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39.8k【定制◆更74章】笨蛋也能做秦始皇太子 作者:崔兰衣 简介:   【文案】   我是个笨蛋   但我父皇说我是天才   还要立我做他的太子   开疆拓土,一统海内   使天下归秦   这对吗,家人们   《史记· 文帝本纪》少时,诸公子论六国,文帝在旁戏蚁,公子胡亥笑其痴傻,不似淑女,难登大雅,文帝不言,只戏蚁,始皇过而问,以一蚁斗众蚁,何乐之。文帝曰:棍而分,赏以蜜,必投之,奚止一蚁。始皇大悟,不久,六国遗类归附。   含光喜欢玩蚂蚁,一天她拿棍子戳蚂蚁玩,父王突然出现踩死了她的蚂蚁,还问她有什么好玩的。   含光:我就是喜欢玩蚂蚁,有什么好玩不好玩!   随便想了个答案回复,父王走了,又踩死了几只蚂蚁。   含光:讨厌父王!   《史记 ·文帝本纪》始皇知文帝爱食豚,送之,文帝养三月,不屠,又三月,不屠,再三月,仍不屠,遂问文帝,何不食焉。文帝曰:豕生豕,又生豕,子子孙孙无尽也,杀之,岂非杀鸡取卵之辈。   含光最爱吃猪,每天都做梦有吃不完的猪,于是让人精心照料,改良养猪方法,将父王送的猪越养越多,某一天,父王问她为什么不吃。   含光:当然得养了,不然怎么有吃不完的猪,我养的猪可是能一胎八子,杀一头就是杀无数头猪。   于是,父王将她的猪都带走了,还带走了她专门派去养猪的人,说是要教更多的人养猪。   含光:讨厌父王!   ……   后世史书记:秦文帝赢含光少年聪颖,天资出众,始皇爱之,立为储君。后为帝,承其志,文治武功,四海宾服。   ps:本书包含一些种田基建元素,平行时空,一切都有可能发生,第一次写历史,可能会有很多问题,作者尽量考究,也希望各位小天使多多包涵。会对史书上记载少但剧情需要的的人物进行加工,以及里面的观点都是一家之言,大家看个热闹,切莫深究。   【无榜隔日更,有榜随榜更,v后日更】   文案时间:2025.8.25   内容标签:   天之骄子 历史衍生 成长 基建 秦穿 第1章 梦中遇龙   天生二日,同耀同辉。   古书记载的奇景,嬴政今日见到了。拂开丛丛荆木,又见满目奇花异草,玉石遍生,那被人称为天下奇珍,世间少有,他时不时把玩的的随候珠长满河床,宛若青石杂草,稀疏平常。   相传海外有三座仙山,蓬莱,方丈,瀛洲,芝成宫阙,有使者铜色而龙形,光上照天,想必这里就是其中的一座。   嬴政扶住太阿剑,心潮澎湃,据说仙山中有仙人居住,持不死药。他正值盛年,年富力强,本不该担忧未来之事。但商代夏,周代商,周失九鼎,诸侯霸逐中原。如今秦又吞并诸侯,焉知没有后来者。如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这些过去威赫一时的诸侯皆埋于地底,子孙不肖,所建立的王国十多代后消亡,他的大秦绝不能步其后尘。   若他喝下不死药,大秦必长长久久。   兀然,远处传来窸窣声响。   打断了他的遐思。   嬴政面容端肃,扶剑的手不曾松开。走向声音源头:“秦王赵政,见过仙人——”   一条黑蛇映入眼帘。   细看,发现不是长蛇。背生双翼,生有四足,足爪似鹰,头上长有分叉的鹿角,眼睛大而圆,流露出几分稚气,却又炯炯有神,颇为神异。   “龙。”   嬴政怔怔。   那幼龙歪头看他,灿金色的眼瞳里倒映出秦王冷淡阴鸷的面容。   “为何叫我龙,我不是龙。”   龙开口说话,声音脆脆,又有几分软绵,像是天真稚子。   嬴政回神:“你不是龙,又是什么。”   “我是含光,我才不是龙。”   ……   侍者挂上帷幔,将睡醒的公主从床上抱下来,含光打着哈欠,任由她为自己穿衣。   “我刚刚梦到了一个好丑的兽,他长得黑漆漆,身上没有一色白,全是看着硬邦邦的鳞片,头上还长了跟鹿一样的大角,像泉宫外枣树的树杈,还不结枣,好生怪异,眼睛大大的,冷冷的,看着想吃了我。”   末了,含光得意地仰了仰脖子,半点不怵:“我才不会被他吃,要是他张嘴巴咬我,我就把虫子扔到他嘴里。”   侍者为她穿上深衣,系上腰带,又为她带上玉衡项圈,看着灵动可爱的公主,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那是龙,公主,梦见龙是吉兆。”   “什么是吉兆?”含光歪头问。   侍者耐心地解释:“就是好运气,龙君会带给您好运,您做什么都会顺利,想做的事都会成功。”   含光哒哒哒小跑出宫殿,侍者见状连忙追上,就见她停在外面的花架前,盯着一盆装满卵石的陶盆,上面铺满一层大豆,颗颗圆润饱满,一看就是主人精挑细选。   没有一颗发芽,含光脸上的期待顿时散去,只剩下失望。   “还没发芽,这不是吉兆,他肯定不是什么龙!”   侍者失笑:“公主,如今入冬,菽不会生长,黔首一般在三月榆荚时种豆,或是在夏至后二十日,您若是想要种豆,明年可以再种。”   当下不是种豆的好时节,更何况含光种豆。既没有将豆种置于土中,每日又浇好几次水。就算是春夏之时,豆种也不会发芽,不过是稚童的玩乐罢了。侍者想,打算再劝劝公主,快点回内殿,不要受风着凉了。   却不想含光蹲下,从架子下抱出一盆陶盆,侍者怕她摔倒,急忙接过,目光触及翘头的嫩芽,顿时语塞,旋即不敢置信。   “这是……”   “是豆芽。”含光激动。   “看来我话说错了,那兽说不定真是龙呢。”   “要是他头上结枣就好,我就能摘几颗,这样就有更多的吉兆。”   龙的角那样壮,肯定能挂好多枣。   想着想着含光想吃枣了,酸酸甜甜的枣,吸溜,她吞了吞口水,用手摸了摸瘪瘪的肚子:“我饿了,蛾,今日吃什么?”   她还小,可不能饿着,高说了,吃的少会长不高,她一定要多吃饭,长得比胡亥那个聒噪鬼还高,她可是要做羔裘豹饰,孔武有力的硕人的!   侍者仍沉浸在豆子发芽的惊吓中,她的父母皆是黔首,幼时也在地里干过农活,还没见过豆子秋天发芽,想起公主的说到那个梦,难道真是龙君带来的吉兆?!   “蛾,蛾……”含光推搡她。   侍者回神:“公主。”   “你在想什么,我饿了。”   孩童皱起小脸,似乎饿极了,侍者心下歉疚,将陶盆放回原处,没空去想豆芽的事,去差人布菜。   今日的朝食是是粟粥,肉羹,豆糜和一盏蜜浆。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含光拿着筷子长长叹气:“为什么总是这几样菜,没滋没味,不是说父王征服六国并天下,还吃不上好的吗。”   前几年秦和别的国家打仗,要节俭,吃食素淡不丰,她能体谅,夫子说她是公主,公主要欲身率下,为天下做表率,她乖乖听话,可战争已经结束了,父王并得天下,怎么好吃的还没端上来呢。   明明她年岁更小的时候总能吃到红烧肉,蟹黄包,烤鸭,烤羊肉串,大闸蟹,佛跳墙,香香甜甜的大米饭……怎么现在什么都没了。   上次出去玩她还听到高念叨什么《谏逐客书》,里面说父王有好多宝贝,昆山美玉,随侯珠,纤离马,太阿剑……有这么多宝贝,还是一国的王,父王肯定不缺钱,连幼儿园的园长都有钱,能请她吃麻辣孜然味的烤肉串呢。欸,什么是幼儿园,她微微一愣,这个想法在脑子里划过瞬间消失,小脑瓜又被另一个念头占据。   瞪大眼睛:“难道他自己吃香的喝辣的,就让我吃这些清粥小菜。”   含光越想越觉得没错,不然为什么会没有这些菜呢,她小时候都吃过,记得可清楚了。   一时间气得粉脸皱成一团,父王可真坏,等她成了长者,她也让他吃清粥小菜!   “公主,慎言。”侍者表情肃然,含光吃饭不喜欢太多人围着,她早就将人屏退。纵然如此她仍环顾左右,才低头小声说。   “这话说不得,陛下是父,您是子,子岂能议父,这是无礼。”   含光好委屈。   “不是说秦讲法,不讲礼的吗。”   侍者诧异不已:“是谁教您的,这不对,礼就是规矩,这是历来传下来的道理,陛下幼时,见先王也要有礼的。”   “可奚夫子说,父王不喜欢礼,礼是儒家的规矩,他喜欢法。”   “他说要我喜欢父王喜欢的东西,这样父王才会喜爱我。”现在含光不指望父王的喜爱了,他这样小气,她才不要迎合他呢。   含光的夫子是淳于越,原本是王上的博士官。因为提出一些让王上不悦的谏言,便让他去教导年幼的公主,为其开蒙。   蛾知道含光平日喜欢喊他奚夫子。   “他怎么能这样教您呢。”蛾拧起眉头,“他会害了您的。”   “奚夫子才不会害我,他总给我看动画片,他是个好人。”   含光不认可蛾的话,奚夫子明明是好人,他还教她怎么种豆子呢。   唉,要是奚夫子在就好了。   可惜他说什么休眠,要睡觉去补充能量去了,只吩咐她每晚睡觉看动画片学穿越者必学的技能,以往都是他陪她一起看,现在孤零零的,就她一个人,好不习惯,唉,奚夫子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那位淳于大人怎么总教公主一些奇怪的词。若非他是一位饱学之士,还是有名望的儒家学者,蛾真要以为他是沽名钓誉之辈了。   看着满脸稚气的含光,蛾叹了口气,只能说:“总之,以后不要再说这话了,公主。”   秦国是虎狼之国,秦王也是虎狼之君,面对这样的君主就算是子女也要心存敬畏。   更何况秦王如今有子嗣二十余人,含光年幼,又失母,在他心中没有任何分量,自然不能逾矩失礼。   含光胡乱点头。   抱怨归抱怨,含光从不浪费食物,就算是没滋没味的饭菜,也都进了她的肚子,小碗干干净净,不剩一点。   -   二日消失,仙山不再。   竹简堆满长案,天光斜照,盖过了烛火的光。   嬴政睁开双目,不禁怅然若失。梦中那条神异的黑龙仍然在他脑海中盘旋。   不知为何,那条龙让他倍感亲切,好似分出去的骨血,断而相连。   “朕刚刚梦见黑龙。”   蒙毅微微一愣,旋即大喜:“这是吉兆,必是上天在昭示陛下是天下共主,秦代六国是天命所归。”   不久前彗星出现,各地流言四起,说秦征服六国有悖天德,秦王政是暴君而非明主,秦国终究会被孽力反噬,不会长久。蒙毅一直伴侍御前,知道大王十分恼怒这些流言。如今黑龙入梦,流言自然不攻而破。   嬴政也觉得这是吉兆。   他本就是天下之主,黑龙自是为他而来。   秦主水德,尚黑,黑龙不正代表着秦的天命。   他大秦必然国祚延绵。   多日来积蓄的烦闷一扫而空,心情旷达。   “让太史令择吉日,祭祀稚龙君。”   站立在一旁的宦者道了一声是,随即走出宫殿去传令。   🍬🍬🍬作者有话说🍬🍬🍬   含光小日记   父王是个小气鬼!   嬴政:这是吉兆,祭祀稚龙君。 第2章 秦律   接到口谕的太史令摸不着头脑,不清楚又从哪蹦出来一个稚龙君,可陛下做事自有他的章法,此事非他们能置喙的,便老老实实开始准备祭祀之事。   “含光。”   含光摆弄着细嫩的豆芽。   门外传来清亮的男声,是个细细长长的少年,比含光高好多个头,要仰着头才能看清那张挂着爽朗笑容的脸。   “你在玩什么?”少年也像她一样蹲下,见到那抹嫩绿,颇为好奇,“是藜吗?”   “才不是藜,是豆芽,你好笨,高。”   “要叫兄长,你怎么总是直呼我的名字。”公子高说,他是秦王的公子,母亲与含光的母亲都是燕国的贵女,曾经也是闺阁密友。因为这一份关系,在高的心中,含光与其他兄弟姐妹不同,应该更亲近些才对,怎么连一声兄长也不肯叫他。   “你难道不叫高吗?”含光歪头,“难道你改名了。”   高被噎住:“当然没有,这和你叫不叫我兄长有什么关系。难道我改了名字,你就不叫我兄长吗?”   “好了,高,我知道了,我下次再叫。”含光挥了挥手,示意他让开点,别挡着阳光,秋天的阳光本就稀少,她的小豆芽才长出来,可是要多照照。   下次,下次,上次也是这么说,下次又要叫他高,公子高磨了磨牙,真想敲敲她的小脑袋,他可是秦王的公子,可没什么人敢这样对他说话呢。   含光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我还是父王的公主呢,高,难道这个身份有什么稀奇的,蛾说父王有子嗣二十余人,我的手指头都没有这么多,要一个个掰,数两遍才数的清,哦,不对。”   她看了看手:“是三遍。”   “你知道了吗,高。”   高当然知道,他不是含光这样刚刚开蒙的稚童,已经学了算术,不用掰手指也知道,他伸出指头轻轻弹了下含光的额头。   含光捂着额头一脸控诉:“你欺负我,兄长欺负妹妹,这是无礼,我要告诉静夫人。”   静夫人是高的母亲,每当高惹含光不高兴,她就要搬出这座「大山」,现在还学会用「礼」去压他。   “明明总是你在欺负我,我就不能报仇吗。”公子高郁闷极了,真想喊冤,“你直呼我的名字也是无礼。”   “我是无知稚子,不知道什么是礼,你今年十岁,比我大那么多,你这叫知礼不守礼,是要被夫子打手心的。”   “夫子才不会打我的手心,你又是从哪听来的奇怪话。”   “难道这就是你每次上课装病的原因。”   “我没有装病。”含光小脸严肃,“你别乱污蔑我。”   “乱污蔑人是要坐牢的。”   公子高惊讶:“你最近学到了《秦律》?”   “什么是《秦律》?”含光疑惑。   “原来不是,我还以为夫子开始教你学了,《秦律》是我们大秦的律法,专门用来惩治作奸犯科的恶人。诬告他人是犯法是要坐牢的,最后还会变成刑徒,去服苦役。”   什么,污蔑人真的要坐牢!含光小脸一紧,那什么《秦律》,可以撕掉吗。   公子高看她面色刷的一下白了,还以为她在外面吹风太久,受了凉,连忙牵着她的手到内室。   “你知道《秦律》在哪吗?”含光已经恢复镇定,眼珠子骨碌碌转,她眼很圆,做这个动作煞是可爱,高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脸。   然后被含光狠狠拍掉。   “高,你又无礼。”   说出的话奶声奶气,高忍不住笑起来。   “是我无礼,那我向你道歉,别告诉我母亲。”   他这逗小孩的语气让含光很不满,因为记着《秦律》的事没空朝他发火,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迟早她也要捏回去,哼。   “那你要告诉我《秦律》在哪?”   “你那么执着《秦律》干什么?若是你认真上课,好好识字,夫子就会教你《秦律》。”公子高说。   “可我现在就要看。”她扯了扯高的袖子,催促道。   “好吧,我一会儿让人送来一份。”   “一份?”含光瞪大眼睛,“这东西还有很多。”   “秦规定上至贵族下至黔首都要熟知秦法,这东西当然有很多。不然他们又怎么会知道,仅凭口耳相传,是要累死小吏的。”   她甩开高的手,动作很干脆,高楞了一下,回神过来就看着她往内殿走去。   顾及男女之别,他并没有追上去,不过他目力好,还是能看到含光,见她一直走到寝殿内,掀开被子,爬上床,将被子一盖闭上眼睛,满腹疑惑。   “你在干嘛?”   “做梦。”含光闭着眼睛说,“这样就能梦到吉兆。”   “什么吉兆?”   “龙带来的吉兆。”   ……   含光没有梦到让所有《秦律》都消失的吉兆。   因为她睡不着。   她睁开眼睛:“天黑了吗,高。”   墙不隔音,含光嗓门又大,公子高喝了口蛾呈上的热饮说:“还没。”   “那何时天黑?”   公子高看了看天,也不清楚多久天黑,便说:“大概要些时候。”   “大概是几时。”   公子高实在说不出来:“我又不是太史令,不会通过天象看时间。”   于是哒哒哒的声响从隔壁内殿传来,含光跑到门口看了看,见天光明亮,薄日东悬,知道还有三四个时辰才能天黑,又对着公子高说:“你连这个都不会,怎么夫子还说你聪明,我看你也像我一样是个笨蛋,高。”   “都说了,要叫兄长。”   含光坐到他对面,坐上了自己的小木马。   “我不叫笨蛋兄长。”   那木马颇为童趣,含光动,它也会动。   高颇为惊讶:“这是少府送来的玩具,我怎么从没见过。”   含光又转了转眼珠子:“不告诉你。”   “肯定是少府送来的。”   咸阳宫宫规严苛,宫女宦官皆不能随意离开宫廷,也不能随意让人带东西进来,那就只能出自少府。   在咸阳宫,少府管的很多,后厨的太官,治病的太医,管理车马的中车府令……都归少府管,年幼皇子女的玩具,还是年长公子学习要用的竹简和策也要经过少府的手。   “这不代表你很聪明,高,你知道吗?”含光早就知道他能知道,语气老成的说,偏偏她脸上长了婴儿肥,老气横秋的表情顿时变成了可爱。   公子高又想捏她的脸了,又觉得她说得话很可恶,他哪里不聪明了:“昨日的射箭比试我得了第一。”   “这又不算什么,总会有人是第一。”   公子高深吸一口气:“扶苏文试考了第一,难道他也不聪明。”   扶苏是秦王的长子,也是他们的异母兄长,含光没见过他,只听高和夫子说起过他,说他勇武刚毅,性格温厚,大概是个好人。   “这也说不定呢。”含光摇了摇小木马说。   “夫子说我们俩都很聪明。”公子高搜刮着证据。   “夫子的话也不能尽信,上次夫子还说儒家好,可现在是法家治国,他还说我聪明,我连字都不认识不会写,你看他说得不就不对。”   奚夫子说她还有好多东西没学会,懂得太少,在他们系统里算是笨蛋,她不知道什么是系统。但记全了笨蛋这个字眼,奚夫子知道的那么多,比淳于夫子知道的还多,他说得一定是对的。   她自认为看穿了长者的狡猾套路,又说:“一定是夫子为了让你们好好学习,故意这样说了,他就总这样跟我说,这样你们就高兴了,高兴了自然就有动力学了,还不用旁人催促,就跟地里的牛一样,自己开始犁田了。”   公子高觉得她说的好像也没错,难道真是夫子在哄他。   含光见他慢慢信服,越发觉得自己的看法没错,高确实不怎么聪明:“高,怎么旁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要是长大,你是会被人骗的。”   “所以你骗了我?!”公子高脸涨的通红。   含光大声:“没有,不要乱说,我没骗人。”   在她烧掉那什么《秦律》之前,她才不会骗人呢。   公子高顿时沮丧。   含光又想到什么,问:“你知道胡亥考的怎么样?”   公子高意兴阑珊:“他,律法考了倒数。”   “他也不聪明。”含光很满意。   这样她就放心了,等她长大成为羔裘豹饰,孔武有力的硕人就一拳揍扁他。   “父王还专门派了赵高教他,”公子高的表情颇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胡亥自小就受宠,偏偏性格骄妄,还总是和含光作对。欺负女孩,品行不端,公子高一点也不喜欢他,“赵高精通狱法,有这样一位好老师,还考的那么差,父王肯定会批评他。”   “赵高精通狱法,那他精通《秦律》吗?”   公子高点头。   含光从小木马上下来,跑出去。   “你又要去哪?”公子高追出去。   “去找赵高。”   “你找赵高干嘛?”   “我要问他《秦律》。”   公子高面色古怪:“可是他是胡亥的老师。”   含光:“这又怎么了,我也没想让他成为我的老师。”   “难道我不应该问他。”   “倒也不是。”   再怎么样,含光是公主,还不至于问不了他几个问题。   “你当然可以问,就算他是中车府令,你也是公主。”   “什么是中车府令?”   含光还小,不太清楚大秦的官职,夫子也不教这个。   公子高对她这个爱问问题的特点习以为常,耐心解释:“就是给父王管车管马的一个官。”   含光哦了一声:“我还以为他是跟律法有关的官呢。”   “中车府令也算是跟律法有关的官,他保管着父王的玉玺和兵符。”   “父王喜欢法,他能当上中车府令,是不是代表他是父王的宠臣。”   公子高点头。   🍬🍬🍬作者有话说🍬🍬🍬   含光小日记   我的哥哥高好像有点不聪明 第3章 赵高   赵高是天子近臣,多数时间居住在宫中的官署。   从泉宫到官署太远,含光不愿意走那么远的路,她人小小一个,要是走太久腿坏掉了怎么办。   就拉着公子高抄近道,那是宦官宫女平日走的小道,夹在高墙之间,道路狭窄,公子高从来不知道咸阳宫里还有这样的路。   一个宦者在前面推着独轮车,车上堆满了竹简,书写用的笔与墨,木质的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咯噔咯噔的颠簸声,竹简也会互相碰撞,又响起清脆的声响。   含光嘴里念念有词。   “三十五,三十四……”   公子高疑惑:“你在干什么?”   “我在数时间,得快一点,还有三十多秒,就要有人过来了。”   “谁会过来?”   含光说:“当然是穿铠甲的卫兵呀,你难道没发觉有很多地方都有他们的存在吗。”   公子高当然知道,他一开始还担心会被发现,被人送回去,虽然贵为公子,但不是所有的地方都能让他们踏足,离官署越近,便离前朝越近,父王并天下之前,秦国公子十五岁后便可步入朝堂,进入军队,不过自父王起,包括长兄扶苏在内,年满十五岁的公子都未被封君封侯,公子高不知道这意味什么。但他觉得父王不会乐意让他们过去。   沉思间,含光已经带着他奔出甬道,天光迸入,他略略眯起眼,再睁开时面前是一堵高墙。   “到了,这儿就是官署,”含光说,“的后门”   官署前门戒备森严,就算是秦王的子嗣也不能无故入内,他们从正门走要是被发现不仅会被送回去,还会惊动父王,含光不想让他知道,她这次可是要做一番大事的,被发现了那就功败垂成,动画片里都说了大事要悄悄做,不要大张旗鼓,含光打算偷偷爬墙,墙有些高,可她最会爬墙了,一点也难不倒她。   公子高不想爬。   他面露难色,犹犹豫豫:“一定要进去,要是父王知道,我们两个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高,你是个胆小鬼。”含光插腰看他。   高深吸一口气说:“我这叫君子慎独。”   “听不懂,你就是胆小鬼。”   “我不是。”   “你就是。”   ……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在墙边拌嘴。   蒙毅眉头紧皱。   公子公主居住的宫殿,离官署相隔甚远,中间又有卫兵巡逻把持,这两位殿下是怎么过来的。   他为郎中令,掌宫廷禁卫,今日两个稚子都能轻而易举绕过他的布置,他日是不是又会潜入胆大包天的贼子,想到这他如芒刺在背,背后一下出了一层冷汗。   “陛下,是臣……”之错。   他要请罪,嬴政抬手让他噤声。   蒙毅闭嘴。   就见陛下注视着不远处的孩童,若有所思。   女孩看起来不足六岁,脑袋圆圆,两边扎着两个可爱精致的小髻,又各留了一绺头发垂下,更显得可爱。   看年岁,约莫是皇二十四女,陛下的子嗣中这个年纪的多是公子,只有一位公主。   蒙毅不知道她的名字。   “含光……”嬴政低语。   孩童的声音太像他梦中的那条黑龙,刚听到时,他还以为又进入了仙山。   若是以往,见到偷摸跑出来的儿女,他定要狠狠罚他们。但今日他想看看那个和稚龙君一样声音的孩子到底要做什么。   她和稚龙君又有什么关系?   ……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胆小鬼,公子高挽起宽袖,开始爬墙。墙虽高,他也高,倒不怎么难爬,就是第一次做这样出格的事,心虚的紧,动作又不熟练,爬到墙头,手臂被刮破了几个小口子。   他后悔了。   “含光,我要下去,要是母亲知道,我会被骂的。”   长得再怎么高,也只是十岁的少年,害怕长者的责备。   “不行,我们已经走了九十九步,还差一步,放弃就是前功尽弃,你的墙白爬了,受的伤也白受了。”   “夫子不是说,成大事者要持之以恒。”含光踩着旁边的石块麻溜爬上去,对他说。   “夫子没有说过这话。”公子高没听过夫子说过,肯定是含光胡编乱造的。   “他说过。”含光说,“夫子喜欢说梦话,他有一次睡着了说的。”   “真的吗?”公子高还是不太信。   但含光信誓旦旦的表情,又让他迟疑,难道夫子真的说过这话。   “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不会撒谎吗。”   公子高暂时打消了疑惑,又很快反应过来:“你在诡辩!”   夫子睡着了,又怎么会说话呢,含光又诓他!   “我没有诡辩,奚夫子做梦会说话。”他们晚上看动画片的时候,就是在梦中看的,不光奚夫子会说话,她也会说话呢。   含光已经从墙头爬到院墙的树杈上,树很高,她小小一团,趴在上面让人心惊,公子高早没了和她辩论的想法,顾及她的安危,立马跟上。   一钻进去,茂盛的树冠就让他觉得局促,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他平日里最爱骑射,从小却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还是头一次爬树,还是那么高的树,手紧紧握住树干,强忍着不适催促道:“快点下去,含光,要是我们不小心摔下去会把腿摔断的。”   含光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坐好,将挂在脖子上竹管拿起来,说是竹管,其实是三根粗细不一的竹子拼在一起的物件,含光转了转管身,一下拉长,公子高看到底端和顶端都卡着一块打磨好的水晶片,这也是少府做的玩具,怎么他小时候从没见过。   含光拿着那奇怪的物件放在左眼前,摇头说:“我要观察。”   公子高:“观察谁,赵高?”   含光点头:“我得看看他是否有真才实学。”   “要是他也像我一样大脑空空,我们不就白来了吗,我们要谨慎点。”   “这时候你知道谨慎了。”公子高觉得很荒谬。   含光对着他嘘了一声,公子高不得不安静,目光充满了「你是不是又在玩我」的控诉。   “高,你怎么话那么多,难道你觉得不来就是谨慎。”   “难道不是吗,”公子高说,“这样我们也不用胆战心惊。”   含光才不胆战心惊,只有高这个胆小鬼才会胆战心惊。   公子高看出她又在腹诽他,想要好好讲讲该怎么尊重哥哥,刚张嘴还没说话,含光就对着他又嘘了一声,公子高偃旗息鼓,只好老老实实跟着她观察,他们等了很久,终于等来了他们的观察对象。   赵高是个身量颀长的中年人,面白阴柔,穿着簇新的官服,发髻梳的一丝不苟。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小吏。   等他们走到一个隐蔽的角落,那小吏砰得跪下,对着赵高连连叩首:“大人,是我鬼迷心窍,求您宽恕。”   赵高含笑,目光沉沉:“你要是缺钱跟我说便是,我自会借给你。如今你偷了我的钱,虽说不过100文,但官吏犯法与盗同罪,按律该耐为隶臣,我为中车府令,也不敢与秦法作对。”   “再者,偷一次就罢了,一连几次仍不停手,本官自认为足够宽容了。”他一甩袖袍,轻哼。   小吏面色煞白,知道前几次赵高并非没有察觉,他原本也不想偷的。但每月的俸禄实在不经花,喝喝小酒就花完了,有一次实在捉襟见肘,又见到赵高将钱放在木箱里,就趁着他不在偷了出来,后来见他没有发现,就继续偷,他还以为是每次只拿十多文,量少才没被发现,甚至还赞叹了自己的聪慧,没想到这一切都被赵高看在眼里,想到要受耐刑,剃去胡须,成为官奴隶,他就后悔不已,恨不得回到一开始狠狠打当时鬼迷心窍的自己两巴掌。   他只能不断求饶:“求大人莫要报官,小人愿意给您当牛做马,求求您了,我家中还有老母幼子。若是我成了官奴隶,又有谁养活他们。”   赵高摇头:“我可怜你,但法不能乱,若是让陛下知道,就是我的失责。”   小吏面色灰败。   看来他是逃不过去了。   却没想到赵高话语一转:“不过,本官想了想,你做事伶俐,擅长文书。要是不出意外未来也有大好前途,如此也太过可惜,我是惜才之人,见不得良才被折损,这一次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小吏面露喜色,涕泪横流:“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赵高笑笑:“我为你担了这么大风险,只希望你莫要再负我。”   “我相信你听过我的手段,若是真走到那一步,你也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赵高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吏吞咽了一口口水,脊背发凉,不过到了此刻已经无路可退,他连连摇头表忠心道:“绝对不会,从此小人就是大人的狗,你让我向东我绝不向西,你要我向南我绝不向北。”   赵高笑意愈深。   他们走之后,含光对公子高感慨:“高,我发现竟然还有比你我还要笨的人。”   公子高愈发郁闷:“我已经知道我不怎么聪明了,有必要时时刻刻提起吗。”   “高,你不觉得做笨蛋也很好吗,”含光说,“要是你自以为自己聪明,做错的事就要被别人嘲笑。可若你是个笨蛋,你把一些事情稍稍做好就会有人来夸赞你。”   含光以前很在意自己是个笨蛋,自从发现了做笨蛋的好处,就觉得做一个不聪明的人也未必不好。   公子高可没觉得有什么好,世人轻视愚者,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我不做笨蛋,我要做仗剑的游侠。”   “迟早你会改变主意的。”说服不了他,含光又回到之前的话题,“那个家伙也太笨了。”   “明明是赵高专门给他下了个套,他还要提心吊胆给他当牛做马。”   “你怎么知道是赵高给他下的套?看那小吏的表情明明是他自己偷的钱,又不是赵高让他偷的钱。”公子高说。   虽然他不喜欢赵高的处置方法,但对于偷钱的小吏他也没什么好观感,秦以法治国。作为秦王的公子,他自认为要践行父王的意志,更是厌恶直接犯法的人。   “第一次没拆穿他,第二次也没拆穿他,第三次第四次不就是放纵嘛,一次次的成功助长了他的贪心。就像我去偷吃厨房里的点心,第一次没人来抓我,第二次第三次,我偷的越来越多,最后一次蛾将我当场抓住,那么就没有借口去辩驳了,因为蛾的手上全是我犯错的证据。到那个地步她想让我读书我就只能乖乖读书,让我练字我就只能乖乖练字。所以我才说他笨呀,被人挖坑了都不知道。”   公子高听完皱眉:“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含光说。   “就这样让赵高给他下套。”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他们两人蛇鼠一窝,一个奸,一个盗,都不是好人。”   “蛇鼠一窝不是这样用的。”   “那他们勾搭成奸。”   “这个词也不是这么用的。”   “那他们男盗男娼。”   ……   越说越离谱,公子高感到头疼:“你到底是从哪听来的。”   “夫子——”   “绝对不是夫子说的。”   含光有点不高兴,她好不容易学会了几个词语,高怎么尽否定她,不该夸夸她吗。   公子高看穿了她的想法,哭笑不得:“我要是夸你,我不就成了赵高吗。”   含光反驳:“你才不是赵高呢,他没有你聪明,是个笨蛋。”   “你说我笨就算了,”公子高不明所以,“赵高刚才的表现哪里笨了,他确实不是个好人,可这不代表他愚蠢。”   “被父王选中的人又怎么会愚蠢。”   含光不明白被小气鬼父王选中的人怎么就不可能愚蠢了。   “我就觉得他是个笨蛋。”   “为什么?”公子高问。   “因为我也是笨蛋,自然能看出他也是个笨蛋。”   她还不知道笨蛋是个什么样子吗,她自认为没什么长处,唯一会的就是辨别谁是笨蛋。   🍬🍬🍬作者有话说🍬🍬🍬   含光小日记   又发现了一个笨蛋,不,是两个。 第4章 不忠   蒙毅低头垂目,同时心惊赵高的大胆,他竟然背着王上以权谋私,放纵罪者,是真觉得无人知晓。   “陛下,臣派人将赵高带——”   未曾说完又听到那位小公主的笨蛋论,蒙毅微楞,赵高愚蠢,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赵高因精通狱法,而被举为中车府令。狱法不是寥寥几句的诗,法条多而繁复,文书盈于几阁,典者不能遍睹。就算公卿家自小学法的孩子,也不曾达到精通二字。   蒙毅虽然和赵高不是一路人,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能力出众,是个十足的聪明人,怎么会得到愚蠢的评价……他顿住,脑海闪过什么,又因为太快抓不住思绪。   嬴政本来怒火中烧,听到孩童稚声稚气的天真话语,恢复了几分冷静,也很好奇,想知道她为什么说赵高愚蠢,正如蒙毅所想的那样,赵高不是蠢人。但他也不觉得她无的放矢,从先前那番言谈中就可以窥看出她的聪慧敏锐。   制止了蒙毅要去唤人去捉赵高的动作,蒙毅听令不动,与他一同安静旁听。   含光不知道背后的墙外站着两个偷听的,她说:“你说他是中车府令,保管父王的玉玺和兵符,是宠臣,那他没有每时每刻保持忠诚的表象,难道还不是个笨蛋吗。”   公子高不太听得懂这番话:“赵高怎么不忠诚父王了。”   他没有忠心,父王怎么会让他成为心腹。   “高,你知道大秦为什么以法治国?”含光问。   公子高不明白她为什么又拐到这个话题上来。虽然不解,还是耐着性子认真回答:“因为商君变法,自此我大秦缘法而治。”   “那你知道商君为什么变法?”   商鞅为什么变法,自然是不得不变法,商君那个时期正是他们高祖父秦孝公在位期间,那时秦国连败于魏国,又失去河西之地,还被中原各国当做夷狄孤立看不起。要是他不变法,秦国还只是一个积贫积弱的边陲小国。   这是每一位皇嗣开蒙后必学的内容,含光知道为什么还问。   “难道你上课又睡过去了?”公子高疑惑看她。   含光转了转眼珠子:“都说了我上课没睡觉。”   她只是做了个梦而已,她还小,做些梦怎么了。含光理直气壮的想。   为了不让公子高扯着这个话题说她,她继续说:“秦因此而强,法让秦变得强大,所以父王也推崇法家,以法治国。”   公子高细想那些学过的历史,确实如此,自秦孝公起,又历经惠文王,昭襄王……在秦国多代君主对秦法的完善和实行下,秦国逐渐强大,声震关中,称霸西戎,到了父王这一代秦已经吞并天下,实现了大一统,这一切都是以法治国带来的。   “法很重要对不对。”含光说。   “对。”公子高点头。   “我听夫子说,在商君还没有变法前,很多人不肯听高祖父的,他们总有自己的想法,让高祖父十分痛恨。可在商君变法之后,那些声音都没有了,那些有想法的人也消失了。”   “法让高祖父,让父王,能做更多的事情,再没有人有能力去绊住他们的手脚。”   “所以父王很重视法。”   奚夫子说这是集权,秦法废除了世卿世禄制度,推行军功爵制,打破了卿族对政治的垄断,从此后任的秦王将会有一批忠于君主的臣子,他们也将摆脱桎梏,大展宏图。   当然这些含光都听不懂,那些词太拗口了,只听到他在巴拉巴拉,这都是后面含光自己看动画片弄明白的。唉,奚夫子哪里都好,就是总说她听不懂的词。   公子高再次点头,他还是不解,这些跟赵高又有什么关系。   见他这个样子,含光长长叹气:“高,你真的好笨哟。”   她讲的口都要干,怎么他还是什么都听不懂,这难道不是很简单就能知道的吗,还是她嘴太笨了,说的太复杂了。   “你都知道父王重视法,那作为父王信任的臣子,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你说他真的忠心于父王吗。”   是呀,如果赵高忠诚于父王,那他为什么要违背秦法,这不是一句他不是好人就能轻易带过的。   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忠心的表现。   含光:“所以我才说他是一个比你还要笨的笨蛋呀。既然要做忠臣,那就要一直忠诚下去,才能获得更大的利益呀。”   “可如果我们不说,也没人能够看出他的不忠诚。”公子高说。   从今天他的表现和那些传闻来看赵高极善于伪装。   “难道你真的会一直不说吗?”   公子高不会。   他虽然年少,却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要是赵高真的对父王毫无忠心,由这样的人握着玉玺和兵符是非常吓人的。   含光坐在树干上摇晃小脚:“这不就得了。”   “这下你相信我最会辨别笨蛋了吧。”   公子高相信了,想到她之前对自己下的判断脸又顿丧。   算了,公子高对这个结论认命了,含光说他比赵高聪明,不就说明他不算笨蛋中的笨蛋吗,这也是件好事,对吧。   蒙毅觉得这对赵高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若只是犯法,凭他是精通狱法的人才,陛下说不定会放过他。如今公主这番笨蛋论是真得要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于君王而言最忌讳的就是臣子不忠。   若只是稚子胡言乱语也就罢了,偏偏有理有据,让人不得不信服。   嬴政面覆寒霜。   -   “我要将此事告诉父王。”   公子高想下去,含光拉住他的手臂:“可我还没问赵高《秦律》呢。”   公子高有些急:“现在是想秦律的时候吗,我们不该立刻回去告诉父王吗。”   见她歪头不懂的模样,公子高苦口婆心:“我们得告诉父王赵高用不得。”   “这样我就白来了。”含光说,又补充了一句,“还白爬树了。”   公子高知道她还惦记着那破秦律,又气又急。   “你想知道,我到时候去求父王,让他安排一个擅长秦律的夫子教你。”   含光才不想多个夫子。除了奚夫子,夫子都喜欢板着脸,长得可严肃了,每天告诉她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做,都是些古板无聊的老头,她不想让高又给她整个淳于夫子过来。   “不要。”   高现在知道小孩顽固是多么让人头疼了。   要是她是男孩,他都想揍她了。   气人呀!   含光想拍拍他的肩,但她手太短了,就拍到他的手背:“好了,高,快让让,赵高快过来了。”   “什么叫做赵高快过来了,他难道知道我们在这?”公子高皱眉,手指紧张的蜷缩。   “不会又是你的借口。”   含光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才不是呢,你怎么老是胡说八道,败坏我的名声,高。”   “那自然是因为他走到半路反应过来树上有人。但又不想相信树上有人,打算过来看看树上是不是真的有人。”   这番话要把公子高绕晕了,花了好一会才捋清楚。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含光将手里的东西藏了藏,公子高没发现,只听到她说:“这不重要,高,反正他要过来了。”   “那我们还不快跑。”   公子高想拉她下树,但树太高,一时半会也下不去,心里急得团团转,含光捏了捏他的手指,让他冷静。   “高,这里是哪里?”   公子高又深吸了一口气:“这里是官署。”   “官署在哪?”   “官署当然在皇宫,含光。”   “赵高是父王的心腹?”   “对,哎,你别再问了——”   “你害怕父王吗?”含光打断他。   “我……”公子高顿住,看到含光等着答案,他垂头小声说,“当然怕了,难道你不怕吗。”   在他眼里,父王英明神武,也高不可攀,他敬仰他,也害怕他。   “我不怕呀。”含光说。   “你是没见过父王,你要是见过父王,你也会怕的。”不知者无畏,要是含光真的见到父王,说不定比谁都要跑到快。   “我才不会怕。”   她可是连吉兆都不怕的人,一定是高太胆小了。要是他见到吉兆,一定会被吓得面色发白,两股战战,知道父王根本不可怕。   公子高不相信:“好了,别扯开话,这跟我怕不怕父王又有什么关系,快想想我们该怎么应付赵高。”   含光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问:“高,你觉得赵高怕父王吗?”   “他当然怕。”   不怕怎么装得那么好,不正是怕才不敢露出本性。   含光点头:“那不就得了。”   公子高还是不解。   含光觉得孺子真不可教。   她以后才不要当夫子,要是碰上公子高这样的学生,她岂不是日日呕血。   就算她笨,教的也不至于这样差吧。   她点了点自己:“我是谁。”   公子高真的急得要原地跳脚了,没想到含光还这样慢悠悠的:“你是含光,我的妹妹,父王的女儿,大秦的公主。”   含光点头,高在她的点拨之下总算变聪明了,看来她还是有做夫子的天赋的,想着又学奚夫子的神态摇头晃脑加了一句:“对,不过你少了一句,我还是无知稚子。”   公子高愣住。   含光已经顺溜下树,她虽然年纪小,动作却很熟练,一看就平常爬树掏鸟蛋。   🍬🍬🍬作者有话说🍬🍬🍬   含光小日记   来都来了,怎么能走呢   《史记ꔷ蒙恬列传》:高有大罪,秦王令蒙毅法治之。毅不敢阿法,当高罪死,除其宦籍。帝以高之敦于事也,赦之,复其官爵。   《史记》记载,赵高曾经犯法,但秦始皇认为赵高办事勤劳尽力,就赦免了他,让他官复原职。 第5章 杀了他   赵高原是赵国旁支,与赵国王室有同一位先祖。按理来说,一生不说仕途坦荡,官拜上卿,至少不愁吃喝,悠闲度日,可惜到了他这一代,命极不好,生于秦国隐宫,母亲受戮刑,家族也世世卑贱。   赵王的子嗣在书院中读书识字,他与他的兄弟只能在咸阳宫昏黑狭窄的甬道,推着独轮车运送杂物。   他苦学狱法,就是为了得到秦王的重用,不再做卑微的宦者。他现在是中车府令,是秦王的心腹,如果不出意外,未来几十年朝堂之上都有他的一席之地,亨通官运,荣华富贵,权势威望,都唾手可得。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他捏着半片树叶,那是刚从头冠上摘下的,树叶像是被人随手撕开,截面并不整齐,他面色阴沉如水,控制不住的鼓噪之音锤击着心脏,惴惴之声好似要压弯他的脊背。   树上有人,树上怎么会有人呢!   他不敢相信,但多疑的性格又让他不得不相信,便快速折返回去。   一路上度日如年,如果树上有人,那他没有依法处置那小吏是不是被人看到了,吏不可阿法,阿法则罪。若是此事被传扬出去,他就完了,杀心渐起。直到见到蹲在松树下的红衣稚童,才陡然停止。   出现在咸阳宫的幼童,只能是王上的子嗣。   刚刚在树上的是一位王嗣。   杀意荡然无存。   ……   赵高没放下心,打算试探一番。   “公主。”   含光托着一团毛茸茸看着晕乎乎的团雀,这小鸟是刚从树上掉下来的,长得笨头笨脑,哐当一下撞了树直挺挺的落下。要不是她及时接住,这小笨鸟就要去地府投胎转世了。   把它拢在袖中,含光才抬头看一脸恭敬,又宛若惊弓之鸟的赵高。   “你是谁?”   “卑下是赵高。”   含光:“原来你就是赵高。”   见她面露惊喜,赵高继续不动声色的试探:“殿下是如何进来的。”   含光指了指树:“自然是爬树进来的,我还是专为你来的呢,赵高。”   赵高心脏快速跳了下,袖中的手指蜷缩,面上流露疑惑:“不知殿下找卑下何事?”   “我听说你擅长秦律。”   赵高低下腰和气道:“卑下不才,确实略知一二。”   “那我问你,如果一个父亲苛待孩子,秦律对他有什么惩罚?”   赵高略微沉思后说:“我大秦没有这样的法。”   “子告父母,臣妾告主,非公室告,勿听。子女告发父母,官府都不会受理,这是家事,我大秦以法治国。虽不讲儒家的亲亲相隐,但也不倡导子告父。”   “也就是说子女受了委屈,完全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把眼泪吞进肚子里。这也太不公平了,怎么父亲就可以欺负子女,子女却不能做出任何反制。”   含光不满意这个答案:“就没有别的法吗。”   赵高稍稍思索又说:“擅杀子,黥为城旦舂。其子新生而有怪物其身及不全而杀之,勿罪。”   含光皱起眉头:“我是来问你问题的不是听你卖弄学问的。”   赵高没有任何生气,又弯低了腰,低眉顺目:“是卑下思虑不周。”   “如果擅自杀掉自己的孩子,那么就是犯罪,会被刺面还要服城旦舂的劳役。不过如果被杀的子先天不足,身体残缺,杀死也不会被判罪。”   含光小脸皱起:“杀子才会判罪。就没有折中的选项吗?”   “难道子不被杀欺负孩子的父亲就可以高高兴兴吗。”   赵高点头。   含光思考,又问:“那为什么都是杀子,子身体残缺,先天不足,又不会判罪呢。”   “因为被杀的子,不是其父的私产,他长大后也是黔首,像其他黔首一样服役纳税。”   “至于先天残缺的子,他们不一定会活到成年,也不一定是秦想要的黔首。”   这法真的好没道理。含光有点不高兴,如果她是那个编书的,才不会制定这样的法呢。   赵高看出了她的情绪,没有开解她,而是和气问:“卑下也有问题想问问公主。”   含光:“你要问什么?”   赵高语气谦卑:“您问这些是想做什么呢?”   “当然是维护我的合法权益,让父王不要做个小气鬼,公平的对待我。”   “父王自己吃好的,让我的吃不好,每天只能吃咸菜,没滋没味的肉羹,少的可怜一点都不甜的蜜汁,我以前都不吃这些东西的,到现在为止我连一块完好的肉都没吃到过,他不就是苛待我吗,我当然要通过法律手段获得合法权益。”   这番话让赵高袖中握紧的手松开,绷紧的面皮也稍稍舒展,在心中长舒一口气,只是个心智愚蠢的稚子,成不了气候,就算闹到陛下跟前,也不足为虑,相反含光会因为这胆大包天的不孝言论被秦王厌弃。   他没有纠正她,而是故作惶恐:“公主,此话说不得。”   含光哼了一声:“有什么说不得,没想到你是个古板的家伙,赵高。”   目光鄙夷不屑。   这黄毛小儿,赵高额头青筋直跳,怒火中烧,若有一日他的势,必不会让她好过,含光只是公主,不得宠爱的公主,远比公子好对付多了,心中产生诸多恶毒念头,面上却仍旧是惶恐不安,不敢附和的模样,只低声说:“若无事,卑下先退下了。”   含光挥了挥小手。   赵高快的离开。   确定他真的离开,公子高才从树上爬下,打量含光,见她没事,长松一口气:“看来是应付过去了,含光,刚才那番话以后就别说了,今天事急从权就算了,可不能让任何人听到。”   他听到差点吓得从树上跌落,这可不是能随意说的话。要是被人听到,含光绝对会被父王处罚的,父王可不是好脾气的人。   含光不明白高为什么胆子那么小:“干嘛不能说,我又没说假话,这难道是正常的待遇吗?”   “可是我每天也都吃这个呀?”公子高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到了秋冬两季,万物凋零,蔬菜大多不会生长,只能吃之前腌好的咸菜,这也不是谁都能吃得起的。除了他们也只有少部分公卿能吃到。   含光摇头,看来高也被蒙在鼓中,真是个小可怜,等她学好秦法,去和小气鬼父王争取合法权益时,顺便也给他争取一下,好歹是她的兄长,有福要一起享嘛。   公子高不知道她所想,要是知道,一定会大声求她别害他。   他爬上墙:“我们走吧,以后别再来了——”话语戛然而止。   “父王!”   见到嬴政,公子高吓得差点从墙头跌落,额头一个劲冒汗。   嬴政扫了他一眼,淡淡说:“还不下来。”   公子高也顾不得会不会摔了,立马跳下,垂首行礼。   “高,你说什么?”含光听的并不完整,她又重新爬到墙头,就看到乌压压一片人,其中被簇拥的那个高大威严,眉目狭长,神情冷淡。   “你有点眼熟。”   好像是吉兆,她眼睛一亮,高兴说:“你是给我送好运气的吗,吉兆。”   “我可以许愿吗,可不可以让小气鬼父王不要小气,每天给我做好吃的。”   这样她就不用学秦律了,要不是吃的不好,她才不想主动学习,她只想每天快快乐乐的到处跑,捉蚂蚁,逗小鸟,爬树摘枣子。   含光高兴的从墙头跳下。   所有人都被吓到,嬴政也被她这大胆的行为惊到,不由自主伸出手,小小的孩童落进他的怀中,香香软软,像一团干净可爱的云。   含光才不去管目瞪口呆的旁人,紧紧抓住嬴政的手臂,这样吉兆就跑不掉了。   “吉兆,快快,送我点好运气。”   孩童柔软的脸颊蹭着嬴政的下巴,嬴政楞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闪烁明亮,真像呀,嬴政想,与那稚龙可真像。   他不说话,含光便推了推他:“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你不能给人带来好运了。”   那也太不好了,她拧起眉头。   “含光。”嬴政开口。   “欸?”含光歪头,“干嘛叫我名字。”   蒙毅出声提醒还没认出人的小公主:“殿下,这是陛下,是您的父王。”   父王,啊,不会吧,他就是小气鬼父王,含光瞪大眼睛,不死心扫过嬴政的面容,见他和自己有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和嘴,心顿时垂落谷底。   什么嘛,不是吉兆。   “怎么,见到朕不高兴。”嬴政气笑了,“刚才不是还和赵高说朕是小气鬼。”   含光转了转眼珠,没回他的话,她当然不能回了,小气鬼父王一看就是来找场子的,她得把话岔开。   便说:“父王,我有事要问你?”   嬴政也看出了她的小心思,也没生气,想听听她能说什么:“你要问朕什么?”   “你的玉玺有什么用处?”   场面霎时一静,蒙毅不明白公主为何敢问这个。   含光不觉得自己问的不对,又扯了扯嬴政的袖子,催促他,嬴政深深看了她一眼说:“朕常用它批复奏章,它代表朕的权力。”   好多听不懂的词,父王就不能说得简单一些吗。可长者就是长者,他们永远不能懂孩童的难处,自顾自的说自己想说的话,含光在心底又给小气鬼父王记了一笔。   记完后她问:“父王,那什么是权力?”   嬴政微怔,又被扯了扯袖子才淡漠说:“能让江河改道,千万人俯首,那就是权利。”   父王肯定在说大话,江河又怎么会改变位置呢。不过她大概知道权力是个很有用的东西,它能让人办到许多人做不到的事。   “那兵符又有什么用?”   “它曾经号令秦军,吞并六国。”嬴政的回答依然很简短。   看来兵符也是个很有用很重要的东西。   含光又扯了扯嬴政的衣袖,嬴政低头看她,见她一脸认真的说。   “父王,你该杀了赵高。”   🍬🍬🍬作者有话说🍬🍬🍬   含光小日记   是父王,不是吉兆呀 第6章 夫子   小奶音掷地有声,软绵的杀字比这萧瑟秋风还要冰冷。众人惊愕,没想到一个年幼的孩子会说出这番话,“为何?”嬴政目光沉沉。   含光古怪看他:“父王,你还要问我吗,说到这你不该全都知道,心中有数吗。”   奚夫子说父王是千古一帝,是个厉害的人,还有好多粉丝。奚夫子对他这样推崇,他一定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至于他为什么不想说,一定是他在藏,长者还真是奇怪,为什么要藏呢,就不能大大方方的说出来吗。   小小的含光叹了口气。   “他离父王的权力太近,又不听你的话。如果有一天他偷走了你的权力怎么办。”   “如果他偷走了你的权力,他不就要杀我了吗。”   蒙毅听完出声:“公主,有陛下在,赵高又怎么敢杀你呢。”   “可父王难道永远都在。”   这话说得,蒙毅不敢接了,人都有生老病死,就算是陛下也不例外。   他闭口不言,含光又看向嬴政,嬴政说:“我以为你会让我罢了他的官。”   没想到是直接杀了赵高,这性格倒是和其他的孩子不同。   “父王,你小时候夫子没给你讲过屠岸贾的故事吗,你这是要害我。”含光瞪大眼睛,父王给不能托付信任的人信任,现在还想要害她。   嬴政想了好久才想起屠岸贾是谁,晋灵公的宠臣,与忠臣赵盾不和。等晋景公即位时,他大权在握,就构陷赵盾的儿子赵同,赵括谋反,发动下宫之难,将赵氏家族几乎满门抄斩。   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父王罢他官不就是害我吗,高说赵高是罪人之后,在咸阳宫做宦者,这样一个人疯狂学法,就是为了某一天得到父王的重用,改变自己的命运,将他打落回原来的地步,他这样记仇的人一定会来杀我。”   含光是个记仇的人,自然能看出赵高也是个记仇的人。   她要先下手为强。   她虽然年幼,可也听过很多故事,屠岸贾这样的小人仅仅因为与赵盾不和,就在他死后将他的家族满门抄斩。要是以后父王不在了,赵高也将他们满门抄斩怎么办,她答应了母亲,要快乐长大,高说要做游侠。他虽然不太聪明,还欺负她,但她希望他能梦想成真。   所以,你就要弄死他吗,所有人语塞,又在心中感慨,公主真不愧是陛下的女儿啊,深得陛下的风范。   “再说父王也要杀他不是吗?”   父王这样一个小气鬼,怎么会甘心被人哄骗,这不就衬得他之前像个傻子吗。   嬴政看了她许久,久到含光以为父王嫌她重,不抱她了。   却不想他倏然而笑,语气肃杀:“不错,朕确实要杀他。”   他给赵高信任,让他成为中车府令。不仅因为他精通狱法,能力出众,更重要的是他是宦者出身,没有家族牵绊,是菟丝草,只能攀附他,却没想到他小心思那么多,如含光所言,此人用不得,也确实该死。   他厉声:“吏不可阿法,阿法则罪,赵高为中车府令,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判斩首之刑,除其宦籍。”   蒙毅领命。   ……   始皇二十六年,赵高纵罪,斩于弃市,枭首以徇。   赵高就这样死了。   而让赵高获得这样下场的某人却苦着脸坐在咸阳宫的侧殿,竹简平铺在她面前的长案上,等着主人的落笔,含光不想写,可父王说她违反宫规,要罚她,让她坐在这里抄写宫规,写不完就要一直坐在这写。   “父王怎么能这样对我呢。”   “我还帮他抓住想要偷他权力的小偷,他不该感谢我吗。”   “肯定是他还在记挂我说他坏话的事,父王就不能大度一点吗,怎么能跟一个小孩子计较。”   公子高在他旁边,作为兄长,没有约束好妹妹,他也被罚了,还被罚的更重,现在正在马不停蹄的抄,听到她的抱怨,十分头痛:“别说了,含光,快点抄,你要是再说下去,我们抄的就更多了。”   是她不想抄吗,含光瞪了写满密密麻麻字的竹简一眼,这么多的字,她的手会写坏的。   忽然她想到办法,眼睛一亮:“高。”   她一开口公子高就知道她在打什么鬼主意,斩钉截铁打断:“不行。”   含光:“为什么不行,你给我抄,我就给你做好吃的。”   “不行就是不行,你得自己写。”   含光看出他铁了心的不肯帮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胆小鬼,拿起笔,以壮士断腕的决心开始写。写了一会她就不想写了,一个个字黑乎乎细长长缠在一起,奇奇怪怪,一点也不好写,她一落笔就是一团团墨,写错字就要用刀去削掉,她总是错好多,削了好久竹子,手都要削累了。   从袖中掏出一团正在打瞌睡的毛茸茸,团雀睁着豆豆眼茫然的啾了一声,含光哼着歌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把小木梳给它梳羽毛。   咸阳宫正殿。   嬴政坐在上首,李斯上书。   “陛下,六国文字异形,言语异声,诸地间隔阂甚重,政令不通,臣请下令废除与秦文不同的六国文字,推行小篆,则公文来往畅通无阻,教化普及天下……”   忽然听到一声鸟鸣。   李斯顿住,以为听错了,又传来几声鸟叫,他忍不住往旁边看去,一只团雀从侧殿飞来,穿着鲜红深衣的女童在后面追。   “给我停下,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让我梳梳毛怎么了。”   团雀在宦者惊恐的目光中慢慢悠悠落在李斯的头冠之上,似乎把那当作停留的树枝,含光想去捉不听话的小鸟,被嬴政的目光钉住。   她不得不停下:“父王。”   行了一个像模像样的礼,不过到底是孩子,这礼也一团稚气。   嬴政颔首:“书抄好了。”   “给朕看看。”   却不提那鸟之事,李斯不敢多言,含光有些忍不住,小鸟就在旁边,父王不让她去捉,一定是故意的。   侍者已经将含光抄的竹简拿来,展开放在嬴政面前,一团团鬼画符映入眼帘,具是缺胳膊少腿,个别正正方方,看着不似小篆,又像小篆,嬴政勉强才辨认出几个字。   一时间默然。   “重抄。”   含光急了,就这几个字她可是抄了好久:“为什么,我都抄完了,父王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嬴政快要气笑了:“你给朕读读,你抄的是什么。”   竹简被推到含光的面前。   上面的一团团墨迹,含光也认不得。虽然认不得,但她没有半点心虚,理直气壮说:“我今年五岁,最近才刚刚开蒙,不知道怎么读。”   说的挑不出毛病,她上次说的那些话倒让嬴政忘记了她只是个五岁的幼童,不过五岁,这字也学得太差了。   本想随意指个博士去教她习字,又想着以含光那鬼灵精的性格,小小的博士官降不住她,目光扫过站在一旁恭敬不语的李斯,不如让李斯做她的夫子。   这个念头一起便止不住。   “从明日起就让李斯教你写字。”   李斯诧异,他不认得含光,但她称呼陛下为父王,必然是陛下的公主,陛下让他教公主写字。难道是对他不满,他刚刚提出的政令不合陛下的心意,可陛下明明想要废弃六国语言,推行小篆,他不可能揣摩错呀。   一头雾水,也不敢不从,道了一声遵旨,含光不乐意了,父王怎么能给她指个夫子呢,旁边这个一看就很严格,她才不要多个夫子。   可她已经明白什么是「王」,众人皆从,不敢不听,众人皆服,不敢不依。要是不听他的话,她说不定要有更多的夫子。   “父王,我不想他做我的夫子。”   “你可知道有多少人想让他做夫子。”嬴政说。   谁想让他做夫子那就给他们好了,含光才不管他多么受欢迎呢,可话不能这样说,父王肯定会生气的,她小大人似的叹气:“父王,我不让他做夫子,也是为您考虑呀。”   “他是父王的臣子,为父王做事,要是他教我写字,不就不能为父王做事了吗,那父王不就失去了一个帮手。”   “再者,能成为父王的臣子,一定能力出众,这样优秀的人来教我这样一个小孩子写字,不是大材小用吗。”   “会种地的去种地,才能种出好吃的菜,会打仗的去打仗,战争才会胜利,会做家具的木匠去做家具,才能有更多好看的床和桌子。”   “这位,”含光转头看李斯,问,“你叫什么名字?”   李斯说:“臣是李斯,殿下。”   “你擅长什么?”   “臣是廷尉,负责平决诏狱,镇安朝纲,使法度归于一统。”   含光听懂了一个法字,看来也是个跟法律有关的官。   心思又活络起来,不过很快又被压下,现在可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继续说:“你看,父王,这位大人也有自己所擅长的,那就让他去做他擅长的事,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不是吗。”   李斯暗暗吃惊。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五岁的稚子说出的话,他的子女这般年纪还窝在母亲怀里,每日只想着吃喝玩乐呢。   嬴政一点也不意外,他这个女儿机敏善变,有一双巧嘴。   “说的不错,李斯你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   含光小日记   为什么人要学字呢,就不能靠图画交流吗 第7章 打赌   “公主,臣能为陛下分忧,也有余力做好您的老师。”   公主不想做他的学生,李斯也不愿意当她的老师。但陛下将话踢到他这,肯定不想让公主如意。   含光瞪大了眼睛,小脸浮上一层薄红,这人真真虚伪,分明不想当她的老师!   “既然他同意了,就这样定下。”嬴政一锤定音。   含光不同意。   他们沆瀣一气,坑她呢,她可不能被坑了,便快速说:“父王,我不同意。”   “李斯擅长书法,小篆就是他改良的,你刚刚不是说让人各尽其职,李斯教你写字,不也是各尽其职。”   含光说得不错,人要各尽其职,嬴政也有一瞬间动摇。但目光再次扫过那惨不忍睹的字迹,所有的动摇也都一扫而空,更加坚定。   他的女儿不说成为什么书法大家,怎么也不能写这狗爬字。   他丢不起这个脸。   “父王,李大人擅长书法,不代表他能做一个夫子。”   李斯忍不住开口:“公主,臣曾经教过学生,做过夫子。”   含光只是幼子,以他的能力,教她绰绰有余。   含光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在他头冠上的一小团停留了一会儿,才对上李斯的眼说:“李大人,做过夫子不代表是一个厉害的夫子。”   “按你这样的说法,我也曾经当过夫子,教过弟子。那么我也是夫子,我还能说我是一个比你还厉害的夫子呢。”   李斯皱眉。   “公主,莫要说笑。”   含光小小一个幼子,字也不识,所谓的当夫子说不定是跟玩伴的游戏。   若非她是秦王的公主,李斯早就甩袖离去,他官拜廷尉,是九卿之一,想要做他弟子的孩童不知凡几。就算是秦王的公子也希望能得到他的指点。如今被一个孩童这样质疑,气闷不已。   含光却笑了:“你觉得我说得是假话?”   难道不是?李斯虽然未开口,但目光传达出这样的讯息。   “所以我才说你做不了夫子,李大人,你不知我,又怎么知道我说的是错的。”   “你觉得我是一个孩童,便以为我不如你。”   “不是说夫子教学生要因材施教,你不知我,怎么因材施教,以先入为主的印象来教我,又怎么能做好夫子。”   含光口齿伶俐,说的也有道理,但李斯也善辩,略略惊讶后又不以为意。不过是诡辩而已,见陛下神情淡淡,并没有想要打断他们的话,他也开口:“公主,难道你认为自己是一位好夫子?”   含光一脸你怎么没听的表情,简直比稚子不如,也让李斯酝酿的辩词卡在喉中,不上不下,他向来养气功夫不错,心里也忍不住噌噌冒火,又听她说:“我不是说了吗,我是比你还厉害的夫子,李大人不信。”   李斯不信。   是个人都不会信。   含光摇了摇头:“李大人,不如我们打个赌,比一比谁是个更好的夫子。若是我赢了,我就斋戒沐浴,对你行拜师之礼,从此乖乖听话,你想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   李斯已经被她激出火气,想着怎么会输给一个稚子也快的同意:“公主自己说的。”   “我自己说得。”含光点头。   “不可反悔。”李斯又说。   含光又点头:“我是个诚实的孩子,从不说谎。”   怎么一个两个都认为她喜欢说谎,她哪里喜欢说谎了,都是高,肯定是他到处宣扬,含光在心中也给公子高记了一笔。   “不过,”她话语一转,“要是李大人输了,那你就要拜我为夫子,斋戒沐浴三日,对我行拜师之礼。”   