,但在金藐心里,目下曹操帐下所有将领,在这样关键的战役上,都未必有他来得靠谱。   天黑,金藐放下笔,锁上柜子,按时上下班。   照着往常那样,金无涯来接小闺女回家,到了府衙大门口,还碰上了曹操也准备回去,他笑着邀请小阿藐上自己的马车,一道回去。   金藐今日想吹吹风,就拒绝了没有搭便车,而是让金无涯驮着她在集市上走了一圈。   曹操看着那父女俩远走的身影,笑着摇摇头,心中暗叹。   两年前,他也没想到有这样的发展,仲德的一次无心之举,为他带来了阿藐。   无论河内这场战争胜不胜,都不影响阿藐在他心中的价值,从她为他保下兖州开始,他就已经认定金藐必是自己的救星。   没有大灾后的萧条,鄄城尚算安定,街道上也很热闹,金藐转了一圈,和阿爹买了只烤鸡,父女俩蹲在街边啃,吃完又带了一只回去给阿娘大兄。   金大娘正在家里愁。   卞氏送来了些米粮布匹,足足有两大车子,说是给她赔罪的,还说她出身低微,没什么钱财,这些日子也才筹措到两车子,让她不要嫌弃收下。   这么多东西,金大娘觉得收下不合适,她觉得卞氏提着一篮子吃食,到她面前说两句好听的话,她没准就觉得行了,可惜卞氏怕得罪她的小闺女,非要这么兴师动众。   金藐到了家,瞧见这一幕,她阿娘正左右为难,入库不是,退回去也不是,就这么堆在大门口。   金藐轻描淡写道:“阿娘便收下吧,你不收下她不安心,回头还要来烦你。”   这两年景不好,曹操又是年年打仗,自己穷得叮当响,哪有多少东西给后宅夫人,卞氏出身低微也拿不出什么来,能拿出两车子米粮布匹估计也快把她掏空了。   这一波恐怕背后也有丁夫人在施压。   当然更多的是卞氏自己的顾虑,她不止曹丕一个儿子,更加不敢随意得罪人,为了自己儿子们的前程考虑,再是谨慎也不为过的。   金大娘最是相信闺女的话,一听就放下负担,开始拉着金无涯在数到底有多少东西,夫妇俩跟两只准备囤货的仓鼠一般,双眼发亮,将东西一一数过了,然后一件件搬回自家仓库。   这期间金大壮回来了,也加入了搬东西行列。   金大娘看到儿子就来气,“你年纪一把了,怎么还不相看快点找个媳妇回来?在老家的时候,家里穷养不起多一口人,就随你的意没相看,到了这里,在狗儿巷的时候就有好几户人家中意你,你也不乐意,现在看你的人更多了,你还不行?”   青年无奈地躲到妹妹身后,可惜小阿藐就那么一小团,还蹲在地上根本罩不住他高壮的身躯。   被他阿娘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   金大壮无奈跟妹妹说道:“为何人一定要成婚?”   金藐看着他:“应该是因为要繁衍?”   青年:“……”   从生物学角度来说,雄性是比雌性更有繁衍欲望的,这话如果是女郎说的,金藐还觉得正常些,但面前是个各方面正常的成年男子。   她阿兄居然不想成婚?   “所以阿兄为何不愿意?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青年更无奈了,打断了妹妹:“阿藐你也信这套说辞?”   幼童眼睛稍微弯了下,“你就把成家的压力都推给金二壮?”   “他是他,我是我,大兄只是觉得成婚这事儿得看缘分,眼下大兄忙着习武,忙着看书,甚至连自己人生方向是什么都看不清,这怎么能叫成人呢?成家立业也起码得把自己认清楚了,再去考量吧。再说如今是乱世,大兄也不觉得以自己的能力能养活一家人,到时候若是连妻儿都要仰赖妹妹你的光,大兄身为长兄那也太失败了。”   “我心中固有一份要为你和二壮付出长兄的义务,又怎么能允许自己这样做呢?阿娘光想着年纪到了就要成家,没想过我养不养得起,她觉得我若养不起,自有父母帮衬,可我纵观咱家,最终多还是仰赖妹妹。”   小幼童推着地上的土造着房子,奇了怪了,这里的风水是有比较好吗?为什么搬家到现在没有见过几回蚂蚁?   还是曹操的凶恶已经把附近的蚂蚁蛇虫都给吓跑了,不敢扎窝?   听到大兄的话,她头也不抬说:“大兄你想多了,你想干啥就干啥,不必顾虑藐。我愿意给阿娘阿爹的是我的事,阿娘阿爹给你们的是他们的事,这样计较来计较去,怎么是一家人?再说藐也不在意那点东西,你看我这么小一个,能吃用多少?小时候,要不是大兄一手照顾呵护,藐也活不到现在。”   青年见状笑了笑,心中极是柔软,揉了揉妹妹的脑袋。   他知道不计较是因为阿藐心中有更雄伟的事情,不计较也是因为在阿藐心里,家人远比金银俗物更为重要。   天色快黑了,金大娘喊他们吃饭的声音传来,青年才抱起玩土的妹妹去吃饭。   笑着调侃说:“若是你那主公还有你那些个同僚大人都知道,在家里,他们眼中的神童大才还喜欢玩土捉蚂蚁,不知道会怎么想。”   幼童伸出脏兮兮的手,在他脸上狂抹两把。   青年笑着闭嘴。   河内郡的战事成为了近来曹操阵营中操心的大事,无论文武,人人都在关心着到底战事的方向会往何处发展,那一日夏侯渊与金藐的赌约,会是谁赢。   夏侯渊已经带兵出去七八日了,至今还未有消息传来,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尤其到了这后边几日,每日都数着日子过的,比自己亲自带兵打仗还要紧张。   最终时间来到了第十日。   这一日上午,就连曹操也有些紧张期待的意味。   先前阿藐已经有所预估,给张辽的时间也只有十日到十五日,这半个月内,第十日就是这个期限中最短的一日,今日不知道会不会有消息。   于是他坐到了金藐的书房里,还有连同另外几位,小幼童坐在自己的书桌后面,俨然也算是主位了,她趴在书桌上思绪已经飘到了几年后,若是一统北方,该先打胡人鲜卑还是先南征……   曹操看着小幼童那疲懒的模样,无奈道:“阿藐你倒是不紧张。”   “输了后果倒是不要紧,我是不会真的把这战败算在阿藐头上的,但是你好歹有些紧张感啊,我素知阿藐也是极爱面子的……”   幼童趴起,抬起头说:“那你就要当真,尊重藐就是要把藐说的话当真,所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藐虽还小,却也应是如此。”   而后幼童点出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这才第十日,你们聚在这里干什么?即便那边真有战果,今日也是到达不了这里的,再是快马加鞭急递战报也都要好几日。”   曹操等人:“……”这么说来好像是这样,他们因为过于关心结果,反而把这茬儿给忘了。   幼童又说道:“不过倒也不算白期待。就算无法得知近几日的战况,料想张辽也会送来那日后的最新情况,算算时间今日应该也能到。”   曹操:“阿藐你话倒是一口气说完。”   金藐:“藐身子不好,说话得慢,不然喘气。”   曹操觉得金藐越发有点像戏志才的作风了,这话放在戏志才身上也是毫不违和。   众人喝了会儿茶,没等来消息就准备散了,毕竟各人都有各人的活要干,就在这个时候,临近中午开饭时,送军报的人终于赶到了!   众人也得以获悉河内的“最新”一手消息。   曹操抢先看,其他人也想抢,都挤过去看,金藐毫无看的欲望,她趴在那里想,前头是说张辽撤出与张扬的对峙,让颜良进去了,从而形成两方对峙的状态。   在这样的形式下,张辽会做出怎么样的反应与战术呢?这一点,戏志才事先给做出的行军计划里可没有,得靠张辽自己判断及时应变。   ⱼᵢₙ𝓰⃰𝓏ₕₑ⃰ ⃰整⃰理⃰   金藐自己推测想了想,若是能绕到后方奇袭的话,趁着颜良的军队与张扬军队还不熟,两方人马并没有什么默契,这个时候做一些文章是最好的。   在敌方兵力不弱于自己的情况,想要火速攻城拿下几乎是痴人说梦,这时候就得用奇谋,以谋伐兵。   曹操被挤得呼吸都不通畅了,让他们都退去让开,自己痛痛快快看完了,才把信件给他们看。   望着上首小幼童:“阿藐似乎不好奇信上写了什么,那边战况如何?”   金藐摇晃着脑袋说道:“不是最新的消息,藐没有兴趣,即便是一时的失利,也不代表最终的结果。”   “因此信上的战况,和现在的战况,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可能是截然相反的状况。甚至于某一些情况下,要使现在的情况看起来更遭,才能够达到目的。”   曹操方才看完信函,皱了会儿眉头,心里有些疑虑,但随后他也想明白了一些,现在听到阿藐这般说,更是笑了,说道:“阿藐难道是已经预料到了那边的情况?还是你分外了解张辽,知道他会如何行事?”   “不,我只是推测了一番,所以主公,现在怎么样?”   “信上的日期是八日前的,不如阿藐猜一下?”   “张辽与颜良对峙,他从未与颜良交手,却不是不了解这个人,昔日吕布也曾在袁绍帐下一段时日,他对颜良应该有几分了解,因此会先试探性与他打上一仗,评估出对方战力,随后才会以此想出其他的办法来应对。   我们虽然不在张辽身边,但他应该也能判断出自己的时间不多,你说这是八日前的信件,那么这个时候李进应该也回到了河内,有李进的消息,张辽也知道袁绍等人已经回了冀州,他们必定还会再派增援过来。由此他应该抓紧时间,做最后的布置。”   曹操一听,顿时笑道:“果然阿藐就是阿藐,即便没有看信也猜测得八九不离十了!张辽果然在撤出来后又回去,重新围困他们,与颜良兵马起了冲突,这一次是佯攻,后面又进行二三波的短暂袭击,随后就停下来。你猜猜张辽干什么了?”   戏志才也看了信,他同样没去抢。等别人看完了,自己才看,这时候笑道:“主公卖什么关子?这信上半点货也没有,也就是张辽打完三次颜良停下来,然后用了刚回来的李进和李典配合,两方绕到后面去奇袭,之后如何就不知道了。”   荀彧想了想,叹道:“时间紧张,只能奇谋奇袭。不知道张辽做了什么样的准备,才敢奇袭。若是不成,后边这招就没有了用处,反受其害。颜良要是反应过来,派兵阻截两个小李将军的兵马,让他们有去无回,就更难办了。”   “李进年少,身旁并无大谋跟随,若遇到这样的情况,恐难应对。”   曹操也担心了,但是随后又想到,那少年如此勇猛,即便遇到难关,也未必过不去,他反而更担心智谋双全的李典。   有时候聪明人不如莽人有破釜沉舟的决心,想得多了,也更容易入套。   金藐说道:“把信拿给我看看。”   她看完信说道:“或许奇袭是幌子,真正的杀招是正面,将颜良吸引到被偷袭方面,他这边的大军才能进行真正的最后攻坚!”   金藐叹道:“这和我想的不一样,张辽有些冒险了,若是李典李进顶不住火力的话,此番他们不仅会被颜良斩杀,还可能拖不住他的脚步,等他反过头来回到正面去迎击张辽,到时候战事就可能没那么顺利,又要持续僵持,甚至于直接落败。”   “李典和李进的兵马也占据了全军三成的兵力,若是他们折损,己方的兵力士气都会大幅受损,在这种情况下,还拿不下来,也只有战败后撤唯一一条路了,因为他已经没有时间进行第二次决战了。”   她叹道:“张辽这是孤注一掷啊。”   戏志才也点头道:“正是因为他在领军打仗方面颇有见地,才能够看出来自己的时间不多,又不想要灰溜溜地回来,因此只能做出这样孤注一掷的决定。”【̳̄̍𝓰𝓮𝓷𝓰̳̄̍哆̳̄̍𝓳𝓲𝓷𝓰̳̄̍𝓬𝓪𝓲̳̄̍め孑̳̄̍攵̳̄̍ ̳̄̍聯̳̄̍𝔁𝓲̳̄̍𝓿̳̄̍𝔁̳̄̍:̳̄̍𝓚̳̄̍𝓲̳̄̍𝓵̳̄̍𝓸̳̄̍ᥐ̳̄̍ꫂ̳̄̍ꫂ̳̄̍】̳̄̍   “奇袭本就算是奇谋,然而中规中矩的奇袭算不得什么,敢以奇袭为幌子,才是真奇谋。这年轻将军好胆量好气魄,在这点上,志才倒是看好他。”   “有头脑,会打仗,还有必胜的决心与胆量,张辽确实有前途。”曹操没想到,才看到了张辽的动向,金藐已经猜测到了他真正的用意和后续的行动。   他说道:“阿藐,你先前真的从未认识张辽吗?”   小幼童点点头,她确实不认识张辽,只是对他的威名有所耳闻。一个年轻的名将,就好像一个身怀巨大潜力的宝藏,只要给他机会和时间去发挥,他必定能够创造出属于自己的辉煌。   “戏公,你觉得张辽行此计,这一仗能够打赢吗?”   戏志才说道:“打不打得赢,得看张辽有多大的决心,还得看他对颜良性格上的了解与把握,如果不能够准确预判他的反应,就算奇袭也吸引不了他的注意力,这个计谋就白费了。”   “就算他中计了,最关键还得看那两个小李将军的了,此计中,他们两个占据着至关重要,险之又险的位置。在棋盘上,这就是两个身处明晃晃的位置,周边又没有其他子连接的防护罩,他们吸引敌军火力的同时,也将身家性命时刻悬挂在空处。一个弄不好,就像阿藐说得,战败了不要紧,折了两个有前途的小将军才是最大的损失。”   “这张辽不敢拿长公子性命开玩笑,专拿阿藐的爱将去冒险了,回头出了事,不怕跟阿藐交代不了,阿藐你说是吧?”   金藐:“……那是主公的爱将,非藐的,戏公莫要再胡言了。”   “那日夏侯将军领兵出去,以他的心情,约莫现在应该也到了东郡,即便今日没到,明日也该到了。八日前,李进李典从后方奇袭颜良张扬,拖不了太长时间,最多两三日自见分晓,之后就得看正面大军的决战了。因此到了八日后的现在,此时战事应该已经结束。”   “夏侯渊到了东郡,遥望河内,他会派兵去打探消息,不知道此时他得到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不知道他脸上表情如何,是欢喜还是悲痛。”   小幼童似自语般说道,随后看向诸人:“诸公,藐这里又有一赌局,诸公可愿押注?”   戏志才来了兴趣,乐进更是大笑着说:“上回你和夏侯渊来了个赌局,我早就心痒了,恨不得参与进去,现在倒好,少公又开赌局,这次赌的是什么?”   金藐道:“赌此战的战果,赌夏侯渊的心情,若此刻身在东郡,遥望河内的是你们,那么那边传来的战果是什么样的?胜还是败?”   文人谋士们除了戏志才爱起哄,其他人倒还好,但是武将们一听,顿时纷纷来了兴趣,见主公也没阻止,反而第一个应声,说要他先下赌约,因此也立马跟上了。   曹操思忖了一番,又看看小幼童,脸上表情时有严肃,最终说道:“我就赌张辽胜,河内之地归我手,但我赌夏侯渊的心情不会差,他虽与阿藐的赌约是站在反方,可若能顺利拿下河内,他当然会高兴,只是从此自己头顶上要多一个小老师,以他的性子不知道会如何的心情复杂。因此应该复杂又高兴的。   金藐:“我和主公的看法一致。”   曹操对小幼童挤眉弄眼,“看来阿藐与我英雄所见略同,阿藐并没有因此对夏侯渊有偏见,反而赞赏他的人品和忠诚,等他回来我定要告诉他,让他对你心服口服。”   在场诸人陆续下了赌约,除了曹操与戏志才外,其他人皆下了张辽最终会战败,无奈撤出等待援军的结果。   身为武将,他们都知道这么短的时间内,要打赢这一场有多难,即便金藐方才分析了张辽的战术,他们也不觉得能赢。   反而觉得张辽把这个战术中非常关键的一部分,交给了两个十几岁的少年将军去做,这也极其的冒险,很大可能会失败。   “李进虽勇,但到底年轻……”   “正因为我们都是武将,都领兵打过仗的,所以才不能昧着自己的判断和感觉去赌张辽赢。主公会押注张辽,恐怕是看在少公的面子上。”   曹操惯来也擅长打仗,他就是从打仗起家的,是个实打实的武将,兵法谋略他皆有很深的涉猎,不可能看不出张辽有多难。【 ᮨ更 ᮨ多 ᮨ精 ᮨ彩 ᮨ好 ᮨ文 ᮨ ᮨ聯 ᮨ繋 ᮨᐯ ᮨ᙭ ᮨ: ᮨK ᮨI ᮨᒪ ᮨO ᮨᥐ ᮨꫂ ᮨꫂ ᮨ】 ᮨ   于禁笑看着主公说:“您说是不是为了故意应和小少公,所以才赌张辽赢?”   曹操笑了笑,没说话。   从实际情况和经验来看,张辽能赢的把握确实不大,但是从自己的感觉上出发,他莫名地相信阿藐,以至于信任她的判断!   他赌的不是张辽,赌的是自己对阿藐的感觉!   东郡与河内交界的地带,夏侯渊即便再急切,他也严格地执行军令,没有贸然地带着大军渡河,他听从戏军师的吩咐,第一时间就派多路斥候去河对面打探消息。   等待的时间里,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心急如焚,心乱如麻,不断地想着对面的战况如何,结果如何。   好不容易,大半天过去,斥候们都陆续回来禀告。   去冀州方向打探的说袁绍大军还没有攻来的迹象,附近皆没有大军踏过、马儿吃草的痕迹,而去河内的斥候稍微回来晚了一些。   欣喜地大声汇报道:“报!河内之战已经结束,我军大胜!颜良被逼逃回冀州!我军正在打扫战场!”   分明身在东郡,此刻夏侯渊耳朵里仿佛隐隐约约地响起来,河对岸的欢呼。   他站在这里,隔着大河真的望见了对面胜利的狂欢! [91]狂横:曹阿瞒这是聚集了一群什么样的人啊?   一个人是怎么不要命地拼杀才会连战两天三夜后,还挥着刀赤红着眼睛不肯停歇?   李进是被人抬回来的。   手里还握着刀,他那杆子赤红长枪在体力不支的时候掉落了,但他还有刀。   凭着这把刀,他带着手下士兵造出了大杀势,与李典一左一右领兵吸引住了颜良的注意力,他们不要命的拼杀,终是让颜良一丝怀疑彻底消失,带着他那近乎两万的兵马与他们在后方展开大战。   这是一处不利于行军作战的洼地水田,夜晚从这里发起奇袭更为不易,不断有士兵看不清楚路摔倒在水坑里,等人都到了那边,几乎各个浑身都湿透了,摔成了水泥人。   好在现在还是深秋,尚未入冬,否则士兵也是受不了的。但也有个好处,与敌军开战的时候,他们只凭看谁身上是湿的判定那就是自己人,造成的误杀也极少的。   战事结束后。   李典是真的有些心累,他看着自己的进弟,都伤成这样了,还不肯闭眼睛休息,叫嚣着要去正面战场支援张辽。   他叹了口气:“你还是好好保住自己这条狗命,将来好有时间打更多的仗,你不是素来最喜欢那小少公了吗?你不留着性命,怎么回去跟她邀功?”   少年这才被说服,闭上了眼睛,不过嘴巴还是没有闭上:“你打仗狡猾,现在身上一点伤也没有,还能站着,你就替我去前面战场帮张辽和长公子一起拿下张扬!”   少年闭着眼睛,嘴角大大咧起,笑得有一丝得意:“颜良受了我一刀,现在跟他那主子一样,带着残兵像个软脚虾一样跑了,也不知道是逃回冀州,还是回去和张扬汇合了。”   李典怒斥道:“你还好意思说?以伤换伤这么大胆的事情也只有你敢做了!万一不小心让他刺中要害,你交代在这里,我怎么跟兄长交代?”   少年抬手摸了摸自己右臂的位置,刚碰到就痛得龇牙咧嘴,若是拨开衣服,几乎可以看见伤口里面的骨头。就是凭着这一刀,他重伤了颜良,才威逼得他带着残部逃离。   “李典你也不差啊,使了手段,利用火光倒影,让颜良以为我们有三万兵马,其实我们两个的兵马加起来也才堪堪近一万。”   如果说李进是凭着勇猛的气势让颜良误以为是大军决战,那么李典就是凭着智谋,让颜良入套。   两人一左一右配合,这才完全拖住了颜良的脚步,让他把所有兵力都调集在这里。   从而正前方失守。   谁能想到,曹军一边大张旗鼓搞后方偷袭的时候,另一面才是真正的主战场,他事先也已经知道曹军兵力如何,既然他们兵马都在后方,前面就应当安稳才是,何况留了张扬在那里。   却没想到后方奇袭是假象,正前方才是真大招。   颜良逃回去的时候,狠狠地看着少年浴血的脸,将他记下了!此仇来日必报!   谁家好人将军搞偷袭当幌子的时候,打得这么认真的啊,活似要跟人拼命,做最后决战一样。   这个少年让颜良狠狠地栽了个跟头,总觉得跟过往在战场上遇到的将领都不太一样。   颜良当然不可能还回去正前方受死了,他身受重伤,又兵力大损,明知道已经中计,前方大抵已经守不住,现在再回去就是送死。   若这里是冀州,主公在正前方蒙受危难,他才有可能在这样明显不利、败势已显的情况下奔去前方。   现在他也只能带着残部回冀州了。   先回去魏郡养个伤,然后向主公谢罪!   谁知道,颜良负伤狼狈地逃回去,进了离河内最近的一个小城镇养伤,却在那里也撞见了在养伤的主公。   主公甚至伤势比他还重,原因不是伤口致命,而是受了太多刀伤,以至于失血过多,现在虚弱得没法起身。   主从俩面面相觑,提起受伤由来,脑子里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道少年的身影,不禁咬牙切齿。   袁绍也才刚刚苏醒没几天,好不容易养出一点力气来,全用来咒骂那少年,一想起来他就火大。   前头在一个四岁幼童身上栽跟头,现在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伤成这样,怎么,现在这世道都以年少当道,各个出世就这么狂横,半点没有敬老尊老的传统了吗?   幼童的欺骗没有伤着他的肉体,至多是耗费时间精力和些许粮草,袁绍当时虽然生气,却还能忍,现在一回想起当时被那不要命的少年,一路追着砍的狼狈惊心的场面,就觉得浑身的骨头都痛了起来。   曹阿瞒这是专门聚集了一群什么样的人啊?   专门和他袁绍过不去?   颜良默了默,扶着伤口,跪在地上,嗓子沙哑地开口:“末将无能,不能帮张扬守下河内,还败逃回来,请主公责罚!”   袁绍苦笑,早在他醒来以前,许攸他们就已经回去调兵,准备继续增派兵力支援,但这批兵马还没去到河内,颜良就已经落败回来,前后也不过差了两三日。   再给他们三日时间,定能将曹军驱赶!   “可惜,实在是可惜……也不知道曹阿瞒派了什么人在领兵作战,这一仗打得竟然如此的疾速,没给人反应的时间。”   许攸道:“主公,定是那位将军已经从我们支援判断出事情败露后,我们必然还会派兵增援,因此只能快刀斩乱麻拿下河内,若不及时拿下,等我们赶到,他也就没有机会了。”   “此人是谁?倒也是好本事。”   颜良无奈道:“那人是昔日吕布手下的骑兵骑都尉张辽。”   许攸袁绍等人皆有些震惊!区区吕布的手下,还不是吕布本人呢,竟然有如此的作战能力。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大胜这样一场攻城战,比起吕布只好不差啊!   袁绍努力想了想,都没想起来这个人长什么样子,可见当时吕布在他帐下时,此人也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   许攸倒是想起来,“这人气质不差,精神头极好,仿佛才二十几岁,连三十不到,还是个年轻将领。现在打出如此的战绩,恐怕日后前途无量。曹操当时在泰山道拿下吕布,后来放了吕布南去,却独独留下这个人,是为什么?难道他当时就已经看出来张辽的潜力?”   袁绍不知道怎么的,又想起那幼童阿藐。   当时去泰山道是她的主意,拿下吕布骑兵也是她的主意,保不准降服张辽用张辽的还是她的主意。   虽然这种感觉没有由来,但是他笃定地说:“必是那小阿藐!”   颜良逃回来的时候,判断出前方张扬应该顶不住了,就算还没失守也快了,现在他已经到了魏郡,那边想来也已经落入了张辽手中。   现在再打回去没有意义,在这非常时期,任何损兵折将消耗粮草的事情,他们都承受不起。   但河内又如此的关键要地,许攸不敢大意,又派兵前去打探,得知不仅张辽大胜,而且还有大量的曹军援军入驻河内,这下便是他们有想攻打的打算,也彻底没有了胜算。   袁绍哀叹,给自己那敌视若仇敌的弟弟袁术写信,告诉他,他已经在曹阿瞒身上栽了跟头,目下河内郡已经落入曹操手里,他已经危在旦夕。但说,让他引以为戒,要警惕曹阿瞒,尤其是他身边那小幼童阿藐。   写这封信,袁绍并非是要向袁术低头,而是跟他暗示,曹操下一步可能就是打他,袁术这人跟疯狗似的,如果有袁术拖曹操步伐,说不定他能暂且缓口气。   入了冬,这封信才送到袁术的手里,彼时他正在扬州享受美冬,江南近来刮起了一阵香风,这种香风不是来自于普通香料,而是来自于一种叫做肥皂的东西,添了香料的就叫香皂。   贵族富户们争相购买,现在人人都以用这种香皂为美,每日都要用上它洗澡洗头,因此每个人身上也洁净了不少,再不见头虱,也不闻身上臭味,许多士族中人,身上常年有皮肤病,因此都好了不少。   现在若是走出去聚会,被人闻见身上一股子不洗澡的臭气,那必然会招来鄙视的,若有香皂包含的各种香味,那您就是时髦人,是走在贵族潮流前列的能耐人!   袁术也是如此,他自小就是富贵窝里泡大的公子哥,当然现在一把年纪了还是一副这种做派,什么好东西他都得尝试尝试,不能落了别人后头。那香皂尽管价格不菲,还是成箱成箱地往他府里拉,这么多的香皂,府里夫人小孩各个都分一箱,谁要是一身臭味,莫来挨他身!   这日他沐浴更衣,一身的香皂清新味儿,心情大好。听闻北方遭了旱灾和蝗灾,他那好兄长的冀州受灾尤其严重,袁术入秋以来的心情不可谓不美妙。   他当然丝毫不知道,自己先前被兖州一面之缘的小幼童作为引子,引了他兄长袁绍和郭贡入局,本还打算来南下打他。   一想起袁绍现在水深火热,他心里就痛快!熏了香,煮了茶,袁术跟对面文士说道:“今年北方如此大灾,明年必定是我们的机会。或可北伐,扩大地方,好在那郭贡也才几万兵马好打得很,先把他弄掉,豫州搞到手了,我就去打曹阿瞒!”   文士执棋的手一顿,“所以您明年的计划是打郭贡,然后再战曹操?”   袁术骄傲地点点头,“是这样的,曹阿瞒难打一些,若要打他,说不得要拖到后年,但至多不过两年,我也要啃掉他的兖州!有了兖州,我才能够跟我那好兄长对面对地开打。昔日曹阿瞒跟条狗似的跟在袁绍身后,替他挡下我不少发难,如今也该到清算的时候了!”   袁术早就不爽曹操许久了,他要打自己那婢生子兄长,关你曹操屁事啊,可偏偏你挡在那里,让我北上不得,只能困在南面,他做梦都想拿下兖州,和冀州的袁绍正面对决。   文士默然不语,落了子后,方叹息着说:“徐州已经尽归曹操,如今他坐拥兖州徐州二州之地,你便是要拿他也不是这么容易的。即便你真的打下了郭贡,又能摆脱刘表的纠缠,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然以公的实力,绝不是曹操的对手,你们之间好比大石头与小石头的区别。他在没有拿下徐州之前,你尚且可以和他硬碰硬,现在只怕是已经来不及了。此事需要从长计议,莫要鲁莽。”   他话音一落,袁术当即就怒了,好家伙瞧不起他?然而文士颇为了解他,当即便说道:“忠言逆耳,公若图大业,就要保持头脑的清醒与冷静,凭着一时的意气与恩怨之争并不能长久。不如暂且放下对袁绍的敌视,重新考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待到有实力的时候再做打算,你也不想要还没有打到袁绍跟前,就被曹操锤死吧?”   袁术:“……”他又坐了下来。   如果这样的话,他一定会被袁绍那货笑死的!   说起曹操与徐州,文士想到什么,就问道:“吾听闻你当时也去了一趟兖州,那边的情形是如何的?为何后来兖州就形势大变,促使曹操无后顾之忧,大败陶谦与刘备,拿下了徐州?”   说起兖州,袁术其实现在也还糊涂呢,他想想说道:“当时说鄄城大宴,邀请我等前去,我琢磨着曹操是搞什么阴谋啊,我那婢生子兄长必定也去啊,他们两个素来狼狈为奸,我不能放任他们谋划什么,所以我也去了。但去了也只是参加了个春耕大宴,跟着就见了曹阿瞒手下的程昱,与他商量了一些事情……”【 ᮨ更 ᮨ多 ᮨ精 ᮨ彩 ᮨ好 ᮨ文 ᮨ ᮨ聯 ᮨ繋 ᮨᐯ ᮨ᙭ ᮨ: ᮨK ᮨI ᮨᒪ ᮨO ᮨᥐ ᮨꫂ ᮨꫂ ᮨ】 ᮨ   还赔了一百五十车粮草。   这么意气丢人的事情,袁术止住了没说。   文士问道:“商量何事?”   “就是程昱答应我,不与袁绍合谋攻打加害我,原本袁绍是准备联合兖州打我的,我就出手阻拦了,程昱也答应了。”   文士:“……是如何得知袁绍准备联合他们打你的?”   袁术想了想,“我从一个小童子口中得知的,她似乎是程仲德的侄女,说伯伯准备南下给她弄来漂亮衣裳,我就去质问程仲德,他这才吞吞吐吐地吐露实情。”   文士:“……”   “当时郭贡也在,我看他们那架势不像是作假的,你看现在已经入冬了他们也没有动静,可见程昱也是讲信用的。”   文士听闻程仲德并没有携带大量亲族家眷在鄄城,而是在兖州老家东阿,别说侄女,就算是子女都不一定在那里,他是如何突然冒出一个侄女来的?   “这个小童子是何人?”   袁术根本不在意,他就见了一回,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就跑了,后面没再见过,现在差不多都忘光了,只记得是个漂亮的女童子。   文士叹道:“兖州当时那样的情形,公只怕眼见不为实,耳听也是虚,上当受骗了。”   这个时候,一封信送上来,说是袁绍的,袁术本来都不想打开看,文士劝他看,万一是要紧的事情。   袁术就让仆从在一旁念给他们听,念到一半,他自己陡然起身抢了过来看,看完惊异地看着文士:“你也看看,袁本初这是什么意思啊!”   文士就拿来看,仔细地看,“看来北方局势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变化啊,本以为在这大灾之际,多事之秋,北方应该不会兴起战事,各方诸侯都该休生养息,减少粮草消耗才是,没想到曹操刚拿了徐州,就迫不及待去打河内。”   “此战虽然不大,但却至关重要,河内郡放眼整个中原也不过是个巴掌大的地方,然而却是极为关键的要地,曹操此刻拿下此地,他意欲何为?”   袁术道:“这信上写着,分明是要打袁绍,对袁绍虎视眈眈了。看来下一步曹操就要挥军冀州,袁绍要惨喽!”   袁术心里有几分幸灾乐祸,他想得好,等袁绍被曹操打得差不多了,他也去添一把火,为他送上最后的悲歌。   文士面色沉肃道:“绝不可能如此简单,河内虽与冀州毗邻,然而它更重要的一点在于,这里是洛阳以东的门户。我想曹操一定是有什么大图谋,这个北方的变动极为关键,公不可大意。”   “依我之见,您应该放下与袁绍的恩怨,与他联手抵抗曹操,否则待到曹操在北方一手遮天的时候,到时候南下第一个拿就是你。”   “袁绍虽有些危言耸听,也虽有些私心,想要煽动你与曹操对立,但你明知道是局也应该入此局,不可就此忽视,更不可幸灾乐祸!”   袁术听后,不太乐意,从感情上来讲,他对袁绍的仇恨那是刻骨铭心的,绝不可能与他联手,但从理智上来讲,眼前这位说的并不无道理。   他拿着信又随意地看眼,突然问道:“这个袁绍说的小童子是谁?他让我防备着曹操那边的一个小童子?”   “前面你还说你见过一个小童子,就是从她口中得知袁绍准备联合兖州打你的,会不会就是这个小童子?”   袁术坐直了身子,开始认真的回忆,心想不可能啊,那会儿那个小孩坐在廊下的模样他也想起来了,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寻常孩童,最多也就三四岁的样子。他都怀疑对方连四岁都没有,如此稚嫩的模样,怎么可能害袁绍跌了个大跟头,现在还专门写信来告诉他?   看他信中的语气,似乎也不作假。   袁术就照着回忆的样子说道:“那会儿我刚到鄄城不久,下午的天儿突然变黑,下了场雨,我心里烦躁出来走动,就在走廊上遇到那小女童……”   “您说她还是个小女郎?”   “对,约莫也才三四岁的样子,看起来挺标志漂亮的孩童,我一时稀罕,就过去与她搭两句话,才从她口中得知那些事情,她也不像刻意告诉我这些事情,就是寻常孩童无意说漏嘴,毕竟是个小女郎,喜欢漂亮小衣裳也是正常。”   文士说道:“那应该就是袁绍所说的幼童了。先前我已经感觉到有几分蹊跷,现在听你说来,更是和我的怀疑一一相合了。恐怕你碰见的不是寻常的孩童,而是一个年幼天才!”   “不知道此童子出身何处,与曹操什么关系,为何会突然出现,袁绍被骗,你被骗,曹操拿下徐州、现在又拿下河内,这彼此之间有什么关联。我看公还是不要在这无事之冬纵情享乐,应该去了解清楚这些事情的关联与始末,否则日后必会后悔!”   袁术听完,总算也入了心,答应要去好好调查一番,他也不是完全没心没肺的公子哥,既然有心逐鹿天下,手上势力也不弱,就不该混沌度日。   “术受教了。敢问先生何时出山?不如就来我的帐下,我必然扫榻相迎,以大礼相待。”   文士摇头笑了笑,“我不过闲来无事来此下一盘此局,这便回去,这世间虽然纷纷扰扰,但还未到我出世的时候。”   “为何未到先生入世的时候?现在天下早已大乱,诸侯四分,你现在不出世何时出世?”   文士摇摇头,没有多说,俨然是拒绝的意思,袁术却不想错过如此大才,再三地请求追问,他方说道:“未入你帐下,我们可为友,入你帐下,或许哪日便要翻脸,这也不是我所想看到的。”   说完便离去。   袁术望着他的背影,再看看桌上这封信,心里躁意涌动,莫名有种不快感,把棋盘掀翻了!   原本听见袁绍吃瘪了消息,河内被曹操占据了,曹操心狠手辣狼子野心,掉过头来就敢开打袁绍,他该高兴的。   现在被那文士一说,他又不高兴了。现在应该如何?他连忙招来手下幕僚谋士们相商。   回过头来说河内这一仗。刚打完,夏侯渊这边得到消息后,他也没有立即掉头回去,而是亲自带着一部分兵马赶去河内,以免冀州军狗急跳墙还要攻打过来。   到时候已经疲乏的张辽部队未必能够抵挡。   到了河内,他就连忙亲手写了一封信回去鄄城。 [92]捷报:这个主公大人,不至于跟她家抢孩子吧!   报捷的喜信哪能由夏侯渊这个半分力没出的后来之军写,早在他写之前,张辽已经派人送去了一封。   那会儿刚打完,将士们忙着欢呼的、救人的,他提笔写完让传信兵快马加鞭送去了。   信到了鄄城,曹操在议事厅里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顿时喜笑颜开,捷报是瞒不住的,送信的都说这是捷报,没法吓吓这帮跟着下了注的人。   他看向于禁乐进都武将说道:“这次你们怕是要输了。”   “由此可见,经验之谈不总是可靠的,阿藐说张辽十日内必拿下河内,让夏侯渊在隔岸对望,没想到还成真了!这个张辽,真的让人喜出望外啊,吾真是没有想到,吕布手下能够出如此奇才大将!”   “当初见他,也只是一个年轻将军,不见得比在场诸人多长个三头六臂,也不比你们英俊,怎么就能打出这样的大胜仗来!我料想,如果没有袁绍派颜良两万大军去捣乱,他早就悄无声息拿下了河内!好在现在也是有惊无险从袁绍手中抢下河内,诸位怎么看?”   捷报在众人手中一一传过,最后到了金藐手中,因为上边有专门对她写的话,张辽大抵是个怕麻烦的人,不愿意多写一封信,就在捷报后边加了几句。   不过也没什么稀奇的,只说不辜负她的厚望,已经完成了任务,然后提到李进和长公子都受了伤,其中李进的伤势稍微严重些,一只手臂都不能动弹了,短时间暂不能舞刀弄枪,曹昂倒还好,一点皮肉轻伤。   曹操笑道:“这点伤算什么,也值当说?张辽还是谨慎过头了,这点伤若是曹昂都敢叫苦叫累,那也不是我儿子了。”   张辽没说自己也受了伤,他不是个喜欢叫苦诉苦的将领,是个实干派将领,信上大致说了这些情况,最后问他们后续如何处理?毕竟要分出一部分兵马驻守河内,还要派人在那边暂代河内的太守。   张辽可能也怕曹操大手一挥就让他带兵在那驻扎了,信上补充说:“辽无治民之能,堪能领兵。”   金藐轻提唇角,一瞬又面无表情说:“几个将军输了赌约的事情暂放一旁,主公现在属意谁去河内暂代太守之职?”   “河内之地如此重要,一般人恐怕还不行,得找一个既懂得治理民生,又能行军打仗的,后者即便不能也应该粗通一些,否则若是袁绍不岔,后面又攻来也是手忙脚乱。”   的确不能够排除袁绍会完全放弃河内,他大本营就在魏郡的邺城,而魏郡正与河内遥遥相望,乃是毗邻之地,曹操占领了这里,他恐怕夜不能寐,即便现在放弃了,后头没准给他找着机会又带兵攻来。   曹操说道:“这得看我们什么时候打袁绍了?眼下是深秋末尾,跟着就要入冬,冀州的蝗灾基本上也都在这个时候消灭了,但是袁绍缺粮的困境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从现在到明年秋前,他都缺粮,只要没有人支援他粮草……”   “主公是说从现在到明年秋以前,都是攻打袁绍的好时机?”戏志才问道。   曹操点点头:“但我也担心会有人支援他粮草,如果现在不尽快去打下袁绍,恐怕夜长梦多,只要有不愿意见到我势力壮大之人,皆有可能在之后会给袁绍粮草援助。目下快要入冬,各方势力都在安静过冬。享乐的享乐,遭灾的遭灾,还没有人注意到我们,但等年一过,春夏之际,恐有变数。”   曹操看向金藐:“阿藐你说我的担忧有无道理?”   金藐点点头,“但藐观袁绍对待此次蝗灾的举措,似是没有什么作为,冀州目下地里可能都埋着大量的虫卵,明年夏秋蝗灾或许还会卷土重来,他人的援助终究是一时,若明年还发生蝗灾……”   曹操眼睛一亮,“这是不是说不急着打袁绍?”   金藐摇摇头,“明年是否还有蝗灾,袁绍有没有粮食应对,这是两说,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于敌人的危难,应该主动出击。方才主公说夜长梦多是对的,我们要防的不止是北方的势力,也应该防南面的,多的是人不乐意兖州扩大势力范围,就说即便是袁术视袁绍若仇敌,可只要有明眼人提点他,他未必不能放下仇恨,暂且与他联手。”   “主公刚拿下徐州,又下河内,这个战略布局已经相当的显然庞大了,因此不宜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大河入冬就会结冰,到时候有没有渡口关隘在手也无关紧要了,大军只要穿厚一些,尽可渡河,若是到明年春夏秋再去攻打冀州,那么就要先抢渡口,才能渡河去冀州,届时定会遭受一番不小的伤亡。”   兵法上说,渡口关隘等狭小地方,若是敌人先占据了,那就不宜硬碰硬,否则吃亏的是自己,就好比对方守在那狭小的地方,放出来的都是冷箭大招,这边自己站在空旷的位置,没有丝毫遮蔽的地方,只能硬抗敌人的攻击,这种伤亡不亚于攻城战。   这也是为什么袁绍先前一听曹操说要跟他要回几个渡口,他不觉得曹操在欺骗的缘故,正因为渡口的重要性,让他觉得曹操足以牺牲粮草来换取。   戏志才听了眼睛一亮。“等到大河冰一结,我们这边就可以大举进攻,到时候打袁绍一个措手不及,他哪里会想到,大冬天的我们还敢兴兵。”   冬日兴兵在北方是不多见的,概因为天气太冷,行军困难,打起来全军发挥出来的战力不足平常的七成。   因此多数诸侯将军,在冬日的时候,都会默契地窝冬,等到夏秋时候才会再兴兵。   荀彧思忖可能性,说道:“但也有些问题不得不考虑,今年眼看着天气比往常冷,今年冬肯定也比之前都冷,虽然这样大河的冰面会结得更深更厚,然而我担心将士们抵御不住这样的寒冷,我们也没有那么多的御寒衣物给他们穿,到时候只怕刚渡河就会有人冻死在路上。”   这是一个不得不正视的问题,曹操也皱起了眉头。   金藐说道:“徐州已经开始在量产肥皂,现在应该卖往了江南等地,到时候写信给程公,让他从江南多换取一些御寒衣物来,寒冷天气并不仅仅是针对我军,同样也针对冀州军,不过兖州比冀州稍微温暖一些,我们这里的士兵或许不比他们那里耐寒冷抗冻,因此要做多一些的准备。”   金藐说着,眉头轻蹙,如果这场战争的代价会是伤亡过大的话,在她心里除非万不得已也不是必打的时候,可以再另寻时机。   但如果能够在明年小皇帝东迁之前,拿下冀州的话,到时候,想要做点什么,便能够更加顺理成章了。   河内派什么人去。曹操说得看什么时候打袁绍,也就是这个人是短期去的还是长期驻扎在那里。   将士谋士们当中,也不全是赞成今年冬攻打袁绍的,毛阶就是如此,他看待问题的角度比较保守,“冬日自古以来就不是什么打仗的好时候,主公要逆天时而行必要花费巨大的代价,到时候如果还打不下来,损失的是我们,既然阿藐前面都说,明年说不定冀州还会遭灾,那不妨就耐心等等,等到明年秋天再看,到时候袁绍必定撑不过去。今年勉强度日,明年又粮食收不上来再度遭灾,他遇到的困境会比现在还要艰难无数倍!”   “毛公说得不无道理啊……而且眼下时间仓促,就算徐州能弄来御寒衣物,我们真的来得及吗?”   “来得及。”幼童面目沉沉,看向地图。“徐州和扬州很近,只要从那边弄来御寒衣物,运送到兖州也不过一月余,加把劲或许不要这么久唯一的问题不在于时间,在于我们怎么想方设法减少伤亡。”   “如果不作出预估的话,即便是藐提出来的,藐也会反对。”   众人有些意外地看着小幼童,“少公这么重视将士的伤亡?如果此次能够大胜冀州的话,付出一些伤亡也是值得的。”   “必要的伤亡可以付,但是能规避的伤亡则应该规避,士兵的性命是军队的根基,要培养出一名精兵并不容易,即便视人命如草芥,也应该会算这一笔账。”   曹操笑道:“阿藐说的是,此事还不能妄下定论,但该做的准备我们不能不做,阿藐你与仲德相熟,肥皂之事又是你出的主意,一会儿空了你就给仲德写信,让他把军备物资准备好了,至于打不打,什么时候打就再商议。我看还是要继续派人去往冀州,再打探一番那边的消息。”   “说到去河内的人选……既要会治理地方和百姓,又要粗通行军之事,我看这个人在场之中,非孝先不可。”   毛阶愣了愣,“主公,您说我?”   曹操点点头:“河内距离兖州并不远,你也不算背井离乡,这次去河内不定待多久,可能要不了一两个月咱们就要攻去冀州,到时候你这个暂代的太守也当不了多久,如果今年不打,至多也是拖到明年就打,某估算,至少两个月,至多一年半载,孝先你就可以回来。此地如此关键,我也不放心交给别人啊。”   说前头的时候,毛阶心里还是有些不乐意的,但什么话都让主公说了,还说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别人他放心。   合着就交给他了!他心里听着舒坦,这么说在主公心里。他比文若也不差的。   几番犹豫过来,毛阶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光有文臣不行,还得有武将驻守,于是几个将领又互相推让一番,驻守一个地方不是什么大事,河内环境也不差,没有非要推脱的必要,只是他们怕光驻守在那里,回头打冀州的时候就赶不上热乎的了。   好在曹操给了他们定心丸。   “就算攻打冀州,我们也要从河内发兵,少不了你们出力的时候。”这才说服他们心甘情愿去,这便派了于禁前去和张辽交接。   等了结完这些事,曹操才有空开他们玩笑,叫他们把输了的赌约都奉上来。   武将们一听,连忙拔腿就跑。   小幼童提提嘴角,没有关系,叫他们跑,回头发工资的还是府衙,她小手一挥,给扣押下来。   曹操说道:“阿藐,现在他们都不在了,你实话跟我说,对于攻打袁绍你是怎么看的。”   金藐沉默地坐在那里,似是在思考,曹操也不催促。   他不想要打断她的思路。   “我属意今年冬打袁绍,一来可以预防其他诸侯势力反应过来增援袁绍,与他联手,谨防生变。二来渡口之争,在冬日可解。三来……这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小幼童看向曹操,“明年,关内必有变动。如果主公在明年之前将冀州拿下的话,或许会争得更多的话语权与地位。拿下袁绍,一跃成为北方最大的诸侯势力,关内势力便不敢打你主意,而且那边有什么变动的话,你出手便足以威慑他人,叫人信服。”   曹操坐直了身体,现在书房内只有他的几个大谋士在,他也避讳什么,直接问道:“阿藐说的关内有变动是什么?能教你这样重视,是否事关天子?”   见小幼童点点头,荀彧等几人也严肃起来。   荀彧更是第一个问道:“阿藐你是从何处判断出明年关内有大变动,而且事关天子的?难道那些人还敢加害皇帝?”   俊雅青年眸中露出某种锐利光芒。   金藐说道:“今年关中先是大旱、跟着大地动、闹蝗灾、极端缺粮,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地。然而就是这样的混乱险境,朝廷也不见救灾救百姓。你们在看,郭李二人还在争权夺利,他们在百姓身上压榨不出什么来了,只能把主意打到小皇帝和朝堂的身上。要想要彻底的掌控朝堂,不排除他们会支开小皇帝,或以小皇帝为筏,互相争斗。因此在这样的乱局下,藐推演几番,觉得小皇帝明年可能会离开长安。”   虽是皇帝,却比狗还不如,狗若得了人喜爱,还是自由一些的,可四处去玩耍讨食。小皇帝要去哪里,却半点不由人,即便迁移,多半背后的推手仍然是掌实权,争权夺利那些人。   金藐的意思,他们听明白了,却没有人第一时间说话,他们都在思考这种可能性,如果金藐的推测是真的。那么小皇帝的动向就会成为所有诸侯关心的大事。   这年头正统的权威不是说说而已的,否则早有人揭竿而起,自立为王,称帝称霸了。就算当年,也是到了后面,实在乱得不能再乱,才有第一个称帝的起头。   天子的正统名义带来的号召力和影响力,第一时间就让这几个精于思考,善于谋算之人,敏锐地嗅到了一种变动可为的气息。   毛阶分明是要离开鄄城赶往河内赴任的人,此时双眼却比平常还光亮,但他一时还没有考虑出什么来,只是隐约有个想头,觉得天子若真有变动,搞不好真的像小幼童说的那样,自家主公大有可为的时机到来了。   思及此,他也不再反对攻打冀州了。   他还想着,若是此次去河内,定要在河内好好地治理一番,屯兵屯粮,到时候才能在打冀州的时候出一份力。   曹操看向几个心腹大谋,又望向小幼童:“阿藐,你实话告诉我,先前你布局让我们先拿河内,是否不全是为了两路攻打冀州?”   曹操先前其实也没有太多想,他知道河内是毗邻关内的一道口子,拿下固然重要,但是那也是以后的事情,现在听了阿藐这一番话,又觉得似乎这个布局也将在不久之后就显现作用。   若是真的,那眼前的小幼童就是走一步,算了百多步,且不是那种一点点作用的步伐算计,而是一步皆一步,每一个步都极为关键。   他期待地看着她,直到看到她点头,才恍然笑道:“原来是如此,这下我是明白了。阿藐你是否算出了若皇帝离开长安会去往何处?”   “河内与旧都洛阳这么近,阿藐是不是觉得他会回洛阳?”   曹操也不愧是曹操,一点就透,给点信息,他就能准确地自己想出了答案。在这点上,他一个人又当谋士又当将军其实也没什么问题。   这年头又有脑子又会带兵打仗的主公是不多见了。   小幼童满意地点头,感叹。   曹操好笑道:“阿藐这表情是何意?”   金藐晃着小短腿,看着他满意说道:“藐觉得,天下诸侯如此之多,再没有一个如主公这般聪慧多才多智者,让藐满意的了。藐对您,甚喜之。”   曹操一愣,看着幼童面无表情的小脸蛋,一本正经地夸赞他,除了眼里的光芒,根本丝毫看不出她的满意之情在哪里。   看清幼童眼里的光芒后,曹操竟然有一丝不好意思。   他可没有想到,这么冷冷淡淡的小阿藐会这么直白地当着大家的面夸夸赞他,这让他一时有些不习惯。   戏志才抚掌笑道:“看来,主公已经通过了阿藐的考验,如今也正式被阿藐认可了,不错,能让阿藐满意喜欢,看来主公确实不凡,我等跟随你也不算跟随错人!”   曹操被这货一打断,也没了那不好意思的心情,笑道:“阿藐夸我干你屁事。”   他看着小幼童:“看来我是猜对了,阿藐就是推测出皇帝哪里也不去,就可能会回洛阳,因此提前布局河内,到时候方便我们做文章。”   小幼童点点脑袋,“郭李二人就算放小皇帝离去,也不会让他去太远的地方,因此离得比较近的洛阳是最合适的地方,这里原先也是皇都,他再回旧都不会引来天下人的非议。”   “藐因此判断,洛阳是小皇帝变动之后唯一会去的地方。只是洛阳此地昔日已经被董卓等人一把火烧成灰烬,如今那边凌乱不堪,又缺衣少粮,小皇帝回去了只怕也不好过,到时候就是主公你做文章的时候了。”   曹操想了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当场和小幼童使其了眼色,眉来眼去的。   几人都看不懂,这一大一小打什么哑谜呢?荀彧无奈地笑笑,心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阿藐年幼的关系,主公待她确实和其他谋士不同,总是喜欢耍些玩笑,变得童心又耐心,还颇具风趣,活似变了个人。   这日,众人议事到很晚,直到小幼童开始捂着嘴巴打哈欠了,曹操才散了会议。这么晚,金无涯早回府里了,他亲自抱着小阿藐回去。   戏志才站在原地,和荀彧说:“你看,主公把阿藐的宅子安排在他附近,现在要回去了,也干脆带着小阿藐回去,焉能不知道这是他耍心机的手段?只要这样一来,阿藐就算与他再不熟,也能以最快的速度熟悉起来,培养出感情来,还怕阿藐不帮他?”   “主公是好深的心机啊!”   荀彧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夜深露重,志才快些回去休息吧。对了你还不准备从府衙后院搬出来?主公先前不是也给你安排了宅院?”   戏志才摇头叹道:“回去了也是孤家寡人没什么意思,不如在这后院里,好歹有仆从相陪。”   “你要人给你派去你府邸里也不是问题……”荀彧还没说完,就见这厮忽然眼前一亮:“文若,你说我如果让主公也在边上给我安排一件宅院怎么样?这样我也能天天和小阿藐一道上下班了,我们还能一起吃饭,我说不定能时不时蹭到金夫人炖的补汤。还能就近让华佗神医为我看病。你说这是不是一个好主意?”   荀彧:“……”   话说曹操抱着金藐回来,金大娘开的门,见曹公大人亲手抱着昏昏欲睡的小闺女回来,有些不好意思道:“劳烦您嘞。”   曹操说:“当然不麻烦,如果不是为了我的事情,阿藐怎么会这么晚?这是应该的,即便无事的时候,我也是很愿意带阿藐的。”   金大娘觉得这位大人不对劲儿……他看着小阿藐的眼神这般的浓腻……她仔细看了几眼,那似乎是一种当爹的对自己孩子的喜爱?   这个主公大人,不至于跟她家抢孩子吧!   金大娘连忙抱紧了小闺女,赶紧打发走了曹操,把门关得紧紧的,准备回去跟金无涯说说,让他小心看好自己的小闺女,免得一不小心叫他主公给抢走了。 [93]夸赞:如此杀气重重,来势凶猛   张辽和毛阶于禁交接了事务,很快就和夏侯渊一道回鄄城,他这次是凯旋而归,而且打了这么一场漂亮的仗,足以让他在曹操帐下立足,几乎所有人都以不一样的眼光看待他。   原先以为这是一个普通的降将,还是出自吕布的帐下,让人下意识认为他也是个只靠蛮力的武夫,现在张辽用自己的实际战绩告诉大伙儿,自己不是蛮夫,而是一个具备了极大潜力的超级武将人才。   府衙书房里,张辽见了主公等人,就和李典李进单独见了少公。   金藐看着他们仨,心里很有一丝奇异的欣慰。   李进捂着手臂,痛得龇牙咧嘴还是露出八颗牙齿得意地笑:“想我当初单骑追得袁绍落荒而逃,若不是被手下的士兵拦住了,我非要杀进他冀州老巢!”   李典扯了扯他袖子:“甭吹了,要不是你手下那些亲兵把你拦住了,今儿个你就站不到这里,早被冀州大军砍成了百八十块,容你吹牛?”   他拱拱手跟金藐说道:“今后还请少公派李进出兵的时候,最好身边能跟个劝得住他的谋士,否则就算侥幸一次两次没事,时日长了照他这么干,再多的小命也不够耗。”   金藐浅浅抿嘴,说道:“李典说得对,李进你若要成材,务必要克制自己的冲动,勇是世间最好的品质之一,但若没有适当理性的牵制,勇就会变成莽撞冲动,带来莫大的危害。在战场上是人命关天的时候,若非生死关头,不要再丢下自己的手下,凭意气行事。”   “不过……此次拦住袁绍一万大军,让他滚回老巢,使河内张辽这边的压力大减,后边又与李典牵制了颜良的兵力,将他打退,当记你一功!”   少年前头被说了,挨了少公的批,还有点小沮丧,对于一个以莫大勇气和自信活着的人来说,被喜欢的人夸奖,就好比摸摸他的头,再给他一根鸡腿,让他接着好好干,那般幸福喜悦。   现在少公又夸他了。少年即刻又灿烂起来,扬着脑袋说:“是!进一定再接再厉!”   在金藐看来,若非李进碰巧先打退了后边袁绍的一万大军,张辽此战能赢的把握不足一两成,即便他再是天才将领,绝对的数量压制,也难以短时间突破,此战就大有可能会失败。   因此这场胜利,李进的功劳不下于张辽。   她又望向李典:“有勇有谋的将领这世间不多了,你虽还年轻,却已经足以独当一面,好生努力,将来一定可以成就一番大事业。”   少年虽然聪慧沉稳,但被夸奖了,照样高兴,乐得偷偷翘起了唇角。一旁的李进见了,翻个白眼。枉他总笑话他幼稚,自己还不是稍微被夸一下就高兴得颠颠儿的。   金藐最后又看向张辽。   “此战你为首功,张辽,事前我们收到袁绍增援的消息后,多数人都不认可你能够赢下来,因为以他们的经验和能力,都不认为自己能够在这种情况下赢,可想而知这其中难度有多高。你却出乎众人的意料打出漂亮的胜仗,主公深感欣慰,藐更为你高兴。”   “此战过后,你便重获新生,将来可以在这里策马腾飞,再没有能够束缚你的东西,而你的那些同僚们也没有一个敢因为你是新人,你的年纪而轻视你。”   年方不到二十六的年轻将领,被幼童这一番说得激动不已,即便他相较于旁边两个少年更沉稳,但也难以掩盖住自己欣喜的神色。   他当时的确是抗住了莫大的压力,凭借着绝不能输的意志,才定下了那孤注一掷的战术,更是在正前方将张扬打成了落水狗。   但他也知道,此战能赢绝不靠他自己。若不是少公派去的两个少年也同样惊才绝艳,胜任他的嘱托,他绝不可能赢下这场战役。   因此青年清醒地道:“多亏少公和两位小李将军。”   他又拱手向李进李典两个少年将军致谢:“你们二位的功劳,在下铭记于心,此仗能赢,你们当占一半功劳。”   李进摸摸后脑勺笑得更加得意了,“别以为你作为主将打了这么大胜仗,你就超过进了,假以时日,进必定也能超越你!”   青年含笑道:“那好,辽拭目以待,也接受你的挑战!”   李典心中也燃起了一把火,看着青年那意气的样子有些羡慕,以他的头脑早已能看出来,此仗打赢张辽会受到何等的待遇和重用了。   他现在的年纪刚刚好,正是一个武将最佳的起步年龄,既不会像他们十几岁的少年人一样受到轻视怀疑,不敢将大场面交给他们,又在精力最旺盛的时候,现在还表现出了这样的天赋,主公想不重用他都难。   但少公说得对,他们还年轻,多给几年历练,将来到了张辽这个年纪未必不能超越他。ⱼᵢₙ𝓰⃰𝓏ₕₑ⃰ ⃰整⃰理⃰   因此两个少年心中皆燃起了熊熊烈火,势要将张辽超越。   门口传来轻微的动静,仆从却没有吱声。   金藐问道:“门外何人?”   门外曹昂为难的声音传来:“我听说张辽李典他们都在这里,此战我也有参与,总觉得落下不太好……”   金藐便说道:“请进来说话。”   青年这才进来,曹昂其实还未二十岁,说他是个少年也不为过,只是他长相随了曹操,稍微长得有些着急,比较显成熟和沉稳,因此看起来也像个正经青年,但与张辽站在一起,二者的年纪差就很明显地体现了出来。   他拱拱手说:“听闻他们几人都在这里,因此昂想了想,也应该来才是。”   金藐心中轻笑,觉得这个长公子倒有几分憨态的可爱,他没有想到,或许是因为张辽三人是她指派过去的人,因此从这份关系上来说,是她的亲信也不为过,他一个曹操生的长公子来干啥?   来给曹操当暗叹,看他们有没有谋划什么结党营私的事情吗?   “藐听闻长公子在此战中,作风沉稳,才能帮张辽将军抵挡住敌方的攻势,与他一道在正面打败了张扬。虽前有张辽作为主将的风采,后有李进李典表现出色,但你不声不响地辅助,也不可或缺,长公子好风采。”   曹昂有些不好意思,低了低头说:“多谢少公谬赞,昂只是做到自己该做的事情,不敢提功劳,也谈不上风采。”   他心里有几丝讶异,早听父亲说过,少公虽然年纪小,但生性不苟言笑,较为冷淡,没想到还会夸人。   他们之间也不太熟,父亲说让他跟少公打好关系,可是他不擅长与人打交道,因此回来到现在也没和她交流过什么,到现在为止,彼此之间只存在打声招呼的距离,现在似乎有了进展?【̆哽̆哆̆精̆綵̆ぬ̆文̆ ̆聯̆係̆𝕧̆𝕩̆:̆𝕂̆𝕚̆𝕝̆𝕠̆𝟟̆𝟡̆𝟡̆】̆   金藐不知道面色沉稳严肃的青年心里头在想什么,把几人都夸了夸,见他们精神心气都高昂,金藐准备赶人了。   “晚上的庆功宴,你们早些回去换身衣裳赶来参加。”   四人便一同离去,到了门口,李进扒着门框说:“少公,不久后是还要再打冀州是吧?千万一定要派上我!”   金藐看了眼李典,李典就伸手把他拉走了。   这是曹操回来鄄城以后,第一场庆功宴,前面徐州之战的胜利,因为回来后诸事缠身,赶上灾害等,也没有办,现在索性一道办了庆功。   这次所有帐下所有文人武将都来参与,金无涯等小厅众人也来了。   没有一个落下,金藐也是第一次看见曹操帐下的所有人。   好些她还没见过的,连名字也叫不上来。   她和戏志才坐在曹操下首,对面是荀彧。   金藐低调地喝着果汁,戏志才凑她旁边,一个一个地给她数,说这个人是谁那个人又是谁,他也不是正经地介绍,专说人坏话,说这个什么癖好那个什么毛病,闹半天,金藐只记得这个人名+毛病,于是等于记住了一个大致的绰号。   戏志才还很得意:“这样你记起来就快多了,以后想用人,也不会找不到了。”   幼童挪了挪果汁杯子,转了转小身子,不想理会他。   但声音却从前方飘来:“喝完那壶酒,不许再喝了。”   戏志才:“……阿藐,好残忍!”   “再病了,我就叫华佗再不给你看病。”   戏志才老实了。   这边本来挺安静低调的,至少在阿藐看来是很低调的,但曹操忽然站起来,走过来,将喝果汁的小幼童忽然提起,放到自己主位的桌案上,然后大笑着看向众人:“诸位,这就是某帐下的阿藐,她名为金藐,是你们的小藐公,与荀公戏公毛公地位同等,将来你们见了她要好好尊敬,不可造次。”   “当初我们在徐州的时候,也多亏靠她才能保住兖州,今日才有如此大好局面!为了这个,我们都得敬她一杯!”   小幼童木着脸坐在桌案上,像一个木头娃娃,等曹操介绍完了吹嘘完了,众人又饮了酒,才把她放回座位上。   戏志才早已乐不可支,“阿藐,你怎么不高兴啊!”他故意问。   小幼童拿起桌子上一杯酒,往他脸上浇:“让你喝个高兴。”   方才的一壶酒,戏志才已经喝完,现在连忙伸出舌头把顺着脸滑下来的酒汤接住,还舔了舔。   金藐被恶心到,连忙挪了挪椅子。   宴会过后,华佗夫人的回信姗姗来迟,她不乐意来,说路途遥远,自己一把老骨头在老家过得舒坦,何至于受这份苦?   还说华佗干脆死在外边好了,反正有他没他对她老婆子没差。   一年到头见不到两回,还不如家里的狗亲近呢。   华佗看了这封信,无奈地跑来金藐这边求助,“你看,这就是我老妻,她就是这么个人儿。”   “固执得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我也犟不过她啊。”   金藐叹道:“若不然,我帮您写信?”   华佗正有此意,连忙点了点头,“当初若不是阿藐你开通我,我也不能解了心结,可见阿藐善识人心,能说会道。若连你也说服不了我夫人,我也就只能打消将她接来的念头了。”   金藐点点头,其实她也不了解华佗的夫人,史上对她的记载更是寥寥无几,只在华佗死因的时候提过两嘴,说曹操派人去看,见他妻子根本没有生病,还生龙活虎在家跳舞呢。   由此可见,也是个活泼可爱的小老太。   金藐写信的时候,就告诉她,华佗正在一个新的地方享福,还说以后曹军所驻之地,都将成为乱世中的一处安宁之地,问她想不想来见识?   对于一个固执且活泼的人来说,可能新奇感才有吸引她的地方。   所以她的信很短,就寥寥几句话写完挂了笔,就当场交给华佗。   华佗看了后,嘴角抽搐说道:“阿藐你这不算骗人?你不了我老妻,你若是惹了她兴趣,又被她发现你骗了她,到时候可不好收场。”   金藐:“现在虽然还看不出什么,但日后藐会让我们所驻之地都成为乱世中不一样的地方,至少没有战乱,百姓可安居乐业。”   “您去过关中,知道这次灾害,兖州之外的地方一片混乱,无人治理,百姓飘零,疾病饥饿遍地,唯有兖州稍微好些。如此,还不信藐?”   华佗一想也是,连忙点点头,“我信阿藐!将来我这把老骨头,也有幸见证盛世景象。”   金藐谦虚道:“盛世不敢说,但不让人命低贱。”   “至少能活着,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忍饥受饿。”   华佗笑道:“阿藐这就是盛世了,若治下百姓都能如此,就已经是难得一见的盛世了。”   曹操夺得河内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天下,上一回有他消息的时候,还是前不久他刚拿下徐州。   现在又有他的大消息了!   从来没有人想过,曹操会接连有两次这样的大动作,拿了徐州还不满足,跟着又打了河内!   如此至关重要之地,他连考量都不考量,甚至也没有准备的时间,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火速拿下了。   接连两场大胜,让他的名声传遍天下,诸侯皆心生忧虑和忌惮。   尤其是北方以及兖州徐州边上的势力,更是因此夜不能寐。   入冬了,今年的冬天极冷,比往常冷上好几分,在这样寂静寒凉的冬日里,人心却躁动不安。   最最北方的公孙瓒本来忙着过冬,才刚入冬,幽州就下起了大雪,几乎有了雪灾的趋势,他心里开始盘算着要不要趁这个时候偷袭袁绍。   好在手下拦住了他,说这个时候偷袭袁绍得不偿失,到时候将士耐不住寒冷,恐怕死伤众多,他们承担不起,只好放下这个打算。   “然而如今袁绍南面的曹操给他造成了如此大的威胁,明年定还有动作,我想不如早做准备,明年再打打看,若能赶上袁绍与曹操大战,我们便可借此蚕食一半冀州北地!”   幕僚点点头,“此言在理,明年开春再图谋。不过曹操如此势大,如若我们真的瓜分了冀州,那么将来与他毗邻的就是我们,这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猛兽,要小心防范啊。”   幕僚没有说他觉得其实打袁绍并不划算,如果为了得到半个冀州,而与曹操这等凶人接近的话,将来恐怕下一个受害者就是自己。   可主公一心想要拿回幽州南面部分领地,又想图谋冀州,自然也是不肯听从他这等劝退之言的。   而另一边关内朝廷这里,郭汜与李傕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另外还有其他朝堂势力在争斗,不过最主要的还是他俩在斗,别人是暗斗,他俩已经搬到台面上来了,当着天子的面都敢拔刀动手的程度。   天子日日都心惊胆颤,总觉得继续在这俩手下过活,会小命不保,可天下之大,又有几个人是真正肯为他着想,真正能为他出头的呢?   那些清流忠臣被杀得差不多了,就算有侥幸留存的,也没有那等能耐能救他于水火,天子小小的年纪大大的忧愁,他心中梦想着不要当这个皇帝,当个平凡人,可惜他问了宫人外边的百姓过得如何,得到的答案也极为触目惊心。   当个普通百姓,恐怕也早死了。   这日,朝堂上,郭汜李傕依然是互不相让,刀光剑影的时候,忽然传来消息,说河内已经被曹操拿下,张扬已死。   这两人才放下争执,连忙看了信函,心中不知为何泛起了一丝恐惧。   河内就在洛阳东面,曹操已经拿下了徐州,还不知足,竟然敢公然拿下如此重地,这几乎是不将朝堂放在眼里了啊!   如此杀气重重,来势凶猛,若让他继续这样发展下去,下一步岂不是洛阳,再然后就是过关而来直奔长安?   郭汜看向李傕:“你怎么看?”   李傕沉吟片刻,皱着眉头说道:“如此凶人,不如号召诸侯讨伐他,就给他安一个不敬天子的罪名,敢公然占据河内,不请示朝廷,必有反意!”   堂上的诸多朝臣听了心里暗笑,说什么反意,最大的反贼难道不是朝堂上这俩货吗?以前那个大魔头董卓死了,现在这俩人占山为王,把天子当玩具一样视若无睹,被杀的朝臣也不知凡几。   现在还敢提一个反字?   郭汜觉得甚有道理,他想想,问其他朝臣说道:“你们的意见呢?如果现在放着曹操不管将来等他向关内挥刀,就来不及了。”   众朝臣都默契地没有说话,贪官是不敢掺和,怕出了事被拿来开刀,少数几个忠臣,更是不愿意与这等反贼同流合污。   郭汜怒道:“昔日他拿了徐州,我们好心送去任命圣旨,想让他安分些,不想他不但没有安分,还这么快就又拿下河内。”   “真是不知好歹!”   他们就公然在朝堂上密谋起如何给他安插罪名,如何号召诸侯了。   可李傕忽然又觉得不妥,“若是此举没有招来诸侯,反而惹怒了曹操,令他向我们挥刀的话,恐怕得不偿失。”   虽然他们在长安里作威作福,但心里也是知道的,以曹操现在的实力,他们恐怕抵挡不住。   李傕更知道,现在他和郭汜闹成这样,越发损害了朝廷的威严,那些诸侯未必会听从他们的号召,举兵向曹操。   “目下是冬日,今年冬天如此寒冷,曹操应该不敢再兴兵作乱了,不如先按兵不动,我们先从长计议想个好法子,即便再危急,也可以等到明年开春了再做。”   两人一番商议,下了决定。先前势同水火,现在有了曹操的这一番大变故,两人似乎关系还好了一些。   有的忠臣见此,觉得不妙,两个人闹掰的时候,感觉还有击败的可能,若是这两个人不吵了,力图好好发展的话,那朝廷真的是没有什么希望了。   于是有一个人下了朝回去后,就偷偷回书房写了一封信给曹操,讲这些事告诉他,想让他想个法子,不能让这两人重新联手起来。   然而任由谁也没有想到,曹操怎会因为冬天寒冷就踏踏实实在老巢里窝冬呢?他可不是那等胸无大志的懒散人,他心里装着万千的沟壑和野心。   一入了冬,程昱这边的物资也陆续不断地运送回来,他就缠着小阿藐开始不断地问什么时候打冀州什么时候干袁绍。   金藐都给他烦透了。   最后板着小脸蛋,开个玩笑,说:“你堆个大雪人,叫我满意了,就打袁绍。”   然后曹操就在雪天里,撸起袖子,自己在院外堆了一个超级大雪人,他自己还发挥了想象,往 雪人身上扎了枯树枝,还有模有样的。   然后跑来金藐这边献宝:“你看,阿藐这个雪人漂亮吧?我可是照着我的样子堆的。阿藐你若是满意了,快给我说说到底能不能打袁绍!若是错过这场雪,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我怕这冰雪都融化了啊。”   金藐说道:“不必着急,现在才入冬,即便要兴兵也要晚一些时候,就算加上行军时间,我们也是来得及的。” [94]打不:主公能惹得小阿藐不高兴,算他本事   刘备自打在下邳败给曹操后,委实过了一段艰辛的日子。   在应邀去徐州之前,他原是在青州田楷的手下,但这一仗让他对曹操产生了一些避让心理,认为他锋芒正盛,自己此时却势弱,不宜在与兖州毗邻的青州待着,于是就一路向西边方向跑得远远的。   他带着自己的部队,三兄弟如无家可归的流浪部队一般,同先前的吕布也没什么差别。   他先后投奔了几人,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待成,二弟提议他们现在已经有了一两万的人马,足以建立独立的势力,不如找一块地方攻占下来,再图谋其他。   “兄长先前也在他人手下,可曾得到什么样的好待遇?有了战功没有得到该有的尊敬,没有战功旁人更不将您放在眼里,不如自己独立,吸纳人才,将来凭着我们三兄弟如何不能成大事?”   张飞听了热血沸腾,第一个点头赞同!   两个兄弟都这么认为,刘备仔细思忖觉得也是这个道理,先前自己手下没什么兵马,也就是小两三千人,故而才投奔他人手下,现在自己手下既然有了上万的人马,不如开始趁势发展。   于是刘备就放弃了投奔他人,开始艰难打地盘,他们一路从徐州出来,是往西南的方向跑,至于为啥往西,因为曹操在东边。   刘备的直觉告诉他,自己绝不能在弱小的时候跟他硬碰硬,更不能和他靠得太近,否则曹操根本不会给自己发展的时间。   他就从豫州过,豫州很乱有可乘之机,但不妥,那边就在兖州和徐州的交界,他连停留都没有,一路快速地路过。   然后去了荆州。   到了荆州,刘备就觉得这是个好地方,这里在中原腹地的南下方向,上可入关,下则东南方就是繁华的江南,而且这里气候不坏,相对温暖一些,他到了这里,就直觉可以在这里谋划一块地方。   但此时刘表刚刚盘住了荆州全境,哪能由刘备在这里作乱?刘表此时势力同样膨胀,前不久刚刚趁着益州刘焉去世,想要欺负人家儿子刘璋,但没搞成。   这股火气就撒在了敢跑来荆州撒野抢地盘的刘备身上。   双方数次交战,刘备最终凭借着自己的智谋和二弟三弟的勇武,在刘表手下抢下了一块地盘,那里是荆州边缘靠近蜀州巴东的建平郡。   不过这一番代价太大,死伤惨重,一两万的人马打完已经不足三四成了。刘备又不敢露怯,佯装自己有几万人马,吓走了刘表。   几万人马平常刘表不至于会被吓到,但这会儿益州的刘璋出手了,先前刘表趁着他丧父,策反他的手下,企图吞他的益州,等刘璋腾出手来,就对刘表报复了一番。   刘备也算运气好,因此得以在建平落脚。   金藐若知道这一番变故,定然也少不了感慨一番,什么叫命运不管怎么波折,总会让你走到你该去的地方,又譬如大家都是姓刘的,何苦打成这样,小曹植一定有话说。   刚刚安定下来,确定刘表暂时放弃对他出手,刘备就忙着招兵买马,这时候他先前就时常重点关注的关于东北方向,兖州曹操的消息就不期传来了。   “听闻曹操从徐州回去后,立马又兴起兵事。仅仅月余就拿下河内,袁绍带兵去支援河内,反而被他手下将领重伤,逃回冀州。”   刘备听完,霎时一惊,连忙追问,得知兖州虽然今年秋也遭了蝗灾,却因为救灾得当而损失不大,更因为先前拿下了徐州,他兴起对河内的兵事,就从徐州这边调集物资,全然不惧今年灾害带来的粮食贫瘠。   刘备听完,仰天长叹,面对势头如此凶猛的曹操,他日等他发展起来,真的能抵挡住曹操吗?   但刘备这人其实最大的优点不是旁人口口称赞的品德仁义,他最大的优势反而是百折不挠的韧性。因此他只是这样感慨一番,又重新坚定了意志,不管曹操发展如何,他始终要把自己的势力扶持起来,否则也谈不了以后。   此刻便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恐惧于未来的敌对,那么他也没有独立发展的必要。   “然而曹操也太猛了一些,竟然月余就火速拿下河内,丝毫不给张扬和袁绍反应的机会,是何人带兵如此的凶猛?”   “听说名不经传,好像是昔日吕布帐下的骑都尉张辽。”   刘备根本不认识张辽是何人,吕布倒是认识。没想到吕布的手下被曹操降服了,又带着吕布的那帮子骑兵,把吕布的好友张扬的地盘给占了。   这恩恩怨怨当真是说不清楚了。   “曹操是不是为了报复张扬,昔日他收留吕布,又帮吕布趁火打劫?所以等他从徐州回来,就开始打击报复。”张飞问道。   他素来也是快意恩仇的性子,觉得曹操此举也算痛快。   但刘备却皱眉说道:“一方诸侯兴起战事,岂会如此简单?就像这次曹操攻打徐州,名义上是为父报仇,实际上还不是因为徐州就在他后下方,如鲠在喉,他必要拿下才能使自己安稳。早在他父亲死前一年,他就已经和陶谦摩擦频频,这不过是借口罢了。”   又说道:“这次攻打河内,怕也是没有那么简单。河内西向关中,东近冀州,这么关键的要地,他不耗费太大的代价和时间就拿下来了,今后只怕会因此而起大变化。”   刘备说着,有些忧心忡忡,他看明白拿了这块要地,曹操的势力只怕会发展得越来越快,除非袁绍还会去夺回河内,与他掀起一番拉锯战,否则是不能让曹操停下步伐的。   “他日他以此为据,东西两个方向皆好图谋。可我虽看出这点,却也无能为力,我更加觉得可能还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我总觉得曹操背后还有高人替他指点和谋划。就像是他在徐州之时,帮他保住兖州、谋划吕布的那位手笔。”   刘备因为在徐州与曹操正面交战过一番,因此对他的情况算是比较了解的,但旁人对曹操如此之快的崛起,还一知半解。   只知道他拿下了徐州,为啥能拿下徐州,各种缘由却不太清楚,又知道他拿下了河内,其中内情也是不清楚,只觉得好生厉害,令人惊惧。因此在这个冬日,各大诸侯势力提起来的热门话题,全是关于曹操的。   至于刘备那小小的一万兵马,占据一个巴掌大的建平,还不足以成为焦点,也因此把刘备的半点光芒都盖住了,他也好缩在那里默默发展。   长安这边,郭汜李傕下朝回去,就找了在府里看书的贾诩,将北方传来的消息告知他。   李傕问道:“贾公以为如何?我本要号召诸侯讨伐曹操,治他一个大逆不道的罪名,然而却生怕引起乱子,令曹操反扑,以您的意见,应当如何?”   昔日董卓死了,李傕郭汜等人如无头苍蝇,是贾诩提议他们攻打长安,帮他们谋划,他们才得以在长安立足,又挟持了小皇帝,现在大权在握。   因此两人还算对贾诩信重有加。   贾诩外貌平常,气质也并无特殊之处,看起来就像个读过书的普通文士,至于其他的就看不出来了。他此刻听了两人所言,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思忖片刻后,说道:“与其针对曹操本人,引发他反弹,倒不如联络他周边的诸侯势力,让他们对曹操有所警觉,联合其他人围攻他。目下冬日,不宜行军,曹操在今年接连拿下徐州和河内,应该也要休生养息过冬,不会再兴起战事,因此此事尚有时间谋划。”   “你们以天子的名义和个人的名义,分别给袁绍、刘表、郭贡、袁术等人去信,让他们在明年春联合起来合围曹操。兖州徐州再厉害,也在这些势力的包围圈中,若他们决心合围曹操,他多半也是抵不过的。我想袁绍吃了这么大亏定会同意,至于郭贡他是你们派去豫州赴任的,也当听从朝廷的命令。刘表与袁绍交好,袁绍若出面说服,他应该也不会拒绝。如此一来,曹操就再没有退路。”   文士眸中露出眸中光芒,他对道德经略有研究,老子认为,一件事物盛极的时候,恰恰是开始衰弱的时候,曹操如今不正是如此?   他对人心上的把握也极为独到。笃定了袁绍求之不得有人帮他打曹操,刘表在他请求下也不会拒绝,郭贡更不敢不听朝廷的话,他现在还没有这份资本。   至于袁术打不打就随意,若他能从扬州截住徐州广陵这个口子自然好,若不愿也影响不大。   这些人单人都能给曹操造成一定的威胁,更别提合谋诛杀他。   只怪曹操发展得太快了,占据兖州仅仅两年时间就已经成长到如此地步,连远在长安的李傕等人都感受到威胁,更别提周围的那些人。   贾诩前后思索一番,觉得此策没有什么问题,李傕郭汜听了也都赞同点点头,两人回去就开始安排。   寒冬下的暗潮汹涌,兖州徐州二地的周围仿佛地底下正在酝酿一股深厚杀机,黑色的漩涡不断地壮大,准备待到时机成熟,就给出致命一击!   然而谁也料不到,曹操根本感受不到什么杀机,他也不在乎是不是有人要打他主意,他忙着准备打冀州呢。   安分过冬?谁啊,他又不是蛇鼠虫蚁,还需挖个洞把自己埋了老老实实过冬?   他做了个大雪人献给金藐,就从她口中得到了一个初步的关于跟冀州兴兵的计划和可能性。   跟着就在一边同众心腹谋士完善商议的同时,一边做战前的准备了。   书房里。   小幼童板着一张脸,看起来并不高兴。   她连小腿也不晃了,跟边上的荀彧说:“我已经跟他说了不着急,现在尚是初冬,大河的冰层都还没结厚实,即便兴兵,我们也还有时间,他却如此的迫不及待。况且我还未完全地推演这个作战计划和后果,胜算如何,伤亡如何,怎么能够如此草率地兴兵?藐先前就说过了,如果造成的代价太大,就算是我自己提出来的,最终我也会否决。”   荀彧好笑地看着小幼童,很少看见小阿藐这么外露的情绪,最近几日和主公闹了别扭,看起来每一天都不高兴,像个被抢走糖人的小孩儿。   主公能惹得小阿藐如此不高兴,也算他本事。   他安抚道:“主公也是因为苦袁绍许久,他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被袁绍压制,袁绍虽面上与他交好,却打压他轻视他,把他当自己手下一般,多次妄图吸纳主公的兵力,让主公到他麾下效劳。”   “你当为什么主公今年初,宁愿冒着后方空虚的危险也要出兵徐州?自然是想要立住根基,摆脱袁绍的控制。如此已经苦他许久,不甘心许久,又怎么可能不着急打他?”   “阿藐,虽然主公看起来不理性些,但这也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的。从当初阿藐提出先下河内后打冀州的方略时,我已经看出来,主公没有耐心等待太久了,对他来说明年实在太久了。”   金藐听了,就将舆图推给他看,上面还有袁绍的一些兵马人数的标注,在邺城方向。   “藐初步预计,袁绍的兵马即便经过大灾后,加上在河内损耗的,应该也还有十万出头。约莫十万到十三万之间,当然不排除他藏着一些底牌,未曾示人。”   “阿藐如何得知如此具体的人数?”   金藐说道:“原先吕布去投奔过他,张辽也算在他帐下军中待过,他跟我说的。”   荀彧一愣,而后笑道:“看来张辽还是个消息通,既能打仗,又能给我们提供准确情报,着实是个宝贝。”   “先前他能那么快拿下河内,可能也归功于他对河内布防多有了解。”荀彧越想越觉得这个降将实在招得太值了!   这个值当程度,可能都不下于拿下的那支骑兵!   本来阿藐开口说要张辽,他们以为是作为那支骑兵的添头来的,是为了招降他好掌控那支骑兵,现在看来张辽才是大头,那支兵就是附赠的。   “袁绍论兵力,比我们还多几万,论士气则不如。他们刚刚经历了灾害,又在度饥荒,全军士气恐怕不如平常的一半。他本人又遭遇了李进一番追杀,现在身受重伤,这也会让他军队士气大大受损。”   “而我方则恰恰相反,既拿下了徐州一州之地,又连下河内,胜军之势如熊熊烈火,哪怕过了这个冬天都熄不灭。”   “所以综合看起来,论兵力我们不如,论气势则不虚。”   “藐预估了一番,有河内在手,可两路发兵,我方的胜算大约在六成半到七成之间,但伤亡率则会比普通战役至少高上三成!这个还要排除,没有任何势力支援袁绍的情况下,而且我方务必要在今年冬就拿下,不能拖到明年开春,否则必败!”   荀彧听了连忙提议去找戏志才商议,这厮最近一阵子身子在华佗的调养下刚有些好转,可今年冬如此寒冷,他又伤寒了一回,好不容易好些了,现在整日缩在屋子里头烤火,不敢出门。   金藐站起来,“不如走去戏公房里,省得他出来又着凉了。”说着她自己也小小咳嗽了一下,引得荀彧瞬时有些紧张,连忙伸手摸摸她的额头:“阿藐可是也着凉了?”   他看着小幼童此刻身上的穿着,不禁想收回刚才那句话,也不知道是不是金大娘给阿藐准备的,还是主公送的。   金藐身上现在裹着棉袄不说,还套了一件小皮裘,整个人看起来就跟一头移动的小熊崽似的,毛绒绒的又爱又笨拙,别说怪有些可爱。   金藐木着小脸:“走吧!”   荀彧笑了出来,干脆抱起她。这一抱才感觉,什么笨重都是衣裳带来的虚胖,人还是往常那只瘦小的阿藐,一点都不压手。   戏志才躺在贵妃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身上也穿得厚厚,屋子里还烤着火,一进来就感觉里头暖和得很。   他听了动静,一阵寒冷从门外进来,连忙说道:“快关上快关上!”   等两人关好门进来,戏志才给他们准备了杯子,倒上火炉里刚煮好的茶,笑道:“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是不是有特别的事情?我听说最近几日阿藐和主公闹了别扭,都不愿意搭理他,可是真的?”   荀彧笑道:“主公急于攻打袁绍,阿藐又有顾虑,因此就惹恼了她。”   荀彧就将阿藐的那一番话说给戏志才听,然后说道:“现在阿藐最主要的顾虑是,如果强行在冬日攻打冀州,我们的伤亡代价会比平常高出至少三成,因此她于心不忍。”   金藐打断道:“非藐不忍,而是藐在想,如果能有更好的方法更好的时机的话,也不是必要今年就攻打冀州。我在寻找最佳的时机,最小的代价。”   “然而尚未考虑清楚,主公已经急哄哄地准备打了。”   荀彧和戏志才对了个眼色,两人心里暗笑,小阿藐明明心善,不忍心那些士兵白白送命,非要找个借口。还真是,可爱得紧!   荀彧没有戳破幼童的嘴犟,跟戏志才说道:“志才你有何妙计良策,能使士兵伤亡降低?”   戏志才饮下一口热茶,眯了眯眸子,说道:“志才也无法,事实上阿藐说三成还是说少了,我们打徐州伤亡率不低了吧,这次如果渡冰河过去打的话,算上路上冻死的,打仗战死的,可能会比徐州之战还要高出两三倍。”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等天气暖和些,士兵不会冻死,也能放开手脚打。”   这跟说废话没啥两样,“若不是主公着急拿袁绍,若不是可以趁着大河结冰,我们方便渡河,何至于冒着伤亡更大的风险去谋划?”   “志才你正经点!”   戏志才放下茶杯,这才一一道来:“其实本来打袁绍我们就是以弱打强,就算主公已经坐拥二州之地又如何?徐州他刚刚到手,尚且还没来得及发展,从徐州征得更多兵马粮草,这跟一州之地没有太大区别。而袁绍已经在冀州经营很深,青州也有一半在他手上,他的帐下兵马更是已经历练多时,可谓是兵强马壮实力雄厚。若不是这次他遭了灾,我是不会同意主公贸然打他的。”   “以弱胜强的战役,胜在时机和谋划战略。时机就暂且作今年深冬时候,而战略阿藐已经给出来,先下河内,再分两路合围冀州,在冬日之时,我们还免去了攻打渡口的难关。现在就要探讨战术了。”   “冀州北地比兖州寒冷许多,我们的士兵就算有徐州运来的御寒衣物,行动上也多为不便,因此战术就要相对灵活一些。我这些日子躺在屋里也在想,这到底可不可行。”   “可我哪怕想破了脑袋,也觉得再好的战术,也只能将伤亡控制在比平常高两成的程度。”   小幼童听了眼前一亮,合着这厮前面都是开玩笑的,她立马追问:“是什么样的战术?你有办法降低?”   “高两成的战损,与开春后需要抢回渡口再打的损失,估摸着相差不会太大,但胜算却大了许多,因此藐觉得如果您的战术可以的话,那藐则会赞同现在攻打冀州。”   戏志才叹道:“谈何容易啊,这是一种最佳的情况,战术即便实施后,也会出现各种变数。就如同先前张辽快要拿下河内,却遭遇颜良带兵援助一样。”   “阿藐也别忙着高兴。我再问你,先前阿藐你说此战必要在开春以前就拿下,不可拖延到春后,否则必败。这里面有什么说法?”   金藐将两只小手也从兜里伸出来烤火,说道:“这只是一种直觉罢了,一种危险的嗅觉。你们想想,主公今年就有这么大动静,现在拿下河内这么要命的地方,袁绍岂会甘心?周围其他势力岂能不心生忌惮?俗话说,树大招风,一片丛林里最招眼的就是长势最好的那棵,因此若开了春,多给袁绍一些时间,我们恐怕就会惹来诸多麻烦。”   戏志才和荀彧对视一眼,面色皆变得严肃。戏志才接着说道:“到了那时,有可能主公就会可能变成众矢之的?”   金藐点点头,“若是战事拖延到那个时候,难免其他人会带兵相助袁绍,而我方则会陷入险境。” [95]出征:不如我们来继续干票大的!   戏志才一拍桌案,火炉里的火星沫子飞溅出来,差点给他烫着了,嘶了一声,严肃说道:“这样说来,其实主公也只有一个选择,今年冬必须打袁绍!”   “没有了袁绍,其他人就算对主公忌惮,也要掂量他们行不行,打不打得赢我们!”   “而我方如若已经打败袁绍,占据他的地方,届时莫说是北方,就算在天下也敢称第一诸侯!届时他们绝不敢轻易围攻。惟其如此,才可解众矢之的的困境。”   比别人强上一点,会给人造成危机感,并想法设法消灭,但如果强大太多太多,那么就会使人失去与之对敌的信心。   金藐也没有想到,自己当初一番插手,让曹操没有阻碍地拿下徐州,会造成今日这般局面。戏志才的话很透彻,曹操这会儿的形势就好像赶鸭子上架,既然已经走到这个份上,就没有停下来的理由,必须快速地在其他势力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的时候,赶紧灭掉最大的敌人,壮大自己,然后才能威慑群雄,从而真正稳固自己的根基。   “若说我们拿下徐州虽然让人惊讶,但不至于引起猜忌,但接连又拿下河内这个关键之地,就已经打草惊蛇了。”   “兖州与河内还隔着一条大河,所有人都会疑虑,主公如此迫不及待拿河内是要做什么?分拨兵力去驻守一个弹丸大小的地方?打张扬复仇?别说笑了,哪个会信?”   “最终会造成的后果只有一个,猜忌猜忌还是猜忌。与其留给等待他们反应的时间,不如我们来继续干票大的!”   戏志才望向小幼童,笑道:“阿藐,你顾虑的伤亡问题恐怕是无解了,现在的取舍是,是多付出一些伤亡代价,还是等待着明年春夏可能到来的危机?”   本来攻打袁绍的时机也只有两个,今年冬,和明年春夏,哪怕拖到秋后,那时间线也是拉长到明年。   因此总得来算就是现在和明年两个时候。   金藐在预估战事伤亡的时候,把今年冬和明年后两种情况都想了下,后者因为变数太多,始终还是没有明确的数据。   要么就是没有人支援袁绍,他们的伤亡会在打渡口的时候比较大,只要过境就会少很多,要么就是有人支援袁绍,那后果就很难料了,甚至有打败仗的可能。   因为打袁绍对曹军来说,仍然还是以弱打强的战役。   戏志才捏捏她肃穆的小脸蛋:“阿藐别想了,再考虑也是只有这一种情况,难道说你愿意等到明年面对那可能出现的危机,而放弃现在的时机?”   “在任何战事上,做出一些取舍都是必要的,伤亡只是其中一种,阿藐你早晚要习惯,在这个乱世里,人命不值钱。”   荀彧看着戏志才难得这样认真地跟阿藐说话,暗叹一口气。   他和戏志才心里皆清楚,其实以主公的性格,莫说高出两三成的伤亡,若能打败袁绍,他即便是自伤八百,也未必不乐意。   “说吧,你的计划。”小幼童面无表情地淡淡地说,她的小脸颊还在戏志才的手里。   戏志才大笑道:“这才对嘛!阿藐放心,即便把握不大,但我一定会努力减少伤亡,让每一个士兵的性命都牺牲得值得,所有无谓的牺牲都尽可能的避免。”   他摊开了舆图,开始对金藐和荀彧讲起了他思索数日的战术部署。   “渡河之后,我们兵分三路,正路从东郡后方濮阳附近渡河,西路从河内出发,东路则可以从临近青州的济北。”   “如果可以的话,从济北穿入,切断冀州与青州的联系,将袁绍困在冀州境内,另一方面派人去降服袁绍在青州的亲信,只要青州叛变,他就少了一个臂膀,也没有了退路。”   小幼童提问道:“以我方的兵力,两路大军的兵力分散倒也能承受,分成三路的话,会不会过于分散?如若兵力不足,任何一方吃了败仗,都会导致战局逆转。”   你可以对袁绍的能力为人皆质疑,但绝不能怀疑他的兵强马壮,实力雄厚。   以许攸的精明,都是一起长大的发小,他最初选择袁绍而不是选择曹操,已经能够间接表明,在这个时期袁绍实力有多强了。   戏志才叹道,“这就是我所说的最佳情况,如果出了意外,自然会比预估更艰难一些。因此派人方面仍要聪明和审慎,上回打河内从阿藐身上我也学到一点,打仗不光看战术安排,派合适的将领尤为重要。”   “这次在河内表现亮眼的张辽,如果领着他那支骑兵从济北打去青州,绝对能够横扫一方,我想以他的能力,加上骑兵的机动勇猛迅速,打快仗和以少胜多,是足够的,这样一来也不会分散主公太多兵力。”   “我要他成为一道冀州与青州之间不可逾越的一把利剑,横插在中间。”   金藐听了点点头,“这倒也行。”   说到底,以弱打强的战役,是无法具备太多后手的,他们没有那个资本。每一步都极为关键,若有差错,难以及时弥补。   “三路大军同时出发,济北路线由张辽领骑兵,能快于其他两路,等西路正路大军进了冀州后……”   花了小半天,戏志才将自己的初步构想说给两人听,到了后边天色要晚了,金藐就提出离去。   戏志才摸摸自己的胸口说:“阿藐,用完就弃志才,好生残忍,志才要伤心得不能呼吸了。”   金藐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伸出两只短臂,要荀彧抱她离去。   荀彧将她抱起来,笑道:“志才,你就休息吧,养好了身子,等战事开打,少不了你。”   金藐这一天回去,足足花了半晚上思索整个战事,以及除了按照戏志才所言的安排,还有没有其他可能性。   最终也只是完善了戏志才的部分战术安排,怎么看,都是今年冬日打最好。   于是翌日曹操惊讶地发现,小阿藐不生他气了,虽然他也不知道小阿藐闹啥别扭了……   她甚至还主动找他谈打冀州的事情,这下曹操是真的落定了,小阿藐竟然真的考虑好了,同意这个冬天去打袁绍。   “吾的兵每日都在练,没一日懈怠的!仲德的物资也都一车车拉来,就等着你们几个帮吾想出一个最好的出兵计划!原来昨日你们三个是偷偷跑到志才房里商议了。”   曹操抱起小幼童,将她举了起来,感动道:“没想到阿藐嘴上说着不乐意,其实心里还是很为吾着想的,特意考虑清楚了,才来跟我说!”   “快给我说说,这次你们是怎么计划的?”   小幼童在半空中,木着小脸蛋。   金藐并不想说话,于是叫他去找荀彧。   曹操就只好去找荀彧了。他叹道:“文若,小孩童确实不好伺候啊,我从来没有摸清楚过阿藐的脾气。”   “主公不是有好几个孩子,还不懂与小孩的相处之道?”   曹操:“那不一样,家里的孩子都听我这个当父亲的,我脸色一沉,他们就不敢说别的了,我说东就东,说西就西,即便最调皮的曹丕也不敢忤逆我。”   “小阿藐哪里是这样?我怕她,胜过她怕我。”   他叹道:“我得小心翼翼地哄着她!”   荀彧心里觉得好笑,平常人哪里敢这样对待主公,偏偏小阿藐这个小冰块,主公是上赶着承受的。   他将昨日初步商讨的那些告知主公,又说道:“主公这次打算亲自领兵吗?”   曹操理所当然地点头,“打本初,我若不去,是对不起自己也是看轻了本初。我与他势必要面对面地决个高下才行。”   曹操稀罕地收到了一封信件,来自长安的,写信的人是司徒赵温,信里面告知了他朝堂上发生的一些状况,以及郭汜李傕因此放下双方的恩怨,准备一致对付他。   曹操看完大笑:“赵温这个老顽固,什么叫若因我而让郭李两人的势力壮大,霍乱社稷,贻害百姓,此罪便在我呢?”   “两个不相干的人闹事,也能怪远在千里的我?阿藐,你说这个说法好笑不好笑的?”   小幼童看了一眼,说道:“这封信表达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先前我的猜测是对。”   “此危局箭在周围,弓却在长安。袁绍则是射出箭的这一双手。”   “阿藐如何说?”   “郭汜李傕他们二人若因你占了河内而心生忌惮,就会谋划怎么对付你。据我所知,昔日他们之所以能够攻占长安,全赖于背后一个叫做贾诩之人的谋算。”   “他为人心机深沉,手段毒辣,若他们去寻他要办法,则危险会比我们想象的深。不过他们的势力也只够他们盘踞在长安,想要把手伸到北方来还远远不够。