怎么只能让她做别人的学生,这也太不公平了,她也要做夫子。   李斯冷静下来,思考其中的利弊。   含光见他许久不语,认为他怯了,在心里哼了一声,长者就是虚伪,自己能心安理得的成为孩子的夫子,却不能接受一个孩子做夫子。   “父王,要是李大人赢了,我就好好读书识字,他要是不同意,那我也不服他,不要让他做我的夫子。”含光对嬴政说。   “要是朕一定要你跟他学字又如何?”嬴政说。   那父王就是她最讨厌的人,他之前听她的话杀了想要报复她的赵高,含光还很高兴,打算勉为其难的喜欢一下父王。要是父王强迫她做她不喜欢的事,她就再也不要喜欢他了,还要在心里天天骂他,她看动画片学了好多骂人的话,以后父王在她心里就是讨厌的凶凶虎。   含光脸上的小表情说明了一切。   嬴政冷淡看她。   含光不甘示弱瞪大眼睛回看。   气呼呼的鼓着小脸,一副不肯服输的模样。   嬴政哑然。   他的子女大多惧他,没人敢这样放肆,比含光年幼的孩子都被母亲反复叮嘱,不要触怒他,在他面前个个战战兢兢,像极了胆小的鹌鹑。要是他赏赐什么,早就欢天喜地接下。   含光和他们都不同,他给她的她都不喜欢,说他小气鬼,苛待她,让廷尉做她的夫子,还被认为是强迫,反复推脱,要是其他人,嬴政早就没有好脸色了,偏偏他真的喜欢这个孩子,她那样的聪明,还那样可爱,他又怎么不喜欢她呢。   “莫要仗着朕的喜爱得寸进尺。”   明明是父王仗着她的喜爱得寸进尺。含光气呼呼。   “我不管,父王,如果你不同意,我就在地上打滚,把你的脸都丢光。”   她看动画片,里面的王都好面子,父王也是王,一定也好面子。   嬴政眉心跳了跳,相信她真的做的出来。   他不说话,含光就当他同意了,在心中做出一个胜利的手势,她说得不错。果然王就好面子,以后她才不要做王呢,这样别人就会用这个方法要挟她了,她绝对不会给人要挟的机会。   “李大人,你看父王同意了,你想好了吗。孔子都能拜七岁小儿项橐为师,李大人你输了怎么就不能拜我为师。”   李斯心中惊讶,这位公主比他想的要受宠。   思来想去,还是同意了,他李斯总不会输给一个稚子。不过他做事向来缜密,又问:“公主,臣想听听该如何比试。”   嬴政也打算听听。   要是些小儿的耍赖比试,就算含光在地上打滚,他也不同意。   含光:“我刚刚听到,你说要推行小篆,是不是就是要教人学小篆,说秦语。”   李斯点头。   “那我们就比推行小篆,我们在咸阳周边各自择一个村落,教人学小篆,说秦的雅言。半月后,看谁教的更多更好,谁就胜,李大人,你觉得怎么样。”   李斯思量一会,问:“可否派人去教化。”   含光点头:“当然可以。”   李斯对着嬴政躬身:“陛下,臣愿意接下公主的赌约。”   “若臣输了,必定斋戒三日,向公主行拜师之礼。”   自文王起,周天子聚九鼎,行分封,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诸侯,诸侯之下的士大夫都学周的雅言,周的政令也畅通无阻,而平王东迁后,王室衰微,诸侯各自为政,各国的语言便取代了周的雅言,到了嬴政这一代,天下已经形成文字异形,言语迥异的格局,相隔不远的两座村庄可能就说着不同的话,这也让秦政令的施行困难重重。   废六国之文,推行小篆,便迫在眉睫。   含光与李斯的对赌正是一个好时机。   嬴政忽然期待起这场赌约的结果。   不管谁赢,其方法都可沿用。   ……   早晨刚下过雨,乡间小道泥泞不堪,皮履上沾了点点泥渍,小吏将履在旁边的黄草上蹭了蹭,拢了拢官服抱怨道:“咸阳就没有别的小吏,一定要让我们留下教黔首学字吗。”   将上计文书运送到咸阳,几日后才启程返回泗水郡,原本他还想逛逛市集,给家中的妻儿挑选礼物,如今来看多久能回去也未可知。   萧何咳嗽一声,将手往袖中拢了拢,最近天变得很快,他不小心着了凉,到今日也没好:“也许他们真的缺人。”   这场比试嬴政没有大张旗鼓的宣扬,只是让含光将自己的需求告诉宦者,宦者又转告给丞相的东曹,下面的官吏便以为是陪公主玩乐。若是以往还好,偏偏这月是一年一度对各地的考核,咸阳的官吏各个忙得脚不沾地,喘不过气来,都不愿意多出一桩事,东曹就只能拉了两个壮丁,说是壮丁,也是东曹在来咸阳的小吏中精挑细选,两人中的萧何曾经受到御史的举荐,精明能干,另一人也精通文书。   宦者告诉他公主只想要两个识字的小吏,也算达到公主的要求了吧,东曹想。   小吏不知道此刻咸阳官邸内东曹心中的弯弯绕绕,叹了口气说:“希望上官是个好相处的。”   让他们来这的文吏,说上官是一位贵人,身份贵不可言,让他们好生照料。   泗水郡的贵人一个个脾气大的很,也不知道这咸阳贵人的脾气怎么样。   他们舟车劳顿许久,没有捧他人的心力。   又走了一会,踏进村落,忽然一股恶臭迎面,两人面色大变,又听到呼啦啦声响,一群膀大腰圆挑着粪桶的农家汉子将两人围住。   在要将两人熏死的恶臭气中说。   “两位先生来了,含光君说教了你们沤肥之法,快教授我们。”   🍬🍬🍬作者有话说🍬🍬🍬   含光小日记   李斯,我才是最厉害的夫子,你就等着做我的学生吧,哼。 第8章 学分   天空下着小雨,含光披着蓑衣走在田埂上,好奇看着慢慢爬的蜗牛。   蛾紧张的看着她,怕她伸手去捉,她的担心并非没有缘由,公主今日出了咸阳,对什么都很新鲜,已经吃了三根黄草,用棍子搅了五片蛛网,还和一只白鹅因为让不让路大吵了一架。   若非里正到来,说不定要吵到天黑。   “我们这叫做牧里,没被划作里之前,只有几户人家居住,先祖以牧羊为生,后来昭襄王让我们种田,我们便卖了牛羊为秦耕种。”里正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头,拄着拐杖,颤颤巍巍。   含光看他走路艰难就停下脚步,里正长喘了一口气,抵着拐杖说:“公主,老朽已经带你走遍村落,已经没有可去的地方。”   牧里不大,含光一上午已经走完了整个村落。   现在玩好了,也该离去了吧,贵人年幼,里正害怕他照料不周,有个三长两短就不好了。   含光看出了他的担忧:“我可不是来玩乐的,我是来推行小篆的,难道没人跟你说吗。”   里正欲言又止,他确实接到有贵人要来推行小篆的命令。但含光一上午没干正事,一个劲的玩,半点不提教学之事,他还以为只是个由头。   “那……公主你想要老朽做什么。”   含光指了指田地。   庄稼汉子正推着直犁费力犁田,含光从田埂的一端走到另一端,他才犁了几步远。   里正以为她对犁好奇,就解释:“那是犁,公主。”   含光拍了拍手,将指缝的草屑抖掉:“我知道,我还有更好的犁呢。”   “好了,把人都喊过来吧,我有话要对他们说。”   里正让人去传话。   一个时辰后,牧里的青壮都聚集在田边,面面相觑,有人问里正:“族老,你唤我们来有何事,难道今年要提前去服役。”   每到九月秋收结束,官府就要征更卒,去修缮城墙,整治驰道,运转粮秣,往些年都要晚些日子,他们还有时间翻翻家中的田地,今年竟这么早吗。   里正摇头:“今年陛下免了我们牧里的徭役,让我们听从公主的命令,学习小篆,正是公主让你们来的。”   听到免了徭役,众人难掩高兴,要知道那不是什么好活,不单要自备吃食衣物,报酬也少的可怜。若是在服役途中染病,更是倒霉,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   “那公主在哪……唉,那是什么?”   几个作宦者打扮的人抬着一把奇怪的物件走到田边,那物件有些像犁,和他们平日用的犁不一样,长且直的辕变得短而弯曲。   宦者将犁上的绳子套在耕牛背上,一个宦者站在后面握着犁梢,一吆喝,耕牛一动,那奇怪的犁也动,板结的土块被破开,埋于地底那深黑湿润的土壤被翻到上面,到了田的尽头,人们还以为要花些时间将犁调转,没想到宦者只是轻松地一抬一转,犁头就灵巧地转过来,开始新的一行。   不多时,小半块田就被犁完了,泥土松软,不再硬邦邦,在场的人大多种田,知道这代表什么,眼睛一个个亮起来,好似看到了什么神物。   “大人,这是否是新制的犁。”有人忍不住问旁边的宦者。   宦者点头:“这是殿下的犁。”   “殿下说,可以让你们试一试。”   “真的。”人们兴奋地瞪大眼睛。   宦者再点头。   原本紧张的庄稼汉们一个个迫不及待的冲进田里,争着抢着要去试犁,里正怕他们惹出乱子,让他们排队一个个试,不试还好,一试他们更兴奋,这犁远比刚才看到的还要方便,一点也不费力,要知道他们以前用的直辕犁,不光要让两头耕牛拉着,还要更多的人稳住犁身,才能犁地。就算这样半天也犁不了多少,这新犁就不一样了,只需一人一牛,用不了多久时间就能把整块地犁完。   “神物,当真是神物!”   人们乐得手舞足蹈。   宦者轻声咳嗽,众人才稍稍收敛。   “诸位,我的犁好不好用。”   一道稚声稚气的童声响起,众人看向声音来处,只见一个唇红齿白的红衣稚童站在大青石上,眼神明亮。   里正道了一声公主,然后行礼,其余人反应过来也跟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随后七嘴八舌的说:“好用,好用,殿下的犁好用极了。”   “我从没见过这样好用的犁。”   含光很满意:“那你们想不想拥有这样的一把犁。”   他们当然想。   如果他们有这样的一把犁,从此犁田不要花太多的时间,也不用那么辛苦。   含光拍了拍手,两个宦者抬来一块长板,上面用毛笔画出一个正正方方的图,图里面写了许多字,都是含光让蛾写好的。   在含光的示意下蛾开始读:“兑换曲辕犁,要一百个学分,沤肥之法,二十个学分,杀虫之法,十个学分,选种之法,五个学分。”   说的是雅言,但所有人都听不太懂,不是听不懂字的意思,而是不懂词的意义,他们只知道兑换曲猿犁要百个学分,曲辕犁应该是公主那犁的名字,学分又是什么,该怎么得到学分,是让他们用半两钱换吗,可他们本就没什么钱,一户人家估计只有一点积蓄,想要换这样的神物就是把他们卖了也买不起,众人面露难色。   有人不死心问:“殿下,可是要用半两钱换学分?”   含光自小就在宫中,没听过半两钱,看他们的反应应该是大秦的货币,她记得以前去买东西用的都是薄薄的红色钞票,怎么又变成了半两钱,难道是她记错了。   把脑袋里胡乱的想法甩开,她回复:“不要用钱换,只要将小篆学好,通过夫子的考验,就能获得学分。”   “只需要学好小篆?”有人问。   含光点头:“还要说好雅言。”   这里离咸阳不远,人们都能说些雅言,只是没那么标准。   这倒不难,难在怎么学好小篆,在陛下并天下之前,秦用的是大篆,小篆他们不是没见过,平日里正就会将官府的政令贴在村口。但大多数人不仅不识大篆也不识小篆,想要学好恐怕有些难度,看着田里的曲猿犁,众人又觉得再困难也要试一试,毕竟这是无本买卖。   又有人好奇问:“殿下,那沤肥之法又是什么?”   含光说:“自然是和曲猿犁一样的好东西。”   她把从动画片里学到的知识说出来:“施了肥的土,肥力充足,来年作物会长得更好,原本能产一石粟米的田地施了肥之后能产两石,乃至更多。”   村民们激动不已,眼神亮得把含光吓了一跳。   “殿下,当真如此?”他们语气急迫,难掩期待。   “我都能造出曲辕犁了,你觉得我说的还是能是假话吗。”   含光特意将曲辕犁第一个拿出来,就是因为这是他们最需要的东西,也能让他们更直观的看到效果,从而信服她。   有了曲辕犁在前,更不会质疑她后面说的话。   动画片里都说了,做一件大事之前,一定要获得所有人的信任,这样才能让别人心甘情愿跟她一起做事。   村民们不怀疑有假,愈发兴奋,这沤肥之法听起来是个不比曲辕犁差的东西。   他们一定要拿到手。   “那殿下,我们何时可以上课?”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了。   “这个嘛,”含光停顿,笑起来,“自然要等夫子来。”   -   日中又下过一场雨,乡间小道泥泞不堪,皮履上沾了点点泥渍,小吏将履在旁边的黄草上蹭了蹭,拢了拢官服抱怨道:“咸阳就没有别的小吏,一定要让我们留下教黔首学字吗。”   将上计文书运送到咸阳,几日后才启程返回泗水郡,他还想逛逛市集,给家中的妻儿挑选礼物,如今看来多久能回去也未可知。   萧何咳嗽一声,将手往袖中拢了拢,最近天变得很快,他不小心着了凉,到今日也没好:“也许他们真的缺人。”   这场比试嬴政没有大张旗鼓的宣扬,只是让含光将自己的需求告诉宦者,宦者又转告给丞相的东曹,下面的官吏便以为是陪公主玩乐。若是以往还好,偏偏这月是一年一度对各地的考核,咸阳的官吏各个忙得脚不沾地,喘不过气来,都不愿意多出一桩事。   东曹只能拉了两个壮丁,说是壮丁,也是东曹在来咸阳的小吏中精挑细选,两人中的萧何曾经受到御史的举荐,精明能干,另一人也精通文书。   宦者告诉他公主只想要两个识字的小吏,也算达到公主的要求了吧,东曹想。   小吏不知道此刻咸阳官邸内东曹心中的弯弯绕绕,叹了口气说:“希望上官是个好相处的。”   让他们来这的文吏说上官是一位贵人,身份贵不可言,让他们好生照料。   泗水郡的贵人一个个脾气大的很,也不知道这咸阳贵人的脾气怎么样。   他们舟车劳顿许久,没有捧他人的心力。   又走了一会,踏进村落,忽然一股恶臭迎面,两人面色大变,又听到呼啦啦声响,一群膀大腰圆挑着粪桶的农家汉子将他们围住。   在要将两人熏死的滂臭中说。   “两位夫子来了,快教我们学小篆,我们要兑换沤肥之法。”   🍬🍬🍬作者有话说🍬🍬🍬   含光小日记   难怪没人吃草,一点也不好吃   改了下剧情,前面一章也加了点内容 第9章 金珠之试   “何为沤肥之法?”小吏面露迷茫,看向萧何,萧何不知,就摇头。   农家汉子说:“就是能让粟米从一石亩产翻到三石亩产,还能长的更多的厉害方法。”   “多少?”小吏还以为听错了,“三石!”   他在泗水郡做小吏,不像田啬夫经常和庄稼汉打交道,也接触过相关文书,每年秋收一亩地大多能产一石半粟米,这还是不碰上灾年的情况下才有的产量,就算来年风调雨顺,治田勤谨,也不一定亩益三升,听这黔首的意思,这沤肥之法能让薄田变厚田。   世上要真有这种法子,早早就推行开,也无需每岁向山河祭祀,祈求瑞雪丰年。   小吏不信,只觉得他们被人诓骗了:“你莫要胡说。”   “这位夫子,我没胡说,”庄稼汉郁闷,殿下派来的夫子怎么啥也不知道,他一手稳住粪桶,臭气扑面,小吏和萧何向后退了一步,庄稼汉往远处的田指了指。   “你们瞧,那是曲辕犁,有这等神物,你们还不信有肥田之法吗。”   田间,一头耕牛拖着一把奇怪的犁耕田翻地,一会儿就从这头走到那头,轻松的宛若游鱼入水。   小吏和萧何都惊骇不已。   “这犁耕作的速度竟远超直辕犁三倍有余!”   他们都清楚这意味什么,有了此犁,绝对会大大提升蓄力,难以开垦的楚越之地,也将变成千里沃野,对秦而言犹如天助,不亚于百万雄兵。   “造出此犁的定是大才!”   自商君变法,秦以耕战立国,重视粮种,若献给秦王,必定封侯拜相,子孙富贵,小吏急着追问:“那位造者可还在这?”   庄稼汉说:“这是殿下的犁。”   “殿下?”如今普天之下能被称为殿下的只有秦王的子嗣,难不成在牧里的贵人是一位公子。   若是如此,陛下肯定知道此犁的存在,小吏不免失望,他还想将人找到,得一份举荐之功呢。   “好了,夫子,你别再问了,快快教我们小篆,我还要兑换沤肥之法和曲辕犁呢。”庄稼汉等急了。   其余人也附和道:“对对,两位夫子,快快教学吧,你们想怎么教,我们绝无异议。”   他们一激动,粪水泼洒。   臭气迎面。   小吏险些要昏厥过去。   萧何还好,他着了凉,鼻子有些堵,不像他那样受到强烈冲击。但就算这点味道也够让人难受,便不动声色往后移了几步。   他说:“这曲辕犁还可兑换?”   若他没有理解错意思,似乎向他们学了小篆,这群黔首就能兑换曲辕犁和肥田之法。   庄稼汉点头,还讲了学分之事。   萧何掩着鼻子,微微蹙眉,若他没有猜错,那位殿下的根本目的是为了推行小篆,曲辕犁与沤肥之法不过是悬于耕牛前的青草,驱使黔首向学。   于黔首而言,识字麻烦,若是直接强制,未必有主动来学效果好,萧何教过家中幼子,深知两者效果。   就是这手笔未免太大了。   转念一想,花费这样大的心力,必定所谋甚大,早在半年前,咸阳下到泗水郡的文书都变成了小篆,有替换大篆之意,那时他就预料朝廷将推行小篆,不光是为了政令通行,也是为了加强秦对六国之民的影响。   此乃大势所趋。   这位呆在牧里的公子想来也洞察到这一点,秦王子嗣甚多,至今没有立太子的意向,莫不是要争一争那个位置。   犁要用铁,秦对铁器多有管制,能造出曲辕犁,必然有秦王的示意,那位公子肯定得宠。麻烦了,萧何想,早知道就不替患病的同僚运送上计文书来咸阳了,这下搞不好会卷入储位之争。   小吏不似他那样洞若观火,见微知著。但做了这么多年小吏,还是有些政治嗅觉,从曲辕犁就能窥见这位贵人的不简单。若是他能抓住这次机会,说不定能被举荐来咸阳做官,沮丧一扫而空,心情昂扬。   “殿下让两位夫子过去。”一位宦者过来传话,焦急的庄稼汉们只能忍住急切,让出路。   离了滂臭之源,小吏总算活过来了,猛地吸吮新鲜空气。   萧何把袖子放下,垂头跟在宦者身后。   他们进入了一间农舍。   院中蹲着一个红衣稚童,手里拿着一匣金珠,颗颗有指头那么大,天光落下,熠熠生辉,小吏目光在上面停留了许久。要知道,他们一月的俸禄约十六石,年俸约两百石左右,这一匣金珠就能抵他们几年俸。不似他萧何只扫过一眼就不再看了,心里思考着幼童身份。   宦者走到含光面前,道:“殿下,人带来了。”   “总算来了,你们让我等得好久。”再不来她就要打瞌睡了。   这两人是蜗牛投胎吗,怎么走的这么慢。   她揉了揉膝盖,坐到宦者拿来的小木马上。   听其声音,分明是个女孩,不是秦王的公子,是公主,萧何所有的设想全被打翻,只剩下一片惊讶。   “我叫含光,你们叫什么?”含光问。   小吏有些许失望,又很快打起精神来,再怎么说公主也是贵人,不是他能随意怠慢的:“殿下,我是罗织,是泗水郡的小吏,接到命令来教黔首识字。”   萧何说:“我是萧何,与罗织一样,出自泗水郡。”   “不是咸阳人?”含光歪头。   “泗水在关中,距咸阳四千二百三十五里。”萧何答。   含光原谅他们了,看来不是蜗牛投胎,是豹子投胎才对,这得走多远呀。   含光让他们坐下,她虽然年幼,但身份贵重,两人也不敢随意,端正坐下。   摇着自己的木马,含光又说:“你们小篆学得好吗。”   小吏:“我读写皆可。”   萧何也是同样回答。   含光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扫:“那就好。”   含光说出自己的打算,听完她的话,两人大致明白,只要教会的学生越多,教学效果越好,半月后就会得到金珠做奖赏。   “要是你们做的好,我还可以让父王见见你们。”含光又加了一句。   这话不是随意加的,她发现很多人虽然害怕父王,但又渴望得到他的重用。   小吏难掩激动,含光摇了摇匣中的金珠,看来父王的权力还是比父王的金珠更胜一筹。   金珠是父王送她的,他没说夸赞的话。但含光知道,他肯定是在感谢自己帮他抓到了赵高这个小偷。但含光根本不想要金珠,她只想吃美食,父王什么时候才能把他藏起来的美食拿出来分给她吃呢。   小吏干劲十足:“放心吧,殿下,我一定竭尽所能,让牧里黔首都能学得小篆。”   含光很满意他的干劲:“要好好干哟。”   “我将竭尽所能,让黔首皆能识字。”萧何又说了几句挑不出毛病的场面话。   却不想含光皱着脸看他:“你这样不行。”   怎么不行,萧何袖中的手微顿。   含光恨铁不成钢:“你这样是升不了官,赚不到钱的。”   萧何哑然,又问:“殿下,为何这样说?”   “我为什么这么说,你不知道吗,萧夫子。”   他能知道什么……忽然萧何顿住,猛的看向面前的稚子。   那目光仿佛看穿他的身躯,锋利地挑开皮肉,让所有想法无所遁形。   心中掀起惊涛狂澜。   她看穿了他的打算。   同僚想要抓住机会调入咸阳,萧何没有这个意向,他只想低调行事,做事不出错,点到为止,待此行结束回归沛县,继续做他的主吏。   可她又怎么知道?   稚童把玩着金珠,一把抓起,又稍稍松手,颗颗落进木匣,砰砰砰互相碰撞发出清脆响声,余光瞥见同僚目光粘在金珠之上,霎时云开雾散,思绪通明,他再次骇然,原来他们入此门,考校就已经开始了!   同僚追求钱财权势,深信自己一定能把握住机会,获得奖赏,对金珠势在必得,他心中有欲望,再怎么克制,也会泄露几分心思,反而言行和一,正中她怀。   他打算低调行事,不出风头,没想得到什么金珠,偏偏他又立下豪言,言行相悖,在聪明人面前简直不打自招。   萧何脊背发寒。   一时轻视竟为自己招了一个大麻烦,谁能想到一介稚子,心有九窍,智多近妖。   含光见他眼里的情绪闪闪烁烁,很不高兴:“你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怎么跟看妖怪一样看她,她长得这么可爱,哪里像怪物了。   “萧夫子,你还不知道吗?”   萧何当然知道,他想装傻,见含光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他,又顿住,只能无奈说:“殿下想要我做什么?”   “你说了什么就做什么,萧夫子。”   萧何说了什么,他说要竭尽所能教人学小篆。   “不要偷懒,萧夫子,你不会想知道偷懒会有什么后果的。”   含光不是小坏蛋,还是头一次威胁人,怕自己的话软绵绵,没什么杀伤力,就把父王搬出来恐吓他:“要是你偷懒,我就告诉父王,他会罚你的。”   奚夫子说了,自己做不到的事,要想办法借力,她已经借了父王的权力和金珠,一个是借两个也是借,那就再借借父王的威望,父王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作者有话说🍬🍬🍬   含光小日记   这个萧夫子竟然想摸鱼,不行,谁也不能偷懒。   萧何:我被做局了! 第10章 信任   萧何还没想好如何应对,就没时间想了。因为牧里的黔首人人好学,每日上完课后,累的不行,刚想休息,就又有人突然冒出来,让他教学新字。   含光专门安排人在村中,每日学好新字就可以去考试,考完过关者能拿到学分,村中的黔首一个个打了鸡血,头悬梁锥刺股,再学不会的,也逼着自己学,萧何又不能喊停。因为那位殿下有令,必须教学,还说学生如此刻苦,夫子怎么能不刻苦呢。   他被折磨的苦不堪言,牧里的黔首大多愚笨,学了许久都学不好,每日都是为了几个相同的字来折磨他。   “萧夫子,你看我这句写得对不对?”有黔首拿字过来问。   萧何今日累极,想让他回去,却见那人眼含期盼,忽然有些恍惚,才发觉已经许久没有见到满脸愁苦的黔首,他们日日习字,不忧愁苦役与年收,只想挣到曲辕犁换得来年的好日子,眼中具亮着光。   萧何拒绝的话止在嘴边,接过木牍为他改字。   “夫子,这是我的。”   “……”一个又一个,这样子不行。   萧何只能去见含光。   她今日又换了身红衣,在衰凉秋日中宛若灼灼红日。   青春蓬勃,不似秦之暮秋。   “嘎嘎——”   含光一把掐住大鹅脖子:“不要吵,我在添火呢,差点忘记加了几根柴,到时候不好吃了怎么办。”   大鹅在锅中扑腾,含光又将一根柴塞进随意搭成的灶中。   最后鹅煮不成了,它从锅中飞出,冲着含光飞来,候在旁边的宦者惊慌失措,怕公主出事,想要拦住大鹅,却不想含光冲了上去和它打成一团,含光知道一个道理,只有拳头大的才是老大,她难道还会打不过一只大鹅。   一刻钟后,她骄傲的扬了扬下巴拎着大鹅冲它得意笑笑:“想打的过我,再练练吧,手下败鹅。”   手下败鹅嘎嘎叫,吵的人烦。   含光把它扔了。   她不想吃了,长得一点也不肥,等它肥点再吃。   大鹅浑然不知未来的命运,离了含光就扇动翅膀逃之夭夭。   含光拍掉手心的鹅毛,转身就见到萧何呆立在远处,皱起小眉毛:“萧夫子,你没事吧?”   看着像是吓傻了。   难道他害怕小小一只鹅。   “我无事。”萧何半晌开口。   “你找我有什么事?”含光问。   “牧里黔首甚多,唯我与罗织二人,精力不济,实在难以应对。”萧何实话实说,再不给他减负,他就要累死在咸阳了,“殿下想让何尽心尽力,也要懂得涸泽而渔之道。”   一夫之力,勿尽其极。极则怨,怨则离。   萧何相信面前这个聪慧的孩子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若是夏桀之辈,不会用曲辕犁和肥田之法为筹,直接以强权迫使即可,何须绕那么多圈。   含光诧异:“萧夫子,难不成你真的一个个教过去。”   萧何默然。   难道不是?!   不是你说的要教人习字。   “我还以为萧夫子你这样教是有自己的打算呢,原来真的傻乎乎的,你为我做事,可以借我的势,用我的人呀,萧夫子,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萧夫子也有点不聪明呀,含光想,她可大方了,又不是小气鬼,想怎么借就怎么借,怎么这么傻乎乎。   那双眼睛实在真诚,干净,萧何确定她说得是真的。   他沉默良久,而后说:“殿下,就这么信任我。”   “啊,我为什么不信任你,萧夫子,”含光搞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样无聊简单的问题,“你给我做事,我给你信任,不是理所当然吗,我才不会做那样蠢的事。我虽然不聪明,但我也知道,要给予做事的人信重,底下的人才会信服你,事情才能做好,我想让牧里人人皆学会小篆,我就不会不信任你。”   “所以,萧夫子,你为什么不安排人去做呢,我听罗织说你是沛县的主吏,才干出众,精通律法,备受黔首的信重,你明明可以做更好的规划。”   是呀,他明明可以做更好的规划,为什么累的宛若没脑子的莽夫,他深深看了眼含光,神情复杂,自然是他不信任她,也不相信她能给他信任。   如今看来倒是他聪明反被聪明误,做了一回蠢人,又轻视了她。   萧何双手合抱于胸前,对着含光微微俯首,做了一揖:“殿下雅量,光明磊落,何不如您。”   含光没听懂,但看他的意思大概是知道自己错了。   她挥了挥手:“萧夫子,还好你知道了,还有时间,之后你就别一个人教了。”   含光还是挺佩服萧何的,听说他短短几日,教了上百人,日日教字改字,真是铁打的身体,坚石般的意志,看来萧夫子还挺喜欢做夫子的,她一点也不喜欢做夫子,学生比她还笨,教的也太累了,也许只有萧何这样的人才能做一个好夫子吧。   “何想问殿下,”萧何思虑许久,最终还是将心里话说出口,“殿下既然知道如何驱使黔首,想来也有更好的能让黔首学字事半功倍的方法。”   “我确实有。”   “殿下为什么不拿出来呢?”萧何问。   “我有不代表那足够好,那是萧夫子你和罗夫子的事呀。”含光说,“让人各尽其责,人尽其用,这才是我要做的事。”   “做各自擅长的事才能成功,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吗,明主之棺材也,任其所长,不任其所短。故事无不成,而功无不立。”   “是明主之官物也,殿下。”萧何纠正,这是管子写得一句话,说得是要任用长处,不用其短方能成事的用人之道。   “差不多嘛。”含光没觉得差很多,反正都是那个意思。   其实差很多,但萧何不欲揪着这个话茬,而是又问:“殿下,牧里的黔首一切都听从我安排。”   “是呀。”   “殿下的宦者也能让何驱使。”   “自然。”   “殿下定下的规则,何也能任意修改。”   “没错。”   “殿下确定,真当要何去规划安排,自行决定。”   含光点头:“不是说了吗,萧夫子,我愿意给你信任,你为什么就不愿意信任我呢。难道你还在想上次威胁你的事,可是我只威胁爱偷懒的人,萧夫子不偷懒,认真做事,我也不会威胁你呀。”   而且含光不想威胁萧何了,她已经知道萧何想要什么了。   “我会给你信任,给你权势,你可以大展拳脚,无需担心别的。”含光没有权势,但她可以借父王的权势给萧何呀,借到的权势就是她的权势了。   萧何再次默然,他又拱手作揖,郑重道:“多谢殿下,何必不负所托。”   萧何走了。   含光感慨:“看来萧夫子要认真了,太好了。”   所有人都拧成一股绳,那么没有人可以撼动这份意志,就算再艰难也能做成一件事。   含光放心了。   势已成,事必成。   踢掉沙土上的图画,她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玉哨,轻轻一吹,乱蓬蓬的团雀啾了一声,从碧色天空落下,落在她的肩膀上:“走吧,团团,我们去放风筝。”   -   曾经有监郡御史让萧何办事,他都办的井井有条,最后被升为泗水郡卒吏,考评第一。   他并非一等的聪明人,却有自己所擅长的事。   让里正将乡人聚集,萧何将其化为几组,让前几日考评优秀的做夫子,还制定了一条新规则,教人者能加学分,教会别人一篇小文和学会一篇小文获得同等学分,夫子人数不限,你既可以做夫子,也能做弟子。   原以为会有人质疑,没想到众人都接受了,萧何诧异,里正告诉他:“萧夫子您近来的所作所为,诸位都记在眼里。”   萧何认真教他们,这份恩情,众人都记在心中。   萧何默然,旋即说:“并非是我一人的努力,若非殿下,诸位也不会有今日的机缘。”   “我们当然不会忘了殿下,殿下的恩情我们无以为报。”光是让他们免了今年的徭役,就足以让他们为含光立碑了。且不说那些辄待兑换的奖励,学了那么久的字,他们也能看懂一些简单的政令,萧何和罗织教字,不止单单教字,还让他们学了简单的秦律,他们看事更通透,懂得也更多了。   里正年纪大,早就想找几个帮手,帮他处理文书。只不过在这之前牧里中大多人都不识字,又没有别的通文书的小吏愿意来牧里做事,现在村中也能找到能读写的人,这当然是一件好事。   🍬🍬🍬作者有话说🍬🍬🍬   含光小日记   萧夫子不偷懒了一看就是个可靠的人,呜呼,解放了,出去玩了 第11章 捉吉兆   村口的积分榜上,快到一百学分的人越来越多,含光一点也不担心,每天捉鸡逗狗,乐呵呵,好不快乐,蛾的心情却越发焦急。   “公主,您只造了一把犁,该怎么兑现黔首的请求呢。”   含光的犁是用废弃的釜打造的,只有一把,也因为是废铁的缘故,才得以被造出,若是想造新犁,就要继续找铁,可铁器受到官府管制,连皇嗣也不能轻易动用,若要找废铁,少府是愿意弄出一点给皇嗣玩耍,但也有限度,过了量便一概不允。   含光背着小竹筐,慢慢悠悠走在道上,道路泥泞,她就穿了双小木屐,木头鞋跟踩在石子上,哒哒哒,好生有趣,她踩来踩去,听到蛾的话,说:“今日我们出来,怎么你总想着这些,蛾,玩就要快快乐乐的玩呀。”   “公主,”蛾语气一重,含光歪了歪头,一脸纯稚,天真可爱,“蛾,干嘛生气呀,这只是一件小事呀。”   什么小事,公主你到底能从哪弄来那么多铁。蛾心中充满无奈。   “公主,如果您无法兑现对黔首的承诺,那就是失信。”   “没了信誉,众人就会谤议您,您不该这样。若是无法达成的诺言,就不该说出口,应当谨言慎行。”蛾一脸严肃。   含光好不容易受到陛下的喜爱,蛾不希望她因为这事被他厌弃。   “我当然知道信的重要呀,淳于夫子最爱讲这个了,我都记得牢牢的。”她踢了踢地上的石子说。   “那您还轻易许诺不能完成的诺言。”蛾说。   含光:“我哪有许诺不能完成的诺言,蛾,我都是仔仔细细好好思考过的呢。”   “那您从哪弄来铁呢?”   “我会有办法的。”   “是什么办法,公主,如果您不说出来,我就会一直担忧这事的。”   含光转了转眼珠:“这个嘛,要说好多字,我不想说,蛾,反正我会有办法的。”   看了看天色,她快速说:“好了,不要问了,旦他们在等我,我要去找他们玩了。”   “要是我晚了,不也是失信嘛。”   蛾还想说什么,含光已经跑的没影了,她只能拎着衣摆,去追她。   几个孩童围在一起,含光和他们每个人拍了拍手,他们都是牧里的孩子,父母最近都在学字,他们年岁小,不用学,又没了长者的管束,每天和含光在田间地里疯跑。   旦是里面最大的孩子,比含光还要大,黑黝黝的,又高又壮实,说话声也中气十足:“老大,我昨天在山中发现了一窝吉兆。”   含光眼睛亮起来:“真的。”   “真的,我亲眼见到的,”旦肯定的点点头,“不过老大,吉兆真的能带给人好运气吗?”   “当然了,它上次还让我的豆子都发芽了,奚夫子说要六天。可自从我梦到吉兆,第四天就发芽了。”   孩童们不明觉厉,既然老大这样说,那吉兆一定是好东西。   “我们去捉吉兆吧,老大。”   含光正有此意,高兴地举起手:“走,出发喽。”   几个时辰后,含光满载而归,回到农舍,就见门外站着两个高高大大的秦卒,往里面看,嬴政坐在上首,手中拿着一卷竹简,蒙毅见她回来,将她引入:“公主,陛下等待您多时了,您去哪了。”   蛾面色发白侍立在一旁,含光跑到太快,转眼间她就找不到她,怕她出事一直胆战心惊,现下见她完好归来,才松了口气,放下担忧。   “父王,你来了。”含光背着装的满满当当的小竹篓跑到嬴政跟前,竹篓里的布袋也跟着动,十分瞩目。   “你去哪了?”   含光当然不能说她出去玩了,就说:“父王,我去捉吉兆了。”   嬴政皱眉:“吉兆?”   “父王,我告诉你,吉兆是个好东西,它可以带给人好运气,我捉到了好多吉兆。”   “父王,你想看看吗?”   扫了眼她的背篓,想着应该又从哪捉了几只鸟,或是几只野兔,本不欲看,见她眼神明亮,暗含期盼,握着竹简的手一顿,旋即淡然说:“那就看看。”   含光高兴地打开布袋,从里面掏出了一条,两条,三条,四条……很多条,缠成一团的蛇。   就这样直愣愣放在距离嬴政不足三尺的地方,众蛇吐着蛇信子,一时间嘶嘶作响。   “……”昔有秦王绕柱走,今有秦王绕蛇走,后有孩童哇哇哭。   我讨厌父王!   最讨厌父王了!   含光用小手抹眼泪,看着蒙毅将她的吉兆一只只杀头,哇呜一下又哭出来:“我的吉兆……我的好运气……什么都没有了……父王坏……”   嬴政看着一只只蛇被杀死,才抬头,看着哭闹的含光,要气笑了:“朕没死在刺客的手里,差点死在你的吉兆手里,朕没罚你,已经算朕脾气好了,你还有理哭。”   含光抽噎:“它们……它们都没毒,怎么会伤害你,父王就是坏,我还特意去捉吉兆,就是要送给父王。想让你也沾沾好运气,想让你什么事也都顺顺利利……”   “父王送给了我金珠,我送父王吉兆,夫子说,这叫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我再也不要送父王吉兆了,呜呜。”   嬴政手一顿,见哭成一团的孩童,心也软了,到底才五岁,是个稚子。若是和一个稚子计较,岂不是说他气量狭窄,锱铢必较。   看向蒙毅,让他停下。   蒙毅见状将剩下的几只蛇让人装进筐中。   含光一把抱住筐,怕剩下的吉兆也不见了,嬴政眉心跳了跳。   蛾怕陛下大怒,立马走到含光身旁:“公主,将筐给我吧,我会看好它们的。”   含光不想放手,但她知道父王已经没有杀它们之心了,也没必要时时看着,就松开了手。   “既然如此,”她声音中还带着些泣音,“你就把它们先洗洗干净,一会儿让厨子煮一煮,多放些花椒,我想吃椒麻的。”   “……”许久没得到回应,含光还以为不行,她拧起小眉头:“不行的话,吃麻辣的也可以。”   含光总算发现蛾表情很奇怪,不光是她,所有人表情都很奇怪,她父王更是像看什么奇葩一样看着她。   她小气性来了:“干嘛这样看着我,难道父王你又小气了,不愿意让厨子给我做好吃的。”   嬴政很少遇到这种让他难言的情况,听到她的话又要被气笑了:“你刚刚不是不让朕杀了它们。”   “我当然不能让你杀了它们。”含光大声,“这是吉兆。”   那就可以吃吗,众人腹诽。   吃与杀有什么区别。   像是看穿他们的心声,含光又大声说:“当然不一样了,你杀了它们,吉兆就没了,吃了它们,吉兆就变成好运气进到肚子里了。”   在座的都不是稚童,实在不能理解稚童的想法,这到底是个什么歪理。   一群笨蛋,含光在心里哼了一声,一点也不聪明,杀和吃完全不一样。   父王明明知道,又在藏。   “淳于夫子说孟子说过: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吉兆被杀了运气不就消失了,我吃进肚子,运气不就变成我的。”   奚夫子也说了,任何东西吃进肚子里都会变成营养被身体吸收。如果不把吉兆吃了,运气又怎么会变成营养被她吸收呢。   含光说完:“你们现在知道吗?”   额头被敲了下,含光捂着额头一脸控诉看着嬴政:“父王,干嘛敲我!”   “朕知道了。”嬴政笑着收回手,话语中露出几分冷意,“朕迟早让淳于越那个老头好看。”   一天到晚到底都在教他女儿什么鬼东西。   含光搞不明白怎么又扯到淳于夫子身上了。   不过很快她就没空想这事了。   因为她如愿吃到她喜欢的吉兆,这回父王不小气了,是一条麻麻辣辣的麻椒蛇。   花椒的辛辣气息和桂皮的清香渗进蛇肉,肉质嫩,还夹着丝丝缕缕的甜味,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不难吃,反而让人口齿生津。   含光吃得津津有味,之前的那点小悲伤早就被抛之脑后。   嬴政原本不想吃蛇肉,只有楚越荆蛮才以为蛇肉是上好佳肴。但见含光吃的这样香,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尝了尝。   吃完竟还想再吃。   等回过神来,桌上已经餐盘干净。   他默然。   不动声色的放下筷子。   含光没发现,只觉得这肉也太少了些,不一会儿就没了。   不过她今日吃饱了,不想再多吃,吃多了也不是好事。到时候肚子会痛的,以前含光贪吃,就肚子痛过,她可不想有那种想在床上打滚的痛苦。   含光揉完饱饱的小肚子说:“父王,我有话要跟你说。”   “你想让黔首信服你吗?”   🍬🍬🍬作者有话说🍬🍬🍬   含光小日记   父王也没那么坏,下次再抓几条吉兆送给父王   吃饱喝足,开始忽悠爹了 第12章 赢了   “你还知道什么是信服?”嬴政说。   “我当然知道了,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被小看了,含光很不高兴。   嬴政知道她或许真的懂什么叫信服,却不想顺着她的话说,反而想逗逗她:“那你说说,什么叫做信服。”   “人们认可你,相信你,追随你,要求他们去做什么事,没有任何犹豫去做,就是信服。”   “我不需要信服,黔首也会认可我,相信我,追随我,臣服于我,我所说的话,他们不敢不从,我要做的事,他们不敢不听,我想要达到的目的自然而然就会达到,何须要他们信服。”嬴政淡漠说。   含光摇摇头:“这样不好,这叫威胁,叫恐吓,这叫将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用鞭子去鞭打他们的脊背,逼他们弯腰。”   嬴政眸光冷淡:“朕哪里又让他们弯腰,他们本来就要臣服于朕。”   “谁说的?”父王怎么能说的这么理所当然,含光自己都不敢这样理所当然的说。   嬴政却觉得她果然还是个孩子,尚有些天真:“因为朕是天子,是秦王,而现在朕并得六国,是始皇帝。”   “那按父王这样的说法,周天子是上一任的天子,那百姓不也应该臣服于他吗?”   若说出这番话的是个臣子,嬴政就让他当场人头落地,偏偏说这话的是个五岁的稚子,还是他的女儿,他只能冷着脸说:“因为周为火德,秦为水德,五行中水克火,这是自然的循环往复,代周是天命所归。”   “更遑论,朕让混乱的天下归一,终结了纷争的战国,这是周天子也无法做到的功绩,黔首自然该臣服于朕。”   “也就是说,父王觉得黔首很重要。”   话题忽然拐到这,嬴政语顿,含光又说:“难道不是吗,父王?”   “你希望得到他们的臣服,不就认为他们很重要吗。”   嬴政说:“你又从哪得出的这个结论?”   不想含光反问:“中车府令掌管父王的玉玺和兵符,廷尉是跟法律相关的官职,高说他们都是官,官有官的任务,萧何说,小吏也有小吏的工作,那么黔首又有什么工作?”   蒙毅替嬴政答道:“公主,黔首种田,纳税,服役,这是他们的工作。”   “种田重要吗?”含光问。   蒙毅:“重要,秦以耕战立国,粮草自然是极为重要的。”   含光又问:“纳税重要吗?”   蒙毅道:“重要,官员的俸禄,军队的供给都来自黔首的赋税。”   “那么服役重要吗?”   这自然是极为重要的,修整驰道,戍边打仗,都需要黔首,蒙毅沉默点头。   “所以说,父王,黔首不是很重要吗,你不更应该让他们信服吗。”   “他们心甘情愿为你做事,和你逼迫他们做事,是不同的。就像父王的臣子,如果你逼他们做,他们不光不会把事做好,反而在心里记仇。”   嬴政冷笑:“他们就算记仇又如何。”难不成还能以下犯上。   “可他们就是会记仇,不是吗。”   就像她一直记着父王对她小气,就记了好久,等她长大也要小气对父王,不过今日父王让她吃到了好吃的,先划掉一笔。   “父王,你难道没听过,越王勾践和吴王夫差的故事吗?”   嬴政当然听过,勾践与夫差之间最有名的莫过于卧薪尝胆的故事,他仍然记得勾践的隐忍,和最后亡吴的畅快。   含光说:“夫子说夫差之前的王是阖闾,他生活简朴,不与民争利,受到了百姓的爱戴信服,又任用贤能,与士卒同甘共苦,从此吴国强盛,一度攻入楚国的国都,几乎要将楚国灭亡。”   “在他之后,夫差成为了吴王,他是一个不贤明的君主,对百姓很苛刻,穷兵黩武,让百姓怨声载道,也失去了人心。”   “越国当时比吴国弱小,甚至被吴国征服,越王为求和而入吴,卧薪尝胆十余年,归国后十年不向百姓征收赋税,让每家都有余粮,也得到了人心,成为了众望所归的明主。”   “阖闾与勾践都做到了让百姓信服,他们的国家也强盛繁荣。”   “所以,父王,你怎么能说信服不重要呢?”   奶声奶气的话语宛若雷霆之声,一声声打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中,让他们备受震撼。   嬴政仿佛又看到了黑色的龙鳞在金水中沉浮,光芒愈盛,夺人心魄。   “你是在说朕不够贤明吗?”   “说朕是昏庸之主,横征暴敛。”他的眸光中摄着一抹冷意。   宦者纷纷垂首,连蒙毅也不敢在这个关头说话,室内气氛一时凝滞,充斥着无形的压迫。   含光一点也不害怕,而是气呼呼:“我可没这样说呀,父王,我又没说你不好,而且横征暴敛又是什么意思呢,父王,我早就想说了,为什么总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词,我今年才五岁,还有很多词不知道呢。”   难道长者不知道有些词她完全听不懂吗,听不懂她就不能理解他的话,她就会越来越笨。   看她理直气壮的模样,嬴政心中的怒火瞬间熄灭。难道他说的话真的这么难懂,可她都能把史书里的故事说的头头是道,怎么又会不理解他说的意思呢。   会不会是在愚弄他,嬴政冷着脸问:“你不懂什么叫横征暴敛?”   含光点头,又摇头:“刚刚我不知道,但现在我有一点点知道,这一定是个不好的词。”   否则父王怎么会生气呢,只有听到别人骂自己,才会生气呀,她有时候骂胡亥是个小弱鸡,他就会气得跳脚,父王现在的模样,不正像她骂胡亥的模样吗。   现在不能让父王生气呀,要是父王生气说不定又要打她手心,她才不要被打手心呢,她转了转眼珠,扯开话:“父王是长者,比我这个小孩要聪明,应该知道,信服比逼迫更好。”   嬴政看穿小孩子的小心思,在心里嗤笑一声,现在知道怕了:“那你说说,又怎么让他们信服呢?”   他已经预料到含光说的那些回答,每一样都是难以达到,不合时宜的。   如他所料,含光说:“自然是让他们吃饱饭,民以食为天,人活在世上要先吃饱才能活好。如果连饭都吃不饱,又有什么余力为你做事呢。”   “那你又怎么让他们吃饱,粮食只有那么多。”嬴政说。   含光扬了扬下巴,神情骄傲:“我当然有办法了。”   “那你说说?”嬴政挑起眉。   含光却没直接回答:“我告诉父王之前,父王要先答应我一个要求。”   她遮遮掩掩的模样倒让嬴政来了兴趣:“是什么要求?”   要是再给他送什么吉兆,他就让蒙毅再去折根树枝来。   “父王要先答应我,反正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你能轻易实现。”   嬴政思考了一会,颔首同意。   含光让人将曲辕犁拿进屋子,在嬴政来的一天前她就让人将犁收进了农舍,嬴政还没见过,现在一见,只觉得有些眼熟,含光在旁边给他讲解,听到一刻钟就能犁完一亩田,眸光越来越亮,最终竟坐不住,绕着曲辕犁走了几圈。   “这就是能让黔首吃饱饭,信服父王的东西。”   她又说了沤肥之法,嬴政心情大好,先前的那些怒火都一消而散。   “父王,你看,我不是随便乱说话,让你不高兴,我都是为你好呀,我想让父王获得黔首的信服,想要大秦繁荣昌盛。”   “我也想让父王成为勾践和阖闾那样的王。”   孩童稚声稚气,说出的话一派纯真,就算心硬如嬴政,也眉目微动,颇为动容。   是他想差了,含光不是那群古板无能的儒士,不是随意说一通大道理斥责他,而是切切实实的给他这个父王提议,是真的为他好。   他将含光抱在怀中,开怀大笑:“你才是朕的吉兆。”   有了此犁和沤肥之法,从此秦将不缺肥田。   当真是上天送他的吉兆。   便高兴的应许了含光的要求。   蛾面色古怪,只因公主向秦王讨要了几把曲辕犁,这就是公主的方法吗,胆子也太大了,不过公主先用曲辕犁收服了牧里的民心,再献给陛下,这算不算一犁两用。   待嬴政离开后,她忍不住问含光:“公主你是知道陛下要来吗?”   不然怎么会早早让人把东西收起来,还嘱咐黔首好好读书,别凑在一起瞎聊天,将他们牧里有曲辕犁的事声张。   含光坐回木马上,高兴的摇了摇了:“这不是很简单就能知道的吗,父王肯定会来,他在意推行小篆之事,自然不会不来,我肯定不能让他先见到曲辕犁,那就没有惊喜了,他也不会答应我的请求。”   说不定就直接带走了。   他第一次见,正高兴,不会细细思忖,她提出的要求才会被满足呀。   动画片说了,要抓住对象松懈的机会,才能撬动更大的利益。   听完解释,蛾不光没听懂,反而有更多不懂:“公主你为什么不直接将曲辕犁献给陛下呢?”   “陛下会赏赐您,您不正好可以向他讨要赏赐吗。”   含光咬了一口从桌上拿的柿饼,含含糊糊说:“我献给父王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我又不想要父王的金珠,蛾,你要知道,做任何事都要明白自己要做什么,我拿出曲辕犁是为了驱使黔首向学,而不是献给父王,我要是先献给父王,那么父王绝对不会同意让我将曲辕犁作为奖励,那么就失去了我最想达成的目的,也就毫无意义。”   “可是公主,献给陛下难道不更好吗,比起给黔首,献给陛下,才是最正确,获得回报最多的选择。”说不定陛下还能给公主封号和食邑,怎么就换了几把要送给黔首的曲辕犁。   含光又咬了一口甜甜的柿饼:“我现在不是献给了父王吗,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父王也得到了他想要的,他也给了我符合心意的奖赏。”   至于其他的她又不需要,她只是个小孩子,小孩子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呢,她才不要想那么多,她只想胜过李斯,不要夫子,从此快快乐乐,如果因小失大,反而不会快乐。   毕竟她不怎么聪明,自然只能用笨拙的办法。   不能像其他人那样一箭三雕。   -   十五日后,满一百学分的都获得了一把曲辕犁,人们喜不自胜,没达到的略有沮丧,却又在萧何的安抚下,重振旗鼓。   若是能胜过隔壁村落的黔首,便可免费租借公主的犁,人人都鼓起了劲。   李斯与含光聚于城郊,嬴政坐在上首,一同看着下方跽坐考试的黔首。   李斯说:“殿下当真觉得自己能赢?”   含光也说:“难不成李大人自信自己能赢?”   李斯这几日都在咸阳,处理文书,未曾离开官署,推行小篆一事都是让下面的小吏去做。纵然如此,他也不认为自己会输,他派去的小吏都博学能干,教导一些黔首绰绰有余。更何况他听说,含光将教导一事扔给了两个来自泗水县的小吏,就整日在村落中玩耍,这样又怎么能赢呢。   他做好了让狂妄小儿乖乖认他做夫子的想法。   直到,批改竹简的小吏将名次一一报出来,前十的名额,牧里的黔首占了九个,剩下那一个还是李斯村落中唯有学识的里正,他捏断了胡须,不敢相信:“怎么可能?”   含光得意的笑了:“怎么不可能,李大人,现在是我赢了吧。”   李斯忍住翻涌的情绪,故作冷静道:“还有一试,殿下,等结果出来再分胜负。”   第二试是说雅言,正如牧里的黔首能说些雅言,李斯选的那个村落也能说,不过就算如此,他又一次败下阵了。因为牧里的黔首不单会说雅言,口齿还十分伶俐,能清楚地讲述少许秦律,而李斯择的那个村落人们也只是能说话罢了,都是些农家浑话,高下瞬间立判。   “二比零,我赢了,李大人,我都说我才是最厉害的夫子。” 第13章 猫与鼠   连续几日,朝臣们上朝都没在廷尉的位置上看到李斯,议论纷纷,要知道李斯勤勉,少有告归之时,难道是他家中出了什么大事。   李斯跽坐于室,油灯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天光再次照进房中,满身憔悴。   心中具是输给稚子的难堪。   挣扎许久,想到这门赌约有天子作证,李斯不敢反悔,咬了咬牙,斋戒沐浴三日,才踏出房门,打算入宫,不想此时有宦者登门。   宦者道:“小人来自泉宫,是少公主的宦者,此行是替殿下给廷尉送上礼物。”   不待李斯回复,旁边的一个宦者将一个用黑布蒙住的笼子放在李斯面前,吱吱声从笼中传来,有几分耳熟,李斯还没想会是什么东西,宦者揭开黑布,里面的东西也暴露在人前。   尖嘴缩鳃,细毛长尾,正拿着粟米咬食,是一只硕鼠。   李斯愣住,不明白含光是什么意思。   宦者说:“殿下曾听说,廷尉曾在郡中做事,见仓中有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就想宫中是否藏鼠,遣狸奴去仓中捕鼠,果然如廷尉所知,有鼠藏身。”   “这就是昨日捉的鼠,殿下想让廷尉见见。”   老鼠终是老鼠,终有一日会被主人发现,驱逐赶去。李斯脑海中仿佛浮现出含光摇头晃脑这样嘲讽他,面色一下涨的通红。   他是楚人,曾在郡中做小吏,见厕中鼠食不洁,遇到人犬,惊慌失措,而仓中鼠,蔽于仓中,终日食积粟,安稳度日,就觉得人如鼠,有没有出息由环境决定,由此舍了无能的楚王,到咸阳为秦王做事,没想到小儿会以此来羞辱他。   面色难掩怒色,忽而又想到什么,渐渐白了。   他推行小篆失败,在秦王眼中不如一个稚子,说不定真要像只老鼠被扫地出门。   妻子在旁担忧看他:“良人……”   李斯忧心忡忡,连赵高都能被斩于弃市。就算他自诩才干出色,也不敢笃定秦王是否还会用他。毕竟他输给了一个稚子是真,就算稚子聪慧,也是稚子,廷尉输给稚子就是无能。   秦王并得天下,不缺良才。   又在室内枯坐,冥思苦想。   越想前途是一片黯淡。   心中郁郁。   直到妻子带来一团绢帛。   “刚刚那位宦者再次登门,说漏了东西给良人你,是那位殿下给你的。”   李斯接过绢帛,想着又是什么嘲讽话,自嘲一笑,才打开来。   见上面写着。   ——君为猫,何以畏鼠。   李斯愣住。   乍然思绪通明,从席上起身,妻子不明白他为何又高兴了,这绢帛里难道藏着什么连珠妙语。   “良人……”想要问问,不料李斯抓住她的手,激动说。   “麻烦夫人为我重备束脩。”   “斯要去见夫子。”   时人见尊长送礼多有讲究。   《周礼》言:以禽作六挚,以等诸臣:孤执皮帛,卿执羔,大夫执雁,士执雉,庶人执鹜,工商执鸡。   如李斯这样的卿,该送羊羔。   于是含光就收到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羊。   羊毛卷卷,尾巴短短,小耳朵耷拉着,还咩咩叫,十分可爱。   她亮起眼睛,一把抱上去,用小脸蹭了蹭软软的毛,小羊被洗得很干净,香香的,她又蹭了蹭:“羊羊。”   和新得的小羊玩闹了一会,才抬头看向李斯。   李斯衣冠肃穆,面容洁净,袍服上熏着淡淡兰香。   他躬身作揖:“斯见过夫子。”   含光挺起小胸膛,学着淳于夫子平日的动作把手背在身后,好像这样就是一个夫子。但她实在年幼,脸上还有些婴儿肥。不仅没有夫子的严肃,反而天真可爱。   李斯不敢轻视她,他已经因为轻视吃了大亏。   含光咳嗽一声,这也是在学淳于夫子,奶声奶气道:“李斯,我送给你的礼物你都看到了,你喜欢吗。”那可是含光精挑细选的礼物。   “斯见到了,多谢夫子赠礼。”李斯说,“不过,斯还有一事不明,想请夫子教我。”   “猫若犯错,主人还会喜欢那只猫吗?”   含光摇了摇头,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怎么如此愚笨,李斯默然,听她问。   “猫善捕鼠吗?”   李斯说:“擅。”   “主人知道那猫善捕鼠吗?”   李斯说:“擅。”   “主人需要猫为他捕鼠吗?”   李斯犹豫不言。   许久才说:“或许需要,此猫不是唯一的猫。”   含光又摇头,李斯开始反思自己是否说错了。   她说:“什么叫不是唯一的猫,每只猫都不一样,就算擅长捕鼠,所用的方法也都不一样,仓中之鼠何其多,主人需要更多的猫,更多有不同方法的猫,老鼠也狡猾,愚笨的猫是捉不到老鼠的,只用单一的方法终究会被老鼠玩弄,那么主人就不会只用一只猫。”   “可那只猫犯了错?”   “是什么大错?”   李斯:“不是,可也不算什么小错。”   “那不是更好,”含光揪了揪羊羔的毛毛,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担忧这些小事,她新收的这个学生笨笨的,有点不耐烦。但到底是自己的学生,她耐着性子说,“有错便是把柄,有把柄便可掌握,哪一个主人会不喜欢用这样的猫。”   这不是人人皆知的道理吗,怎么她这个学生什么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当上廷尉的。   不是说他很聪明吗,怎么感觉也不怎么聪明。   李斯恍然大悟。   他再一次作揖,这一回是真正的敬服:“多谢夫子教我。”   现在含光在他眼中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稚子,而是一个有着大智慧的孩子,输给这样的一个孩子,他输的理所当然。   嬴政处理完朝政,就听说李斯向含光拜师,最终还一脸高兴地出了宫。   “确定他一脸高兴?”他又问宦者。   宦者点头:“卑下亲眼看到,廷尉面如春色,神情喜悦。”   李斯不是一个喜形于色的人,这是怎么了,他难道拜个师,脑子也拜出问题来了,他了解李斯,他不会认为拜稚子为师是一件高兴的事,那就只能是含光做了什么。   他放下竹简,让宦者去唤人。   一刻钟后,殿外传来含光吵吵闹闹的小奶音。   “怎么它就不能进了,我能进,它不就能进吗。”   含光拉着一头羊,宦者面色为难,心里欲哭无泪。   “殿下,它真不能进去。”   含光认为它就是能进:“我上次抄宫规,有人跟我说,进入大殿要脱履解兵,你看,我的咩咩又有没有穿鞋,又没有佩戴兵器,它为什么不能进去。”   “殿下,您的小羊不是人呀,自然不能入殿。”宦者仍不松口。   “可也没有人说,一定得是人才能入殿。”   宦者还是不敢放羊进去。   含光就站在外面,抱着小手:“那我也不进去了,你去跟父王说,让他把话写在竹简,把竹简传给我,我把我要说的话也写在竹简,再传回给他。”   宦者当然不敢将这话传进去,就在他为难之际,嬴政走了出来,听到这话,笑了。   “可是觉得自己的字学好了?”   含光的字当然还是那狗爬字,但她没有一点羞愧,说:“父王,李斯现在是我的弟子,他不能做我的夫子,你可是答应的。”   为防止嬴政又找别人来教她,逼她学那些看不懂的字,含光又说:“我现在成了他的夫子,说明我比他厉害,我比他厉害,就不需要夫子,我可以自己做自己的夫子。”   她怎么赢的,后来嬴政专门让人去了解了。她聪明,能胜李斯,不代表她的字变成了一手好字。   “你既然觉得旁人都不如你,那么朕做你的夫子。从今日起,每日朕抽出一个时辰教你习字。”   “不要!”含光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生怕嬴政听不到一样大声拒绝。   嬴政笑了一下而后厉声说:“朕是天子,天子的话就是金尊玉律。”   含光拉着自己的羊跑了。   她才不要学什么字呢。   ……   笔尖的墨晕开,又变成一团团模糊不清的字,含光想动动手,她写的太久,手有些累,可嬴政的手牢牢的握住她,她怎么也挣脱不开,皱起小脸,在心里控诉他。   父王太坏了,他难道就没有事做吗,一定要让自己学字吗,学字到底有什么用处,写的字更多,就要看更多的字,那就要每天坐在宫殿里看字,这样一件坏事为什么人人都觉得是件好事,连蛾说起以前学过字的经历都一脸骄傲。   小孩子的情绪总是能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出,嬴政淡然说:“心里又在想什么,把笔握好,眼睛看着竹简。若是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以后别人会笑话你的。”   他们此刻在写的字就是含光的名字。   含光写了很久,都没有写好。   总能将她的名字变成更多稀奇古怪的新字。   嬴政都要教到烦躁了,他的女儿这样聪明,为什么字就是学不好呢。   “我不要学字,父王。”含光受不了,再写下去她要发脾气了。   “没人敢笑话我的,我是你的女儿,是大秦的公主,他们笑话我,不就是在笑话你吗。”   所有人怕父王,就算顾及父王,他们也不敢当面笑话她。   至于他们会不会在背后笑话,那又怎么了,在背地里说就在背地里说。反正她也听不到,含光想得开,从不会为这种不受自己控制的事情而烦恼。   “父王,你说对不对。”   回答她的是被人握着抬起的手,拿笔沾了沾墨,又开始在竹简上写字。   “今日一定要把你的名字学会。”   嬴政不想搭理她那些歪理,他不相信了,教一个小孩写字会比征服天下还要难。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名字与扶苏   不知是多少次,废了多少竹简,含光还是没学会。   “为何要多加一笔。”光字上多了一横,不伦不类,嬴政攥紧手,忍着怒气问。   含光看了看,没发现什么问题,那本来就没有的心虚变成了理直气壮:“我这是给它戴帽子,这样下雨它就不用淋雨了。”   “哪里来的雨?”光字又和雨有什么关系。   含光拿起毛笔在光字上点了几个小墨点,就像一滴滴小雨滴从天空落下,又被横直的「小帽子」拦住。   “父王你看,要是像这样下雨了怎么办,淋雨不舒服,会感冒,就会吃很苦很苦的药,我最讨厌淋雨了,它一定也不喜欢淋雨。”   孩童天真的话语,让嬴政怔住,可看到旁边一堆报废的竹简,又冷冷开口:“重写。”   他冷酷的就像动画片里的杀手。   含光很不满,就算是父王也不能剥夺她的字戴帽子的权利,就想抗议。但还没开始就被镇压了,她只能用毛笔小小的蹭了一下,给自己的名字戴了一个小小的帽子,这样父王看不见了吧。   嬴政拿刀削去那片竹片:“重写。”   含光才不要重写呢,她举起小手:“我渴了,父王,我要喝水,再不喝水,我就要晕倒了。”   像真得担心自己要晕倒一样,她点了点湿润的嘴唇,嬴政闭了闭眼,压住心中的怒火,让人给她拿来水,等她喝完,嬴政把笔重新塞到她的手里。   没想到还没拿稳,她又有问题,唧唧歪歪了:“父王,我要给咩咩喂草,它一定饿了。”   嬴政抓住她的手臂,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手背上的青筋迸起,含光一点也没感觉到他积蓄的即将要勃发的怒火,跪在席子上不安分的动来动去,像身上多了好几只跳蚤。   “我忘记了父王你刚才教我什么了,我全都忘了。”   嬴政忍不了。   “赢含光,朕告诉你,若是今日不把名字学会,就别吃饭了,朕要让你饿肚子。”   含光瞪大眼睛:“凭什么,凭什么不让我吃饭,父王是坏蛋,你竟然让一个小孩子饿肚子,我不要,我要吃饭,要是不吃饭,我就做不了羔裘豹饰,孔武有力的硕人了,那我还怎么打倒胡亥。”   “那就乖乖写字。”嬴政语气冷淡。   没想到含光往后一躺,在席上滚来滚去,开始闹了:“我才不要!”   ……   一刻钟后,嬴政手里拿着戒尺,含光抽抽噎噎伏案写字。   边写边说:“我讨厌父王!父王是坏蛋!”   “我的名字怎么这么难写,我要改名,我以后不要叫含光了。”   嬴政要气笑了:“你还敢嫌弃朕给你取的名字。”   含光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戒尺,察觉他没有打她手心的想法,又勇敢起来,支棱起小脑袋说:“那我就和高换个名字,他叫含光,我叫高。”   越想越觉得是个好办法,高就一个字,好写!   “不行。”嬴政说。   “为什么不行?”含光还以为父王不想让他们换,就又想了一个名字,“那不和高换,我自己想一个,我可以叫正。”   嬴政顿住,面上看不出情绪:“你可知道正是什么意思?”   “正月的正。”含光当然知道了,这个字比高字的笔画还要少,她决定了,她以后要叫正。   “蛾说,我在正月出生,正月是端月,旧的都结束了,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春天将取代冬天,生机将取代荒芜,我喜欢这个名字,一听就很吉祥。”   “父王,现在你要叫我赢正,不能叫我赢含光了。”   嬴政敛去深沉的眸光,轻笑道:“不行。”   “为什么又不行?”含光不解。   “你叫这个名字,朕叫什么。”   他生于正月,正通政,就叫赢政。   什么嘛,这么好写的名字竟然被父王占了,含光只觉得自己生晚了。要是再生的早一点,这个名字就是她的了。   恨不得捶胸顿足。   上天好不公平呀。   她也想叫正。   “父王,那你跟我换换嘛。”她摇了摇嬴政的胳膊,“跟我换换嘛,父王。”   