因此藐想,再如何歹毒的谋算,终归也只能发动周边这些势力来针对合围您。因此我说,长安是弓,周围之敌是箭。”   “然而袁绍才是发出这一箭的手。如果我们砍掉了这双手臂,任长安有何谋算,任周围势力如何对您忌惮敌视,也无法联结在一起共同对付您。”   “长安的事不用管,这封信也无需理会,您就打吧。”   金藐的这段话给了曹操极大的信心,他果然把信丢进火炉里,连回都没回,装作没收到。这封信对曹操来说意义不大,对金藐来说意义也不大,反正明年小皇帝都要东迁了,长安朝堂名存实亡,即便将来赵温还能是司徒,那也是将来的事,闹不好谁听谁的。   金藐说完的这句话,仿佛开启了曹操阵营的机关,从上到下就开始准备打仗了。   十一月初冬,曹操下河内的消息传进的长安与各地,整个十一月他们都在议论这件事。十二月,曹军整待完毕,正式向冀州出发。   十二月中旬,三路大军皆已经到达了冀州边界。   尤其是东路的张辽骑兵,直接从济北下了济南,那边遇到骑兵几乎没有反抗能力,一路直下,在张辽拿下济南的时候,另外两路大军也才刚刚抵达边界正准备向敌军领地出发。   正路大军人数最多,行军起来速度极慢,不像是河内早已经囤兵在那边,这边才刚准备从东郡渡河。   若说济北方向是打了青州一个措手不及,那么正路与河内的两路大军这么大动静,袁绍就是个死人也能从棺材里察觉蹦起来了。   他快气疯了!!!   曹操果然拿河内是不安好心,是准备攻打他呢!他当着许攸等众多心腹的面大骂:“昔日在我跟前跟条狗似的!如今才得了徐州,就敢谋划于我?迫不及待向我出兵?曹阿瞒如此忘恩负义,翻脸不认人,我袁绍又岂是可欺之辈?!”   直至此时,到了彻底撕破脸,危机近在跟前的时候,袁绍才幡然醒悟,有了一丝懊悔。   许攸说得对,今年夏吕布攻打兖州的时候,当时他就应该趁机一道进攻兖州,而不是犹犹豫豫,最终还被那小阿藐套了入局,白白帮她做了帮手。   驚⃪蟄⃪整⃪理⃪   甚至于,仔细想,曹操能拿下徐州,导致今日势力野心如此膨胀,挥兵向他而来,说到底还不是当时他不作为,放任甚至间接帮了一把,否则怎么会有如今的局面?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许攸看出来主公还在懊悔当初,受小神童的蒙骗这个心结,劝解道:“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事已成定局,想这些也没有什么用处。”   “主公不如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怎么对付曹操这件事情上。虽然他是主动攻打我们的一方,但未必是他比我们强大,相反算算实力与兵力,我们远胜于他,此仗未必会输!何况他远道而来,消耗甚大,行军打仗起来比我们麻烦得多,我们不仅在兵力上占优势,连在战略上也是处于优位,又有何可惧?”   袁绍倒也不是全怕,怕至多占了一两成,有这一两成还是因为,自己今年刚遭遇灾害,目下粮草空虚,士兵皆饥饿,士气不佳。   自己时机不好的情况下方才如此。   可想而知,他对自己的实力自来有多自信,甚至膨胀的自信,正因为如此,他更多的是恼怒,愤慨!   试着想想,一个长期被自己瞧不起的,自己视若小弟的人突然敢挥刀向自己打来了,这种愤怒会如何的庞大。   他甚至险些将桌子都拍碎了,誓师道:“此战不砍了曹操的人头,以祭奠昔日我对他之情,我就不姓袁!”   这可是大誓言,谁都看得出来袁绍是真的生气了,才会用自己素来珍视的姓氏来发誓。   他手下的将领因此也都士气高昂,各个发了誓,要提曹操的人头来给主公!   不过手下将领士气不代表那些士兵士气也如此。   你往袁绍军营里一看,可以看见一片片缩头乌龟。   北方的冬天何其的寒冷,尤其是在这个时期,比往常冷了许多许多,这些士兵从秋日挨饿到冬日,勉强活着罢了,现在动员他们去打仗何等的困难?   现在军营里的士兵是这么个生存模式,每日狂喝热水来抵御饥饿与寒冷,唯一的一顿两顿饭,都会把馍馍放在水里面泡开了再吃,这样饱腹的时间会相对长一些。部分军营还出现过,士兵偷偷杀马充饥的现象,被抓到后才遏制了。   但种种现象都表明,曹操现在攻来的时机有多要命!许攸那些话也不过是账面上的话,真论即战力,他们至少还要再削掉三四成才行。   如此也真不比人家兖州好,甚至应当说,不解决粮食的问题,此仗就许攸来看,胜仗把握至多四成。   他心中深深地叹气,怎么会想到还有今日。   他想过袁绍和曹操两人早晚有一日会对上,就是没想过袁绍居然会处于一个劣势!   他心道曹阿瞒还真是歹毒啊!竟然挑选一个这么要命的时机来,今年秋这一场蝗灾,倒像是来成全他的,是上天特意为他送来的时机,趁着这场灾害,把袁绍给削得皮开肉绽血流不止,他反倒毫发无伤,还能趁这会儿功夫打来了。   若没有天灾,没有这等时机,再给曹操十年发展时间,他都未必打得过袁绍。   许攸想想,还是先尽力而为吧!尽力帮主公打打看,他也不愿意见到自己付出的心血到头一场空。   袁绍这边还在想方设法,求爷爷告奶奶筹措粮草,填饱士兵们的肚子,一边动员士兵抵抗敌人的时候。   曹操正领着数万大军在渡河。   在这样的寒冬下,大河从初冬第一场雪到现在已经结下了厚厚的深深的冰层,士兵脚踏在上面如履平地,只是要防滑,否则一不小心就要摔倒在冰面上。   刚开始渡河的那一批人,陆续摔了好些,走不过去。后面就一个个爬着过去,如此一来数万大军行军速度就慢了很多。而且人体的体温会一层层把冰面削薄了,还来不及凝结新的一层,又变薄一层。   曹操就想破了头,最终还是跑来找小阿藐和戏志才。   问他们怎么解决?   两人也头秃,这么个实际却不起眼的小细节,当初还真没有人想到,为了防止冻伤,他们这次是下了血本,让士兵们穿的布鞋,而不是普通的草鞋。   可现在想想,草鞋也比布鞋好防滑一些,于是在这里稍微耽搁了一下,金藐让他们去旁边树林里找些枯草枝来便成绳子绑在鞋底。   花费两三日功夫总算人手一双,顺利渡了河。   至于袁绍原先守在渡口那些士兵,在如此数量庞大的敌军面前,再没有渡口的优势,几乎不费什么功夫就收拾了。   金藐和戏志才两人缩在一辆马车里面,这辆特殊的马车里外的马车壁都裹着厚厚的棉被作为遮挡,马车里面还烧着小火炉,这还不够。一大一小怀里都抱着一个汤婆子取暖。   本来金藐是不想来的,她不愿意来受这份苦,既然作战计划已经完善完毕,就让戏志才这个第一军师随军就好了,可曹操对打袁绍还是不怎么自信,非要让小阿藐来。   金藐只得跟着一道,上了这一辆专门为他俩做的遮风避雪的保暖马车。   曹操也害怕他俩一不小心给冻伤了,在路上病了,一大一小撂挑子不干,他也就只能抓瞎了。所以一路上他一个当主公的,反而跟个小厮似的,骑着马在马车外边跟着,时不时要嘘寒问暖一番,生怕两人着凉生病。   一会儿就得问上一声,还要命人对照看这辆马车,但有不妥立马就要来报。   华佗也在这辆马车上,他是专门被派来照看这俩病秧子的。   华佗一路都心存不悦,他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一路兴兵攻打他人的随军医师!   可既然他已经看清了现实,也接受了因为小阿藐而站队曹操,也就只能捏着鼻子上了。   坐在马车里,他不服气地哼哼,翻个白眼说:“要不是因为小阿藐也来了,我才不来!”   戏志才咳了咳,笑:“是是是!志才我哪请得动您专门随我?您能来自然是因为我们家小阿藐的面子。”   华佗瞪他:“什么你家小阿藐,你这人好不要脸。可恨我给你开了这么多药,就是没有哪一样药是专门可以用来治脸皮厚的病症。”   曹操听了里面的动静,笑了笑。   他有戏志才,现在又有小阿藐,这两人虽然身子不好,可身边还跟着一个老神医看着,出兵在外忽然就感觉踏实了许多!   这趟出兵,荀彧仍然坐镇鄄城,仲德不在,他压力大了许多,而毛阶也在河内。他的几个大谋,阿藐志才在身边随军,另外三个各有各的地儿。   曹操又感觉人手不够用了。若够的话,其实要在鄄城多留下一个,还要给张辽也配上一个,河内若是孝先也随军的话,就还得再有一个。   若他日打下冀州,地方大了就需要更多的人。   怎么看都觉得自己人手过于贫瘠。   等打完这场,定还要催促文若尽快给他张罗人手!   金藐很想看看外边是什么情况,不过想想外边冰天雪地,自己的小破身子,对面那个大破身子,还是算了。   她从桌案下的匣子里,掏出了一份肉干果脯在吃,是阿娘千不舍万分怕之下,给她准备出来的路上零嘴。   戏志才看了都眼馋,不要脸地伸出手来,“阿藐,志才也要!”   “我现在肚子饿得咕咕叫了!可怜志才孤家寡人呐,没有人惦记,空着手就出远门了!”   金藐看了他一眼,不给。   戏志才就开始在狭小的车厢里撒泼打滚了。   眼看着车里动静越来越大,曹操都在问了,金藐只能木着小脸丢给他一点。 [96]行军:你说是吧,长公子?   话说那一日,闺女回来突然说要打仗了。   金大娘笑着说:“打就打呗!还能咋滴?你主公是出去打别人对吧,我住这里快一年了,人人都说那曹公不是个好东西,凶得很,现在又要带兵出去祸害别人?”   金藐:“……是藐也要去。”   金大娘顿时就惊了!她差点儿就没站稳。别说她妇道人家不知道打仗的危险和艰辛。是个百姓都知道,几万大军杀来打去的多危险,人人闻之色变。再说,来鄄城一路她看到的战乱还少啊。   小股乱军都能吓得她恨不得旧地消失。   听了小闺女的话,金大娘连忙搂住她,嗓音都颤抖了,“藐儿你方才说啥?阿娘听不太清。你开玩笑的对吧,你才四岁啊,没有爹娘在身边,你去哪儿都不行!”   金藐被搂得紧紧的,快喘不过气来了,还是说:“藐要去,这趟打不容易,打不下来就可能被反攻,甚至更危险。到时候,阿娘在鄄城也不安全。”   金大娘擦了擦眼睛,“人家大人去战场上打仗,还能舞刀弄枪,藐儿你这个小身板,去了干啥啊?”   金藐指了指脑袋,面无表情地望着阿娘。   金大娘瞬间秒懂了。她擦擦眼泪,“只怪像你阿爹这样的人不中用,要是他们有阿藐你这样聪慧,何苦要你这般年纪去。”   (金无涯等小厅众人:???)   金大娘万分恳求,也明白留不住小闺女,她不是一般的孩子,身上能扛起来的也不是一般人能抗的担子。旁的同龄孩童,还在学习说话走路的时候,她已经启蒙识字会看书了。等那些孩童学会走路,整日打滚撒泼玩耍的时候,藐儿已经能做到一般大人都做不到的事情了。   现在更是要随曹公大人去战场上。   金大娘很想问问自己能不能跟去,但想想军营里都男子,她一个妇人肯定是不方便的。   只能作罢。心里又极为担忧,只好花费了几天日日不停地给她准备行囊。   吃的零嘴,甜的咸的、烤干的饼子、肉干、果脯、咸菜……只要能想到她都准备。穿的衣物,家里但凡有件厚的,一件不落全给带上。听说北边冀州比兖州还冷呢。   要不是实在装不下了,恨不得把棉被全捆上。   临走前那日,金藐看着阿娘准备的大包小包,这些东西装两车也装不完。她小嘴角抽搐。   最后只好一再地精简,衣裳带两三套,厚实的棉袄皮裘带两件换穿,被子军营会准备,另外再带些吃的就好,这样下来,也足足有半车子,加上华佗的医药工具,就一整车子了,这车子东西,跟在军队辎重里走。   大军出发这日,金大娘和金无涯夫妇去送了,看着乌泱泱的兵马,也根本就看不到最前面中间的小阿藐。   金无涯说:“我听说阿藐在那辆马车里呢,跟戏公一起,还有华佗神医在,你就别担心了。”   “主公自己多糙啊,单骑了马,唯一一辆马车都是给阿藐准备的,他这么照顾,定不会有事的。”   大军誓师后没多久就出发了,数万的大军这么开拔,气势惊人。冰天雪地,寒风凛冽,也盖不住这汹涌的气势。   前方的马车,总引来普通士兵敬畏的目光,他们想啊,连主公都骑马在旁边,可想而知里面一定是大人物。   可马车里面常常因为一颗果脯,一块肉干打起来。里面的人吃饱了就敞着肚皮睡得不省人事,睡醒了就作妖,要不是马车足够结实,真得半路给裂了。   大军离开好些天,金大娘自打送走了小闺女,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浑身不对劲儿。   金无涯道:“小阿藐就是随主公出征去了,等打完仗就回来了,你别不吃不喝啊。回头把自己饿瘦了,整憔悴了沧桑了,小阿藐回来看了又心疼。”   金大娘瞪他:“还说呢,还不是你没有本事,没能让你主公把你也带上,不然你路上就能带孩子了,省得我们家小阿藐在那边没人照看。”   金无涯嘴角抽搐,他不知道从何处说起……   是该吐槽他夫人让他去战场带孩子呢,还是该说小阿藐在那边,怎么着也不可能少了人照顾。   “主公是去打仗的,又不是去游玩的,哪能带那么多人,你知道多带一个人行军要花费多少粮食吗?你又知道,我其实内里啥也不会,带上就是个累赘,主公还不如派个士兵保护阿藐,那士兵还会武功呢,我要是在一旁最多只能给阿藐挡挡箭。”   金大娘毫不客气说:“那也不是不行!”   金无涯捂着胸口蹲在屋角下画圈圈了。过了会儿,他又颠颠儿跑来。“纯儿,你说趁这个时候,孩子们都不在,主公也不在。没什么活儿干了,不如我请个假,我们出去游玩一番?”   “上哪儿玩?”   “踏春……咳咳,踏雪踏雪,我们去郊外赏雪景?”   金大娘简直服了这厮,这乱世里又不是什么太平日子,还赏雪踏雪呢,“你就老老实实去府衙干活吧,别折腾有的没的。”   “你们在后头是轻松了,可怜我藐儿才四岁呢就要上战场,就算翻过了年也才五岁,也不知道战场上刀枪无眼,会不会伤了她!”   “阿藐在战场有人保护呢,她是在营帐里,在我们的大军重重保护中,不会有事的,除非敌人攻破大本营,把咱主公都杀了,那阿藐也是活不成。”   金无涯正经分析呢,话音刚落,就挨了金大娘一顿锤,被他拿着扫把追杀出家里。   “什么乌鸦嘴啊!呸呸呸!”   金无涯去了府衙,碰上荀彧。   连忙跑到荀彧面前:“荀公,您近来有没有收到前线的消息?算算时间阿藐和主公他们都离开有十天了吧?怎么还没有消息。”   荀彧笑道:“还早,这种天气行军比平常时候要慢上许多,而且数万大军,多数都是步兵,没有半个月也到不了那里。”   “我听说金夫人吃不好睡不好,你要多照顾一下,免得阿藐回来见了担心。”   “荀公,咱们这仗打不打得赢?虽说我妻子是爱操心些,但我也担心呢,藐儿毕竟小……”   荀彧道:“再如何也有戏志才在,有他和阿藐一起帮主公出谋划策,现在又天时在我,胜算不小。”   说着,他忽而沉了声道:“这个点了,还没有到小厅里去,今日有事要吩咐你等,若是迟到了……”   话音刚落,金无涯就立马火速往里头跑去了。他家小阿藐不在,他可不想被人抓辫子!   这趟主公再度出征,荀彧的确已经感觉到了人手紧张。   先前还没有徐州河内的时候,仅仅一州之地尚且能够支应,现在新增了两个地方,且主公又继续在征伐北边。   他想了想,应该趁这个机会改革一下,做出一些改变和计划。   阿藐先前曾提过,既然都是谋士,那么不应该有大小之分。人有能力的分别、亲疏的分别、主公也可以有依仗的心腹,能力大的可以管能力普通的,但应该将这些谋士都收拢在统一的地方,让他们都尽到自己的职责,而不是被当成文书使用,或是不重要的事情才让他们参谋,这有违他们的职责。   先前荀彧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当时兖州还用不上这么多人,他们其实严格算起来不算真正的谋士,而是谋士预备役。是等着主公地方扩大之后,没有人手可用的时候,再把他们调上来。   现在也该到了这个时候。   荀彧考察了下小厅十来个人,从里面挑选出足以当谋士的优秀人选,他的眼光何其的高超,怎么挑选也扣除了大部分,只挑出来三四人,其他人就可以把他们调到各个地方,做一些文书工作或者小官吏。   为啥是三四人,而不是三人或者五人这样明确的数字呢?难道里头还有半个人的不确定是不是人的存在?   倒不是这样……荀彧的目光在金无涯的名字上停留许久,严格说起来,金无涯是不符合当一个谋士的,不说在主公帐下,其他诸侯帐下也不会请他,他真没这方面的天赋。   但阿藐……   金无涯先前进来小厅,是程昱走了后门让他来的,为了这个仲德总是感觉不好意思,恨不得不认识他。   现在荀彧笑了笑,这个帮金无涯走后门的人约莫要成了他。   小厅要撤了,若是问主公,恐怕也不会同意把阿藐的爹金无涯弄去别的地方,那最好还是走个特例,让他继续留下来,即便是没什么用处也无妨,阿藐一个人的作用足以抵上数个人。   何况只是带个爹。   就让金无涯充作照顾阿藐的角色好了,反正阿藐还小,身边总要有爹娘长辈跟着照顾的。   荀彧一番思索,就轻巧地在金无涯的名字上勾了勾。   等这些人过来的时候,他就宣布了决定,撤了小厅,改小厅为府衙办事处。而被挑出来的四个人则直接来大厅工作,做主公帐下正式的谋士。   金无涯的名字在最后一个被念到。   他原本听了这个消息压根不抱希望,心说这下糟糕了,自己谋士当不成了,是不是要被派到别的地方去。   然而荀公是个好人啊!竟然光明正大给他走了后门。   面对众人质疑的眼神,俊雅男子微微一笑:“阿藐毕竟还小,身边要跟着个长辈照顾。”   这话一说,就算知道金无涯这厮是光明正大给走了后门,他们也无话可说了。怎么说话,少公确实还小,还没人大腿高呢!   金无涯忍不住得意地抬头挺胸,骄傲不已。还是小闺女给力,他这个当爹蹭闺女光真的好感动!   上辈子一定是救了全天下!   众人对他投去了各种复杂的眼神,羡慕嫉妒恨不说了,恨不得以身相替,看到他这么嘚瑟,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这厮怎么这么厚脸皮不要脸呢!   仗着一个四岁闺女的光,几十岁老爷们了他也好意思骄傲嘚瑟?   这个时候,他们就牙痒痒手也痒痒恨不得把他揍上一顿。周兴丛对其他使眼色,“少公反正也不在,趁这个时候,不打他,什么时候打他?”   于是等荀彧离开后,这群十几个人就一拥而上,把金无涯给围在里头,大大的群殴了下,揍了个爽快。   金无涯:“……”   荀彧走后,仿佛还能听到后面传来金无涯的哭喊求饶声,“救命啊!杀人了!”   “荀公不要走!快救我!”   “等我闺女回来了,我要你们好看!”   荀彧按住嘴角,没忍住还是笑了出来。   大军过了河,在一处小镇上驻扎下。这里也算是冀州境内了,或许是灾荒的缘故,也或许是听闻敌军攻来,整个小镇早已荒无人烟。   军队里面搭起了火灶,开始做饭,这一路来他们很少吃现做的热食,基本上以干粮配水为主,现在既然已经渡河要攻打了,曹操就想让士兵们吃上一顿好的,攒足力气再攻打过去。   这个时候,济北的战报也传来了。曹操看后心情大悦,夸道:“张辽不愧是阿藐看好的将军,第二次打仗,就火速拿下济南,我们堪堪渡河,那边已经取得战果!我料想接下来他要控制乐安郡应该也不在话下。这样一来,他很快就能够把冀州和青州的交界线拦住,我们就再无后顾之忧!”   “张辽真是吾之福将!”   曹操也是相信有的将军专打胜仗,有的将军分明能力不差但打不了胜仗,这种神秘的力量的。张辽能力不差,天赋潜力巨大,还能打胜仗,这是能力天赋运气都具备的名将风采啊!   “他来我帐下,两次打仗都能胜,可见是值得托付的。”   曹操驱马走到马车旁,疑惑问道:“阿藐,志才你们怎么还不下来?”   士兵们都已经安营扎寨了,也在生活做饭了,只有这辆马车迟迟没有动静。   他连忙掀开帘子往里头看。   只见里面一大一小躺得四仰八叉。因为车厢虽然比起一般的马车不小了,可毕竟还是马车,要躺着睡就小了些。   他看见戏志才躺在马车里,他肚子上又躺着小阿藐,然后才盖着一层被子。   曹操嘴角抽搐,连忙喊他们起来。   见喊不动,就下了马,上去推推,总算把两人喊醒了。   小幼童醒来,从戏志才的身上起来,戏志才痛呼一声,睁开眼睛说:“难怪志才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了,以为是在梦里梦见自己发病了,原来是小阿藐压着我呢!”   小幼童不知道是睡着刚醒的缘故,还是什么,小脸颊微微有些红扑扑,她木着小脸说:“主公,到哪儿了?抱藐出去。”   曹操好笑着把她抱出来,“志才,你也穿好大衣出来吃饭,莫要着凉了。晚上就睡在镇上的房子里。”   另一边围着一个炉灶正在烤火吃东西的将领们,看着这个方向,议论说:“看吧,主公把小少公当闺女似的。”   “以前戏军师可值钱了,主公行军打仗带他的时候,也宝贝得很,现在感觉换人了,戏军师不值钱了,少公值钱了。”   “也难怪,少公毕竟也才四岁。戏公再病弱那也是大老爷们,是个人都知道小奶娃娃比较可人疼吧!这咋比。”   “你说是吧,长公子?”   曹昂混在一群年长的糙汉将领里面,他并不想说话的,也不想加入他们话题,但还是被扯进去了。   只好板着脸点点头。   “你看,连长公子都这么说了!”   “主公把少公当闺女疼,那长公子岂不是要喊她妹妹。”   曹昂:“……”我并没有说话。我怎么敢。   这一群糙汉将领当中,也不单就混入曹昂这么个年轻小伙子,李进也在里头,这一仗李典被派去和张辽一路了。他就跟在主公的正路大军里面。   他龇牙咧嘴地笑:“你们倒是会做梦!少公这么厉害,少说也要给长公子当个长辈啊。小姑姑什么的听着也不错。”   “那这样岂不是要变成主公的妹妹?所以主公年纪一大把了是在养小奶娃妹妹?”   驚⃪蟄⃪整⃪理⃪   李进:“那也不是不行,我爹也有个族妹,去岁才刚出生,现在还在喝奶呢,我回去家族里,还得管一个说话都说不清楚的奶娃娃叫姑奶奶。”   “是吧,长公子?”   曹昂:“……”他并不想说话,他默默地走开了。   然后这些无聊的将领,就以少公和主公如果认了亲戚,该作什么辈分比较合适,展开了激烈讨论。   曹昂走到父亲旁边,看着他抱着小幼童还没撒手,还在轻声对她说话,那语气柔和耐心,不似平常的大呼小叫……   不禁又走到另一边没人的角落里。他仰头望天,这可是打袁绍啊。到底能不能严肃正经一点。   戏志才披着一件雪白色皮毛大裘出来,在冰天雪地里,捂着胸口,隐约有几分病美人的感觉了。   青年见了,连忙去扶住他。   戏志才捂着胸口咳嗽,控诉道:“长公子,主公都不管志才了,只管阿藐,你说这是不是叫做移情别恋,喜新厌旧?”   曹昂可能被传染了,还是一口水给呛着了,咳了咳才说:“少公毕竟还小,父亲多照顾些也是正常。”   然后那句魔性的“是吧,长公子。”就响起来耳边,他不禁觉得,好像是的。   饭做好了后,金藐吃了第一顿正经的行军饭,在冰天雪地能吃上这么一顿,感觉人都好上不少,她心情也算愉悦一两分了。   曹操把济北的战报再跟他们说了说,金藐点点头,“他是个有才能的。这支骑兵在他手上,能发出比原本实力高出几成的威力,又有李典在旁边辅助,青州方向不必担忧。”   “河内于禁和毛阶领兵出战,不知那边如何了。”   吃完后,进了营帐,硕大的舆图挂在架子上,金藐被抱着看。她伸出小手指着上面的某个地方,说道:“我们现在在此处。邺城在这个方向,河内攻向魏郡则从这条路线。”   邺城是袁绍的大本营,而邺城则在魏郡的,你或许要疑惑,为啥冀州那么大,袁绍要把大本营弄在邺城,要知道魏郡就在冀州的西南方向的边缘。这里临近着兖州与河内,论起战略位置来说,从防守的角度是十分危险的。   因为敌人要打他,直接可以攻打他的大本营,而不是要穿过许多的城池才能攻打过去,一旦魏郡失守,邺城被攻破的话,那么他就要失去大本营,往北方向逃窜了。   一个诸侯把大本营设立在边缘地带,只能因为此地的战略位置重要,在袁绍看来,他的实力非常雄厚,一般人是攻打不了他的。所以他有自信把主城位置放在这里,因为在他心中,扩张的战略目的,比起防守上劣势要重要得多。   简单来说,边上能打他的没有。先前的张扬算个什么东西,就那点巴掌大地方,那屁点人马,造成不了威胁。曹操他又视若小弟,也不算威胁。   现在,麻烦就来了。   曹操拿了徐州,下了河内,现在要攻打他了。   金藐之所以说下河内可以围困他,就是因为不必围困整个冀州,只要围困魏郡就够了,从河内和东郡两个方向包了他,就非常妥了。   金藐拿着炭笔将两路大军预估的行军路线画了出来,说道:“我们从此处攻打的话,应该还有两日就会与袁军正面碰上,那边应该也知道河内还有一路大军过去,因此他还要分出兵力去应对河内,此战的话,应以快攻为主,不可拖延。先迅速打袁军一个措手不及,然后多逼近一些位置,尽快收缩战线,与河内的大军汇合。”   曹操看了笑道:“这样本初可能会气死,我了解他的性格,他应该不觉得自己会输,是该打他一个当头棒喝。”   戏志才叹道:“主公,你自己整天杀气重重就算了,把阿藐带得也杀气重重,她以后长大了可不兴像你这般的。”   小幼童将炭块丢到他脸上,木着脸说:“你来说,大军打完第一波后,怎么做。” [97]战略:藐:我图个爽   邺城这个地方,虽说从位置上,是不利于防守的,但这仅仅是从周边敌人的位置和自己位置来判断,若单从它的地理形势来看的话,也并非是一块可任意攻打的地方,相反它进是四面都能攻,守则四面都是水路,后边靠着一座太行山。   水路能让它粮草物资运输方便,也利于战略部署,更利用逃窜,退呢溜进太行山的关隘,敌人就不好打了。   然而金藐给袁绍挑了个最最最“好”的时机,在这个小冰河时期的北方冬日,风雪潇潇下,四通八达的水路被彻底堵死了,全结了冰,他也就没有什么优势可言了。唯一只剩下一条后路,后边的太行山。   因此许攸等人给他们主公制定迎战策略的时候,把前者砍了,先打,打不成就逃,借助太行山的掩护说不定能阻杀敌人。   “我方欠缺粮草,许多士兵没有多余的力气行军打仗,因此主动出击是不可为的,应该依托于我们的地利来做好防御,击退敌人的攻击。”   先前谋士郭图曾说,与其坐着等曹操攻打上来,不如带着士兵杀去兖州,这样好歹不堕了主公北方第一的威风。   而后许攸就这样反驳他。   袁绍帐下还有个出身荀氏的谋士,这位荀谌和兖州的荀彧,曹操的子房、金藐的好同僚叔叔有极为亲近的血脉关系,他是荀彧的弟弟。   荀谌思忖道:“我方不利的时候,不可以贸然出击,否则必败无疑。子远的方略是对的,为今我们只有做好防御这一条,况且我们也并非必败,有太行山脉的掩护,或有出其不意的效果。曹军就算凶猛,可他们不清楚这里的地形,而我方却早已做好了埋伏和准备,此战他必吃大亏。干脆主公若是敢的话,派出一部分兵马阻击,不要真的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而是作为幌子和试探。”   袁绍来了兴趣,示意他继续说。   荀谌道:“按照常理,我们得知有敌人来袭,应该尽快派出大军去阻击,将敌人打退。但这样寻常的应对战略并不适合我们现在的情况。曹军来势汹汹,一旦我们与他们在没有任何地利优势的平原上交手,并且不断地消耗的话,以我们现在粮草是注定消耗不过的,除非我们能够阻断曹军的后续供给。然而东郡就在曹军的后方,我们怎么可能拦截得了?”   “主公若不想,因久拖消耗而败的话,应该另出奇招。”   “这就是我要说的路数。您先派出两支大军分别去拦击曹军西路和正路两边大军。打不过就撤,不要一直打,也不要引曹军去任何方向,曹操那么精明,他帐下又有戏志才,还有那个小神童在,如果您刻意引诱他们去某个路线的话,必定会被看穿。”   “派出阻击大军的意义在于,您给曹军一个正常应敌的姿态,这样后边的谋划才得以展开……”   “只要我们败退,曹军势必攻来邺城,届时我们就以太行山脉的优势来设伏,只有这样我们才有打赢的可能,甚至还能够给曹操造成重创。若实在战况不利,您也可以从这里离去……”   袁绍一开始听,觉得很不爽快,感情他是觉得自己打不赢才出这样的计谋,郭图说的话他比较爱听。   但仔细想想,荀谌说的是有道理的,他那日去军营里转了一圈,看到那些士兵的样子,险些没有捏碎了拳头!   曹阿瞒真的挑的好时机!   许攸仔细想想,也赞同道:“虽与我说的不完全相同,但从方略上是一致的,主公按照友若所说,我们或许可以出奇制胜!”   然后其他谋士也相继赞同,就这么全票通过了,袁军就开始后撤。   只有两支大军被派出去阻截。   金藐他们现在碰到的一支袁军,正是其中一支。   按照金藐的方略,戏志才的战术,曹军打起来快得好像一个人在打仗,而不是几万兵马在打。   事实上袁绍派来的这支大军也没多少人,总共一看至多一万余众,甚至或许没有,战斗力不算很差,但也比预估的似乎要弱上许多。   以至于第一次和袁绍开打,心中万分紧张,对于这个北方第一诸侯从来都瞻仰的曹昂,就非常的失望了。   说好的袁绍叔叔,兵强马壮,就这儿?   没一两天功夫,这支大军就被曹军打得屁滚尿流,直接向后方逃窜了。【⃠哽⃠哆⃠精⃠彩⃠ぬ⃠魰⃠ ⃠聯⃠繫⃠𝓿⃠𝔁⃠:⃠𝓚⃠𝓲⃠𝓵⃠𝓸⃠ᥐ⃠ꫂ⃠ꫂ⃠】⃠   这里已经在魏郡,但还没有到邺城,也是处于一个平原地带,对于双方战斗优势都是平等的,自己人数多,打得赢不奇怪。   怪的是赢得太快了!   曹操甚至核心的精兵部队都还没出动,就用两万人马把那支部队打得七零八落,直接四散逃去了。   曹操心情大悦:“看来袁军已经饿得不成样子了,你看那些士兵个个跟个软脚虾似的,本初这次看来是要栽大跟头了!”   他和长子的心情稍微有些一致,父子俩长期生活在袁绍的阴影和支配下,总以为袁绍实力强盛,很不好打。怕是不怕的,只是心理上预估约莫等于,要搬走一座大山这么费力气的。   实际上,方才那一拨,他们就感觉像是随脚踢走了一块小石子儿,心理上落差有些大。   【⃨更⃨多⃨𝓳𝓲𝓷𝓰⃨綵⃨ㄝ孑⃨彣⃨ ⃨聯⃨糸⃨𝓿⃨𝔁⃨:⃨𝓚⃨𝓲⃨𝓵⃨𝓸⃨ᥐ⃨ꫂ⃨ꫂ⃨】⃨   曹军人数多,尽管没有全部出动,但以两万的兵马打败一万的兵马,一般人是不会怀疑其中有差错的。   戏志才和金藐却不约而同蹙起了眉头。   快!   戏志才看向金藐,笑道:“虽说阿藐是要求了我军要打得快,尽快收缩战线,但这样的快,阿藐是否察觉有异?”   小幼童点点头,肃穆着小脸蛋说:“袁军是不是与我们所想象中的不太相同,我是说,他们的迎战方式。”   “若以袁绍的性子,知道主公来攻打他,必定会恼羞成怒,气怒异常,他应该会怒而率兵来反击。现在这样的状况,虽说也派兵来阻击我们了,他却没有亲自来。没有亲自来也罢,区区万余兵马,岂非做无用之功?”   “何况这一万多的兵马,士气也不高,我们赢得不奇怪,怪只在赢得太快。”   有时候,结果是自己想要的,但如果不符合逻辑,那么其中反倒是有诈,在战场上这种无法忽视的异常,更不能轻易地因为胜仗而忽略。   金藐也没有打仗的经验,她只是凭借着自己的分析觉得不正常。   她看向戏志才:“您说呢?”   戏志才揉揉她的脑袋,将她两团啾啾都给揉乱了,惹来小幼童面无表情地瞪视。   “现在在外面,没有人给藐扎头发,你现在给我弄乱了,明日怎么办?”   她语气冷淡地质问,说话的声音与讨论战事时也没什么两样,甚至因为生气还稍微沉了些,仿佛她的发型比严肃的打仗还要重要。   戏志才笑了出来,在她瞪视下,连忙收了回去。咳了咳严肃说道:“阿藐说的是,以后你的头发就由志才来负责打理。”   小幼童这才满意点头。   又回到了战事上面,她思忖般说道:“会不会是第一波试探?试探我方的兵力与战斗力?后面是不是还有第二波第三波的阻截?”   “在这个位置上拦截我们有没有什么用意,我本猜测是否有意佯败引诱我方去他们设好的埋伏当中,但是看方才他们逃散的方向都不一致,也不像是那般。”   戏志才捏捏她的小腮帮子,说道:“阿藐,你还是经验太浅了些,你看着吧,你志才叔叔这就来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做前辈。”   金藐:“……”   她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演,戏志才拿起炭笔,像阿藐画舆图那样,在上面勾勾画画,很清晰地标明了邺城袁军大本营的位置,自己攻来的位置,以及现在与第一波袁军遭遇的位置。   金藐就看明白了。   “袁军收到我们攻来的消息,第一时间派兵来拦截的话,我们应该在前一日,这个地方就该碰到他们,而我们却是在后一日,临近邺城的位置,方才遇到对方,这也就是说,他们无意主动出击?”   戏志才笑眯了眸子,“果然是阿藐,我一句话没说,你就看到了点子上。正常来说,袁绍是该第一时间派兵出击的,但没有。”   “阿藐先前也预估两日就可以碰到袁军,那我们是第三日下午才碰到的,他们在犹豫打不打?在讨论如何应对我们因此迟疑了?”   “战场上任何迟疑都可能带来致命的风险,袁绍就算糊涂,他帐下的谋士也不可能糊涂,我想大有可能,他们根本志不在正面与我们开打。”   戏志才看向从方才起,就陷入沉思的主公。   “您也反应过来了?您与袁绍最是相熟,您怎么看?”   曹操叹道:“看来本初这次是认真的,也听劝的,没有贸然出击与我们正面对打。他审慎了,放聪明了是一件坏事,但从另一方面来讲,也是好消息。因为必定袁绍手里没有什么粮食了,他才不敢放开手与我们正面对敌!他不敢有丝毫消耗的可能,一旦陷入消耗战,死的不是我们远道而来的军队,而是他那支从秋日度荒到冬日的十万大军。”   曹操对袁绍实在了解不过,以他的性格和现在对他的恨意,能让他放弃正面对敌,只有手里粮食不够,筹码太少这条可能,但凡还能支撑,他就不会听从谋士的劝说。   曹操因此又笑道:“看来这个时机真的是恰到好处。阿藐说得没错,要尽快打下袁绍了,不能有所拖延,他缺的是粮草,不是人手,一旦给足时间,让他找到愿意援助他的势力,我们就被动了。”   所以现在的议题只有一个,如果是佯攻的话,那袁军真正的用意是什么?真正的战术是怎么布置的?   金藐道:“太行山。”   戏志才和曹操的眼睛随着她的指点落在太行山脉上。   “邺城位于太行山脉的八陉之一,滏口陉东出口,他们会不会干脆放弃了正面抵御,而是逃入山脉中,准备以山脉的地利险恶来与我们对战?”   “因为,这样的战术是最省粮食的。”金藐补充道。   戏志才点点头说道:“不无道理。只是这样孤注一掷的战术,也不知道何人想出来的,袁绍又怎么会同意?”   这样的战术,更像是打不过了,最后保底招数。而他们放弃前面的所有路数,直接出底牌招数来应对,这就是孤注一掷,放弃所有华丽的招数,只拿保命底牌来打。   “袁绍没有信心会赢?担心前面所有抵抗都没有用处,反而会加大消耗,因此干脆保留力量,直接做最后的对决?”   戏志才思忖道,他不禁目光发亮,深觉得想出这个战略的谋士是个不错的,很果断很明智,全然没有任何袁绍身上一丝一毫犹豫的风格。因此不像袁绍能同意的。   难道袁绍上回被李进打坏了脑子?   曹操叹道:“不管是不是,我们再往前面行军看看就知道了,如果一路畅通,再没有遇到袁军,就大有可能是这样。志才你这就写一封信告知孝先,让他们也注意这个情况,不要上了袁军的当。”   曹军就这么一路行军,比正常行军速度还快了两成,而后只遭遇小面积的埋伏,并没有大面积的围攻,一路直接抵达邺城外。   不久河内大军汇合此地。   毛阶沉肃着脸说道:“主公,我收到你们的信件,说袁军已经将大部队撤入太行山脉?但依我看,不可能如此!袁绍应该还有做后手。”   曹操点头说道:“西南两面都已经被我们包围,东面有张辽坐镇切断青州与他的联系,他若有后手也无妨,至多在北面,然而北面我们尚未攻打到那么远去,即便他留了人手,也应该只做后撤的用途。孝先,你那边伤亡如何,是否与我这边一样顺利异常?”   而后两方人马就坐下探讨军情战术。金藐听得昏昏欲睡。   毛阶问道:“如此严肃的事情,阿藐为何犯困?”   小幼童趴在桌子上,手撑着小下巴,一下一下的点着头,像是很快就要支撑不住睡过去了,戏志才叹了一声,将她抱起来放身上,然后她不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戏志才笑道:“小阿藐累了困了也正常,她这个年纪的孩童本就在长身子,何况她素来身子差。这些日子一路行军打仗,她也没睡好过,有时候白日里在营帐内才能安睡上一会儿。孝先,你说的你的。”   “袁军乍看躲入太行山内,利用太行山山脉的险恶来与我们对阵,是一种后退的策略,但以我来看,这才是真正的杀招。主公我们对这里丝毫不熟悉,应当小心防范啊。昔日吕布在泰山道被我们所擒还历历在目,切不可犯了同样的错误。”   曹操听了,面目一肃,赞同点点头。“这个山脉具体如何,应该再好好研究一下,袁本初我看他实力强盛的时候,刚愎自用不肯听谋士劝说,遭遇了困境才愿意听,好坏各半啊。”   愿意听劝的袁本初,比不听劝的袁本初要可怕得多。   接下来,曹操阵营里就围绕着太行山脉研究了一番,如果打不了太行山脉,那他们就算攻进了邺城也没什么用处,反而容易被包围,困在邺城。因此他们不急于攻城,而是准备与袁军对阵于太行山,彻底擒拿袁绍。   只有这样才能打下冀州。   金藐眯了会儿又醒,揉揉眼睛发现自己在戏志才的怀里,他低头一看,“阿藐醒了?快给你毛公说说,先前你对太行山的判断。”   金藐和毛阶对视一眼,点点头,稚嫩的小嗓音平静无波地说着话。   曹操递来一杯温水,她捧在手里喝,一边喝一边说,毛阶开始不以为意,后面听得深了就入神了频频点头,到了后面开始和小幼童探讨起来。戏志才站起来和主公挤眉弄眼。   看吧,再顽固的臭小老头,在阿藐的智慧才华下,也是要折服的。   他们二人走出去,此时天气阴沉,天上还飘着雪,曹操仰望着这片天空,说道:“再这样下下去,把地冻坏了,明年的粮食恐怕也要减产。”   “若不是怕明年有人帮袁绍,我还真不愿意在这样的天气出兵。真怕你和阿藐给冻病了。”   ⱼᵢₙ𝓰⃰𝓏ₕₑ⃰ ⃰整⃰理⃰   就算花费一些代价夺渡口,也比天寒地冻行军强。   “主公不用担心我和阿藐,我们成日不是在马车就是在营帐里,冻不了,您只要快些拿下袁绍,让我们能赶回去过个年就好了。今年阿藐答应要带我回他家过年,我可不用孤家寡人了。”   曹操抽搐嘴角,往常这厮,也没有孤家寡人啊,他也总是带他回去一道过年啊!   不一会儿,幼童从里面出来。   戏志才问毛阶呢,幼童指指里面让他自己看。   戏志才扭头看了一眼,只见毛孝先好像陷入了思考,双眼有些呆滞,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你与孝先说了什么?”   金藐摇摇头,“只是探讨了一些兵法战术谋略罢了。”   说到这些,戏志才想起金藐先前曾写过的防御论,这篇文章他们每个人几乎都看了,主公也看了,大为赞赏。如果金藐是老生常谈的话,不至于让毛孝先这样,应该是说了些不同的什么。何况先前是防御,现在则是论战的时候。   “阿藐何时也说来给我们听听?”   “或者干脆哪一天你再写一篇兵法谋略的文章,让我等好生瞻仰一番!”   “再不然,你给我等开个课?”   金藐默默翻了个白眼,伸出了两只小短臂,曹操第一时间先把小幼童抱起来,还冲戏志才笑。   戏志才:“……”不就是抱阿藐,得意个什么劲儿啊!   主公越发幼稚不可测了。   金藐也望着天空,说道:“看来还要下好几天的大雪,如果这场雪下得大一些,大雪封山,袁军又在此之前就已经进去……”   戏志才屏息凝气。   “此局不攻自破。”小幼童的嗓音平静无波,却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主公,不妨先不要急着攻打,先耐心等等看,即便大雪没有到封山的程度,应该也会给他们造成不小的麻烦,到时候,不利于我们的地形会削弱几成,届时再攻打的话,应该会容易许多。”   曹操抱紧了小幼童,又往上颠了颠,大笑道:“阿藐一言,胜过万千种谋划!吾姑且就再等上一等,看袁绍垂死挣扎!”   于是曹操大军就在邺城十里外,太行山脉东段驻扎下了,他们每日正常地饮食和休息,除了天气冷一些,与平常在鄄城时候,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   曹操攻打冀州的消息,由于时间太短,又是冬日的缘故,直到现在才陆续有消息传出去,不过也才刚从冀州这边传出去罢了,要闹到天下皆知,在这样的冬日环境下,还早得很。   闲来无事的时候,金藐现在有时候也会跟他们几个对弈,她下棋的时候,与平常慢吞吞的动作判若两人,思考都几乎不带怎么长考,落子迅疾,攻势凶猛,还几乎只攻不防。驚⃞蟄⃞整⃞理⃞   戏志才被杀得连连败退,不下了,求饶道:“阿藐,你为什么不防守?”   金藐:“现实中当然不能这么打仗,这不是下棋……我图个爽。”   戏志才:“……”   金藐拍拍小手,落下最后一子,把他最后一只救兵吃了。就说道:“应该差不多了,主公,现在可攻。”   “这几天斥候观察的情况怎么样?”   曹操也在一旁笑看他们下棋,笑道:“几乎荒无人烟,不怎么看得到袁军的影子,看来先前的猜测是对的,袁军早就大部队做好了转移和布置,就等着我们攻进去。”   “依我看,要不要再等几日,雪再下厚一点呢?”   金藐摇摇头:“这几日雪有渐缓的趋势,不要再等了。现在就攻进去,我们有攻进去的余地,大雪也已经给他们造成了麻烦,多等几日,怕有变数。”   金藐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不算好的预感,她似乎还忽略了什么。   袁军真的会全军撤入山脉,等待最终对决吗? [98]优解:主公你也要负责给藐扎头发吗?   直到曹军开拔的前一日,准备向袁军发起真正大规模的攻击时,金藐才忽而想起了自己忽略的疑点。   大雪虽较前两日有些减缓,天气却仍还是寒冷,金藐拢紧了身上的小皮裘。缓慢地移动着步伐,远远地看着,就好像在大军营帐中一只移动的小毛团。   有士兵好奇想要上前看,被曹操的亲兵拦住了,他们目不斜视地在原地站岗,目送小毛团走出主公的营帐,走向了隔壁的营帐,那是她自己的小营帐。   再边上是戏志才的,本来戏志才想要跟阿藐一个营帐,反正娃还小呢,没有什么男女之防,戏志才想着自己还能抱着一团小火炉睡觉,多好。   然而被阿藐丑拒了。   金藐的营帐就在曹操隔壁,她那顶小营帐小点儿,特意要的小的,免得面积大了,冷空气太多,冻人。   她进去,吩咐士兵烧来一盆水,泡了脚浑身热乎了,才躺上床。   明日就要打袁绍了,她心里却不知为何有一丝空落,金藐无法忽略这样空而悬的感觉,必定是有什么东西是她忽略的。   因此今日她没有什么心情待在那边,想要一人静静好好思索。   她如今在曹操征伐袁绍的战场上,她心中所忧虑之事必然是与之相关的,因此不对劲儿的地方也应该在此处,是攻打袁绍的时机不对吗?还是战术上出了差错?亦或者大方向不对?   她仔细地思忖。   想了半天,金藐从全局看并没有发现异常,她转而换了另外一个角度,站在敌方的立场上去思索。   这得看袁绍阵营里都有啥人了,然后依据他们的性格能力去推论。   首先,袁绍现在赖以重用的几个谋士,以荀谌、许攸、郭图、田丰为首,前二者名气比较大,许攸她先前已经见过了,这位在官渡之战中名声极大,正是因为他最后关头背叛了袁绍,指着前主子袁绍的粮草,让新主子曹操去烧了它。成了压倒袁绍的最后一根稻草。   许攸此人,智谋能力都不差,在现有的文人谋士行列中也能排得上第一梯队,后来投效到曹操这边,也立下不少功劳,但可能因为太过精明,而始终欠缺一份忠心与踏实。主子要倒了,我立马就叛变,主子重用我了,我就骄狂,曹操这个人能容忍你?于是被曹操杀了。   而荀谌更了不得,他有一张极其厉害的巧嘴,当年袁绍刚来北方,尚且没有任何根基,是荀谌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原来的冀州之主韩馥把冀州让给了袁绍。   在荀谌连恐吓带骗的话术下,袁绍不费一兵一卒,轻易就得到了这个北方人口最多、资源最富裕、地理位置乃是北方之战略中心的地方。   要知道当年汉世祖刘秀也是从这里起家……   如果没有荀谌的一番说服,袁绍想要拿下这么个了不得的战略重地,恐怕是很难的,即便能去做,过程中付出的代价也不会小。   他现在在袁绍阵营里,相当于荀彧在曹操帐下的角色,是他的谋主大人。因此他说的话,在袁绍心里是比较有分量的。   金藐就从这两个她相对有几分了解的人去分析。   许攸聪明到几近有些狡诈的程度,身上并没有什么正人君子的风范,比起大公,他的私欲更重。面对曹操的突然来袭,他会出什么路数?   此人应该会给自己留退路,不是给他主公留退路,而是给自己留。   因此他出的招数,或许会与他的狡诈相反,不会过于的剑走偏锋,而是中规中矩,留有余地,而保袁绍暂且不输。   这叫先做该做的事,然后一边观望势头,看大风吹向哪一边。   那他能做的只有一条,防御。   许攸主完全的保守防御,在这种情况下,己方严重缺粮,士气低迷。正常的防御路数,就是派兵阻截敌军,消耗敌军,然后在有利于自己的地形上做最后的布置。   现在金藐他们碰见的状况表面上看是如此,但实际上不是如此。因为对方派出来的兵,人数少且不恋战,这不是认真在阻截,也就是可以排除此法是出自于许攸之手的选项了。   她就顺势想到了荀谌……   刚思索到这里,营帐被掀开,戏志才披着雪白大裘,肩上也落了雪,他一边进来,一边咳嗽。将肩上的雪抖落,看向小床上的阿藐,说道:“我忙着明日的战事,阿藐倒是先回来躲懒了。”   “主公呢?”   “主公去军营里四处巡视了,我看他心里也紧张,多走动走动也好。阿藐今日下午开始就有些不对劲儿,是怎么了?”   戏志才想到下午下的那盘棋,那不是在正常下棋,更像是在发泄某种压力或困惑。   “阿藐遇到什么难题了?尽管说来,志才帮你参谋。”   小幼童鼓了鼓气,脸颊也因此圆润起来,戏志才没忍住伸出指尖戳了戳,这边瘪进去,另一边又鼓起来。   他连着戳了几下,然后被小幼童一执枕头丢了过去,他连忙接住枕头,求饶道:“现在心里好些没有?快说来我听听,是关于主公的?关于这场战事?还是关于阿藐你自己的?”   小幼童小小叹口气说道:“你来前,我正在全盘思索这次敌军应对的不妥之处。”   “藐心中总有一种怪异而空茫的感觉,若是不想清楚,等明日大军开拔了,战事一起,恐怕就会来不及了。”   戏志才也大大地叹气,“不瞒阿藐,其实我也有相同的感觉,方才一忙完事情,我心里也觉得空得慌,就来找阿藐了。”   小幼童接着说道:“从全盘上,和我方的立场上看,我们此时行事和战略并没有问题。于是藐只能从对方的阵营里去思索。”   “此次袁军出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路数,看似为退让和防御,实则暗藏杀机,将所有的力量都保留在最有利的杀招当中。这样的路数不像是许攸能够想出来的,即便他想也不会主动提出来去做。因此更有可能是荀谌的手笔。”   “文若的弟弟,友若?”   戏志才与荀谌也算相熟,想了想那厮的性格,莞尔笑道:“比起文若的斯文,这个友若倒是更不讲道理一些的,心肠黑着呢。文若这个人,即便他心肠黑,你也是看不出来的,友若这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黑。”   算是荀氏家族里的半个逆子了吧,反正行事作风与荀氏会有些偏差一些的。如果说荀彧可以担当荀氏的代言人,那他这个弟弟荀谌就应该是反面那个。   “幼时,荀氏家族长辈提起荀谌就骄傲满意,直到他十来岁以后,慢慢长大起来,他们提起来就皱眉头,恨不得提棍子打他一顿。”   “小时候其实友若比文若讨喜……”   戏志才将兄弟俩小时候的事情给金藐当八卦一样说了遍。   金藐却从中更了解荀谌这个人,行事作风上,只管达成目的,而不讲究手段与名声,似乎也并没有出身世族某种特别的信仰,与荀彧是完全不同的人。   “荀公似乎也没有怎么提起过他的家人,更没有提起这个弟弟。”   “文若是个爱操心的,早些年爱管他,后来他去了袁绍那边,还劝说他这个当兄长的也加入,但文若看出袁绍不能成大事,不是他心里满意的那个人,就不乐意,再之后就投了咱主公。”   兄弟两人分了不同阵营,道不同不相为谋,即便是亲生的,那也是一样的道理。   金藐说道:“我大约了解了荀谌的性格,袁绍这出应对,更像是出自他的手笔。”   戏志才也笑着点头,“没错,应该就是他!当年他能以一张巧嘴为袁绍赢来一整个冀州,今日也敢做出劝说袁绍放弃所有的抵御手段,将所有的力量都押注最后一招、也只有这一招上面。”   “此招若败,袁绍就一败涂地,此招若赢,则能大胜我方,甚至能够反过来杀向我方,袁绍那边的人只有荀谌敢想出这样的法子了。”   有些极端……金藐默默评价道,不留余地,但此刻他们似乎也没有留余地的资本了。在遇到重大的危机,且己方胜算不如对方的时候,荀谌的谋划中仍带有攻伐的倾向,金藐是比较欣赏的。   尽管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她可能会想出更复杂多变的计谋来应对,而不是完全没有变化的一招,这招就算威力再无穷,如果被敌人摸透了,仍然会有被打败的可能……   等等!   金藐忽然从床上站了起来,她小小的身子就站在那里,看着戏志才:“以他的性格不可能只出一招,即便是一招,也应该分有虚招,或者在这一招掩护下,其他的招数。”   “那些来阻击我们的袁军,似乎也并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目的,如果他不想让我们看出来,那他就不会随便派一两万大军来阻截,被打败了就撤,应该更认真的做戏。也就是说,他也不太在乎被我们看出来他真正的策略。”   “其一,太行山脉的确奇险,我方既不了解,又占了后来之劣势,即便我们提前知道了他的谋划应对,对战局实际上的影响也不大。”   “其二,他还另有谋划,以阳谋大谋而掩盖小谋、阴谋。前手在前,遮住了后手。”   “与其说他毫不掩饰,不如说,正想以此来将我们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太行山脉上来。”   金藐最后总结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金藐很肯定,在太行山脉的布置是他的主谋,此地如果袁绍被打败了,就没有再复起的可能,但对于他们来说,如果这一根暗器插在了要命的地方,那这边就有可能受到极大的影响。   这个暗招就不会在太行山脉。   她在床上来回地走啊走,小手不自觉摸着下巴,另一只手插着小腰。   戏志才也陷入了思考,等他思考中回神,看到小幼童这般,忍不住大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差点又把自己咳死过去了。   金藐伸出穿着小罗袜的脚踹了踹他胸口,戏志才问她干啥。   金藐:“给你顺气。”   戏志才:“……”   “今晚之前,必须要将这个问题搞清楚,否则等明日主公带着大军准备开打了,就来不及了。”   到时候打起来,会把所有的兵力火力都僵持在这里,即便意识到不对,也不一定能够抽出身来,或许荀谌也考虑到了这点。   “大雪封山固然能够给他们造成一些麻烦,但他们长期居于此地,应该也早已在这里有一些布置,我方能够借此占到的优势不多。”   “阿藐觉得,荀谌会把这一暗招留在哪里?”   过了会儿,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偷渡!”   这个时候大河结冰,不仅是他们没有渡口之忧,如履平地地过河,对于袁军来说也是如此的。   如果荀谌偷偷派一支兵马避开他们大军,偷偷渡河呢?这支大军很有可能就是在第一波大军阻截他们的时候,吸引住了他们的火力与注意力,就趁这个时候,偷偷去渡河了。   “在这时,我方尚且以为对方实在认真地防御与阻击,不做他想,因此也没有过多的警惕。我想只有这个时候,最容易掩人耳目。”   金藐从床上下来,“去找主公。”   戏志才把她重新抱回了床上:“外面多冷啊,我们两个都是病号子,主公是糙人,就让士兵去把他喊来见我们。”   金藐一想也是,于是戏志才就对帐外士兵喊了一声,叫他去找主公过来。   曹操进来的时候,看见自己一大一小的两个心腹爱谋,正在对着舆图认真地研究,他不禁好奇地走进来,问道:“阿藐志才在讨论什么?这个时候还看这个舆图做什么?”   戏志才请他坐下来一起看。   “主公,我们可能要有大麻烦了。”   曹操惊得又站了起来,左看看右看看:“出什么大事了?怎么好端端地又大麻烦了?该麻烦的人难道不是坐等我方攻击的袁绍吗?”   金藐接着话头说道:“不是现在有大麻烦,是如果不及时想出办法去应对,或许不久后就要有大麻烦。而到了那时,我们的所有兵力都被牵扯在这里,难以抽拔出去,恐有后患。”   金藐就将她的猜测,与戏志才的补充说给曹操听,这已经很详细了,曹操细思之下,惊异道:“现在该如何?”   “幸而阿藐你及时提出来,否则就连我也要忽略过去了。”   “方才你们在看舆图,可是在看袁军有可能将这一暗招设在哪里?”   金藐点点头,“您先坐下来,听我慢慢讲。”   “我们是从濮阳渡河的,河内的位置临近延津渡口,我想想,如果袁军要避开我们两路大军,而偷偷派出人马绕去我军后方的话,最有可能是从此处渡河,我们两路大军的中间正好有个大缺口,寻常时候,敌军是不敢从这里通过的,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被两路大军察觉,包抄。”   “但如果他在派兵阻击我们的时候,吸引了我们两路大军的注意力,此时中间这个空白地带就成了最便捷最快速的偷渡良地。”   “您仔细往回想,当时遭遇了袁军的第一波阻击,您是否没有想过他这是随便装装样子,而是打起精神跟他认真打了一场,直到把他们赶跑之后,才觉得不对劲儿?既然当时我们人为他是正常的防御,就不会想到还有其他的手段。”   曹操看过去,这个时候小幼童的指头指在了白马津的地方。   “白马津原先就被袁绍趁着您东征徐州的时候,掌握在手里,袁军对此处最熟悉不过,而且此地恰好我们西路大军与正路大军之间最空白的地带。从此处过,险之又险,稍有不慎便被我们察觉,但当时那种情况,无法察觉也是正常,荀谌恐怕是早已经料定了这种情况,而故意让大军不必作伪。我们便以为识破了他的谋划,以为他的手段全放在了太行山脉,这也正是他的目的。”   “他的确把大部分力量都放在了太行山脉,但出其不意的这一手,如果我们不察觉,不去拔除,恐怕在最关键的时候,会给我们迎头痛击。”   “阳谋加阴谋并用,不愧是荀公的弟弟,很有几分手段。”   戏志才接着金藐的话,说道:“趁着明日攻打之前,主公应该先把这一根毒刺拔了。”   金藐又说道:“光拔除还不可,把毒针给他扎回去。”幼童的声音冷漠平静,戏志才搓了搓手臂,他果然没有感觉错,小阿藐自从来了战场之后,越发有杀气了。   这般杀气重重,再教她待上几个月,也不知道回去后会变成个什么样子。   如果金藐的分析没有错的话,从时间线来看,那一日袁军就已经开始偷偷渡河算起,此刻恐怕早已经在他们的后方,也就是至少在东郡周边。   这些人埋伏在哪里尚且不确定。   然而不确定的事情,并非是一定完全不知道,这也可以分析出来。   “大范围的行军定然引起我方注意,不好隐蔽,因此从白马津渡河过去的人数至多小几千人,不会超过五六千。但以这股人数的力量,想要向吕布那样,从后方偷袭兖州,是不可能的。”   “攻打去鄄城也是自寻死路。”   “战场上什么最重要?除了打仗的士兵,就是粮草。”   “后方恰好是我方粮草的供给路线,从白马津附近的话,恰好可以辐射我方两路大军,因此我推断,他派人绕到后方,是准备阻截我们的粮草。”   曹操静静地看着小幼童用她稚嫩的小嗓音,平静地向他分析敌军的动向,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她只通过对方表面上的应对,而察觉出不妥之处,进而又推出敌方的真正动向与目的。   也不知道当时吕布与陈宫勾结攻打的时候,小幼童是不是也是这般与仲德讨论的。   果然是他所想象中的小藐公!   “一旦太行山脉的战事我方陷入不利或者长久的攻伐,又长时间得不到补给,此战就必败。鄄城调拨出粮草之后,以为我们已经收到了,因此不会有二次的补给,只会在固定时间输送,一旦这条路线被袁军拦截掌控,我方将陷入绝境,只有后撤的可能,一旦后撤,敌方将大面积从太行山脉出来,发起反攻。届时双方的优劣将会逆转。”   “这便是阳谋带阴谋,主谋盖小谋,所带来的奇谋之效。”   “有机会,藐定要当面向荀公的这位弟弟讨教。”   小幼童话音落下,立即当着曹操和戏志才的面,背着人家给人家下了战帖。   戏志才怎么看都觉得小阿藐可爱得不行!再小冷脸也盖不住骨子里这份争强好斗,遇见个厉害的,就想找人家讨教!   “阿藐放心,主公这么不安分,四处招敌惹祸,来日不知道会有多少机会,让你去同厉害的人较量。”   曹操尴尬地咳了咳,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先派出一部分兵马掉头去后方,把这股子袁军杀了。”   金藐摇摇头:“您现在调头回去不合适,会被太行山脉的袁军察觉,而且有损我们的兵力。不过几千人马,虽说必然隐蔽,但范围也就是白马附近那条运粮路线,您现在就写信给荀公,让他来安排将这根毒刺拔除。”   金藐说到让荀彧出手来拔除他亲弟弟荀谌扎过来的毒刺,破除他的小阴谋,竟然还有几分看好戏的快乐。   因此说完嘴角就轻轻翘了起来。   落下最后一音,定下计谋:   “过些日子,我们佯装拿不到补给,示敌以弱,来个将计就计,引袁军出洞。”   戏志才大喜,一拍手掌大笑道:“妙啊妙!!!阿藐先前所说的所有分析,我都觉得在阿藐的智谋才能范围内,尽管聪慧惊人,敏锐惊人,但我并不意外!直到此时阿藐,说要将计就计引袁军出来,我方觉得惊喜异常,对小阿藐的佩服犹如这大河之水,泛滥成灾。”   “主公,你想啊,太行山脉如此奇险,我们又不熟悉,他们还先设伏占据,哪怕先前我们已经努力的做了分析和战术安排,但始终不理想。此战我们要付出的代价绝对不亚于惨烈的攻城战,甚至比之还要更艰难无数倍!”   “阿藐说以此引蛇出洞,我方佯装粮草被阻截,士兵们饿肚子,大军士气低迷,表现出虚弱之势,等我们坚持不住有后撤的意图了,他们必然就会跳出来乘胜追击,而这个时候,才是我们真正可以杀袁绍的时候!”   一只老鼠躲进了最坚固的耗子洞里,这条洞不但挖在坚固的岩石下,且里面还四通八达,你压根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这个时候你也要钻进去找他打他,那必然就容易陷入这只耗子事先设下的埋伏里,很可能被打个七零八落,死伤惨重。   因此金藐现在说的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反而在原先的战术上,优化了无数倍,顺利的话,极大可能可以降低原本该有的伤亡,完成一次漂亮的大胜仗!   曹操也想到了这样的发展可能性,他目光发亮,连连称赞,叹道:“阿藐在战略谋划上的天赋,吾以为是之所长,现在看来,在军事谋划上,阿藐同样有着不弱于此的天赋才能!”   他不禁高兴地把床上的小幼童抱了起来,高高举在半空中晃了晃:“先前打太行山脉的袁军,此仗我连五成把握都没有,还要赔上将士们的性命,现在却觉得,阿藐此题的解法甚是大好!巧妙!大利于我!如果我们将计就计的话,此战的把握,我至少得有八成!”   “荀谌若知道他的阴谋被小阿藐破解,并以此反过来杀他,破太行山脉的局,不知道会作何感想。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戏志才笑道:“主公,聪明人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而是聪明人比被他还聪明的人打败了,所以才会失败。”   曹操赞许地点点头,“这样说也是有道理的,阿藐就是比别人聪明!吾之小藐公!若此战大胜!