嬴政眉心跳了跳,他那么多子女,只有她敢说这样胆大包天的话,得亏是个稚子,他堂堂秦王还不至于和一个乳臭未干的稚子计较。   他道:“《列子ꔷ汤问》言孔周有三把剑,一曰含光,二曰承影,三曰宵练。”   “含光者,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也,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光华内敛,有藏锋之意。”   “父王你是在说我笨吗。”这个名字竟然还有这个意思,这不是告诉所有人这是一个笨蛋的名字吗,含光是有一点笨。但也不能顶着笨蛋两个字到处招摇,她也会难为情的。   她皱起小眉毛。   嬴政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要好好读书,你要是不好好读书,连朕说什么话都听不懂。”   “朕……”他停顿,“朕希望,这个名字能让你长乐安康。”   含光聪慧过人,但自古以来都有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一说。嬴政希望她能活得长长久久,安康长乐。   原来是这个意思,是对她的祝福呀,含光又高兴了:“我也想让父王长乐安康。”   嬴政怔怔,复而笑道:“好。”   又说:“继续写吧。”   含光小脸顿丧。   ……   每日政事繁忙,抽出两个时辰已经是嬴政的极限。虽然含光的学习进度仍然不合他的心意,但他心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结束了今日的课。   含光高兴的呜呼一声,牵着小羊羊羔飞奔似的离开正殿。   外面全是自由的味道。   走在回泉宫的路上,她忽然听到几声蛙鸣,现在是九月,秦地的青蛙还没去冬眠。   鼓着腮帮子的青蛙蹲坐在水塘边,几个宦者正拿着网捉蛙。   “那是什么?”她看到有宦者从布包里抓出一把灰色的粉末,扔向青蛙。   旁边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那是烧完牡菊留下的灰,可以用来驱蛙。”   含光转过头,就见到一个和高一样高的少年,比他更年长,面冠如玉,让人感到亲切而温和。   “我是扶苏。”或许是想到含光年纪小不怎么认识他,扶苏先自我介绍。   “也许你听过我,我最年长,你可以唤我一声兄长。”   “大哥哥。”含光乖乖叫了一声,要是高在这,肯定又要嚷嚷了。   扶苏愣了一下,笑得愈发温和:“嗯。”   “为什么他们要用菊花粉驱蛙呢?”   “周的秋官蝈氏,就是用牡菊的灰驱逐蛙蝇,秦便效仿延续。”   扶苏又道:“焚牡菊,以灰洒之则死。以其烟被之,则凡水虫无声。”   含光瞪大眼睛:“也就是说他们要杀掉蛙蛙。”   “停下!”含光冲着他们大喊,宦者被吓了一跳,见到扶苏和含光,连忙行礼。   “你们不能杀它们。”   “少公主。”有一位宦者面露为难,“这是少府的命令,我等要在今日将蛙皆去除。”   陛下每日都要经过这条路,不能让聒噪的蛙鸣搅扰他。   “我只是不让你们杀他们,你们可以把它捉了,放出宫去。”   “这……”宦者们犹豫。   他们历来都是用菊花灰驱蛙,哪要这么麻烦。   含光看出了他们的想法,轻哼了一声:“青蛙都是益虫,益虫会吃危害庄稼的害虫,你们要是把它们杀了,黔首的庄稼都被害虫祸害了怎么办。”   “不是说我大秦以耕战立国,粮食很重要吗。”   这话一出,宦者也不敢用菊灰了,打算改成用网去捉。   扶苏听完这话暗暗吃惊,他这个妹妹很伶俐。   “你要去哪?”见含光往池塘边走,扶苏连忙拉住她的手。   “我也要去捉。”含光说,这样好玩的事她也要去做。   扶苏看了看有些深的水塘,又看了看还不到他胸口的含光,微微皱眉,却没有斥责她,而是语气温和:“水有些深,我替你去捉怎么样。”   “啊,”含光愣了一下,稚声稚气说,“可是大哥哥,捉小青蛙肯定要自己捉才快乐。要是你替我捉了,快乐不就是你的了吗,我就没有快乐了。”   大哥哥人挺好,就是不知道这种事要自己做才好玩,一看就是经常被关着读书,不出来玩的孩子。   含光想了想,从宦者那拿了两根挂着网的长长竹杆,一根递给扶苏,一根自己拿着。   “你和我一起玩吧,大哥哥。”   “现在天气看着好,就要趁此机会好好玩,要是下雨了,就没得玩了。”   扶苏要去学室读书,他近来学业上有些疑惑,想要去问问夫子。   本想拒绝,触及那双明亮的杏眼,竟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第15章 早忘了   青蛙在竹篓里呱呱叫,扶苏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一个笑,他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轻松的快乐了。   不过放纵一时就足够了,他将长杆递给宦者,对蹲在地上用手戳青蛙的含光说:“我得去学室了,含光。”   含光赶忙起来,拍了拍衣服:“我也要跟你一起去,大哥哥。”   扶苏摇头:“你不能跟我一起去。”   “为什么?”她怎么就去不了。   “学室是公子们学习的地方,除了夫子和公子,女眷都不能踏入。”   “为什么公子能去,公主却不能去呢,我们不都是父王的孩子吗。”   扶苏温和笑笑,解释道:“历来都是如此,男女七岁不同席,公子和公主要分开读书。”   “我又不和你坐一张席子,怎么这么麻烦,夫子说男孩和女孩可以一起学习,他们拥有同等受教育的权利。如果不让他们在一起学习,就是不公平。夫子还说了,父王统一了天下,以后实行郡县制,男孩女孩就可以一起读书了。”   这话惊世骇俗,扶苏难掩诧异,可细细想来又觉得有些对,心中又觉得不对,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搅弄让他久久不语。   最后还是认为不妥,想要提醒含光,却不想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了,来者峨冠博带,腰间挂着一枚官印,看上面的小篆是一位博士,他面容严肃看向含光。   “公主,您的夫子对您说了郡县制?”   “你是谁?”含光莫名其妙的看着这个突然插话的家伙。   “在下周午,是陛下封的博士官。”   “刚才那番话是您的夫子教你的。”   含光点头:“当然,就是我夫子说的。”   奚夫子经常说这些话,含光都能背下来了。   周午听完,心沉到谷底,他知道在所有博士中只有一位教公主读书,就是淳于越,他是齐儒,他自己是楚儒。虽然不是一国人,但在这之前他一直认为他们是一派的,他们都想尊古制循旧礼,反对秦王的郡县制,想行分封,效仿殷周,分子弟功臣为诸侯。   如今他听到了什么,淳于越竟然跟他教的公主说,等秦王推行郡县制后,要男女都能在一起读书,先不说男女读书这荒谬事,他竟然推崇郡县制!   那前几天跟他们说几日后要向秦王上书,反对推行郡县制之事,都是假话,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糊弄他们玩的,自己说不定早早舍了儒冠,投了秦王。   越想越气不过,周午攥紧双拳,牙齿咬紧,火急火燎的离去。   含光越发觉得他奇奇怪怪:“好奇怪的一人,怎么莫名其妙就走了。”   淳于越正在写让秦王不要推行郡县制的文书,忽然哐当一下门被踹开,天光射入,刺得他眼睛微微眯起,一个满身火气的高大男人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他身边的儒士都惊到了。   反应过来,想要制止:“午,你这是干什么,还不松开。”   周午不仅没松,反而捏得更紧了:“淳于越,之前我叫你先生,是认为你是德高望重的尊长。可如今你要是不给我们一个交代,就休想让我叫你先生。”   淳于越面色铁青:“周午,你的师长没教过你礼吗。”   周午:“我与君子谈礼,不与小人谈礼。”   儒士傻眼了,皆觉得周午出言不逊,呵斥道:“周午,你到底在说什么,这可是淳于先生,还不快松开。”   “你们以为淳于越是什么好人吗,他面上说要遵循旧礼,要求秦王重行分封制。实际上早就和秦王沆瀣一气,是郡县制的拥护者,给我们设套呢。要是我们听了他的话,向秦王上书,绝对会自投罗网被赶尽杀绝。”   众人先是一惊,接着又视为无稽之谈,淳于越是什么人他们还不知道吗,他一直尊崇法先王,行仁政,复古制的想法,是孔孟之道的维护者。   早知他们被淳于越迷惑,不可能这么轻易相信,周午厉声:“诸位难道忘了,昔日秦王扫除六国,以千金收买公卿,以此结盟,六国内政混乱,不久即亡,今日不过是故伎重施,以亡吾等。”   淳于越吹胡子瞪眼:“一派胡言,诸位不要信他,老朽怎么会被秦王收买。”   周午捡起地上散开的竹简,这是他们刚刚不小心撞开的,竹简上写着如何推行郡县制的文章,他把这竹简扔到案上。   “诸位看看。”   竹简摊开,上面写了许多歪歪扭扭的文字,字不成字,黏黏糊糊,不是很清晰,可在座的所有人都能勉强辨认出其中的内容,个个骇然,上面赫然是一篇行之有效的关于推行郡县制的文章。   这样一篇文章绝非一日写成,若不是经年研究,绝不会字字珠玑,一针见血,直掐要害。就算他们抗议郡县制的推行,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篇可用高效的方法。   秦王看到,就算是一介平民,第二日也能让他成为上卿。   淳于越到了这般年纪,早就老眼昏花,看不大清楚。可还是能从那毛躁稚嫩的字体分辨出是谁写的,是自己那个学生的字。   这是上次他布置给含光的课业,他上次给她讲了周的分封制,让她写几句感想,他的学生虽然不怎么擅长识字,却很聪明,当然这其中也有他的私心,想要潜移默化影响秦王的子嗣,怎么这群儒士看到这些字就变了态度,像看叛徒一样看他。   “淳于越,没想到周午说得对,你真的背弃了吾等。”   “胡说八道,他在胡说八道就算了,你们也胡说八道什么,老朽只想遵循旧礼,推行分封制。”   “那你说说,这是什么?”   有人指了指含光的竹简。   “那是我让公主写的读书记。”   众人更加失望了。   都到了这个地步,淳于越还在狡辩。   ……   “陛下,博士们打起来了。”一个宦者进来禀告。   嬴政将竹简放在一边:“谁打起来?”   “淳于越博士的弟子回到官署,见周午博士对其师无礼,就和他打起来,有些博士想要劝架,结果也被卷了进去,都打作一团。”   那群儒士抱团厉害,怎么忽然就打了起来。   宦者道:“卑下在外面听见,周博士说淳于博士并非真要行分封制,而是早早与陛下合谋,打算推行郡县制。”   “他们就是因为这打起来的。”   嬴政诧异,要知道淳于越那个老古板。一直以来都和他唱反调,他想要推行郡县制,他就说什么遵古守旧,再行分封,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合不合谋他心里有数,淳于越不可能和他合谋。   “朕要见他们。”   天子发令,就算已经势同水火的儒士们也不得不停下这荒谬的斗争。   一个个鼻青脸肿的儒士出现在嬴政面前。   个个衣冠凌乱,不似君子。   嬴政挑了一下眉,拿起手边的竹简,那字格外眼熟。不过很快其中的内容就吸引住他,越看越心潮澎湃,良策,绝对是良策。   有此策,郡县制的落行无需担忧。   难不成,淳于越真的有一颗向他之心。   “淳于越,这是你写的。”   淳于越气的不行,这是拐弯抹角骂他吧:“不是臣写的,是少公主写的,这不过是臣为少公主布置的课业。”   嬴政再次诧异:“当真是公主写的。”   淳于越觉得秦王眼睛有疾,谁写的看字不就能分出来吗,他一个饱学之士,难不成还能写这狗爬字。绝对是在暗讽他,绝对是。   “绝不是臣写的,是公主写的。”   -   含光被带到大殿。   “父王,你找我什么事呀?”不会又要让她写字吧。   “这是你写的?”嬴政拿起竹简。   含光摇头:“不是我写的。”   淳于越忍不住了:“公主,你忘了吗,这是上一次老朽给你布置的课业。”   上一次,上一次又是哪一次,含光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宦者带着竹简来到含光面前,她看了好一会儿,恍然大悟:“像是我写的。”   她记得当时淳于夫子给她布置了一个特别难的作业,她不会写,就让奚夫子教她,教了一晚上,最后她负责说自己的想法,奚夫子负责把她不认识的字打出来,她照着抄,总算写出来了。   这策只有一半,嬴政迫不及待想知道后一半:“后面的内容是什么?”   含光摇了摇头:“我怎么知道。”   “这不是你写的吗?”   “父王,学了的东西是会忘的。”难道她父王还没搞清楚这个道理吗,奚夫子说她这叫临时抱佛脚,临时抱佛脚学到的东西不是隔天就忘了吗。   怎么父王的表情看上去又要发火了,他不会又要拿戒尺打她手心吧。   含光连忙躲到扶苏身后。   扶苏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抬起头就看到一个压抑着怒火的父王。   “赢含光,你给朕滚过来。” 第16章 含光君   含光跑了。   众人皆是一愣。   一刻钟后,她又回来了,不是她自己要回来的,是蒙毅「带」她回来的。   见她不高兴的小模样,嬴政要气笑了:“朕让你过来,你还想跑,是不是又想讨打了。”   含光转了转乌溜溜的大眼睛:“父王你不是说让我滚吗。”   “你这叫滚吗。”   含光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父王,你难道不知道一个字有很多意思吗,夫子说这叫一字多义,你让我滚,我也滚了呀。”   淳于越得到了秦王一个锋利不悦的眼神,像是在说,你这个老古板平日里都怎么教学生的。   要是往日,淳于越说不定要对着含光说教。但今日他心情实在不好,不乐意掺和这对父女的事。   这老家伙,嬴政眸光冷淡。   含光又举起手,也不知道她从哪学来的这个动作,已经成为她说话前的习惯了。   “父王,你还让我滚吗。”   让她滚,又不知道滚哪去了。   “你刚刚说忘了,那朕再给你一个机会,你要是想起来,朕就不留你。”嬴政放缓语气说。   当务之急,还是让含光先把那策默出来,至于其余的之后再跟她计较。   可她全忘了呀,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她的脑子空空荡荡,一个字都没有,父王分明是强人所难,就是要为难她,欺负她,含光又要讨厌父王了,他就不能变成虫子钻进她的脑子里去看看吗,这样他就知道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春眠都睡觉,处处听到鸟,夜来风雨吵,花落都不知道。”含光想了半天吐出了一首诗。   又觉得这个不对,又说:“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十片十一片,片片片都是片。”   “父王,这就是后半段。”含光说,她可是背的老辛苦,父王这下满意了吧。   嬴政很不满意。   认为含光在糊弄。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还想不起来,这几日就日日跟在朕的身边。”   不要呀,含光才不要跟在父王身边,跟在他身边要守规矩,这个不能动那个不能动。不能这样坐不能那样坐,还不能在地上打滚,被管着一点都不舒服。   可怎么办呢,她真的想不起来了,要是奚夫子在就好了,奚夫子过目不忘,连她一天说了多少个字都知道,他一定记得,怎么奚夫子就去休眠了呢,他什么时候休眠好,含光在心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忽然目光扫到淳于越,含光眼睛一亮,她想到办法了,大声说:“父王,我告诉你,淳于夫子知道,我都是跟淳于夫子学的,你想要知道我之前写了什么,问问淳于夫子就知道了,他上次给我讲了分封制,我就是根据他给我讲的内容写出来的。”   儒士们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淳于越看到了那竹简的内容,气的胸膛上下起伏:“臣没教公主写这个,都是她自己写的。”   他根本就没跟她讲过郡县制。   “夫子,就是你教我的呀。”含光大声说。   感受到身后越来越灼热鄙夷的目光,淳于越涨红了脸,甩了下袖袍:“胡说八道,我哪里跟你说了郡县制,我只跟你说了分封制。”   含光点头:“没错呀,夫子,你跟我说分封,不就是说让分散的权力集中到父王的手上吗。”   “老朽哪说了!”淳于越差点没气倒仰过去。   “你说周封子弟功臣,让他们成为周的枝辅,是希望在权臣篡位之际,期待这些子弟功臣制衡相救。”   “可管叔,蔡叔还不是要反抗成王和周公,他们都是武王的弟弟呢,都是周的子弟功臣,还不是照样造反,他们被分封,有了自己的兵马,造成的破坏还大一点呢。”   “这不就告诉我们,不要给他们权利,要将权力收拢在君主的手中,否则就要出更大的乱子。”   淳于越要被气死了。   偏偏含光又掰着手指头,开始举例:“还有晋国的曲沃代翼,赵国的沙丘宫变,赵武灵王被自己的儿子围困饿死,楚国还有白公胜之乱,这每一件事中的主人公都是血亲,你看他们都不可靠,说明就算是兄弟姐妹也并不可靠,让君主将手中的权力分出去,这不是对国家的不负责任吗。”   “夫子你说要安天下,说儒家希望创造一个天下大同的社会,那么将权力分出去就是不好,分出去就是不安稳,这不都是你说的吗,我哪里说错了,不都是你告诉我的吗。”说到最后含光有点生气,怎么长者还会否定自己的想法。   “你,你……”淳于越语顿,是他说的没错,可他的意思难道是这样吗,“后半句是你自己说的。”   他可没说什么权力不权力。   “可这都是我根据你的话联想的,你不是让我写读书记吗,这就是我的读书记。再说,我只是一个小孩子,又怎么会知道那么多。如果不是夫子你本身有这个想法,我又怎么会感受的到呢。”   淳于越哑口无言,想反驳,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反驳,你说她说的不对吧,句句在理,你说她说的对吧,又难以接受。   含光又说:“父王,其实,我不光是跟淳于夫子学的,平日我还听到其他博士聊天,从他们口中知道的,他们都比我厉害,我都能从他们的话中得到这样的感悟。那么他们所知道的必然比我还要多,父王,你不该让我把后面一部分写出来,该让其他博士把后面一部分写出来才对。”   “我只是一个小孩子,学到的东西是从大人那里得来的,大人一定能写出比我更好的东西。”   周午不想被打成表面推行分封实际赞同郡县制的小人,连忙反驳:“公主,你听错了,我平日从未讲过和郡县制相关的事,我毕生所求,如《诗经》所述:大邦维屏,大宗维翰。怀德维宁,宗子维城。这是吾之愿景。”   大诸侯国是王室的屏障,王室是国家的栋梁。施德政能使国家安宁,同姓诸侯是坚固的城池。   这便是分封制下美好的社会。   也是在场的儒士所追求的遵古循礼。   他们一个个面露向往,好似他是一个不贤明的君主,不是他们心中的仁君,才让他们如此追逐周王室的制度,嬴政一只手搭在太阿剑上,面色阴沉如水。   下一秒含光开口了,她先点了点头:“是的,我记得你们说周王室以为封国自治能让国家安稳,百姓富足。”   周午皱起眉,纠正:“公主,不是周王室以为,是就是如此,封国自治就是能让国家安稳,百姓富足。”   “可我记得你们说的就是以为,难道父王在这你们就不肯承认了吗。”   周午现在也体会到淳于越的心情了。   可他是个头铁的,不愿一个稚子污蔑他,又想反驳,没想到含光先他之前开口。   “分封之下,各国法律各异,关卡林立,这个封国去到另一个封国十分麻烦,曾经孟子去见梁惠王,都需要驾十多乘车,还要带着数百随从才能通过,连孟子出门都这么麻烦,那那些普通的百姓,那些做生意的商人,不是更麻烦了吗,这样他们的生活还会富足,还会快乐吗,现在父王并天下,天下都是秦的领土,人们想去哪就去哪,都说秦的雅言,这不是更好的社会吗。”   这回哑口无言的变成了周午。   他身后的一帮儒士也想再证明证明。然而说出口又是被反驳回去,最后倒成了他们说分封制是研究分封制的坏处,本质上是为了寻找更好的能安天下的好制度。   一个个皆沉默寡言。   她一个小儿,怎么口齿如此伶俐。   要是胡言乱语就算,怎么说的还这么有道理。   这让他们怎么说嘛。   顿时觉得憋屈。   赢政拊掌大笑:“原是如此,诸位都赞同郡县制。”   他们哪里赞成郡县制了。可要说他们还赞同分封制,如今却有些动摇。毕竟含光说的也没错,分封制也有它的弊端。难道用分封制就真的能更好吗,若是更好,为何又有诸侯势大,王室衰微的历史。   “我知道诸卿心忧天下,想要天下稳定,以往是朕误会你们了,诸卿皆是贤臣。”   秦王的殷殷切语,让众人诧异,又让他们有所触动。毕竟他们学得满腔学问就是为了货于帝王家,一展所长。   “如今天下刚并,正需要诸卿协助,诸位研究分封制已久,知道其利弊,郡县制也并非完美,朕希望诸卿能一展所长,帮朕完善郡县制,与朕共造万世之基。”   “吾等遵旨。”有一个人带头,其余还有一些犹豫的儒士也一一俯首。   嬴政满意的笑了。   -   “大哥哥,让让,我要走了。”含光推了推扶苏。   扶苏才从那种震撼中回神,低头看她:“父王没让我们走,我们现在不能走。”   “我才不要留在这,大哥哥,你要留你就留在这吧,”含光好不容易转移了父王的注意力,再不走,被抓到,她又要去认字了。   她从扶苏身边小跑出去,面前多了一堵高大的墙,又是蒙毅。   “殿下,陛下让你过去。”   父王为什么又让她过去,她扭过头去,嬴政坐在龙椅上,冕旒上的珠子遮住了他的面容和神情,从他周身的气氛来看他心情很好。   含光不高兴地走到他身边:“父王,我都说了我想不起来。”   这一次嬴政没有那样急迫了:“想不起来就算了,你这样聪明,总会想起来的。”   还没反驳自己是个笨蛋,可能永远也想不起来,又听他说:“刚刚周午跟我说,你想去学室和兄长一起读书。”   她没说读书,她只是想去学室而已,谁想要读书,只有父王才想着读书。   嬴政看出了她的想法,笑了笑:“朕决定了,从今日起,你可以去学室。”   “朕的公主,不,朕的含光君,又怎么能待在后宫,只学妇人之事。”   🍬🍬🍬作者有话说🍬🍬🍬   含光小日记   为了不让父王说我,我决定为他舌战群儒。 第17章 养龙与棠棣   天子要封幼女为君,朝野震撼,要知道历朝历代从未有公主封君,只有公子宗室,外戚功臣才得以封君。   有大臣上书:“臣请陛下收回成命,自古以来妇人无外事,且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公主既无军功,又是女子,如何能封为君。”   嬴政不言,李斯出列反驳:“妇人无外事是周礼,周已亡,礼乐而崩,商君言治世不一道,便国不必法古,孝公不用周礼而行变法,才有今日强秦,且公主献犁,能亩增一石,国廪充盈,是富国之功,不是军功胜似军功,如何不能封君。”   那大臣语塞,还欲再说。   嬴政起身,威严冷淡:“朕意已决,自此后,有功于国者,不论男女,皆得殊荣,有利于民者。纵然布衣,亦当显贵,此非乱法,是秦之新法。”   始皇二十六年,公主含光献曲辕犁,郡县安国策,封云阳君,又号含光君,食邑一万两千户。   ……   洛阳,雍城,渭阳,云阳,诸多名字置于案上,思来想去,嬴政最终为含光定下了云阳之地为食邑之所。   云阳位于关中平原,在咸阳以北,地处泾水上游,相传此地有阳石山,神龙祠,黄帝曾遣云阳先生养龙于此,是历代帝王养龙之处,国有水旱不时,即祀池请雨。   是个极好的地方。   于此地养龙,有朝一日,幼龙自金水出,必腾于寰宇,啸于天地,施云布雨,大秦国祚延绵。   含光不知道老父亲深受迷信荼毒的拳拳爱子之心。   “你怎么在这?”公子高像往常一样来学室读书,就见到含光抱着手,一脸不高兴地站在学室门口,身后的宦者还拿着笔墨。   “父王说让我来这读书。”含光愤愤不平,“我只是想过来看看,就看看好不好玩,根本不想来读书。”   早知道她就不说来学室了,本来她可以每天在床上睡很久,根本不用起那么早,不用天还没亮就被蛾薅起来,饭也没吃两口,像被赶鸭子一样赶过来,父王这是在虐待小孩子,她要是以后长不高怎么办。   公子高没觉得哪里不好,反而很替她高兴,能被父王送来读书说明父王在意她:“父王这都是为了你好,含光。”   “那你说读书有什么好处,高?”   公子高想了想:“母亲说读书使人明智。”   “你确定有效果?”含光质疑。   “我觉得效果挺大的。”公子高学到了很多东西,现在比去年要知道的更多。   含光不相信:“那我考一考你。”   公子高提醒她:“你别又出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我才没有出稀奇古怪的问题。”含光认为他又在乱说。   “什么没有,”公子高拔高声音控诉她,“你上次还问我蚂蚁长有多少只脚,蛞蝓遇到盐会不会融化,什么时候会下雨。”   “还说都是简单的题,哪里简单了。”   这些题目哪里难了,奚夫子说在他们那个时代这是儿童的启蒙课程,小朋友都知道,高已经不算小朋友算大朋友了,怎么还不知道。   含光说:“蚂蚁有三对足,六只脚,每只脚分别由基节,转节,腿节,胫节,跗节组成。”   “蛞蝓遇到盐会脱水,看着就像融化了一样。”   “天变黑了,云变厚了,一般就是要下雨了。”   “现在你知道了吗?高。”   公子高啥也没记住,他无奈说:“你要考我也可以,就是别考这些问题。”   含光看着他叹了口气,算了,好歹高也是她的哥哥,她决定给他放放海:“那你听好了,宾客有三人,晏子有两个桃,最后每人得到多少个桃?”   三个人,两个桃,这怎么分,难不成一人半个桃,那还有半个桃难道给它分成三份,每人又得一份。   公子高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我说的对不对?”这样每个人虽然没有得到完整的桃,但份量是一样的。   “不对。”含光说。   “那怎么分,你是不是在为难我,含光,两个桃怎么分给三个人……”他停顿,突然想到什么,又问,“这三人中谁的身份最贵,谁次一等,谁又次一等。”   “他们的身份都差不多。”   “他们关系如何,性格如何?”公子高绞尽脑汁,又问,“是否是好友。”   含光说:“他们认识,但不是好友,关系也一般,性格个个都倨傲。”   公子高不知道了,没有身份高低之别,关系也不好,性格傲慢,那岂不是要为了这三个桃大打出手。   忽然他灵光一闪,激动说:“每人分到零个桃。”   如果他们为了抢桃大打出手,其中若有人败了,那就不是分给三人。要是三人都没有落败,那三人肯定不会得到任何桃。   含光点头:“高,你变聪明了点。”   那老成的语气让旁边人轻笑出声,两人看去,是扶苏。   这位长兄还是那副温和模样。   “你们再聊二桃杀三士的故事吧。”   齐景公曾经有三名勇武的下属,分别是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三人不通礼仪,居功自傲,对国君也十分怠慢,相国晏婴认为他们将来必然会危害国家,就设计除掉他们,用二桃让三人自刎。   这是一出精彩的离间计。   不费一兵一卒就废掉了三个心腹大患。   不过扶苏并不喜欢这样的计谋,就算是为了国家,这样的权谋之道也太残忍了。   公子高不太清楚这段历史,感到十分不解:“含光你平日里这么贪玩,字也不认识也不会写,怎么能把这些历史故事记得这么清清楚楚。”   怎么就不能记得清清楚楚了,含光最喜欢听故事了,那些跟历史相关的动画片里有好多好多有意思的故事。   不想搭理公子高,她看向扶苏:“大哥哥,你今天也来读书呀?”   扶苏点头。   公子高瞪大眼睛,大声嚷嚷:“含光,你都叫扶苏兄长为兄长了,为什么还叫我高,你也得叫我兄长。”   公子高有点委屈,明明妹妹是他的妹妹,怎么能喊扶苏兄长呢,他们都是兄妹没错。但扶苏的母亲是楚人,他们的母亲是燕人,他们才是一伙的。   含光转了转眼珠:“可是高,我们有那么多兄长,我要是每个都叫兄长,那你不就和他们没什么不一样吗。”   “高,你在我眼里是不一样的。”   这一句不一样,让公子高一扫失落之情,眉梢挂上了喜悦。   “我肯定是不一样的。”   “你可是我亲妹妹。”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他与含光不是兄弟,但情谊也该如同棠棣的花萼花蒂,一同相生。   扶苏失笑,他并不是在意这些事的人,却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些失落。   含光扯了扯他的衣袖,对着他眨了眨眼。   扶苏愣了一下,旋即笑得温和。   🍬🍬🍬作者有话说🍬🍬🍬   含光小日记   不要争了,都是我的小翅膀。 第18章 将闾   《周礼》言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御,五曰六书,六曰九数。   今日的第一课,是射。   教射的夫子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人,听高说他的先祖曾是楚国第一射手,能百发百中的养由基。   初见面,这位养夫子送给了含光一张小弓,她能轻松的拿在手中,没有任何负担,这是一把为她量身打造的弓。   桑木所制,柔软坚韧,弓弦要使点劲才能拉开,一拉开,桑木就被撑出一道半弧,一松手,蓬草做的矢就飞了出去,飞向天地四方。   太简单了,含光觉得射箭也不怎么难,她又拿了几根箭矢,搭弦射出,飞出几米远后才轻飘飘落地。   “高,我现在也学会射了。”她拿起弓箭得意地向高展示。   公子高被逗笑了:“含光,这是蒙童用的弓,当然简单了,蓬草本身就没什么重量,很容易就射出去,等你以后拉一石的弓,就知道射箭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他手里也拿着一把弓,比含光的要更大也更重,通体玄色,在弓弭、弓渊处用朱砂绘着玄鸟纹。   他随意取了一支箭,搭弦射出,就射中了挂在枝头的柿子。   含光看了看自己的弓,又看了看他的弓。顿时觉得自己的弓不好了,对着养夫子说:“夫子,我也要这样的弓。”   “殿下,您现在还不适合用这样的弓,”养夫子实话实说,“您力气太小了,拉不开两石的弓。”   含光不相信,不试一试,她怎么会拉不开呢,公子高看出了她执着的想法,将弓递给她:“小心点,不要弄伤了自己。”   一接过含光就差点倒下,这把弓太重了,弦稍稍陷进指头就很疼,真是不明白高是怎么拉开的,还那么轻松,她不想用这把弓了,还是用自己的小木弓好,蓬草箭虽然不威风,可很好玩呀。   把弓还给高,她又拿起桑木弓,蓬草箭又一次飞向了天空。   公子高说:“母亲说,我出生时,有射人在门口用桑木弓射蓬草矢,射向天空,代表有远大志向。”   “你如今射了箭,未来也会有远大的志向。”   含光不理解:“可我没什么远大志向呀。”   她就想吃喝玩乐,这也算远大志向吗。   公子高想做游侠,也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就说:“就当是个好兆头吧。”   他这样一说,含光对射箭愈发热忱了,又射了一箭。不料风轻轻一吹,那箭矢就改了方向。   轻飘飘落在一个少年的头上,他高高大大,眉毛又硬又直,长了张倔强不屈的脸,他径直走到公子高的面前,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不善地盯着他。   他是将闾,也是秦王的公子,比高年长。   “嘿,你要干什么?”含光张开手臂挡在公子高面前。   将闾看到她,眉头一皱,对旁边的宦者说:“为什么她会在这。”   宦者答道:“将闾公子,陛下让少公主来学室读书。”   “父王说的?父王为什么要一个稚子跟我们读书,她认字吗。”   她不认字怎么了,他看着也不像学习好的,含光在心里哼声:“有我在这你不能欺负高。”   “欺负,”将闾嗤笑,“我才没欺负他。”   “高,你难道还要躲在一个女童身后。”   公子高把含光推到一边:“我上回骑射第一,那把弓自然是我的,将闾,做人要愿赌服输。”   “我不认你是第一,那日我染了风寒,状态不好,比试怎么能算数。”   八月末小考,公子高以豪厘之差胜了将闾,赢得了一把弓,就是现在他手上拿的这一把,是少府最好的制弓匠人所造,他们遵循古礼,合天地四时之力,于冬时折木,春时处理牛角,夏时捣制筋腱,秋时合弓,是张二石弓。虽不是用于战场的强弓,也是一把好弓。   将闾爱射,不能接受心仪的弓被别人赢走。   公子高认为他就是输不起:“不管如何,我赢了就是赢了,若是你感染风寒,那就跟夫子说不上场,为何比完又出尔反尔。”   那把弓是公子高好不容易赢的,他可不会让出去。   将闾早知道他不会让出弓,就说:“你既然自认为是第一,那就与我再比一次。若你赢了,我就真得愿赌服输,不再打扰你,可要是你输了,就要将弓给我。”   公子高:“凭什么我要和你再比一次?”   “你难道怕输给我?”将闾反问。   公子高不认为自己会输,他比将闾小一岁,但自认为在射这一道比他要强。   “比就比。”他还没开口,含光就替他说了,两个人都看向她,她又说:“不过,你在和他比之前要先和我比。”   “跟你比?”将闾看身高不足五尺的含光,就她这个小不点,怕是连一石的弓也拉不开,“我为什么要跟你比?”   “因为高之前赢了你,他有权利决定要不要跟你比,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打败了我,就可以去挑战高。”   将闾只觉得离谱,看向公子高:“你难道要听她的?”   公子高见含光对他使眼色,犹豫了一会儿开口:“我听她的。”   含光得意的扬了扬小脑袋:“看吧,我都说了,你到底答不答应,不答应可就没机会了。”   将闾不认为会输给一个小孩,就算多加一场比试也无关轻重。   含光很满意:“好,既然我们俩要比,你输了,就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我输了,我也答应你一个条件。”   将闾夹紧眉头:“怎么这么麻烦。”   “这有什么麻烦的,不就是口头几句话的事。”   将闾只觉得麻烦,希望快点结束,就随口说了一句:“如果我赢了,我不要你干什么,让我和高比试就行了。”   “真的?你确定。”含光说。   “我确定。”将闾还不至于跟一个小孩子斤斤计较。   含光转了转乌溜溜的眼睛:“好啊,那如果我赢了,你就要替我写作业,所有的作业你都要替我写,就算遇到再大的困难也要替我写,你听到了吗?”   他还以为是什么,不过是给个五岁的孩子写作业,给一个小孩写作业能有多难。果然是个小孩,脑袋里只想着这些东西,他点了点头。   含光笑起来:“那我们来比吧,就比射鱼怎么样。”   她指了指旁边的水池。   水池不深,光从天井投下,能看到水面之下游着几尾黑鱼。   “一刻钟内,谁射的多,谁就赢。”   将闾迟疑了,他从没射过鱼,而且箭射入水中,未必有那样的威力。   “你难道就想认输了?”含光歪头看他。   将闾想也不想就反驳:“不可能,我不会认输的。”   思来想去,还是同意了,他没经验。难道含光这个刚刚学射的小孩就有经验了吗。   含光点头:“那就好,要是你连我也赢不了,又怎么能去挑战高呢。”   “那我们三日后就来此地比试。”   “为何是三日后?”将闾以为现在就能比了。   “看你好像没射过鱼,我给你时间好好练一练,”含光一副为他好的模样,“我们这是君子之试,君子怎么能趁人之危呢。”   “将闾兄长你一看就没准备好,那我当然得等你准备好再来比呀,这样才公平公正嘛。”   将闾愣住,没想到含光一个小孩会这样说,他决定了,到时候不会让她输的那么快。   ……   自从知道含光重铸的玩具是一把曲辕犁,少府日日胆战心惊,生怕天子让人收了他的官印,将他打入诏狱,遭受各种苦刑。   现在听说含光这个小祖宗又来了,额头突突的跳,连忙放下手上的事去找她。   “含光君。”他恭敬地道了一声。   含光往后退了几步:“干嘛叫我含光君。”   “陛下已经下诏封您为君了,少公主。”   少府还以为她会很高兴,不想表情却很平静,不过想到含光还是个孩子,想来也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含光却觉得父王把她当成耕牛了,想要让牛跑,就得让牛吃草。哼,当她不知道吗,这些手段可都是她用过的。   不过含光君这个名字还挺好听,这个名字比少公主好听多了,咸阳宫里有那么多公主,可天底下就只有一个含光君。   小孩子最喜欢独一无二的名头了,就算是含光也不例外。   于是又高兴了,哼着小曲在少府的目光中,轻车熟路拐进装废弃杂物的内库,拿了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少府渐渐放心了,看来这次少公主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想法。   他的官印保住了。   含光带着一堆杂物回到泉宫,把它们一个个拼起来,用工具把个别的小零件仔细打磨。   第三日,她拿着这个东西去到学室。   把所有人吓得目瞪口呆。   将闾脸色青了白白了青:“这是作弊。”   “我哪里作弊了。”   “用这个难道不是射吗?”   是,用这个是射,可问题是,你都把弩拿出来了,还比什么比,将闾气的咬牙切齿。   🍬🍬🍬作者有话说🍬🍬🍬   含光小日记   找到了一个帮写作业的大冤种,快点抓住。 第19章 射鱼   “我不跟你比。”将闾把弓放下。   “为什么不跟我比。”含光拿着弩问。   为什么,这根本就不公平,她用弩,他用弓,弩箭的迅疾本就胜过弓箭,两者怎么比,还不如直接让他认输算了,何必羞辱他。   含光看出了他的想法:“你是不是觉得不公平?”   “难道不是吗。”将父王送的弩拿出来不就是不公平。   这三日将闾已经知道父王封她为君,比胡亥还要受宠,连弩都能送给她做为玩具,将闾心中有些酸涩。毕竟秦的公子没有一个不渴望获得父王的注意,可他到底年长,还不至于嫉妒妹妹,将那抹酸涩压在心中,恢复成傲然模样。   “我不陪你玩。”他语气变得冷淡。   “你觉得现在不公平,可我就觉得现在很公平。”含光说。   “公平在哪?!”将闾脾气暴躁,火气上来了,语气很冲。   公子高皱起眉头用手挡住他:“你理她远点,将闾。”   含光摇了摇头:“现在才叫公平,将闾哥哥。”   “你比我年长,力气比我大,能拉开至少一石的弓,我比你年幼,力气很小,只能拉开两斗的弓,是也不是。”   将闾不得不点头,他不光能拉一石的弓,拉两石的弓也轻轻松松,一石为十斗,含光才五岁,确实也只能拉两斗的弓。   “你善射,而我初学射,不如你厉害,是也不是。”   将闾再点头。   “那你觉得,要是我们俩直接用弓比,公平吗?”   将闾不得不承认这确实不公平。   “所以你就要用弩。”   含光用弩,就抹平了他们之间臂力的悬殊,和他勉强也算同等的对手。   含光点头说是:“这是君子之试,当然不能显得将闾哥哥你以大欺小。”   “我用了弩后,你还胜过我,不更显得你厉害吗。”   将闾勉强接受这个解释,这样也好,别人也不会说他胜之不武,而且就算有弩又如何,含光难道会用弩吗。弩虽然比弓要简单,可也没那么容易掌握。   今日比的是射,不射远物,比射鱼,便是比他们的射术,比的便是一个准,她初用弩。纵然有望山相辅,也不一定能射的准。   更何况射鱼极难,箭入水受水力阻挡,就没了迅捷之势,鱼就会游开,水中并非陆上,看似射鱼,最后射中的却只是虚影,虚影重重,想射中难上加难。   这三日他日日练习,十箭也只能中四箭,这还是他不吃不喝日日练的结果。   既然同意,比试便开始了。   一尾尾华贵的黑鱼在水下悠闲的游动。如今明日高悬,天光明亮,水面铺上一层粼粼金色,波光闪烁间,游鱼就从一个位置换了另一个位置。   将闾拿起弓,对准了其中一只,含光却拿着弩,站在池边看鱼。忽然,一只鱼轻动,公子高知道这是一个很好的时机,只要拉弓,很大概率能射中,可含光还是在看鱼。   将闾已经抓住了机会,箭簇迅疾的冲向水中,一穿入腹,虽然碍于水力,没有钉在池底,被水冲上来,可也射中了一条鱼,他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喜色,公子高见含光仍然在看鱼,也没有任何举弩的动作,心里着急。   她不会看鱼看入迷了吧。   这不是无端的猜测,含光在他心里就是这样贪玩的小孩,总是在做正事的时候不做正事。   她以前为了看蚂蚁还忘记吃饭,本来要去跟夫子上课,结果因为看到了宦者拎着几只出生的奶狗,就跑过去跟狗玩了大半天,等保母一脸焦急找过去,她已经自封狗官,说要养一辈子的狗。   将闾又接连射中两只,时间已经过去大半,含光仍然没有任何动作,公子高彻底无奈了。幸好将闾没提什么离谱的要求,就算输也没关系。   天光愈烈,十分刺目,将闾一连几只箭都落空了。不过他不怎么担心,他已经射中了四条鱼,含光一条也没射中,他赢定了。   “含光看来要输了。”几个年长的公子完成了课业,见他们比试就过来旁观,已经看了好一会,也认为将闾赢定了,这下就算有弩也追不上将闾。   “真是浪费了好弩。”有人阴阳怪气。   扶苏看了他一眼,面容有些冷淡,那人也不敢说了。   扶苏虽然性格温和,待人有礼,但到底是秦王的长子,母亲又是楚人,受到楚国外戚的支持,在他们这群既无宠也无势的公子前也是有威望的。   “射中了!”有人惊呼。   水池上浮出了一条,腹部插着一枚弩箭。   “又射中了。”   又一支弩箭射出,干脆利落地射中了一条黑鱼,这一次,箭矢牢牢的插在水底。   在岸边,含光还保持着扳动悬刀的姿势,小小一只,看着还是那样可爱,可所有人也不敢轻视她,他们也学射,知道要顶着日光射鱼是多么难的一件事。虽然没有亲自去上手,但将闾在他们中和公子高一样都是善射的高手,小小年纪就勇武过人,是被夫子经常称赞的对象,连将闾都射得那样难,显然射鱼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就算含光用弩,一连几射全无虚发,想想她的年纪,也足够厉害了。   接下来就是含光的个人秀,她只是稍稍调整了姿势,就有一支箭射出,带走了一条又一条鱼的性命。   将闾惊讶不已,她怎么能全部都射中,这光难道没有影响到她吗,她是怎么知道鱼真正的位置的,他们现在在岸边,隔着水看到的都是鱼的虚影,将闾也是凭借精湛的射术,和一点模糊的经验才找准鱼真正的位置,就这样也不能保证全部都射中。   漏壶的水滴了小半,已有一刻,宦者敲了下锣,比试结束了。   到数鱼的时候。   将闾射中十条鱼,含光射中二十三条。至于为什么是二十三条,因为湖中只有这么多鱼,要是还有射中的数只会更多。   含光胜了。   碾压般的胜利。   谁能想到,一个稚子竟然能射过善射的将闾。   就算用弩,那也是一件极为不可思议的事。   要知道就算是秦军想要培养一个合格的弩手,也至少要一两年的时间。而一个百发百中的弩手要花费的时间只会更多。   她今年才五岁呀。   这样的天赋也太让人嫉妒了。   将闾彻底服了:“你胜了。”   怎么她一脸嫌弃,是在嫌弃那把弩吗,这样好的弩也嫌弃,父王给她的可是能连射的弩,这一看就是新制出来的,说不定是迄今为止最好的弩。   含光甩着手,她的手又麻又酸,她再也不想用弩了,也太不舒服了,木头做的悬刀不像青铜做的那样硬,可掰着也很难受。   “将闾,你答应我的,要给我写作业,别忘了。”含光让他别忘记赌约。   将闾愣住,还以为她会说几句自己很厉害的话,没想到竟然说的是写作业的事:“放心吧,我说话算数,会给你写的。”   他反应过来:“等等,你为何不叫我哥哥了。”   他一问这个问题,公子高就憋不住笑了。   如他所想的,含光一脸理直气壮:“我不叫手下败将兄长。”   将闾输了,已经失去了被她称为兄长的机会,输给了她,就是比她笨,她从不叫笨蛋兄长。   公子高总算忍不住了,在将闾冒火的目光中大笑:“看来你也是个笨蛋,将闾。”   现在好了,他不用自卑了,将闾和他一样都是笨蛋。   将闾捏紧拳头,真想将他揍一顿,但想到心中的问题,他硬生生忍住,不再搭理公子高,转头问含光:“你到底是怎么射中鱼的。”   将闾爱射,对学习射术十分热衷,更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找到那鱼的真身的。   “你不知道吗?”含光疑惑,这不是很简单就能知道的事吗,怎么将闾也什么都不知道,他以后给她写作业,不会比她写的还差吧。   “只要是鱼下面的位置就好了。”含光说。   “为什么要射鱼的下面。”   他模模糊糊大概知道往那个方向射射中鱼的概率会高一点。但也只是一个模糊的想法,并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   怎么含光就如此笃定。   含光:“因为水会欺骗我们的眼睛。”   他当然知道水上和水下是不一样的。   含光把箭插入水中,水池有一定的深度,她并没有插到底:“你看到了吗,箭弯折了。”   她又把箭拿起来:“但是它一直都是直的。”   她又重新把箭插回去,将闾观察到了其中的变化,箭矢在水下的位置比在水上的位置稍稍靠前。但实际上它并没有真的靠前,是水迷惑了他们的眼睛。   “所以你之前没有射鱼,是在观察鱼所在的位置。”   含光点头:“我不如将闾你善射,自然要好好观察,保证每一支箭都射准。”   “这还是高教我的。”   公子高啊了一声:“我教你的?”   他哪里教过她什么,从来都是她在教训他。   “你今日射柿子,不是会看日光,会感受风吗。”   公子高确实这样做了,但他的那个动作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他已经能娴熟的射箭了,他只是没想到一个短暂的动作她就发现了他在做什么。   “高平时会看天空飞过的燕子,目光会停留许久,所看的方向就是他想要射箭的方向。所以我不会射,但我知道该怎么观察。”   “我什么都不会,那就只能观察,当我把所有的都搞明白,就能把箭射准了。”这不是聪明人会用的办法,但含光只会这样笨拙的办法了。   “你不都是在玩吗,怎么会知道的,难道你一直在看我。”每每公子高去找含光,她不是在拍皮球,就是在数豆子,还以为是不想跟他玩,就一个人坐在门外,看天上飞过的燕子,又觉得这样很无聊,就思考该怎么射中它。   “啊,我以为你想一个人练目力,”含光说,“就像纪昌一样,是成为神箭手必须要做的训练。”   纪昌是飞卫的弟子,为了学习射箭,每日躺在妻子的织布机下,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来回穿梭的织布踏板,最后练到就算有锥子能刺到他的眼睛也能一眨不眨。   含光以为公子高一个人独坐看天是在练习射箭一道的目力,自然不能打扰他。高虽然不怎么聪明,但好歹也是她的哥哥,他的每一个努力都是需要人呵护的。否则这样困难的事怎么做得下去呢,她可忍不了一个人呆着,还不能做别的,也太无聊了。   公子高是喜欢射,但他的目标从来不是成为什么神箭手,他是要做游侠的呀,而且他也不是那么勤奋的一个人,忽然有些哭笑不得,心中又好像被什么熨贴过,暖暖的,让人忍不住高兴。   就说了,他妹妹心里有他。   将闾诧异,又觉得她说的没错,观察是重中之重的一课,没想到高为了练出这样的箭术做出了这样的努力。那么他之前输给他,也并非运气,或许就是缺了那么一点观察。   “我知道了。”将闾对含光说,“你的话让我收获良多。”   “输给你,我心服口服。”   “要是以后谁敢欺负你,我就让他好看。”   将闾在诸公子中年纪不是最大,却是最勇武,最好战,手段最狠的一个,曾经欺负他的公子,全被他狠狠揍了一顿,现在没有一个人敢因为年龄轻视他,敢随意谤议他。   他知道含光年幼,又被封君,有些心里不大气的说不定看不惯她。   现在直接放出狠话,好震慑那些宵小。   “不会有人敢欺负我的。”含光说。   “欺负我一个小孩子那是无能,一个无能的人永远无法得到父王的喜爱,也不配做大秦的公子,受到黔首的信服。”   诸公子皆惊。   又一个个脸臊的不行。   他们年纪都不大,自小学的也是君子六艺,被教授公子的威仪。如今和一个小孩子的认知比起来倒让他们心中的那些嫉妒变得极为可笑。   ……   鲤鱼多是青灰和赭色,黑色少之又少,是珍稀之物,楚地近来献上了几十条黑色鲤鱼,少府特地将它们养在学室的水池,滋养文气,好献给陛下,以悦君王。   今日嬴政为曲辕犁一事亲至少府,少府便说了黑鲤,秦尚黑,主水德,黑鲤也是吉兆,嬴政正好有闲,便想来看看。   他们步入学室。   “陛下,这是楚地献上的黑鲤——”   原本养了几十条鱼的水池中没有一条鱼,具是浑浊的血水。   少府:!   我准备的鱼呢!   “陛下,这,那,我……”他磕磕绊绊,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好的解释,见嬴政略有不耐,他喊住旁边一个正在清扫的宦者。   “水池中的鱼呢?”   宦者连忙答:“含光君将所有鱼都带走了。”   怎么又是含光君,她为什么要把他准备的鱼带走!   “可是说要拿去做什么?”他追问。   见他着急,宦者犹豫开口:“说是要和其他公子一起烤鱼。”   🍬🍬🍬作者有话说🍬🍬🍬   含光小日记   吃鱼喽! 第20章 光姊   宦者讲述含光与将闾射箭一事,少府越听越不对劲。直到听到含光用弩射了二十三条鱼,膝盖一软险些要跪下,眼前具是一黑。   秦对弩管制极严,唯有少府可造弩,每枚弩都要加刻武库二字,每调拨皆要加刻地名,若无天子谕诏,不可轻动。   怎么会有弩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流了出去,怎么可能,这到底是怎么流出来的!   少府额头冒汗:“陛下,此事,臣一定会查清真相。”   池底躺着几根弩箭,嬴政让人捞上来,用布帛擦净,弩箭露出全貌,比秦弩更短,箭羽窄小,应当是鸭羽或雁羽。   秦弩的箭羽多用白翰羽,比鸭羽更硬挺,能避免箭矢偏移,由此可见,含光的弩绝非秦弩。   “含光君的弩,是怎样的弩?”赢政问。   宦者恭敬答道:“卑下看见是木质的,装有箭匣,能连射。”   “连射?!”少府惊讶开口,“你会不会说错了,怎么会连射。”   秦弩只能单射,不能连射,也没有箭匣,含光君那弩为何有箭匣。难不成将所有的弩箭都放在那箭匣里,可这又该怎么操作,这么多只箭不会搞混吗。   少府知道如何用秦弩,先手动拉弦,用勾牙勾住勾弦,再将单支箭簇插进弩壁的沟槽内,最后扳动悬刀,每射一发这个动作就要重复一次,他实在不能想象这装有箭匣的弩该怎么操作,难不成没了装箭的动作。   嬴政也是同样的想法,既然有箭匣,说明箭矢早就放好,每回射箭只需扳动悬刀即可,这弩绝对是好弩,无需单独插箭取箭,战场交锋就能矢绝不发。   他又拿起弩箭看了看,箭短,威力相较秦弩可能差些,但光是连发之效就足够了。   心中大喜,他说:“让含光君来见朕。”   ……   “给我玩一下,含光。”   “你快让开,先给我玩。”   两个八九岁的男孩在含光面前互相推搡,各不相让,就怕谁先一步拿到弩。   他们是将闾的兄弟,与他一母同胞,也是含光的异母兄长,现在含光才意识到二十余人是个多么庞大的数量,而且个个都比她大,为什么她就是最小的,她也想做大孩子,能不能把他们重新塞回父王的肚子里,她一定会做第一个跑出去的,这样所有人都会比她小了。   她眼珠咕噜转了一下,笑得一脸狡黠:“宋,蒿,你们是不是想要玩弩?”   宋和蒿连连点头:“对,含光,快给我玩一玩吧。”   就想伸手去拿,被含光用力拍了一下,两人委屈巴巴,含光清了清嗓子说:“想玩也可以,但是你们必须叫我姐姐。”   “姐姐?”两人一脸疑惑,不明白这个称呼的意思是什么。   含光想了想:“就是姊的意思。”   “可你比我们小,含光。”宋陈述事实,“你应该叫我们兄长才对。”   含光压低眉毛,威胁他们:“你们还想不想玩了?”   宋还在犹豫,蒿生怕她不让他玩了连忙说:“叫就叫,光姊。”   怕兄弟抢去自己玩弩的机会,宋也把那些顾虑抛之脑后,也喊了含光光姊。   正好有几个和他们同龄的公子公主也在这,在弩的诱惑下,一个个改了口,统一叫光姊。   光姊,光姊,一声声响彻庭院。   含光心满意足,挺了挺小胸膛,享受着成为大孩子的快乐。   人的欲望不容易满足,小孩子的欲望更没有节制,不过一会儿含光就认为自己的序齿还可以再往上排一排。   高和将闾在院中比射。   一支支箭穿过树枝,一颗颗枣落了下来。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高,将闾。”   两人放下手中的弓。   含光一脸兴奋的站在廊檐下,高心里生出警惕,这样的表情他见过很多,每当含光露出这样表情就是他被坑的时候。   “你又想干什么?”他往后退了两步。   将闾之前只见识过含光的聪明,还没见识过她一肚子的鬼主意,对高的一惊一乍嗤之以鼻。   “你要玩什么。”他现在有时间可以陪她玩玩。   “我们猜猜天气,你猜对了,我就叫你兄长,我猜对了,你就叫我光姊。”   将闾皱起眉:“你要我叫你光姊。”   含光点点头。   “怎么了。”   还怎么了,她一个稚子,还想让他叫她姊,简直异想天开。   “你刚才不是答应说和我玩。”含光皱起小眉毛,“你这叫无信,夫子说人不能无信,将闾你是秦国的公子,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将闾有理难辨,不明白怎么就变成他无信了,这个赌约那么荒唐,不赌难道不是正常的吗。   但含光那目光就像他犯下了多么大的错一样,只好看了看天气,想着应该不会下雨,就说:“那我就猜一会儿是晴日。”   含光对他的识时务很满意,又看向高,高握紧弓,想说不赌,含光先他一步开口。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叫你兄长吗?”   这下就难以拒绝了。   高这次学聪明了,也学着将闾的动作,看了看天,确定绝对不会下雨,就说:“一会儿仍是晴日。”   估计含光也会说是晴日,他们平局,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提出这个游戏,他和将闾还不至于这样笨。   却没想到含光说出了一个和他们截然不同的答案,还一脸笃定。   “一会儿会下雨。”   “不可能!”高说。   天空万里无云,凉爽无风。   如何会下雨。   “等等就知道了。”含光说。   他们等了一刻,天色如常。   高说:“你不会是想等着下雨吧?今日绝不会下雨。”   她要是打着等下雨的算盘,绝对要落空,今天的天气非常好,怎么会……嗯,风忽然卷起来了,树叶被吹得哗啦作响,乌云迅速聚集,遮住了日光,一滴滴豆大的雨珠从天空落下,打在他们的脸上。   将闾和高一愣。   雨势愈发大。   喧哗的雨水中还能听到含光得意的声音:“我赢了,快叫我光姊。”   这下总算回神,高和将闾慌慌张张地跑回廊檐下。可就算这样浑身也被淋得湿透,衣袍上滴着水珠。   高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快叫我光姊。”含光不想回答,只想他快点履行承诺。   “快点,快点。”她扯着两人的袖袍甩了甩,水珠溅到他们的身上,也溅到了含光的鼻子上,痒痒的,含光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旁边的宦者围拢过来,拿帕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雨珠。   高和将闾也被提醒去换件衣服。   含光仍然扯着他们的袍子不让他们走:“叫我光姊,要说话算数。”   两人被缠的没有办法,只好按下满腔的疑惑喊了她一声光姊。   含光装出一副长者的模样,绷起一张小脸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她这快速变脸的能力究竟是怎么炼成的。   “不错不错,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弟弟,我会罩着你们的。”   含光阿姊豪迈的拍了拍小胸膛。   现在,她是继扶苏大哥哥后最大的孩子了。   她已经在他们老嬴家的家谱上又爬了一个位置。   含光跟着宦者走进室内,心里想着怎么让父王承认这个事实,一定是父王记错了,她才是大孩子,将闾和高都是小孩子,她一会儿就要让他想起来。   高和将闾换好衣服,急忙问:“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要下雨的?”   难不成他们妹妹还有呼风唤雨的本事。   可平日也没看出来呀。   左看右看,她都是那样小小一只,既没有生有龙角,也没有脚踏祥云,更没有飘散着仙灵之气。   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稚子。   可能白日唤雨的是她,之前百发百中的也是她,普通的稚子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才能呢。   “你们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要下雨就是要下雨了。”   什么叫要下雨就是要下雨了呢,他们长这么大,也只知道天色变了才会下雨,可刚才变得那样快,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含光不明白他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算了,她现在可是姐姐,姐姐要体谅下笨蛋弟弟们:“蜘蛛都把网收了,蚂蚁都争着往巢穴里跑,那肯定是要下雨了。”   “哪里有蜘蛛?”将闾讨厌虫子,一听就皱起眉。   含光指了指屋檐上的一角:“那里原本有张蛛网,很小,不大,它们不喜欢下雨。因为下了雨雨水就会把它们的网打湿,它们就捉不到昆虫要饿肚子了。”   屋檐那没看见什么网,但高的目力好,在木头上看到了一只很小很小的蜘蛛。   “好了,你们现在都知道了吧,记得以后都要叫我光姊。”   两个少年的脸涨得通红。   这怎么叫得出口。   他们可是兄长,怎么能叫妹妹光姊。   要是被人知道也太丢脸了。   两人闭紧嘴,一个字都肯不说。   含光在心里哼了一声,越是年长就越玩不起,他们不说就不说,等会她就跟父王说,把她的名字给放到家谱最上面。   不过这都是一会儿的事了,现在吃饭最重要,鲤鱼都被厨子处理好,用小火炖过,散发着淡淡的梅子清香。   将闾的母亲是越人,当初来咸阳带来了几个越地的厨子,越人爱食酸,常做酸羹,今日的鱼也是越地风味,尝起来有股淡淡的酸,含光还没吃过这样的菜,觉得很新鲜,原来酸酸的梅子也能做好吃的饭菜。   “这是越地的梅子酱,配鱼吃更有味。”将闾说。   每人的手边都放了一个陶罐,陶罐里是浓稠的琥珀色果酱,散发青梅香味。   含光用勺子舀了一点放在嘴里:“酸酸的。”   将闾以为她吃不惯这样酸的酱:“你可以加点蜜汁。”   含光觉得不需要加蜜汁,和鱼一起吃就不酸了。   她脑子里都被一个想法占据:“将闾,我要搬过来和你一起住。”   将闾还没开口说话,公子高就大声说:“不行。”   “干嘛不行,你要是想来,你可以跟我一起搬过来,将闾肯定不会拒绝。”   谁想和他住一起,公子高在心中腹诽。   将闾:“你要是喜欢,我可以送一个厨子给你。”   “好吧。”含光勉强同意。   恰好此时宦者登门,宣读嬴政的口谕。   含光眼睛一亮:“正好我也要去找父王。”   “我要让父王也尝一尝这好吃的鱼。”   想着,她从装着梅子酱的陶罐里挖了一大勺淋在鱼上,又嫌不够,倒了一大半,才满意的让人装起来。   一点点就有酸味了,那放那么多,肯定会更好吃,父王一定会喜欢。 第21章 那就再立功   “陛下,含光君来了。”   嬴政放下竹简,含光已经从外殿小跑进来,活泼的像一只小牛犊,腿脚有力,小脸红扑扑的,充满朝气,还未开口,她就兴致勃勃的说:“父王,我给你带来了好吃的鱼。”   站在一旁的少府欲哭无泪。   那都是他准备的鱼!   嬴政也想起了那些鱼,没有责备她,只是几条鱼,含光吃了便吃了。不过看她这架势,难不成是过来给他送鱼的。   “给我带了鱼?”   含光点头:“我想让父王也尝一尝。”   她又补了一句:“特别好吃。”   作为天子,什么珍馐没有尝过,再好吃也不过是那个味道,不过女儿心中想着他,嬴政多了几分欣慰,面色微微缓和。   宦者心领神会,将鱼拿上来,用银针试过无毒之后,呈放在嬴政面前。   梅子清香和鱼香混杂在一起。   用箸将厚重的梅子酱挑开,是的,含光走在半路又觉得酱不够,将剩下半罐也全倒了进去。在嬴政眼中,只以为是特殊的烹饪方式,用箸夹了一片细嫩的鱼肉,放进嘴里。   “……”   “陛下。”宦者注意到嬴政面色不对,以为鱼肉有什么问题,脸瞬间白了。   嬴政许久才开口:“传水。”   喝了六杯水后,口中还残留些酸味。   嬴政抬起手,发觉戒尺没放在这,便又握紧手,说:“含光,你过来。”   含光没发觉有什么不对,只觉得父王吃饭真奇怪,还要喝那么多水:“父王,好吃吗?”   她眼巴巴的盯着那盘鱼肉,看着很想吃。   嬴政暂时压下想揍她的心,忽然笑起来:“好吃。”   “你也一起吃。”   含光很想吃,可是这是她给父王的,忍着嘴馋说:“父王,这是我给你的,父王平日里辛苦了,我就不跟你抢了。”   “无事,朕若是想吃,再让太厨做就是,你吃吧。”   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含光也不矜持了。