志才你这个第一军师该让让了,让小阿藐占个首功!”   戏志才毫不在意地大笑:“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这个前辈之浪怕是要被阿藐这个后辈小浪花拍死在大江之上了。”   “如此才有意思,有意思啊!主公,说句你不爱听的,原先你帐下没有人在行军方面打得过志才,我不管怎么做,都牢牢占据第一军师的地位,志才都做得有些没意思了,没什么动力,感觉也没什么乐趣。现在阿藐在,我反而兴起了新的兴趣和动力。从现在起,我也要好好振作一番,争取不叫小阿藐拍死在前面。”   金藐在半空中冷着小脸蛋说:“放藐下来。”   曹操这才愣住了,想起来自己还把小藐公举在半空中,他不好意思地把小阿藐放下来,下意识地哄:“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一时高兴,阿藐别生气。”   金藐转了个身子,背对着他们,冷漠说:“你们出去,藐要休息了。”   然后曹操和戏志才就不敢多说话,两人就被小幼童给赶出了营帐。   等两人不在,营帐里空下来的时候,床上的小幼童深呼吸几口气,双手双脚都平放在床上,暂时驻扎在营帐内的小床自然是极小的,好在她本来身子也小,就算这样呈现大字型躺着也是够的。   小幼童面目放松,嘴角久久地向上翘起,闭着双目,神情放松满足。   这种感觉就好像解了一道困惑已久的难题,心中的空落感和异样来源,被她亲手解开谜题,并拔除解决了,这种满足与痛快!   她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兖州危局虽然危急,但那是她在已经知道的局面下,去做出的应对,并没有什么惊喜感。   而如今,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敌人的出招,己方的应对,这些都是时时刻刻在变化的,且没有前例可依据的,所有的信息与判断都要靠自己去得出,这种满足感是前者无法带来的。   金藐似乎从这一刻开始才对谋士这个行当有了一丝兴趣。   这些变化,曹操和戏志才皆没有察觉,因为在他们看来,兖州危局阿藐的横空出世已经十分的惊艳,哪里会想到,那对她自己来说,就像数学题中的已知条件去解题一样平平无奇。   曹操做完所有安排,翌日就大军开拔,正式向埋伏在太行山脉的袁军发起了正式的大范围攻击。   此仗持续了大半个月,几乎每一天都有不小的伤亡,曹军的伤亡远胜于敌方。袁军若有多于曹军的伤亡,恐怕也是饿死的,而不是全然战死的。   这就是居奇险后,在山脉关隘中能起到的绝大优势。无数的兵书里面,兵家都在强调同一件事,若敌人已经占据了此等关隘之道后,不能与之硬碰硬,应该避开或者想其他办法,否则将会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这种地利带来的客观劣势,是大部分战术都无法弥补的。   而袁绍出了这样的招数,曹操若想要击败他,此仗却是非要直接面对不可,也就是说,就算明知道劣势在我,仍然不得不打,不得不付出这样惨痛的代价。   因此金藐提出来的将计就计,反将一军的解法,让这一仗有了减少损失和大胜的可能,在最优解中划上了最最最优解的一笔。   而在这个计策实现之前,这些必要的伤亡也难以避免。   今日这一仗又打到了天黑,曹操没有想到已经在粮荒情况下的袁军,还能打出来这样顽强的战斗力,这比他想象中的要强盛不少。   可想而知,如果按照原先的计划这样打下去,也不知道要僵持到什么时候,或者等到袁绍耗尽最后粮草,或者等到袁绍的援军来临,两种可能都五五分。唯一确定的是,若是僵持到开年后,消息早就传出去,他必败无疑。   曹操心里头感叹良多,抹了把脸上的血汗,心中生出无数的波澜壮阔!快了!算算时间,算算脚程,恐怕荀彧早些日子就已经收到了消息,着手处理了那支偷渡之军。   而他们的运粮补给时间也差不多就在两日后,只要再坚持几日,假装没接到粮草,露出虚弱疲软的模样,势必能把袁军给吸引出来。   到了那时,才是他曹操露出獠牙,吞吃袁本初的时候。   今日这一仗,曹操又亲自领兵攻打,他不觉得疲惫,反而精神振奋异常,一结束战斗,他就跑去了后方军营里面。   看到小幼童正坐在自己的主帐当中,心里头不由得松了口气,感觉到异常的安心。   他走到小幼童身边,笑着问:“阿藐在干什么呢?”   小幼童抬头看了他一眼,先前的冲杀声没了,她就知道战斗已经快结束了。见了曹操回来也不意外,说道:“我在捉蚂蚁玩。”   曹操抽搐着嘴角。   他看见了幼童坐在小马扎上,原来身前一堆的蚂蚁,她似乎洒了点果脯碎,不知道大冬天从哪里挖出的蚂蚁洞,找来这么一堆的蚂蚁。   她说完,还伸手捏了一只,“给你。”   曹操:“……”   他连忙摆手拒绝,小幼童遗憾叹气,把小蚂蚁放了回去,“世人不知蚂蚁的好,唯藐看蚂蚁仰之弥高,欲罢不能。”   曹操先前感觉到尴尬和好笑,现在不由得坐下来,问道:“阿藐为什么这么说?区区蚂蚁,又怎么值得你如此高看?”   小幼童又伸手捏了一只蚂蚁上来,曹操以为又要送给他,连忙要拒绝。她却将其又放了回去,且是放在另外的位置,而非原来的位置。   然后指着叫曹操看清楚蚂蚁的行动轨迹:“无论我将它放到哪里,它都会始终回到它原来的位置行列当中,继续向既定的目标前行。”   “放在做人里面,这是志向坚定,心志不移的好品格,然而蚂蚁怎懂如此深奥的道理?在藐看来,这更像是一种犹如世间最好的精兵军队一般,任何一只蚂蚁都始终牢记蚁后的味道,听从它的指令,不管沿途偏离到何等方向,都会回到队伍当中来,然后向他们最初的目的地出发,直到完成搬运食物的任务。”   “主公,你的军队可能够做到如此,目标明确,令行禁止,无论何种变故,士兵都能做到如此不更改?”   曹操这才明白小幼童为何对区区蚂蚁如此的感兴趣,他先前也是曾听过仲德说,第一回见阿藐她就是蹲在院子里看蚂蚁,当时以为是小幼童好奇心玩心重,现在想来,阿藐或许一开始就已经对蚂蚁赋予了如此特别欣赏的目光。   他现在也不好小瞧区区蚂蚁了,惭愧道:“操的军队,就算最好的那支精兵,也不能做到如此。而且他们需要强大的纪律约束,也需要时时刻刻的训练,若一段日子疏于训练,之后就有可能会乱了套,在战场上听不懂命令,跟不上战术指挥。”   幼童说道:“这就是人与蚂蚁的区别。蚂蚁靠着严格的上下级制度,以及用气味来标记目的地,牢记他们的目的、路线来行事,这样始终不会乱套,而人则无法靠这般。因此藐说,蚂蚁才是世间最好的军队,没有任何生物可以与之相比,即便野外的狼群亦是如此。”   曹操陷入了沉思,小阿藐说这番话,应该只是闲谈,看蚂蚁不过是她的乐趣和消遣之一,现在也不过是将其分享给他听。   曹操却因此而生起了不一样的想法,这种想法先前在他的脑海里并没有过。在当下这个时代里,就算细数前人,多数军队也是做不到令行禁止的,哪怕最好的军队也是如此。   你可以要求个别精兵做到,却无法要求数万人同时如此。何况士兵们都没读过书,能听得懂的实在有限,要管理和训练并不容易。   可阿藐所说的蚂蚁军队,却给了他一种对军队前所未有的启迪与展望。   作为一个将领和主公,怎么能甘于自己的军队只领先于同时代其他诸侯的军队就满足呢?他将来也要造一支蚂蚁大军给阿藐!   曹操脑海里稍微略过了这么个念头,却并不说出来,他对未来军队的管理也因此有了一些想法,只待后边细想完善。   当下他揉了揉阿藐的脑袋,惹来幼童不满的眼神:“主公你也要负责给藐扎头发吗?”   曹操连忙松开手。   “……”   “志才在何处?” [99]胜负: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说志才,志才就来。   病弱男子披着大皮裘看起来比往常还要虚弱些,他一路走进来皆在咳嗽,不停地咳嗽,“主公,我来了。”   曹操连忙将亲手扶进来,头疼问道:“志才又着凉生病了?”   “华佗神医呢?”   戏志才指着后边,咳了咳说道:“阿藐,你离我远点,免得被我传染风寒。”   小幼童默默搬着小马扎,缩到最里边去了,连她的蚂蚁大军也不管了。   冰天雪地里,金藐真不想生病。   戏志才:“……”你倒是关心一下,犹豫一下。   华佗的声音跟着就赶到,骂道:“谁叫你吃凉的?还敢把雪团往嘴巴里塞?就你这个破身子,你心里没有半点数吗?”   戏志才咽了咽口水,他算是明白了,他是谁也不怕,连主公都不怕,现如今就怕两个人,一个是小阿藐,另一个就是这个老神医了,这一大一小或许就是派来压他的。   都怪前半生,志才活得太潇洒。   他连忙说道:“我不就是口渴,再说我好奇这冀州的雪是个啥味道……”   气得华佗举起了药箱子就要锤他!   “没想到没给你们治伤,也没有给你们救命,倒是因为这点小破事而给你治风寒!”   “老夫警告你,下回再如此儿戏,老夫再不给你看病!”   曹操生怕神医真撂挑子不干,不给戏志才看病了,连忙说道:“您别生气,他性格如此,但性命攸关的事情还是认真的,一会儿我就说他,下回保证不敢犯。”   “对吧,志才?”   戏志才只好点点头。   华佗才作罢。他走到小阿藐旁边,照常问她今日身子如何,又叮嘱她那养身子的药不能停,每日还是要照常喝。   金藐点点头:“您坐下说。”   华佗就坐下来,愁道:“来前,也没有收到我夫人的回信,不知道现在如何了,还是说阿藐写出去的信,我夫人没有收到?或许看了也不想来?既然如此,我就不能勉强她了。等打完冀州回去,过完年我就先回家中一趟看看她。”   金藐点头,“是该如此,冬日送信的也慢,您也不必着急。”   她摸了摸下巴,“实在不行,您就死缠烂打?这个招数我阿爹尤为擅长,您可以向他请教一番。”   华佗:“……”不了不了,若他敢像金无涯那德行,势必要被老妻锤死啊。   鄄城这边,荀彧早些日子已经收到了曹操这边的信,曹操没有告诉他,那些计谋是他弟弟荀谌使的,但当兄长的如何能不了解自己的弟弟?   因此他也大致猜出来了。   可他连一分犹豫都没有,着手就开始准备帮主公破除这个阴谋,将弟弟派来的那支军队截杀。   驻守鄄城总领兵事的还是夏侯惇。   本来这回说好了要让夏侯渊留在鄄城,换他出征,可曹操觉得,他还挺擅长防守,沉稳可靠,而夏侯渊则更擅长带兵打仗,因此还是带走了夏侯渊,当然又给夏侯惇许下空头饼子,说下回就带他!   夏侯惇是一点儿也不信了。   听到荀彧的安排,他不惊反喜,“没想到驻守后方,也能打到袁绍的兵,我这就亲自带兵去截杀,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荀彧叮嘱他要冷静一些,不可冲动鲁莽。“我那弟弟素来聪慧,性子如狡黠的狐狸,他派出来的人,不好对付,或许有准备了其他的应对之法,你当谨慎一些,如果让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逃脱回去,恐怕会坏了主公大事。”   曹操来信没有主动说阿藐的整个谋划,但荀彧也能猜到一星半点。他大致有数,也知道此事的关键,如果他后方无法顺利擒拿住那支军队,那主公的整个计划安排,恐怕都会落空。   到时候,前方的战事就危险了,因此他是慎之又慎地跟夏侯惇交代,又将自己的安排说了个清楚,怕他出意外。   几日后,夏侯惇领兵回来了,带回来了一颗人头,这是那支偷渡袁军的头领脑袋。   回来给荀彧交差,大声道:“惇幸不辱命,在白马外围就抓到了这群人,这些人杀了一整个村落的人,伪装成那里的村民百姓潜伏,幸而里面有个小孩子逃脱了,跑出去,我才能抓到他们。”   夏侯惇气得牙痒痒,“我一气之下,把这些人全杀了,这颗脑袋是领头的,拿回来给您交差。”   荀彧点点头,“带回去吧,主公北伐之战,虽没有带上你,但元让你已经参与其中,并且立下大功,等主公回来,当记你一功。”   夏侯惇高高兴兴地回去,他多想也去前线战场啊!跟小金师一道作战,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他也想听听她的战术,这次打袁绍是没这个福气了,下回撒泼打滚也要让主公派他出征!   这边截杀掉袁军之后,跟着就秘密押运新的一批粮草过去,这次还有一路佯装被抢的运粮车,分成两路。   曹军这边接了粮草,却装作没有接到粮草,过几日后,表现出缺乏粮草的状态,将士们开始从一日三顿改成一日两顿,后边又改成一日一顿加半顿。   曹操在做戏这方面可不敢弄虚作假,他是实打实地去这般做,吩咐把将士们的米粮一减再减。本来就是在打艰辛的仗,现在连粮草也供应不上了,曹军这边的士气一下就滑落下来。   无论是士气,还是打仗的状态、都节节下滑,一连打了好几场败仗,伤亡也增多了。   曹操心里也苦啊,也担心啊,可他知道,如果不是真的如此的话,袁绍和荀谌是不可能相信的!要吸引他们出来,就必然要给他们,自己已经疲软不行的信号,他们完全确认了,才敢从那个安全的老窝里出来,否则若是被察觉,先前所有牺牲就白白浪费了,此计也彻底失败。   为了安抚众将士,曹操还想杀了几个运粮官来安抚士兵,被金藐制止了。   她只提出一个方略,让士兵们每日都提人头来换米粮,一个人头抵一碗稠粥,于是这些士兵们也没时间闹了,打仗也积极了,一连几日下来,虽然还是饿肚子,但是伤亡减少了不少。   袁军这边觉得疑惑,眼看着曹军好像要败了,都连打了几日的败仗,袁绍高兴不已,跟心腹谋士们说,再过几日曹阿瞒坚持不住了,可能就要撤回老巢去,到时候,他们就乘胜追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金藐这般做,曹操有顾虑的,担心这个时候激起了士兵们的士气,对面的袁军又不信了怎么办?   金藐给他吃安定丸,说道:“如若我们不挣扎,不想办法遏制,而是任由情况恶化,随即到了无法支撑的时候,顺势撤退。那么反而会引起荀谌许攸的怀疑,先前我们因为打袁军太过顺利,而起了疑虑,不正是因为如此吗?主公,你既然都敢饿士兵,假戏真做了,那在此困境中我们如何补救也要做圈套的。”   曹操听了果然就不再制止金藐,他感慨跟众将领说道:“阿藐在行军上的谋略,还有对人心的把握,实在让人敬畏,你们以后在战事上的安排谋划,一定也要听从阿藐的意见,不可因为她的年纪而忽视。”   将领们一路来,也大约了解了这位少公,对她的智谋能力再不怀疑,都毫不迟疑地领命。   少年将军李进骄傲地挺挺胸膛,不知道以为夸他呢。   曹军这般假戏真做,开始过了几日,士兵们还能靠人头换嘉奖军粮的士气来撑着。时日一久肯定不行,曹操也怕真正损伤到他们,伤着自己的军队根基。   趁着一次军队起乱子的时候,干脆全军决定后撤。   戏做到这个份上,袁军这边想不信也难,即便是多疑如袁绍,精明如许攸,心细如荀谌也逐渐完全地笃定,计谋已成!曹操比他们还早没了粮食!   “曹操远道而来,粮食被我们绕到后方切断,现在没有补给,恐怕连撤回去路上的粮草都不够,听说他们军队刚刚起了一次哗变,曹操不得已只能全军后撤!”   许攸说道:“只是不知道这是暂时后撤,还是说准备就此撤回兖州了?如果是后者的话,主公要想拿曹操,应该尽快乘胜追击,不要让逃回去了!”   “然而,主公若是只是想要保住冀州的话,穷寇莫追,任由他们逃回去,此仇等到明年秋后,我们渡过了粮荒,再找他们算账!”   田丰赞同说道:“主公,此刻我们也正值困境,并不具备全然的实力去反杀敌军,我想不如安稳一些,等待曹军撤兵,您若对曹操有怨恨,明日秋后便是杀他的时候!再不然等开了春,您尽可联络其他诸侯,以您的威望,谁人不会听您的号召?到时候曹操就是我们的案板上的鱼肉。”   袁绍听了许攸和田丰的话觉得有道理,过了会儿,又听了郭图和荀谌的话也觉得有道理。   郭图一拍桌子怒道:“主公是冀州之主!是北方第一诸侯!代汉者涂高也!昔日汉世祖占据此地,而征伐天下!我们主公岂能落了汉世祖的颜面威风?”   “今曹操敢趁人之危进犯我冀州,主公怎么可以忍气吞声?如果就这样放曹操走,传出去天下诸侯怎么看待我们主公?这北方军民又如何敬仰主公,遵从他的号令?”   袁绍本来快被许攸和田丰说服了,觉得是理智的老成之言,他应该听的,何况他也的确没有把握能借此杀了曹操。   但郭图这一番话说出来,立即让他双目中染上熊熊的怒火,恨不得此刻就追出去把曹操大卸八块!以彰显自己的威风!   他的话也说到了他的心里面去。曹操是一个什么东西!昔日在自己手下苟延残喘,若不是靠着他的支援,他又如何能够走到今日?早在当初十八路诸侯会盟后,他擅自出兵去打了败仗后,他就没了出路,又如何能够后来才重新起兵,吞下青州黄巾军,进而又拿下兖州?   这一切最初还不是靠他的帮助?   现在曹操安敢反过来杀他!   “你们看曹阿瞒,今年秋刚拿下徐州,然而默不吭声又拿下河内,现在立马跑来攻打我,我就知道曹阿瞒早就想杀我,因此才会如此的迫不及待!他如此的恩将仇报,是条野狗的不如,我袁绍最后悔的就是当时支援了他,以至于令他今日如此膨胀。”   许攸对这些事情的内情最是清楚,但他没有反驳主公。   说到底一开始主公也不是把人当兄弟帮助的,他是把曹阿瞒当手下小弟培养的,一心想着将曹阿瞒收归己用,因此才会支援他。   自己没有抱着友善的目的去对待,即便行为上是帮助了人家,但也莫怪曹阿瞒没有把他当恩人,说到底,在天下大业利益面前,莫说假的恩情,即便真的恩情又有几个人会当真?   换成主公是曹阿瞒,恐怕都恨死他压了他数年。   这两人都不是居于人下位的性子,就注定了水火不相容,早晚有一日要斗死一个方才罢休。   袁绍看向荀谌,“友若,此计是你提出来的,现在曹军果真因为被我们断了后路粮草,而全军后撤,接下来要怎么做,你来说说看。”   所有人就都看向了荀谌,他方才起就一直沉默到现在,所有人都好奇他是主战,还是主保守。   荀谌笑了声,说道:“方才子远你们说的是有道理,但若事事顾忌畏惧,又如何能够抓得住时机,趁势而起呢?”   “现在这个优势是我们创造出来的,我们本来被曹军逼得不得不躲入太行山中,现在曹军被我们使计切断后路粮草,已经不得不退兵的程度,现在他们的士气比我们还不如,先前已然有哗变,此刻我们再攻打出去,他曹操拿得出几成的战斗力来与我们相斗?”   荀谌自信自己的计谋不会有差错,何况他观察了曹军十数日,全然地确定了,对方无论从反应还有军队的表现来看,都是已经没有了粮草补给,走到弹尽粮绝的地步。   此刻之所以退兵,也是因为再强撑下去,大军吃不到粮食,就必然还会有更严重哗变,到时候就算是曹操也控制不住局面,被他们所察觉,只会死得更惨。曹操就当断则断,选择在哗变迹象出现后,立即退兵了。   这些发展,他看在眼里,更加地笃定自己的计谋已经生效。   一个人自信于自己的谋划,又兼具细心观察之后,推理一番觉得毫无问题,那么他就不可能会放过自己辛苦创造出来的机会。   因此他极力地劝说袁绍应当立即就出兵追击曹军,吹响反攻的号角。   “您若放过此刻这样的大好机会,只考虑到自身的疲弱不敢抓住机会,那么传出去,您将威严扫地,人人都知道您畏惧于曹操,即便是他撤兵的时候,您也不敢趁势杀他!何况他是攻打您的人,是您的仇人!莫说您是一地之主,即便是普通的男子汉大丈夫,也咽不下这口气吧!”   荀谌不愧是凭着一张嘴为袁绍赢来一州的人,他随便一说,就把袁绍给激得双目赤红,激动得直拍桌子,恨不得当场把曹操杀了,提着他的人头昭告天下:这就是敢犯我袁绍的下场!   此刻他已经忍不住这股子汹涌的怒火与兴奋了,大声道:“友若说得对!此刻如果绍不敢追击!绍有何颜面面对天下,面对北方的军民!何况此时曹阿瞒不得已撤兵,正是友若亲自设下的计谋,我有什么好畏惧的?”   若是曹操莫名其妙自己退兵了,袁绍再傻也是不敢贸然出击的,但现在他们都知道他为何如此,顾虑就放下了大半。唯一的顾虑并不是曹操是不是有阴谋才撤兵的。   而在于现在追杀他划不划算,会不会因此损伤自身,毕竟他们也不好过。   几番辩论之后,针对这个顾虑,最终还是荀谌派占了上风,不管是谋士还是将领,多数都认为,虽然自己现在也有劣势,但在自己的地盘上,追杀敌人,优势仍然在我。   何况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说不定还有机会把曹操的命留在这里,搞不好还能攻打去兖州。   许攸看着已经上头的同僚们与主公,又看向荀谌,这位王佐之才的亲弟弟的确智谋高超,聪慧非凡人可比。然而却有些自信过头了,换句话说,过于的灵活聪慧,而少了一份谨慎。   他的口才,他的心计,他的智谋皆在人上,可若他有他兄长的一份沉稳和谨慎,恐怕成就不在于他兄长之下。   此刻许攸虽然并不知道曹军具体情况如何,甚至也觉得曹操是中了荀谌的计谋,但他还是觉得荀谌狂妄过头了,不够谨慎,竟然还敢煽动主公出兵追击。   不留任何可能的万一。   他不知为何,脑海里浮现出曹操身边那个小幼童的脸,那个孩子昔日他第一面就出言激她,未得到反应,反而被她讥讽。   好像听说这个孩童也跟着曹操来了,不知道会不会有变数,昔日主公曾栽在她的手上,今日还不肯谨慎一些。   许攸思及此,到底还是尽了职责,劝说道:“虽说友若之言,是有大道理的,曹军如今的局面也尽在所料中,然而曹操身边那个小童子阿藐,主公可不要忘记了。您昔日曾被她蒙骗,今日还是要小心一些为好。”   袁绍想起来就生气!一拔出佩剑,吓了许攸一跳,以为是恼怒要杀他,连忙也不敢说话了,谁知道他是往桌子上一砍!   怒道:“来得正好!等我杀了曹阿瞒,下一个杀的就是那小童子!”   许攸默默闭嘴了,站在角落里,接下来就任由主公和同僚们商讨怎么出兵追打曹军。   其他谋士和将士都很信赖荀谌的谋划,基本由他一手主导了接下来的战术。   因此再过两日,他们观察曹军,仍然饥饿疲惫地往回撤,似乎没有停下来的迹象,看来是一心要撤回兖州止血了。   因此荀谌看准了时机,袁军在袁绍的亲自带领下,从太行山脉各处窜出来,大举地从背后攻向了回撤的曹军!   两方人马第一次展开了真正面对面的较量!   按照荀谌的安排,袁军从太行山脉冲出来以后,就分成了多路大军,这些大军从各个方向包围了曹军,阻拦住他们回撤的路线。   形成这样的包围圈后,便全面地向曹军袭杀!大举进攻反杀!   曹操在估算着距离,他严格地按耐住自己,假装疲惫不堪,疲于奔命的样子,直到被袁军断了后路才停下来。   这个时候,他一直在默念距离,直到忍到袁军与他那支心腹精兵都交上了手之后,他露出了狰狞的笑意,亲自骑上马,大手一挥:“给我杀!”   金藐虽说已经跟随军队多时,但还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兵马的冲杀。她和戏志才被保护在最中间,里三圈外三圈都有曹操留下的亲兵保护着。   此刻她甚至被典韦亲自抱着在马上,本来典韦以前在战场上都跟随自己主公寸步不离的,可是曹操却不顾自己的安危,坚决要把典韦留在金藐身边护着他。   用他的说法,如果因为意外而让阿藐有任何损伤的话,就算自己安全,此仗也打了胜利,对他来说也不够赔他一个阿藐。   阿藐对他来说的重要性可见一斑,然而也因为阿藐身子实在太差,经不起任何的受伤风险,曹操不得不以防万一。   典韦实在高大,他骑的马也比一般的马要高而壮,不然也驮不起他这么一大坨人。金藐的视野就高了许多,她无言地观察着战场中的景象,评判双方的战况。   此刻正是曹操忍耐到双方的距离已经足够近了,下令反杀的时候!   她甚至隐隐听见曹操嗓音里激动的颤音!能把这位爷给激动成这样,足以见得这大半个多月的时间,他作戏忍耐得有多辛苦,对于将袁绍引出来的局面又有多期待!   一切都照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   曹军其实并未全员都饿肚子,至少曹操的那支精兵是没有饿肚子的,不过这也是常理,即便是袁绍粮荒的时候,也始终保持着一部分精兵是全餐饱足的,因为这是他们给自己留的底牌。   后面回撤的时候,大部分士兵也吃上粮草了,只是都吃不起灶火的干粮,只有外围一部分士兵没有吃饭,仍然作假象给袁军看。他们的伍夫长都承诺只要坚持到回去,就给他们数倍的粮食还回来,因此倒也没反抗。   这般终于撑到攻击,这部分士兵在第一时间被撤回里边的包围圈,他们没有力气战斗,让里面那些吃饱喝足的精兵们上,肆意地砍杀敌军。   袁绍没有想到,曹操还保留如此之多的战斗力,这和预估中完全不一样啊!   一开始他们也没察觉有异常,到了后边,曹军全面铺开之后,竟然还有一路大军从后面出现,与里面被包的曹军前后夹击,将本来处于包围地位的袁军,像夹心饼子一样包在中间。   曹操兴奋大喊:“众将士,随我杀敌!谁取袁绍的项上人头,谁当将军!”   直至此时,袁军帐下的诸人方才意识到不对劲儿!他们中计了!!!   此刻,袁绍遥望着曹操狰狞着笑脸向他冲来,连忙质问荀谌:“现在是什么情况?”   “你不是说曹阿瞒中计了吗?现在怎么会还有如此的战斗力,甚至埋伏了一路大军,刻意等着我等攻来,好把我们给包围!”   “先前的计谋难道都失败了吗?”   “友若,你倒是快说话,给我说清楚!”   荀谌看着战场上这样瞬间颠倒的景象,双目有片刻的凝滞,现在战场上的形势已经完全颠倒了。   原本他们是作为追杀的一方,现在反而成了跳入敌军陷阱里的猎物,被反过来杀了!照现在的形势下去,恐怕再过不久,他们就会一败涂地。   “主公,先指挥将士,不能慌乱!快收缩军队,我们快点撤回太行山脉!”   荀谌立马就反应过来说道!   袁绍气得恨不得直接拔剑杀了他,幸而被其他人阻拦了。而这个时候,曹操似乎也快攻到眼前来了。   袁绍再顾不得别的,连忙照着荀谌所说的,领着剩余其他兵马,赶紧回撤,只要躲入太行山,曹军拿他们没办法!   曹操好不容易,牺牲了那么多将士的性命,才把袁绍和他的军队调出来,怎么可能轻易让他们再缩回去?   此次再放他们回去,恐怕日后再没有任何计谋可以骗他们出来了,到时候只能死磕,而死磕则劣势在他。   他等不起了。   因此他双目瞪大,嗓音也响彻在上空:“所有曹军将领听命!务必拦截袁军,不可放一兵一卒撤入太行山脉!尤其是袁绍!我今日便要拿他项上人头!”   他话音一落,又想指挥一个厉害的将领,亲自帮他去截杀袁绍!此刻袁绍已经骑马往后方跑远了,以他的速度是跟不上了。他转瞬就想起了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李进!【 ᮨ更 ᮨ多 ᮨ精 ᮨ彩 ᮨ好 ᮨ文 ᮨ ᮨ聯 ᮨ繋 ᮨᐯ ᮨ᙭ ᮨ: ᮨK ᮨI ᮨᒪ ᮨO ᮨᥐ ᮨꫂ ᮨꫂ ᮨ】 ᮨ   他指着袁绍的背影说道:“李进听命!现在就立马率兵去截杀袁绍!不论生死!不要让他逃了,更不要让他往太行山脉里逃!”   少年将军立即领命,他双脸颊泛红,目光亮得吓人,约莫比晴天里的烈日还要耀眼!   “进得令!”大吼一声,少年便一拍马屁股,率着自己的部下向袁绍追击而去!   昔日在冀州与河内交界的平原地带,他曾也这样追击过袁绍,单枪匹马一直追到魏郡才停下来,杀得袁绍狗血淋头,浑身伤痕。   今日,似乎旧日景象重演,少年得了机会,誓要将旧日没能杀了袁绍的遗憾抹平!   他一直坚信,当时若再给他一点时间和距离,不让袁绍那么快逃入魏郡,他必定能杀得了他,不用十里路,再给他八里,不,三五里路,他就能取了他的项上人头!   今日,再追杀袁绍,必取人头!   曹操看着少年勇猛的模样,当真是笑开了怀!心中满是欣慰!这世间果然是一物降一物,袁绍被这个少年二番追杀,也仍然毫无抵抗能力,后边护着的亲兵已经被少年斩落下马好几个!   他还真有一点吕布的影子,可却比吕布的狂妄而多出少年人特有的精锐意气,全然的不惧生死,一招一式大开大合,也只有少年人没有经历世事的摧残,心中不存有利益的念想,不贪生怕死,才有这样恍若日光般明亮无暇的勇猛无畏。   他很是欣慰。   他方才有一瞬间心说,吾之吕布!可看明白少年人不存丝毫瑕疵的勇猛后,他心道这样说分明是侮辱了他。   应是吾之猛将李进!   阿藐说,他日李进未必不能成为新的天下第一。   他顿时骑在马上哈哈大笑起来,一时间声音竟然传到了前方去,传进了少年的耳朵里去:“李进,你家少公曾跟吾说,你李进是将来的天下第一!”   这下可不得了了,跟捅了马蜂窝似的,少年顿时就发狂了!!!   他本来就已经迅猛无敌的速度陡然间又加快了几分!袁绍简直要纳闷了,要疯了,要质问上苍!为什么这个少年已经到了极限的速度竟然还能再加快几分?   他袁绍难道堂堂一个大诸侯,就死在这样一个才是来岁的少年人手上?   他心中顿时大恨!   把曹操千刀万剐了地恨!   稍微一迟疑,险些被少年一剑砍中,幸而荀谌及时推了他一把,但因此荀谌也受了伤,跌落下马。   曹操连忙让人去把荀谌捆了当战俘押回来,免得躺在地上一会儿被乱军战马踩死。   他好歹也文若的亲弟弟,何况曹操也怜惜他的才能。   荀谌被捆绑着,一声不吭到了曹操跟前,曹操跟他说话,他也一句话都没说,到了后边干脆一句话:“成王败寇,要杀要剐凭你。不必看在我兄长的面子上,若然如此,便是在羞辱谌。谌宁死。”   曹操叹了口气,也没空跟他讲道理,让人把他押走,跟着就策马去追李进和袁绍了。   这个时候,袁军已经大面积地败北了,甚至有些位置的袁军直接丢下兵器投降了。他们一看自家主公都被追杀成那样,哪还有抵抗的心思?连战阵都凝结不起来。   在战场上,这种毫无抵抗的低落士气是极为可怕的,一旦发生,便是像传染病一样,大面积的士兵都会如此。   因此兵败如山倒就具象化了。   曹操一路追过去,看见那少年已经近在袁绍的马屁股后面,他只要稍微再近上一点儿,就能砍了他……   然而就在少年挥起了长枪,要一枪刺过去的时候,忽如其来一柄利剑出现,扎进了袁绍的胸口。   一切景象都忽而像静止的画面一样,曹操瞳孔瞪大,不禁痛呼道:“本初!!!”   他策马追了过去,也没接住袁绍的身体。   直到他落到马下。   曹操将他抱在怀里,眼眶都红了。袁绍看着他,轻轻嘲弄般笑道:“你如愿了。阿瞒,我终归是死在了你的手上,这一仗你赢了。”   