反正父王什么都有,她接过宦者拿来的筷子,夹了好大一块鱼肉,高高兴兴的塞进嘴里。   “……”见她小脸瞬间皱成一团,嬴政再也忍不住,笑得一脸畅快。   “吾儿,这鱼好吃吗?”   含光要被酸掉牙了,也顾不得礼仪,扯着旁边的宦者说:“蜜汁,蜜汁,我要喝蜜汁。”   宦者看了一眼嬴政,见他并无阻止之意,连忙让人去取蜜汁。   含光喝了两大勺,甜味才把酸味盖住。   嬴政让人将鱼撤下,收敛笑意,开始说正事:“我听人说,你用弩胜过了将闾。”   含光还蔫巴着,随意点了下头。   “你可知,无朕的命令,不可私藏弩。”   含光一个激灵,连忙说:“我没有私藏。”   “那是谁给你造的弩?”   嬴政眸色幽深,他思来想去,总不可能是他女儿自己造的弩,她或许知道造弩之法。但她一个幼子哪里会造什么弩,只能是有人私自给她造的。   “你告诉朕,是谁给你造的弩。”   含光说:“当然是我自己造的了。”   “造弩又不难,我为什么要找人造。”   嬴政诧异:“当真是你自己造的。”   含光古怪看他:“这有什么好质疑的,肯定是我自己造的呀,父王,你不是也会造吗。”   奚夫子说父王很厉害,这样厉害的人必然什么都知道,怎么总喜欢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父王真是奇怪的人。   嬴政不会造弩,可含光一脸你什么都会,怎么总是要这样问的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   避开这个话题不谈,又说:“既然你说是你造的弩,你又是怎么造的。”   先不说材料,又是哪来的工具,少府早跟他交代了,含光上回没有带走任何含铁的物什,没铁她怎么造的箭簇。   那些弩箭上可都是货真价实的铁,都被打磨的极好。   含光觉得他是在考验自己,就说:“要把木头切开,再把它们拼起来,把烧好的铁插到箭上,就做好了。”   少府没听懂,虽然这样想有些胆大包天,但他猜测陛下估计也没听懂:“含光君,你可否再说一遍。”   还要让她再说一遍。   这人难道是个笨蛋吗。   奚夫子一直说她学东西很慢,含光以为自己够笨了,没想到还有人比她更笨。   “父王,我不想说。”她已经知道,和笨蛋沟通,是个极难的事。反正父王也知道,也没必要再说了,他只要知道她会就好了。   嬴政:“你再讲一遍。”   含光鼓起脸颊,不想说,可看着嬴政那严肃的面孔,不得不再说一遍。   “就是这样,那样,再那样,然后这样。”   “这下你听懂了吗?”   她盯着少府。   少府讪讪一笑:“臣还是没听懂,含光君可否再讲一遍。”   含光:“这位大人,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章邯。”   “章大人,你应该去做一个将军。”   少府不明所以。   “当你成为一个将军,你就一定会记住这弩该怎么造。”   少府现在知道了,含光君是拐着话说他笨呢,顿时觉得哭笑不得。   “臣做不了将军,还是做少府好。”   最后,含光还是决定给他们亲自演示,嬴政也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造的,便同意了,一行人去往泉宫,在后殿的院子里,他们看到了约莫两丈的陶炉。   旁边堆着一些陶土,来自少府。   一些木匠工具,来自少府。   几把给孩童玩的小巧青铜锤,也来自少府。   ……   全是这些年含光让人去少府要的玩具。   少府心情复杂。   含光给陶炉添柴烧火,往里面扔进了一些石灰石,等火烧的差不多了将几根铁钉扔进陶炉里,一直到变成火红的铁水,才将它们倒进陶土做的箭簇模具,这个动作实在让人胆战心惊,偏偏含光的手很稳,一看就做了很多次,过了许久,等铁水冷却,含光用青铜锥子将粗糙的箭簇挑出来。   “这个还要再磨一磨。”她指了指旁边的一块青石,“我力气小,要磨好一会儿,就不磨了。”   少府大为震撼。   他不是没见过工匠制作箭簇。   可含光君怎么知道呢。   “是谁教你冶铁的?含光君。”他问。   “当然是夫子教我的呀。”含光说。   含光本来不想学的,但奚夫子说她不学,这不让她看动画片,她可不想看不了动画片,《是,大臣》超好看。   淳于越还教公主这个,他一个儒士,怎么还学匠人之法,还教给皇嗣,他是疯了吗。   向父王证明了她会造箭簇,含光就偷懒把之前造的那把弩拿出来,把零件拆开,让父王看看。   她已经看出来,父王很在意她的弩。   嬴政看清了里面的结构,非常精妙,十根弩箭装在一起,含光拉动摇杆,一根弩箭就射了出去,牢牢钉在几米远的树上,凹槽原本放弩箭的位置又被新的弩箭卡住,含光手一动,又射出一根。   “这弩叫做诸葛连弩,是一个叫做孔明的人发明的,夫子说他是个厉害的人。”   嬴政接过含光手中的弩,也学着她的动作射了几箭,心中惊讶愈盛。   这弩极其省力,不需要用多大力,就能射箭,要知道秦弩需要极大的臂力,而且每射一支箭都要再重复同样的动作,极耗体力。   这弩的望山也比秦弩的望山要精确,射出的误差极小,他已经能想象。就算是没有经过训练的人也能很快上手这种弩,这是极让人激动的事,意味着大秦短期内就能多出一批能作战的弩手。   “这位孔明先生当真是大才。”嬴政感慨,打算下次问问淳于越诸葛孔明在哪。   他大秦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父王,”含光见他模样欢喜,转了转眼珠,“你看我教给你造弩的技术,你是不是该奖励我。”   嬴政大笑:“自然,你的功劳朕不会忘,说说吧,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再加一千户食邑也行。   “父王,我要排老大。”含光想了想还是要做最大的,最大的最威风,扶苏大哥哥还是得当她弟弟。   “我要做排行第一的阿姊。”   嬴政哑然。   “不行。”   “为什么不行,父王是王,不是谁都要听你的吗,怎么就不行了。”   嬴政要是说行,明日朝野必定喧嚣。   “父王明明做得到,就是父王不愿意去做。”含光嚷嚷。   “刚刚父王还说什么都要答应我。”   嬴政:“你怎么能笃定朕一定做得到。”   含光说:“我可是听高说了,父王还没有并天下之前,是秦王,并天下后父王改秦王为始皇帝,还将分封制变郡县制,说明父王手中有权力,掌控着天下,制定着规则,那父王也能替我修改规则,让我变成排行第一的阿姊。”   嬴政差点忘了,含光善辩,这自然不会难倒她。   “可你要知道,朕从不做荒谬之事。”嬴政说。   “朕之前做的可都是大事。”   给个幼子改序齿,还改成最年长的,祖宗知道了都要从墓里爬起来骂他。   “你上次不是说要朕做一个贤明的王。”   “你让朕为你改序齿,天下又怎么会视朕为贤明呢。”   以为这样讲含光就会放弃,没想到她振振有词:“我可不是普通的幼子,我对大秦有功。”   “你先前的功绩,已经兑现成了含光君。”嬴政提醒她。   含光说:“先前的功用完了,那再立功就是。”   “你还能再立什么功?”   “父王,你想炼钢吗。” 第22章 钢与水泥   “钢又是何物?”   难不成是和诸葛连弩一样的好东西,正欲听她讲解,含光打了个小哈欠,看着十分困倦。   “我要去睡觉了,父王。”   含光每日日中都要睡一两个时辰,已经养成习惯,到了这个点就没有精神。   蛾适时开口:“陛下,已是末时初刻,含光君年岁小,每日都要昼寝。”   嬴政颔首,让蛾带她去休息。   含光小睡,他不可能继续等着,今日的文书还有大半没有处理,嬴政要回咸阳宫。   临走前,他带走了含光的弩。   吩咐少府仿其制造。   至于钢是什么,等含光醒来自然会跟他讲。   出乎意料的是,到了第二日,含光没来找他,又过了几日,还是不见人影,像是完全忘了这回事,嬴政疑惑,难不成她真忘了。   还是觉得说服不了他,便不想再提这事。   宦者用圆盘托着几卷竹简,向嬴政躬身:“陛下,这是含光君这几日的课业。”   嬴政之前要求含光每日抄写一篇小文,用以练字。   “她这回没有撒泼打滚?”竟然按时交了课业。   嬴政挑起眉,拿起一卷竹简打开,上面还是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古怪字。只不过每个字上都注上了奇怪的符号。   “含光君说不认识的字要标上拼音,这样她就认识了。”宦者道。   一个个圆圆钝钝的小符号,让人想到女孩是怎样拿着毛笔,皱着小脸,一点点写下来。   嬴政会心一笑。   “不错,比上回要有长进。”   至少看得懂她写的是什么。   ——将湘水和漓江贯通,可修渠。   嬴政笑意收敛,面容严肃。   初并天下时他就派了五十万大军去征岭南百越,百越部族沿海而居,有五岭相隔,粮草只能靠人力和蓄力翻山运输,效率极低且损耗巨大,军中常因供给不足而陷入困境,容易延误战机。   嬴政早有造渠的想法。   湘水与漓江源头相近,若是将其贯通,便可解决兵马未动粮草难行的痛症。   ——造渠要怎么造来着……   一团团墨迹,看得出写字人的疑惑。   嬴政失笑。   造渠自然要用土石,竹木来造。   以石为铧嘴,分湘水为两。   ——记起来了,要用石头来造,还要用木头来造匣门,就是三年就要修了,等五年就要被冲烂了。   嬴政瞬间没了笑意,含光写的没错,木质的匣门被水冲刷,不过几年就会腐烂,每岁要更卒修缮,调用大量人力物力,使民疲惫。   后面是一幅图,线条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铧嘴和陡门,石块间用铁钉固定,含光在下面写了介绍。   ——将一些容易折损的零件换成钢制的,再用水泥将缝隙填平,这样渠的寿命就能延长一二十年。   文字到这儿就结束了。   嬴政怀疑自己看错了,再重新把那两行字看了一遍,确定是一二十年不用修缮,心情难掩激动,若是真的,凭这两物,灵渠可成。   又将含光交来的第二份课业打开,里面不像第一份那样写了那么多字,只有两个大字。   ——长城。   再打开第三份。   也只有两个大字。   ——直道。   宦者看着天子激动起身,畅快大笑:“不愧是朕的稚龙君。”   有此二物,他想要建立的大业将成。   “来人,摆驾泉宫,朕要去见吾女。”   ……   含光又在摆弄新玩具。   灰色的泥土被搅成一团,然后用铲子一点一点抹在用空心砖搭成的羊舍上。   等做好后,含光站起身,拍了拍手,对在旁边吃草的小羊说:“咩咩,你看,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小羊咩咩叫,摇晃脑袋,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叮当响。   “含光君,这是什么?”蛾实在憋不住疑惑问出口。   “这是让我能成为阿姊的东西。”   “含光君,陛下不会同意的。”蛾不明白自家公主怎么就想着要做老大呢,这序齿又岂是能轻易改变的。   含光摇摇头:“怎么就不能呢。”   “父皇先前不肯,不代表现在不肯,他一定会让我心想事成,他想要建立伟业的心远比我要做阿姊的心更盛。”   “现在是父王要求我了。”   人与人的博弈便是如此,这叫将主动权握在手中,之前是她求父王,一切都要看父王的态度,现在父王比她更急切,他就要顾及她的想法,让她成为最大的阿姊。   蛾欲言又止。   含光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异想天开,父王明明是王,又为什么会纵容我。”   是的,蛾一直认为公主的想法十分大胆,天子并非可以愚弄的对象。   含光哼哼:“为什么我不能这样做,父王爱我,那我就可以这样做。”   奚夫子说这叫有恃无恐,她可是被爱的小孩,被爱的小孩任性点怎么了。   “当然了,我也爱父王,夫子说不能让爱我的人单方面付出感情,这是不公平的。”父王虽然小气,还喜欢打她手心,但好歹也是她的老父亲,她决定多多包容他。   她将来可是要给他养老的人。   嬴政脚步一顿,宦者还以为陛下不悦,却没想到这位素来冷淡的天子露出了笑。   含光见到他,缩了缩脖子,觉得自己这个动作怂兮兮的,立马支楞起来,她心虚什么。就算父王听到又怎么样,她又没说他坏话。   站在椅子上,大声说:“父王,我现在立功了吗。”   “朕还要再想想。”嬴政故作沉思。   含光眼睛一下睁圆,一副这不对的小表情,嬴政忍不住笑起来。   含光才知道他是故意的。   很好,她对父王的爱消失了。   她指了指旁边的羊舍:“这就是水泥,铺在地上,等干了后,地面就会变得坚硬,还能涂在城墙,城墙也将变得坚不可摧。”   羊舍上有一部分水泥已经干了,含光让宦者拿青铜刀劈,上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嬴政看到了旁边木桶里混着的灰浆,大概能猜出那覆盖在羊舍上的坚硬平整之物就是用那灰浆弄成的。   这正是嬴政最需要的东西。   匈奴每到秋末冬初就要南下入侵中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是一群该死的蛮夷,他已经派蒙恬去北方边境抵御匈奴。但仅是这样还不行,北方的边境线太长,易攻难守,必须修建长城,这样匈奴人的骑兵就不能轻易翻越。   修城所用的材料是夯土,石块,石灰糯米灰浆,其中糯米成本极高,修筑时间格外长,还需耗费巨大人力,都不似这灰浆来的方便。   唯一的问题是:“水泥需要哪些原料?”   含光说:“只要石灰,铁矿,和粘土。”   这些材料都比糯米更容易获得,嬴政满意的笑了。   “不错。”   含光趁此机会说:“父王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这一回嬴政没有反对。   ……   李斯在家和妻子用晚食,宦者带来了嬴政的命令,让他想办法让含光君的序齿排在首位。   “……”陛下疯了!   “陛下当真说了这话?”他不死心问。   宦者道:“陛下说廷尉才干出众,昔日能写出《谏逐客书》这等名策,此事定难不倒你。”   这还是天子头一次给他戴高帽,李斯只觉惶恐,他再有才干,也不敢跟宗法礼制作对,含光君最幼,若改为长,便是乱序,他要是写了这篇策,朝中十人必有八人要喷他,另有两人或许会直接上府堵门,说他是个奸臣,媚上不直。   李斯沉默良久。   又问:“陛下为何要给含光君改序齿?”   “陛下说含光君立了功。”宦者道。   “有功者自当赏。”   “是怎样的功?”   “功在千秋利在当代。”   陛下从不妄言,含光君必然立下了这样的功。   李斯心中陷入了激烈的斗争。   忽然他又想起含光昔日所说。   ——君为猫,何以畏鼠。   陛下雄才伟略,从不做无用之事,既然要给含光君改序齿,就板上钉钉,不容更改。   更何况,陛下要用他,必然是他有用,是对他的信任。否则此事为何不让其他人来做,唯有他的心腹之臣,才能参与这等谋划。   含光君,不,夫子早已教他,要抓住良机。   妻子就见李斯像是下定什么决心,饭也不吃,跑回了书室,神情激动,似乎要大展身手。 第23章 上朝   天还未亮,宦者已经点燃庭燎,火光照亮了前往朝殿的道路,每日天未明,嬴政就要与诸臣朝议,他如往常一样在宦者的服侍下戴上冕旒,配上太阿剑,正欲出门。   面前就冒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宦者们被吓了一跳。   一看,原来是含光君。   “早上好,父王。”她还欢快的打了个招呼。   也让嬴政看到她手上拿着的东西,是一根长长的绳子,一端拖着一辆木头做的小车,里面装了一架小木马,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玩意。   “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要跟着父王一起去上朝。”含光说。   “你要跟我一起去上朝。”嬴政盯着她。   含光点头:“我要看着父王帮我改序。”   要是父王忘了怎么办,那她就做不了最大的大孩子了。   “你就这么不相信朕。”嬴政挑眉。   含光:“当然不是了,我知道让我变成一个大孩子是很不容易的事,肯定有很多人反对,我要跟着父王一起,帮父王分忧。”   嬴政被逗笑了:“你现在也知道,这是个多么无理取闹的要求了。”   小嘴说的好听,那肚子里的小心思他一想便知。   “此事李斯会帮你办好的。”   那含光更担心了,她的弟子笨笨的。要是弄巧成拙怎么办,一个弄不好,说不定她成为大孩子就更难了。   “父王,我一定要跟你一起去。”她在宦者满是惊恐的目光中抱住嬴政的手臂,就抱住不放手了,像是嬴政不带她去,就要一直缠着他。   嬴政眉心跳了跳。   他严厉道:“站好了。”   可是,他的小女儿并不怕他,蹬鼻子上脸的功夫愈发深厚,抱着他手的力度越发紧,也不知道她平时吃的什么,沉甸甸的,不比太阿剑轻,实在被缠了没办法,他点头同意。   含光呜呼一声,举起双手跳了跳,然后就把手上的绳子挂在嬴政的御撵上,自己坐在小车里,又从车里拿出来一个木头做的小头盔,戴在脑袋上。   “出发喽!”   嬴政要被气笑了。   这是把他当车夫了。   “把含光君和她的车搬到撵上。”一声令下,就有宦者去抬车,将含光和她的小车一起搬到了撵上。   含光动了动小眉毛,有点小不高兴,她还想体验一回开车的快乐呢。   嬴政以为这样她就安分了,打算闭目养神一会,忽然响起咔吱咔吱的清脆声,睁开眼,就看到含光从他的小车里掏了一袋瓜子,注意到嬴政看她,她把一颗瓜子递过来:“父王,你要吃吗?”   嬴政闭了闭眼。   这个动作被含光误以为他拒绝了。   父王不吃,太好了!   含光又把蛾做好的胡饼拿出来,咬了一大口,外皮香香脆脆,好吃极了。   又想再咬一口,一双大手把饼拿走,她瞪大眼睛,嬴政撕了一半放在嘴里,然后咽进肚子。   “父王,你不是说你不吃吗!”含光有些生气,想去抢自己的饼。   嬴政把手拿高不让她够到,语气淡淡:“朕饿了。”   含光看了看手中剩下的半块饼,撕成两半,犹犹豫豫了好久,才一脸肉疼的将较大的一块递给嬴政。   “那父王你吃吧。”饿肚子的滋味一点都不好受,奚夫子说饿肚子是会生病的,要是父王生病了,就会更难受。   嬴政只觉得好笑,又觉得自己实在幼稚,还要跟一个小孩抢食,将手中的饼撕成两半,大的那一块给含光。   含光眼睛一亮:“父王你不饿了?”   “吃吧。”   嬴政说完,她快速接过,生怕他反悔一样,低头咬饼,像只脑袋圆圆的山雀。   嬴政在心中失笑。   ……   大臣们皆聚于朝殿。   入殿没一会儿,外袍上还带着些冷意,宦者点燃火盆,暖意聚于殿中,不多时他们面色就红润了。   趁着天子没来,他们交头接耳。   李斯闭目养神,有人瞅见他眼下的青黑,疑惑开口。   “廷尉昨日睡得不好?”   李斯一宿没睡,大脑又痛又疲,听到人问话,面上还是一派端肃。   “昨日看书看久了。”   那人才恍然大悟,笑道:“难怪廷尉的策写的如此好,吾不如呀。”   “陛下到——”   嬴政到来,众人齐齐稽首。   再抬头,一个红衣稚童拖着一辆怪模怪样的小车,跟在嬴政后面,在玉阶前停住,她想把小车拖上去,努力了一会儿发现不行放弃了,就将车拖到丞相边上,从里面拿出一架小木马坐了上去,王绾愣住,其余人也愣住。   唯有李斯道了一声含光君。   蒙毅跟着喊了一声。   群臣才如梦初醒。   含光君,原来是含光君呀。   就是陛下那个最疼爱的幺女。   等等,含光君一个幼子为什么出现在这儿。   奉常最先反应过来,说:“陛下,朝堂乃军国重事之地,含光君入殿,于礼不合,恳请陛下遣人将含光君送回后宫。”   含光第一个不同意,把瓜子又重新放回兜里,大声说:“这位大人,你是个什么官呀?”   奉常一愣,没想到含光还会反问,拧着眉回答:“臣是奉常。”   “奉常又是个什么官?”含光问。   答了一次,若不答也不好,奉常只好说:“奉常掌宗庙社稷祭祀,朝会丧葬之礼,为天子守礼之臣。”   难怪是他第一个跳出来,守礼卫士。   含光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奉常又想进谏,把这个幼子弄出去。   没想到含光说:“父王答应我,让我在这等他,要是你让父王把我弄出去,岂不是让父王失信,我为稚子,却也是父王的臣子,是他的子民,君主一言九鼎,让父王失信于民,便是失信于天下,你难道想让父王做一个失信的人。”   奉承的话被堵在嘴中。   他想吗,他当然不想,谁不想要一个一言九鼎的君主。   不对,都是歪理。   你含光君哪里又是民。   忍不住看向嬴政,可天子的面容被冕旒挡住,只能从缝隙中瞥到那双深沉冷淡的眼睛。   他没开口说话。   奉常就犹豫了,李斯适时开口:“含光君幼弱,入殿不过暂待片刻,既不扰议事,又不乱朝纲,何必忧虑,愿诸位体谅陛下父女之情,共议国事要紧。”   嬴政用手敲了敲扶手,大殿瞬间肃静,他话语冷淡:“先议事。”   至于含光为何在这,不做任何解释。   众臣也不敢让他解释,只能忽略含光君,开始议事。   丞相是三公之首,每日朝事皆由他第一个发言,王绾向嬴政汇报政令推行的进度,差不多一刻钟后,治粟内史上奏。   “陛下,如今我大秦有兵卒在北方边境戍边,又有大军征讨百越,需要大量军粮,以保持供给,臣提议全国按亩缴粟二斗征收军粮。无论年成好坏,逾期未缴者,没收半数田产,六国故地征收的军粮,需在秋收后两个月内,经漕运或陆运转运至咸阳、云中、九原等军事要地。”   秦重军事,诸事皆要为军事让步,如今征讨匈奴和百越之事板上钉钉,也该早早筹措军粮。   咔哒咔哒,木头摩擦地面的声响让治粟内史顿住,只见含光君轻轻摇晃木马。   “含光君,朝议需安静肃穆。”守礼卫士奉常又说话了。   含光没觉得自己吵,她都没说话呢,他们巴拉巴拉的声音比她还要吵,这小老头就是看她不顺眼。   她转了转眼珠:“那奉常你是想让我提问吗。”   什么提问,他是让她安静点。   奉常眉头能夹死苍蝇,希望天子能管管他的女儿,可嬴政见惯了含光的闹腾样,只觉得她现在很乖巧,在一旁安安静静玩着,也不吵闹,便没有开口,就只有含光和奉常大眼瞪小眼。   含光在奉常一脸不赞同的表情中又开始骑木马,并且说:“你既然让我提问,那我就提问吧。”   等李斯开口,也不知道要等多久,不如提一个问题打发下时间,含光在心里打着小主意。   于是治粟内史就得到了含光君的瞩目,这个问题是冲他来的。   “这位大人,百姓交得了这么多粮食吗。”   含光上回在牧里,听里正说每年一亩地只能产一石或一石半粮食,一石是十斗,一亩地交两斗也太多了。   治粟内史看了看上首,天子没有制止。看样子也是想听听他的回答,他便说:“军事要紧,只能如此。”   本以为含光君得到答案,就不再追问,却不想她说。   “那如果有一天,他们不想交了怎么办。”   治粟内史皱眉:“那便是逃税,罚赀甲,赀盾。”   “那他们赔不了甲,赔不了盾,又该怎么办。”含光继续问。   “就强制戍边,罪重者罚为官奴。”   “那他们不想做官奴又如何。”   治粟内史:“那就腰斩。”   含光哦了一声:“那谁来交军粮呢。”   治粟内史语顿,想了一会儿才说:“我大秦有那么多人,不缺人交田税。”   谁想他说完这话,含光古怪看他:“这位大人,你长到这般年岁花了多久。”   自然是三十几年,治粟内史还未说出口,又顿住,他大概知道含光的意思。   一个黔首从出生到交田税,至少也要十多年,花费时间甚久,每一个黔首都十分重要,因此秦法对杀子者重惩。   那自然也不能轻易杀掉好不容易长大的黔首。   治粟内史:“不是所有人都会违命。”   含光又摇了摇小木马,奉常又皱起了眉,她才不管他,继续摇说:“要是按你说的来做,那就有很多人会违命,不是他们想违命,是你逼他们违命。”   “你也太无能了。”   最后轻飘飘的一句让治粟内史瞪大眼,心情激愤,只觉得小儿狂悖。   语气也有些冲:“含光君为何这样说。”   “你提出的政策不符合现实,现在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你就让他们将口中的饭分出去,还要分那么多,这不就是无能吗。”含光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群臣皆惊。   这是一个稚子能说出的话吗。   又听她说:“而且你还说什么让他们每亩田都交两斗。可有些田能产的粮食多,有些田产的粮食少,那对那些产的粮食少的人不就是不公平吗,那些人难道心里不会觉得委屈吗,那他们就会怨恨别人,怨恨你,怨恨父王,怨恨大秦。”   “你又说要将其他地方的粮运到边关去,可你也不想一想,运个粮要运那么久,等打仗了,说不定都要打完了,粮食才到,粮食还可能在路上撒掉一些,那是不是那些运粮食的人又要受罚,可这又跟他们没有关系。因为马车颠簸,粮食本来就会撒,因为这个政策是不合理的,不是他们做错了。”   “是你的无能,这位大人。”   治粟内史久久不言,他想了许久也找不出一句可以反驳的话,含光的话不是小儿的胡闹之语,字字在理,言辞精辟,众臣也因为她的话陷入思绪。   确实如此,如今看来治粟内史的提议的确不妥。   不过这小儿怎么干预政事。   -   奉常看向李斯,那目光好像在说,这就是静默在旁,不插手政事。   李斯看似认真,实际还在思考如何为含光君改序齿的策,没发觉奉常的眼神,把这位掌管礼法的大臣气的不行。   他这次怎么着,也得把含光君弄出去,于是向天子躬身:“陛下——”   嬴政打断了他的话,因为他将含光的话听进去了,她说得没错,治粟内史的提议有诸多弊端。   “既然你说不行,那你说说,有什么好法子。”   这话一出,治粟内史垂首,心中俱是沮丧,看来陛下也不认同他的想法,不过到底是在朝议,只好打起精神,打算听听含光的见解。   他倒是想要看看,一个稚子还能有什么比他还要好的方法。   问题谁都能找到,不代表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含光想了想:“为什么不让军队自己种田呢,我听高说,驻守在北方边境的战士要一直驻扎在那,长则几十年。若是一直靠军粮,那也不是一个好法子,他们可以打仗的时候打仗,不打仗的时候就可以种种田。当然了,在要打仗的关键时刻,肯定要向附近地区征军粮,离得最近,粮食就不会有损耗,且戍边的军士守护着周围地区人们的安危,那么黔首便不会有那么多怨言,这是你好我好的法子。”   嬴政笑了,含光正好说中了他一直在酝酿的想法,他也早有这个意向,不错,不愧是他的女儿。   至于治粟内史,相较于上一位治粟内史,他年纪确实轻了些,做法也过于激进,这并非不好,只是天下初并,有些政令不宜太过简单粗暴。   “此议驳回,下一个。”   下一个已经出列,是主爵中尉,他上奏:“陛下,臣提议废除六国归顺者的旧爵位,按秦制重新评定,大夫授上造,士授公士,不愿受爵者,贬为庶人,没收全部财产。”   小木马又开始咔哒咔哒响,主爵中尉偏过头,发现含光挑起小眉毛,这个动作配上那张肖似陛下的脸,让主爵中尉心脏一跳。   他忍不住问:“含光君,难不成臣说错了。”   含光茫然的嗯了一声,怎么又点到她的名字,她一颗瓜子都没有磕呢,怎么这群大人们总是要盯着她。   这次不光奉常盯着她,更多的大臣也开始盯着她。   真搞不明白,她脸上难道有什么花。   看着期望她回答的主爵中尉,含光回想他之前说的话,摇了摇头,随便问了个问题:“这位大人,我只是听不懂,什么是上造,什么是公士。”   有人听到这儿就多嘴解释了一句:“含光君,我大秦是二十等军功爵制,第一级是公士,第二级是上造。”   说完他就被奉常瞪了一眼,心虚的转开头。   “所以公士和上造都是最低的爵位。”含光问。   主爵中尉点头。   “那大夫和士呢。”   主爵中尉:“自然是要比公士和上造要高,但他们对秦无功,授予爵位已是他们之幸。”   “所以秦不打算用他们?”   “自然不是,他们都是六国旧吏,如今天下初定,疆域辽阔,也需要他们出一把力。”   大秦没有那么多官员,没有奢侈到可以将他们全部不用的程度。   含光又哦了一下,主爵中尉心里咯噔。因为刚刚含光就是这样对他的同僚哦的,不出他所料,含光说。   “那这个政策也不是很好呀。”   没有一个字说他无能,但每个字都说他无能。   “你要用他们,又用最低级的爵位换取他们的所有钱财,你说他们心里是肯还是不肯,他们对大秦有没有怨,你还指望一些对大秦有怨的官员效忠大秦吗,你这让父王怎么用他们,下属不听话,政令就无法施行,这个道理难道你不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可现在秦已经统一天下。就算如此,他们又能翻出什么花来。   这种傲慢被含光看在眼里。   “你难道没听过这样的话,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主爵中尉汗都要流下来,猛的抬头看上座,发现陛下并未发怒,才稍稍松了口气。   “含光君,话不能这样说。”   “为何不能这样说,我们做事,不都是要讲尽善尽美。既然能做到,为什么不这样做,反而要留有疏漏。”这是含光一直不明白的地方,做事不就要做到最好,一次能解决的事,那就不要等第二次。   “既然要用他们,就要让他们心甘情愿,用他们想要的前程拉拢他们,让他们用财物和粮食换取他们期待的未来,正好有了这些粮食,你不就可以解决上一位大人的问题吗。”   这一次含光君说得不如对治粟内吏那样尖刻,但话中的意思也引人深思。   不过含光君这小儿怎么又插手政事。   群臣又要上谏。   嬴政开口:“此议驳回,下一个。”   下一个又上了。   不过下一个也得到了含光君的挑剔话。   一连几人,所提政令皆被含光指出漏洞,各个面色很不好看,正欲向陛下进谏,说含光君一个稚子,如何能插手国事。   嬴政冷哼,今日的提议他皆不满意,都不如一个幼子。   “明日再议。”   众臣诚惶诚恐,只能看着陛下带含光君离去。   心中的想法早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难道,是陛下让含光君敲打他们。   陛下是雄主,不是夏桀那样的昏君,今日他让含光君上殿,看来不是胡闹,是含有深意。   有大臣自以为想明白,面露愧色:“我等一心追求高效,希望将六国之地纳入秦的掌控,却忘了,天下刚并,民生凋敝,陛下是在警示我等,治天下不能只念秦法之严,也要念民生之艰,不能因为急于求成,而疏漏百出,忽略政令的巨大漏洞,导致后患无穷。”   又有人说:“我提议的那策完全不顾六国故地实情,强拆城垣,皆是套以旧制,忽略六国民生差异,陛下是在提醒我等,要因地制宜,笼络人心,今日借含光君之口点醒我们,也是给了我们薄面。”   想着众人皆是后怕,若是这些政策推行,出了更大的乱子,他们别说保住官印,就要如那赵高被斩于弃市,枭首以徇了。   心中对天子更加敬服,也对含光君多了几分感激。   今日,整个咸阳的小吏都发觉自家上官格外勤奋,天黑了还不曾从官署离开。   一直到第二日,群臣穿着未换洗的皱巴袍服,顶着疲倦的面容走进朝殿。   “又见面了,这位大人,早呀。”   治粟内吏见含光朝他打招呼,愣住,也道:“含光君,早。”   含光今天还拖着她那辆小车,车里面还是那架木马,看见的人顿时不困了,一个个头皮发麻。   特别是那些昨日未曾发言的朝臣,快速在心里将已经翻来覆去仔细查找过漏洞的政令再重新回忆一遍。   他们就这样怀揣着紧张的心事,走进朝殿。   含光将小车拖到御史大夫冯劫的身边,她把木马拿出来,坐了上去。   今日无人说她待在这儿不妥,众人心情紧绷,在心中思考什么样的提议会让天子满意。   含光却有点不满意,父王昨日被气到了,完全忘了给她换序齿的事,今日她只能再过来盯梢,父王得让她成为最大的大孩子。   嬴政到来,朝议又开始了。   丞相结束他的发言,接着是御史大夫,然后是太尉。   三公之后便是九卿。   人人精神紧张。   每个朝臣汇报时,都小心翼翼用余光瞥含光那个方向,见她坐在小木马上慢慢悠悠的摇着,才松了一口气。   看来他们今日之策说到陛下的心坎里了。   朝议时间快到尾声,李斯出列,含光抬起头,立马打起精神,激动地握紧小拳头。   总算来了,她一定要见证她成为大姐姐的荣耀时刻。   李斯道:“陛下,含光君献水泥之法,使城垣,驿道,水利工事修建事半功倍,授炼钢之术,使秦军兵器更坚,农器更利,既壮国防之威,又解耕稼之困。再者,含光君于治国理政有卓绝之见,朝臣所提新政,皆暗藏隐患,含光君洞察指出,使政令推行无弊,民心安定无忧。”   “此番功绩应得赏赐表彰,才好体现陛下识人之明,知人善用,以吸引天下更多有识之士投我大秦。”   嬴政笑道:“含光君于国有功,是该赏。”   李斯继续说:“陛下,臣提议,将含光君序齿排在首位,以做封赏。”   嬴政点头:“是该如此。”   “就按卿说的做吧,将含光君的序齿排为首位,自此她为朕之长女。”   “其余者皆要以她为首。”   啥!群臣刚才为了不在上奏中出疏漏,一直强打着精神,好不容易稍稍喘口气,又听到李斯这样说。   有什么东西从他们脑袋里滑了过去,等再反应过来,才发现他们说了什么惊骇之事。   想要进谏反对,含光君是聪明,他们如今认了,可为她改序齿,是不是太离谱了,置祖宗之法于何地。   可嬴政已然一锤定音,又说起别的事:“还有几日就是岁首,祭祀可准备妥当。”   岁首常行大祭,以郊祀为主,祭祀上天与后稷,由秦王主持,祈求五谷丰登,边疆安定。   嬴政还将祭祀稚龙君加入岁首的祭祀中。   奉常出列,掌管祭祀的也是他,含光君的事被放置一边,当下还是祭祀更要紧,他面容严肃,开始向嬴政汇报,其余人也不好再开口,一同聆听祭祀要事。 第24章 无云而雷   过了一日,大臣们还是觉得不行,要是就这样轻易改了序,乱了礼法,史书还不把他们一个个记成弄臣,受后人唾骂。   不行,绝对不行。   此事必须要改回来。   必须让天子收回成命。   他们来到奉常府上,与他商议如何说服陛下,接着就入了宫。   ……   得偿所愿,含光格外得意,双手叉腰:“现在你要叫我光姊。”   将闾总算知道高为什么没来,难怪他平日身强体壮,突然今日就病了,看来是预料到今日之「灾」,早早躲开,只有他这个傻蛋自投罗网。   “父王说我现在是最大的了。”含光对他的走神很不高兴,扯了扯他的袍子提醒他,“你难道要违抗父王的命令。”   将闾不会违命,但也说不出口,笑话,要是他说了,他的面子全没了。   可含光实在难缠,又是个机灵鬼,要是一直不说,说不定要一直跟他耗,又要拿父王压他。   他灵机一动:“我把其他人喊过来,让他们叫你光姊。”   小孩子都有虚荣心,比起听到一个人喊他阿姊,肯定希望有更多的人喊她。   这个主意甚好,看来将闾已经有小孩子的自觉,会给长者分忧了,含光欣慰同意。   于是,学室的公子都被将闾喊出,他们见到含光就想起父王那荒谬的命令,一个个想离开,又被将闾挡住。   “你干什么?”有人不悦。   将闾张开双臂让他们退回去,他长得又高又壮,站在那就把他们吓住了,趁这个机会,他那两个向来唯他是从的同母弟也把左右两边的路封住,他们也长得壮实,难挤出去。   将闾笑得像个小人:“诸位兄弟,见到长姊也该换一声吧。”   唤什么唤,你自己唤了吗,公子们愤愤不平,又憋屈的紧,偏偏打也打不过,自己的宦者也被他的宦者拦住,不敢上前,无人相助,只剩他们独自应对恶霸。   “光姊。”   那群比他们年纪小的小豆丁,早就尝到了喊含光阿姊的甜头,也不需要威胁,见到含光就一口一个光姊了,改口之快让人咂舌。   “不错不错。”含光对他们的乖巧很满意,这几个是乖崽,又把目光投向那几个不识时务的,摇了摇头,一副你们很不乖的模样。   这让年纪大一点的公子更憋屈了。   他们不想喊,可恶霸将闾在后,恶霸含光在前。   困于囹圄。   前后不能走。   憋屈呀。   扶苏温和开口:“光姊。”   “扶苏兄长,为何要唤含光为姊。”有人忍不住了。   扶苏笑笑:“既然是父王的命令,吾等遵从便是,父王做事从不轻率。更何况,先人言贤能不待次而举,含光聪慧,又为何不能居长。”   初听到消息,他是有些愕然,不过,扶苏并非在意名头的人,又对嬴政十分崇敬,并不觉得让一个幼子排在他的上头有什么不好。   能说服父王为她改序,本身也是一种能力,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简单的幼子。   那人哑然。   破罐子破摔,对着含光喊了声光姊,有一就有二。毕竟这两个恶霸都不好招惹,还有个不在乎的长兄。如今不妥协,倒霉的岂不是就是他们,个个识时务的喊了声光姊。   含光很高兴,清了清嗓子说:“既然你们叫我一声阿姊,我就教你们一个招来好运的方法。”   “好运。”有人疑惑。   含光点头:“没错,就是好运,你们想知道我为什么能说服父王成为你们的阿姊吗。”   这话一出,其余人来了兴趣。   含光神神秘秘的说:“那是因为吉兆给了我好运。”   她想来想去,发现最近做什么事都很顺利,一点挫折也没有,一定是蛾说的吉兆发力了。   含光自认为是个大方的人,如今又成为了阿姊,决定给这些小孩子们,传授一下经验。   奚夫子说,长者要尚德守礼、躬行示范、慈教并施,她现在也是长者了,也该展示一下自己的风范。   将一座漆成黑色的木雕放在案上。   是她让少府打的玩具,好久才做好,那个少府实在太烦人了,问东问西问了好久,不就是让木匠做个木雕,那表情看上去她又要害他,他一定就是奚夫子说得被害妄想症。   诸公子看那木雕。   是一条龙,生有龙角,背负双翼,紧闭着双眸,自有一派威严气度,肃穆而庄重。   含光放了两块胡饼上去,在香炉中点上惠香,香气袅袅,她双手合抱,闭上眼睛,念念叨叨:“给我们好运气吧,吉兆。”   “这难道就是龙君?”有人疑惑。   他们早听说父王会在岁首祭祀龙君。   蛾叫过吉兆龙,含光点头:“没错,他就是龙,能给我们带来好运的龙。”   其余人面露喜色,也朝着木雕躬了躬身,含光常伴御前,这木雕很可能是父王给她的。   想到她愿意把这样的珍贵之物拿出来,众人被逼着叫阿姊的愤怒都一消而散。   “龙君掌吉运,那我就求一个,下回小考文试第二。”扶苏向来第一,那人也不奢求这个位置,只要第二就好。   “你许的文试第一,那我就许武试第三。”又有人说。   两人许了愿,其他人也开口许愿,就怕晚了一步,就排到最后,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许学业有成,他们有的希望月俸多点。有的希望快点成年,也有的希望能得到父王的注目。   愿望五花八门,含光觉得这样不行,这样吉兆会累坏的。要是累坏了,可怎么办,那以后就完成不了她的愿望了,萧何说这叫涸泽而渔,他们绝对不能涸泽而渔。   拍了拍小手让他们安静,明明是个稚子,她不笑时,神情像极了父王,其余人顿时噤若寒蝉。   “一个个来。”   “吉兆会累的,累了他就实现不了我们的愿望。”   “而且这样许愿叫不诚,我们得给他点好处,这样吉兆才愿意把运气分给我们。”   “什么好处?”众人先是一愣,看见放在木雕旁的胡饼,又恍然大悟,从兜中拿出了许多金珠,玉衡,一些珍贵之物,放在胡饼的旁边。   又躬了躬身,拜了拜。   含光说的不错,心诚则灵。   他们得心诚才能得到那位龙君的注目。   从门外走来一个比含光大两三岁的少年,他是胡亥,排行十八,在含光受宠前,他是最受父王疼爱的孩子。   胡亥恶狠狠盯着含光,含光不怕他,也瞪了他一眼。   她冷哼说:“病好了,讨厌鬼。”   所有兄弟中,她最讨厌他,总喜欢无缘无故弄坏她喜欢的东西,一点肚量也没有,是世界上气量最狭小的家伙。   胡亥这个月感染了风寒,一直在宫里养病,他没想到,不过短短一个月,父王派给他的夫子赵高就死了,养病期间父王一次都没来看他,而他的死对头,含光这个死丫头不光取代了他的位置,获得了父王的宠爱,还得到了含光君的封号。   “你是故意的。”他语气不善,“你这个贼子。”   “你才是贼子。”她又没偷东西,哪里是贼了,含光认为他一如既往的脑子有病。   “你是想来找我打架吗!”   目光扫过胡亥,他生了一场病,身上养出的富态也没了,瘦瘦弱弱,像根麻杆,看着就能打。   含光握了握小拳头,她最近吃了很多。虽然还没有成为羔裘豹饰,孔武有力的硕人。但打胡亥这个好逸恶劳,爱偷懒的小弱鸡绰绰有余。   胡亥憋了一肚子火,也懒得维持公子的风度,想也不想朝她扑去,今天他一定要揍她。   含光也不怕,她可是打的过大鹅的人,和他扭打成一团,拳头哐哐的打在他的身上,旁边的宦者一个个吓得面色具白,想要去分开两人。   却被躲开,他们只能去看扶苏。   扶苏也不知道该怎么分开他们。   将闾本来还担心含光打不赢,想帮把手,结果看着这一边倒的架势,又觉得胡亥是个无能之辈:“胡亥比含光大那么多岁,连个女孩子都打不过,也太没用了。”   “我们就这样看着他们打?”其余公子不明白他们怎么说了几句话就打起来了。   他们从殿内,打到了殿外,中途胡亥被含光又揍了好几拳头,胡亥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不像含光经常做木工活,给自己造玩具,手有的是力气,对付他轻而易举。   忽然,胡亥从袍子里掏出了一把青铜匕首。   所有人面色一变。   “胡亥,你要干嘛,快停下。”他们大喊。   胡亥不听,朝着含光挥舞匕首。   含光堪堪躲过,还是被削掉了几根头发,她不高兴的皱起小眉毛。   胡亥以为拿了匕首,就能让她乖乖就范,让他打几拳,没想到含光也掏出了一把刀,就对着他刺过来。   他惊慌不已,连连后退:“离我远点。”   “不讲武德的胆小鬼。”含光哼声。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灰暗的天色变得明亮,胡亥看清了她手上的刀,并不是刀,而是像刀的铁器,她是故意吓他,根本没有仰仗之物。   心中升起被诓骗的愤怒,胆子又壮起,握住手中的青铜匕首,想要报复回去。   狂风开始呼号,下起大雨,雨滴落在脸上,凉凉的一点也不舒服,含光皱起眉:“不打了,你自己玩吧。”   她才不要被淋成落汤鸡呢,把铁片往旁边一扔,连忙往回跑。   雨下的格外大,胡亥嫌跑着累,不得不放过她,又认为这样太没有气势,放了几句狠话:“等着吧,迟早我会让你好看。”   就近找了一颗大树,那是棵大松树,到了秋冬之季,树叶仍然繁茂,诸多的雨都被挡开。   含光还在往回跑,身上都被淋湿,胡亥大声嘲笑。   “蠢货,有树不躲,跑外面去。”   含光觉得他才是个傻子:“你是笨蛋吗,下雨天竟然躲树下,小心雷真把你劈成个傻子。”   “想让我出去和你一起淋雨,我才不会上当。”胡亥冷哼。   他可不是傻子,她怕他,不敢过来,又用言语激他,想让他也被雨淋,当他不知道她的小心思吗,想着又往树里走了几步,炫耀似的朝她大笑。   霎时,雷声轰轰,电光闪过,直劈下来,劈到胡亥头上。   啪嗒,他倒了。   所有人目瞪口呆。   -   “陛下,诸位大人在外面。”宦者道。   “看来他们还没死心。”   嬴政知道没那么容易让他们松口,他将竹简放在一边,今日处理了太多事,有些疲了,闭了闭眼,才让人唤他们进来。   “陛下,臣请陛下——”   轰隆,一声巨响打断了奉常的话,大殿的门被风吹开,狂风从门外灌进,掀起卷帘,也吹起众臣的袍服,突如其来的寒意让他们身体一抖。更让他们惊恐的是,殿外雷声震天,震得人耳鸣气短,胸闷惊惶。   好不容易停了一瞬,又有惨白的闪电劈过,晦暗的天空顿时明亮,众人也看到了天边无云,唯有雷电如裂帛破空炸开。   雷托于云、阳附于阴,如君托于臣,若有无雷之云,寓意君主孤立,臣子叛逃,必是不详。   晋庄伯八年,无云而雷,十年,庄伯以曲沃叛。幽公十二年,无云而雷,至十八年,晋夫人秦嬴贼君于高寝。   自古以来,有无云而雷,就代表弑君动乱的不祥之昭。   怀揣着满腹说辞的群臣瞬间不敢言,全部顿首,紧张的气氛让人心中惴惴,嬴政面沉如水,握着太阿剑的手不断握紧,硌的骨节发痛,目光死死盯着远处不曾断绝的雷电。   这难道是上天在告诉他,他所建立的大秦将亡吗。   “陛下,陛下——”有宦者慌张来报。   “胡亥公子亡了。”   这一声打碎了殿内的沉凝压抑,紧绷的气氛轰然消逝。   有人惊愕:“公子为何而亡。”   难不成他们今日还撞上了后宫阴私。   发觉同僚没有一个附和,治粟内史就知道自己鲁莽了,低下头,当自己不存在。   “是,是……”宦者喘气,“胡亥公子与含光君打架,忽然,忽然……”   他面色泄出几分惊恐之色:“天空坠雷,直将胡亥公子劈倒在地。”   “太医说,殿下不治而亡。”   “是雷劈的?”有人忽然问。   宦者点头。   那人脑袋一转,对着嬴政躬身:“陛下,看来今日之雷是上天对我大秦的助力。”   “定是上天察觉大秦存有祸孽,才使天雷去除祸端。”虽未直言,但就差把祸端这个名头摁在胡亥的头上了。   众臣侧目,见是周青臣,心中了然,他是博士仆射,和淳于越那样守旧刚烈的儒士不同,没有一点儒者之风。反而阿谀谄媚,不受群儒喜爱,大秦出身的臣子也不怎么喜欢他。   现在他们倒觉得他今日谄媚的好呀。   无云之雷,不能是陛下的错,不能是大秦的错。   只能是公子胡亥的错。   “周博士说的不错,”丞相王绾开口,“定是上天在助我大秦,为陛下除祸。”   其余朝臣附和:“对,丞相说得对,定然是上天为大秦除祸。”   否则劈谁不好,偏偏劈公子胡亥。   听宦者说含光君也在旁,怎么含光君没有受雷,这不就是生而不详吗。   嬴政皱眉:“含光君可有事?”   宦者一愣:“含光君无事,只是淋了雨。”   “陛下……”   嬴政转身离开大殿,其余人也不敢再呆在殿中,一个个跟上。   “陛下,可是去胡亥公子那。”他们虽然说他是祸端,但好歹也是陛下疼宠的幼子,陛下失子,心情肯定不好。   “去含光君那。”嬴政说。   众人又是一愣。 第25章 喂姜汤和教子   “含光君,含光君……”   群臣跟着嬴政踏入学室,一抹突然窜出的红色差点把他们吓了一跳。   脑袋圆圆,头上梳了两个环髻,脖子上挂着玉衡,不是含光君是谁。   她正往门外跑,后方有宦者拿着药汤追她,嘴里唤着。   “殿下,你适才淋了雨,太医说让你喝姜汤。若是不喝,寒气染身,是会得风寒的,殿下,殿下,您喝一点……”   含光像只灵活的小泥鳅,躲开他们的抓捕:“不要不要,难喝,我才不要喝呢,快点把那东西扔掉。”   她向这边跑来,跟在嬴政身边的宦者也不知道该不该拦,犹豫间,嬴政已经把人抓住。   含光大喊大叫:“放开我,快放开我……唉,父王。”   见是嬴政,她一愣,又快速转了转眼珠,小模样十分灵动:“父王,你是要带我去吃好吃的吗。”   小孩头发半湿,嬴政皱眉,宦者注意到连忙说:“陛下,含光君不让卑下擦发。”   含光嫌擦头发不舒服,也不想呆坐在一个地方,擦了一半就跑了,宦者怎么说都不听。   这样导致的后果也很明显,嘴唇微微泛着紫,鼻头红红的,面色也不似往日那样健康白皙,略略苍白。   嬴政抓着她的衣领,不管她的挣扎叨叨,把人往宦者手上一送:“给含光君擦干头发,喂姜汤驱寒,再唤太医过来。”   这冷酷无情的声音让含光难以置信的瞪圆眼,想也不想就开始大闹了,身体扭动,手脚乱动想要挣脱他的手:“不要,我才不要,那么难喝的药,我吃进肚子,肚子会坏掉的。”   得了令,身后的宦者松了口气,连忙抓住含光:“殿下,您快喝点。”   含光紧紧闭住嘴,不让他们找到一点缝隙,父王在这,他们不听她的,可他们还敢硬灌她喝吗,就不喝,就不喝,略略略,哼。   宦者面露为难。   他们还真不敢就这样灌。   再这样下去,姜汤都要凉了,嬴政夹紧眉心,又把人抓回来,含光以为他总算想通,不让别人逼她喝什么姜汤了,向宦者露出一个得意的好似打了胜仗的小表情。   嬴政朝宦者伸出手,那宦者一愣,立马反应过来,将手上的汤碗放在天子的手中。   含光又瞪圆眼,意识到什么又开始疯狂挣扎,可惜她爹的手比她还要有劲,完全挣脱不开。   怎么回事,父王是吃了大力水手的菠菜吗,她皱起小脸。   “把姜汤喝了。”他命令。   含光哇的一声哭出来:“父王是坏蛋,我不要喜欢父王了。”   这样直白的话,大臣们以为天子会不悦,没想到嬴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任何愤怒,而是一种习以为常,他甚至还提醒她:“哭多了,到时候眼睛就会哭瞎。”   众臣对含光的受宠程度暗暗吃惊。   等等,陛下不该去了解了解胡亥公子是怎么死的,怎么还想喂含光君喝药。   含光瞬间收了哭声,卷翘的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泪珠,打了个小哭嗝:“真的吗?”   嬴政说:“你觉得朕会骗你。”   含光怕真的哭瞎了眼,憋着哭意,又觉得难受,就用呜呜呜代替哭声。   ——俗称假哭。   嬴政笑了,耐着性子问:“为什么不愿意喝?”   含光抽抽噎噎:“因为难喝呀,父王你没喝过吗,好难喝呀,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难喝的东西。”一点甜味都没有,还辣喉咙。   嬴政扫过浅黄的汤水,转头看向太医,问:“为含光君加几块饴糖,可影响药效。”   太医刚被宦者喊来,袍服上还沾着些水汽,听到天子问话恭敬答道:“陛下,加了饴糖,姜汤仍可以温阳驱寒,不影响效果。”   嬴政颔首:“去拿几块饴糖来。”   忽然想到什么,又加了一句:“再取一些蜜汁来。”   加了饴糖的姜汤还是浅黄一片,含光瞅了瞅,又抬起头瞧了瞧嬴政。   嬴政坐在一旁,来得太急,纵然宦者们使尽浑身解数为其遮雨,袖上还是沾了些雨,打湿了一小块,宦者取来火盆,正小心翼翼将其烘干。   嬴政侧目看来:“怎么,还觉得难喝。”   他一开口,含光的话止不住了,理由一套一套的:“我怎么知道加了糖就好喝了,要是不好喝怎么办。”   嬴政敲了敲案,含光坐着往后面挪了挪,余光往左右两边瞟着。要是父王想揍她,她可得跑快点,不能让他追上。   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嬴政要气笑了,念着她刚淋过一场雨,到底没让人去拿戒尺来。   他拿起姜汤,用勺子和了和,饴糖已经融化,姜味混杂着丝丝甜味,往旁边干净的碗里倒了一半,用勺子喝了一口。   “朕尝过了,没那么难喝。”   含光这才拿起小碗,她没有先喝一大口,而是舔了舔小勺子,尝到没那么难喝,才试探性的喝了一小口,浓郁的姜味要从嘴里溢出鼻腔,不过有饴糖中和,姜的辛辣味过后便是好喝的甜味,含光喝起劲了,又喝了好几口,最后整个小碗里的都被她喝完了。   “父王你说的没错,还挺好喝的。”   她又转了转乌溜溜的眼珠,往嬴政的方向挪了挪,靠近他,扯着他的袖子说:“父王,我还要喝。”   问了这么一句,含光就赶紧把手伸向桌上剩下的那碗,在她眼里父王不说话就是同意了。不料下一瞬骨节分明的大手就把那碗姜汤拿走了。   “父王,你刚才不是说要我喝姜汤吗?”含光鼓起脸问。   嬴政把姜汤喝完,浓郁的甜味让他皱起眉,拿布帛擦了擦嘴,听到含光的话,淡淡地睨了她一眼。   含光却觉得父王是在炫耀,在报复她刚刚的任性,嘴角不高兴地往下压了压。   太医开口:“含光君,姜性燥烈,过饮会积热于内,于体无益,喝一碗就足够了,不可贪多。”   “可我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反而身体暖乎乎的。”含光喝了姜汤,身上那种凉凉的感觉一下就被驱散了。   太医哭笑不得:“所以不该过量,如今的量刚刚好,要是再多喝,便会燥热。”   好吧,含光觉得这瘦巴的白胡子爷爷应该没说错,看他头发那么少,一定是医术高超的名医,奚夫子说要好好听医生的话,不能任性。   不再嚷着喝姜汤,含光就去拿桌上摆着的饴糖,放在嘴里卡吧卡吧嚼着。   “父王,要不要吃。”吃完了三块,含光总算想起嬴政了,把盘子里剩下的饴糖递给他,数了数,正好还剩三块,不多不少,含光也不肉疼。要是多一块,她就不知道怎么分了。   “不了,”衣袖已经烘干,也让她喝了姜汤,嬴政还有事,起身打算离开,临走前对宦者道,“再给含光君擦一遍发。”   宦者连忙点头。   -   学室偏殿,群臣都在此,毕竟陛下没让他们离开,他们也不好离开。   治粟内史感慨:“没想到陛下还是个慈父。”   其余人忍不住笑出声,治粟内史面上燥热:“难不成我说的不对?”   年长的臣子睨了他一眼,心里道了一声小年轻。   不过嬴政的改变确实让人乍舌,他们自陛下登基起就一直在朝中,都心知嬴政的性格,从没想过有一日他会像寻常黔首家的父亲一样哄着幼女喂姜汤,简直是开眼了。   就是陛下,喂个姜汤要那么久吗,天都要黑了,今日他们不会又要在官署中待上一晚吧。   有诸多腹诽,直到天子到来,才全部止住,齐齐躬身。   嬴政坐于上首,道:“将事都告知于朕。”   宦者将今日发生的事全部说出。   有人忍不住,出声打断:“你说含光君说天会打雷,胡亥公子就被雷击中了。”   宦者一愣,连忙道:“是,卑下没听错,含光君确实说了打雷。”   难不成含光君还能言出法随不成,应该是凑巧。毕竟今日的雷那样多,是人看见都会说打雷二字,不过是恰好胡亥公子运气不好。   群臣又把这个事情抛之脑后,继续听宦者说。   “胡亥公子掏出了青铜匕首——”   说到这,宦者看到陛下的脸色极为难看,立马加了句:“不过未刺到含光君。”   嬴政松开紧握的手,一甩袖,案上的竹简全被扫落,室内顿时安静无声,只听见砰砰的声响。   群臣垂首。   嬴政怒火中烧:“那个逆子!”   他不敢想象,要是胡亥的刀刺中含光……   成年男子被刺中,都会立即毙命,含光再怎么聪慧,也是个幼子,想到幼女离他而去,心脏就仿佛被手紧紧攥住,难以呼吸,他的手捏的越发紧了。   面色铁青:“逆子,悖逆人伦,不孝不悌,不学友爱宗亲,偏行祸起萧墙之事。”   他竟觉得他这一死,当真是上天见他是个祸端,要将他除掉。   心中所剩无几的怜爱也消散的无影无踪。   群臣皆不敢言。   王绾顶着压力问:“陛下,胡亥公子之事该如何定性?”   嬴政语气冷厉,漠然至极:“胡亥天雷击顶,是妖孽临世,非我皇族,自此逐出宗谱,废为庶人,不享宗祭,此事将昭告天下,以安我大秦社稷。”   始皇二十六年,公子胡亥欲刺含光君,心狠寡恩,无亲无义,天怒之,无云而雷,击亥,亥毙,孽除秦兴,社稷永宁。   ……   含光睁开眼,就发现周遭的环境和她平时睡的地方不一样。   “蛾,你在吗?”   蛾在外守夜,听到声音,连忙入室:“殿下,怎么了。”   “这是哪?我怎么来这了。”   “这是咸阳宫侧殿。”蛾说,“陛下见您睡着了,就将您一并带回宫。”   含光哦了一声,抓着小被子,闭上眼。   隔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   “我睡不着,蛾。”   蛾说:“那妾给您讲故事。”   蛾给她讲了一个故事,含光听完就说:“不要怕,我没事,我还活得好好的。”   她这样一说,年长的女性再也忍不住,垂下泪来。   那双素来温和的眼中还残留着几分惊惶与后怕。   含光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我不是没事吗。”   含光知道,听到白天的事她肯定吓坏了:“我可是知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那你还冲了上去。”冷不丁的话从外传来,嬴政冷着脸站在外面,蛾连忙擦了擦泪,向他行礼,退到一边。   含光喊了一声父王。   嬴政看着她耳边被削掉,只剩半截的头发,怒火又一次翻滚:“你那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吗,难道淳于越是这样教你的。”   含光没觉得哪里不对,她敢上自然是她有把握:“胡亥意志软弱,根本不会用刀,他杀不了我。”   “更何况,将闾他们都在,他们也不会让胡亥杀我。”   说完这话,嬴政不光没消气,还更生气了:“你只是个幼子,如果出了意外怎么办。”   含光有点小委屈:“父王,你不罚胡亥,怎么就只会说我,又不是我让他拿刀的。”   嬴政冷哼:“上天处置了他,也不用脏了朕的手。”   “父王,你把他揍了一顿吗。”   含光从床上爬起来,格外兴奋,听到胡亥倒霉她就高兴。   嬴政语顿,不想将胡亥身亡的事告诉她,干脆避而不谈:“以后再遇到此事,记得不要莽撞,若是有人要伤你,就命宦者拦住。”   “可胡亥是我兄弟,是父王的子嗣,他们也不敢拦呀。”含光歪头。   嬴政深深看了她一眼,最后冷哼:“就算是朕的子嗣又如何,你要记住,赢含光,他们伤你,就不算兄弟,就没了亲亲之好,也不必再顾忌什么。”   “记住了。”   含光点头:“记住了。”   然后她说:“父王,我睡不着,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第26章 故事和阿贝贝   乌溜溜的大眼睛直盯着他,充满了期待,嬴政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   “朕今日只讲一个故事。”   “父王,我又没让你讲很多故事。”含光一脸天真,但那双眼珠灵动的转着,就知道在说假话。   到了她这,就是有一就有二,有三就有四,接续不休,嬴政不信她,没搭理这话,继续说。   “曾经有个人,他原本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几年后,他父亲的门客从外面领回一个少年,并告诉他,这是他父亲的长子,也是他的兄长,让他们和睦相处。”   含光打断他:“这两个大哥哥都长得好看吗?”   “若是不好看,我就不听了。”   嬴政顿住,睨了她一眼:“若是还想听,就别说话。”   含光动了动小眉毛,有点不乐意,要是父王故事里的都是丑八怪怎么办,她会做噩梦的。   “你得告诉我好不好看。”   她一坚持就变得十分缠人,嬴政为了不气到自己,道:“他们都不是丑人。”   “什么叫不是丑人?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不是丑人又是个什么回答。难不成介于好看和不好看之间,那我也不想听了。要是听了,我晚上梦见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怎么办。”她嘀嘀咕咕。   小嘴巴真是烦人。   嬴政要气笑了:“你还挑拣起来了,朕不想说了。”   含光连忙扯住他的衣袖,不让他走:“不行不行,不说故事我今晚睡不着,父王,你就告诉我嘛,到底好不好看。”   “你要是不想说,你就眨眨眼,好看你就眨两下,不好看就眨一下。”   越说越荒唐,嬴政不搭理她,继续道:“那人一开始并不喜欢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兄长,后来才有了些兄弟情谊,兄长也认为他们成为了兄弟,继承家业后,信任他,重用他,而那人却在别人的撺掇下,背叛了兄长,最后死在他乡。”   说到最后,嬴政的声音越发冷淡。   含光:“所以父王你是想告诉我就算是兄弟有一天也可能会背叛我。”   她拧着眉毛,像是有不同的见解,嬴政开口:“难不成你不认同朕说的话。”   含光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他为什么要背叛兄长呢,他难道想和兄长争夺家主的位置?”   嬴政语气淡淡:“或许有人跟他说过,但他没有这个机会。”   “为什么呢?”含光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因为他不是长子。”还有一个原因嬴政不想说。   “所以长子天生就拥有继承家业的权利。”含光问。   嬴政没说话,但含光知道事实就是这样,她平躺在床上,小眼珠转来转去:“父王,可又不是所有的长子都能继承家业,公子小白不是长子,不也成了国君吗。”   齐桓公小白,是齐僖公的幼子,兄长齐襄公被杀时没有立储,便与兄长公子纠争位,纠是僖公的次子。按理来说应当是他继位,但小白在鲍叔牙和鲁国的相助下成为了新的齐王。   “父王故事中的那个长子是从外头来的。就算是长子,又怎么会这么简单就成为了家主呢,父王说弟弟有这个想法。既然他想,又不能,肯定有人在帮兄长,弟弟输给的不仅是长幼的次序,也是他身后的助力输给了兄长的助力。”   最近这几日的顽劣之举倒让他忽略了她的聪慧,嬴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说的没错,兄长确实有助力。”   “所以父王下次说话不要说一半藏一半。”她说那么一大堆也很费口水的,到时候嘴巴就干巴巴了。   嬴政又要气笑了,刚才说她聪慧,又开始顽劣了。   含光小嘴还在叭叭:“父王刚刚说兄长在意这份情谊,可我觉得兄长并不信任弟弟。”   嬴政顿住:“你为什么会觉得兄长不会信任他呢。”   含光真不明白父王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答案不是很简单吗:“我刚刚不就说了吗,兄长有人相助,弟弟不代表没人相助,他受人撺掇,说明身后也有人让他去抢话语权。”   “兄长是从外面来的,他本身就和他们不是一伙的,他又怎么可能相信他们呢。”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可以很简单,但变成两个团体之间的关系,一切就会变得复杂。”   “现在能决定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的,不再是血缘情谊,而是立场,就像有的人注定要站在东方,有的人注定要站在西方,太阳只会从其中一个方向升起,在另一个方向落下。权力也是如此,权力是唯一的,就算在寻常黔首家里它也只能属于一个人,并不能被另一个人掌握。”   “哥哥自然不会信任他,因为他不会让弟弟和他身后的那些人去分享他的权力。”   “所以弟弟只能背叛,因为当他走到背叛这个地步的时候,他心里很清楚他的兄长不会信任他,他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更何况他的背叛又未尝没有兄长的推动。   嬴政沉默良久,忽然笑道:“你说的没错。”   这个弟弟不是别人,正是长安君成蟜,他的异母弟,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比黔首家的兄弟还要复杂,正如含光所说的,两个人的关系可以很简单,但变成两个团体后,就很难了。   长安君背后是夏太后和韩国外戚势力,那时嬴政登位不久,由吕不韦摄政,又有嫪毐仗着赵太后的权势作威作福,他并没有真正掌握秦王的权力。   一些权力被这些靠近他的人所掌握,长安君若不去争。那么他和他背后的人便在秦国的宫廷没有一射之地。   可惜他们输了,就像他并不完全信任成蟜一样,他也并不信任他,那么之后的事便顺其自然的发生了。   “我和父王是一伙的。”含光忽然言辞振振,嬴政挑起眉。   “你怎么就跟朕是一伙的?”   “我是父王的孩子,难道我不跟你是一伙的吗。”她歪了歪头。   她早就看出来了父王就是那个兄长,长者的心思真是复杂。   想着,含光把枕头边上的一个小玩偶递给他:“父王这个给你。”   是黄帛裹成的小球。   “这是什么?”   “是我的阿贝贝,父王,我暂时借给你用一会,明天记得还给我。”   这可是照着奚夫子的外形做的,含光从小抱到大,离了它就睡不着。不过她现在是个大孩子了,大孩子已经可以自己睡觉。   胡亥被雷劈了,就算没表现出来,父王说不定还难受着呢,就让他抱抱吧。   “好了,父王,你可以走了。”含光把小被子往上面扯了扯,闭上眼睛,打算睡觉了。   嬴政心中诸多想法一消而散,要被气笑了,捏了捏含光的脸,小女孩不高兴地睁开葡萄大的眼睛,控诉的看着他,嬴政又捏了一下,趁她张开嘴咬他,快地收回手,转身离去。   ……   今日的事没处理完,他并没有回寝殿,而是去了专门处理政事的侧殿。   把含光给的球放到一旁,长案上堆满了诸多竹简,其余朝臣都走了,只有奉常还有事要禀告,站在一旁,道:“陛下,这是参加岁首祭祀的名单。”   一份竹简在嬴政面前摊开。   他看了一眼,皱眉:“含光君的名字为何不在内。”   “含光君年幼——”   奉常的话被嬴政打断:“她如今被封了君,有了食邑,也该随朕一同去祭祀。”   奉常只好道是,又想说话,脚步声响起,披着发的女童哒哒哒小跑着到嬴政身边,朝他伸出手。   嬴政挑眉:“你又怎么了。”   含光有一瞬扭捏,很快又变得理直气壮:“父王,我睡不着,你还是把阿贝贝还给我吧。”   她决定在心里再做一段时间小孩子,等她做好了成为大孩子的准备,就可以和她的阿贝贝分别了,现在她还离不开它。   父王长得那么高,那么壮实,就算伤心也不需要她的阿贝贝,现在她最需要阿贝贝,否则就要睡不着了。   嬴政又要被气笑了:“行,把这东西给朕拿走。”   含光立马就把那个球拿走,好像生怕他跟她抢一样,说一声父王再见,又小跑着回了侧殿。   奉常总觉得陛下心情不是很好,可见陛下面色如常,又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半个时辰后,宦者挑了挑灯芯,灯光愈亮,奉常都要打瞌睡了,陛下当真精力充沛,他这把老骨头要受不了了。   忍着倦意,又听见跑来的脚步声,一个激灵,一看还是含光。   “父王,我睡不着。”   那双眼睛精神的不得了。   嬴政攥着笔的手一紧,深吸了一口气:“你那破球没让你睡着吗。”   “父王,你怎么能说我的阿贝贝是破球呢。”含光有点小不高兴,一脸严肃。   “这可是世界上最聪明帅气完美的球。”奚夫子可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夫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嬴政揉了揉额心,长案上还有一小半竹简没处理完。   “你既然睡不着,就待在这。”   -   让宦者拿来她的木马,含光坐在上面摇啊摇,就这样看着父王,处理文书。   一会儿皱眉,似是被里面的内容气到,啪的把竹简扔到一边,一会儿又用毛笔在新的竹简上批注。   含光好奇瞅了瞅,她现在认得几个字,上面写着郑国渠几个大字,后面的看不懂,就不看了,边玩球,边看着父王像个猛士般将一摞摞垒得很高的竹简从左边慢慢移到了右边。   怎么还没结束,父王真厉害,要是她看着这么多书早就拔腿跑了。   宦者又重新拨了拨油灯的灯芯,含光打了个小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   再睁开眼,她就出现在软绵绵的被窝里,用小脸蹭了蹭枕头,含光在床上蠕动了一会,才掀开被子起床,伸了个懒腰。   天光从窗户里斜照进来,让人眯了眯眼,又暖洋洋的,蛾听见响动,从外面进来,给她穿衣。   “殿下,陛下说岁首祭祀您也要跟着一起参加。”   含光先是嗯了一声,然后才反应过来,问:“岁首祭祀要祭祀什么?”   “先去郊祭祭祀白帝少昊,再赴宗庙祭祖,然后附祭天地群神。”   岁首祭祀是一年的大事,既祭先祖,以明世系,又要合祀百神,为民祈福,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往日皇嗣只能随陛下去宗庙祭祖,能参加郊祭的唯有扶苏公子,蛾没想到殿下也会被允准参加,一同随行,心中有些高兴,她一直担心公主失去母亲没有倚仗。如今能得陛下的重视,真是太好了。   含光却没想那么多:“白帝少昊又是谁,我们为什么要去祭祀他呢?”   蛾虽然是黔首出身,却读过几年书,知道很多,她解释:“白帝乃西方之神,也是殿下您的先祖。嬴,帝少昊之姓也,您与他是同姓同源。”   “襄公既候,居西垂,就以少昊为主神,作西畤,用以祭祀白帝。”   “可我听淳于夫子说,在父王还没有并天下之前唯有周天子才可以祭天,没想到我那不知道曾了曾多少的曾祖父,在那个时候就有了想要取代周天子的远大抱负。”   含光肯定的点点头,不错,非常人也,肯定不是个笨蛋。   父王也不是笨蛋,怎么就把她生成了一个小笨蛋呢,含光又拧起小眉毛,感觉自己投胎不是投的很好,她的小脑瓜是不是还有一半没跟她一起投进来。   蛾顿时语塞,又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说:“此次陛下还要祭祀龙君。”   含光眼睛一亮:“原来父王还想祭祀吉兆,不错不错,吉兆是个好龙,确实得好好祭一祭。”   蛾哭笑不得,看来自家殿下是忘了上回捉吉兆的事。   她又说:“接下来几日,您得斋戒,不可玩乐,不可妄言,食素淡简食,独居在室,去欲澄心。”   此事不是蛾乱说的,秦承周制,祭前需斋三日,澄心去欲。   往日含光年岁小,不参加祭祀,斋戒也没那么严,这一回既然要参加,就得按礼制来。   含光不死心问了句:“也就是说我什么都不能吃,那些肉荤,甜食都不能吃。”   蛾点头。   “还不能到处玩。”   蛾再点头。   含光小脸瞬间顿丧。   “我不想去参加什么祭祀了。” 第27章 山欲崩   三日后,一行车队从咸阳宫出发浩浩荡荡驶向郊外。   四匹高大的黑马拉着一架安车走在车队前列。   车舆里,公子高实在无聊,往含光那凑了凑,结果被她一手推开:“别挤我,我都要看不清了。”   她双手举着竹筒,就是高上次见过的奇怪东西,卡在竹筒口的水晶片,在阳光下闪着,颇有些刺眼。   “我早就想问了,这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含光总拿着这奇怪的玩具到处看。   “不告诉你,”刚被挤了下,含光有点不高兴,“你自己的车不坐,干嘛要坐我的车。”   这次岁首祭祀,不光含光一人,公子高也来了,可能是上一次他的小考成绩让父王满意,就点了他一同来。   “我一个人坐着无聊,我俩坐一起不就可以聊聊天吗。”宦者给他准备了书,但他实在看不下去。   “我现在忙得很,不想跟你聊天,乖乖的,一边玩去。”含光敷衍的挥了挥手,让他边上去,把竹筒放在眼前,昨天动画片里出现了一种职业叫做观鸟人,她今天也要做一个观鸟人。   她不搭理自己,公子高习惯了,也不生气,从旁边的小矮几上面拿了一块肉干,车内除了他和含光没有别人,也无需端着礼仪,放进口里嚼。   “味道不错,这是什么肉?”   “蛇肉。”   公子高全吐出来。   “骗你的,高。”含光转过头,眼里闪过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公子高磨了磨牙,捏了下她的脸,被含光狠狠的拍掉。   他郁闷:“干嘛要骗我?”   含光哼了一声:“谁让你刚才挤我,我的鸟都不见了。”   “至于这样记仇吗,鸟不多的很。”   “什么叫多的很,人和人不一样,鸟和鸟肯定也不一样,你会心里想着射大雁然后去射燕子吗。”   公子高说:“好,那我道歉,你现在能原谅我吗。”   含光哼哼,也不打算跟他计较,收下这个道歉。   公子高忍不住问:“你到底在看什么鸟?”   她看的方向,他没看到一只鸟,只看到小坡上长着的松树林。   “我看到好几只喜鹊,还有麻雀,”含光说,“刚才有一只麻雀飞走了,又飞来了一只喜鹊。”   公子高什么也没看见,觉得她又在诓他,含光就把竹筒放在他的眼前,眼前的事物骤然放大,不甚清晰,却能模模糊糊看清松树丛里栖着几只背负黑羽的鸟。如今是孟冬,这般颜色的鸟也只能是喜鹊。   不过他的心思早就不在什么鸟上了,全然是止不住的惊讶,竹筒的分量不重,也粗朴无华,竟然能看到那样远的地方,这可是纪昌练了多年才能练出的目力。   此时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这东西可否做得轻便些,挂在我眼上,这样我射箭就能百发百中。”   “想得倒美,”含光说,“只能做成这样,不能再轻便了。”   “那你下次借我使使,”他把竹筒放在眼前,“我可以让人拿根绳子系在眼上。”   听起来就很傻,这傻事也只有高做得出来,含光才不会借给他呢:“不行,这是我的玩具,不能借给你,而且我可没忘,高,你都没叫我光姊呢。”   想到这,含光就生气,高已经躲了她好几天了。   公子高不欲接这个话茬,拿着竹筒装作继续看鸟:“我刚才好像看到了一只……唉,那是?”   他把竹筒挪高一点,水晶片上出现了一块大石,在前方不远处的高坡上,那坡斜着,前几日下过雨,看着泥土松散,那巨石压在上面。虽然模糊,也能看出在轻微摇晃,若是泥土散开,就会一冲直下,恰好此时,前方的车队已经步入了那方驰道,离那斜坡只剩十多丈远。   他握紧竹筒,皱起眉:“若是石头砸下来,砸到放礼器的车上……”   祭礼承天命,通鬼神之事,礼器便是媒介。若是被大石压毁,代表上天不愿受祭,乃不祥之兆。   含光把竹筒从他手中拿过,也看向那个方向,见到了那块大石。   “得让他们停下。”公子高说,又一时想不到好的方法,总不能大声嚷嚷,那也不合祭礼的规矩。   “你得想想办法。”他说。   含光皱起眉毛:“你就不能自己想吗。”   “你比我聪明点呀。”公子高满是真诚的陈述事实。   好吧,她确实比他聪明点,含光嘴角翘了翘,从案下拿出一块帛和一支毛笔,在帛上写了几个字,把头探出窗,对步行的宦者招了招手,等他走近,将帛递过去,对他说:“交给蒙上卿。”   “要快,此事干系重大。”   宦者见她小脸严肃,也不敢轻忽,点点头,不一会儿就快步消失在两人的眼前。   公子高:“这样就行了。”   “放心吧,蒙毅肯定比我们更担心那块石头砸下来。”含光信誓旦旦。   蒙毅的车架在队列侧首,宦者很快就到了,却被卫兵拦住。   他低声:“含光君让我将此物交给蒙少卿。”   蒙毅听到声响,开窗看他:“含光君找我?”   宦者点头。   蒙毅拿过那团帛,心中想着含光君到底要找他说什么,边想边把帛打开,上面写着——   往右看,山欲崩。   往右看,他也看到了山壁间松散的泥土,和裂开的缝隙,山之上的巨石在颤动。   心顿时一紧,立马让人安排改道。   -   改道花了些时间,不过后来蒙毅又让队伍加快速度,到郊外时,正好是正午,天子去斋宫休息,宦者清扫祭场周边的杂草和碎石,礼官也开始清点祭器和祭品。   含光和高看着宦者将祭祀用到的祭品从车上抬出来,分别是羊,牛和猪,此三牲便是太牢。   只有祭祀白帝少昊,宗庙祭祖这类的重大场合,才能用这三牲。   “为什么人要祭祀呢?”含光忽然不明白。   公子高知道他妹妹的小脑瓜又开始转了,含光幼时总是如此,见到粟会问从哪来的,见到花,会问为什么不能一直开下去。   有段时间没听她问,都有些不习惯。   他回答:“当然是祈求上天的庇佑,使大秦风调雨顺,社稷安康。”   含光:“也就是说上天管着风雨雷电,五谷丰收。”   公子高点头。   “蛾说黔首和卿不能祭祀皇天后土,那为什么只有天子才能祭祀呢?”含光又问。   公子高没有任何犹豫说:“历来就是如此,只有正统的天子才能祭祀皇天后土。”   含光托着下巴,她知道了,这就是一种定性,将君主的权力和天捆绑在一起,君主祭祀上天,是在告诉所有人上天同意他统治这块土地。   天子用太牢,诸侯用少牢,百姓不能祭祀,以这样的礼制区分人与人的不同,强化了等级的秩序,这便是周礼。   礼乐崩坏,代表等级秩序的崩塌,天子不再是天子,诸侯也能成为天子。   孔子的复周礼,就是为了重塑这样的等级制度,他们认为这样才能让一切恢复秩序,不再有动乱,这也是为什么淳于夫子那么反对父王推行郡县制的原因,或许在他们的眼中这就是最好的制度。   其实也未必是最好的制度,动画片里就说了,一项运行不畅的旧制度,远比新制度更可靠,至少知道烂在哪里,能勉强兜底,新制度的崩塌就是全面的崩盘。   含光将这些悟到的道理抛之脑后,太占大脑位置了。   不过,估计淳于夫子彻底反应过来,又要跟父王去闹了。毕竟儒家所追求的礼与仁,与大秦的法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唉,父王应该能自己解决吧。   总不能再让她为他舌战群儒,忽悠他们。   忽然面前多出了一个人,含光抬起头:“原来是蒙上卿呀。”   “不用谢。”   蒙毅总是严肃着脸,气质稳重老成。实际上他很年轻,是含光在父王身边见到的最年轻的大官。   他郑重的朝含光躬身。   “今日之事,多谢含光君提醒,蒙毅记在心中,来日必定回报。”   若非含光君提醒,祭祀就要中断,岁首祭祀乃一年大事,未开始便沾染不祥,天子必然不悦,定会惩罚蒙毅的失职。   就算他出身蒙氏,家中三代皆侍奉秦王,也会受不轻的责罚。   “多谢含光君。”他又一次真心实意地道谢。   “那你就要记好了,下次可得好好回报我。”   蒙毅微愣,含光又说:“你听清楚了吗。”   蒙毅连忙道:“臣听到了。”   含光很满意。   “其实我也不全是为了你,要是这一次出了什么波折,父王肯定会不高兴。”   她父王有点迷信,要是出意外肯定会认为是什么不好的预兆。   忽然,有声响打断他们的交流,一头祭牛从宦者手中挣脱,就要朝他们冲来。   蒙毅道了一声失礼,一只手拎着含光,一只手抓住公子高的手臂,带两人往旁边闪躲。   那祭牛撞空了,又开始在祭场横冲直撞,宦者和卫兵都踌躇不定,不敢上前。因为祭祀需祭全牲,若是有损便是怠慢神灵,无法顺遂祈愿。 第28章 训牛   养过牲畜的宦者试图上前,却被牲牛狠狠顶了一下,顶飞出去,其余人见状提心吊胆,不想让它破坏祭场,可牲牛暴怒,也不敢强制降服。   卫兵带了弩,但这弩可不能用在祭品身上。   礼官们急得团团转,要是再这样放纵下去,陛下绝不会轻饶他们。   蒙毅快速思考着解决办法。   含光觉得这样不行,这群没用的长者束手束脚,等不了多久这个地方会被那头牛撞的稀巴烂,她拍了拍手掌:“都给我退出三里,围出空场。”   声音奶声奶气,却格外有力,让众人急躁的心瞬间安定,不再乱了分寸,不自觉听从她的命令,纷纷往后退了三里,留出了五丈的空地。   “谁是牧官。”   有几个宦者接连应了一声:“是卑下。”   含光扫过几人,让为首那个拿绳子的出来,道:“你既然是牧官,应该熟知牛性,想来也知道牛鼻子最为敏感,牵住它的鼻子就可以制服它。”   牧官点头,牛鼻上挂着一个铜环,原本他手中的绳子就系在那铜环上,不想那牲牛一动,绳节松了,就挣脱逃去。   “现在就要靠你了,把绳子重新系回那环中。”   牧官看着像疯了一样的牲牛,还有刚刚被撞飞还在地上嗷嗷叫的同僚,吞咽了一口口水,又不敢不从,含光看出了他的犹豫,安抚他。   “放心,你按我说的去做,绝对不会撞到你的。”   她小脸绷紧,神情严肃,寥寥数语掷地有声,顷刻间让人安定心神,牧官眉眼间的慌乱瞬间散去,抓紧绳子,俯身低头:“卑下愿听从含光君的命令,殿下,您说什么,卑下就做什么。”   “从右侧绕着它走,不要正面去系绳。”牛有两只眼,左眼是主视眼,右眼弱视,看物模糊,从右边走,不易被它发觉。   牧官试探性的往牛右侧走了一步,那牛果然没有发觉,心中松了一口气,对含光的话愈发信任。   他本来就是知牛性的牧官,不再害怕后,就知道该如何绕着它走,牛若是走得快,他也走得快,它要是转头过来,他就侧身,不多时就贴近它的身侧。   含光早使手势让其他人噤声,众人不敢言,都屏息静气的看着牧官小心翼翼的将绳子穿过牛鼻环。   牛又挣扎了一瞬,可牧官经验丰富,早就看准了时机将绳子一拉,拽着它的鼻子连带着头往下拉,牛鼻脆弱敏感,牲牛的蛮力一时间怎么也使不出,刨地的动作轻滞,只有尾巴在轻轻摇动。   蒙毅正想让卫兵上去帮忙牵牛,被含光制止。   蒙毅不解:“含光君……”   “人一拥上去,它说不定又要发疯了。”这牛一看就是受了惊,要是再惹它,说不定又要逮着人撞,现在只有牧官一人牵着绳子,可拉不住。   到时候又要陷入之前的两难境地,毕竟他们要的是完好无缺的牛,而不是有任何损伤的牛。   “别着急,”含光又命令道,“平日喂它的是什么,都去取来。”   剩下的几个牧官连忙去取干草,含光让他们把干草往地上扔,一直扔到绕绳的木桩那。   因为含光没让卫兵轻举妄动,牛也没有二次受惊,又有牧官顺背安抚,那牛渐渐平和,周身的戾气散去,似嗅到熟悉的干草味道,低着头用舌头卷起干草,卷进嘴里,就这样吃了一路。   牧官小心翼翼控制手扯着绳子,跟在它身后,一直慢慢踱步到木桩边,趁着牛还在地上舔干草,就快速将绳子在木桩上缠绕好几圈,最后打了一个不易松开的结。   所有人松了一口气,旋即面露喜色,齐齐向含光躬身。   “殿下厉害。”   “不愧是含光君。”   谁能想到,一个五岁的稚子,能如此冷静地指挥他们制服牲牛,先人所描述的那些少年聪慧,生而知之的人,约莫就是含光君这样的。   真不愧是陛下的子嗣,当真才智无双。   同样是陛下的子嗣,公子高还后知后觉,好一会儿才从惊吓中缓过神,然后佩服的看向自己的妹妹:“真厉害呀,含光。”   “你就没被吓到吗?”   虽说善骑射,但刚才的情况太过突然他也被惊到。且用箭射牛,他一定能射中,但要让他捉牛,肯定不能做得像她那样好,含光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呢,连牛的习性也知道。   “我为什么怕。”   “要怕的应该是蒙上卿才对。”含光说。   蒙毅愕然,立刻明白,为何她会这样说,他是郎中令,是陛下近臣,受天子信重,两个皇嗣就在他眼前。要是让他们出了什么问题,不光是他的无能,也会让陛下不再信重他,他自然是比含光更担心紧张。   “危险不会伤及到我,又为什么要害怕。”   没想到含光君这样信任他,蒙毅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信任,要知道就算是陛下也并不是一开始就放心让他护卫他的安危。   含光看穿了他的想法,非常直白的戳破他的幻想:“我信任的不是蒙上卿你,我信任的是你对父王的忠诚,是蒙家对大秦的忠诚。”   一家三代皆侍奉秦王,被秦王重用,他们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含光也无需去验证这样的忠诚,她只需要辨别,然后适时的利用。   蒙毅心头五味杂陈,含光君的每一句话说的正确又锋利。这样的人就是天才,这样的人就是生而不凡吗,他从未见过五岁的稚子能说出这样的话,他们或许会在父辈的教导下说些看似聪明的聪明话。但永远不会像含光说得这样振聋发聩。   如果这样的人,成为下一任天子就好了。   抛去性别,含光当真具有雄主的潜质,见到她,他仿佛又回到了少年,被父亲引荐,见到了那个少年登基的秦王,居高临下,霸气而漠然。   ——你就是蒙武的儿子,蒙恬的弟弟。   可这终究是异想天开的想法,自古以来没有哪一任天子会是女子,他有些遗憾。若是含光君是男孩该多好,有这样不凡的君主,蒙氏必然会在她的驱使下,为大秦建立更大的功业。   有这样知人心的君主,蒙家的下一代也不需要担心君王的猜忌。   可惜了。   “含光君说的是。”蒙毅说。   含光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蒙上卿,你是在小瞧我吗,我虽然不聪明,但也不是谁都能够小瞧我的。”   蒙毅:“臣不敢。”   “你就是敢。”含光盯着他。   她语气一转,似乎不以为意:“不过谁让我还是个小孩子呢,等我长大了,你就不敢小瞧我了,蒙上卿。” 第29章 郊祭   “都来了。”王绾说。   众臣点头,三公九卿,除了李斯,蒙毅,其余人都到了。   至于为何不喊李斯蒙毅,蒙毅要保护天子的安危,而李斯,那个佞臣,还是一边玩去吧。   明日是祭祀,他们今夜不用与陛下奏对,聚在一起,聊的不是国家大事,还是含光君。   先是胡亥公子之死,又有岁首祭祀,他们一直找不到机会劝说天子,可这不代表他们放弃了。   昔日周幽王废长子宜臼,立褒姒之子伯服为太子,申候因此而怒,与犬戎伐周,幽王被杀,西周覆灭,自此礼乐崩坏,天下不宁。   陛下不是幽王那样的昏君,也未废长子,但将幼女立为长,也实在不妥。   “一定要让陛下收回成命。”奉常忙了一日,忙得脚不沾地,没怎么休息就过来与同僚商议,眉间还带着几分倦意,一说这个话题就精神了,振振有词。   在他眼中制不能乱。   含光君再聪慧,也是幼子,幼子岂能陵长,长幼有序,是自古以来定下的人伦之法。   陛下这命令也太荒唐了。   这是众臣的心声。   他们实在不解,陛下难道不清楚这个诏令会带来多么严重的影响吗,为何要为含光君改序,就算含光君于国有功,也不该如此,若是一定要赏,那就再赏含光君食邑,再多加几千户,他们也没任何意见。   可天子的心思又岂能轻易揣度。   诸人只能尽臣子之责。   开始思考如何劝谏君王。   治粟内史年纪最小,由他动笔写策,其余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条条反对含光君为长,引经据典的犀利辩词都被记下。   油灯快要熄灭,大臣们熬了一整夜,他们都上了年纪,精神萎靡,可还是撑着一口气继续说。   一直到治粟内史写得手腕酸涩,好几卷竹简堆在一起,诸人才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稳了。”奉常把册看了一遍又一遍,眉间的喜悦难以压抑,这策就是苏秦、张仪来也挑不出毛病,不管陛下有怎样的考量,也一定能让他收回成命。   将策小心收好,众人立马回自己房中休息,明日还要祭祀,可不能出什么差错。   第二日,嬴政从斋宫出来,玄衣纁裳,头戴玄冠,宗室跟在他身后,最后是着玄衣的群臣,皆面容肃穆。   天子走向祭坛中央,奉常在他身后的左侧,太祝在他身后的右侧。   含光是幼童,又是个女孩,按理说不能参加祭祀。但她身上有云阳君的名头,又被天子改了序,位置就在宗室最前面。   隔壁是昭辈,与嬴政同辈,含光是他子,是穆辈,站一列的都是她的同辈,都比她年纪大。毕竟这样庄严肃穆的场合,也不会带一个幼子来参加,这就导致了含光身后的都是青年少年中年,最小的也比她高两三个头。   他们看着领头的是个小豆丁,一个个难掩诧异。   改序之事,只在宫廷和朝臣中传开,宗室也只有一部分人知道,大部分人还没听到这个命令。   有一瞬间众人觉得奉常安排错了位置,可祭祀是大事,不可能出差错,何时天子的长子变成了幼童。   心中闪过诸多匪夷所思的猜测,又因为祭祀的开始不得不按捺下。   乐工奏雅乐,奉常唱礼,郊祭开始了,太祝率领庖人牵太牢至坛下,在众人的目光下检验三牲无疾纯色。   在天子和众人的见证下确定祭品完好无恙,庖人拿起刀,当众宰杀祭品。   牲畜哀嚎,鲜血染红了石阶,慢慢流下,离含光的位置不过一丈。   秋日的凉风吹起她的鬓发,她忽然移开眼,看向更高的天,比往日更高,更远,不过也就只看了那么一小会儿,她就不想看了,仰着脖子看天太累,又将目光重新放回祭坛。   庖人将切好的肉在青铜盆中洗净,盛于青铜俎中,又由宦者恭敬小心的置于祭案上。   天子站在祭坛最高处,身姿巍峨,好似藏着吞山河的磅礴气势,众人在阶下屏息。唯有他直面苍天,沉肃威仪,让人望而生畏。   嬴政上香祷祝。   “维秦十月朔,天子政,以太牢玄璧,祀于上帝。祈天垂佑,固秦疆土,息兵戈,安黔首,使宗庙永宁,子孙承绪,四海归心,万世不易。臣政谨拜,伏惟鉴纳。”   祷毕插香于鼎,礼毕,燔燎告天后,就是赐胙,含光觉得这就是分肉大会,也是最高级的笼络人心的手法。   我分给你肉,将天恩分给你,你就要忠心为我做事,也是在告诉人们,我是你的君主,你是我的臣子,又一次明确了等级,又让人死心塌地,可比她的金珠要厉害得多。   含光想着,分胙的宦者已经捧着青铜盆朝她走来,里面是三牲中,最贵的牲畜,牲牛身上的最完整的三块肋肉,堆得满满当当,需要两个人抬才抬得起来。   恰好这时,隔壁宗室中最年长的长辈已经捧着青铜盆躬身谢礼,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是的,是亲自捧着青铜盆。   也不知道他这把年纪究竟是怎么有这把力气的。   难道手不会被压断吗,奚夫子说老年人骨质疏松,提一些重物就容易骨折。   “含光君,这是陛下赐您的胙肉。”宦者已经来到她身前。   “……”含光瞥了瞥站在祭坛之上的父王,隔得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得出他往这边看,含光在心里叹了口气,伸出手打算接肉,行吧,还是得给父王点面子,她用手碰了碰青铜盆,说了声谢陛下,承天恩,然后快速放下手,让宦者上前为她接肉。   好了,父王有了面子,现在父王也得照顾一下她了,她可不想把手压断,她还要打小玩具呢。   宦者微楞。   含光:“怎么了。”   其实没有违反礼制,宦者只是有些不习惯,大多数朝臣都会选择自己来接,以谢君主的恩赏。   含光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没想到,旁边分到肉的,开始席地吃起来。   “殿下,胙肉不能放到第二日,得今日吃完。”蛾今日没来,跟着一同来的是泉宫中的宦者,刚刚就是他替含光接过的胙肉,他小声提醒她。   吃完?!这么多吗,含光睁圆了眼,这满满一盆的熟肉,没有放任何调料,就只是熟肉而已,一看就难吃,还让她当场吃完,她的肚子可装不下这么多。   瞥见隔壁的长者,大快朵颐,打算一个人将肉吃完的架势,真不像这个年纪的长者。   回头看,一个和她同辈的中年人,也在埋头吃肉,看着就能一人吃三盆。   含光不死心又四处扫了一圈,发现都在使劲吃肉,像是要将天恩和天子的宠信一并吃进肚中。   含光看了满满一盆的肉,犯了愁。   索性,在场总有几个胃口不好的人,有些分到很多肉的宗室一个人吃不完,就让人将肉分成几份,赐予侍从与家臣。   含光眼睛转了转,也学着他们,让人将肉分了,分给了跟她一同来的宦者。   宦者们拿到肉一个个感激涕零:“多谢含光君赏赐。”   含光笑道:“你们侍奉我多年,从幼时便跟着我。如今父王给了我天恩,那我也将这样的天恩分给你们。”   宦者们又是感动,一个个愿为君赴死的模样。   他们吃的快乐,含光盯着自己那块不大不小的胙肉,在心里又叹了口气。难道上天就喜欢吃这样的食物吗,那当上天也没什么快乐可言。   把肉放进嘴中,果然没滋没味,就囫囵嚼了嚼吞进肚子。   真可怕,原来成为最大的大孩子还要经受这样的折磨,她现在有点后悔了。   一个时辰后,郊祭结束,嬴政正要离开,却被含光喊住:“父王,你确定现在走吗?”   嬴政挑眉:“祭祀结束自然该回去。”   含光不明白:“可是一会要下雨呀,下雨天坐马车不那么舒服。”   太史令刚好在这,连忙反驳:“含光君,臣昨日观毕星,毕星明,无云覆,今日绝不会下雨。”   他又对嬴政说:“陛下,现在可回咸阳。”   “你真确定吗?”含光的话意味不明。   太史令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史令,最擅观天象,十分肯定,连连点头。   奉常这个守礼卫士也开口了:“含光君,如今不是玩闹的时候,既然太史令说天不会下雨,自然不会下雨,莫要妨碍陛下返回咸阳。”   这小老头还是横竖看不惯她的样子,含光在心里哼了哼,从宦者的手中接过自己的小竹筒,对着天上看了看。   “我没说错,待会儿就是会下雨。”   那小竹筒看着像个玩具,奉常以为含光君又开始玩闹了。毕竟含光君的贪玩已经让朝臣都有所耳闻。   心中更不想让一个幼子占了长子的位置,打算回去再往策里多加几句,不光是他,其余大臣也有这个想法。   含光君这般贪玩,不该为长。   “父王,你觉得我俩谁说的对?”   嬴政相信太史令,但也不认为含光无的放矢,他这个女儿总能让他惊讶。   “那就晚些再回去。”不过晚一个时辰,再待一会儿也无碍。   大臣们却觉得陛下偏爱幼女太过,不行,要是陛下什么都听含光君的,以后含光君岂不是更无法无天。   她都让陛下为她改了序,未来要是给了她更多权力,定会有牝鸡司晨,惟家之索之乱。   御史大夫冯劫开口:“陛下,既然太史令说今日无雨,也该早些赶回咸阳。如今正值孟冬,天气转寒,陛下不该在外久留,当珍重龙体。”   嬴政看含光,想听听她如何应对,含光本就是随口一提。既然他们还没长大,这样恋家,也没兴趣阻拦:“那父王你回去吧,我和高待会儿走。”   父王喜欢下雨天出行,那他就先走呗,她还要观鸟呢,观鸟人是不惧风雨的!   众臣执着让他走,嬴政改了主意同意了。   大臣们总算从含光君手中扳回一城,心中颇为畅快。   走至半道,离马车还有些路,没有下雨,太史令松了口气,高兴地向君王证明自己的能力:“臣就说今日无雨——”   猛然吹来一阵风,几缕雨丝飘过,他茫然抬起头,天空中,几片灰云聚集,雨水转眼间倾倒而下。 第30章 只此一例   雨点砸在脸上,像上天狠狠扇了他们一巴掌,火辣辣的疼,众臣心绪难平,又是羞又是恼。   竟让含光君说对了,天下雨了,可太史令不是说不会下雨吗,众人捏紧拳头,怒目看向这个罪魁祸首。   太史令也满头雾水,他刚才观天象,云散浅薄,色灰,无垂云突起,风也干燥,铜器草木未凝露,根本不是下雨之兆,怎会兀然下雨。   “陛下,是臣疏忽了。”   他一出声,众人才惊觉嬴政也在,顿时从怒火中清醒,想着因为他们的固执己见让陛下淋了一头雨,心中具是惶恐不安,顾不得这冷彻心扉的冻雨,和渐渐被打湿的袍服,一个个垂下首,做认错状。   宦者慌慌张张拿出簦,为嬴政撑开,挡住连绵不绝的雨水。可即使这样,也让一些雨点落在他脸上,宦者们面色一白。   嬴政仰头看天,天在下雨,却没有像往日那样大团的乌云,那云是灰色的,厚厚的积蓄在一起,好似为了挡住之后分叉的龙角。   他若有所思。   众人心中惴惴。   陛下别是想着怎么教训他们。   绞尽脑汁思考如何解释。   不能让陛下记着他们之失,忽然他们灵光一闪,郊祭下雨。不就代表着是上天降下的福泽,不就代表着陛下的诚心得到了应许,这可是好事,绝对是好事!   治粟内史说:“陛下,这是大吉,定是昊天上帝显灵,为天下黔首降下甘霖,今年必然五谷丰登。”   其余人附和:“没错,陛下,此雨来的极好,上天定是被陛下的诚心所感动,才如愿降下甘霖。”   嬴政看着连绵不绝的雨水,倏而笑道:“说的不错。”   “明日庙祭后就祀稚龙君。”   奉常不明白怎么就说到龙君,不过能让陛下不再关注他们的错误这就是好事,连忙道:“臣得令。”   折返归途路上,大臣们全部被浇了个透心凉,他们的侍从没有带簦,没有遮雨之物,天子走在前面,速度不快,他们也不敢疾步快走,只能用湿透的袖子掩着面,挡着雨。   半刻钟不到的路硬是让这群平日在朝堂上从容有度的大臣们度日如年,心焦如火。   恨不得化身为陛下抬撵的撵夫,抬着他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座古朴的小亭出现在众人的面前,正是之前待的地方。   含光君和公子高还在亭中,他们跟着陛下走入,还没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就听见含光君说:“高,你现在知道鸟聪明在哪吗?”   “因为他们知道什么时候雨会来。”公子高回答。   “你刚刚说的,我都记下了,鸟儿敏锐,当它们的羽毛潮湿变重,意味着天地间的水气增加了,那是降雨前的预兆,它们的鼻子也比我们的鼻子嗅到更多,我们觉得天气没有那么潮湿,小鸟却已经吸了满满的水气。”   天地间只有雨声,没有鸟叫,高却知道那些小鸟都窝在树桠里,等待这场大雨过去,这也是含光告诉他的。   “这回我没说错吧。”公子高笑着说。   含光摇了摇头:“不,他们聪明在下雨天不会出来。”   “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不就是一种聪明的体现吗。”   公子高心存疑惑:“可不是所有的鸟都知道何时会下雨,他们也不想下雨天飞出巢穴。”   含光理所当然的说:“连什么时候下雨都不知道,那不就是鸟中的笨蛋吗。”   众臣听得面皮发热,含光君小小年纪,还会指桑骂槐。   这话里的意思不就是说他们是连鸟也不如的蠢货。   又气又急,只觉竖子欺人。   偏偏无理反驳。   他们还是不明白含光君到底怎么知道天会下雨的,连太史令都没预料到今日会下雨,含光君再怎么聪慧,也只是个幼子,难不成还能比太史令知道的要多。   心中又生出个想法,说不定是含光君有灵,得上天厚爱,唤雨即来,又很快将其推翻,陛下在此,就算来也应该是为陛下而来,应当是凑巧,绝对是凑巧。   诸人不想在她面前露怯,故作从容,放慢脚步跟在陛下身后,步入亭内。   含光见到嬴政颇为惊讶:“父王,你怎么又回来了?”   “含光君,雨势大,我等随陛下前来避雨。”太尉硬声硬气回答。   含光哦了一声,这一声哦实在让众臣心里咯噔。幸好这位殿下没再语出惊人,而是继续拿着那竹筒玩具看天。   含光放下竹筒:“父王,我走了,我刚刚看到几只没见过的鸟,要和高一起去看看。”   公子高见到嬴政就像老鼠见到猫,不敢说话,嬴政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含光:“现在去看鸟?”   现在又能看到什么鸟,这是玩心又起了,眉头紧皱。   王绾替他开口:“含光君,如今下雨,您还是不要出去为好?”   “马上就要没雨了,我为什么要待在这,”含光歪头。   这话一出,王绾不接话,他又想起之前含光对下雨的预测,心里还是难以相信。毕竟现在天是真的下着雨,怎么又会雨停呢。   他不开口,总有人忍不住,是奉常,他坚信含光之前的话不过是误打误撞。   “含光君——”   雨势渐小,慢慢停了,若非地上残留的水洼,很难想象之前下过一场大雨,众臣衣袍还滴着水,呆若木鸡,含光君已经走开一丈远,那活泼的背影简直在嘲讽他们的愚蠢。   “含光君说打雷,天就打雷了……”治粟内史喃喃自语。   这引发了众人的回忆,胡亥公子刺含光君,无云而雷,受雷击身亡,众人心一紧。难不成并非是误打误撞,含光君真的有灵,口含天宪,能呼风唤雨。   ……   雨停后,众人回到咸阳,又休整了几日,接连进行了庙祭,祭祀龙君,附祭山川水泽之神。   空闲时朝臣都没有集聚,又到了上朝之日,治粟内史手里抱着策,想到含光君。顿时不知道该不该将策呈给陛下,正好此时,众位朝臣陆陆续续聚到朝殿,他连忙走到王绾身边,小声问他:“丞相,可是按计行事。”   王绾面上显出几分惊讶:“要说军粮的事,那确实要与陛下好生说一说。”   什么军粮之事,那些事治粟内史早就跟陛下禀告过了,他把策拿起让王绾看:“是此事,丞相忘了?”   王绾把策拿在手中看了看:“原来是税收之事。”   在治粟内史惊讶的目光中放回他的怀中。   “确实要与陛下议一议,今年有几地粮食不丰,也应该减免一些,让他们明年补上。”   治粟内史陷入了疑惑,难不成他拿错竹简了,拿成了他上一回写的税收之策,拿起一卷展开,都是那些锋锐熟悉的句子,他没拿错呀,怎么丞相……难不成丞相不打算参与上谏了。   他只好走到御史大夫冯劫身边:“御史,今日我们还上书吗?”   没有回应。   治粟内史提高了声音又问:“御史,你可听见我说的话?”   冯劫才慢慢悠悠转过头:“昨日没睡好,你要说什么?”   “吾等今日可还上书?”三公在九卿之上,就算冯劫态度懒散,治粟内史也是万不敢催促他的。   冯劫这回像是听见了:“你提醒我了,今日我要弹劾太尉。”   太尉恰好站在他身边,眉毛一竖,眼睛一瞪,就是一顿破口大骂:“老小子,我近日又怎么惹到你了,我兢兢业业为陛下做事,你别每日像个妇人,净捉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治粟内史欲要开口,也挨了一顿骂:“你给我闭嘴,毛头小子,你上回给我交了个什么玩意,你那运送军粮的路线要走河东古道绕山而行,多走两百里,还涉三条浅滩,等军粮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治粟内史忍不了,他本就年轻,还没受到官场的搓磨,精心规划的路线受到质疑,直接开口反驳:“太尉,河东古道虽远两百米,但道路平整,中还有两处旧仓,可暂供储存休整,又能借河道运输,粮车损害少。”   上次被含光君说到痛点,治粟内史可是特地下了苦功夫,找来熟知兵事的小吏了解状况,还特地看了舆图,就是为了不出差错。   等他说服太尉,才发觉正事没问,立马回过味来,其余大臣是不打算再反驳含光君为长了,那他写了一晚上白写了,他手如今还酸痛着呢。   直到天子到来,奉常出列上奏。   “陛下,臣有事要奏。”   嬴政自上看来:“卿有何事?”   治粟内史一个激灵,立马报紧怀中的策,做好等奉常提起,就呈给陛下的准备。   奉常言辞恳切坚定:“陛下,自古以来,长幼有序,乃宗法之本,不可轻动,陛下立含光君为长,已是破例,让朝臣心有疑惑,让宗室暗有揣度,若后世效仿,再循此例,朝野必将动荡,天下难安,臣恳请陛下,颁布铁诏,往后千秋万代,幼为幼,长为长,使长幼有序,嫡庶有分,既成全陛下爱子之心,亦守礼法之本,两全之策,恳请陛下恩准。”   治粟内史愣愣,丞相御史大夫太尉皆已出列带头道:“恳请陛下恩准。”   九卿也上前,治粟内史连忙跟上,也一同躬身:“恳请陛下恩准。”   嬴政轻敲案:“那就依卿所言。”   始皇二十七年,上立含光君为长,奉常谏,只此一例,后世不可仿之。 第31章 相马与相人   含光君为长就这样定下,宗室知道时,已经太晚,想劝谏也不能劝谏。毕竟陛下已经申明态度,唯此一例,那些与含光同辈的「长者」气的不行,只好在家中狂骂给此事定性的朝臣。   真是一群无能之辈,佞臣,全是佞臣。   想到往后祭祀,那小豆丁都要站他们面前,就血气逆流,眼前一黑。   不过再如何,宗室的抱怨都被岁首的忙碌与新气象掩埋,无人在意。   其中治粟内史尤为忙碌,他的上任在这个官职上做了十多年,做事勤恳,让三任秦王信重,功绩辉煌,他也不想输给他,诸多事都亲历亲为。   今日他带人到咸阳郊外,打算督促黔首修渠补堤。   然后,就看到了含光君。   “您为何在这?”他难掩惊讶。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含光今日穿的毛绒绒,软乎乎,小脸红润,既可爱又充满朝气。   “呆在宫里多无聊,当然要出来玩呀。”   咸阳宫很大,和外面比就显小,还很无聊,父王最近忙,没空管她,可不得快点出来玩。   “放心吧,我不找你玩,不用担心干不了活。”   他根本不担心这个,治粟内史哭笑不得:“陛下怎么会同意您出来?”   要知道除了庙祭,年幼的皇嗣都不能随意出宫,毕竟天冷,幼儿太小,容易夭折。   “这有什么不能同意的,我又不是离家出走,不回去了。要是我以后像高去走四方,父王才要担心呢。”   含光瞧见旁边草丛里有个麻雀,也不跟治粟内史说了,把手指放在嘴边,对着他嘘。   治粟内史还在惊讶公子高竟然有走四方的想法,见此状,瞬间噤声。   含光对他的听话很满意,点点头,转身小心翼翼靠近那小麻雀。   小路上有几根粟条,应当是黔首落下的,那麻雀正在粟条上蹦跶,低着头去啄零星的粟,含光慢慢走过去,一扑。   “捉到了——唉。”   看似厚厚的芦苇之后是一小坡,在宦者和治粟内史的呼喊中,含光刷的从坡上滑下,然后就撞到了人。   一个衣裳单薄,披着发的少年站在岸边,手中拿着鱼钩。   “你要赔我的鱼。”少年说。   少年将光秃秃的鱼钩让她看,又指了指水面:“我好不容易钓到一条鱼,就因为你撞到我,鱼跳进水里,那是我今日的饭,我已经几日没吃饭了。”   他又抬头看向焦急跑来的宦者,又说了一次:“你得赔我的鱼。”   含光吐掉嘴中的芦苇,拍掉手中的泥土,从地上起来:“休想碰瓷我,你根本没抓到鱼。”   少年皱眉。   长得挺好看,可惜是个骗子,含光从不跟骗子饶舌,指着鱼钩说:“鱼钩穿过鱼嘴肯定粘了些黏糊东西,你的鱼钩干干净净,根本没挂过鱼。”   少年辩解:“我刚才在水中洗过。”   “那怎么是干的?”   “我适才用衣服擦干。”   含光哼了一声:“那你更不可能钓到鱼了,擅钓的人,哪会有这么多小动作,他们只会将鱼钩扔下,想快点钓到下一条鱼。”   那少年还想狡辩,含光又说:“你说你钓到了鱼,还用衣服擦鱼钩,那你衣裳都是干的,没有一点水渍,现在天寒,不可能干的这样快。”   当她是幼子,逗她玩呢,净说些容易被拆穿的谎话,谁会被骗。   原本想要用半两钱补偿这个少年,听到含光的话,治粟内史若无其事地放回袖中,他上下打量含光:“含光君,您无事吧。”   刚才差点没吓死他,要是含光君出事,他怎么也脱不去责。   含光说了声没事,又看向某个被堵的哑口无言的骗子。   只见他眼中闪过惊讶:“你就是含光君。”   “我不是含光君,谁又是含光君。”含光说。   少年越发惊讶,他还以为含光君会是一个上了年纪的长者。毕竟能造出曲辕犁,应该擅长农桑之事,没想到是个幼子。   不过这幼子确实聪慧。   “你说得不错,我没捉到鱼,但我确实已经三日未吃饭了,含光君,你可否让我吃顿饭,信定会铭记今日之恩,未来加倍奉还。”少年郑重躬身。   含光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你还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   碰瓷不成,竟然给她画大饼,当她不知道这是画大饼吗,哼。   治粟内史将半两钱拿出,见含光毫不动摇,手顿住,觉着不妥,又将半两钱放回袖中。   “我已经是含光君了,你未来能怎么报答我呢。”   那少年忽然变得极为自信:“我未来必然会出人头地,前程远大,含光君你是有智慧的人,肯定能看出我是一匹千里马。”   敢骗含光君,被拆穿还能诉说自己的抱负,治粟内史觉得这少年确实不一般。如果含光君不帮他,他也不介意帮他一把,又把半两钱拿出。   “好,我愿意帮你。”   含光说完,那少年面色一喜。   “不过,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今天让你吃一顿饭,以后你不还会陷入窘迫,饿肚子吗,那我教你钓鱼,你就不会饿肚子了。”   少年拿着鱼钩愣在原地。   “怎么,觉得我不会钓鱼。”   少年真不觉得她会钓鱼,这样小的小孩子,以前怕是从没吃过什么苦头,哪里需要自己钓鱼呢。   觉得她在捉弄自己,有些生气,又碍于她的身份,将愤怒压下。   “若是你不愿意帮我,就算了,何必戏耍我。”   含光歪头:“原来不是像百里奚和乐毅那样的千里马,让我做伯乐,我只做那样马的伯乐,你既然不想学钓鱼,那就算了,给他半两钱,让他去填饱肚子。”   “以后也无需回报我。”含光转身,摸着手中麻雀的毛毛,心里想着一会儿去哪里玩。   少年皱眉。   宦者听含光君的命令,从怀中掏出半两钱,递给少年,却没想到少年绕开他跑了,跑到含光的面前,挡住她的路,宦者们皆皱眉。   “你觉得我是百里奚和乐毅那样的千里马。”   含光抬头:“这不都是你自己说的吗。”   他哪里说了,少年不解。   “难道你所说的出人头地,远大前程,不是像他们一样吗。”   少年下意识点头:“当然了,那样才能算出人头地。”   百里奚前半生坎坷,生于微末,还沦落成为了市集中的奴隶,却被秦穆公慧眼识珠,以五张羊皮买下,最终辅佐秦穆公内修国政,外图霸业,推动秦国称霸西戎,开疆千里,成为一代贤相,使秦愈强。   乐毅出生将门,却历经赵武灵王时期的沙丘之乱,不得不离开赵国,辗转诸国,恰逢燕昭王筑黄金台纳贤才,前往投奔,燕昭王立排众议任他为亚卿,之后他和纵伐齐,列下破齐的伟业,终成一代名将。   少年自然想要成为像他们那样出人头地,建立不世伟业的人。   “我会成为像他们那样的千里马。”   含光哦了一声,绕开他打算离开,又被他挡住,不高兴的拧起眉头:“又怎么了?”   他心里似乎在进行剧烈的挣扎,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开口了:“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能成为我的伯乐。”   “那你还想要什么样的伯乐?”含光反问回去。   “自然是像昭王和穆公那样的贤君。”少年又下意识回答。   含光觉得好笑:“你又怎么知道我不会是穆公和昭王呢。”   少年忍不住上下打量她,含光看着就比他小很多,这样一个孩子,又怎么会成为穆公和昭王呢。   他还看出来她是个女孩。   那就更不可能了。   含光看穿了他的想法:“我一直觉得,想要成为千里马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因为他得辨别哪个才是让他能疾驰千里的人,他站在马厩中,看着日日来来往往的人,思考着,揣度着,若是他将缰绳交给了一个无能之辈,他就再也无法成为千里马。”   “无能的人会压榨他,会终日不停歇的让他奔跑,他的才能也变成毁掉他的噩梦,心怀鬼胎的人利用他,也许昨日他还在马道上奔跑,下一日就会被庖人大卸八块,成为主人的宴食。”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人们总说千里马少有。”   不知为何,听完这番话,少年的心响若擂鼓。   含光又开口,这一次少年竟然期待起她将说的话。   “所以——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立马回答:“我是韩信。”   含光点了点头,接着说:“想要成为千里马,还得先学会相人。”   “我擅相马,但你似乎不怎么善相人。”   韩信愣住,才反应过来,含光在说他没眼光。   脸上燥的发热,忽然肚子咕噜噜响,含光又歪头看他,韩信觉得脸烫极了。   见他窘迫的模样,含光心中的气也消了,她现在比扶苏要大,扶苏比这少年要大,那就说明她比他大,还是别跟小孩子一般计较。   她像长者一般背着手:“我请你吃顿饭吧,还是先把肚子填饱。”   明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但韩信却并不那么高兴,他看着手中的鱼钩,说:“我想自己捉鱼。”   “含光君可否教我。” 第32章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你真不去吃饭?”含光狐疑看了他一眼,他别到时候饿晕过去,再碰瓷她。   腹中饥饿愈演愈烈,韩信有些后悔。但已经说出口的话,再反悔,反而让人看笑话,咬了咬牙说:“请含光君教我钓鱼。”   十月孟冬,蒹葭长满河岸,冷风一吹,就随风摇荡,湖面也泛起涟漪,青色的水面之下仿佛能看到偶尔游动的黑色影子。   咸阳郊外流经的是渭水,水中的鱼类非常丰富,鲤鱼鲫鱼随处可见,到了冬日,鱼群就会聚群过冬,捉到鱼的概率会大大提升。   能饿三日,看来韩信确实不怎么会钓鱼。   含光本来就是随口一说,根本没打算教他钓鱼,本想拒绝,瞥见他手中的鱼钩,玩心又起,又想着自己是个长者,绷紧小脸故作严肃说:“那我只示范一次,你好好看着。”   韩信将钓竿给她,就见含光蹲下,从旁边捡了个木棍在地上随意刨土,挖出了两只蚯蚓。   她把蚯蚓穿在鱼钩上,随处找了个地方,把鱼钩扔进水中,羽毛做的浮漂浮在水面,就这样静静等了一会,她手一动,一条大鲫鱼被拉了上来。   她在韩信饿得发直的目光中把甩着尾巴的鱼重新扔回水中,又继续钓,连钓了几条,都又重新扔回水里,等玩的差不多了,把杆递给韩信。   “看清了吗,就是这样钓鱼,该你了,试试吧。”   韩信还想着那几条大鱼,越想肚子就越饿,越饿握着鱼竿的手就越紧。   原来是这样钓,也不难,有了含光的示范,他知道该做什么了,原先钓不到鱼,是因为他没有抓饵,他学着含光的动作,蹲在地上挖了许多蚯蚓,将这些蚯蚓一根根全串在鱼钩上,随处找了个地方,将鱼钩扔进水中。   现在只需要等待,他已经开始想该怎么烤鱼吃,将鱼肚剖开,刮净鳞片,在火上炙烤,他滑动了一下喉咙,吞咽了一口口水,饥饿也好似短暂的被缓解。   手攥的紧紧的,做好拉鱼的准备,就这样,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河边的冷风吹得他手脚发冷,水气粘在他的衣衫上,紧贴着身体,冰凉的触感让他直打个寒战。   羽毛做的浮漂没有任何动静,一条鱼都没钓上,又饿又累,韩信满心烦躁。突然,杆子动了动,他打起精神,挺直腰背,使劲将鱼竿抬起——   鱼钩上挂着一只螺。   “……”下一瞬,那螺啪嗒掉入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鱼钩上的蚯蚓也没了。   又变得光秃秃的。   简直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韩信气的不行,又满腹疑惑,他明明学着含光的动作,用她的方法,为什么钓不到鱼呢。   想了许久,最终只能归结于运气不好,他安慰自己,又重新蹲下再挖了几条蚯蚓,将蚯蚓穿到鱼钩上,觉得先前的地方不好,又重新换了一处新的地方,将鱼钩扔进水中,看着水流冲刷着浮漂。   他继续等着,握着鱼竿的手也越发用力,这一回一定可以,下一瞬,浮漂又动了,他心里一激动,立马抬起鱼竿,看到钓出的东西脸上的笑又瞬间消失。   这一回是一条鱼,不过鱼格外小,只有他指头大小,根本填不饱肚子。   韩信生气的把鱼竿扔到地上,嫌不解气,又使劲踩了两脚。   “含光君,为何我钓不到鱼呢。”韩信说出自己的不解。   含光正拿着木棍在旁边打芦苇,芦苇上长满了白色的絮,棍子一打,那些絮就到处飞来飞去,这打一下,那打一下,芦苇漫天飞,飘到韩信那,让他直打了好几个喷嚏。   “阿嚏,阿嚏……”韩信的鼻子痒的不行。   偏偏含光玩的不亦乐乎,完全没听到他的话。   他只好拔高声音:“含光君。”   “我为何钓不到鱼。”   听到他的话,含光嗯了一声,抬起头,头发上还沾着几片白色的絮絮,格外可爱,说出的话却像刀子一样冰冷,锋利,戳人心窝子:“啊,你还没钓到。”   韩信又气又恼,开始怀疑含光是不是碰运气,否则她教他的方法怎么会没用。   他果然是昏头了,竟然真的相信一个幼子能够教他钓鱼,想着,面色也冷了下来。   含光看穿了他的想法,转了下树枝,打了他一下,像是在鞭策不听话的学生:“看来,你不比我的学生聪明。”   韩信还没跳脚,怒火就被她下一句话浇灭:“你的夫子难道没教过你,做任何事都要认真吗。”   “想要成为百里奚和乐毅那样的人,可不是只有说说而已。”   含光看他:“你是不是想跟我说,你熟读兵书,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   韩信冷着脸:“我能自夸地说,与我同龄的人都不如我擅兵法。”   含光:“那又怎样,你希望成为名将,建立不朽的功业,就要认真地对待每一场仗。”   韩信毫不犹豫反驳:“钓鱼又不是打仗?”   含光哼了一声:“对于一名将领来说,任何事都是他的战场,你都快要饿死了,现在就是你的背水一战,赢了就活,输了就死,难不成你还等待着敌人去施舍你。”   “你饿了三天,还能再饿几天,你学了兵法,就该将其运用到你的生活。如果你连肚子都填不饱,又怎么能在未来统领一军。”   韩信很想反驳,但她的话不算无稽之谈,也有几分道理,含光的本意是想让他认真地对待钓鱼这件事,可他已经很认真对待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可钓鱼哪里又需要用到兵法?”   含光:“你读过《孙子兵法》吗?”   他当然读过,他希望长大成为一代名将,早就将兵书读了一遍又一遍。   “孙子兵法中有跟地形相关的内容吗?”   韩信点头。   含光:“那你背一段给我听听?”   那些内容早就背的滚瓜烂熟,韩信脱口而出:“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也。”   “这句话说的是什么意思?”含光问。   韩信解释:“地形是用兵作战的辅助条件,准确判断敌情,制定克敌制胜的方法,测算道路的远近和险恶程度,是一位优秀将领必须具备的能力。”   韩信顿住,他生出了几分明悟,回想含光刚才站的位置,连忙跑过去,那是靠近岸边的一块地方,不在河中央,水流平缓,长满了水草和蒹葭。虽然离岸很近,水还是有些深,看不太清楚下面是否有鱼。   忽然,他看到水面上出现了一串串水泡,一会儿消逝,不一会儿又重新出现。   “那是鱼星,说明水的下面有很多鱼,它们用嘴巴在淤泥里翻弄,泡泡就冒出水面,你连敌人的位置都没有找到,这场仗在一开始就输了。”   含光拿着木棒在水中搅了搅,搅出一片片水花,也将韩信倒映在水面那沉思的表情也搅碎了。   “《孙子兵法》里说了,为将者,要知己知彼,要知天时地利,这样才能胜乃不殆,胜乃不穷。”   “去吧,再试一次,你还有一战之力,没有彻底输尽。”   含光将木棍扔进水中,水花溅落到韩信的手背上,有些凉,他微微愣住,下意识点头,心中又生出万丈豪情和激动。   他重新焕发斗志,这一回他没再急躁,而是站在水边认真观察,好一会儿后,又爬上破,那里有个黔首在修整田埂,他不知道敌情,但他可以去问。   水中有哪些鱼,它们平日栖息在哪里,用什么样的饵可以引它们上来。   那黔首擦了擦头上的汗:“你问这个呀,鱼不喜欢生活在水中间,那里的水流太湍急,水温不稳定,他们喜欢向阳,安全的地方,一般窝在水草芦苇下面,那里足够温暖,又有植物帮他们挡住鸟的攻击。”   韩信了然的点点头,所以含光君选的地方根本不是随便选的,是精挑细选,她熟知鱼的习性,知道哪块地方有鱼。   她已经做到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而他还以为她在戏耍自己。   韩信忽然为自己的自大和无知感到羞愧。   “那老人家,我该用什么样的饵可以钓到鱼呢?”   那黔首不明白这样一个高大少年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见他模样实在诚恳,就又回答:“像鲫鱼鲤鱼鲦鱼,这些喜欢吃肉的,都可以用蚯蚓钓到,还有一些喜欢吃水草的,你可以用煮熟的麦粒去钓。”   “多谢老人家。”   当韩信把一切都搞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敌人在他面前就变成了弱小不堪的存在,他充满信心,胸有成竹。   专门挑了一个合适的地方,又将鱼钩扔在水中。不多时,浮漂动了动,这一回他稳操胜券,使劲将杆一提,一条大鲤鱼被钓了出来。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他总算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含光君教他的,不单单是钓鱼之法,还是为将之道。   幼子的身影忽然在他面前变得高大。   “或许,含光君真能成为昭王和穆公那样的人。”   想着想着,身体再也撑不住,眼前天旋地转,韩信终于饿晕过去。 第33章 拜师   少年瞬间栽倒在地,含光逗弄麻雀的手一顿,瞪圆了眼睛,连忙跑到他身边,绕着看了一会儿,见他面色惨白,手指哆嗦,道:“他……不会是死了吧。”   宦者将手指放在少年的鼻子下方:“还有鼻息,含光君,此人没事,应当是饿晕过去。”   含光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差点把她吓到,又有点被碰瓷的小气性,双手叉腰,小眉毛一挑:“我就说吧,不吃饭肯定会晕的,这人真是耐饿,能饿三天。”   要是她,饿一个时辰就受不了,就要嚷着吃饭。   韩信再醒来,一股香味勾着他的鼻子,猛地睁开眼,就见旁边烧着一团火,上面架着一条烤鱼,他吞了吞口水,囫囵从地上爬起,伸出手去抓。   啪,被一根棍子打掉。   韩信捂着有些疼的手,看向站在旁边拿着棍子的含光:“含光君,这是我钓的鱼。”   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刚钓上来的大鲤鱼就是这样大,饥饿又开始翻涌,他又吞了吞喉咙。   含光君不会是想昧下他的鱼。   含光看穿他的想法,哼了一声:“我一点都不喜欢吃鱼,才不会跟你抢呢。”看到鱼,嘴里就冒出酸意,能把牙齿都酸掉,含光可不想再吃了。   “那……”他又伸出手,又被含光用棍子打掉。   就算含光君是个有大智慧的人,韩信也要生气了。更何况他本身就不是个脾气好的人。   “含光君!”他的声音中带着些怒气。   “把粥给他。”   含光说完,一个宦者将一个陶碗递给他,里面装了粘稠的粟粥。   “你这个人生活经验真是少,也不知道是怎么长这么大的。奚夫子说了,饿久的人不能直接吃大鱼大肉。到时候身体会更难受,病也会变得更严重,得吃些流食。”   奶声奶气,语气却老成,像个小大人,这样的反差反而让她更加的可爱。   原来是这样,韩信不疑有他,感激的点点头:“多谢含光君教我。”   立马接过粟粥,也不管还有些烫,咕噜咕噜就往嘴里倒,吃完后,肚子有些饱腹感,暖暖的,不那么难受,他抹了把嘴。   又朝含光道谢:“含光君,今日的一饭之恩,信未来定会回报。”   含光敷衍的点点头:“下次有缘再见。”   含光还要去玩呢,这人一搅弄,一上午的时间都没了。要是今天晚回去了,父王又要说她,下次说不定出不来了。   却不想,韩信对着她稽首,声音郑重:“信想拜含光君为师,请含光君教我兵法。”   含光挑起眉:“你现在不嫌弃我是个小孩了?”   韩信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信承认之前对含光君有所冒犯,是信眼拙,请含光君原谅。”   “信是真心实意想拜含光君为师,含光君有大才,也有大智慧,古人言贤者为师,昔日,孔丘能拜项橐为师,那么今日,信也能拜含光君为师。”   “请夫子收下我。”   这话真是熟的不能再熟,含光都要觉得他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了。   “不,我不给人当夫子。”使劲摇头,她已经当过一回,一点也不好玩,而且收了一个笨蛋学生,她已经很后悔了,可不想再收第二个。   韩信仍不放弃:“含光君,若是你愿意做信的夫子,教信兵法,你想让信做什么都可以。”   韩信从淮阴来到咸阳,就是希望寻找名师学习兵法,含光虽年幼,却能说出那样发人深省,字字珠玑的话,这样的人。就算是幼子又如何,他不会在乎师傅的身份,他只想学到真正的本领。   他想要成为像百里奚和乐毅那样的千里马,未来封侯拜将,在史书上留下浓厚的一笔。   “你确定什么都会做。”   韩信连连点头。   “那你会养猪吗?”   哈!韩信呆住。   “算了,你连鱼都不会钓,怎么可能会养猪。”含光大为失望。   韩信不想错失一个厉害的夫子,连忙说:“不会,我可以学,夫子,你刚才不是说要将兵法运用于生活,我一开始也不会钓鱼,向别人请教后我不就会了吗。”   含光想了想,确实,这人的学习能力还不错,改了主意同意了:“好,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二弟子。”   “夫子,我上面还有一位师兄?”韩信疑惑。   除了他,竟还有人不被含光君的外貌迷惑,看穿了厉害的本质。   含光又点头:“没错,他比你年纪要大点。”   “对了,他上回给我的拜师礼是只咩咩,我很满意,你可得好好想想,该送我什么拜师礼。”   韩信是韩国贵族之后,自从韩国国破,家中人迁到淮阴居住,就渐渐没落,他父亲早逝,母亲抚养他长大,家里不甚宽裕,他怕是出不起让含光君满意的拜师礼。   能送羊羔,那位师兄肯定是卿,没想到含光君的大弟子是秦国的卿,愈发觉得拜师拜对了。可,又该送什么样的拜师礼,才不显得寒酸。   想了想,他打算一会儿去驿站写信,让母亲将家中珍藏的几卷古籍拿出来,作为给含光君的拜师礼。   书籍固然珍贵,但想要成为一位有能之士的弟子,这样的拜师礼才称得上诚意。   “你不是咸阳人吧?”含光问。   “夫子怎么知道?”   “你这话一听就不正宗”   韩信:“我是淮阴人。”   “淮阴,是不是在淮河的南面。”昨晚看动画片她又学到了一个新知识,山南水北为阳,山北水南为阴。   “是这样。”韩信说。   “那一定很远吧。”   韩信点头:“我走了快一个月了。”   这是韩信第一次出远门,经验不足,一个月前在淮阴天气还挺暖和,到了咸阳,气温骤降,就冷得他直打哆嗦。   偏偏和族兄起了口角,闹翻了,他们不愿接济,他也不想放下脸面,去求他们,就硬挨到现在。   等韩信吃完饭,让人给他拿了一件保暖的衣裳,让他换好,含光就说:“我们现在去买猪仔。”   韩信:“……”含光君竟然不是说笑的,真要让他养猪。   含光:“你是不是认为养猪是一件无用的事。”   对韩信而言,当然是无用的事,不过他已经答应了含光,也不会在嘴上说出来。   含光说:“那你以后带兵驻扎在某处关隘,要是秋收不好,或是运粮的人在路上耽搁,粮草供给不上,你要怎么办。”   “……”韩信语顿,“我会去附近的村落调集粮草。”   含光:“那附近的村落也没有多余的粮食,你又该怎么办?”   韩信:“实在不行,就去山中打猎,撑过几日。”   含光:“这样会牵扯心力,要是敌人趁虚而入怎么办。”   韩信:“所以你的意思是,军中养猪,保证自给自足。”   含光说:“这可不是我自创的,那些镇守在边境的军队不都是这样,养猪养鸡养鸭,既能减轻朝廷的负担,又不怕某一天出意外被断粮。”   “你既然要做一个将军,那些事都要了解,保证粮食的供应,将士们才能放心的上阵杀敌。”   韩信觉得她说的不错,他确实得了解一下怎么养猪,心里也没了抗拒,点点头。   -   黔首将石块垒在一起,再用水泥抹平。直到没有任何缝隙,等再过几日,水泥干了,就可以通渠,以后不用担心,流水冲刷两岸,将渠堤冲毁,又让泥沙淤积。   这水泥真是好东西,治粟内史在心中想,往日没有水泥,渠堤就用黄土糊,不过几个月就会出现损毁。如今有了这物,再也不用担心这样的情况,也不需要征调更卒,不累及民力,就会有更多的时间专心农桑之事。   远目望去,徭役们在用水泥修直道,这条路从十多天前就开始修,已经修了大半。   忽然,一辆装着石块的独轮车散了架,上面的石块全部落下。   “怎么回事?”治粟内史身边的小吏上去问。   “车坏了。”那徭役面色发白。   治粟内史皱起眉:“再去调几辆车来。”   这独轮车也太不好用了,花的时间多不成,每回运的石料太少不说,还要多费人力。   黔首运了几趟,就体力不支,偏偏托运货物的青铜牛车太大,数量也少,不适合用在不宽敞的道路上。   “你干嘛不把车改良一下。”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治粟内史吓了一跳,转身一看,是含光君,他身后站着那个少年,少年背后背着个筐,筐里传出一些哼唧哼唧的声音。   他往那筐瞟了一眼,里面有几只彘。   “含光君,你这是从哪弄来的?”   “你说这些猪仔呀?都是从黔首那买来的。”她去了一趟牧里,一进去就受到热烈欢迎,人们听说她要买猪,纷纷将家中母猪新下的小猪拿出来,含光来者不拒,全给买了,从今天开始,她要做一番大事业,那就是开一家养猪场。   这样她就能吃到更多好吃的猪肉了。   “陛下准你把猪带回宫吗?”   含光皱起眉:“父王还会不同意吗。”   当然会不同意,这些猪若是有什么病,传染给宫中的贵人,该怎么办,蒙毅肯定不会让含光将猪带进去。   含光思考了好一会儿,说:“那,我就把这猪寄养在你家,你看好吗,治粟内史。”   治粟内史差点被口水呛死,什么!寄养到他家!   “你觉得不行?”   治粟内史涨红了脸:“臣觉得,不太行,臣从没养过猪。”   含光哦了一声。   下一句话说:“我这猪能一胎二十仔。” 第34章 养猪与天策上将   一胎二十仔,治粟内史震得两眼发光。要知道,寻常母猪一胎最多十仔,若是能产二十仔,这二十仔,要都是母猪,每头又产二十仔,一直生下去,子子孙孙无穷尽……   如今秦军南下去征百越,百越部族分散,藏于山岭,山中多毒瘴沼泽,战事一年半载不能结束,粮草就要越多越好,多吃肉,对军士身体有益,也不用仓促调粮,引发民怨。   这能产二十仔的猪就是及时雨。   他心情激动,朝猪崽走近几步,韩信连连后退,警惕的看着他,治粟内史才回神,把拳头放在嘴边,掩饰尴尬。   “含光君,臣愿意替您养猪。”他说。   “就是,”他笑得殷勤,“你能不能送臣几只。”他要几只拿来配种,让猪生猪,再生猪,明年就不用为粮草发愁。   “臣绝对会养好神猪……这些猪仔。”   “好呀,你要是把猪给我养好了,我还会多送你几只。”   “那就多谢……”等等,含光君答应的这么干脆,不会是为了忽悠他养猪,治粟内史顿住。   迟疑的太久,含光微微皱眉:“你不想养了。”   “那算了,一会儿,我去李斯府上,让他给我养。”   “不,含光君,我能养,”治粟内史一个激灵,不管如何,这个机会不能错过,含光君非常人也,她说有神猪,应当不会错,就算错了,也不过耽搁一段日子,不妨碍,”我的意思是,廷尉掌法度诀狱之事,怕是没时间养猪。”   区区廷尉,养猪,他养的明白吗。   其实治粟内史也忙,但,他比李斯年轻十岁,精力充沛,又有家仆帮忙,难道还搞定不了几头猪。   “既然你要给我养猪,那我就告诉你,养猪呢,没那么简单,你得好好学习,否则它就产不了二十只猪仔。”   “可要是你用我的方法好好养,一定能生那么多。”含光说。   治粟内史郑重道:“放心吧,臣一定会认真养猪。”   含光点头:“那隔几天我把养猪的秘诀告诉你,你先让我的小猪们在你那适应适应环境。对了,我还买了几头母猪,到时候让人一并送到你那。”   看着抱着满箩筐的猪高兴离去的治粟内史,韩信迟疑:“我记得,管理天下畜牧的官,应该是太仆才是,他会养猪吗。”   当然,养几头猪也不需要出动太仆,在大秦,私人可以养猪,治粟内史也可以养。不过,连治粟内史这样的高官,都上赶着养猪,这是咸阳人的什么风尚吗,来自淮阴的乡巴佬韩信看不懂。   “学学不就会了吗,对了,现在需要你出手了。”含光一脸高深莫测。   什么意思,韩信不解。   “去把你们内史叫回来,我还有事要嘱咐。”含光对着旁边的小吏说。   趁着小吏离开的空档,含光说:“韩信,现在夫子我要交给你一件重要的大事。”   “这决定你我的大业能不能成。”   听到大业这个词,韩信脊背挺直,来了精神,他夫子这般厉害的人,所做之事定然惊天动地,一想自己也加入其中,瞬间心潮澎湃,连忙追问:“是何事,夫子?”   含光招了招手,让韩信附耳过来,韩信低下头,结果夫子没说话。   他疑惑:“夫子。”   含光严肃开口:“再低点。”   她掂脚都差点,这人怎么长这么高的,和高差不多高了,今日回去多吃一碗饭,她也要长这么高,不能输给他们。   韩信不知道她心中腹诽,再低头,听含光低语,边听变点头,越听越精神。   含光继续说:“你不是要做将军吗,做将军要先从士兵当起。俗话说,当不了好士兵的士兵,也做不了优秀的将军。”   “这一段时间,你就先当当细作,不,是斥候,咱们不光要学野外作战,还要学会在闹市中侦察。”   含光最近看了几部新动画片,都跟打仗有关,还学了些新词,她相信韩信这样一个以绝世名将为目标的人一定能理解她的话。   韩信没听太懂,但不明觉厉,没想到夫子真在为他打算,还给他机会学习尝试:“放心吧,夫子,信一定能做好的。”   “对了,忘记问了,你今年几岁。”   韩信:“我今年十二。”   含光更满意了:“很好,对方一定会轻敌。”   “记好了,他要是不认真养猪,等我出来,一定要告诉我,到时候我要狠狠教训他。”   韩信点头。   正好,治粟内史匆匆回来:“含光君,您唤臣还有何事。”难不成反悔了,他抱着箩筐的手一紧。   “此人是我刚收的弟子,你也见过的。”含光将韩信介绍给他,“他最近刚来咸阳,无处可去,我在外面没有宅子,就让他先寄宿在你府上,你看行不行。”   已经收留几头猪,再加一人,并无不可,治粟内史点头答应:“当然可以,臣宅邸很大,不缺房室。”   -   把自己的猪全部安顿好,含光高高兴兴的回宫。   “蛾,我回来了!”   声音回荡,含光这才发现,太安静了,走进去,宦者们恭敬的侍立在左右,嬴政坐在主座,就是含光平日坐的那个位置,她专属的老大宝座,早上木马还在那,现在被移开,老大的宝座竟然被人占了。   小跑过去,在宦者惊恐的目光中,扯了扯嬴政的袖子:“父王,你怎么能占我的位置呢。”   嬴政抬眼,气笑了,他饭也没吃,等了她这么久,就等来了这么一句话,把竹简重重往案上一放。   “咸阳宫都是朕的,朕坐这个位置怎么了。”   “父王给我住,就暂时属于我的了,就算父王过来,也是客人。”   “你坐我的位置,肯定要得到我的同意。”   含光还振振有词:“父王,我最近在学室读书,教法的夫子告诉我,不可以在主人没有同意的情况下私闯民宅,还坐她最喜欢的位置。”   什么私闯民宅,又开始编谎了,全是一通歪理,听到她说起秦法,嬴政去拿戒尺的手又停下,转而敲了敲案,想考校考校她:“那你跟朕说说,是《秦律》的哪一条。”   见她不张嘴,又说:“难道说不出?”   含光理直气壮:“没有具体的法条,我当然说不出了。”   嬴政挑眉,含光又说:“但我知道,很多法条都有这个意思,夜入民宅,格杀之,无罪。撬他人门锁盗窃要赎黥,这不都在保护主人的利益,不让人随意进入。”   “所以父王你是天下之主,也该给天下做表率,不要占我的老大宝座。”   “看来你最近在好好读书,”嬴政稍感欣慰,旋即笑得不怀好意,“来写几个字给朕看看?”   含光脚悄悄往后抬起:“父王,我想起来了,我还有东西落在学室了,我要去拿。”   她转身跑了,嬴政也不生气,老神自在的拿起玉盏,喝了口热饮。   不过一会,鼓着脸颊的含光被宦者带回来,见他那副悠闲的模样,磨了磨牙,最后还是识趣地坐到长案边上,拿起毛笔写了几个大字。   宦者将她写完的竹简放到嬴政前面,摊开,将朱笔搁在一旁。   还是歪歪扭扭,但至少看的出是什么字。   嬴政用朱笔在上批注:尚可,仍需努力。   她才不想努力呢,含光把竹简卷成一团,放到一边,不想他再说学习的事,扯开话:“父王,我们今日吃什么?”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嬴政还想问问她今天出去干了什么,被扯开了话,也就顺着说:“怎么就知道吃。”   “父王,难道你不知道,吃不饱就没力气,没力气就拉不动弓,箭就射不远,还容易长不高,我以后可是要成为貂裘豹饰,孔武有力的硕人的。”   嬴政握着盏的手一顿:“你想长得孔武有力。”   含光小眉毛一竖:“怎么了,不行吗,夫子说,小孩子要健康强壮,要会保护自己。”   “我以后不光要长得强壮,我还要当天策上将。”   “谁要是来招惹我,我就一枪戳死他。”   动画片里的天策上将,长枪一甩,刷刷刷,横扫一片,威风的不得了。   嬴政惊讶:“你还想做将军。”   含光吃得了这个苦吗,吃到不好吃的菜就哇啦哇啦叫苦连天,还去当将军。   “不是将军,是天策上将。”含光纠正他。   “大秦没有天策上将这个官职。”嬴政也纠正她。   “我封我自己为天策上将。”含光把头一甩。   “天策上将是所有将军的头头,老大,所以我不光是天策上将,我还是老大。”她昂起头,好似脑袋上有两根威风的须须。   果然,就算再聪慧还是幼子,嬴政在心中失笑。   忙了一日积聚的疲惫也渐渐散去,端坐的姿势稍稍松懈,倒像寻常在家逗弄幼子的黔首,神态慵懒,闲话家常。   “朕不允。”   “为什么?”含光瞪圆眼。   嬴政逗她:“朕是天子,只有天子才能册封。”   “再者,你名下有哪些将军。”   “父王,你别小瞧我,你怎么知道我名下没有将军的,我名下有养猪大将军,他可是我找到的千里马,未来会为我急驰千里。”   听到养猪大将军这个词,殿内的侍者也难掩笑意。   嬴政更是大笑。   含光握紧小拳头,在心里哼声,看不起她,等着吧,父王是天子又怎么样,以后她要封自己为天策上将,给韩信封养猪大将军。   他们肯定比父王和他的将军要厉害。   嬴政笑完:“当将军没那么简单,要读兵书,你连字都不认真学,能吃这个苦头吗。”   “谁说我没看兵书的,我最近在读《孙子兵法》,就是靠它,我收服了我的第一员大将,我的养猪大将军。”   “那你的……”嬴政忍着笑意,“养猪大将军在哪?让朕见见。”   含光正欲讲出韩信的名字,想到什么,忽然停住,悄声说:“他现在在执行任务,父王,我不能向你透露他的位置,这样就暴露了,当……就是这样,他们藏在阴影里。”   中间她含糊了一下,嬴政没听见那个词。   看来又是新游戏,玩的还挺起劲,他不喜欢掺和小孩子的游戏。但说了要做含光的老师,就要说到做到,最近没空管她的课业,她又喜欢偷懒,进度落了许多,比她大半个月的孩子已经把字都学完了,开始背默《秦律》。   含光学得比他们慢,岂不是他教的不好,这可不行,得加紧点速度。既然她最近在玩游戏,正好可以利用这股劲。   “你想当将军,朕可以给你找个老师,教你做将军的老师。”   “只要这一月你把《仓颉篇》,《爱历篇》学完。”   嬴政已经做好和她饶舌的准备,没想到含光同意了:“我要最厉害的将军教我。”   嬴政:“蒙恬在北方戍边,他现在教不了你。”他也不可能让正在打仗的将领过来教含光。   “在我心里,他还不是最厉害的将军。”含光说。   嬴政挑眉:“那你让朕从哪给你找个比蒙恬还厉害的将军来?”   含光觉得父王的记忆力真不好,提醒他说:“高说王翦特别厉害,我就要他教我。” 第 35 章   “他现在回乡养老,子孙绕膝,享天伦之乐,不会再来咸阳。”嬴政语气淡淡。   “那他就更合适了。”含光掰着手指头跟嬴政说好处,“你看,父王,他现在回乡养老,说明不用统兵,不耽搁战事,有的是时间可以教我。”   更重要的是,王翦年纪大了,跑的没她快,肯定不会拿戒尺打她手心。   “不久李信要从陇西归来,会在咸阳待一段时间,可以让他教你。”   含光不乐意,动动小眉毛:“听高说他曾经打了一场失败的仗,他不是那么厉害的将军,与其让他教我,父王,还不如你教我。”   听到败仗,嬴政眉心跳了跳,等她说完话,又生起满腹疑惑:“你让朕教你?”   “父王,比王翦厉害的只有你了,那只能父王你教我了。”   那双眼睛实在真诚,没有任何假意,含光真的笃定他带兵的能力比一个连破三国,戎马一生的顶级名将还要厉害。   “……”嬴政扯开话:“一定得是王翦?”   “也不一定是他,父王,你也可以亲自上。”   “朕想想办法。”   说完,他才想起来含光不过是玩个小游戏,何须那么认真,可说出的话如泼出去的水,若是反悔,她肯定又要闹了。   算了,他揉了揉额角,反正王翦也不会答应。   含光高兴地跳了跳:“呜呼,我要成为天策上将了!”   “记得,你得这个月把字都学完,朕才答应。”   “放心吧,父王,我已经做好了头悬梁锥刺股的打算。”   头悬梁锥刺股的第一日,扫过第一片竹简上的字,含光小脑袋就一点一点,然后火速的跑回床上卷起被子睡觉。   “还有二十九天,不急,明日再头悬梁锥刺股。”   夜晚,治粟内史府邸,东苑,侍从拿着油灯照亮几个时辰前刚打扫出来的「猪圈」,猪槽里倒满了酒糟糠麸,大猪小猪,猪挤猪,头挨头,吭哧吭哧卖力干饭。   旁边,正是奉常的府邸,他刚沐浴过,在外看了看书,打算上床睡觉,眼睛刚闭,哼哧哼哧的声响钻入他的耳中,复而睁开,皱起眉,唤侍从过来:“这是什么声响?”   侍从道:“好似从隔壁传来的?”   次日上朝,治粟内使脚下带风,见人就寒暄。   “典客,早。”   “太尉,早。”   ……   到奉常这,被瞪了一眼,治粟内使还以为眼花了,发现他又瞪了他一眼,他这是哪里招惹到他了。难不成他知道他把那没用上的竹简用来垫桌角,可那又如何,他还没追究这群人瞒着他改主意的事。要是知道他们同意立含光君为长,他也不用战战兢兢。要不是他激灵,就要在朝堂上丢丑了。   他与奉常都是九卿,他不怕他,遂冷下脸,与旁人寒暄,不搭理他。   可把奉常气坏了。   “你近来可是养了什么宠物?”有同僚问治粟内史,他家就住在治粟内史和奉常家附近。   “养了几只鸟。”原本想说猪,但他是九卿之一的治粟内史,养猪二字说出去也上不了台面,要说猪生二十仔,是神猪,旁人只以为他疯了,且事以密成,最好等他证明能产二十仔,把猪养好后再上报给陛下,这样才稳妥。   “幼子喜欢,我捱不过他。”治粟内史前些年上进努力,近年才得一子,颇为宠爱。   “鸟呀,原来是鸟呀,应当是好鸟。”同僚打哈哈,心里却在琢磨,难不成不是他,那昨晚他听到的猪叫从哪来的。   目光扫到奉常那,奉常家离他也近。难不成是他家,可也没听说过奉常爱食豸,上去不动声色搭话:“近日我家新得几只豸,奉常若是赏脸,明日可与我同观。”   被瞪了一眼,这,为何瞪他,难不成那猪真是奉常养的,也是,平日奉常最守礼法,养猪之事实在上不了台面。若是被人得知,也没了面子,他怕是以为自己在暗讽他了,同僚暗想。   奉常怒火难压,原来他也养了猪,他就说昨晚怎么那么吵。   ……   早上起来,含光把竹简拿起来看了看,好多好多的字从脑袋穿过,把竹简合上,脑子里全是一团黑乎乎,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形,却不知道那形究竟长什么样,看来她的大脑,是知识到不了的地方。   不,是这群字太没品位了,她虽然不怎么聪明,但她的的脑袋里可是装了好多动画片,它们竟然不喜欢看《腹黑学》《君主论》《人性的弱点》《纸牌屋》《是,大臣》《是,首相》,《天策上将从容的一生》……   没品,太没品了,她可以是个笨蛋。但她绝对不会接受这群没品的字进入她的脑子。   把竹简用力合上,不过一会,又重新打开:“算了,昔日勾践能卧薪尝胆,我今日也能忍下这群没品的字,还是成为天策上将要紧。”   含光不是不认字,她会说会听,懂得意思,认字,她只认识方方正正的字,父王说那些字缺胳膊少腿,哪里缺胳膊少腿了,谁会写小篆那么复杂的字,那么多笔画,她一点都不想写,也不想记,跟学外语一样,奚夫子在她一岁时说她的脑子在发育,不能称作一个完整的人,只能算灵长类动物,是个小笨蛋,等脑子长好了,就会认字了。   从此,她就相信,只要等脑子长好了,所有的字就自动学会了,更不想用功去学了。   含光看着密密麻麻的字,有点小头疼,不过想到天策上将刷刷刷干掉一大帮看不顺眼的人,决定用用功。   把脑子里房间的门全打开,将动画片收拾收拾,挤出些位置。然后把一个个字装进书柜式的格子里,这个过程花费了许多时间,天从微微亮变成了格外亮,蛾已经在门口张望,打算喊她吃饭,含光才睁开眼,就算不用看竹简,她也知道怎么写那几个字。   哼,不过这都是一时妥协,等一个月后,父王给她找来了夫子,就全给它删了。   这群没品的字,不配占她的大脑位置。   又学了一刻钟,记了大半,含光立马把竹简扔到案上,唰地跑出去,蛾已经让人将朝食布好,或许是听够了含光的抱怨,嬴政让宫中的太厨琢磨菜色,不再单调,味道也丰富了些,含光吃得很高兴,心里又想起了自己的那些猪。   -   嬴政将写好的帛书封好,递给宦者:“给武城候。”   宦者接过帛书离开,嬴政刚拿起竹简,准备处理朝事,门口多出了一个黑色的毛茸茸小脑袋,向里面张望。   “进来。”嬴政抬起眼皮,“站在那,成何体统。”   含光抱着一盆陶盆进来,那陶盆比较大,她抱了满怀,手臂被勒得紧绷,看着就沉甸甸,宦者想搭把手,被含光拒绝了,她费了老劲把陶盆搬到嬴政案上,落下几粒泥土,嬴政微挑眉。   含光还在揉自己的手臂:“看来我还要多吃几碗饭,现在我也太弱了,什么时候我才能成为羔裘豹饰,孔武有力的硕人呢。”   嬴政眉心跳了跳:“你又想干嘛?不是说要头悬梁锥刺股,难不成是不把和朕的约定放在心上。”   “当然不是,我是想和父王一同种花,十月是一年之始,新的开始,一定要好好铭记,这是夫子说的。”   嬴政复而看向那装了满满泥土的陶盆。   “我怎么从没听你夫子说过这话?”淳于越那个老古板,还会有闲情种花?   “父王,那肯定是夫子不想跟你说。”   “他知道你不会种花的。”   “不耽误你多久时间,父王,种一种吧,你看,我把这么重的陶盆从泉宫搬来,可是非常不容易的。”   她从兜里掏出几颗圆润的种子。   “这是蜀葵,现在种下,明年就会开出许多漂亮的花。”   嬴政想拒绝,触及那双满含期待的圆圆杏眼,手微微一顿:“只此一次。”   种花自然不能在殿里种,宦者将陶盆搬到殿外,为天子和含光君拿来工具。   含光给他做示范:“父王,我们先要在土里挖个洞,然后把种子放进去,再把土埋上,把水浇满,水要把所有的泥土都打湿浸透,这样种子才会发芽。”   “当然现在它不会发芽,要等到二三月,天气变暖和了,它们才会从土里钻出来。”   “父王,别觉得没有意义,我们种下的不单单是花,也是对春天的期盼,人活着,不要总是忙着工作,有的时候也要休息一会。”她觉得嬴政每日坐在殿内跟文字打交道,惨兮兮的。   嬴政用手指轻轻弹了她的额头,含光又瞪圆了眼,嬴政笑起来:“你还说教起朕来了。”   从来都是父亲传给孩子道理,哪有孩子传给父亲道理的。   当然,他并不生气,反而满是趣味,种花自然不是一件什么好玩的事,甚至对于一位天子而言,称得上不务正业。但,瞥过那双期盼的眼睛,试一试,也不妨碍什么。   他拨开泥土,将早就泡好的种子埋进去,从宦者拿来的陶盆中舀了一壶水,将整个陶盆浇透,看着水慢慢的浸入泥土。   嬴政竟然也生出了一种少有的期待。二月,这花长出来又会是什么样子。   用帕子将手擦干:“说吧,你有什么事要求朕?”   无事不登三宝殿,含光脑子里想着什么,他一想便知。   “父王,你真聪明,我要去宫外玩。”   “蒙上卿说你不同意,他就不能让我出去。”   “字都记了?”   “记了记了,我向来说话算数,父王,放心吧,一个月后,我一定都会背下来。”她自信的拍了拍小胸膛。   嬴政挥手:“行吧,出去吧。”   含光撒欢似的跑出去,宦者想要将陶盆搬往花房,就听见天子说:“放朕的寝殿外。”   天子的面上带着笑。   ……   上完朝后,治粟内史在猪圈前踱步,越想越不对,奉常是发现他养了猪,吵到他,看来不能将猪养在东苑,其实将猪养在郊外最好。但治粟内史不放心,他得亲自看着,这可是关乎他之后头发掉没掉完的大事,遂让人将西院收拾出来,那块地方原来是放杂物的,平日不住人,把猪放那,总不会再吵着人吧。   “家主,含光君来了。”有侍者前来禀告。   “含光君来了?”治粟内史先是一愣,旋即大喜,“快把含光君请进来。”   含光被人请进门,坐在客位上,主人没来,就把古朴的屋子左看右看,韩信听到她来了,连忙从客房出来,治粟内史果然对他不错,衣服都换成了更厚实的锦袍,面色看着也很不错。   “你在他这住的舒不舒服呀?”含光先是以老大,不对,是以夫子的身份关心关心他。   韩信:“内史待信极好。”   房室是他住过最好的房室,吃食是他吃过最好的吃食,治粟内史听说他学兵法,还送了他一卷《孙子兵法》。   这是韩信第一次受到一位上卿的礼待,受宠若惊,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来自于他面前的这个稚子,他的夫子,他这一刻才意识到,含光君这个名头,天子的爱女,拥有怎样沉甸甸的重量,姿态更是崇敬。   “不错不错。”含光说,“你过得舒服就好,对了,现在你在这执行。不,是做客,记得给你母亲送封信,别让她担心你。”   韩信一愣,连忙道:“好,夫子。”   简单寒暄后,就是正事,韩信向含光君禀报昨日的事,当然这番话用了含光简单培训的,特殊加密语言。   “昨晚没下雨。”一切如常。   “天上有几片乌云。”治粟内史在猪圈呆的时间有点长,对着一只母猪看了又看,似有不轨之心。   “月亮出来了。”猪们吃得很饱,就是太精神,叫了一晚上。   含光了然:“看来昨晚的天气还不错。”你做的不错,继续加油,好好干。   治粟内史过来,就听到两人在聊天气,也附和了一句:“昨晚无风无雨,含光君可睡得好?”   “我睡得不错,治粟内史你呢?”   治粟内史说:“臣有些兴奋,不如含光君睡得好。”   “含光君今日可是把那养猪之法带来了。”   含光点头,治粟内史眼睛放光,十分激动,又怕吓到含光,稍稍克制。可即使这样还是能看到他眼中闪烁的喜悦。   含光让宦者把她口述,蛾和其他识字的宦者替她写下的竹简拿出来。   总共二十四卷,全部来自动画片,包含了从选种猪,饲料喂养,防治疫病,母猪的产后护理,阉猪……一系列成套系统科学的方法。   治粟内史拿起一卷,看过一遍,他不知道怎么养猪。但他觉得这里面的内容言之有理,每一个步骤都极为细致。就算他这样不会养猪的人,看了也对养猪有一个大致的概念。   “多谢含光君赐法。”治粟内史郑重躬身。   “我就把这一份重担交给你了,你可一定要把你我的猪养好。”含光伸出手,本来是想拍他的肩,拍不到就拍了拍他的手臂。   “上回在大殿上,我就觉得你这人不凡,年纪轻轻,就能成为大秦的九卿之一,你可是一个厉害的人,我想你已经知道,养猪不是小事,这是大业,不光是我的大业,也是你的大业,关乎天下黔首。若是养猪养成了,你必然青史留名。”   治粟内史听的心潮澎湃:“臣一定会为您养好猪,含光君,为了你我的大业,臣定会肝脑涂地。” 第36章 王翦   今日又是去学室的日子,第一课又学射。   含光长高了,原先的小弓太小,不适合她,养夫子为她拿来一把新弓,这把弓比上一把弓的弓弦要更紧绷,手指稍稍勾住,弓弦就嵌进肉里,用力的拉开,指尖也更痛,含光眉毛没皱,专注地盯着远方的靶子,一松手,箭矢嗖的一下,定在了靶中心,和其他箭排在一起。   “您进步神速,含光君。”养夫子还以为,含光学箭的进度还要慢些。虽然虚岁已经七岁,但相较于其他的皇嗣而言,含光入门的时间最短,却没想到她是进步最快的那一个,再过不久,就又要换弓了。   含光露出笑,骄傲的扬了扬小脑袋:“那是自然,我可是要成为天策上将的人,天策上将的箭可是百发百中,我的箭也得百发百中才行。”   拿起放在一旁的竹简,开始看起来,养夫子在心里吃惊,没想到含光君是这样好学的人。   含光背了几个字,又把竹简放到一边,拿起弓箭继续射,这样射三根,记几个字,只要她射的够快够多,学字的无聊就不会产生。   公子高做完了今日的练习,收起弓,也看到了她的动作,比养夫子还要吃惊:“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太阳从东边出来,高。”含光纠正他。   “我当然知道,你怎么突然好学了?”真是令人瞠目结舌,含光平时最爱偷懒,跟读书相关的事能不做就不做。   “天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这是我要成为天策上将必须经历的考验。”   “什么是天策上将?”公子高疑惑。   “就是厉害的将军。”   “像白起和王翦那样厉害的将军?”   含光干脆的点头:“没错。”   “所以你要成为王翦?”   含光否认:“我要成为天策上将,天策上将和王翦是不一样的。”   公子高不明白:“你的意思不就是想成为厉害的武将吗?”   含光像是说你怎么这么没有志气,公子高真想跟她讨论讨论到底是谁没有志气,一段时间前站在这儿说没有远大志向的人明明是她。   “他们两个是不一样的,高。”   “哪里不一样……你口中的那个天策上将难道是一个有名的武将?”那他怎么从来没听过。   如果真有这样厉害的能和王翦媲美的武将,不会没有名字流传。   “反正他就是个厉害的人。”含光没跟他说动画片的事,奚夫子说了,不要轻易对人说自己可以在脑袋里看动画片。   “你只要知道他是个厉害的人就够了。”   “至于,他们两个哪里不一样,那区别可大了,你上次跟我说王翦是在世最厉害的武将。”   “没错,他灭掉了赵国,楚国和燕国。”说到燕国,他的语气有些不自然,毕竟那是他们母亲的国家,含光年幼,那位姨母早早离世,或许没有太多的触感。但高总是看到自己的母亲,出神的望向远方,神情多是怅然。   不过这样的情绪很快就消散的无影无踪,他们终究是秦王的子嗣。于他们而言,不能在意太多,否则平添愁绪。   “天策上将擅长玄武门继承法,王翦不会。”其实动画片里也是一提,含光觉得这应该是个厉害的兵法名称,“当然最重要的是,天策上将永远是老大,王翦不想做老大。”   含光对当老大格外执着。   前半句公子高没听懂,后半句他听懂了:“你说的没错,如果王翦还在朝堂,说不定派去百越的将领就是他了。”   早在他们开始聊天,养夫子就有眼色的离开,宦者也都在外面,公子高才放心低头在含光耳边说八卦:“其实,我觉得,他是怕父王报复他才离开的。”   他像是藏了一肚子的话,现在能使劲说出来:“我跟你讲,当初王翦灭楚,父王一开始派的将领不是他。”   “我知道,”含光说,“你上次跟我说过,是李信,所以我才跟父王说不要让他教我。”   公子高:“昔日灭楚之战,父王问李信王翦,灭楚需要多少兵卒,李信言,二十万大军。王老将军言,六十万大军,父王弃王将军以李信为将,最终秦军大败。”   那是父王登基以来,第一场败绩,也是最惨烈的一战,被楚兵连追三天三夜,破了两座营垒,又有七名都尉阵亡,最终二十万大军近乎全军覆没,李信狼狈归秦。   他又把声音放得更小:“当日父王还说,王将军要六十万大军是怯了,李信果勇。”   然后秦军就败了。   “还有呢还有呢?”含光听八卦听的津津有味,扯着他的袖子催他快讲。   “为了挽回颓势,父王立马赶去频阳,对着王将军说,怎么忍心丢弃他。”   “所以我就觉得,王将军是害怕父王报复他,所以早早就回乡养老。”公子高说出自己的猜测。   含光把小拳头捶在掌心,恍然大悟:“难怪父王不想让他教我。”   这确实挺尴尬的,不过含光并不认为这是王翦退隐的主要原因,或许有一点,但这并不是全部。   将军与君主就如猛虎与御兽人,御兽人需要虎震慑山林,捕食猎物,又害怕有一天猛虎脱缰反咬。   虎垂垂老矣之际选择回归山林,是再聪明不过的选择。   御兽人心中也只会想着昔日的主仆之谊。   -   王翦吃完饭后,和孙儿在小道散步,十月农闲,官府要征更卒,去修城,筑路,东乡的青壮都离开家乡,去服徭役,路上只能看到三三两两嬉戏的孩童。   王翦停下脚步,王离也牵着弟弟停下。远处,里正带着几个少年在挖坑,挖好后,又有几个少年挑着粪水而来,恶臭扑面,让王离屏住呼吸,用袖子掩住弟弟的鼻子,他用余光去看祖父,他面色如常,似乎不觉得臭气熏人。   那些少年又将秸秆落叶填在粪水之上,又叠了些鸡粪鸭粪,再铺秸秆落叶,如此往复,一直铺了十多层。   他们在旁边看了许久,里正总算发现他们,连忙走到王翦面前,恭敬道:“武城侯。”   “里正,你们这是在做什么?”王离替他祖父开口。   “吾等在堆肥。”   “堆肥?”   里正似乎已经习惯有人疑惑,熟练解释道:“此乃含光君传授的堆肥之法,能使薄田变厚田,田啬夫让每家每户都堆肥,这样来年春耕,作物会长得更好,秋收粮食更多。”   王离从没听过薄田变厚田的法子,他不事农桑,却能判断出里正没有说谎:“造出沤肥之法的含光君是何许人等?”   “含光君呀,是陛下的长女,”里正说,“她还造出了曲辕犁,让吾等黔首不愁明年春耕,是个极厉害的贤君。”   里正是东乡族老,知道有了曲辕犁,东乡的普通农夫日子才有盼头。到时候朝廷征完农税,还能多出一些粮到黔首手中,不用担心没饭吃,心中对这位含光君充满感激。   “陛下的长女?可陛下的长子不是扶苏公子吗?”   “对,就是陛下的长女。”里正点头,“扶苏公子行二,是次子。”   祖父仍面不改色,难不成是他父亲记错了,也是,父亲为天子效力的时候,到底是臣子,不可能知道他的每个子嗣。   忽然,有人匆匆跑来,是他父亲王贲:“父亲,陛下来信了。”   王翦那双耷拉的眼睛稍稍睁开,黑色的瞳仁一点也不浑浊,比许多年轻人还要清亮。   “陛下的来信?”他拄着拐杖,看向远方的朦胧山丘,语气悠长,“北边有蒙恬,南边有屠睢,陛下找吾这老朽又有何事。” 第 37 章   王贲不知,他在家中读兵法,以沙盘演练,驿卒忽然登门,言天子来信。自秦灭六国,他与父亲卸去军中职位,回乡做富家翁,每日悠然度日,教养子孙,不掌兵事,陛下为何给父亲送信。   再用父亲?   秦平定六国,唯有北方戎狄,南方百越未服,天子以蒙恬为将,率三十万大军驻守北方边境,威慑匈奴,又让尉官屠睢率领水兵攻打百越。   兵发初程,方在行伍,不可轻易换将。何况,父亲耄耋之年,身体每况愈下,不能领兵。   丝帛薄薄一片,捏在手中,轻若无物,又重若千钧,忧心忡忡,昔日白起功高盖主,昭襄王令其自戕。难不成,王贲紧紧捏住丝帛,手背上的青筋骤然崩起。   “父亲,陛下……”他面色沉重,欲言又止。   王翦淡淡看他:“天未塌,做那哭丧脸干甚,莫要让你子看笑话。”   王离不敢看父亲的笑话,抓紧幼弟的手,让他不要出声,眼底浮现一丝忧虑,他父亲素来镇定,从未失态。   “回去再说。”   王翦已经折返离去,王贲与王家兄弟不得不跟上。王氏是东乡豪富,住宅百亩,良田百顷,又有庭院园池,皆是王翦向秦王讨要而得,踏入府中,与外不同,素淡古朴,院落中摆了些木桩箭靶,王贲的兵书还搁在石凳上,可见他出门慌急。   驿卒还在府中,见王氏父子归来,向他们躬身行礼:“武成侯,通武侯,卑下自咸阳来,为陛下送信。”   “武成侯看完,请速写回信,莫要让陛下等急。”   王翦颔首:“吾知道,离,带这位谒者先去洗漱休息。”   王离带人下去,正厅中只剩王翦王贲,王翦用苍老的手指打开帛,扫过其中文字。   “父亲,怎么了?”王翦沉吟不语,王贲的心又提起来,刚刚听到回信二字,还以为陛下并非要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现下又不确定了。   无怪他这般担忧,父亲灭赵,楚,燕三国,他与李信又破定燕,齐地,一门双侯,有功高盖主之嫌,陛下允他们激流勇退,不代表不会反悔,昔日武安君,老迈之年,称病不将,最后仍落得自戕而死的下场。   王翦把帛看了好一会,递给王贲:“我老眼昏花,你替我看看。”   “父亲,可是要唤医者来看看,”王翦昨日还对他儿子说能射几里外的大雁,今日怎么就看不清了,不由担心他的身体状况,不过当下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王贲接过帛,看了看,“可愿为含光君夫子,教其用兵之道……含光君,此人是谁?”   “天子长女。”王翦拿起水喝了一口。   “天子何时有长女?”王贲大为震惊,想明白后,语气复杂:“陛下是让您去教导一位公主。”   若非上面盖了天子私印,王贲还以为是小人耍弄王氏,让一位列侯去教导公主,还是教授用兵之道,闻所未闻,不,应当是骇人听闻。   思来想去,实在不明白天子是何意,王贲只好将帛合上,放于案上,问王翦:“父亲,可是同意?”   王翦似累了,闭目,听到他话,开口:“吾已老朽,无教人之心力。”   一岁复一岁,春去又秋来,王翦为秦征战多年。如今只想在东乡颐养天年,看山花落尽,秋罗又长。   “若陛下再来信……”王贲迟疑。   “那也是几日后,陛下若是迫切,明日就会来东乡,何必送信。”   ……   两块灰色石板重叠在一起,上面的那块装有一根长木,粟全被倒入石板上的孔洞里,两个宦者用力推动,就动了,随着沉闷的啪啪声,白色的粉末从最外面的石槽出现,最后滑落进陶盆。   含光停下脚步,扶苏循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碾硙。”   “就是石磨。”   扶苏觉得这个称呼也不算错,遂点头:“平日我们吃的粟粥就是先将粟米研磨成粉,再让太厨熬煮。”   含光眼睛直盯着石磨的长木:“我今日就不去上课了,大哥哥,你替我跟夫子请假,就说我病了。”   不待扶苏说话,她就跑到石磨边上:“你们让让,我也来推。”   宦者见状,齐齐一愣,含光趁着他们愣神之际,已经挤进他们中间,踮着脚,用劲去推长木。   “别发呆,快点推。”两人才回神,继续推,推了一圈又一圈,大半的粟米都被磨完。   含光额头出了点汗,小脸红扑扑,才意犹未尽的停下,发现扶苏还没走:“大哥哥,你怎么不去上课。”   扶苏总不能把含光一个人丢在这,温和道:“落一课也无妨,夫子不会责怪,倒是含光,你现在为长,不用再喊我大哥哥,该唤我扶苏。”   含光来回扫过他的脸:“可我真叫你扶苏,你不会不高兴吗,大哥哥。”   扶苏微微一愣:“不会。”   “初时只是有些不习惯。”他不会不高兴,只是有些遗憾,还是第一次有人喊他大哥哥,而不是兄长,长兄。   含光歪头:“你性格真好,二弟,你喜欢屈原吗。”   扶苏先是为二弟这个称呼一愣,又听到后面的问题,道:“为什么这么问?”   “你就像他写的那些芳草美人,披着江离白芷,带着秋兰佩。”长得好看,又香香的。   她就像在称赞一支开的极美的花,单纯的让人欢喜,扶苏耳朵有些发烫。   即使知道屈子写的不是单纯的美人。而是他向往的有着高洁品格和纯净心灵的君主,这样的比喻仍然让人止不住愉快。   他笼着袖,风吹起衣摆,笑的温和:“含光也是美人,也有一颗纯稚之心。”   “那当然,我以后肯定长得好看。”她父王和弟弟都长得好看,她肯定也好看。   含光君不再推,两个宦者休息一会儿,继续工作,推到一半,忽然停住。无论怎么推都推不了,两人蹲下查看,也看不出什么问题。   “我去一趟少府,去找匠人来修。”一个宦者出去一会儿,带来几个匠人,一群人涌入,含光好奇,也凑过去,扶苏跟在她身后。   工匠们在讨论:“先把上扇取下,扫清石台,再作判断。”   石磨上面的石板被取下,多齿断裂,裂纹延伸至轴孔。   “应当是推得太快,轴孔松动。”   磨磨不需太快,但速度要一致,速度不一致,就会损坏磨盘。   “可是尔等疏忽。”匠人道,宦者们都是老手,怎么忽然就出了差错。   宦者们对视一眼,心生无奈。   罪魁祸首举起小手:“不小心推的太快了,要赔吗。”   匠人见到含光与扶苏躬身,听到她的话,自然不敢让她赔,连忙道:“不用,含光君,吾等重修一副便是。”   含光哦了一声:“那你们修,我看着,我还没见过磨里面的结构呢。”   有她在旁,宦者们神情紧绷,动作也紧绷,不过修着修着就进入状态,扶苏看不太懂,不知道有什么趣味,见含光看的认真,也继续看,权当学习知识。   “既然要修,为什么不造的更省力点。”含光忽然开口。   磨豆子好玩归好玩,可要是天天推就累的慌。   “让它自己动,人不就可以去做别的事吗。”   一个匠人回复:“含光君是想将人拉的碾硙换成牲畜拉的,那不难,吾等改改就是。”   “为什么不一步到位,直接用水力。”   “水力?”匠人们愣住。   “人有力,牲畜有力,水自然也有力,水从上方流下,把手放上去,水流冲刷到手心,就会受到一股力,把花放上去,花就会被冲掉。”   匠人们平日做事总要用水,稍稍回忆,就知道她说得不错。   “水力是大,可也太散,水非人,任自长流,不受控制。”有人说。   有人附和,也有人想到什么:“那就让水力可控就是。”   他说出自己的想法:“用木材造一副转轮,水流冲刷转轮,转轮就会动。”   说到这他停顿,这样确实让人看见水力。但还没用到,该怎么将转轮和石磨结合在一起,而不动用人力,忽然看到石磨上的长杆,他想到了。”对,还要在转轮上加上几根竖着的长杆,石磨上也不能只有一根杆,得多弄几根。这样,水力推着转轮动,转轮上的木头转动,就会推动石磨上的木头,这样石磨就能动了。”   “含光君,我说的可对。”那人说。   含光称赞:“不错,你还挺聪明的,你叫什么。”   “我是喜。”喜是个少年,在所有匠人中最年少,半披着发,额头捆着一根绳子,面容平平无奇,唯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喜,那就按你的想法试试看。”   “那一定会是个很好用的东西。”   喜面色大喜,不想错过这个机会连忙道:“是,含光君。”   其余人也听懂了,越想越觉得可行,内心振奋。   “吾等也能帮忙,含光君。”   人越多越好,含光大手一挥,全同意了。   打算跟他们一起去,就对扶苏说:“二弟,记得跟下一个夫子说,我昨日为了当天策上将太勤奋了,看了好久的兵书,吹风受凉,生病了。” 第 38 章   含光君和扶苏公子久久不来,管理学室的仆射正要遣人去问问,就有两位宦者登门。一个总跟在含光君身后,另一个常跟在扶苏公子身后。   “含光君病了,今日不来上课。”   “扶苏公子有事,今日不来了。”   两人同时开口。   对视一眼,又很快移开,仆射没注意两人微妙的神情。   “吾知道了,辛苦二位过来传达。”   含光近来勤奋,从不告假,扶苏更是君子,鲜少说谎,仆射不疑有他,用朱笔圈住两人在竹简上的名字。   ……   喜的设想是先用木头建水车,第一步就卡住了,没有命书,工匠不可私自制作规定之外的器物。否则工师与工匠皆要赀二甲,也就是赔付两件秦甲的钱。   含光见他面露迟疑,问:“你不想去了?”   喜想了想,又实在不想放弃这个能实现想法的机会:“含光君,吾等隶属少府,调用吾等铸器需要少府允准。”   “这好办,我们去找少府。”   少府一晚上没睡,不知从哪传来哼哼声响,吵得他无法入眠,那声音并非一直响,也不是特别吵,只是每当他快要入睡,就响一声,好不容易再入睡,又响一声。   他用袖子掩着面打了个哈欠,眼皮上下打架,昏昏欲睡。   “少府,我来找你了!”   这一声,把少府惊得往前一倒,身体撞到案,他哎呦一声,疼的皱起脸。   下一秒,那魔童就蹲在他面前,不知道从哪里扯了根狗尾巴草,拿在手里,甩来甩去,碰到他脸上,痒的不行,他连忙起身,往后连退几步。   “含光君,您找臣有何事?”   “是这样,少府,我想造个玩具。”   含光也起身,把狗尾巴草装进袖子里,少府发现她袖中还放了许多狗尾巴草,一团团衰黄挨在一起,毛毛刺刺,竟不嫌痒,含光君,非常人也。   少府:“含光君,这次真是玩具,不是别的。”   含光:“我就造玩具,哪有什么别的。”   少府不怎么信,他已经被含光连坑两次,坑怕了。   “好吧,其实我要造个石磨,我要给我的猪磨猪饲料。”   “石头太重,我一个人造不了,需要来几个工匠。”   “库房里还有积货,臣让人送去您宫里。”少府说。   “那不行,”含光说,“我得造我自己喜欢的,就借三天,用不了多久。”   少府想了想,觉得石磨应当不会弄出大事来,就点头同意。   含光点了喜和一干工匠,又取了相应的材料,让他们造用水力的石磨。   宫中的匠人虽然经验丰富,娴熟利落,也要花些时间,含光想看他们怎么造,就又让人去请病假。至于扶苏,他已经发现这样东西的不凡,也留了下来,想要继续观摩。   两人的宦者又去告假。   “含光君今日病还没好。”   宦者点头,仆射不再追问,冬日易感风寒,稚子患病,不那么容易好,仆射将含光的名字用朱笔圈上。   “公子今日仍有事。”扶苏的宦者已经能面不改色说谎。   仆射也圈上他的名字,扶苏公子诸多课程已经学完,就算不来也不要紧。   他们的对话都被人收入耳中,将闾摸了摸下巴:“含光病了,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她。”   公子高没有回应,皱着眉写课业。   将闾:“你不担心?”   公子高握着笔写字:“正常,她四岁经常'生病'。”   他在经常这个词上咬重音,将闾明白他的意思:“她在装病。”   “那扶苏兄长?”   “我不知道,”公子高说,“应当是真有事。”   就算公子高和扶苏不熟,也知道他不是那种为了不上学,装有事的人。   “那我们也出去玩玩,呆在学室没什么意思。”今日的秦法已经学完,也没射课,后面的课将闾不感兴趣,抱着手,用手肘抵了抵高的手臂。   “你去不去。”   公子高犹豫:“这不太好吧。”   将闾:“你胆子真小。”   “父王很少来学室,你我的小考成绩不受影响,就不会有事。”   公子高被说动了,他确实想知道含光这两天在干什么。   刚以身体不适为由告假,想溜走,迎面就撞上了天子。   “……”他们今日是走了什么霉运。   “父王。”不得已停下行礼。   嬴政扫过两人:“你二人为何在这?”   他们支支吾吾,嬴政皱眉,不威而怒,两人承受不住压力,全盘托出。   嬴政面容冷淡:“行为不端,罚抄《秦律》十遍。”   《秦律》那么多字,抄十遍就要抄大半年,两人瞬间面如菜色,垂头丧气。   “含光君呢?”   早听到天子到来,仆射已经走出,在一旁侍立,听到问话,恭敬答道:“含光君病了。”   “病了,”嬴政语气耐人寻味,“那就去看看她到底生了什么病。”   -   “含光君,再加一盘磨,可好?”有匠人问。   含光左看看,右看看:“说不定可行,按你想的试试。”   又有匠人来问:“含光君,将水轮横着放,可行?”   “那水就必须从上方来,你得想想该怎么引水,让水力足够大,使水轮转动。”   ……   得了点拨,思路通明,匠人们很快就找到一个能很好运用水力,使磨转动的结构。   他们拼装水磨,含光就拿竹筛筛麦粒,使劲摇晃,玩得起劲。   忽然,抬起眼,看见了嬴政,把竹筛扔到一边:“父王。”   “我听人说,你生病了。”   含光转了转眼珠:“对,我之前吹了风,着凉了。”   用小手捂着鼻子打喷嚏:“阿嚏阿嚏。”   “你不在泉宫修养,在这做什么。”这话是明知故问,来之前,他就知道,含光这两天日日往少府跑,让匠人打石磨。   “因为我要活动,晒太阳,这样病才好的快。”   “你看父王,我现在看着就像没生病一样。”她转了一圈,又点了点自己红润的脸颊。   “多运动对身体有好处,我的病就快好了。”   “父王,你也不要经常坐在殿里,多出来走走,舒展一下身体。”   言辞切切,嬴政也不好再板着脸,睨了这小滑头一眼,又将目光移向旁边恭敬不语的扶苏。   “你说有事就是在这做匠人之事。”   含光不乐意了:“父王,什么叫做匠人之事,我们可是在做很厉害的事。”   扶苏坦然点头:“光姊说的不错,非匠人之事,而是民生大事,吾等为皇嗣,也该关心黔首生计。”   “父王,你看着我干嘛,难道扶苏说的不对。”含光歪头,怎么父王的眼神像是她带坏了扶苏一样。   “既然你们说是民生大事,那就带朕去看看。”嬴政懒得和他们饶舌,要是不是,就罚他们抄《秦律》。   为了方便用水,当初的工匠从咸阳宫外的河中通了一条渠引入宫中,现下,一架木轮架在渠中。   匠人抽出一块木板,渠水猛的冲向木轮,扇叶轰然转动,木轮上的原木也随之转动,立轮开始旋转,石磨在水轮旁边,已经被匠人们装上卧轮,与圆木上的立轮啮合,立轮转,卧轮也转,麦粒转眼间全变成白色粉末。   嬴政看了许久,含光转了转眼珠:“父王,你看我没说错吧。”   当今天下,多用蓄力人力碾磨谷物,既耗时又耗力,有此物,黔首不用费力舂米,能专心农事,每年收田税,还能用它将食物脱壳,便于保存,也容易运输。   “此物只能用水推动?”嬴政问。   含光点头:“那当然了,它叫水磨,自然用水推动。”   嬴政心中有些遗憾,若是不受限于水源就更好了。   “不可有下次。”他不打算再追究她称病不上课的事。   含光反驳:“都说了没有乱讲。”   只要她不承认,就没有这回事。   她又想起什么问:“对了,父王,王翦回信了吗?”   “回了,他说不同意。”   嬴政以为含光会失望,没想到她毫不惊讶:“还真没同意,父王,你得好好反思一下。”   “都是你把路走窄了,让我没路可以走了。”   嬴政气笑了:“朕说了,王翦年事已高,不可能舟车劳顿,来咸阳给你当夫子。”而且哪里是他把路走窄了,分明是先人把路走窄了,要怪,也不该怪到他头上。   “父王,那你再想想办法,你答应我的。”含光说。   “朕不是暴君,不能强人所难。”   “不管,父王说话不算数。”她抱着手,一脸不高兴。   “我刚刚和匠人为父王弄出了水磨,父王竟然不打算让我心想事成。”   含光造出水磨,是大功绩,该赏,她这回相较上次,不算过分,只是让王翦做她的夫子,又不是做王翦的夫子,也没要求王翦做她弟弟,更没要求披甲挂帅,不涉底线,嬴政思虑再三,还是同意了。   “明日,你随朕一同去频阳东乡,见武成侯。” 第 39 章   王氏是武将之家,府中人起的比寻常勋贵人家要早,王离更是早早起床,在院中习武,他是王氏长孙,祖父和父亲虽然不再立于朝堂,对他的要求也从不松懈。   三伏五练,学习兵法,不求披将挂帅,军功卓著,得封列侯,也要学得父亲祖父的本领,将家学传下。   王翦在长廊停下,王离汗未擦,连忙收剑行礼:“祖父。”   幼弟跟在祖父身后,眼睛亮晶晶,使劲拍手:“兄长厉害。”   王离朝他笑了笑,看向祖父,可王翦并没太多反应,心里不免失望。   他早就知道自己天资驽钝,既没有将领的头脑,也没有扛鼎之力。   若非是王氏长孙,要扛起门亭,祖父和父亲也不会将时间花在他身上。   收起心中落寞,他说:“祖父,听父亲说,您近来视物不清,如今可好些。”   上回听到王翦说看不清,王贲立马去请名医,过来给他看病。   医者说没有大碍,王离还是担心,祖父年岁大了,越是小的毛病越要重视。   “老朽身体好着,是你父想多了。”   “祖父。”王离无奈,“父亲也是为您好。”   幼弟不解其意,只觉有趣,也学着哥哥的话,奶声奶气:“父亲好,父亲好。”   “他呀,”王翦话语淡淡,“总是惶急,扛不住压力。”   子不论父,王离不敢多嘴。   “今日的课业做了,随老朽去用朝食。”   祖孙三人前往前厅,刚进入,王离就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上首,父亲坐在客人的位置,与他说话,说是说话,应该是禀告才是,双手放于膝上,微微低头,他还没见到父亲这样恭敬。   忽而对上一双大眼,是客人身边坐着的一个红衣稚子,秦尚黑,王离鲜少见着红衣的孩童。   她歪头看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位气度不凡的客人也看过来,父亲不再说话,厅中人的眼睛都看过来。   王离有些紧张,却还是大方说:“在下是王离。”   “是你子?”嬴政开口。   王贲道:“是臣长子,今年十二。”   嬴政打量他:“不错。”   眸光淡淡,王离知道,这声不错估计只是看在父亲和祖父面上说的。   嬴政转而看向王翦:“王将军,近来可好?”   王翦泰然自若:“陛下,臣已经卸去军中之职,不过一介老朽,还是唤王翦罢。”   “那可不行,再怎么也得唤一声武成侯。”   天子想怎么唤就怎么唤,王翦也不能让他改口,也不揪着这个话题,问:“陛下是巡游路过此地?”   “父亲,陛下是特地从咸阳来见您的。”王贲表情复杂。   王翦也沉默,竟真来了。   沉吟良久,才开口:“陛下,您找臣有何事?”   天子面容严肃,说出的话却让人咋舌。   “吾有一女,天资聪慧,乖巧听话,唯一愿望,就是想拜武成侯你为师,王卿,可愿收下这个弟子。”   嬴政只带了一个孩子来,这红衣稚子,就是上次来信中提到的含光君吗。   王翦不动声色打量她,坐得端端正正,看着很乖巧,大眼睛看着他,明亮干净,是个灵动的孩子。   “王卿可想好了?”   “臣……”王翦未开口,嬴政又说,“吾教她识字读书,唯有兵法不能教授,王卿擅兵法,知兵事,是当世良师。”   “臣……”王翦又要开口,嬴政又说,“昔日朕奋六世余烈,欲并六国,六国狡诈,若非王卿相助,也无今日大秦。”   “陛下,非臣一人之功。”王翦无奈。能不能让他把话说完,又要说,嬴政又比他先开口。   “吾子年幼,朕不能教,又愿她长如松柏,亭亭华盖,卿可愿如昔日灭楚,再助朕一回。”   素来霸道威严的天子情真意切,让人心颤,王翦长叹一声:“陛下都这样说,臣又如何拒绝。”   含光在心里比耶,父王真厉害,果然比她会说话。   她立马趁热打铁,站起来,双手合抱,对着王翦躬身:“夫子。”   王翦心情复杂地看向这个天真稚子,终究还是道了一声嗯。   又与王氏父子说了些话,嬴政就打算离去。   临走前他跟含光说:“这几日你就在王家待下,好好跟武成侯学习,不可顽皮。”   含光听话的点头:“父王再见。”   挥着小手,没有丝毫不舍,只有心想事成的高兴。   嬴政伸出手指弹了下她的额头,看着捂着额头的女儿,从容大笑。   心里也稍稍松了口气,含光聪慧,但有时烦人缠人,他朝事缠身,没空应对,有个正经的夫子也好,原以为王翦老迈,精力不济,没想到看着宝刀未老,应当能镇住她,让她乖巧一段时间。   坐回马车,宦者关上车门,他笑意收敛:“回咸阳。”   马车扬长离去,剩下含光,照顾她的宦者和一队卫兵。   王贲思考该将含光安排到哪间院落,就听她说。   “通武侯,你们吃了饭吗?”   他下意识答道:“不曾。”   “那我就和你们一块吃。”   含光吃了早饭,不过谁说只能吃一次早饭的,她要尝尝王家的饭好不好吃。   天子的女儿就这样挤入了王家的饭厅,王贲的妻子见到人微微一愣,含光毫不怯场,朝她打招呼:“你好呀,我是含光。”   “这是含光君。”王贲说,“天子……长女。”   王夫人连忙行礼:“殿下。”   “不要局促,以后我要天天跟你吃饭呢。”   王夫人又是一愣,看向自家良人,见他不反驳,神情全是复杂,心中了然,命仆妇去加碗筷。   王家的饭菜就是寻常贵胄的饮食,因为家中人多是男儿,分量更多,含光拿着大大的碗,吃着多多的饭,她吃得欢快,众人有些局促,只有王翦面色如常,该怎么吃就怎么吃。   一顿饭后,王翦道:“含光君,你刚来东乡,今日就不上课,让离带你出去走走,老朽要想想教学之事。”   王离一愣,含光就高兴道:“好呀。”   又推了推王离:“走吧,我还没到过这呢,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带我去瞧瞧。”   两人出去,王翦和王贲移步书房,天子来的匆匆,打得他们猝不及防,许多事要好生讨论。   这几日,王贲已经托朝中的旧友了解含光君,知道不久前天子封她为云阳君,又力排众议立她为长。   不言性别,这份殊荣在众皇嗣中堪称独一份。   天子亲教读书,寻名将为夫子。   不要她如珠如宝,而是如松如柏,巍然挺立,四季长春。   这是极好的祝愿,就是不像对王室公主的养法,倒像对公子的养法。   只是,幼变长,为其改序,就算爱宠,公子扶苏,公子胡亥,也未曾享受过这样的待遇,为何偏偏在这位含光君身上有如此多的破例。   实在不像他曾经侍奉的那个杀伐果断,冷漠肃然的秦王。   “父亲,陛下他……”   “可是觉得奇怪。”王翦看出他的满腹疑惑。   “您不觉得?”   “让你别总闷在家中,出去走走,你何时听了我的话。”   王贲退隐,大多时候在研究兵法,教导长子,为了不让陛下起疑心,还断了跟军中旧部的联系,不似王翦,每日出去遛弯散步,和东乡老友喝酒聚会。   王贲无奈:“父亲,与这有何关系,且儿又不是不出门。”   王翦淡淡睨了他一眼:“世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   若曲辕犁真为含光君所造,那实属正常,世人多爱幼子,天真可爱,膝下承欢,若这幼子聪慧,为其分忧,更是爱重,天子是人,也会爱子。   否则史书中如何有那么多废长立幼之事。   “且那位含光君未必那样简单,含光君为长,你可听到满朝公卿的哗然。”   王贲愣住,确实,这样一件牵涉甚广的大事竟然让它成为定局,公卿没以死直谏。反而退了一步,只是让陛下颁布铁诏,使后世不再效仿。   这事不是有天子宠爱可以解释的。   “那父亲,你又该怎么教导含光君?”   究竟要教导到什么地步,含光君年幼,若是学不懂,天子是否会降下责罚,王贲顾虑重重。   王翦没回答,似有自己的考量。   -   东乡不似咸阳繁华,有大片农田和山林。十月,植被凋零,只剩光秃秃的树枝,山鸟栖息在树,眯着眼窝着。   王离本来想带含光去看看东乡的风景,没想到她直接往山林钻去,他不得不跟上。   走到一个土洞前面,洞很大,很深,看不清里面,含光指了指那个洞:“里面有兔子,你伸手进去,把它抓出来。”   还是第一次有人要他去抓兔子,王离犹豫,可含光是天子的女儿,身份尊贵,他不好拒绝,试探的伸出手,却没有直接伸进去,而是问:“含光君,里面真有兔子。”会不会是蛇窝。   “这就是兔子洞,放心,兔子咬人没毒。”   也就是说他会被咬,王离手顿了顿,到底还是把手伸进去,稍稍摸索,手指抓到些泥土,又停顿,见含光认真看洞,他深吸一口气,没把手拿出,而是继续摸。幸好,没过太久,摸到一个毛茸茸的肉团,那兔子似要跑,王离连忙抓住。   拿出来看,是只灰兔,正使劲蹬着脚。要不是王离脑袋躲的快,就要踢到他脸上。   一只凶兔,王离想,不过到底是他先抓它,也不怪它凶,心中对着兔子说了声抱歉。   含光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黄草,放到兔子嘴边,兔子张开嘴,咬进嘴里,它嚼着,含光伸出手摸了摸兔子的毛毛。   “真软。”又摸了摸。   “还要再捉吗?含光君。”王离问。   “放回去吧。”   “您不带回去?”   含光:“为什么要带回去。”   王离:“我以为您要养它。”   含光拍了拍手,把指缝里的草全抖落:“兔子养起来很麻烦,我才不养,它吃完就拉,别到时候地上全是粑粑。”   王离直接把兔子扔回去,像怕拉他身上。   又捡了一兜松子,含光看向那些高大的树,忽然说:“春二月,毋敢伐材木山林及雍堤水……”   她声音小,王离听到几个词:“您在背《田律》。”   含光不喜欢看字很多的竹简,教秦法的夫子就念给她听,她背下了几条。   “春天不能伐木,冬天应该能伐木。”她问,“是不是?”   王离点头:“可以,春日不能伐木是为了保护正在生长的树木,过了七月,禁令解除,黔首过冬可以来山林伐木。”   看着山林,他又说:“秦重农,《田律》中有诸多律法都是为了保护山林水泽,以防过度开采,伤及农桑之事。”   “不夏月,毋敢夜草为灰,取生荔。”   “不到夏日不能焚草,焚烧草木会使水土流失,影响农田灌溉,茅草多用于取暖,喂牲,盖房,若是春日将其焚烧拔掉,秋日冬日就没有草可用。”   含光:“你秦法学得很好呀。”   王离没有傲然,温和笑笑:“我平日读完兵书后,会看看律书。”   “也就是说我现在可以砍树了。”   王离一愣:“砍树?” 第 40 章   “对,就是砍树。”   “这颗,这颗,还有这颗,全给砍了。”含光指向几颗枯木,宦者和卫兵得令,他们没带斧子,去取斧,归来后将含光指到的树木全部砍下。   王离不解:“为何要砍树?”   含光让宦者将木头运下山:“当然是用来卖柴。”   “卖柴?”   含光:“你卖过柴吗?”   王离:“没有。”   “那就和我一起卖吧。”   含光边说,边跟着宦者一起下山,王离带着自家家仆跟上,不远处是黔首买卖的小集市,人不多,含光让人将柴劈砍成好几份,垒成高高的柴堆,就让他们去边上,别打扰他们卖柴。   “含光君,你为什么要卖柴?”王离忍不住问。   “好玩呀,没试过肯定要试试。”含光捉起木头上的蚂蚁,放到王离眼前摇晃,他眼瞳猛地一缩,往后退了一步。   “我又不会扔你身上。”含光嘟囔。   王离看了看袖子,没有任何蚂蚁,眉毛才松开。   “你鞋子上有只蚂蚁。”   王离面色一变,连忙低头,鞋子干干净净,又看向含光,她捧着肚子哈哈大笑。   他脸有些烫:“含光君,莫要捉弄我。”   “我又没有捉弄你,你鞋子上是有一只蚂蚁。”   王离又低下头,还是干干净净,含光笑得更大声了。   “你好好玩呀。”   王离又羞又恼:“含光君!”   “好吧,这回我不骗你了,你鞋子真的爬上了一只蚂蚁。”   王离这回不相信。   他的侍从轻声咳嗽:“少君,含光君这回没骗你,你脚上……爬了一只蚂蚁。”   王离像只烫脚的猫,半蹲下,把鞋上的蚂蚁拂掉。   含光肚子都要笑痛了。   恰好,来了客人,穿的比黔首要好,应当是哪家的家仆,王离是王翦的孙子,那人一眼就认出了他:“王少君?”   王离还蹲着看鞋上哪还有蚂蚁,听到这声音,连忙起来,端正站好,含光问:“你要不要买柴?”   家仆确实是出来买柴的,天气还不是特别冷,主家富裕,会多备柴薪。   含光一身华贵裘服,皮肤红润白皙,与王离站在一处,似是王家的女君出来玩耍。   家仆踌躇,扫过四周,没有别的卖柴人,只好上前:“女君,你这柴怎么卖?”   “我不收钱。”   家仆做好了多付钱财的准备,没想到不要钱,微微一愣。   含光:“我想听东乡的新鲜事,用这个来换我的柴。”   仆从先是惊讶,又了然,也是,女君本就不需要卖柴为生,他挑拣几件事说于含光,谁家娶新妇,谁家的儿郎去戍边,官府下了什么命令……含光听完,让他带走三束柴。   有第一个客人,就有第二个客人。东乡不是大地方,任何风吹草动,人人皆知,含光卖柴不要钱,只听新鲜事,家中困窘,无柴过冬的黔首都急忙赶来,排成一长队。   王离看着挤满集市的人群,依旧不懂含光的目的。难不成,就是想做一个卖柴人,听听东乡的趣事。   “上任县令贪腐,被斩了,官府又调来一个新县令……”   “我一个邻居,三日前从床上滚下,骨头折了……”   “山中有一条小道,可以去到隔壁县……   东乡有哪些小道,哪些水流又连通到哪,在哪里见着什么人,这些无聊琐事,来来回回听了许多回,王离都觉得无趣了,含光还听的津津有味。”   一直到下午,柴卖完,事听完,含光伸伸懒腰:“走了。”   王离回神,连忙跟上。   走出市集,一群人围在一起,往里面看去,一个亭长在抓捕犯人,犯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衣衫单薄,瘦若枯木,被亭长粗暴拉扯,神情空洞惊慌,看着极为可怜。   王离心生不忍,让人上前去问:“不知此人犯了何错?”   亭长本来不耐,见到王离,认出了他,旋即低腰恭敬道:“王少君,此人是盗,盗他人柴薪,吾要押他去服徭役。”   “少君,此事你莫管了。”王氏的侍从低声提醒王离。   既然已经定罪,就不要跟法对着干。   明白这个道理,王离仍然忍不住问:“他为何盗柴?”   “冬日太冷,他三天前从床上醒来摔了一跤,走不动路,无法进山捡柴,又受不住寒,就去偷邻居的柴。”含光说。   王离诧异:“您为何知道。”   含光挑起小眉毛:“刚刚有个来买柴的,就说了这事,那人就住在他家附近。”   王离哑然,后面的琐事与他无关,他不感兴趣,便没有认真听。   虽然想和王离再攀谈一会儿,但时间不多,亭长不欲耽搁:“王少君,若无事,在下要先带这盗离去。”   王离没阻止,任由他们离去。   老人伛偻着背,从破鞋中露出的通红脚趾,踩在干硬的路上,被踉跄拖拽。   “慢些,慢些……”苍老细弱的声音被风掩埋。   王离看了许久,风吹得他眼睛也有些冷了。   含光疑惑:“你为什么不救他?”   “含光君,那人虽可怜,到底犯了法,我没理由救他。”