曹操怎么可能不在乎自己曾经的朋友,他们之间开始是友,后来才亦敌亦友。现在到了袁本初生死关头,他已经把其他利益都放下,心中唯有对挚友即将死去的悲痛。   哪怕这也是在他的意愿当中。   他捧着袁绍的脸说:“本初的妻儿我定帮你照顾,不让任何人欺辱。”   袁绍笑着点点头,走到了人生的尽头,败局已定,他身上那股子躁气似乎也因此而消失,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转头看向许攸。   他手上还拿着一把滴血的剑,那一把剑正式捅入他胸口的剑。   “子远虽有智谋,却不忠不义,阿瞒莫要用他。”   为人谋臣对主公出手,背叛他亲手杀他,向曹操献宝,这是不忠。为人友,在危急关头,杀害他,这是不义。   直到见了曹操点头,袁绍方才心满意足地笑。他还有几分力气,不由得望向了离这里稍微远一些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小幼童被一个高壮勇士抱在怀里,骑在马上。   她似乎也望了过来,或许也看见了他正在看她,因此似乎向这边过来,也越来越近了。   袁绍现在身上的力气在流逝,他连笑容都维持不住,不禁用力扯开嘴角,露出几近惨淡的笑意。   “是她吧?”   曹操不知为何,瞬间就意会了他的意思,沉默着点点头。   袁绍欣慰道:“破了友若的计谋,再度骗了绍,败在她的手上,绍不冤啊……”   “将来,将来……”   “没有将来了,绍没有将来了,绍活到这把年纪,曾做过冀州之主,十八路诸侯盟主,绍也知足了。”   “阿瞒,绍来世定要赢你,要赢你……”   他最后余光看向了已经近到跟前的小幼童,她似乎从马上下来了,她似乎走到了他跟前,小小的身子就蹲在他眼前,她似乎还伸出手软软地轻轻地盖在了他的眼睛上。   一声几近无声的叹息,带着尊敬与惜别。   袁绍最后一个念头随风而散。   下辈子帮他可好?   随着袁绍骤然地死去,袁军大败,死伤过半,剩余皆投降。   颜良文丑等将领皆战死,郭图也不甘于被擒,自刎了。   曹操素来敬重有血性的人,将他们都厚葬,而后带领大军在冀州展开了大面积的扫荡与收服。   剩余的战争金藐没有随行,她直接在邺城里停留。戏志才也没有跟随,袁绍是整个冀州实打实的掌权者,他一死,其他地方也没有能耐抵抗了,那点人马,甚至都无需主公亲自出手,只要让夏侯渊他们去拿下即可。   但不知道为何主公似乎自袁绍死后,就有些不快,因此就亲自领兵去了。戏志才觉得不光是主公,连阿藐也是如此。   变得有几分沉默。   他犹豫了两日,终还是问道:“阿藐是因袁绍之死?”   小幼童沉默点点头,“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敌对阵营有今日,藐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袁公并非一无是处之人,藐还是会觉得惋惜。”   戏志才叹道:“乱世之争,便是如此,主公恐怕也是因此,才会带兵去发泄,阿藐也莫要多琢磨,袁绍既然走上了争霸天下这条路,也料想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这条路从来都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生死皆难料。”   “今日若败的是我们,你我和主公也难逃一死。”   小幼童抓起一只蚂蚁放在他手上,“还是蚂蚁好。”   戏志才:??? [100]捣鼓:跟在曹操身边那个小童子是谁?   曹操去收拾别的地方了,金藐在邺城也没闲着。【⃨🇬‌🇪‌🇳‌🇬‌⃨🇩‌🇺‌🇴‌⃨精⃨彩⃨🇭‌🇦‌🇴‌⃨呅⃨ ⃨聯⃨繋⃨🇻‌⃨🇽‌⃨:⃨🇰‌⃨🇮‌⃨🇱‌⃨🇴‌⃨⑦⃨⑨⃨⑨⃨】⃨   她收拾了心情,干脆捣鼓起了邺城的民生。   去年一整年,整个冀州在灾害中度过,从干旱再到极其严重的蝗灾,而邺城身在大河以北,被漳河、洹河等四条水域河流围绕,其灾害程度比其他地方严重得多。   金藐先是在城内外出行,观察了下老百姓的情况,多数都缺粮,眼下又是冬日雪天,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人人都躲在屋里避寒取暖。   当然也有可能是被新攻打来的军队吓着了,怕被新来的“兵匪”抓起来杀害。   戏志才看她迷茫的样子,笑话道:“说不定咱们被老百姓当成了山里来的土匪,还是从外面来的乱军,先别管他们了,让他们躲着吧,再过一阵子知道我们没有伤害他们的意图,自然就不怕了。”   金藐轻提嘴角,跟他打了个赌,“若我能用一句话,就让邺城的老百姓消除恐慌,从屋子里走出来,你要如何?”   戏志才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难道你要说要给他们发粮食?”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自然肯出来的。”   金藐摇摇头,“我若不用粮食等任何东西作诱饵,一句话就让他们出来,你当如何?”   戏志才想想,“给你当马骑?驮着你绕全城一圈?”   金藐仰头很怀疑地看着他,这厮的那风吹就倒的身体能行?不过她还是应了下来。   接着她便叫来一个军中有名的大嗓门士兵,让他站在街道上,对着一整条街道上的百姓大声喊话。   士兵都纳闷,但长官发话了,他就大喊道:“冀州的老百姓!邺城的乡亲们!你们还记得秋天里捉蝗虫换粮食的兖州人吗?我们来了!”   下一刻,只见街道两旁的房屋里传来一阵阵响声,然后一个个人影跑了出来,站在大门口望着他们。   “真的吗?真的是兖州人?”   “你们是兖州的军队?”   士兵点点头,金藐也点点头。   老百姓们就大喜,“早说嘛!早说你们是来自兖州的!我们可盼着你们许久了!”   一个年老的婆婆走出来,看着金藐……身边的戏志才问道:“秋天闹蝗灾的时候,没有粮食吃,听说你们那边可以捉蝗虫去官府换粮食,因此大家都有粮食吃,都活了下来,我们可羡慕了!那会儿就恨不得自己是兖州人,现在可好。你们打来冀州了。那以后是不是我们也能在那样的官府下生活?再闹蝗灾的时候,官府是不是也管着我们?”   “我老伴因为今年没粮食吃,生生给饿死了……”她说着就抹眼泪。   戏志才指了指边上的小阿藐,说道:“民生的事我管不到,也不懂,您问她,她才是主事。”   老婆婆低头一看,小娃儿?   她眼泪都不抹了,差点给整懵了,茫然问:“你们兖州人都让这么小的孩子来当官吗?”   金藐:“……”她叫士兵把自己抱起来,海拔高了后感觉比较好说话。   肃着小脸蛋说:“婆婆,我们是兖州的兵马,主公姓曹,这里已经是我们的地方,邺城老百姓的事官府将来都会管。”甭管这孩子年纪多大,老婆婆和在场周围的老百姓听见了都露出欣喜的笑容!   “此话当真的吧?”   “你这么小的孩子说话可能做得了主?”   士兵道:“您瞧好了,这位是我们军队里的少公,她可是小神童,聪明得跟仙人似的,连我们主公都要听她的话!”   金藐问了老婆婆等老百姓现在的生活状况,又走访了一些百姓,再把原先袁绍官府里留下的档案资料都看了一遍,对邺城目前的民生状况稍有了解,大致心里有数后,就着手开干了。   戏志才还慵懒得很,根本不想动,但没想到小阿藐已经一改之前的沉默,彻底换了一副样子,看她那劲头,这仿佛不是大冬日,而是万物生长新生的春天。   金藐用一句话让戏志才也不好意思躺了。   “冀州受灾如此严重,等主公打完其他地方回来再整治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藐若晚几天去做,饿死的人可能就会多上好几个。早一日去做,活着的人就会多一个。”   戏志才原先就一直只帮曹操打仗,他平常所做的所有事情也都跟军事谋划相关,至于其他政治上民生上的事情,他素来是不管的,都是荀彧他们在做。   他也心安理得地躺。   现在听到阿藐这么说,再看看那一日出来的老百姓各个面黄肌瘦,眼中含泪,听到他们是兖州军,就双目发光,因为兖州的官府会管老百姓,遇到灾害会给他们弄来粮食。   戏志才就破例了,开始帮阿藐干活。   现在邺城的大部分老百姓家里是没有什么存粮的,即便有存粮的富户也都被冀州军搜刮走了,有些会藏粮食的人家,还能靠一点余粮每日少吃一点度日,没有粮食的人家,就基本在挨饿了。   金藐那句,若是她晚几日处理民生,饿死的人就会多几个,这并非夸张之言。【̳̄̍𝓰𝓮𝓷𝓰̳̄̍哆̳̄̍𝓳𝓲𝓷𝓰̳̄̍𝓬𝓪𝓲̳̄̍め孑̳̄̍攵̳̄̍ ̳̄̍聯̳̄̍𝔁𝓲̳̄̍𝓿̳̄̍𝔁̳̄̍:̳̄̍𝓚̳̄̍𝓲̳̄̍𝓵̳̄̍𝓸̳̄̍ᥐ̳̄̍ꫂ̳̄̍ꫂ̳̄̍】̳̄̍   大雪将城内所有街道都堵死了,街道上盖着厚厚的雪,金藐让士兵们组织百姓出来扫雪情理街道和房屋,每一个参与的老百姓都能来登记领粮食。   当然现在饿得走不动的可以先领一份回去吃,吃饱了有力气再出来扫雪。   你若光只想领一份粮食回去,占个便宜也行的,但就没有第二份了,吃完一顿没有第二顿哪行,所以老百姓都积极得很,一连多日排队登记干活、各大街道房屋上都是人,每个人都热火朝天地干。   干完一整日,下晌就可以排队领粮食回家了。有些心善老实的老百姓还不愿意回,心里存了感激,想帮军队多干一些活儿。   便自发地扫雪,帮军队领路,甚至城内哪个地方有条沟沟、哪个地方有暗道都给他们指的明明白白。   金藐就让人都记录下来,把整个城内建筑物都转了一圈,顺道也画了一张非常详细的地形图。   除了发粮救济百姓,让处于奄奄一息的邺城百姓重新活了过来,让整个邺城焕然一新外,金藐还在着手干别的事情。   戏志才看着小阿藐雷厉风行地做事,叹道:“以前仲德一直说,别看阿藐平常说话走路慢吞吞,仿佛万事不着急,实际上真正做事的时候跟他很相像,都是雷厉风行,直达目的不罢休的。”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现在算是看明白了,阿藐我们来邺城好些天,刚进城的时候,想着这里是整个北方数一数二的大城,还是古时皇都怎么看都应该是个繁华的好地方,却没想到这里这么贫瘠。”   “应是灾害闹的。袁绍一心想着救他的军队,而全然不管老百姓,把邺城弄得比鄄城那样的小地方还不如。”   “但几日下来,阿藐你已经把邺城稍微弄得像样子些了,现在才有一点古时皇都,北方第一大城的模样。”   金藐点点头,她没空说话,眼睛一直盯着手上的东西。   戏志才也跟着看,好奇道:“这不是你让人画的城内地形图?阿藐你看这个干什么?”   其实原本金藐没有想到这一茬儿,她所想的也不过是,暂时先把民生搞一下,没法细致长远地去处理,只要先让处于挨饿受冻的邺城百姓先活下来就行,至于旁的事情,可以以后再慢慢改善。   但邺城百姓实在太热情了,通过他们和实地地观察测量,金藐有了手上这一份地形图。   她说道:“戏公想过以后吗?”   戏志才有片刻的迷茫,“以后是多久的以后?想的是主公的事情还是我自己的事情?”   “我这样的破身子,素来是秉着有今朝没明日的态度过活的,若于我自己而言,自然是没有想过的。对于主公的大业,也仅仅想过了主公要先打什么地方,利于他发展扩张势力。”   小幼童放下图,看着外边阴沉但广阔的天空,稚嫩的嗓音缓缓说道:“藐想过,藐想了很久很久,也想了很多,多到我不得不写下一份十年之计。”   戏志才惊讶道:“十年之计?阿藐什么时候写的?现在在何处?快拿来志才看看!”   这篇阿藐新写的文章,一听名字就不简单。这年头关于什么十策、什么多少年之计的东西,一旦写出来,都能引来大量的围观。   戏志才怎么能够不好奇惊喜!   小幼童却摇摇头说道:“东西不在这里,还在鄄城我的书房。”   “戏公这趟出来,想过回去吗?”   戏志才理所当然回道:“当然想过回去,主公打赢了我们自然就能回去,阿藐为何这般问?”   “我却不回去的。”   戏志才:???!   他惊讶得几乎要站起来了,却也没忍住捧住小幼童的脸,盯着她眼睛瞅:“阿藐,你没发烧生病吧?说什么胡话呢?不回去?”   金藐的小腮帮都在他掌下变形了,还是平静着嗓音说:“败了才要回去,那叫战略性撤退,通俗点叫做败逃。”   “赢了就不回去了,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主城,到时候让荀公他们从鄄城搬过来。”   戏志才这才明白,为何阿藐说不回去,为何她盯着那张城内舆图看,原来是打算将这里作为以后主公的治所。   “这件事你还没有跟主公商量,你确定主公会同意吗?”   金藐晃了晃小短腿,点点脑袋:“他会同意的。这里的地理位置才是北方的第一大城,邺城上可威慑幽并,下可南征,西可直抵洛阳,东又有青州。如此大好地方,他没有道理不同意。”   “再说那句“代汉者涂高也。袁氏尚可沾一个高字,主公却什么也不是。而此地当年汉世祖也待过,它又地处太行山脉,地势较周边其他地方稍微高一些,因此也沾个高。将来也能称自己涂高也。”   戏志才笑了笑,“还真是极有道理!主公听了恐怕都要连夜把家搬来这里!”   金藐:“……藐这就写信回去,让阿爹阿娘他们都收拾东西准备搬过来,藐就不想赶路回去了,趁着还没过年,让他们赶来,到时候在邺城过上今年的春节。”   于是金藐又在写信,给阿爹写,也给荀彧写,让他准备收拾东西,差不多该搬大本营了。   她在写信的时候,戏志才把那张图纸也看了下,邺城不愧是北方第一大城,这里人口密集,城内建筑也密集,但未免凌乱,眼下又经历战乱,若要搬来恐怕还要好好休整。   他随口奇怪地问道:“虽然这里比鄄城大上一点,但这舆图也没有什么好看,阿藐方才何以盯着看那么久?”   “藐在看城内建筑,既然这里要作为日后的治所,就应当要重新规划安排一下,让这个昔日的旧时皇都,北方第一大城展现它应有的风貌。主公将这里作为主城区之后,将来除非能够有幸一统天下,否则在这偌大的北方,恐怕也不会再有比此地更适合作为主城的地方了。”   戏志才放下图纸,感慨道:“阿藐真是什么都懂,到底是什么样的老师才能教出你这样的学生来。”   “先前听说阿藐的老师是一位隐士高人老先生,不知道他现在在何方,若有幸得见,志才也想拜个师。”   金藐就晃着小短腿,抬首看他:“你不如拜藐为师。藐就什么都教给你。”   戏志才:“……”他站起来,狠狠地揉了揉小幼童的脑袋,把她的发型揉乱了,才满意。   反正现在给她扎头发的也是他!   荀彧在鄄城也收到了主公大胜的消息,一同被送回来的还有他那个作为战俘的弟弟。   他默了默说:“给他松绑。”   士兵将他身上的绳子解开,荀谌活动了下身子,扬扬头说:“兄长现在是不是在看谌的笑话?”   荀彧看他一眼:“是我太有时间,还是你觉得我会如此?”   荀谌摇摇头,找了个地方坐下,“曹操不处置我,命人叫我送来鄄城,是叫你处置我的意思?还是看重了我身上的才华,想要让我为他效命?”   荀彧叹道:“友若,你才智能力是出众的,这是没有人可以反驳的,但你若自持才高,而失去谦逊和谨慎,到头来,不是别人看你笑话,是你成了笑话。”   “主公帐下的确是缺人,眼下又拿下冀州,以我的估计,或许青州也会一并拿下,到时候,北方半个版图皆在他手,需要的人才就更多了,不可否认,你这样的才华能力会起到大作用。但却并非非你不可。”   荀彧看出荀谌的骄傲,但他更知道,自己的主公曹操是不会容忍一个自视甚高之人在他面前晃悠的,若荀谌不能够收敛性子的话,他也不适合待在曹操的帐下。   “你这性子还得要好好磨一磨。”   荀谌道:“我也没有要加入你们的意思,谌现在对人生迷茫得很。当初在冀州何等的意气风发,现在骤然间已经成了一条落水狗。”   “那你有何打算?”   荀彧看着弟弟,“你或可先回颍川待一段时间,等到想清楚了再出来,我也不强求你效命主公,你尽可自己另择贤主辅佐。主公这次把你放回来我这里,也有这一层意思。”   荀谌表情有一丝迷茫和阑珊。   “昔日我曾劝说你也一同入袁绍帐下,为他效命。你说袁绍不能成大事,跟着他没有将来,怎么又被你说中了。可这回大败,不能全怪他,我自己有大半的责任。兄长我又输了。”   “跟在曹操身边那个小童子是谁?袁绍说是败在她的手上,那我的计谋也是被她识破和利用的吗?” [101]送信:如果不是她,我能赢的   这个仗是怎么打的,双方你来我往用了什么计谋,为何袁军溃败得如此之快,这些问题荀彧都不清楚其中内情。   他只是通过和那边往来的信件,略微自己猜出一些,但若说到具体谋划,便不得而知。   弟弟荀谌现在不甘心地问出这个问题,荀彧也哑然,他失笑道:“原来如此,原来是阿藐打败了你。”   “昔时袁绍曾被她戏耍过一回,你应该也有所耳闻,且当时也没有察觉她的谋划,才叫袁绍被她骗了过去。”   说到这个,荀谌不得不喝口凉茶冷静一下,他叹道:“兄长你就不要卖关子了,这个小童子到底是何人?为何如此的厉害?”   “今年夏天的时候,我在邺城,主公从鄄城回来后,就调集大军离去,说要和兖州还有那豫州的郭贡联手打吕布,过后兖州便会反过来帮他打袁术。我想也没有什么问题,以前袁绍就想拿吕布,可惜被他跑太快了。没想到后来……”   荀彧接着帮他说下去:“后来被阿藐骗了。还被阿藐忽悠了过去,跟着就碰见蝗灾,本想蝗灾过后就发兵来找阿藐算账,没想到冬日都还没渡过,阿藐就和主公带大军把他打了。”   荀谌看着兄长那副隐隐还有些一丝丝骄傲的样子,有些无言,“那小童子该不是兄长你的私生女?我的小侄女?”   这下换荀彧无语了。   他按了按额头,“阿藐乃是主公帐下一位谋士的孩子,他叫金无涯,出身普通,并没有特殊之处。阿藐之所以今年初才出现,是因为她以前都待在老家,后来家里闹灾待不下去就跟着她阿娘兄长来投奔父亲。”   “这不是又正好赶上主公东征,兖州危局,因此阿藐才不得不出手相助。现在已然成了主公的心头宝了。”   “阿藐还没出现的时候,那时你曾给我写信,若是兖州出现危机,你愿意说服袁绍,让他出手相帮,条件是让主公的家眷搬去冀州,也就是让主公投诚袁绍,从此以袁绍为尊的意思。你可曾想到还有今日?”   “阿藐不声不响帮主公解决了吕布大患,又夺了他的骑兵和大将,现在连袁绍都拿下了,也不知道将来会打去哪里,我倒是有些期待。”   荀谌想着曹操身边的小童子模样,有些瘦弱,比一般孩童看着还瘦小的样子,但很漂亮很有灵气。光是站在那边,就很难让人忽略。   当时袁绍死前,她来到他身边,他看见袁绍见了那小童子,已然没有之前的仇恨怨愤,露出了最后一个微笑,那是一种败在自己心服口服之人手上的欣慰微笑,觉得自己死得不冤才会如此。   小童子伸手将他合不上的眼睛抚上,也露出一个微笑。荀谌在那一刻,才感觉到了一种不凡,心服口服死而无憾的袁绍,在最后一刻为自己手下败将送上尊敬与别意的小童子。   这二者之间,特殊的默契何尝不是一种互相肯定的意思。   接下来荀谌就认真将他所设的计谋与那时双方之间的情况大致说了下,疑惑道:“如兄长所说,谌的确有些过于骄傲,但谌的骄傲来源于自己所设之谋的完善与独到之处,我当时是经过诸多的考量才敢如此孤注一掷,何况我有把握他们不会察觉。”   “在最后关头,曹军撤退之时,我亦是经过多日的观察,最终才敢大力劝说袁绍出兵追击。即便是现在的我回想当时,也毫无破绽,如果再重来一次,我也没法做出比那时更恰当的安排。”   “兄长你是了解谌的,知道我虽不算谦逊,也不喜保守,却绝不是无的放矢,轻浮狂妄之人,更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去做出可能覆灭主公势力的决定。那一战我起码有七八成的把握,却没想到给曹军骗了过去!”   战败后被押送前往鄄城的这些日子里,荀谌不断地回想自己整个过程的所有谋划,仍然觉得没有什么问题。   在那种己方士气低迷、军队粮荒的情况下,他既想要抵抗曹军,将他们赶出邺城,又能够实现反杀的机会,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安排了。   最终他只能叹道:“或许是谌技不如人。有机会倒是想要再领教领教那童子的招数。”   荀彧点点头,赞同道:“战场上胜负是兵家常事,再好的谋划也有可能被人打败,你莫要因此而心生沮丧。反而若是借此,他日更审慎行事的话对你有好处的。”   “我了解阿藐,她表面看年幼瘦小,实际上她心里藏着一座巍峨的高山,你见不到她的根系深到何处,亦看不到她的峰顶在哪里。若你没有贪心做下这个后手的话,以阿藐的性子可能不会这么快刀斩乱麻地收拾你们。”   “你聪明在设下了大谋中的小谋,想要以此击溃曹军,进而反杀他们。却没想到,正因为这份贪心,才让阿藐察觉反过来利用。阿藐的性子就是你若打她主意三分,她就要还你十分百分,绝不会任由你谋划而不作回击。”   青年坐在椅子上,双肩耷拉下来,却笑道:“但兄长,如果这回不是碰见那个小童子,而是其他人,我这个计谋是没有差错的,大概率能胜的对吗?如果此番赢了,我或许会因此而打出一场大胜仗,传遍天下。就像当时我说服韩馥出让冀州给袁绍一样。”   荀彧点点头,赞赏道:“的确,即便我不赞同你的极端,但不得不说,如果不是遇到阿藐,遇上其他人,譬如刘表譬如袁术等,说不定能赢,而且赢的概率很大。”   他看着荀谌现在这副放松的样子,不由问道:“你真是对阿藐也服气了?想通了?”   荀谌立马就站起来,大声道:“怎么可能服气!我才被打败了一回,你都说了聪明人之间过招,胜负都是五五开,今日她赢,明日为何不能是我胜?”   “你只管瞧好了,若有下回,我定要赢她个彻彻底底!”   荀谌下完战书,就想先回颍川老家好好沉淀一番,等他再度出山的时候,定要与那童子较量。   但走前,还是在鄄城好好逛了一番,领会了下敌人治理下的地方。这一看才察觉出不同,邺城是个富裕的地方,可在今年的灾害下,邺城一片萧条,百姓苦不堪言。而鄄城是个小地方,连个郡县都不是,它只是济阴郡里的一个小城,这个地方却小而繁华。   看一个地方的治理不是光看那些建设建筑,得看老百姓的精神风貌,他看这些路上的百姓,人人都算精神饱满,即便穿得不好,也少有胖乎的,但可以看出来这些人都没怎么挨饿,至少是能正常生活的,脸上也没有被军阀压迫的凄凉可怜,反而个个还都走路带风。   说明这里治理的官府,并不欺压百姓,也在灾害的时候护住了他们。平常时候,更没有不把百姓当人。   你瞧瞧关中那些百姓,再看看冀州的百姓,就知道真正过不上人日子的百姓才是现在的大多数。   鄄城这些算是稀有的了。   荀谌不由得又回去问兄长,问他是怎么治理的?   荀彧笑道:“我也不过平常治理,其实阿藐在其中占了许多功劳,你想听听吗?我仔细跟你说……”   荀谌摆手,“算了,又是那孩子,我算是看明白了,这是真神童。我年幼时也自负聪慧,天下少有人能及,在冀州闯出名堂后,更觉得一身才华在天下读书人当中也算少有。现在才觉得,人外人是个什么意思。”   “百教不如亲临,兄长从我少时就不断告诫我要谦逊踏实谨慎,我总不听,现在摔了一大跟头,彻彻底底地失败,把自己扶持的主公一手葬送,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兄长你该高兴了,你总算如愿让我上完这堂课。”   荀彧沉默,看着弟弟那模样,说不上是高兴也说不上是替他难过,或许都有。但这如他所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之后荀彧就亲自送走了荀谌,临走前,还让他帮忙顺手送一封信。   荀谌咬牙:“您不送我礼物就罢了,还叫我当信童,可见是没有什么兄长之爱了。”   荀彧:“……上一回见奉孝已经是两年前了,许久未曾见他,上一次主公要我帮他招揽人才,我因此写了一封信给他,不知是正在闭关的缘故没有看到信件,还是因为并不想出山,因此没有回信。”   “现在主公已经拿下冀州,接着恐怕还会有巨大的动作,我们这里缺人得厉害,正需要他出山的时候。你亲自跑一趟,帮兄长带个话,就说他若真看好我的主公,那就要趁这个时候赶紧来,再不来的话,这锅饭就要冷了。纵使他有再好的才华,不赶着时机的话,终归也难以实现自己的志向抱负。”   荀谌看在兄长把自己放走的份上点点头,收下这封信。   荀彧却拍拍他的肩膀说:“这句话也送给你,你若也想辅佐主公的话,那便不要再犹豫。成大事者,当断则断,也不必顾忌你那清高的面子,主公不会在意这些,反而会高兴你的加入。”   荀谌坐着马车离去了,他思索着荀彧的话,但没法做下决定,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若他加入进去,岂不是日后再没法和那小童子较量?   他准备回去见了奉孝以后,也顺便问问他的意思。   颍川多大才,然而在这片地方里面,他荀谌欣赏服气的人不多,郭嘉就是其中一个。   曹操带领大军从邺城离开后的一路北上,快速地征伐和扫荡整个冀州。   从战略上,他是分成两路大军,一路由夏侯渊带领,一路他亲自来领。夏侯渊那一路是更北的方向,从广平郡、巨鹿郡、安平郡等一路北上,直至和幽州临近的河间渤海一带,到了这里他还要分兵出去,直驱常山中山等。   而曹操这边就相对简单点的路线,直接从阳平郡、清河郡、平原郡,直到乐陵国,然后转向青州,与在那边的张辽汇合。   曹操原本的打算是,到了那边,恐怕还要费功夫去拿青州,今年怕是不行了,等他到了乐陵,恐怕年都过了。   也只好明年再做打算。   但没想到,张辽还真会给他惊喜!   他带着大军打到清河的时候,就发现张辽没有死守在冀州与青州的边界,拿下这里之后,他就带着他的骑兵开始扫荡了。   于是,在他大胜之前,这边的乐陵已经被他拿下,平原也在征伐当中,等他收到消息,连平原也差不多快被他拿下。   曹操惊喜之下,赶紧带着大军去汇合。   见了面自然少不得好好夸一下这位年轻大将!   青年却着眼于军事,问了前方邺城的战况,知道主公已经打了胜仗之后,又问少公哪里。   曹操说小阿藐心情不好,身子也不好,大冬天的不忍心让她随军出行,就没带上。   张辽拱手说道:“主公,既然如此,我们就干脆就此拿下青州。目前青州的济南乐安尽在我手,虽说先前派人降服袁谭遭拒,但既然袁绍都死了,他恐怕也没有能力再抵抗了。公孙瓒派来的那田楷,现在正和袁谭联手抵抗我等,等消息传过去,袁谭必定不战而败,正是败田楷的大好时机!”   简单来说,青州现在势力分成两股,一股是袁绍的人马,另一股是公孙瓒的,整个青州基本上两人瓜分了。   张辽认为,袁谭之前之所以不肯降服是因为他还不知道袁绍战败的消息,等他收到消息,自然就会溃败。   到时候,以他们的兵马,想要收服剩下的田楷就容易得多。   “且您要在公孙瓒收到消息之前,趁热打铁将青州收服,否则后边难免还要与公孙瓒开战。”   曹操听了,非常地满意,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你说的和志才阿藐的差不多,我来前与他们商议一番,他们也提出了叫我单独带领一路大军直奔青州而来,这样就不会浪费太多时间。”   “阿藐说你既能打仗,又能独立思考战事,进而做出妥当安排,我看你将来必成大器!”   青年笑了笑,抿嘴道:“少公谬赞,您也高看了辽。但辽自从来了这里,就一直受到重用,自然不敢辜负。”   于是曹操与张辽合军以后,便开始扫荡起了青州。他有勇猛的张辽骑兵做前锋,又有自己连番打了胜仗的大胜之军,打起青州起来,简直像是平推。   都根本不需要阿藐志才在身边谋划,凭他们自己的智谋已经足够用了。   袁谭收到曹操的信件,得知袁绍战败后,立马就带着妻儿子女投降了,他感激曹操不杀他们,还承诺日后将庇护他们,顺便把田楷给卖了,把他的战略布防都说个清楚明白。   田楷不败谁败?   另一边,大过年的时候,公孙瓒才收到这个要命的消息,他本来还打算开年后,去浑水摸鱼,打一打袁绍的秋风,毕竟他刚遭了灾,又被曹操在河内扎了根钉子。   没想到曹操这么神速,拿了河内,连年都不带过,这就掉头把袁绍给拿了,这简直像是做梦一般的发展。   他收到信件后还有些不敢相信,以为是骗局。报信的说:“千真万确!曹军都已经打来了边界!若不是如此,只怕我们也收不到消息,而且田楷派人来求助的人也刚刚到,原来曹操分了两路大军,一路在收拾冀州其他城池,另一路他亲自带着去打青州了。”   “曹孟德怎得如此凶狠贪婪?”   “寻常诸侯攻打地方那是一步一步来,他却在这个冬日,火速拿下冀州不说,竟然连青州也不放过!”   公孙瓒有些被曹操的凶猛迅速给吓到了。   他先前还跟谋士大放豪言,说即便曹操拿了河内又如何,恰好能相助他打袁绍,没想到现在就发展成了这副模样,如果他对冀州有所图谋的话,那接下来他要打的不是袁绍,而是换了个人,他就是曹操。   说起曹操的崛起,其实这才这两年,先前他都在诸侯里面排不上号,或者说根本不算个势力。起初是在袁绍支持下,打的黄巾军,后来有了兖州,这才勉强算是根葱,但现在呢?   公孙瓒算一算,这才一年功夫吧。   他怎么就忽然成了北方最大的豪强???   幕僚叹道:“您现在还想打冀州不?”【⃨🇬‌🇪‌🇳‌🇬‌⃨🇩‌🇺‌🇴‌⃨精⃨彩⃨🇭‌🇦‌🇴‌⃨呅⃨ ⃨聯⃨繋⃨🇻‌⃨🇽‌⃨:⃨🇰‌⃨🇮‌⃨🇱‌⃨🇴‌⃨⑦⃨⑨⃨⑨⃨】⃨   公孙瓒一口年夜饭都吃不下了,两个月前许下的豪言壮志,在此时有些许多的踌躇,他皱着眉头道:“现在先不忙想这个,青州有我一半的领地,田楷亦是我派过去与袁绍相抗衡的,现在袁绍的地盘已经被曹操占领了,接下来田楷能抵挡得住吗?”   【⃝哽⃝𝓭𝓾𝓸⃝精⃝婇⃝ぬ⃝文⃝ ⃝𝓵𝓲𝓪𝓷⃝𝔁𝓲⃝𝓿⃝𝔁⃝:⃝𝓚⃝𝓲⃝𝓵⃝𝓸⃝ᥐ⃝ꫂ⃝ꫂ⃝】⃝   “我想他孤军之力,再如何也是抵抗不住曹军大势的,眼下只有一个问题,你们看看我要不要派人去襄助,把青州保下。”   这就要与曹军面对面开战了,换作以前,公孙瓒都不会有半分的犹豫,他性子素来弑杀,连年跟袁绍作战,也不惧怕他这个北方第一,但现在曹军确实是吓到他了。   而且青州就那点地方,一看形势,都被曹军包围了,输也只是时间问题,他现在若是派兵去,就是与曹操正式开战的意思了。   到时候或许以青州之战为引,会将战火烧到幽州来,到了那时,他是否有打过曹操的信心?   “徐州、兖州、冀州、半个青州,皆在他手里,北方多大个地方啊,他转眼已经占了大半,我当如何?即便幽州险恶,他打我没那么容易,但我现在不想招惹他,我看此事是不是先放下,青州失也就失了,来日再图谋。”   幕僚们看出来公孙瓒是准备忍痛割肉了,不愿意在此时再去与曹操开战,怕因此开罪曹操,彻底打响战火。   他们也赞同,青州本来距离幽州就远,很不好管理,即便出了事,他们也是鞭长莫及,现在失去也不过是割了脚指头,只要幽州这个大本营没有事就行。   “既然如此,主公不妨干脆做个人情,写信给田楷叫他出城投降,将半个青州拱手相让给曹操,这样我们也能暂时交好他,来日如何再做谋划。”   反正也要输了,不如送了。   公孙瓒虽然心中恼怒,但也觉得有道理,于是就命人在这个大年跑去送信给田楷,叫他举双手投降,把青州所有己方领地都送给曹操。   不过这信使是来不及了,等他送信到的时候,田楷刚刚大败。他站在城头上看着气势汹涌的曹军,心中惆怅难言。   “没想到曹操打袁绍的战役,最后战火燃烧到了青州,我青州也成了他的刀下亡魂。”   “可见唇亡齿寒的道理,其实若不是青州有半数也在袁绍手里,曹操可能也不会这么快打到青州,他正是怕夜长梦多,担心把青州留着,日后袁谭会以此为根基,为父报仇。”   “于是也只能够快刀斩乱麻,将青州打了。既然青州已经打了一半,顺势将我们也收了,我们不过是被殃及的池鱼罢了。时也势也!”   “将军现在该当如何?”副将问道。   田楷知道下一刻,曹军就要破城门而入了,而他也没有丝毫的办法去抵抗,他不由得感叹道:“你说的是,但是如果当时刘备没有离开我的话,以他和他那两个兄弟的能力,说不定也能帮我抵抗一番曹操,等来主公的援军。”   当时刘备在徐州与曹操一番交战,失败后就带着自己的兵马离去,再没有回来过青州。   后来他收到消息,刘备已经西去,现在在刘表的势力范围内,打下了一块小地方,正在那边发展自己的势力,已然已经是独立的一方小势力了。   曹军破城,田楷在城头上自尽,这之后,青州便尽归曹军之手,而此时大年已经过了,翻了年,展开了新的篇章。   曹操志得意满,先写了信给小阿藐。   邺城这会儿,也正热闹呢。   曹操丝毫不知道,他带兵出征的时候,后方小阿藐已经帮他安排得明明白白了,连家都给搬了过来。 [102]搬家:这小崽子   荀彧送走了弟弟荀谌,跟着不久就收到了来自邺城的信件,信是阿藐写的,上面简单说了些的邺城情况,然后问他是否现在就将大部队迁移来邺城,还是说等主公打完仗回来再说。   她也说明了自己对邺城这个地理位置的看法,包括在整个北方的威慑性、便利性,以及将来利于布局的重要性。   简直明着在说,你们若是不同意,那就是蠢货了。   另外还有封信是给她阿爹金无涯的,荀彧虽然没有看,但也知道应该是让他带着金夫人搬家的信。   荀彧无奈地笑笑,阿藐办事的时候,在大事上不急不缓,这种事情上倒是迅疾,根本不给人商量的余地,也不给人准备的时间。   应该是想家了吧,头一回离家自己出远门,天寒地冻又不想赶路回来,所以只得尽快让她爹娘赶紧搬过去。   这小崽子。   他把金无涯喊来,将金藐写给他的信给他,“你打开看看,是不是阿藐写给你让你搬家的。”   金无涯一惊,搬家???   他怎么就听不太懂了,好端端搬啥家啊!而且阿藐不是还和主公在冀州打仗,怎么就要搬家了。   这会儿冀州大胜的消息尚未传开,金无涯等人也不知道主公已经把袁绍给打败了,正在征伐其他地方。   他打开信件一看,惊讶地看着荀彧说:“荀公还真是如此,阿藐说让我赶着年前,带她阿娘大兄一道搬家去冀州邺城。”   “邺城在哪儿啊?虽说我知道这么个地儿,原来袁绍占领的嘛,但是我也没去过啊,我怎么带她阿娘去?”   他又反应过来,“这么说来,主公是已经打了胜仗,占领了邺城,阿藐这才让我们搬家?不对啊?难道主公也是要把鄄城的一切都搬过去,准备以后在那落根基?”   荀彧点点头道:“前些日子已经收到消息主公大败袁绍,这多亏阿藐识破了我弟弟荀谌的计谋,因此以极快的速度拿下了他们。至于主公以后要不要搬过去,我想应该会搬的,阿藐信上说的道理是对的,主公没有理由不搬,鄄城终归太小了,在这里可号令整个兖州,却难以辐射整个北方。”   鄄城本来就是曹操平定兖州后,暂时选择的落脚地,本也不会长久地待在这里,先前荀彧也想过哪里最适合作为主城,放眼整个北方,邺城的位置是最适合的。可惜以前是被袁绍占领,那时袁绍势力强横,旁人也不敢想。   现在袁绍败了,位置腾出来,搬过去倒是正合适,算是一步到位了。   不过荀彧倒是觉得,阿藐不跟主公商量直接做下决定,不知道主公会不会不高兴,换做别人的话,如此擅作主张,恐怕主公很难容忍。   但若是阿藐就很难说了。   而且阿藐自己搬了,主公搞不好就算不想搬也得跟着搬过去,难道他以后做个决策想要问问自己的小谋士,也要写封信到邺城吗?   他嘴角露出一丝不明的笑意,金无涯看了好奇,“荀公,您笑啥呢?您跟我说说,我怎么搬,不然您得派些士兵带我们过去,否则我哪能带着她娘单独去,恐怕走不到那里,自己就迷失了方向。”   荀彧答应下来,“我也搬过去,到时候一起。”   金无涯震惊了,没想到荀公也决定现在就搬过去,鄄城这么庞大的家业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搬不完,他这个主事大人就想先走?   荀彧就是这么做决定的,他决定随阿藐任性一把,而且不派人去跟主公打招呼,到时候吓他一跳。   于是,荀彧雷厉风行了起来,第二天就开始着手准备搬家了。   金无涯这边当日回去就跟老妻商量了,一说是阿藐的意思,金大娘都不带犹豫的,说搬就搬,就是有些舍不得当初住在狗儿巷那些老邻居,于是就跑去挨个儿告别。然后开始收拾家伙什儿。   金无涯问她怎么答应得这么快。   金大娘理所当然地说:“我可是藐儿亲娘!藐儿去哪儿我也该去哪儿!再说这里也不是真的咱家乡,有啥舍不得的?若真的像阿藐所说,日后都在邺城待着了,我看过了年,等天气暖和了,你回老家把老爷子也接过来,不然你还想真的把她阿爷丢着不管?”   一说自己老爹……金无涯就沉下脸,那个老混账。   “叫他去死好了。”但话是这么说,父子俩也是八字不合,从小就一个向东,一个拧西,但金无涯也真不能不管。   别别扭扭冷哼道:“那就过了年再说!”   金家这个小家搬起来东西是多,但也能很快搞得完,偌大的府衙就不行了,琐碎的大件的那是一大堆,还不算那庞大的府衙办差人员、军队等等。   这么多人东西都要一块挪的话,短时间肯定是不成的。   荀彧就安排了下,能走的人先走,走不了的暂时待着,还得留下看家的。东西方面则把一些重要书简文件资料都通通先带走。   好家伙,这些东西才是占据最多最庞大的,那是一车车地拉,偏偏也都丢不掉,改天说不定还要翻回来查资料。   这个时候,柳卜童终于出关了,他先前被金藐指派了去研究造纸,金藐把流程跟他细细说了,只差实验,他就一个人关起来慢慢地做着实验,这是一个相当需要耐心的活儿,直到现在也才差不多造出了第一张他还算满意的纸。   先前做出来的要么太厚要么太薄,要么一戳就破,要么斑驳难看,现在这一张大致通体是黄白色的,笔墨落下透而不破,虽然还没有达到少公说的那般理想要求,所谓平滑、雪白、薄而不透,但他已经对从自己手下诞生的这张纸惊为天人了!   若不是自己亲手做出来的,恐怕他也很难相信!   柳卜童这会儿才知道小厅裁撤了,金无涯他们都各自分配到别的地方干活儿,也留下了几名继续当谋士,他埋头造纸,竟成了漏网之鱼。   他捧着这张纸,茫然地来大厅书房,找不到少公,然后见到了准备搬离的荀彧。   “荀公,少公呢?”   荀彧看着他手上的东西,惊讶道:“这是纸?”   时下也不是没有纸这个玩意,早在八九十年前,蔡伦就造出了蔡侯纸,而前几年贵族间又流行起昂贵的左伯纸,尤其是那些擅长书法的大家,更是以左伯纸为贵。   不过纸张毕竟昂贵,且脆而难以保存,所以他们大多数时候,还都用的竹简来书写,除非用来写信或者专攻书法。   主公更是因为贫穷,府库里几乎不存什么纸张,只有日常用来写信的一箱子存货。   眼前这张纸,虽还不够雪白,但通体色泽一致,且看上去光滑平整,荀彧不由得摸了摸,还轻轻扯了下,竟然没有破,比起蔡侯纸和左伯纸的脆更多一丝韧性。   他惊讶道:“这是哪里来的纸?”   柳卜童茫然道:“少公没有告诉您吗?早在秋天前,她就命我去造纸,还细细告诉我,如何做出一张雪白漂亮的纸,可惜我太过愚钝,直到今日也才勉强实验出一张来。”   “感觉距离少公的要求还有一截,还可以做改良。”   荀彧听了,冷静沉稳如他也免不了震惊,“你说这样还不满意?还可以改良?此纸是如何造出来的,用的什么材料?是否像左伯纸一样昂贵?”   如果又是另一种左伯纸的话,那么意义就相对不大,但如果造价低廉可以大范围推广使用的话,意义就不一样了。   荀彧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这个问题!   柳卜童道:“少公称这种纸为宣纸,原材料是竹木,您也知道竹木生长很快,成本自然低廉,只是做的时候要耗费功夫一些。但若人手足够的话,倒也简单……”   荀彧没想到搬离鄄城之前,还能有这么大个惊喜!他立马就将这张纸拿来写东西,准备试用看看。   落笔的感觉,与左伯纸相比不但不落下风,而且更丝滑易于书写,翻开一看,底下还不会沾墨。   他落了一个字,竟也舍不得继续写,等晾干了就给收藏起来。   吩咐道:“你也跟着搬家吧,我们要搬去邺城,阿藐也在那边,等你搬过去后,继续造纸,到时候给你多派一些人手。”   以前荀彧没有想过用竹简来书写公文有什么不对,现在要搬家了才觉得麻烦!如果能用纸来书写公文的话,那这一车车的竹简,起码可以缩减大半!   早在之前,读书人和当官的人之间也不是没有人提过,要用纸来代替竹简,但终因为纸贵且不易保存而作罢。   现在荀彧看到柳卜童造出来的新纸,难免心思也活泛开了,说不定以后可以在主公的帐下推广,乃至整个北方。   阿藐发明出来的这种纸,既有韧性,又平滑好写,重要的是还是用竹木来做的!不知道能缩减多少成本。   心里思忖着这些事,手上活儿也没少干,荀彧带人把府衙里的所有文件一车车地拉出去,最后搬大厅几个重要书房里的。   金藐他们不在,他要搬走自然也要帮他们整理。   轮到阿藐这间的时候,他发觉柜子上锁竟然打不开。料想钥匙金藐也不会放在身上,就去问金大娘是否在家里存放。   金大娘从兜里掏了掏,说:“您说这个?这是阿藐放我这里的,说是她书房里的钥匙。”   荀彧用这把钥匙打开了金藐书房里的柜子,叫仆从找来大箱子,把金藐的东西一件件往箱子里装。   这时仆从一不小心将一份竹简给撞翻了,连忙捡起来要往箱子里装。   荀彧随意瞟了一眼,这一眼就让他顿住了。   摊开的小块竹简里,隐约写着几个大字:“十年之计”。   邺城——   金藐自打开始整顿邺城的民生,就忙得脚不沾地,偏偏天气寒冷,她身子也受不住,很快就伤了风寒,再无法出去。   华佗冷着脸让她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光屋里待着也不行,还得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大棉被。而且房间里还烧着碳取暖。要不是金藐强烈拒绝,华佗巴不得叫她时时刻刻在怀里抱着一个汤婆子。【͚鯁͚哆͚精͚𝚌𝚊𝚒͚ㄝ孑͚彣͚ ͚聯͚糸͚𝚟͚𝚡͚:͚𝙺͚𝚒͚𝚕͚𝚘͚𝟽͚𝟿͚𝟿͚】͚   金藐不知怎么的,打来了邺城,就变了一个人。或许是因为在鄄城的时候,阿娘在身边,就忍不住像个小孩一样喜欢躲懒。   经历了战争,来了邺城,看着老百姓们徘徊在生死边界的生存现状,她开始动手搞起民生之后,就闲不下来。   哪怕这会儿被逼着躺床上也是琢磨着做点什么事情。   十年之计上回写到哪里忘了,那玩意还在鄄城,要往下写少不得看看写哪儿了,因此就暂且搁置。   民生的事情,现在大冬日也干不了什么,雪还在继续清扫,粮食继续发放着,过不了多久,主公留下的那点粮食快给她嚯嚯光了,于是写信回去要粮要布。   没事的时候,干脆又给远在徐州的程昱写了信。   程昱应该盼这一刻很久了,他在那里累死累活,一边整治盘活主公新得来的领地徐州,一边还要从那边薅粮草运来供养他们,另一面又要帮她造肥皂卖到南方收拢物资。   就是陀螺也不带他这么劳累的。   金藐想到是自己把程仲德忽悠到徐州的,大大的心里还有点小小的惭愧,她提笔告诉他,主公已经如愿拿下冀州。   跟着他们就要搬大本营了,到时候过了年,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把他弄回来,毕竟有了邺城为根基,还有偌大的冀州和眼看要到手的青州,到时候也不用完全指着面积并不大的小徐州来供养了。   给程昱写完信,她又想到程夫人,程昱不在兖州,程夫人不知道怎么过年,阿娘会不会记得把她一起带过来?   戏志才捧着两碗厨房刚出锅的热汤进来,看见小幼童坐在床上,肃着小脸蛋思索的模样,笑了笑:“一大早的,阿藐又想啥呢?”   “该不会想着又要帮主公打谁谁吧?”   戏志才觉得,以阿藐现在经历过冀州战场积累的杀气来看,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的。   小幼童看了他一眼,“什么汤,如此香甜。”   戏志才得意地把两碗汤放在床上的案桌上,自己也脱了鞋子坐上去,笑道:“我命人做出来的甜汤,听说南方人都好这一口,我也想尝尝,那厨房里的恰好是个南方嫁来的大婶子,里头还加了姜片,这叫做甜姜汤。”   金藐尝了一口,热乎乎的带着一股姜的辛辣和糖的甜意,她这种不嗜甜的人也觉得怪好喝的,因为姜的辛辣把糖的甜腻给冲走了,口感上保留了两者的优点。   她一口一口地喝着,很快就趁热把整碗都喝完了。   戏志才笑道:“阿藐果然是小孩,嘴上说着不喜欢甜,其实还不是喝甜汤喝得呼噜噜的。”   金藐:“……我看主公不在,您是太闲了。不如找点事情做。”   戏志才也喝下大半碗汤,舒服地喟叹一口气,道:“志才能做什么,大冬日的就要躲懒,躺在床上最舒服了。”   “你猜这会儿主公打哪儿了?”   金藐:“可能青州,可能还没到青州,看张辽有没有主动出击了。他若主动出击,主公的进程就会快上很多。”   “阿藐,若主公得了冀州青州,便有了四州之地,不说整个北方,就是放眼天下,也是最大的诸侯,到了那时,你有什么打算?”   小幼童侧头想了想:“继续上班,继续帮他干活,慢慢长大?”   “藐现在才四岁,藐的人生太长了,长到现在也难以想象。”   戏志才看着小阿藐稚嫩漂亮的小脸蛋,很想反驳,但他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得气鼓鼓说:“你这么小就干上了谋士,等你长大了岂不是要当丞相?”   金藐很认真地想:“那得看主公能不能夺天下,也得看谁当皇帝了。所谓宰辅,也得看辅佐的人,藐满不满意,若藐不喜之人,藐多看一眼也嫌烦。”   戏志才大笑,被逗乐了,没想到阿藐倒是一点不谦虚,还认真设想了。   “若主公得了天下,我看你和文若皆可为宰相!”   “到时候一个大宰相,一个小宰相,也能传为佳话。”   两人一时间说远去了,金藐连忙把话题拉回来,将先前所画的那份邺城内的建筑图甩给他。   戏志才惊讶道:“这份图纸先前不是看过了吗?阿藐现在是要作何?”   金藐这边已经在动笔了,她把纸摊开在桌案上,拿了炭笔在图画。   要不怎么说袁绍富得流油呢,他库房里存了好几十箱子的纸,金藐正好拿来写写画画,这要是主公,可能一箱完整的都找不出来。   “既然闲着无事,藐就把新的主城建筑图画一画,到时候过完年开春后,我们就把邺城重新扩建一番,作为日后的基地主城,自然不能马虎。”   小幼童说完,就低头专注认真地画了起来。   戏志才也来了兴趣,将原先这份图纸仔细看过以后,也跟着画了起来。   他想看看是自己规划得好呢,还是阿藐画得好。   一大一小就在暖和的屋子里,画着新主城的建筑规划。一连几日都这么过去,直到快过年前两日,来自鄄城的大部队终于姗姗来迟。   长长的车队一眼望不到头,在冰天雪地里,乌泱泱的车马人那叫做一个壮观!   金藐听到消息就立马跑出去了,也不顾上自己风寒还未完全好,仆从在身后追着,给她裹上小皮裘,远远看着像一团小毛团在雪地里滚。   戏志才乐得差点笑晕。   他可不像小阿藐那么恋家恋人,连城门都不想出,就站在城门头看人。   看到小毛团冲进了一个妇人的怀里,那应该就是金大娘,但金大娘旁边还有一个妇人不知道谁,看不太清楚,也搂了小阿藐。   再然后走出来一个青色的身影,又瘦又高,哪怕看不清楚人也觉得气质上佳,应该是文若那只笑面虎。   他蹲在阿藐面前不知道说了啥,过了会儿一行人才陆续进城,身后的车马也在士兵的护送下陆陆续续进来。   戏志才连忙下了城楼,到下面去接他们。   果然看见荀彧一边跟小阿藐说话,一边走进来。许久不见,这厮仿佛在鄄城一个人也没有劳累出什么毛病,气色极其的好。   戏志才有些咬牙切齿,他又不知道是为什么,走过去,把荀彧给挤到一边去,笑道:“多日不见,文若越发风采逼人。” [103]惊闻:肯定是因为嫉妒我是阿藐的爹!   荀彧、程夫人、金无涯夫妇都来了,还有些衙门里办差的人员,林林总总加起来不算上士兵,连同家眷约莫也有上百人。   这么多人加上行囊,那是一车车地往里头拉,看起来壮观极了,城内百姓不由得都跑出来在沿途观望。   都在讨论:   “这就是兖州人?”   “以后他们也在要咱邺城落脚了?”   “本还想着,过了冬今年春天就去兖州投奔我亲戚,想办法在那边拿个户籍落脚,没想到他们兖州人自己倒是先搬过来了。”   “这倒好了,以后我们再遇见大灾,也有像样官府护着了。”   “肯定护啊,那小长官,一来就给咱们发粮食吃,活了多少人!”   说着那人就指着一个青衫男人的怀里的小孩说:“看,就是那孩子,听说是他们兖州官府的神童,还是个大官呢!”   金藐不小心听见了,“……”   荀彧笑道:“看来阿藐来这边时日不长,却干了不少事。”   戏志才说:“那是,也不看看谁在阿藐身边帮她。”   “哦?志才何时这么勤快,连民生之事也愿意管了?你又帮阿藐做了何事?”   戏志才咳了咳:“我可是帮阿藐翻了整个府库的资料,包括全城那些受灾百姓的资料,要不是我舍了这双眼睛,阿藐哪能那么快把城内民生都盘活起来,是不是阿藐?”   金藐:“戏公的确辛苦,藐离不得您。”   戏志才咳了咳,“那不至于,阿藐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他还假装脸红掩面。   金藐跟荀彧说:“为何一见我就抱我,藐觉得荀公是不是有话要说?”   荀彧抱着小幼童的手指头颤了颤,他不着痕迹地深呼吸一口气,掩下这数日来的激荡。说道:“我的确急迫着见阿藐,但心中又有几丝惭愧,彧不知从何说起。”   “那您就等进了城,安顿下来,再慢慢说。”   青衫男子点点头。   这时金无涯终于迫不及待地挤过来了,伸出双手,说道:“荀公,你霸占了我小闺女这么久,总该还给我了吧!我这个当爹都许久没有见过阿藐,没抱抱她了,怎么一见面就叫你先抱上了?!”   荀彧无奈地顺势把小阿藐还给了她爹。   金无涯如愿抱着自己的小闺女,心里高兴得颠颠儿的,把小闺女晃了晃之后,往脖子上一放,“来,阿爹带你逛遍全城!”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他兴奋大喊。   小幼童揪着他的发冠,面无表情说:“藐已经逛过了。”   金无涯:“……那阿爹再带你逛逛?”   “好吧,还有娘。”   “得嘞!”   金家这边一家几口忙着逛全城,荀彧带着大部队入驻了新的邺城府衙,以后这里就是他们的大本营了。   邺城的府衙比起鄄城来说,那是相当的大且阔气,光是那个大门看起来就比鄄城大了至少有一半,还格外的高,门柱都粗了两圈。   里头格局也与鄄城不同,荀彧逛了一圈后,发现小阿藐并没有对这个地方进行改造,她只是自己挑了个书房作为办公地方,其他地方都没有变动,有一些地方暂时没人使用的甚至落了灰。   戏志才笑道:“阿藐忙着救济百姓,哪有时间管,这不都等着您来收拾。”   荀彧看了他一眼:“倒叫你如愿了,和阿藐并肩作战这么久,感觉如何?”   戏志才抚了抚身上的大裘,抿抿嘴,谦虚道:“当然是还不赖的,要不是阿藐,没准我们吃了败仗。”   荀彧:“你何时这么谦虚了,我知道阿藐的计谋打起来快刀斩乱麻,但若没有这一招,你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只是稍费些火候罢了。”   戏志才正色道:“志才没有谦虚,虽然我有把握帮主公打胜仗,但这一仗又拖不得,万一僵持到开春,即便有赢的把握,如有外力介入,也是枉然。”   他说完,荀彧叹道:“你可知为何我盼着见阿藐,见了她又不知说什么。”   戏志才来了兴趣,好奇道:“以你的性格,只是一段时间不见不应如此,难道是发生了什么,这件事还同阿藐相关?但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违背良心还是对不起阿藐的事情,所以方才才会说惭愧,不敢言。”   荀彧道:“跟阿藐在一块久了,你眼力倒是越发的厉害。”   “那日,我在帮你们几个收拾书房,因着你们的书房资料重要,我就在一旁盯着,恰好看见阿藐抽屉柜里掉出来一卷竹简,上面是她写的文章。”   戏志才惊讶道:“难道那就是阿藐写的十年之计?”   这次轮到荀彧惊讶了,“你也知道?莫非阿藐与你说过了?”   戏志才:“前几日提过一嘴儿,但阿藐没有说详细,只说东西在鄄城书房,等回头写好了就给我看,我也就没再问了。那东西在哪儿呢?我看看。”   荀彧皱眉道:“不可,我自己忍不住打开看了数行,已经觉得心中惭愧,不敢见阿藐。君子不问自取视为窃,不经主人同意,明知阿藐锁在柜子里必定视为重要之物,仍然看了,也与窃者无异。”   戏志才看着荀彧,有些无奈,“所以你都没看完,只是不小心看了几句?”   荀彧点点头,“本来只露出一个文章题目“十年之计”,可这四个字已经吸引了我,就忍不住打开看,看了几行,方发觉自己的行为实在不妥当,因此哪怕对后面内容极其好奇,也忍耐住了,想等到邺城再征得阿藐同意。”   戏志才:“……”若换成他的话,必定先睹为快,荀彧这个该死的世家贵公子,就是规矩多。   “你看了,阿藐不一定会生气。不过你这样做,阿藐必定又喜欢你一分,志才真是服了你。”   他好奇问道:“你看的开头几行,阿藐写了什么?”有些文章,起句就即可定下整篇文章的基调,他也可以由此判断这篇文章从哪里入手,写了些什么东西,甚至水准如何。   荀彧沉默了一瞬,然后摇摇头说:“不可说。等阿藐同意了再看再说。”   戏志才:“……”   金藐带着爹娘大兄在邺城里面逛了逛,很多地方都指着给他们看,但她又不爱说太多话,于是就叫一个小兵跟在旁边给他们解说。   不过很快小兵就派不上用场了,因为有热心的邺城百姓,看了很快就跑过来,把小兵挤到一边,热情地解说给他们听。   还问道:“你们就是这位小官人的爹娘家人?”   “哎哟!那你们可真是好福气啊!多亏这位神童小大人,我们才能现在活着走出屋里,不然先前没东西吃,又饿又冷的躲屋里等死,哪怕现在官府里也还在想方设法给我们找活干,好让我们能去领米粮。”   金无涯听了骄傲地挺挺胸膛,那可是他闺女!   金大娘更是热情地和人攀谈了起来,然后听到了一箩筐的夸她闺女的话,往常在兖州鄄城的时候,好像都没有听过这般多的好话,还是那边的老百姓都习以为常?   感觉邺城这里的百姓好生的热情!   金大娘本来对逛街没什么兴趣的,她对一个新地方的建筑物什么也没有兴趣,她只关心集市在哪里,菜市场在哪里,哪一片的房子治安好又便宜,哪里的店铺卖东西最实在。   现在倒是兴致勃勃的逛了起来,还叫金无涯站直了身体,把小闺女托高一点,显眼一点。   金藐:“……”   她趴在了金无涯的脑袋上,小脸也埋了起来。   金大娘看了,跟大儿子说:“大壮,你个子高,你来驮妹妹。”   金藐:“……”藐累了,藐要回家!   好不容易叫爹娘逛了个心满意足,终于能回去了。   戏志才早在大门口蹲守着了,他远远地看到一个小幼童脸色麻木,有气无力地趴在俊美青年的脑袋。   那是她大兄。   戏志才大声招手:“阿藐!你可算回来了!我有事找你!”   人到了近前,小幼童掀起眼皮子看他一眼,有气无力说:“藐累了,改日再说吧。”   说着就让她大兄走路走快些,她要赶紧回去躺着,补补力气。   金大壮感觉好笑,没想到自己的妹妹也有对阿娘没招儿的时候。   等把妹妹送到她房里了,他才跟戏公解释:“我阿娘跟着妹妹去逛了一圈,才知道妹妹在这里这么受欢迎,那些老百姓都围过来夸她,阿娘心里很高兴,所以就很愿意多听几句,巴不得多炫耀一下,所以就……”   他把这日事情始末讲给戏公听,戏志才听得大笑,遗憾自己当时怎么没在现场围观,肯定能看到一只囧死的小阿藐。   金藐的文章引来了戏志才和荀彧的重视,但这两位始终没能找到时机,跟她探讨这件事,一是因为文章还没写完,金藐不愿意多说,让自己思绪打断了,二则接下来马上过年了。   本来刚搬过来,荀彧就忙得脚不沾地,这里安排,那里做主,都还没忙完,年就来了。   他把府衙里的事情暂时放下,给诸多人以主公的名义发了元日红包,还给金藐单独拿了自己的红包,是一串红绳子串成的铜板,说是压岁辟邪的。   戏志才也给了年礼,他给的比较特别,是用草绳串起来的一串风干咸鱼。   “这叫年年有余,这咸鱼好啊,放在屋外,你能从今年吃到明年,想起来的时候扒一块鱼肉尝尝咸淡,叫你一整年都有余吃!”   金藐:“……”   她掏出了自己的两只小布偶,那是阿娘做的,材料是旧衣被剩余的碎布做的。她从小攒到现在有一箩筐,就捡出来两只,又找了两块小红布,写了这两人的名字,再叫阿娘帮忙缝在小布偶的后面。   “给。”   戏志才翻了翻,是一只大眼狸猫,往自己腰间别了别,挂在上面,说:“这以后可以成为志才的挂件了。”   金藐心说,不羁如戏志才,发明这个时代第一个挂玩偶在身上的潮流。   这一年的年夜宴,是所有人新搬来邺城的第一顿年饭,自然要好好热闹一番。   于是都聚在一起,吃吃喝喝,金大娘才发现,不止是在外头,连在他们府衙内部,自己的小闺女阿藐也是相当的受欢迎。   可能是因为她年纪小的缘故,她那些同僚个个都是大人了,自然都看她如自己的小辈一般,于是说起话都满目慈爱。   虽然是这么理儿,但是好像总觉得怪怪的。   年宴结束后,金大娘跟金无涯说:“你同僚这么待你不?”   金无涯:“……你别想了,他们打我都来不及!还不是小阿藐年纪小,聪明,讨人喜欢!我哪能行啊!最近打得越发狠了!我想肯定是因为嫉妒我是阿藐的爹!”   金大娘:“……”   过完年,邺城开始正式进入一个最忙的阶段,金藐抱着自己的新的邺城城建图,终日写写画画,眉头紧锁。   戏志才连自己的图也不画了,纠缠着她,想叫她把十年之计快点写完,他好能够一睹为快!   ——   袁绍原来帐下的那位姓孙的神探听,自打袁绍败了之后,他就收拾包袱逃出去了,他一路往南而去。   沿途还经过了兖州,干脆从东郡先去了鄄城,逛了一圈之后才南下,他准备去江南地方,先去袁术的淮南看看,若能得袁术收留,就准备待扬州了。若是待不成,就往西南荆州看看。   他这人好打听消息,自小就这般,方圆百里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这一路南下,他也打听了不少消息。从春夏时候,兖州危局为何可解,吕布为何逃而后死在徐州,曹操因何才能顺利拿下徐州,拿了徐州之后为何能在大灾过后,就能顺势去拿下河内,跟着又打了袁绍。   早先他自己心里也存了许许多多的疑惑,只觉得这里头跟谜团一样让人惊奇。虽然他消息比一般人灵通,也比一般人知道得多,但终究不完全清楚。   这一趟南下,从东郡下来,穿过兖州,才将曹操这一年发生的这些事情了解个七七八八,即便没有了解到的内情,通过前因后果也大致自己脑补完整了。   他是个包打听,好奇心强,脑子活络,但凡听见个消息头尾,自己也能将事情猜个七七八八,除此之外,他还是个大嘴巴。   这自然是,你好打听消息,你首先得会说爱说啊,你不跟人多交流八卦,旁人怎么又愿意把自己知道的告知你?   所以,姓孙的这位神探听一路南下,就把兖州那点儿事传得七七八八了,他这走的路线是从邺城往东郡,然后从东郡下兖州,在鄄城待了几日,就往下走,这一路就穿过了豫州、徐州,跟着才到了扬州。   于是拖这位的福,曹操想掩盖的自己战况的消息,被这位提前给传开了。他自己都预计至少得开春后,甚至到了春末初夏各方才会收到自己的动向。   没想到,因为这个包打听大嘴巴,首先在豫州的郭贡等势力率先就得到了兖州拿下冀州袁绍的消息!   郭贡简直惊得无法安坐!他连忙找来自己的幕僚与诸多好友,与他们相商这件事。   “今年秋,闹蝗灾的时候没法出兵南征袁术,袁绍就曾给我写了一封信,说曹操已经拿下徐州,而我们又被阿藐那小神童蒙骗,等过完今年,明年就联合起来讨伐曹操,我还正等着呢,我们约好说到时候一南一北合围曹操,没想到年都没过,曹操就已经把袁绍打败了。”   “不止是袁绍给我写了信,腊月中旬我还收到长安朝廷发来的密函,李公以小皇帝的名义,让我年后就与各方诸侯一起讨伐曹操……” ☆∴.﹡﹒*﹒。.*﹒。.☆....﹒。.∴*'.﹒..∴☆..﹒.*﹒。. ☆.. 本文由【J⋬Z】为您整理 ━━━━━━━━━━━━━━━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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