虽然是列侯之子,王离也不能随意乱法。   含光歪头看他:“为什么没有理由?”   王离:“他是盗。”   “若是我让他免于刑罚,那就是纵罪,法不阿贵,我也无能为力。”最后一句话他说的很无力。   “又不是他想做盗的,这本就不合理。”含光说。   王离愣住:“您要救他,可……”   含光打断他:“我呢,也没打算跟法对着干,但,我们要学会在规则中去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离,法我近来才学,懂得少,但你不是擅长法吗,你想一想,怎么才能帮他减免罪行。”   “有才能就要运用,这样才不辜负我们的才能,也不违背你的心。”   “你想出来,我就能救他,我可是含光君,我们现在只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   王离像是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支撑扶起,他生出了勇气:“让我想想。”   “那人今年多少岁?”他喃喃。   “耄耋之年,应该有六七十了。”   王离又哑然:“您可真厉害。”   那么多内容,竟然全记住了。   “你不关心这个,自然记不住。”含光说得随意,“好了,看来你想到办法了。”   -   亭长带犯人回县衙,那里有许多囚犯,他打算休息一会儿,带人去服徭役,亭卒慌慌张张推门进入。   “亭长,县令让你将犯人重查一遍,确定无误,再出发。”   “我得带他们去修灵渠。”亭长不耐,“若是路上出什么意外,晚到,吾等都要受罚。”   听说某地一亭长遇地龙翻身,延期未到,受了重罚,亭长就怕运气不好,出了意外。   “可……”   “我已经查好了,不可能出差错,出去,我要睡会儿。”   他不肯,亭卒只好将他的话转告县令,县令暂且相信,县中有诸多事务未处理,便不再管,恰好有小吏前来禀告。   “县令,含光君来了。”   “含光君?”他先是一愣,想到什么,又是一喜,“快去请含光君进来。”   含光刚走进县衙,就有一人,笑得热情,迎面而来,看着挺眼熟:“你是罗织?”   罗织很高兴:“殿下还记得我。”   “你就是他们口中那个新上任的县令。”   “上一任县令因为贪腐落马,上面就派了我下来做县令。”   昔日有含光举荐,他从泗水郡调到咸阳,成为廷尉属下的小吏。   本以为到咸阳能得到更多的机会,但人人都很厉害。   李斯不缺他这个小吏,他的新同僚远比在泗水郡的同僚难以相处,充满野心,罗织在吃了一些亏后,有了自知之明,选择调来东乡。   罗织道:“吾永远不会忘记殿下的知遇之恩,殿下是我的伯乐。”   含光:“你善于把握良机,肯定会有升官的那一日。”   罗织也相信,自己不会只是一个县令。   “殿下,您找我,是有何事?”   含光总不能过来县令府玩吧。   王离将那老人的事告诉他:“那人虽因盗或罪,但已满六十,符合免老,不用去服徭役。”   罗织越听越皱眉:“竟是如此。”   让小吏将文书拿来,发现竟然没有写清楚那老人的年龄:“为何没有上报?”   小吏吞吞吐吐:“嗯,上任在时……之前,县中起了一场大火,诸多文书和一部分户籍皆被烧毁。”   这场大火显然不是意外。   罗织哑然,又极为后怕,若非含光登门,他还要以为没有疏漏。   “还不去找人把他放了。”小吏连连点头,正要去,罗织又喊住他,“再去找人重新把那群犯人的年岁核实一遍。”   罗织朝含光躬身:“多谢殿下。”   要不是含光过来,他差点要吃大亏,心中全是后怕,又生出更多感激。   “罗织,现在可是你的机会。”   “机会。”罗知一愣,“在下不知,殿下可否说的更详细些?”   含光笑了,她长高了许多,可罗织仿佛又看到她坐在木马之上,摇晃着手中的金珠。   他的心又砰砰直跳。 第 41 章   东乡到十月,天气愈冷,县衙门窗皆闭,仍有冷风刮入,钻进袍服让人发颤,怕冷到贵人,罗织立刻让人搬来火盆。不多时炭火燃烧,烧得暖烘烘,让人浑身舒坦。   含光拿木棍挑弄盆里的碳:“你新上任,打算做些什么?”   罗织愣住,还以为含光会说说是什么机会。不过她说这话,显然是有深意,他也不隐瞒,干脆交代自己的打算:“吾打算先拜会三老,再核查户籍田亩,巡视县狱与兵械库,整肃司法。”   他没做过县令,但之前当过小吏,县令上任,多是如此,天子推行郡县制。但诸多政令还需三老传达,有秩、啬夫、游徼,无他们,诸多事难以落成,上任贪腐,其实若说贪了多少,实际也无多少。但带来的麻烦却是实打实的,户籍不全,要重新整理,又因为上任的无作为,东乡犯罪者益多,他都没时间拜会三老,整日审案,睡得不多,头发掉的越多。   含光不语,罗织提起心:“殿下,吾可是做错了。”   “倒不是,你还挺忙的。”含光感慨,“看来县令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等你忙完这些,冬日过去,春日你又打算做些什么。”   春日罗织也做了打算,毕竟他做了多年小吏,县中大小事,就算没接触过,也都听了一耳朵:“吾春日要督促黔首耕种,组织徭役,修渠,筑路,还要推行秦律。”   “又忙了一季,何时你才能升官。”   「殿下,没那么简单」罗织苦笑,“还要看九月上计考评,且升官也不是那么容易。”他在泗水郡的上官,现在还是个县令呢。   “所以,殿下,究竟是什么机会,吾想知道。”他有些急。   “机会,就在你刚才说的事中。”含光吹了吹棍子上的火,火未灭,反而更旺,王离坐在她边上,小心地注视那片火,衣袖下手臂紧绷,就怕含光弄伤自己,他来不及出手,牵连王氏。   隔着火,君侯的琥珀色眼瞳亮得惊人,好似也成为了一片火,灼人肺腑,王离微微愣怔。   罗织在思索含光的话,他刚刚讲的……   “可是徭役,殿下。”   含光摇头:“不是。”   罗织:“那是推行秦律。”   “那不知多久去了,若要将这作为机会,就是每个县令的机会。”   罗织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含光在心中摇头,怎么她遇见的人,就没有一个聪明的,还要她这个不聪明的人去提醒:“你所有打算,皆依托于民,你的机会在民的身上。”   “秦重民,你让黔首过好这个冬日,那自然是大功一件。”   罗织错愕:“仅是这个,殿下。”   “自然不是,做事就要做到极致,你不仅要让他们好好过好这个冬日,你还得让他们过的舒服,让天下知道他们过的舒服,让,”她顿住,又说,“天子也知道。”   罗织越听越糊涂,王离倒是有些自己的想法:“每岁寒冬,若是没有准备过冬之物,诸多黔首撑不过去,冻死家中,人非草木,哀而伤之。若是帮助黔首度冬,必得民心,六国归附,可六国黔首之心仍思念故国,不愿做秦人,他们觉得秦法度严苛,徭役繁重,不爱民,如含光君言,吾等不仅为东乡黔首所谋,也为天子所谋,县令为天子之臣,为君王分忧,自然是大功一件。”   含光认同的点点头,王离说得就是她想讲的,还挺机灵,有小弟风范。   罗织恍然,看似度冬,但只要把握当下,让东乡成为天子爱民的表率,可缓解六国旧民民怨。   “黔首所求,不过不饥,不冻,有果腹之食,有安寝之所。这般愿望,你既然做了县令,理当为其实现,才无愧于心。”   罗织并非一味攀权的无情之辈,听到这话,不免愧疚。   “含光君说得是。”   -   有了目标,就要付出实践,不过县中还有些要紧事,罗织得先处理,他忙他的,含光和王离去到关押囚犯的地方。   “一句免老就放过,若是此人冒充六十岁老者,吾等不就要被治罪。”小吏要将人带走,亭长不肯,粗声粗气,拦在大门口。   小吏不得已说:“亭长,县令亲口说的,不可能是假话,你还是将人放了。”   “我……”   “你可是叫许虎。”   声响自后传来,亭长一愣,转身看见一孩童,王离在他身旁,小吏连忙道:“含光君。”   含光君又是谁,亭长只觉耳熟,但见小吏这模样,猜测应当是个贵人,也躬身:“含光君,在下是许虎。”   “你是否有一兄弟,唤作豹。”   亭长又是一愣,眼神四处乱瞟,吞咽喉咙:“是,那是在下异母兄长,几年前酒醉落崖去世。”   王离微微皱眉,这人在隐瞒什么,他幼时随祖父去访友,在路边遇到一对结伴同行的路人,一人偷了另一人的钱财,被游徼捉到,便是这样,心虚气短,神情慌张。   含光:“我知道,上午有人来我这卖柴,他给我讲了个故事,他某一日,出去小解,看到林间有两道影子,又听到山石滑落声响,一直奇哉怪哉:石头竟能开口说话。”   “我好奇,也想见见长着人影的树和会说话的石头。”   孩童笑意盈盈,似乎只是在好奇志怪故事,亭长骇然不已,双腿发颤,扯开笑道。   “在下也想见见,在下,有事,先离去了。”他狼狈离开,含光没有拦住他。   “他杀了人!”王离惊讶,“您怎么知道。”   他记得卖柴时,无人说杀人之事,不,含光君这样聪慧,就算不说,从诸多零碎事中也能拼凑猜到。   “那人应当是他邻人,说的故事有些意思,我记得清楚。”不但说这个,还说这对兄弟,兄长极好,弟弟骄狂,弟弟看不起兄长,兄长却不嫌弃弟弟,帮他料理家事,或许邻人早有猜测。只不过借买柴之事宣之于口,好缓解心中压力。   王离立马跑出去,其余人皆一愣。   王家仆从,看看含光君:“含光君,少君并非无礼。”也非有疾,他在心中苦笑。   含光:“我知道,我小弟……离,他跑的快吗?”   王家仆从一愣,下意识道:“跑得快,家主总说少君小时候像兔子。”转眼就不见人影。   含光点头:“那就不用担心了,我们走慢点,我可跑不快。”   “对了,”又对小吏说,“去找你家县令,就说亭长曾经杀人,现下还想销毁证据。”   小吏连忙去找人,含光慢吞吞走,走出县衙二里地,王离已经将人压在地上。   “王少君,你这是做甚,在下何时惹你了。”   王离紧紧抓住他脖子,踹了他一脚,让他安静。   罗织带人匆匆而来,将亭长控制住,王离才松开手,抖了抖袖子,冷着脸,这回倒像出生将帅之家的列侯之子。   含光摇晃着刚从路边扯下的小花,揪着花瓣,一片片扔到亭长脸上:“看来,你又有得忙了。”   罗织苦笑:“臣会处理好此事,殿下放心。”   这回事多的可不止一点,亭长成了杀人犯,不光要弄清楚那些过去之事,还要重新找人带徭役去修灵渠,只觉头晕目眩。   含光相信他能搞定,带着先前那个老者,送他回去。   “多谢含光君,王少君。”老人道谢。   他转身去家中,找了许久,最后提了一个袋子,袋中是一串狼牙:“家中贫穷,只有这个还算稀奇,吾子在外戍边,曾杀了几个要南下的匈奴,匈奴人爱佩狼牙,这是从他们身上得来的。”   “就赠与两位,望两位莫要嫌弃。”   含光哇的一声,眼睛一亮,连忙接过:“不嫌弃,不嫌弃。”   不过她只取了两颗,另一颗给王离,剩下都留给老者:“我只要两颗,剩下的你自己留着吧。”   “你子一定想让你留下,以睹物思人。”   老者握紧袋子,眼睛有些湿润,抹了抹泪。   旁边有门嘎吱而响,也是一老人,见到人一愣。   “他回来了。”   房中又出来一些老者,踉跄围住他:“你无事,我们正打算去找里正,里典,证明你已满六十,为其免罪。”   “是含光君和王少君帮了我。”其余人得知,朝着含光,王离连连道谢。   他们也知道,老者为何偷柴,本来他子在外戍边,就算缺钱,也不至于过的这样困苦,是他心善,一直在救济村中无儿无女的老者,将大多钱粮给他们,自己上山砍柴,没想到从床上摔下,出不了门,冻了几日,实在忍不住,捡了邻居放在外的几根柴。   那些老者被眼泪打湿了脸:“何必为吾等做到如此地步。”   老人道:“你们昔日照料我,我能帮自然多帮。”只能说他运气不好,从床上摔下,没力气砍柴。   含光从兜兜里拿出金珠给王离,王离听老者说完,心中也染上几分伤感,见到出现在眼前的金珠,愣住不解:“含光君?”   “我用金珠买粮买柴,送于他们。”   “不用,”王离想说他直接让人送来,但含光执着。   “又不是你一人做好事。”   王离顿了顿,还是接过,吩咐人将事情办好。   回去路上,月光照下,两人走在路上。   含光感慨:“你这个人,没想到这样心善。”   王离才是没想到,天子的女儿不单不娇纵任性。反而聪慧良善,气度不凡,让人折服。   若还是分封制的时代,含光君定然是位明主,闪过这样一个想法,他微微一愣,旋即心中失笑,他差点忘了,含光君是个女孩。不过,若是下一任君主是含光君这样的人,他或许会像父亲祖父,成为将领,为她征战。   月光皎洁,照亮小路,也照亮含光手中的狼牙。   “你见过狼吗?”   王离:“见过,我曾随父亲狩猎,遇见一只狼王。”   那迅猛的灰狼自山林中急冲而来,吓得人仰马翻,给他的幼小心灵留下了极大的震撼,父亲一箭射出,被那狼王躲过,只能看他直奔山林。   “狼王是不是脑袋大大的,獠牙尖尖的,眼睛上有一道疤。”   王离诧异:“是,您也见过。”   含光摇头又点头,王离不知道什么意思,又想问,忽然,从旁边树林窜出一头灰狼,身形巨大,獠牙尖尖,有着一道疤的凶狠眼睛直盯着他们。 第 42 章   东乡位于关中,周边多山岭丛林,人迹罕至,有狼群出没,狼性凶狠残暴,不受约束,不通灵性,时而窜进村落,夜半觅食,吓得人战战兢兢,惊慌失措。   王离现在也战战兢兢,惊慌……未失措,也大差不差。   他抓紧含光手臂,这一动作,惹那灰狼龇牙咧嘴。王离吞咽喉咙,一滴汗从鼻尖滑落,落在含光手背,她过于平静从容,好似跑来的不是一头狼,而是一头幼犬,王离忍不住看了狼首一眼,是狼非犬,含光君难不成不知道狼会伤人。   灰狼逼近一步,卫兵和王氏家仆立刻拔剑上前,挡在含光与王离身前,若是灰狼敢再上前,就将其格杀。   灰狼对着天嗷呜呼啸,树林间又响起窸窣声响,有什么东西踩过枯枝落叶而来。   是一群狼。   这下护卫们都慌了。   局势颠倒,之前人多势众,现在狼多势众。   要是含光出事,王家绝对会被天子责罚,王离咬咬牙,接过仆从手中的剑,抓紧含光的手:“含光君,别怕,离一定会带你安全离开。”   “……”   “含光君,您在看什么?”含光四处张望,王离忍不住问。   “我在找红太狼。”   王离不明白其意,含光在心里小小的叹了口气,和他有代沟。   “含光君,您与王少君先走,吾等殿后。”一个卫兵神情严峻。   含光摇头:“两条腿的怎么跑得过四条腿的,再说,你们今日跟我一起出来,我怎么能把你们丢下。”   卫兵们颇为动容,可他们知道自己的职责,天子让他们来保护含光君,自然得让她安全离去,又欲再劝:“含光君……”   含光挣脱王离的手,让宦者将背上的包裹取下,打开来里面都是之前从集市买的肉干,嗅到香味,狼群躁动不安,涎水滴落,卫兵们持剑将含光和王离护得更紧。   拿起一块肉饼咬了一口,然后让人用点力扔远点,卫兵照做,把包裹扔进树林,那群狼立马疾驰而去。   见还有人发愣,含光道:“还不快跑。”   跑出山林,没有狼跟上,众人才松了口气,以防万一,没将剑放下。   就这样一直走回王家,王家人看着狼狈归来的众人,诧异不已。   王离解释他们路上遇狼,差点把王贲吓到:“含光君,可无事?”   含光跑的小脸红扑扑:“没事,还挺好玩的。”   王贲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觉得含光胆子真大。   等含光离去,王离被留下,王贲面色沉下,王离垂头,向父亲告错:“是儿大意轻忽,求父亲责罚。”   “你也知道错,下次不要再带含光君去到山林。”山中多野兽,含光到底是个幼子,受伤吓到他们都担待不起。   王离鬓发凌乱,眉目低垂,颇为沮丧,王贲训斥止在嘴边,收了语气,关怀道:“你可无事。”   “儿无事。”   -   含光走在王家院中,见到王翦拄着拐杖立于池边,在喂鱼,就小跑过去。   点点鱼食落下,群鱼疯抢,一个个嘴巴大张,欲要吃到鱼食,含光伸出手,就要将手指插进鱼嘴,王翦撒鱼食的手一顿,眉心跳了跳,开口道:“含光君,今日在东乡玩得愉快?”   “还行。”含光想去捉鱼,半个身子要趴到池中,池水寒凉,要是幼子落水,怎么也要病上一场,王翦顾不得老朽,立马拎起她的衣领,把调皮的稚子放到一边。   含光有点小不高兴,王翦轻咳一声:“离今日让您操心。”   “他有自己的主见,又不是不听话的幼子。”   此话让王翦意外,稍稍顿住,而后不再聊这个,道:“老朽听说您想让县令助黔首过冬。”   “在其位,谋其政,不是我想要,这本来就是他的职责,我只是提醒他。”含光纠正王翦的说辞。   “倒是王夫子,你何时授课?”   王翦撑着拐杖,说话不紧不慢:“老朽已经在整理兵书,还要再等几日。”   果然人年纪大了,效率就是不高,含光是个好孩子,选择体谅老人家。   与含光聊完,王翦回到院中,并未上床休息,而是在房中静坐,从言语行为,思考这位含光君的为人,朝中老友说她聪明绝顶,不是常人,今日来看,确实如此,不过仍是孩童,有几分孩童心性。   门被敲响,他掀起眼皮,道了声进来,仆从收起伞,不知何时,外面下起雨,带来一阵凉风,王翦耷拉眼,仆从立马关上门,将手中的竹简放在主君案上。   “主君,这是含光君给您的。”   王翦盯着竹简:“给我的?”   “含光君说,今日来的急,未给主君送礼,此物就送给主君。”   王翦把竹简打开,入目就是一团团鬼画符,好丑的字!   眯着眼,勉强辨认,看到山中多小道可潜而攻之,面色变得严肃,一个个字未错过,全看过去,上面是篇如何夜袭东乡的战术,听起来像是无稽之谈。但写作之人思维缜密,写出东乡诸多隐秘山道水道,粮仓分布,当地大族间的利益纠葛,一些私密小事也写上了。   挑拨离间,火烧粮仓,乱中奇袭。   若是让王贲王翦这样身经百战,熟知东乡情况的将领来写战术,思路大抵是如此,可写出此战术的是个幼子,还是个刚来东乡对此地不熟的幼子。   王翦拿着竹简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开始怀疑是不是含光写的。但其中有些地方稍显稚嫩,一看就是经验不足,暂时只能纸上谈兵。   “难怪如此受宠。”   若他有这样的孙儿,也会爱重,将搁在旁的「幼儿启蒙」扔到一边,看来他要重写一份。   提笔的手忽然一顿,他意识到,含光君是给他这个夫子一个下马威!   -   罗知处理完停长的杀人案,思考如何安排好过冬之事,先让小吏去查县中人的过冬准备,不查不要紧,一查吓一跳。   一般过冬,炭火柴薪最为重,无火,人就熬不过冬日,炭火稀少昂贵,黔首只能砍柴。但东乡青壮去做更卒,服徭役,县中都是老幼妇孺。既无刀斧,又无力气,砍柴者甚少。   去捡树枝,树枝少,也用不了几日。最后只能买柴,但家中困窘的买不了,能买的,大多柴都被县中商贾买去囤积,无柴可买,现下还好。要是再过一两月,肯定会出事,以往冬日,东乡就有冻死的老者和年幼孩童。   那只能用县衙仓库积蓄的柴薪煤炭。   小吏:“县令,不够。”   “怎么不够?”他可是知道,上任还没贪到这些,就被捉了。   “边关战事,一部分物资被调去了。”   “那还有钱……”小吏一副你不知道吗,罗织语塞,是的,上任贪腐,加上县衙开支,就无钱可用。   那拆东墙补西墙……想想还是算了,他日东窗事发,补不了墙,更是完蛋,他也要赴上任后尘。   思来想去,实在不行,只能将脸洗洗干净,换上新衣,去王氏见含光君。   含光在吃点心,王夫人见她腰上的小包总是装着些小点心,就让仆妇做了些东乡的豆饼,吃起来味道不错。   王翦一张倦脸,坐在她对面:“昨日,老朽看了含光君的策,写得极好。”   含光咬着豆饼,稍感疑惑:“写的好?”   她就是随便写写,让他知道知道她的基础,奚夫子以前让她学什么东西,就是这样让她先做先试,看看基础如何,再为她量身定做教学任务。   “武成侯,你这样敷衍,到时候父王肯定要骂你。”   父王说她写字写得极差,突然另一个夫子,昧着良心说她天资聪慧,可不是在打他的脸,说他教学能力差的不行。   王翦却觉得这位年幼的君侯在借天子之威,敲打他,让他不要因为年龄,轻视怠慢。   也是,只有这样,才会让群臣缄默,任其为长。   先前因为年龄的不重视,一消而散,沉吟良久,重新开口,这回说得是策中的疏漏,含光听的认真,时不时问上一句,一来一回,都觉得对方肚中有货。   好聪明的孩子/好厉害的老头。   王离还是头一次见到祖父如此满意。他虽然出生将帅之家,但若是多爱武事,也并非如此,家中长者给予期盼,让他一直不敢松懈,以往觉得祖父不习惯夸赞。现在看来只是他天资不够,没有达到让祖父夸赞的程度,本该难过,可不知为何,心中长舒一口气。   含光很满意王翦的教学,她都听懂了,不像父王上课,她就想打瞌睡。   王翦也很满意含光这个弟子,虽然心思颇深,但有将帅潜质。   “主君,县令登门,欲求见含光君。”有仆从前来禀告。   王翦看向含光,含光道:“让他进来吧。”   罗织第一次来王氏,就被这宽宅大院惊住,不敢多看,跟着侍从一直到院中,见到含光躬身:“含光君。”   “可是度冬之事遇上麻烦。”含光道。   含光君不愧是含光君,罗织在心中感慨,只看他一眼就知道他的来意。   “您说得不错,”他稍显羞涩,“县中钱粮不足,也无多余柴炭。”   “在下实在想不出法子,便来打搅您。”   县令对着含光话语恭敬,不是谄媚之态,更像下属向上官禀告,王翦略微惊讶。   这县令是她的人,她这般小,就开始收罗下属,未雨绸缪,不是他异想天开,而是含光种种不寻常,让他窥见其野心,又是立长,又是学兵法,看似是小儿玩笑,每一样都不是寻常公主能轻易得到,偏她都做到了。   含光不知道他已经把自己认作智多近妖的深沉之辈,回答罗织的问题。   “你无钱,不代表无人有钱。”含光道。   “这是何意?”罗织不解。   “武成侯应当知道。”   王翦看像是随口一说的含光和眼含期盼的新任东乡县令。   思考片刻,揣度利弊,最终道:“含光君与县令忧心东乡黔首,王氏也愿出些力,出钱粮,助乡人过冬。” 第 43 章   罗织一喜,连忙合抱躬身:“下官替东乡百姓谢过武成侯。”   “东乡是我故里,如今百姓有难,老朽不能坐以待毙,视而不见,否则如何对得起昔日助吾的乡人。”王翦道。   含光坐于一旁,歪头看对聊的两人,罗织不敢忽视她,王氏是当地豪族,不缺钱粮柴薪,王翦本人也对东乡有情,不会不理不睬,含光君问话之前想来就知道这些,料定王翦的反应,智珠在握。   他多了份一份底气,再次向王翦躬身道谢,王翦略微诧异地看着这不起眼的县令,忽然变得从容,看向含光,孩童对着他笑了笑,他默然。   含光有话和罗织说,王翦借口离开,顺便带上王离,走到外面,王离尤为不解:“祖父为何带我出来。”含光君也没让他们出去,何须这样避着。   王翦拄着拐杖,慢慢悠悠踱步到鱼池,语气淡淡:“你不是含光君下属,在那作甚。”   县令也不是含光君下属,王离话止在嘴边,祖父的意思,难道县令是含光君下属,这……他约莫知道含光对罗织有知遇之恩。但也不至于用上下属这个词,但祖父的判断从不出错,王离只能将困惑按捺于心。   王翦在鱼池边停住,王离拿起装鱼食的陶盆,王翦拿了一点,扔进池中,群鱼自水下涌出,一,二,三……十五,嗯,怎么少了一只,王翦手一顿,问侍从。   侍从道:“昨日含光君来此,用小网捞了一条鱼。”   “含光君捞鱼作甚?”王离不解。   侍从道:“含光君言,见山知鸟性,见水知鱼性,观其变化,如见东乡流水。”   王翦又想起昨日那夜袭东乡之术,默然许久,再开口:“此子不凡!”   原先想让长孙避避,不和含光君瓜葛更深,以免卷进权利斗争,又改了主意:“含光君会在东乡待一段日子。你们年龄也算相仿,含光君有大才,她做事说话可学上几分。”他顿了一下,“至于含光君的私事,莫要掺和。”   王离道了声是。   王家捐了一笔,缓解部分压力,但仍是不够,罗织喜悦的脸又布上愁云,再去哪弄些钱财。   含光把豆饼吃完,擦了擦手指:“县中只有王氏一家富户。”   县中除了王家,也有些大族和富庶商贾,罗织本想提醒,顿了一下,想到什么道:“殿下的意思是让在下去拜访他们。”   含光道:“我前些日子读书,读到这样一句话:说服他人,不过许之以利,动之以理。商人不缺利,但缺名,至于世家豪族,更是重名。”   说到这,含光打了小哈欠,她累了:“你该走了,我还要小睡。”   秦重农抑商,商人待遇不如普通黔首,名声也不好,就算富庶也属于社会末流,不被政策倾斜。反而优先被远征戍边,他们必然不会错过这样改变名声的机会。至于世家大族,王氏捐了,其余人必然也效仿,替家族在东乡博一个美名。   罗织闪过诸多想法,又听到这话,愈发恭敬,低声道:“那您好好休息,在下先行离去。”   他快要走出门时,含光忽然喊住他:“在县中驻一块碑,捐赠者的名字刻于碑上。”   罗织一愣,宦者拿来一匣金珠,他接过,不解其意。   宦者道:“这是殿下捐于东乡的金珠,望县令好生使用,物尽其能。”   走出王氏,罗织抱着装满金珠,沉甸甸的木匣,上马车,对车夫道:“去拜访乡老。”   各地乡中皆有德高望重的老者,掌教化,调解相邻纠纷,在乡中颇有美名。   东乡的乡老是个精神奕奕的老者,罗织登门,他正在修水缸,将肉干和薄酒交给他儿媳,说明来意,乡老喜极而泣:“这是好事。”   “若是有柴有粮,今年肯定冻不死人。”   不知为何,寥寥几句,罗织就产生了些羞愧。于他而言,助黔首过冬是想做出一番政绩,好再次升官,现在却发现,小吏和县令终究是不一样的,他的每一个决定竟能对黔首产生这么多的影响,看来含光君就是知道他这样的性格,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想着更觉羞愧,偏偏那位殿下从未训斥。反而将机会给予他,他咬了咬牙,发誓要将这件事做好。不让含光君失望,也不让东乡黔首失望。   他们一同去游说世家,乡老在当地有名望,加上罗织新任县令的身份,没遇到什么阻拦。   商贾们耳朵最灵,听到动静,立马让人询问,知道王氏捐了钱粮要助黔首过冬,几个大族也捐了不少,又听说县令要在县中立碑刻贤,只要捐赠者,皆能刻名,都不怎么信,毕竟商人历来不受官府重视。   许冲是大商贾,听到这个消息,在房中思索再三,让人捐出一部分冬衣,也不求在碑上刻名,就当是为东乡出一份力。吩咐完后,继续算帐。   第二日仆从急匆匆来:“主君,你名字被刻在乡贤碑上了。”   “什么?”许冲诧异,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县令将您的名字刻在乡贤碑上了。”侍从又一次大声说,这回许冲听到了,穿了冬衣,急匆匆去到县中,罗织行动能力强,说干就干,让匠人花了一两日打碑,现在立于县中,高高矗立,许冲要仰着头才能看到,最上面是含光君,王氏,李氏,张氏,数了几个名字,瞧见自己的,就在一个豪族下面。   “真是我的名字!”   “父亲,儿的名字被刻在乡贤碑上了。”笑着笑着忽然落泪。   “主君,这可是喜事,该多笑笑。”仆从是他老仆,提醒道。   许冲又笑起来:“你说的不错,府中囤积了些柴炭,家中用不完,再捐出一部分。”   许冲之事,很快传遍商贾中,见县令说话算数,也不再观望,有钱捐钱,有粮捐粮,有冬衣柴薪捐冬衣柴薪。   乡贤碑上的名字越来越多。   县中的仓库再次充盈,罗织没有沉浸在高兴中,而是将物资发放给黔首。   东乡下过第二场雨,天气愈发冷,王离今日多穿了一身外袍,含光在他前面,穿的比他多,头上带了顶挡风的帽子,衬得小脸愈小,越发可爱   他们在先前老者家中,村中的少年正在修缮房屋,县令有了钱,干脆花钱雇人帮村中妇孺老人修房。   王离之前见到的房子,是由黄土造的,墙上缝隙大,外面风一吹,里面就算生火,也能感受到冷意,现在重新修缮,含光让他们找来秸秆,兽毛和黄土混在一起填平缝隙,又用芦苇铺在墙上,夹杂着些麻布,一层又一层,这样冬日,风就灌不进房中,暖意不会快速消散。   屋中修了火塘,王离第一次见此物。   他的仆从道:“仆家中也有这物,不过,”他疑惑,“这好像也不太一样。”   黔首取暖都会在家中挖坑,在坑中烧火,平日还能用来煮饭照明。但含光君要求他们修的,有少许不一样,挖的更深,用夯土砖围住,一边留有柴道,另一边留出烟道。   一个少年从梯子爬下,听到他们的话,擦了擦额头的汗:“含光君说,这样能把烟排出去,不刺鼻伤眼。”诸多老者眼睛不好,就是在这样的房子待太久,经年累月之下,被烟熏的。   说起含光君,含光君人呢,本该站在前面的孩童不见了,王离一惊,急得团团转,四处寻找,最后在屋外找到了被一群孩童团团围住的含光。   “含光君,我母亲让我对您说一声谢谢,多亏您说服县令,让他帮我们筹措物资过冬,还捐了好多钱,让我们冬日不用受冻。”一个小女孩拎着一只母鸡,“母亲说让我把鸡送给您,补补身体。”   “它每日都会下两颗蛋。”   含光眼睛一亮,想到什么又说:“你家还有鸡吗?”   小女孩说:“还有一只,够我家吃的,放心,含光君,县令让人送来粮食,今年冬日,我家不缺粮食,不会受饿,您可以放心收下。”   含光立马伸出手想要接过,那鸡挺大,怕含光抓不住,蹦到她脸上,王离下意识把鸡抓住:“我替您先拿着。”   又一个孩子举起两只大雁:“这是我兄长昨日去打的,送给含光君。”   王离手上又多出了两只大雁,之后又有更多,黔首自家熏的腊肉,一头小猪,一篓鱼……太多东西,不得不扛着,背着,提着,各种气味交杂,冲人鼻腔,王少君从小爱洁,从没受到这样的气味攻击,整个人恍恍惚惚。   王家侍从在旁边踌躇,不知道该不该帮忙。毕竟是少君主动要求替含光君分担。   含光很高兴:“你们给我交了保护费,以后我就罩着你们了,叫老大。”   “老大。”孩子们脆生生说。   回去时,含光走路带风,觉得有必要给父王写封信,炫耀一下她的光荣事迹。   说干就干,钻进房里写了一封信,信使到咸阳已经是两天后。与此同时一同送到嬴政案上的还有来自东乡县令的竹简。按理来说这份竹简不该越级呈上,但东乡热火朝天的动作就算他在咸阳也所耳闻。   打开来看,他笑意愈深:“还跟朕说要学兵法,又去玩闹。”   说着玩闹,嬴政笑意不曾消散,李斯猜出是含光君又做了什么。   “罗织这人你可认识?”   李斯回复:“受含光君举荐,曾为臣小吏,脑子灵活,擅长文书。”   “含光怜惜东乡黔首,便给此人出计,筹措钱粮,助黔首过冬,还弄出乡贤碑,哄得那些大族出钱出力。”   “含光君聪慧。”李斯称赞。   “她这聪慧若是用于学业,朕就不必苦恼了。”   看似在烦恼,实际在炫耀,李斯保持微笑。   笑完后,嬴政扣案,一下又一下:“你觉得他们这个法子怎么样?”   度冬不单是东乡难事,也是天下黔首难事。   如今国库钱财多用于战事,各县也无多余钱粮。若是碰上雪灾,那就不好,往年雪灾,大雪深二尺,冻死者无数,实为人间惨事。   李斯思索:“可行,乡贤碑此计甚妙。”   正大光明的阳谋,商贾多重利,想要让他们出钱,要么强制,要么许之以利,强权为暴政,商贾终是秦人,用之不妥,若是许利,以爵为诱,更是不行,伤军功爵制根基,岂不是让天下效仿商贾,以钱换爵,而弃农桑。   换贤名正好双方满意,又让百姓受惠,又能扫清风气,让商贾多做利于民生之事,扭转重利伤民的作风,往后迫于贤名,也不会过分揽财,要爱惜羽毛,顾及黔首。   绝对是妙计。   “既如此,明日起,让诸县效仿东乡,铸乡贤碑,筹措过冬物资,助黔首过冬。”   又打开含光的信,上面讲述她的每日捉鸡斗狗的快乐生活。   日日勤政,无时间休息,不曾娱乐嬴政:“……”   抓紧竹简:“含光君立下大功,廷尉觉得该如何赏?”   李斯观他面色,试探道:“陛下,觉得该如何赏?”   “给她个官职,让她入朝听政如何。”别每日抓鸡斗狗! 第 44 章   秦国历来没有公主为官的例子,李斯猜不出嬴政的想法,是说笑,还是认真,若是说笑,他该怎么接话,不让陛下觉得尴尬。若不是说笑,是认真的,群臣怕是不同意,再说含光君年岁小,正是爱玩的年纪,让她入朝为官,她乐意吗。   李斯思来想去,道:“那陛下想封含光君什么官职?”   “她年幼,经验又少,就挂个议郎头衔,伴朕左右,省的整日偷闲,浪费天资。”   议郎是郎中令下属的郎官,不直事,掌顾问应对。没有固定的公务,受诏令驱使,相当于天子的私人智囊。   考虑到含光君的身份和年龄,这个官职勉强合适,看来陛下确实仔细考虑过,不是一时兴起。   不过越是这样,李斯疑问更多,天子是不是给予了含光君太多不该有的权力,实在忍不住问:“陛下,当真让含光君听政。”   嬴政端坐,语气淡淡:“为何不可。”   “吾儿有才,当用。”   嬴政抬眼,仿佛看到金水流淌,幼龙在殿中腾游,嬉笑声萦绕于耳。   山川海泽,穹天厚土,辽远恢弘的长城依山而建,黑旗在风中飘荡,在隆隆战鼓声中,秦军唱着《无衣》。   那是他的大秦,奋六世余烈得来的大秦。   他要它越来越好,强盛繁荣。   李斯不再问,他已经知道天子下定决心。   -   近来几头母猪怀了孕,快要到临产之日,宅邸就不适合用来养猪,含光君给的那养猪之法,说要给猪干净舒适的环境,这样才不易起猪瘟,治粟内史和太仆合计,打算把猪养到西市,将所有的猪装车后,治粟内史打算回房中躺一躺,忽然一把剑对着他直直刺来,他连忙躲过:“哪来的歹人!可知吾是——”   一看,是提着剑,怒气冲冲的少府。   “你这是……”   少府性格不错,和诸位同僚都和和气气,没什么纠纷,今日却格外暴怒:“你近来到底在搞什么,吵得我整日不得眠。”   治粟内史吞了吞口水,得了,又一个苦主找上门,又觉得冤,少府大多时候住在宫中官署,每回休沐才回府休息,他还专门让人问了,他睡的厢房没有靠近西院,怎么他还能听到猪叫。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少府自小听力好。因为这个,能听声辨位,骑射学的格外好,现在简直就是一种折磨,好不容易回府上睡了几日,整晚就听到奇怪叫声。   “你今日不给我个交待,我就刺你。”少府冷着脸,眼下还有青黑,似是几天没睡,“也别说什么同僚之情,你这等人,无脸跟我说。”   他淬了一口,治粟内史因为他的粗鲁目瞪口呆,往后又退了几步。   好在有上一次的经验,治粟内史很快冷静,拉他进门,将事情说清楚,有一就有二,为含光君养猪的队伍还能再多一个人。   听到猪能产二十仔,少府果然不怒了,激动的踱步:“你说真的!”   “千真万确,吾现在将功分你一半,可是消气了。”治粟内史道。   少府不光消气,还笑起来,把剑扔到一边:“自然,自然,这就是个意外。”拍了拍治粟内史的肩膀:“刚才是吾失态,你莫生气。”   又感慨道:“你运气当真好,能得含光君青眼,将此等大事交托于你。”   含光君虽是魔童,但懂得多,随口一说就是利国利民的好法子,少府也没怀疑治粟内史在说假话。反而想着要是以后帮含光君养成了猪,也能分上几分功,得陛下称赞,就越发激动,心脏鼓噪。   咚咚,有人在外敲门,两人不再说话,治粟内史打开门,发现是韩信。   “怎么了,信。”   韩信不动声色看了端起酒盏,像是在小酌的少府,说:“内史,太仆有事找你。”   太仆来了?没时间去想为何是韩信过来传话,治粟内史立马出去见太仆,把人带进来,太仆看见了少府。   两人打了个照面,太仆就知道治粟内史这小子靠不住,又找来了一个分功的,少府看见太仆,面上笑着,心中在想,怎么还有一人,不过也愈发肯定养猪非假话。   “一日不见,老兄光彩依旧,竟不知你和治粟内史关系这样好。”少府笑笑。   太仆呵呵:“章邯,行了,你和那小子坐同一桌,肚子里几斤几两,吾知道的很。”   他背着手,面容严肃:“既然你加入进来,我也不说别的,不能再有第四人,把嘴巴闭好。”   少府当然知道,人越多能喝到的汤就越少,分到的功就越少:“放心,此事我不会宣扬出去。”   三人又在房中聊了聊怎么养猪的事,傍晚时离去。   韩信还是蹲在拐角,同样的位置,把今日看到的都记下,打算等含光君回来一并禀告给她。   第二日,朝臣陆陆续续赶去上朝,天愈冷,诸人都穿上厚重的袍服,宦者点燃炭火,不一会儿就暖和起来,一个个不再拘着手,天子未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听说东乡县令弄了个乡贤碑,大族争相出钱,助黔首过冬。”   “好像还是含光君出的主意。”   含光君名字一出,殿内安静一瞬,有几分尴尬,过了一会儿才开始继续聊。   “你们前些日子可听到猪声?哼哼唧唧,晚上吵的人睡不着。”有人道。   “对,你也听到了。”   “我也听到了。”   治粟内史感受到太仆暗戳戳的目光,微微阖目,装作闭目养神,跟他有什么关系,谁知道这群人耳朵这么灵。   等了一会儿,天子到来。   按顺序照例上奏完,嬴政开口,朝臣震惊,等等,陛下说让含光君以后上朝议事。   作为丞相,王绾肯定不能同意,立刻道:“陛下,这不妥,含光君年幼,又是女君,我大秦无此先例。”   嬴政不言,只有丞相一人的反驳声,在殿中回荡。   李斯适时开口:“陛下使车同轨书同文,皆是先例,含光君聪慧,当得议郎一职,诸位可还记得含光君第一次上朝,指出尔等话中疏漏,若无含光君,任其政策颁布,不知道以后会出多大乱子,臣觉得,朝中该有含光君这般大才,才不使吾等一叶障目。”   王绾顿住,李斯说得不无道理,但让含光君入朝还是不好,她年纪太小,上朝听政终是不妥,不过反驳的话总不能他一人说,朝边上使了眼色,典客欲出列,就见一道高瘦的身影抢在他面前,是治粟内史,想着有他发言,也不需要他附和反驳,踏出的脚又收回,听他道:“臣觉得,廷尉说得不错,事皆有先例,含光君有才,又不任要职,只在旁听政,并无不可,正好督促吾等。”   对太仆使了个眼色,太仆瞪了他一眼,治粟内史对着他做了个口型「神猪」,太仆犹豫了一会儿,出列道:“臣认为,含光君可入朝听政。”   少府立马跟上:“臣附议。”   其余朝臣有些摸不着头脑,上回含光君为长一事,有些人没被通气,都是看三公九卿的态度随大流,本想学上回。但现下又是个什么情况,个个踌躇不定。   九卿有四人赞同,御史大夫和太尉并没表态,像是任其事态发展,王绾见势,在心中叹气,没再坚持。   嬴政敲了敲案,殿内瞬间安静,群臣垂首,他道:“既无异议,就此定下。”   始皇二十七年,任含光君为议郎,御前听政。   ……   含光不知道,父王给她弄了一份新工作,想压榨童工。她在和王离玩六博棋,王离又扔出五白,枭子被吃了,含光小脸一皱,不高兴的把箸扔到一边:“我不玩了。”   “你怎么次次都是五白,我的枭子全被斩了。”有些泄气,玩起来一点意思都没有,她今日简直走了霉运,手气一点不好,一次都没赢过。   王离把棋子重新摆好,嘴角怎么也压不住,含光哼声,他不得不把拳头放在嘴边以作掩饰:“我听父亲说,您明日就要回咸阳。”   含光从盘子里拿起一块枣咬着,含含糊糊道:“明日就走。”   她不可能一直待在这,她还要回泉宫给种子浇水呢。   王离忽然有些伤感,在东乡他并没有什么玩的好的朋友,含光虽然才来了几天,和她待在一起却很舒服,他也学到了很多东西,竟有些不想让她离开。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只能叹息道:“殿下,以后还会再来东乡吗?”   “我还没出师,肯定会过来继续向王夫子学习。”   “那就好。”他面上又挂上笑。   含光:“你也可以跟我一起去咸阳。”   王离顿住:“我需要问过祖父。”虽然这样说,王离笃定他祖父不会同意。   可含光不这么觉得,拳头锤在手心:“你提醒我了,我们可以将王夫子一起带过去。” 第 45 章   含光在王家的最后一顿饭,王夫人特地让人做了一顿丰盛的吃食,都是她喜欢的,含光吃得很开心,吃完后,王贲道:“愿含光君此行顺利。”   “下次再来东乡,臣必扫榻相迎。”   含光点点头:“有机会我肯定会来做客的,对了,王夫子,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千万别落下什么。”   这话一出,王贲诧异:“含光君,这是何意?”让他父收拾东西,难不成要父亲跟着一起去咸阳。   “父王说让夫子跟我一同回去。”   天子何时说了这话,王贲看向父亲,王翦也意外,沉吟了一会:“含光君,老朽不曾听陛下说过这话。”   “夫子都答应做我的夫子,不就是答应了吗,总不能教我几日就不教了。”   含光说的没错,不同意还好,同意了就不能放着学生不管,特别是这个学生还是天子的女儿。   含光歪头:“看来夫子确实忘了,那我再等你一会儿。”   她去外面等候,房内只剩王氏家人,王贲开口:“父亲,这应当是陛下的意思。”   若是不去,天子肯定以为他王家言而无信。毕竟天子亲自来一趟,就是为了让王翦教含光君。   他能想到这茬,王翦自然也能想到,天子还是那个天子,总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在心中叹气,道:“让人去收拾东西。”   王贲让人去替王翦收拾行囊,又点了几个王家的侍从,跟着一起去,扫过正在走神的王离,想了想道:“你也跟着一同去,好好照顾你祖父。”   王离回神,立马点头:“儿知道。”   一个时辰后,含光的马车后多了王家的马车,在王贲等诸位王家人的目光中离开东乡。   王翦在车中闭目养神,王离在看书,忽然车停了,前面传来嘈杂声响,王离推开车窗,问侍从:“怎么了?”   侍从道:“好像是含光君看见路边树上挂着一串蜂巢,就带着人去取蜜了。”   蜂巢悬于树上,远远就能闻到蜂蜜的甜香,点燃艾草,青烟袅袅升起,散发草木清香,不过一会儿所有蜜蜂都被熏走,含光让人割下一半蜂巢,放进陶罐,用手指抹了点蜂蜜放进嘴里尝了尝,好甜!   此时路旁经过一行车队,约有二十多辆马车,每一架马车都由三匹驽马拉着,车身没有任何装饰,用料却很结实,像是商人的车。其中一辆没有封闭,装着货物,正中间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头笼子,一头幼熊蜷缩成一团,许是闻到蜂蜜的味道,睁开眼,动了动鼻子,嗷嗷叫唤。   这引起含光的注意,眼睛一亮:“小熊!”   秦灭六国,将各地收入治下,防止六国余孽鼓动黔首,掀起叛乱,天子要求将二十万富户迁到咸阳,瓦解当地豪族,杜绝割据。   张氏也在其列,他们原是燕地商贾。因为经营畜业而富甲一方,而今天子有令,只能将田亩和牲畜变卖成钱财,举族共迁。   家主张雍坐在马车里唉声叹气,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父亲在未迁之前病逝。如今族中全靠他支撑,只觉前路茫茫。   “主君。”他的侍从敲响车窗,张雍揉揉额头,“何事,是哪位叔父又水土不服了,让他忍忍。”   “不是,外面来了一位女君,看中了笼中的幼熊,差我来问主君你卖多少钱,她想买下。”   张雍想了一会儿总算想起那头幼熊,之前路过某地,一头母熊和一只猛虎为了争夺地盘互相撕斗,母熊被猛虎咬断喉咙,只剩一只出生半月的幼熊,模样不错,应当能卖个好价钱,就让人在猛虎口中救下。   如今有客来买,自然不能错过,让车队停下,亲自下车去见那位客人。   见到人的第一眼就愣住,是个年幼的女君,转而又了然,也是,这个年纪的女君都喜欢可爱之物。   含光眼巴巴的看着笼中的小熊,宦者不得不出声提醒:“殿下,人来了。”   含光抬起头:“我要买下这头熊,你出个价吧。”   张雍面上带着笑,他家虽然没有经营布匹生意,但多与贵人打交道,养出了毒辣的眼光,一眼就看出面前的孩童穿着不菲,裘服上的绣纹极为精致,应当出自关中最好的绣娘,那侍从身上的衣料也好,面前的女君,必然身份不俗。   “女君若是喜欢,这幼熊就赠于女君。”熊虽贵,但他并非目光短浅之辈,与贵人结个良缘,远胜卖出的钱财。   含光看了他几眼,道了声谢。   张雍让侍从将笼子递给含官的宦者,本想让他提着,没想到含光要他们把笼子打开,张雍犹豫:“这……虽是幼熊,但熊爪尖利,易伤人,女君还是将熊关在笼中为好。”   含光不能让自己的小熊宝宝被关在笼子里:“我想抱抱它。”   张雍也不好再说什么,宦者反而踌躇不定。若是伤了含光君该如何是好,但含光素来有主见,他也不好阻止,只能将笼子打开,那头小熊咻的一下窜出,把张雍和宦者都吓了一跳。   含光牢牢抓住这个小肉团,捏住嘴巴,抓了抓它圆嘟嘟的耳朵。   时间过去太久,王离眉毛皱起又松开,松开又皱紧,有些担心含光,怕她被蜜蜂叮,看了看还闭着目养神的祖父,打开车窗,悄悄把脑袋探出去,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张放大的熊脸,他呆滞一瞬,立刻把窗户关上。   王翦掀开眼皮。   王离惊魂未定:“祖父,外面有熊。”   王翦看向窗户,没有任何动静。   王离愣住不解,手试探伸出,小心翼翼的把窗户再打开,入目皆是山林,没有熊的身影。   “安静会,老朽要休息。”王翦闭上眼。   王离脸颊发烫,可他明明没有看错呀,有些不解,忽然面前又出现一张熊脸,长着几颗乳齿的嘴大张,对着它嗷呜嗷呜。   他瞳孔一缩,反手就想捏住它的脖子,将其控制。   含光连连后退,把小熊抱在怀里,一脸警惕:“你要干嘛。”   她一冒头,王离顿住:“含光君,这……您从那弄来的熊。”   “别人送的。”含光仰了仰小脑袋,“快跟它问声好。”   王离盯着那丑丑的幼熊:“你好。”   含光抓着小熊的手朝他挥了挥:“你也好。”   ……   第三日,马车驶入繁华的咸阳城,王家在咸阳有府邸,他们回府上休息,含光带着熊想偷渡回宫。不过这不可能成功,自从荆轲欲刺天子,蒙毅就加强了宫中的防卫,带进宫的东西更是全部要经过检查。   但他也没遇上这样的情况。   下属急切的看着他,蒙毅沉默了一会儿,道:“含光君,这……不合规定。”   含光抱着幼熊,转了转眼珠:“这是我送给父王的礼物。”当然这只是个借口,反正父王又不喜欢养宠物,能带进去就行了。   于是嬴政在处理完政事后,收获了刚刚归家的女儿和一头熊。   嬴政:“……”   眉心直跳:“来人,还不快把熊从含光君怀中弄出来。”胆子真是大,要是抓到眼睛脖子,该如何是好。   “不要不要,”含光抱着熊在殿里到处跑,“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嬴政眉心又跳了跳,含光急中生智:“我这头熊,是头非常聪明的熊,它能,它能,对它能学狗叫。”   “父王,这样一头能学狗叫的熊绝对是吉兆。”   嬴政要被气笑了:“你可知道,胡说八道,是欺君之罪。”   “我没有胡说八道,它就是能学狗叫,它是狗熊,听它名字就知道能学狗叫。”   “而且怎么就是欺君之罪了,父王是我阿父,我是你子,怎么说的那样严重。”她委屈巴巴,“我会伤心的,父王。”   嬴政顿住,又敲了敲案:“那你让它叫一个。”他想听听她还能怎么扯。   含光理直气壮:“它现在是个宝宝,还不会叫呢。”   “要等它长大,才会叫,父王,你想听,就等它长大吧。”   还等它长大,等它长大不知道要猴年马月,是不是还要让他养着它,这像话吗。   含光看穿了他的想法:“父王,不需要你养,我自己养。”   “我有钱,不用花父王的钱,养的起。”她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膛。   见嬴政没再反对,含光就认定他同意了,快快乐乐的坐到他身边,让宦者把小熊带下去喂食,从小包包里掏出狼牙,递给嬴政。   “我有一颗,这一颗给父王。”   顺便说了那个老者的故事,嬴政眉目微动,手指触碰到狼牙,一阵冰凉,根部粗粝,摸到尖端变得光滑锋锐,这样一颗小小的狼牙,饱饮了匈奴人的热血,他握紧狼牙,开怀而笑:“不错。”   又看到含光亮晶晶的眼眸,笑着道:“吾女亦不错。”   嬴政问:“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助黔首过冬?”   含光:“冬天那么冷,没有火手冷脚也冷,特别不舒服,我不想人挨冻,我看见了,总要做些事情。而且这样父王就不用那么累了。”   “父王每天都累,含光想帮帮你,这样你就有时间休息了。”   嬴政怔怔,揉揉她柔软的头发,含光被手掌压着微微垂头,有点不舒服,想动动脑袋,就听到上方传来的低沉笑声:“朕很高兴。”   “朕的含光君总是让朕欢喜。”   含光也高兴,不过等嬴政说让她上朝听政,她就不高兴了。   “我不要去!” 第46章 投壶   这是压榨童工!   拒绝!拒绝!   父王竟然变懒了,明明自己什么都能搞定,还要让她去上朝,她上朝了,他干什么。   “我不去。”她说。   嬴政:“为什么不去?”   “父王为什么让我去。”含光反问。   “吾女这样聪慧,正好可以替朕分忧。”   “我不聪明,做不了,不能做。”含光站起来,非常大声,震得人耳朵发麻,嬴政怕被她喊聋,压着她坐下:“声音小点。”   含光声音还是没小多少:“父王不能压榨小孩。”谁想去上班,她要天天睡大觉。   嬴政:“为何认为自己不聪明?”   “父王提出来,应该父王举证。”含光理直气壮。   嬴政又顿住,哪里不聪明,脑子这不是清楚的很:“乡贤碑一事,旁人就想不出。”   含光古怪看他:“不是他们想不到,是他们不会往这个方向去想。夫子告诉我,秦以耕战立国,商人不需军功耕种,就能更轻松获得立身之本,会撼动一直以来使秦强大的国策——二十等军功爵制。为了不让黔首弃农从商,从商君开始,就轻视商贾,不给他们过多的权力,自然他们不会去接触商贾。”   “而且,若是用来筹钱,这是一个暂时能解一时之渴的计策,可并不代表完美无缺,更不能用以长久,商人大多逐利,总会有利欲熏心之辈,试图钻空子,既想要贤名,又不想付出钱财,就会有官商勾结。”   “当然世界上大多好的策略最后都会走向这样的结果,因为这就是人性。”   奚夫子说人性很黑暗,也很狡猾,含光不曾见到。但她知道,人是不满足的,就像她吃完一张饼,还想吃第二张,蛾说不让她吃了,会积食,她就想办法,说服其他宦者拿给她,靠手段去僭越规则,有很多商人也是如此。   嬴政笑意收敛,沉声道:“你说的没错,朕让诸县立乡贤碑,你觉得如何。”   含光:“还好吧,反正父王你心中有数。”父王做事必然深思熟虑,想来也不是长期的政策,就是估计很多禁不住诱惑,不守规则的官吏商贾被钓上钩,被狠狠教训一顿。   嬴政确实心中有数,不过那些冷酷又血腥的话没必要跟含光说:“还说自己不聪明,这不是说的头头是道吗。”不只看到一个策略好的一面,还能看到不好的一面。   含光皱起小眉毛,知道父王还没放弃要压榨童工的想法:“这不算,我不觉得哪里体现我的聪明了。”   嬴政又举了大臣被说得哑口无言的例子,含光大声反驳:“那不是我聪明,是他们过于傲慢,轻视小孩,所以说不过我,他们也有自己擅长的事情,那是我不会的。”   “父王有时间压榨小孩,让我去给你做事,不如好好调教臣子,激发他们的潜力,说不定还能做成更多的事。”   又指了指地上堆地高高的竹简:“父王,你一人就可以处理那么多政事,他们有的和你一样大,甚至有的比你还要年轻,不也能做更多的事吗。”   嬴政沉默,含光说的好像有些道理。不过一会儿,他又意识到被扯开了话,揉了揉额头:“朕让你听政,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哦,原来是这样,不是让她天天看一份份竹简,在上面写批注,含光觉得这……还是不能接受,她不想每天那么早起来。   含光转了转眼珠,本来想继续推脱。但看到嬴政满脸倦意,她稍稍顿住,改了主意,伸出一根手指头:“好吧,父王,我一周只去一次,要是父王要问我,我天天在宫里,有时间你就可以问。”   剩下的时间,她还要努力当天策上将和玩呢,就算再心疼父王,也不可能挤出时间,父王是大人了,大人更要体谅小孩子。   否则把她身体累坏了,她长大怎么给父王养老,哎,父王怎么就不想想这个。   嬴政敲了敲案:“就这样吧。”   含光已经掏出一根红绳,开心玩着,嬴政想,确实,他太心急,女儿还小,再让她多玩玩。   不过含光说的不无道理,他一个天子每日那么忙,群臣还这么轻松,决定给他们多派些事。   ……   嬴政有事处理,含光很快溜了,她很久没回学室,打算去看看,还没进去,就发现几个少女在门口探头看里面。   “进了。”   “快到将闾了。”   赢阴嫚让她们安静一点,别让兄弟们看见,她原本不想来,但实在挨不过几个妹妹的央求。   忽然背后被谁戳了戳,她微微一愣,扭头看见是个穿红衣的孩童,长得灵动可爱:“含光……阿姊。”   这声阿姊让孩童扬了扬小脑袋。   赢阴嫚脸颊有些发烫,她至今也不明白,父王为何要让最小的妹妹变成长姊。   含光:“你们在干嘛?”   一个公主道:“我们在看扶苏兄长他们玩投壶。”   含光也凑过去看。   嬴阴嫚有些不解,不像她们,含光能进去,何必留在这。   秦之前,诸侯宴请宾客,会让宾客射箭,这是宴会的礼仪。但总有一部分宾客不会射箭,后来便以投壶代替。   正式的场合,投壶要主人三请,客人三辞,更有其他诸多繁琐,是宴会礼仪的一部分。   但在座诸人都是兄弟,聚在一起,只是为了解乏逗乐,都很随意,笼统分了两队,扶苏为首为一队,公子高为首一队,轮流射矢,宦者记分,赢了记一分,赢的多的那一队为胜,输的那一队就要饮酒。   如今两队比分相持,还剩扶苏公子高未射,输赢取决于他们。   庭院之中,宦者将壶放在中央,颈长七寸,腹长五寸,口径二寸又半,壶中盛有小豆,防止箭矢跃进跳出。   扶苏挽着袖子,拿着一根矢,乐工在旁奏《狸首》,鼓瑟声节奏轻快,气氛变得更加紧张,众人屏息观望。   扶苏对壶瞄准,轻轻一投,就投入壶中,引起众人的鼓掌喝彩,他淡淡一笑,垂下手站于一旁,将闾抱手,用胳膊肘戳了戳公子高:“可别输了。”   “当然,我定不会输。”公子高连抄几日《秦律》,好不容易出来玩玩,肯定不能输。   他拿矢走到庭院中间,挽起袖子,眯着一只眼,紧盯着投壶,将闾做了个手势,原本还在谈笑的诸人噤声。   含光她们也在关注。   赢阴嫚紧张的握紧手:“你觉得他能投进吗?”   含光想也不想道:“高肯定能投进。”   也是,宫中都知道他们玩的最好,她定是觉得高能投进。不过,赢阴嫚也觉得高能中,她虽然与他不相熟,也知道他擅射,而投壶正是射礼的演变。   果不其然,那根矢投中了,里面又响起喝彩声。   几个公主也忍不住鼓掌,动静让里面的人听到,公子高看到了含光,微微一愣,旋即大喜,朝她挥了挥手:“含光,你回来了。”   其他公子身体一僵。   完了,她怎么回来了。听到她去了东乡,他们还高兴了好长一段时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含光的目光扫过他们,诸位公子不得不扭扭捏捏道了声光姊。   含光满意地点头,像一个巡视自己领地的王,大声宣布。   “你们投壶,我们也要玩。”   不是我,而是我们,嬴阴嫚愣住,她身后的妹妹已经亮起眼睛,握紧手,含光阿姊要带她们一起玩。   诸位公子来了兴趣:“光姊和几个姐妹一队。”那他们不就赢定了,含光厉害,但其他妹妹不代表也很厉害,想清楚这茬,一个个快速同意,这回他们总能出口叫阿姊的气了。   观他们态度,赢阴嫚面色冷了下来,这群人,也未免太过傲慢。   她到底没把这股气发出去,而是对含光说:“光姊,还是不要和我们一队。”   “为何?”含光歪头。   赢阴嫚实话实说:“比起诸位兄弟,我们不善投壶,若是输了,岂不是折了你的面子。”含光如今最受宠,赢阴嫚不想她因此迁怒。   含光:“只是一场游戏,游戏都有输赢,享受其中快乐不就行了。”   理是这个理,但赢阴嫚看的出来那些兄弟就是想从她们身上找回面子。就算是兄弟,她也厌恶这种态度,如果输了,她不会快乐,只有不甘。   “你们平日投壶吗?”含光问。   一个公主说:“投投投,我投的可好了,含光阿姊。”不像赢阴嫚考虑的那样多,她很想玩,眼中全是期盼。   另一个公主不善言辞,但这时附和姐妹的话:“平日投的,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赢其他兄长。”   公子学射,公主们不学射,平日也只是在宫中和宦者一起投壶嬉戏,论及技巧怕是不如诸位公子。   诸位公子催促:“光姊,可是觉得赢不了,不想玩了,那就算了。”   含光扫过庭院中的壶,又扫过诸位公子:“那就我和妹妹们一队。”   诸公子没高兴太早,含光又说:“我方人数少,你们也得跟我们一样才行。”公主就五人,含光的意思也只能来五个公子。   扶苏温和出声:“我就不比,你们来吧。”   公子高也道:“我刚才玩过,也不比。”   将闾抱手:“我和两个兄弟也不比。”笑话,被打了次脸,他可不想再被打脸。   又有几人退出,就剩几个起哄声最响的公子,进退两难,又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毕竟被押着叫阿姊他们心中攒了好多怒气。   确定人数,含光转身把几个公主喊到一边,赢阴嫚迟疑道:“若是输了……”   含光打断她:“你想赢吗。”   赢阴嫚扫过那边几个笑容得意的兄弟,捏紧拳头:“我想赢。”   含光盯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瞳格外明亮,赢阴嫚一怔,只听到她说:“那我们就赢。” 第 47 章   公主要和公子比试投壶,这个消息传到嬴政耳中,让他来了兴趣,将竹简放到一边,起身:“去看看。”   天子的到来让诸人停下动作,齐齐行礼,嬴政扫过这些儿女,神情淡淡。   这让众人心若擂鼓,投壶不似射箭,是宴饮游戏,父王不会认为他们不务正业吧。   他们提心吊胆,见嬴政坐上主位,没打算训斥他们,登时松了口气。   嬴政:“既是比试,便继续。”   虽是这样说,众人也不敢懒散,一个个坐的端正,比试的双方也都充满压力,更不想输给对方。   嬴政盯着含光,孩童被几个姊妹围住,小脸严肃,俨然一副领头羊模样,她低声说着什么,又用手指了指壶,公主们连连点头。   “都记住了吗。”含光道。   公主们:“记住了,光姊。”   铜炉燃着淡淡兰香,袅袅青烟缠绕梁柱,案上摆着装满酒的青铜酒樽。   宦者重新换壶,距离三尺又半,一位公子任司射,高声宣布规则:“轮流投矢,每人四矢,中多者胜,顺投有效,比投无效,弹出箭矢不计。”   话音刚落,公子先投,为首的那人鼻梁上有颗痣,相貌阴柔,唤蔡,母亲是韩国宗室女,平日与一部分公子抱团厉害。   他拎着矢,用力一抛,就中了,诸人喝彩,他隐晦朝含光这边露出一个小小的挑衅目光。   含光却觉得这人身体是铁打的,穿的单薄,看着就冷,像只大花孔雀,在冷风中抖着羽毛。   蔡为了不显臃肿,特意没穿太多,他长得高,身姿挺拔,深衣宽袖随风轻摆,更显得潇潇洒洒,气度不凡,若知道被含光认为是只大花孔雀,绝对要跳脚。   嬴阴嫚只觉厌恶,心中窝火。   含光拎着矢,眯着一只眼,一抛,投中了。   蔡皱眉,又轮到他,他也抛中,含光继续抛,又中。   比试焦灼,含光停下休息一会,盯着蔡头上漂亮的头冠,被这样看着,蔡很不适应,不自觉多用了一份力,这回射偏了,擦过壶落地。   他羞恼不已,觉得她是故意的:“你……”   “好漂亮呀。”   她伸出手指,蔡以为指着他的脸,噌的一下脸红了,磕磕绊绊:“你,别以为这样说……就会让我认输。”   含光哦了一声,这个弟弟,有点奇怪,她就想问问,头冠卖不卖,她要给团团换一个巢。   司射用余光偷偷瞄了一眼嬴政,咳嗽一声,示意他们两人别聊了。   想到嬴政还在这,蔡不敢多说,只能将那份羞恼压下,含光拿起一根矢,还是一样的动作,用力轻重也和之前一样,毫无差错,自然她又中了。   乐工换了曲子,鼓点低沉有力,敲击着蔡的心,想让自己冷静。但手指捏的更紧,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力一抛,这次一定要中——   矢撞到壶口,被弹开,没中。   “就落后两分了。”其余人忍不住出声,“也不是那么厉害。”   这样的话让蔡涨红了脸,剩下几位公子也有了压力,可想着含光已经投完,还能把比分掰回来,又恢复平常心。   一开始,确实如他们所想,下一位公主心情紧张,矢不是惯用的,暂时找不到手感,丢了几分,他们大笑。   那位公主有些沮丧,看向含光,含光做了一个可爱的口型「你可以的」。   她瞬间沉下心,不再紧张,调整状态,射中了。   一个时辰后,比分持平,双方只剩一矢。   这让最后一位公子充满压力,只能小心又小心,但他太紧张了,没投中。   诸人都看向嬴阴嫚,如果她投中,就赢了,如果没中,就是平局,意识到这一点,她紧紧抿住唇,想起含光的交待,让自己放松,屏除周遭人的目光,视线之中只有铜壶,沉肩举手,盯着细细的颈口,仔细调整角度,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合适的力度往外一抛。   哐当,投中了,含光大声鼓掌:“中了!”   嬴阴嫚还盯着壶中的矢,风吹过矢上的羽毛,她轻轻喘息,她赢了。   公主们一拥上来:“嫚姊,我们胜了。”   扶苏也鼓掌,温和笑道:“恭喜。”   “输了的人要罚酒。”将闾大声说,那些输了的公子面色涨的通红。   可诸人都盯着,不敢言而无信,接过酒樽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蔡不善饮酒,一个劲的咳嗽。   公主们都极为畅快,红光满面,如同打了胜仗。   那几人自觉丢了脸,也不想呆在这,和嬴政说了声,就匆匆离去,背影狼狈。   嬴政站起来:“不错。”   这声不错让其余公主激动的露出笑。   含光举起小手。   嬴政睨了她一眼,含光道:“父王,既然不错,不如给点赏。”看猴耍把式也要给钱的,父王怎么就说声不错。   莫名的嬴政看出了她的心里想法,真是要气笑了,这副模样,让诸位公主以为他生气了,要惩罚含光,忍不住开口:“父王,请息怒,光姊是一时失言。”   一个个明明怕嬴政怕的不行,还像个鸡妈妈一样想要保护小鸡仔含光。   好似她是多么可怜,他是多么凶恶。   「可怜」的小鸡仔骄傲的仰着脖子,生怕让人看不到她。   又让人觉得好笑。   “朕不会罚她,”他道,“含光君说得不错,朕确实该赏你们。”扫过这群眼熟又陌生的女儿:“想要什么赏?”   公主们发现他确实不生气,攥紧的手稍稍松开,也不敢多要奖赏,要了一套投壶器具,嬴政没有不允,让人记下,到嬴阴嫚,她咬了下唇,犹豫了一下:“女儿也要一具投壶。”   嬴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重若千钧,嬴阴嫚垂头,看的出她并非想要这个。但这不重要,收敛目光,他敲了敲案:“既如此,让少府在这几日,将壶具送到诸位公主宫中。”   宦者将命令带去少府。   含光又举起手。   嬴政看她,含光道:“父王,还有我,我还没说呢。”   “忘不了你,说吧,你这回要什么。”   “我想妹妹们也能来学室读书。”   诸人诧异,公主们更是诧异,嬴阴嫚愣怔:“光姊……”   她心中难以抑制的涌现喜悦,可扫过嬴政看不出情绪的面容,又好似被泼了一盆凉水,紧紧攥住手,父王,应当是不会同意的,她们不是含光,不会让他轻易破例,咬了咬唇将头垂下。   嬴政淡淡:“她们未必受的了累。”   含光:“我只是觉得,兄弟们可以读书射箭,为什么姊妹就不能读书射箭,不管受不受的累,她们应该有选择的机会,都是父王的子女,父王不能厚此彼薄。”   她们或许也想去看看兄弟们的世界,读书射箭,而不是呆在宫中学礼仪,谈论首饰衣裳。   嬴政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可知道,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   “我知道,可是父王都是始皇帝了,为什么不能呢,我都能来上学了。”   你和她们难道是一样的吗,嬴政眸光深邃,仿佛透过含光,看到之下的龙鳞龙角。   含光:“规矩是父王定的,父王说可以就可以。”只是他愿不愿意罢了。   扶苏也开口:“父王,儿臣认为,长姊说得不错,不如让诸位妹妹同我们一同上课,都是我大秦的公主,总要多学些东西,增长见识。”   他们两个都这样说,公子高也硬着头皮上前,顶着嬴政充满压迫的目光道:“儿觉得,都是父王的子嗣,吾等学的,姊妹们也可以学,学了射箭,以后若是有歹人以下犯上,也可以一箭射死,有自保的手段。”   嬴政敲着案,一下又一下,诸人心都提起来。   “他们这样说,朕愿意给你们一次机会。既然要上学,那就好好上,每旬小考都要和他们一同排序,若是受不了,就好好做一个公主。”   公主们迟疑,射箭骑马那样难,学起来会不会很累,还要和兄弟们一同考试,肯定考不过他们,要是被讽刺又该怎么办。   嬴阴嫚看出她们的犹豫,厉声:“你们可想好了,这是唯一的机会,若是不去,以后就只能呆在后宫,一直到……”剩下的话她没说出口,但诸位公主都知道,那就是出嫁之时。   六国未灭时,为了拉拢盟友,分化六国,秦国会与其他国家缔结盟约,其中最简单有用的手法,就是用婚姻将两个国家的利益捆绑,形成血缘上的盟约背书。   秦国公主嫁给诸侯,同姓的姐妹会以媵妾的身份陪同出嫁,正妻去世,同宗的姐妹会优先扶正,只为诞下两国血统的孩子,巩固两国的盟约。   由此可见,公主虽然有着尊贵的身份,但对一个国家而言,最大的作用就是政治联姻。   六国虽然灭亡,她们不用成为其他国君的夫人。但父王为了拉拢功臣,必然会将她们嫁给公卿。   当然,兄弟们也会迎娶公卿之女,这也是父王巩固权力的手段。但兄弟除了婚姻,可以做的更多,镇守一方,出使外交,领兵出征,她们就只剩婚姻了。   霎时,心中的茫然都被惶恐取代,好似有一双大掌紧紧的攥住她们的心脏,让人喘不过气来。   父王好不容易答应,她们也可以和其他兄弟一样学习,怎么能因为累就放弃这样一个宝贵的机会。   “女儿愿意。”   ……   嬴政离开,含光邀请公主去泉宫玩耍。   这里和她们住的地方没什么不同,摆设布置都差不多。只不过后院多了一只鸟,一头羊,一条鱼,还有一头……公主们围上去:“这是什么,长得好奇怪。”   含光也很疑惑,把熊抱起来,不管它的不高兴,捏了捏黑漆漆的耳朵,又摸了摸背上一片白,一样圆嘟嘟,好像是她的熊,含光大惊,“它怎么掉色了。”   竟然是假冒伪劣商品!   原本脏兮兮的小熊被洗干净,身体为白,四足皆黑,眼睛耳朵也是黑的,看着憨态可掬。   嬴阴嫚扑哧笑出声:“这是食铁兽。”   含光:“就是蚩尤当初的坐骑,它以后会长很大?”   嬴阴嫚也不太清楚:“应该是。”毕竟给人当坐骑,总不能就这么小点。   含光把食铁兽拿在手中看了又看,又满意了:“很好,以后你就是天策上将的坐骑了,加油长大,要长得比蚩尤的食铁兽还要高,还要大。”   食铁兽爱吃竹子,这个天气也没有竹子,就喂了些羊奶,又与它玩了许久,嬴阴嫚忽然开口:“多谢。”   含光捏着食铁兽的耳朵:“没什么,你以后来上课,记得给我写作业,本来该是将闾给我写的,他果然是个学渣,写的比我还差。”想到这就让人生气,太没用了,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再也不要他写作业了。 第 48 章   马上要到咸阳,赵雍坐在帐篷里算账,家中的钱财变卖。如今手中有了一大笔钱,这笔钱该如何用,需要好好想想,咸阳不似燕地,不适合买田养畜,祖上的那一套用不了,得找个新的生计,来养活整个家族。   帐篷被人掀开,走进来一个端庄的妇人,她将手中的热汤放在赵雍手边:“天冷了,喝些汤暖暖身子。”   “多谢姨母。”说是姨母,其实是赵雍的后母,他母亲早逝,十五岁时,父亲娶了新妇。   手碰到陶碗,并不热,想来是放温了才端进来,赵雍心中淌过一股暖流,端着陶碗一饮而尽。   接过帕子擦了擦嘴:“稞睡了。”稞是姨母所生,也是他幼弟。   谈到儿子,不善言辞的妇人也露出一个淡淡的笑:“他睡不着,现在在外面捉萤。”   赵雍也露出笑:“真好。”因为父亲去世,又不得不远离家乡,幼弟一路上情绪不高。如今能恢复些幼子的活泼来,再好不过。   还想去看看他,却被外头声响打断,一个仆从掀开帐篷进来:“主君,严叔邀您去喝酒。”   严叔是赵雍父亲的弟弟,也是他的叔父,他这人平日热情大方,不拘小节,最爱喝酒,这一路上,时不时就邀赵雍去喝酒,赵雍已经习惯了,像他们这样的商贾人家,与人交往,客套寒暄,平时喝的最多的就是酒水,让姨母早些休息,赵雍就披着外套,穿过一顶顶用兽皮搭建的帐篷,一直到靠近河边的那一顶停下,河水湍急,水声潺潺,帐篷里灯光如昼,在外面能听到里面时不时传来的谈笑声。   掀开帐篷走入,酒香四溢,叔父坐在上首,或许是因为喝了太多酒,脸颊浮上一层酡红,眼神迷离,见到赵雍来,大声道:“侄儿来了,快坐。”   “给少君满上酒。”   赵雍颇为无奈,他虽然已经成为家主,但这位叔父还爱喊他少君。   侍从拎着酒壶将他面前的酒樽满上,接着退出,将空间留给这对叔侄,赵雍对着叔父举了举酒杯,就一饮而尽,稍有些辛辣的酒水滑进喉咙,几杯下来,肚腹起了些热意,帐篷里燃着炭火,热气熏腾,更是热的不行,额上的汗一滴滴落下,全滴落在价格不菲的羊绒毯上。   严叔踉跄起身,走到赵雍身边,揽着他的臂膀,打了个酒嗝:“你,你也是难为你了,刚刚加冠,兄长就去世,如今家中大小都仰仗你。”   喝了许多酒,赵雍额头有些热意,严叔在他的视线中好似从一个变成两个,使劲晃了晃脑袋,说话差点咬到舌头:“不辛苦,叔父教我良多,若非叔父,我也不会这么快就上手家中的生意。”   “如今快要到咸阳,你可有什么打算?”严叔问。   赵雍其实还未想好,严叔看出他的犹疑,张开嘴,酒气熏人,赵雍身体往后仰了仰,被他牢牢抓住,只听他乐呵呵道:“咸阳贵人多,不妨拿出大半钱财献出,成为贵人的门客,也脱去商贾的身份,不再做下等的生意。”   听起来是个极好的提议,但赵雍脑子还有几分清醒,话语尖刻:“哪有这么容易,若是凭借钱财就可以成为公卿的门客,那咸阳城中早就没了酒肆商铺,如织人流,再说贵人也看不起商贾,最后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   “叔父,吾等如今,应当先想办法,安排好家中人,为家族找到前路,才不负父亲临终前的嘱托。”   严叔不只说过一次,每次喝酒,都要和赵雍提起。毕竟是叔父,往日他都岔开话,不直接反驳。但今日,诸多压力环绕在心,不自觉便将心里话脱口而出,让他早早打消这个想法。   严叔叹气:“侄儿,你父昔日也与我说过这样的话。”   赵雍只觉得肩膀上的力越来越重,他睁开眼。因为喝太多的酒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可就是这一瞬那雾消散,瞅见严叔狠厉冷漠的眼眸,赵雍意识到什么,张了张嘴,想要喊人,却被一双大掌紧紧捂住,有什么锋利的东西戳进他腹中,疼痛顷刻间蔓延,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河岸边长着诸多变黄的芦苇,星星点点的绿光在芦苇间飘来飘去,稞伸出小手,捉住了一只,忽然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就看到叔父搀扶着兄长,眼睛亮起光,想去唤他们,却发现,叔父将兄长推进河中,湍急的水流很快就将人冲了下去,看着那张时而在水中浮上浮下的苍白面容,稞呆住了。   “谁!”   他立刻蹲下,紧紧捂住嘴。   脚步声朝着这边而来,越来越重,越来越近,稞浑身颤抖。   “严叔。”   严叔停下脚步,转过头笑起来:“嫂嫂怎么在这。”   妇人站在暗处:“出来吹吹风。”   “今日天冷,嫂嫂还是早些回去。”   严叔留下这句话,转身钻回帐篷,过了许久,帐篷里的灯火熄灭,稞才从草丛中钻出,扑进母亲的怀里,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裳:“母亲,母亲,兄长他,兄长他……”   “你兄长怎么了。”   不知何时,严叔出现在妇人的身后,面上带着笑,眼睛却格外的冷漠,稞吓得心脏几乎骤停,表面容一白,没有垂落的泪水挂在脸上。   妇人颤抖着手将幼子的脑袋按在怀中,面上看不出情绪。   严叔:“侄儿可是出了事?”   妇人紧抿朱唇,感受到手中的泪水,终究还是道:“妾……见到主君失足落水。”   严叔大惊:“竟是如此,来人,快来人,主君落水了。”   不远处其他帐篷里的灯光也亮起,人们袍服都未穿好,披着发,全往这边涌来。   ꁘ   含光和食铁兽玩了一会儿,就出宫拜访治粟内史看自己的猪猪,路上遇到王离。   王少君站在某家商铺前买烙饼,见到含光他颇为惊讶:“含光君。”   在宦者惊吓的目光中,含光从马车里跳下,稳稳落地,王离见势收回想接住她的手。   “你怎么在这?”   才是早上,咸阳城就热闹不已,商铺如鱼鳞般排列,马车络绎不绝,到处都是吆喝声,王离没听见,微微低头,含光又大声说了一遍,他才道:“我出来为祖父买小食。”   “好吃吗?”   王离也没吃过,见含光眼巴巴看着正在烤饼的店家,他又让人买了一份,祖父的那张饼已经做好,就给了含光:“您可以试试。”递出去,他就有些后悔,给含光君吃,应该要用银针先试试毒。   可是含光已经接过,咔嚓咔嚓,就咬了好大一块,嚼吧嚼吧吞进肚子,他看得胆战心惊,生怕这张平平无奇的饼就被某个潜入咸阳的刺客投了毒。   幸运的是这只是一个无端的猜测,含光吃了没问题,他稍稍松了口气。   “好吃好吃。”含光没想到,外面的食物这么好吃,饼上涂了许多酱,酸辣酸辣,配上脆脆的饼,格外开胃。   “你不吃吗。”   王离没有太多的口腹之欲,摇了摇头:“我早上吃了饭。”   “含光君,您出宫是去见祖父?”   含光摇头:“我要去看猪猪。”   “既然碰见了,不如你跟我一起去,我给你看看我的猪。”   王离颇为犹豫,家仆适时开口:“少君,您和含光君去吧,在下将饼拿回去给主君。”自家少君总是呆在家里,好不容易来一趟咸阳,可得好好玩玩。   治粟内史府邸,含光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侍从见到他们一愣:“含光君。”   “您是来找主君的,主君现在不在府上,他被陛下喊去议事了。”事实上,是昨晚被喊去,到现在也没回来。   “我知道,韩信在吗,我找他。”   韩信当然在,他听从含光的吩咐,大多时间呆在治粟内史府中,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其余时间则是读书练剑,偶尔和治粟内史的小儿子一起玩六博棋。   他又长高了一个头,不再像上回那样瘦弱,脸颊上有了肉,眉眼锋利,穿着合身的裘服,看上去更加利落。   “夫子。”见到含光,他见礼。   又看到王离:“夫子,这是您新收的弟子。”   含光:“不是,他是王离。”   “他的祖父是王翦,父亲是王贲。”   含光顺便给王离介绍韩信:“这是我的学生,韩信。”   两人都为对方的身份而惊讶。   他竟然是含光君的弟子/王翦的孙子。   韩信将两人带入府中,王离看出韩信有事要跟含光聊,道:“我独自坐会儿,你们先聊。”   去到韩信院中,他将一个老旧的木匣递给含光,打开来,里面放着一卷保存完好的竹简。   “这是束脩,夫子,我告诉母亲,我拜了夫子,这是她给我寄来的,她让我听夫子的话,好好学习。”   含光有些失望,她想要的拜师礼是可爱的小动物,而不是什么书,听到是他母亲寄来的,应当是家中的珍贵之物,到底没把木匣推回去。韩信因为这个动作露出笑。   “我收下了,现在开始上课,不要说话,不要吃东西,不要动来动去。”含光小脸严肃,“我经验丰富,你想做什么我都知道。”   韩信茫然不解,他是个尊师重道的人,本来也不会上课说话,不会吃东西,不会动来动去。究竟谁这样不尊师,让夫子如此强调,难道是他那位未曾谋面的师兄。   见他双手放好,乖乖听话,含光满意的点头,接着将王翦教她的知识,和自己学到的知识娓娓道来,韩信如饥似渴的听着,近日来的疑惑都被一一解开,眼睛越来越亮。   “多谢夫子传教。”   含光只觉得累的慌,说了那么多,口干舌燥,拿起案上的水喝了好几口,才舒服多了,活动活动身体,就开始问正事:“告诉我,我的猪最近怎么样。”   韩信在实话实说的同时,加入了自己小小的看法,比如太仆,少府,治粟内史,关系不一般,总是在房里待上一整天,发出奇怪的声响。又比如,他们都看中了同一头母猪,又因为实在争不赢,不得不过四人的生活。   含光把那些奇奇怪怪的话全部过滤,最后得出结论——她的猪很好,养猪大业又加两人。   含光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韩信疑惑:“治粟内史擅自拉人进来,您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能给我养猪的人自然越多越好,而且这也未必是件坏事。”   为什么不是一件坏事,人越多,抢功的人不就越多,韩信早就意识到夫子不是单纯养猪,而是要将猪献给天子,获得更多的信重。   那越多人参与不就是不好吗。   含光看出他的想法:“参与的人多不代表会分走我的功劳,能把猪养好,也是他们的能力,自然应该受到嘉奖,父王是公平的人,我也是公平的人。”   “而且他们为我养猪,也就站在我的一方,为了共同的利益,做任何事都要为我考虑几分。”   孩童用平淡的语气说出这样一番话。   韩信听懂了,更觉得震惊,思考许久后迟疑开口:“可是,这样的同盟似乎不会长久。”   含光也没打算和几个中年人玩什么过家家的结盟游戏,她今年六岁,早就不玩这么无聊的游戏了。   “没有什么同盟是长久的,那是一种很愚蠢的想法。”   “只要利益诉求不同,终究会有分道扬镳的那一天。”   韩信微微一愣,鬼使神差问:“我与夫子未来也会有分道扬镳那一天吗。”   含光歪头:“这个吗,取决于你,我清楚我想要什么。”   ꁘ   聊了一会,知道治粟内史将自己的猪转移到郊外去养,含光拉着两人一起去郊外。   不多时就到了,她去看猪,留下韩信王离,面面相觑,为了不继续尴尬下去,互相聊了两句话,结果都觉得和对方不是一路人。   有好出身,却在兵法一道上天资平庸,未来绝对成为不了名将,这是韩信对王离的看法。   原来名将的孙子,也不过是平常人,有几分叹息,又有几分畅意,这样的人,未来注定无法与他一争高下。   王离觉得韩信,是个不俗的人,他像是被布帛裹住的利刃,时而露出锋锐的那一端,展现锋芒,又在所有人关注的时候,遮盖所有的尖锐,变得普通寻常。   也有几分傲慢,他不怎么喜欢。   两人站在河边,各自练着自己的剑,中间隔着不近的距离,泾渭分明。   流水哗哗,有什么东西从上游被冲了下来,是一个人,浮在水上,面色苍白,王离把剑一扔,跳进河中,冬日的水格外冰凉,让人直打哆嗦,他却无心思考这些,将人拖上来。   韩信也收起剑,给他搭了把手。   扫过他腹上狰狞的伤口:“应该是匕首刺的,泡了那么久的水,还能活吗。”   王离用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先将人带回去,再禀告含光君。” 第 49 章   猪槽被清扫的干干净净,大猪小猪都被养的白白胖胖,可见是花了心思,含光拿着盆从旁边的桶里舀了满满一盆糠麸,全倒进猪槽,猪们争相抢食。   治粟内史的家仆在旁禀报:“含光君,近来两头母猪生产,产了二十五只猪仔,算上怀孕的母猪,如今有四十五只猪。”   虽然一头猪才产了十一二头猪崽,但按照含光君的方法来养育的时间不长,不过也正因为不长,更显出养猪新法的厉害,要知道寻常母猪一胎也不过产八/九头猪崽。   含光却有些失望:“怎么才那么点。”   这要到猴年马月,她才能成为大秦最大的养猪厂主。   她可是要成为天策上将的人,这点猪够给她的兵吃吗!   虽然麾下只有一个将军预备役,含光却已经忧虑起未来的事了。   “含光君,王少君和韩少君两人在河里捡了一个人。”有宦者匆匆来报。   含光诧异:“人?”河里还能长出人来。   宦者:“似乎是受伤坠水,两位少君去请了医者。”   ꁘ   医者被匆匆叫来,仍喘着气:“患者在哪?”   “这里。”王离指了指床,“麻烦医者用力救治。”   床上人面色苍白,嘴唇乌紫,因为泡在水中太久,脸颊浮肿,若非有气,真要以为是个死人。   把过脉,验过伤,医者眉头紧锁:“患者寒气入体,伤及肺腑,老朽不敢言一定能医好。”   王离衣着不菲,风姿出众,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医者从医多年,见惯了患者难缠的家人,干脆提前告知。   王离知道他的忧虑顾及:“尽其所能便可。”   韩信见他们磨磨蹭蹭,出声提醒:“别再推辞了,再不医,这人就真没气了。”   医者也知道这个理,得了准话,就开始为那人处理伤口,又要人拿来厚厚的毡毯,将其裹好:“他体温低,去烧盆火来。”   两个仆从抬来一盆火,放在床边,柴火烧的多,火燃的极旺,一下就将房中的寒气驱散,床上人肤色泛红,诸人以为渐渐好转,皆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医者正想让人去熬药汤,就听见痛苦呓语,床上人面色愈发难看。   “这……”王离大惊,“怎么回事。”   医者急忙再去把脉,掰开他嘴看了看舌头,又掀开眼皮看了看眼睛:“患者气息短促,怕是撑不过去了。”   他长叹一声:“还是早做打算。”   王离韩信面面相觑,再怎么样,他们都不过是十二岁的少年,还是头一次直面这样的死生大事。纵然床上之人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也不免心中哀恸。   含光过来时,两人已经开始商量,去哪买棺材,操办丧事。   “他看着也不像孤家寡人,无需我们操办丧事吧。”   “你说的不错,看他的衣着,应当是商贾,最近咸阳迁来了诸多富户,说不定就是其中的一员,一会儿我让人去问问,不过,他身上的伤……”   这些交谈都被含光听在耳中,还没开口说话,走入房中差点被热的不行,皱了皱小眉毛。   她到来的动静不小,王离唤了一声含光君,韩信也喊了一句夫子。   “我听说你们从水里救下一人,他在哪。”   韩信指了指床:“医者说,已经无救了。”   含光皱着眉看着床边燃得极旺的火盆,还有床上皮肤泛红的病人:“快点把火搬出去。”   两人都心生疑惑,含光没时间和他们解释,指挥人将火盆搬出去,摸了摸患者的手,烫的不行,又让人将他身上的毡毯去掉,换上麻布松松裹住。   “去取酒来。”   宦者们立刻去厨房拿来酒,含光:“用酒擦他身上泛红的皮肤。”   “你们两个,既然无事,将窗户打开一道缝,别关的那么死。”   其余宦者都有事做,没有多余的人手,含光直接使唤王离韩信,两人原本因为这一连串的举动发愣,听到命令,都下意识点头,立马去开窗。   医者未曾离去,大致能看出,含光是觉得火有问题。但历来都是以热驱寒,这样都没用,再将火撤去,更是无力回天,这番举动不过是无用功,他在心中摇头。   不过主家想折腾,与他也无关,他已经做了他该做的。   用酒一遍遍擦过身,床上人体温降下来,含光狠狠掐他的人中,医者实在看不过去,上前提醒:“女君,无需这样——”   床上人开始剧烈咳嗽。   医者愣住。   含光偏过头,未看他,高声道:“去煮粟粥,只取上面的温米油,加少许盐,放温后拿来。”   宦者们听令离去,半刻钟后,端来用陶碗盛好的米汤,含光道:“先用布沾些米油濡湿他嘴,他若是要吞咽,再用小勺喂米汤,注意要慢,不可过快,一刻钟喂一勺,若是他未吞咽完,那就再等等。”   含光小脸严肃,宦者不敢做多余的事,依令行事。   离开床边,让他们去照料,含光没有离太远,站的位置依旧能看到床上的动静。   见刚才被他断定无药可救的患者气息渐渐平稳,医者不敢置信,含光毫不客气的斥责他:“你差点要害死他。”   医者只觉是无端的指责,自我辩解:“以火暖身,难道不行。”   “自然不行,他泡了水,血都是冷的,心脏跳动本就不齐,你用热火,血管全部扩张,血液全被逼进心里,就会猝死,这不就是在害他。”   奚夫子在休眠前,为了不让含光出现意外不能自救,专门给她准备了一部关于急救方面的动画片,含光每天晚上都会看一点,也记下了许多知识,恰好今天碰上她看过的,否则这人就真没救了。   医者不知道什么是血管,但知道血脉,心主身之血脉,心脏搏动,推动气血在血脉中循环。若含光说的不错,气血逆流而攻心,当真会死的更快。   可为何热火会使脉扩张,让血逆流呢,心中有疑,也不管含光是个孩童,急忙询问。   含光:“热时麻绳会变得长而松,冷时又变得紧而短,物有此变,人也循此理,热时脉胀,冷时脉缩。他受了冷,血管收缩,原本正常运行的气血受阻,你再给他用火,血管被扩张,这些气血不就一股脑的往上流。”   医者恍然大悟,他活到这把岁数,见过很多事,如今细细想来,那些平日无法解释的事情竟都连成了串。   忽然惊觉,他差点害死了人!   双目垂泪,愧疚不已:“是老朽无知轻率。”   心中惴惴难安,为了弥补过错,想去接过宦者端着的米汤,给患者喂食,宦者看向含光,含光道:“给他。”   毕竟他是医者,论药理,比在座的诸人都懂得多。   王离和韩信又一次被含光折服,含光君/夫子知道的真多。   ꁘ   “他醒了,去请含光君。”   张雍是在一片呼喊中醒来,面前出现了一张老迈的脸,见到他醒来,喜极而泣,泪水垂落到他的手背。   警惕扫过四周,不是自家的帐篷。   他这是……被人救了。   思索间,门外响起脚步声。   唇红齿白,身份不凡的女君被众人拥簇而来,逆着光亮,眉眼带笑。   世间所有的光辉都好似被掩盖,只有那双琥珀色眼瞳璀璨明亮。   那一刻他的心中只出现一句话。   ——与日月兮齐光。 第 50 章   张雍愣愣,含光把手放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人虽然活了,但不会被折腾傻了吧,皱皱小眉毛,长得还挺好看,竟然变成了个傻子。   “你知道这是几?”她伸出两根手指头。   张雍还是那副呆愣模样,含光说了声,他下意识跟了句:“这是……几……”   可能是卧床几日,喉咙干燥,声音刺耳,他先是皱眉,听到含光喃喃「果然傻了」才惊觉回神。   发丝从肩头垂落,细肤长眉,容貌整丽,就是脸白的像个鬼,含光想,是年纪大的姐姐会喜欢的小白脸。   “你……”含光顿了顿,叹了口气,“以后实在吃不上饭,就好好保养这张脸,也是一个去处。”   张雍听不懂,他激动想下床,又因为过急,重重跌倒,痛苦呜咽一声,医者忙不迭扶助他:“小心点,你身体虚,还是在床上呆着。”   不得不呆在床上,张雍只能朝含光做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稽首姿势:“多谢女君相救。”   “是王离韩信救了你,不只我的功劳。”   张雍顺着含光手指看去,一英俊一文雅的少年并排站立,他连忙双手合抱,半躬身:“多谢两位相救。”   韩信:“跟我没关系,真要论,你这条命算是夫子和王少君救的。”   王离:“顺手而已,无需言谢。”   不管二人如何说,张雍都将两人的恩情记在心中,只待日后答谢。   “女君可还记得我。”张雍对含光说。   含光仔细看了看他,是有点眼熟:“你就是那个送给我熊的商人,怎么沦落到现在的地步。”   张雍苦笑:“此事说来话长。”   他简单讲了讲与叔父的纠葛:“是我看错了人。”   语气平淡,可攥紧的双手和颤动的脊背,却让旁观者感受到一股刺骨钻心之痛,诸人不忍,又觉得这人被至亲背叛,差点丢了条命,实在凄惨可怜。   王离自他开口眉头就没松开,听到有这样不念血脉亲情的叔父,更是气愤:“你该报官,秦法对杀人夺财之事绝不姑息。”   听到他的提议,张雍先是一愣,而后点头:“你说得是,是该报官。”   不过当他们真的去报官就知道自己想的太简单,严叔早早让人将张雍落水而亡的事上告,消了市籍。   现在的张雍是个「死人」。   韩信出主意:“既然如此,你去官府证明自己的身份,将市籍恢复。”   到县衙,王离遣人去问,刚好县丞在,听闻武成侯的长孙到来,放下手中的事,连忙过来。   “不知王少君来此,是为何事?”   “我今日来是为了一个叫做张雍的人,他被叔父上报死亡,消了市籍……”   “王少君说得可是张雍。”县丞打断。   王离说是,县丞皱眉:“此人可是从燕地迁来咸阳的商贾。”   王离一愣,心中闪过不妙,果不其然,县丞道:“前些日子官府去核对新迁入户的丁男,他家中人说他醉酒死亡,在收拾遗物时发现了他写给友人的信,说是害怕徭役,希望能躲开,吾认为这人未必死亡,极有可能是为逃徭役,而匿亡。”   县丞认真打量王离,眼神极为锐利:“王少君可是见过他?”   王离当然不能说见过,秦对逃役的处罚极为严重,有人知情不报被发现还会连坐。   “竟是如此,”他道,“我曾经与他打过照面,最近听到他身死的消息,极为诧异,便过来问问。”   县丞看上去像是信了,但王离知道他这番话破绽百出。不过,幸好他是祖父的孙子,父亲的儿子,就算看穿他隐瞒了些事情,县丞也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忧心忡忡走出县衙,见着张雍期待的目光,他真不想将刚才听到的残酷消息告诉他,叹了口气,低声道:“先回去。”   在路上他把事情说出,张雍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双目充血,咬紧牙:“真是我的好叔父。”   他房里哪有什么写给友人的信,只能是严叔伪造的。如今在官府眼中,他成了逃役之人,他就算报官,也得先证明自己没有逃亡,才能证明叔父杀人诬告,可这又如何证明,说那封信是叔父伪造的,他无法证明笔迹不是自己的,也不能证明他没有写信。再者官府认定他逃役,目的就是为了抓捕,而非听他的冤案,相反自己说叔父杀人夺财的证词反而会变成狡辩脱罪的言论。   气血上涌,脚步虚浮,险些就要栽倒,韩信及时扶助他,见他眼尾气的发红,觉得这人真是惨的不行。   怀着悲愤的心情回去,忽然张雍看见不远处有一个眼熟的妇人,他挣脱韩信的手,踉跄跑去,王离韩信不得不跟上。   “姨母。”   见到张雍,妇人面色发白,手中的东西全部掉落,是些药材,麻黄,桂枝,杏仁,零零散散落到诸人脚边,王离少时患上风寒,医者就会开这些药来熬麻黄汤。   张雍还想再说,妇人快的离去,他伸出的手顿住,看了眼手背,上面有一滴泪,他愣住,不想无端揣测。但从她对他避之不及的态度来看,他已经知道他现在在家中人的眼中与疫病无疑。   花费那么多功夫,屡屡碰壁,张雍又病倒了,倚靠在床,面色苍白。   医者给他喂药:“你喝点,你之前还能撑着一口气,怎么现在一副想死的模样。”   张雍巴不得去死,他现在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王离也是头一次知道,即使占理,是受害者,仍不能伸冤,心中郁闷,人心为何如此之坏。   “你们报好官了。”含光吃完午饭,过来看他们。   王离叹气,韩信忿忿不平:“别说了,张雍的叔父真不是人,不给一点活路,他告诉官府,说他想要逃役,张雍现在寸步难行,验明身份,就要被捉进牢中。”   含光听完也不得感慨,真是个倒霉蛋。   张雍起身,医者想让人坐下,被拒绝了,他支撑着虚弱的身体,慢慢下床,跪于含光面前,用力磕头,额头哐当一下就红了,众人见了都为他感到疼痛:“求女君救我,雍为商贾,不才,唯有薄命一条,愿为女君效死。”   “只求女君救我。”他又连磕几下,额头都被磕破,流出殷红鲜血,王离不忍,去看含光反应。   “你要做我的伍子胥。”   张雍微微抬目,君侯垂眸,眼中倒映出他狼狈面容,那双眼中带着恨意。   他想偏头,却被含光按住,她稍稍弯腰,话中疑惑,又好似了然:“难道不是。”   她的手温暖,却如烈火灼烧肌肤,张雍微微愣怔,接着不再掩饰自己的恨意与决然,像是要咬碎仇人的骨头那样坚定道:“是。”   含光松开了手:“好呀。”   ——始皇二十七年,循侯为叔父所害,得文帝相救,见之叩首,愿为之效死。 第 51 章   廷尉位于九卿之一,掌司法审判,具体来说,平日主要有两个职责,一是负责处理天子交托的案件,二是审理各地送上的案件,并处理各种疑难大案,由此来看,李斯每日要做的工作不少,近来天子督促朝臣勤勉,下放了诸多事,由他们自行处理,事情益多,李斯虽累,但乐在其中。   接着就听到人禀告含光登门,他略微惊讶,还是起身,整整袍子,让人将含光请进来。   李斯办公的官署宽敞规整,每一卷竹简都被一丝不苟的垒好,没有一点参差不齐之状,井然有序,墙上挂着诸多写满密密麻麻律文的竹简,引人注目,含光的目光也在上面停留了一瞬。   李斯解释:“这是《为吏之道》全文。”   含光哦了一声:“看不懂。”   李斯哑然,他差点忘了,他的小夫子才初学字,心中又冒出一个大不韪的想法,陛下做了含光君的夫子,怎么教的如此之慢,这进度大大落后于人。   不好腹诽陛下,只能解释:“此乃为吏之道,需清正正直,谨慎坚定,详尽无私,细致明察,处事不苛,赏罚公正。”   字字句句,声音不响,却说得极为坚定,含光看他一眼:“那就希望廷尉能一直做到。”   这话让李斯愕然,含光君看似天真童稚,却总是微言大义,让人不敢轻忽。可是在叩问他的心,顿时思绪如麻。   含光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不知道李斯脑袋都要想冒烟了,她拿起李斯让人送来的点心,放在嘴中咬了一口,干巴无味,难吃!官署的伙食真不好。   等她吃完,李斯摈除各种猜测,问:“夫子来是为了什么?”   总不能就是为了过来转一圈,当然也有可能是来转一圈。毕竟含光性格就是如此,天真率性之时和故意为之往往让人分不清。   含光拿小帕子擦了擦手心:“我呢,是来向你请教《秦律》的。”   李斯大惊,上一个被请教秦律的,坟头已经长了一茬草了。   连忙道:“夫子,万不可这样说,您有什么要问的,斯定详尽解答。”   “杀人夺财,何罪?”   李斯不加思索道:“可是何种情况,若已成年,是寻常黔首,以贼杀论,斩于弃市。”   “若为恶仆杀主,此为恶逆,当枭首。”   含光:“诬告逃役,又以何罪论处。”   李斯继续答:“诬告皆反坐。”   含光了然的点点头,转而说起别的:“父王迁十二万富户来咸阳,你可知道是为何?”   话题转到这,让李斯顿住,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细细解释。即使他知道含光并不需要他来解释:“一为强干弱枝,将六国富商豪强迁至咸阳,断六国根基,防止生乱,二来充盈京畿,使咸阳富强,三来。”他稍稍顿住,又面不改色道,“收拢在咸阳,也让天子放心。”   又想起什么,他道:“陛下欲除道,直修一条道从九原通向云阳,还欲再迁富户过去。”   “你与我说这个干什么。”含光挑眉,李斯面上带笑:“夫子难道不高兴。”   “为何你一定要让我高兴。”含光反问。   李斯看不出她的情绪,掩去心中心思,略过这个话题不谈:“现下夫子可否说出来意?”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还不至于以为含光是觉得和他说话好玩才来的。   “我已经问完了。”含光蹦跳起身,脖子上的玉衡也晃了晃,“前些日子,我在闹市中见一猫,”她扭过头,像是在说着一些有趣的新鲜事,“毛皮油亮,旁人观之,低眉顺目,憨态可掬,旁人走之,叫嚣低吼。”   “我与诸人都觉得有趣,便扔了几颗金珠。”   “廷尉听过,可觉得有趣?”含光歪头。   李斯含着笑:“含光君说的是,自是有趣。”   “那就好,我说给高听,他说没什么意思,看来是他没品位。”含光哼哼,“好了,今日就聊到这,下回我再来找你玩,李斯。”   含光君离去,李斯笑意略略收敛,端坐许久,直到下属匆匆而来,才不耐抬目。   上官面色极为难看,下属惴惴,原本流畅的话脱口变的断断续续:“廷尉……这是……今日的谳书。”   李斯拿起一份,扫过,忽然眸光顿住。   草民所告,非止于叔父杀人夺产之私罪,诬告草民捕事,欲逃役,此案利害在于,奸徒利用新政初行,法网未周之机,对陛下亲迁徙,意安抚的新秦人实施谋杀,构陷,若草民蒙冤,必生兔死狐悲之念,人人自危,轻则离心离德,重则恐生变乱,陛下徙民初为安天下之心,反成致乱之由,唯请廷尉亲审,彻查此案。   以告天下,凡陛下之民,居于秦地,皆受秦法庇护,好昭示陛下天威赫赫,秦律公正严明。如此,方可安徙民之心,固国家之基。   ——上言者燕地贾人张雍。   ……   嬴政坐于朝殿,听诸人面奏,李斯此时入殿,将谳书呈上,谒者将其放在天子面前。   嬴政阅过,眉心微皱,李斯道:“此案牵扯甚广,臣请命亲审。”   嬴政敲案:“依卿所言,”忽而眸色凌冽,“若为真,此等乱秦法典之肖小,必格杀之。”   ꁘ   张氏自张雍落水,严叔让人去溪流中寻找几日,都找不到人,诸人极为悲痛,张雍虽把持家事不久,但为人聪慧,当初突然收到迁往咸阳的命令,也是他冷静拍板,变卖不可带走的土地牲畜,换成布帛和官铸的半两钱,为家族保全大部分财产。   不过这样的悲痛一直到仆从在他房中发现写给友人妄图逃役的书信后一消而散,个个惶恐,险些腿软晕厥过去,要知道他们是商贾,身份本就受到限制,他逃役离开,他们为族人,知情不报是要连坐的!   “这小子,吾真是看错人了!”   张氏在咸阳西市租赁了一间住宅,族中诸人此时坐于正厅,说话的是旁支辈分较大的长者。   “先君为何让他为吾等家主,他脑子简直有疾!以为逃役是做生意吗。”他气不打一处来。   有年轻人悄声开口:“雍长兄不至于这么蠢吧……”他与他玩得好,知道他素来谨慎,就算真有逃役之心,也不可能留下把柄,只觉迷惑。   “或许是……”栽赃。话未说完,被老者痛骂一顿,“你还想着他,他可是险些要将家族拖入泥沼的罪人,也不知道是真死还是假死脱身,现在说不定在哪里逍遥。”   年轻人不得不噤声,垂头不言。   骂完人,老者看向次座:“如今家中可要依仗您了。”   严叔似乎仍沉浸在失去侄子的悲伤中,无怪乎他这样,当日发现那份信,他不信侄子会有这样的想法,想让人销毁,是族人拦住才留下的,听到老者的话,他苦笑:“叔父,我能力不够,还是让家中有才之辈担任家主。”   老者哼声:“什么有才之辈,如今老的老,小的小,论及身份能力,谁能比的上你,昔日家主之位也本该传给你。”   “叔父,莫说了。”严叔试图让他别讲那些陈年往事。   “何必拦我,”他越不让说,老者越要说,“昔日先君病重,那不肖子未即冠,吾等更属意你为家主。但大侄非要立他子,你看,才有如今之祸,现下不过拨乱反正,正本清源。”   “老朽知你重情,但家中需要人站出来,支撑家族,老朽老迈,也非力挽狂澜之辈,只能仰仗你了。”说到最后他声有戚戚。   在座诸人也一同附和:“是呀,严叔,请为家主。”   面对众人恳求,严叔长叹一声:“话说到如今这个地步,吾也不能推辞。”   有了能带领张氏的新家主,前厅诸人欢喜,后院却一派安静,刚来咸阳,又因为张雍的事,张氏遣散了许多仆从,偌大的房子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忽然有人匆匆走过长廊,推开其中一间房的门扉,里面药气扑鼻,一个幼童裹着毡毯,小脸绯红一片,或许听到声音,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嘴里发出嗯嗯声响,妇人知道他在叫母亲,泪不由垂下,全滴落在布满伤口的手中。   给幼子唱了首燕地民谣,她就打算去熬麻黄汤。自从幼子无端落水,发不出声,她就知道这是严叔的警告,更不敢假手于人,每日亲煮汤药。   熬煮许久,药汤翻滚,她又想起了今日看到的张雍,忽然失神。   “嫂嫂。”   这一声,让妇人一惊,药汤被撞倒撒了一地,有几滴落在严叔身上,妇人心脏一跳。   严叔好似无事人,笑意吟吟:“嫂嫂,怎得这般不小心,听说小侄病了,可得多喝药汤,才能好的快。”   妇人面上冷淡:“我知。”   他看了看她,妇人紧抿朱唇,只听到一声嗤笑,他转身离去,似乎只是为了留下这句话,妇人绷紧的脊背瞬间松懈,喘着气依靠在灶边,一摸额头,手中全是汗珠。   又跑回房中,幼子沉沉睡去,她才放松,慢慢走到床边,摸了摸他的脸。   “是母亲无能,愧对你,也愧对你兄长。”   门又被敲响,妇人手顿住,从袖中掏出一根银簪。   “夫人,家主请你去前厅一趟。”   她握紧银簪:“替我拒绝,稞病重,我脱不开身。”   “可是夫人,今日家中来了贵人,是专来找您的。”   “贵人?”妇人不记得结识过什么贵人。   仆从继续道:“对,那位贵人唤含光君,听说是天子爱女。” 第 52 章   妇人走到前厅,就见一个六七岁的女孩坐在上首,怀中抱着一只黑白相间的幼熊,她边逗熊边与严叔说话,严叔微微低头,脸上挂笑,全是讨好。   见妇人到来,招手让她过来见礼:“这是含光君。”   妇人行了一礼:“妾见过含光君。”   含光让宦者拿出一份药包:“之前我在街上逛,不小心撞到你,把你的东西撞掉了,这是还给你的。”   妇人微微一愣,含光眼眸含笑,她垂下头,压下心中复杂思绪,道:“非贵人之错,是妾不小心。”   看着诚惶诚恐,这样一位身份尊贵之人特地上门,就为了还一份药包,怎么不让人惶恐。   严叔安抚她:“嫂嫂快接下。”温和的声音中带着一分警告,妇人身体一颤,连忙接过。   含光像是没看到他们之间的微妙,又道:“刚才你跟我说,你们家是来自燕地的商贾,正好我想找一个人给我讲讲燕地,我母亲在那长大,我很好奇那里究竟是什么样的。”   秦并天下,天子收天下美人于宫室,含光君的母亲就来自燕地,这样小的孩子,对母亲的母国好奇也属实正常,严叔笑起来:“若是含光君不嫌弃在下身份低微,在下必定知无不言。”   宦者打断他的自荐:“殿下只想找一女子。”   被拒绝严叔也没有遗憾,面上仍然带着笑:“是在下思虑不周。”   含光指了指妇人:“就她了,能见面也算你我有缘。”   严叔迟疑:“这,在下小侄病重,嫂嫂忧心他,恐怕不能与您离去。”   含光动了动小眉毛:“那不简单,就让你小侄跟我一起,我还可以让太医给他看看。”   严叔想拒绝,但含光身份贵重,不是他想拒绝就能拒绝。更何况,他本就有意结识咸阳贵人,自然不能让含光对他观感不好。   借着去为妇人收拾东西的空档,严叔将她喊到房间,以一家之主的身份开口:“嫂嫂可要谨言慎行,莫为家族招惹祸端。”   “听说秦人最重法,故意隐瞒知情不报者皆要连坐,嫂嫂不知法,平日更要小心。”   听着语重心长,但妇人袖中的手捏的越发紧,不敢反驳,只能垂眼点头。   ꁘ   走上马车,车中不光含光君一人,张雍也在,妇人紧抿朱唇,顿时感到局促。   张雍病还未好,面色还有些苍白,让妇人眼眶发烫,又听他唤了一声姨母,泪水如珠子般滚落下来。   “活着就好。”她声音哽咽。   “是我对不住你。”   张雍知道这也不是她的错,她一个弱小女子,在张氏本就没有话语权,又怎么能抵抗严叔:“非你之错,是我一直没看穿严叔冷血无情的真面目。”   “稞可还好?”   这个问题,又让妇人止不住泪:“当日你被推入水中,稞看见了,又被严叔发现,两日后莫名落水。若非我发现及时,就要一命呜呼,离我而去了。”说到这她难受的咳嗽起来,张雍将一块干净的布帛递给她,妇人顿了一下,接过擦了擦泪。   张雍指节攥得咯咯作响,难掩怒气:“非人也,连幼子也下得去手。”对严叔最后一丝血脉亲情消失殆尽,只想让他获得应有的惩罚。   压下怒气,他冷静道:“姨母,我已经上书陈情,状告了他杀人夺财之事,姨母可否为我作证。”   妇人悲痛开口:“我自然想为你作证,可是,秦法严苛,我怕让稞一同连坐。”她不怕被连坐,受刑罚,但她子年幼,一个母亲又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受刑。   含光把闹腾的熊仔塞到脚边的筐里,道:“夫人叫什么?”   妇人先是一愣,知道她身份尊贵也不敢隐瞒:“妾叫姜。”   “姜夫人,我知道你怕什么,先前想来迫于那杀人者的压力,不得不在张氏族人面前说张雍落水,放心,这话不会定你的罪,不过之后廷尉审案,知情人不能隐瞒,若是隐瞒才是真的会被连坐。”   姜夫人看向张雍,张雍点头:“含光君说得不错,姨母。”   两人都这样说,姜夫人放下心,同意了帮他作证。   ꁘ   知道姜夫人是个谨小慎微之人,不会在含光君面前乱说话,严叔就放心开始清点家中钱财,没想到过不了多久,就有人登门将他带去官署,下令带他去的人正是廷尉。   “你就是张严。”李斯沉声道。   环顾四周,一派肃穆,严叔故作冷静,稽首道:“在下是张严。”   “你是否借饮酒之名,以匕首刺你侄子张雍,并将其推入水中,还伪造证据,诬告他逃役。”   严叔眼孔猛地一缩,旋即震惊道:“绝无此事,廷尉。”   李斯冷哼:“绝无此事!来人,带张雍与证人进来。”   张雍与姜夫人上殿,严叔心中绷紧的弦总算断开,张雍笑着看他,眼神冷的像块冰:“叔父,许久不见,可是没想到,侄儿命这般硬,被刺了一刀在水中泡了一晚上还能活下来。”   他又对着李斯道:“廷尉,就是他欲杀我夺财。”李斯之前已经让人记录他的陈辞,并令人收集证据。   张雍一副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表情,严叔只好叹气:“他腹中的伤是我刺的,但不是我将他推入水中,是他与我搏斗,失足掉入水中,我刺他,因为他要刺我,我是正当防卫。至于为何我与他打斗,是因为他非我张家子,乱我张家血脉,还想以外人之身执掌我张家的财产,我家虽是商贾,也不能任野种张狂。”   这一句话宛若轰雷降下,将在场诸人都震了个眉头紧皱。   张雍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辈:“你胡说八道。”气得胸疼,紧紧捏住拳头,不断告诉自己冷静。但实在忍不住,咳嗽几声,面上泄出几分怒色。   严叔大声反驳:“我没有胡说,你母亲与人偷情生下了你,你根本不是兄长的儿子,那日喝酒,我特地屏退仆从,告知你身世,没想到你如此狠心,借着酒疯欲灭我性命,我只好以刀护身,我俩互相搏斗至河边,你一时不察失足落水,如今还要反咬我一口。”   “我一直拿你当亲侄对待,顾及脸面,未曾宣扬此事,你为何如此对我。”又看向姜夫人,“嫂嫂,你何必呢,我早就告诉你,莫要信别人的一面之词。”   姜夫人面色一白,怎么事情忽然反转:“雍是先君之子。”   “你后进门,不知其中私密,我兄长受了委屈,更不会张扬。”他振振有词。   李斯道:“你可有证据。”   李斯不会只凭一面之词就随意断案,不过若是他能拿出证据,情况确实会变得扑朔迷离。因为前几天下过雨,他们先前落脚那处地方印记都被冲掉。   无法判断出到底他们是互搏,还是一人害另一人。   且当日的目击证人只有姜夫人和其子稞,稞病重不能作证,姜夫人的证词现在存疑。   严叔既然这样说自然有证据,不过一会儿,几个小吏去了一趟张氏,在严叔所讲的地方,找到了一个木匣,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老旧的木匣被放在李斯的案上。   他打开来,里面是许多叠好泛黄的绢帛,上面都是燕国文字,李斯看不懂。但有几张,他看得出是驻守在燕地秦军的驻防图。   他眸光瞬间变得极为凌厉,严叔苦笑道:“廷尉,这是在下偶然从他母亲那获得的,非我要诬告他,实在是事出从急,不得不行此下策,在下并非蠢人,随意攀扯,实在是这件事让我不得不这样做。我虽是一介贾人,但也想保住家族,不负兄长所托。”   ꁘ   这份驻军图被送往少府,平日负责制图的工匠和负责咸阳保卫的中尉聚在一起鉴定真伪。   制图匠人看完沉思许久才道:“此图虽然绘制粗略,但能看出是几年前的物品,山川城邑与燕地符合,其中几处储粮点,跟曾经传来的军报相似。然是否是当年之图,在下不敢妄言。”   李斯得到这个鉴定结果,也沉思片刻。这样看来,张雍之母身份确实存疑。不过他并未完全下结论,而是让人分别去盘问两人。   确定这件事从张家内部的私仇上升到张氏可能暗藏细作,李斯就派人去往张家,家中人都被分开问询,问到张雍之母,大多的回复都是一个安静端方,身体病弱之人。   张家族老:“他母,我记得是燕国另一个商贾家的幼女,为结两家之好,与我大侄订下婚约。”   小吏:“她在家中时可有什么异常表现?”   张家族老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些。但到底是官府的人,也不敢不回答,绞尽脑汁想:“异常,倒也没什么异常,只是喜欢呆在房中画画,也不知道画的是些什么,想来也不过是妇人打发时间的趣味。”   小吏记下画图这一疑点,又询问他人,是在张氏待了许久的仆从。至于为什么不是张雍之母的仆从,那些人早在张氏变卖家财迁来咸阳之前就遣散了。   仆从:“先夫人娘家子侄总会过来,一来就会聊上很久。”   小吏:“那她家族现在状况如何?”   仆从:“听说在战乱中家族分散,家中的男儿带着钱财去关外和匈奴做生意去了。”   ……   这些证言全被放在李斯案上,他看完之后知道严叔那番张雍非张氏血脉的话为假。不过是为了不让张雍和其母的关系牵扯张氏。   思考张雍严叔的证词,一个一问三不知,看上去像是真的不知,一个也不太清楚,只因为家中陷入了危难,不得不以这些迂回方式将灾祸扫除,又因为张雍未死,只能尽可能的将家族和张雍分割,讲出暗藏的秘密,来保全家族。   细作之事是要诛族的大事,严叔不可能拿此事说谎。   那么张雍……真是细作之子吗? 第53章 金鼓之令   确定张雍遭此难没有心灰意冷,含光就放心地让人驱车去王翦府上。   王离韩信都在这里,虽然一同帮助张雍,但他们还是没什么话题可聊,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   见到含光齐齐向她行礼,接着追问张雍怎么样。   “他现在好得很,放心放心。”   听到这话两人齐松了口气,毕竟是第一次救人,总不能看着这倒霉蛋继续倒霉下去,那也太憋屈了。   王氏仆从拿了一个大鼓放在含光面前,她看到这面鼓眼睛一亮,拿起旁边的鼓槌使劲敲了一下。   咚——   震得人忍不住捂住耳朵。   接着又响起连绵不绝的咚咚声,惊飞了旁边树上的乌鸦。   韩信王离捂住耳朵,连连后退。   王翦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面,拄着拐杖正要走出一步,拐杖戳到了某个肉团,肉团转过身,是只黑白相间的食铁兽,脖子上挂着一个小金环,上面写着。   ——未来天策上将的坐骑,正在学狗叫的赢熊。   这只正在学狗叫的食铁兽,似乎野性未驯,瞅见王翦,就朝着他猛扑过来,王翦淡定地拿着拐杖挡住那爪子,将其轻轻挑开,食铁兽咕噜咕噜滚到一旁,扑进了一堆树叶里,小脑袋一摇晃,一副晕晕乎乎的模样。   “祖父。”见到他到来,王离连忙过来,躬身行礼。   韩信也放下手,他知道王翦,是灭赵,破燕,平楚的顶级名将,以一个后辈的心态虚心向他见礼。   王翦多看了他一眼,少年虽弓着身,但腰背挺直,眉眼锐利,是个仅看着就知道不一般的人,王离为其介绍:“祖父,这是含光君的弟子,韩信。”   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按您和含光君的关系来论,应当是您的徒孙。”   王翦看了自家长孙,平日那个一板一眼的性子,跟着含光君混了几日,还多出了几分诙谐来。   或许是看出了他的不信,王离又说:“孙儿没说谎,确实是这样。”   韩信没想到还能扯上这样的关系,老老实实喊了一声:“师祖。”   “……”那边又传来咚咚声响,震得人脑袋痛,王翦抓紧拐杖,闭了闭眼,又睁开眼,韩信崇敬地看着他,王翦:“……”罢了,自从遇上含光君,这就是命,到底还是颔首。以为这是对他的认同,韩信喜不自胜。   “含光君。”   咚咚声不绝。   “含光君。”   咚咚声仍不绝。   王翦:忍住,这是天子之女,不是你子,也不是你孙。   含光玩了好一会,小脸上出了好多汗,接过宦者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总算发现矗立在一旁的王翦,连忙小跑过去:“王夫子,这几天不见,你过得好吗,我跟你说。这几天,我吃得好也睡得好,咸阳真是个好地方,对不对。”那双眼睛亮晶晶。   王翦顿住,慢悠悠道:“咸阳是好,终不是故里,人老了,总记挂着那边的老伙计。”   含光歪头:“可是离告诉我,他说你每天都让他去买小食,胃口好极了,时不时还去隔壁串门。”   王氏在咸阳的家是列侯规格的府邸,附近住的都是公卿宗室,有许多和他同样年纪的老友。   王翦淡淡看了王离一眼,王离脸有些烫,真希望含光君别再说了。   “含光君,今日我们来上课。”王翦收回目光道。   “上课?”含光拿起鼓槌,“王夫子是想教我打鼓。”有些兴奋,“好呀,我还没学过打鼓呢。”   王翦:“《六韬》言:凡领三军,有金鼓之节,所以整齐士众者也。将必先明告吏士,申之以三令,以教操兵起居、旌旗指麾之变法。”   “凡为将者,必通金鼓之令。”   王翦讲解了半个时辰,看向含光,她听得认真,王离韩信也在后面,他们通读兵书。但还没如此细致具体地学过金鼓之令,都如饥似渴地学习。   王翦:“老朽讲完了,含光君,接下来,便是实操。你为将,他二人为你之兵。”二人指的是王离,韩信,两人惊讶了一秒,接着一副听其号令,乖服的模样。   “你击金鼓,传军令,操练他二人。”   含光呜呼一声,拖着鼓,提着金,带两人去旁边训练。   王翦绷紧的脸松开,打算喝几口水,休息一会,就见到某个微服私访的天子。   “没想到王卿会来咸阳。”嬴政制止了他行礼的动作,在他身边坐下。   王翦语气平和:“既是陛下之令,老朽自然得来。”   嬴政手顿住:“朕之令?”   王翦面色淡淡,嬴政往远处那边正在欢快打鼓的小身影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谁把这口锅扣在他脑袋上,稍稍顿住,到底没有拆穿女儿的谎话:“王卿在咸阳也好,如今我大秦之军去征讨百越,军中之事,王卿也可给朕建议。”   王翦颇为诧异,天子的性情较往日倒是温和了些许。若是几年前,除非到紧要之时,他可听不到这样的话。   这个变化也不知是好还是坏,不过终究与他无关,王翦想。   鼓之则进,重鼓则击。金之则止,重金则退。这是《尉缭子》中关于金鼓之令的记载,也是王翦刚刚讲授的要点。   含光敲了几下鼓,王离韩信排成一排,朝着前方步行,她又拿起旁边的钲,秦军用四金,分别是钲、铙、镯、錞于,钲是其中的一种,用青铜铸造,似铃有柄,中空通腔,含光拿着鼓槌轻轻一敲,钲钲一声,王离和韩信停了下来。   含光皱起小眉毛:“你俩走的步子怎么不一样。”   韩信步子快,王离步子慢,含光敲一下鼓,他们就走一下,一鼓一步,这是慢行步令,可就是这样,两人之间拉开了些距离。   “重来重来,你们两个也太不认真,赢熊都要比你们认真,刚刚王夫子说了,卒次要有地有序,乱了,我就要军法处置了。”那只食铁兽不知何时跟在他们身后,含光敲鼓,它也跟着动,含光敲钲,它也跟着停,颇为聪慧。他俩竟然不如一头食铁兽,王离韩信登时涨红了脸。   瞅了对方一眼。   韩信竖起眉毛:你步子能迈大点吗,像你这样子,何时才能到。   王离冷着脸:你步子可否小点,这是步鼓,非趋鼓,走那么急干什么。   又转头,互相心想,果然与他合不来。   不过两人都是聪慧之人,听得懂人话,这个小问题很快就解决了。   含光满意的点点头,转了转眼睛:“简单的你们会了,现在来上点难度。”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槌声不绝于耳,嬴政王翦无法再交谈下去,齐齐看向声音来处,含光拿着鼓槌,姿态昂扬不断敲打,韩信王离一只腿被绑在一起,鼓声一响,他们就像青蛙一样蹦跳,腿像要跳的抽筋了一样。   王翦:“…”   嬴政:“…”   王翦慢悠悠开口:“陛下,老朽确实是头一次见到这样乖巧听话的孩子。”   赢政夹紧眉头,把含光喊过来,她拿着鼓槌,小脸红扑扑:“父王,你也是来打鼓的吗。”   嬴政气笑了:“你觉得我是吗。”   含光转了转大眼珠:“好吧,看来不是,我现在知道了,那父王你要打鼓吗。”   “你上回怎么跟朕说的,要好好学习,你看看你在干什么。”   含光觉得他在冤枉自己,竖起小眉毛,不接受这个说法:“我哪里没在好好学习,我现在在学金鼓之令。”   “他们二人又是怎么回事。”   含光:“他们是我的兵,却不听军令,没有一点默契,我肯定要让他们成为合格的兵,成为互相托付后背的袍泽。”   “学金鼓之令,不单要使军队整齐有序,也要培养士兵之间的感情。否则上了战场谁也不信,疑神疑鬼,那么就算这支军队的人数再多,士兵再孔武有力,它注定是一支败军之师。”   “我说的可对,父王。”   嬴政心中小小的生气散去,轻笑道:“不错。”   “看来还学的挺有模有样的,是朕误会你了。”   又看向王翦:“卿觉得如何?”   王翦要是看不出来他在炫耀,这把年纪也白活了。   在心中对天子忽然表现出的幼稚摇了摇头,含光说的自然不错。一支军队的士兵要是互不信任,那是极为严峻糟糕的情况,注定成为不了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   原以为她还要些时间才能发现,没想到这么快就看出这两人毫无默契,对对方毫无信任,确实不错。   “殿下天资出众。”他少有的称赞了一句,眸光扫向长孙,见他站在一旁,面上并无落寞之情,停顿了一下,又收回目光。   含光不觉得自己天资出众,只觉得又来了,王夫子看着严肃,没想到又是个淳于夫子。   喜欢用夸奖当做胡萝卜,来钓着小笨驴认真学习,这方法只对高有用,她早就不吃这一套了。   ……   咸阳人一般只吃两餐,朝食与晚食,王翦他们也是一样,不过含光日中喜欢吃东西,王翦就让人提前准备了些吃食。   嬴政看着没有打算离开的想法,王翦便出声留他用餐。   天子到来,两个少年都有些局促,王翦仍是一派淡定的模样,含光更是吃得欢快,王夫子和她口味差不多,饭桌上都是好吃的小食。当然,这些小食王翦提前让人用银针试过,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天子身边的宦官又拿银针出来再试了一遍。   含光吃完了三张饼,她父王才开始动筷子,不得不感慨,当王也太不容易了,吃个东西这么多事。   吃完饭后,就算嬴政在这,王翦也是按他之前的计划照常给含光上课。 第 54 章   “含光君,今日的课到此结束,你可有什么想问的。”王翦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   “没有。”含光摇了摇头,王翦点头,含光就抱着她的皮球跑出去玩了,嬴政觉得这很不对,以含光的性格,不该是磨磨蹭蹭,夫子说一句,她就要说两句,怎么坐也坐不安分。   怎么今日如此之乖,坐得端端正正,还做了小笔记。   王翦对面的小案上,摊开了一份竹简,上面还是那些鬼画符,却写得满满当当,要知道他给含光上课,要逼着威胁着才能写好几个字。   王翦喝完水,就发现天子眸色深深直盯着他。   “王卿,含光君的学习进度如何?”   王翦猜不出他为何要问这个问题,如实答道:“含光君在学《尉缭子》。”因为认字进度太差,王翦讲课时,都是穿插着战役来讲,他已经发现,含光虽然聪慧,却是个十足的孩童心性,偏爱听故事。   他又多加了一句:“若含光君能多识些字,那她能学得更快。”   嬴政顿住:“朕会督促她。”   ……   天空下起小雨,含光抱着皮球,小跑到室内,接过宦者递来的干净布帛,胡乱擦了擦额头上的雨珠。   “陛下,我军已经……”   房里传来人声,含光好奇地往里面看了看,是两个穿袍服的朝官,都有些眼熟。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王翦站在长廊上看雨,他年岁很大,须发皆白,明明身材并不高大,站在那,却十分厚重,充满历经世事才有的智慧成熟。   听到含光的问题,他慢悠悠回答:“就在刚才。”   含光把皮球往地上拍了拍:“父王还真忙。”好不容易有时间出门,又有工作找上门,工作就跟个鬼一样在他背后追着,太可怕了。   “王夫子,你有听到他们在聊什么吗?”含光有点好奇。   “老朽耳朵不好。”   含光才不信他耳朵不好:“上回一只燕子刚在树上落下,你就发现了它。”那时王翦在闭目养神,那燕子一落下,他就睁开了眼,含光看得可清楚了,就知道他听力很好,不是那种上了年纪就耳聋眼瞎的老人。   王翦没想到含光这样敏锐:“含光君打了一上午的鼓,老朽的耳朵。自然不如以往。”   含光抖了抖小眉毛:“王夫子,撒谎骗小孩是会长长鼻子的。”   王翦显然不怕长长鼻子,含光越发觉得年岁越大的人,脸皮越厚。   她又拍了拍皮球,咚咚声应和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这也是你今天上课的内容吗,王夫子。”   王翦低下头,含光的眼睛很干净,如果是旁人,会觉得像水。但他却觉得像镜子,脸上的表情,心中的想法,都倒映在那面镜子上,清晰可见。   “若老朽答是,含光君愿意学这一课吗。”王翦似乎有些好奇。   含光很认真地想了想:“我还小呢,这是长大后的我需要考虑的问题。”说着又开始拍皮球,王翦见状耷拉眼皮,又继续看雨。   “屠睢擅长指挥水兵,此战必然大捷。”房里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含光玩够了,听到这话有些好奇:“屠睢是谁?”   她抱住皮球,看向王翦,希望他能给她答案。   王翦沉吟良久才道:“善楼船之将。”   含光问:“就是他负责去征讨百越。”   王翦没说话,显然就是这个意思,含光越发好奇:“我听高说,百越是个多山岭毒瘴的地方,生活着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部族,他们的风俗习惯与大秦迥异。”   “你觉得屠睢能打赢吗,王夫子?”   王翦:“与其问老朽,含光君不如自己想想。”他轻描淡写地把问题又踢了回去。   她怎么知道,她又没打过仗,含光想,不过闲着也是闲着,猜测猜测也无妨:“他这人性格怎么样?”   王翦没有直接说,而是讲了某次屠睢指挥的战役:“贼首逃进山林,他分兵追击,想要擒服他,却不小心踏入对方埋伏之中,不过好在对方人数少,将其全部剿灭。”   “所以王夫子,你觉得他是一个骄狂冒进之人。”   “那这人不该为将。”   含光君的声音笃定,房间里,诸人都不再说话,太尉想说什么,被嬴政出手制止了。   “为何这样说?”门外响起王翦的声音。   “他如果真是这样的性格,那么百越之地不是他能一展所长的战场。”   “骄狂冒进之人适合做先锋,不适合做主帅,做先锋,深入敌军腹地,像一把利刃割开敌军,这是一种优点。可若他要为主帅,必须得冷静自若,特别是在百越之地,这样一个迷障丛生,山岭众多,不能轻易获得胜利的战场,太想赢得胜利,骄狂悍勇就会成为一种缺陷,并且会被不断放大。”   “一旦被人抓住这样的缺陷,他就会输得很惨。”含光君的声音清脆稚嫩,话中的意思却格外冷漠。   房内安静了许久。   太尉觉得不至于此:“陛下,此行派去五十万大军,定能征服百越。”   王绾没在军中待过,不清楚屠睢的性格,说的较为谨慎:“或许可以传信提醒屠睢,让他不要冒进贪功。”   门外又传来含光的声音。   “而且,更为糟糕的是,大秦的军队去百越。既不适应当地的气候,又不知道当地的情况。若是平原之地,能一路平推还好,以人多而胜。但百越山岭那么多,百越人又不是傻子,打不赢肯定会往山里钻,以屠睢的性格,一定会去追,定然会分兵,人多势众的优势也被轻易化解,在那片地形复杂的战场。反而成了弱点,容易被人围剿,逐个击破,粮道也会被拉长,大军就要被耗在那里,有粮草还好,能支撑一段时间,要是没有粮草,就只能死在那里。”   说的很有道理,也很吓人,大秦有着最好的军队,最锋利的刀矛,最迅疾的箭弩,他们攻破了六国,他们本该再次无往不胜,扩大帝国的版图。但怎么含光君一说,突然变成了,送五十万大军去送死的感觉。   偏偏又不是胡说八道,而是有理有据,只要沿着这个思路稍稍细想,就觉得惶恐不安,脊背上的寒毛都要竖立起来。   如果输了——   “如果输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王夫子。”外面含光又开始说话。   王翦,那位曾经立下不世战功的绝世将领,语气平淡:“含光君,你可知道,我大秦派去了多少兵卒,总共五十万,这五十万,又是多少黔首的儿子,父亲,祖父,死一人,便是一个家庭的破碎。”   而一旦输了,若是惨败,大秦不光失去一支骁勇的精锐之师,为了补上这个窟窿,将会从关中和北方军团中抽调兵卒,投入岭南,蒙恬对抗匈奴的压力就会徒增,战争的持续,也会让国库日益枯竭,便只能增税,继续征发黔首,民生凋敝,民怨愈深,刚刚并得的天下,就会摇摇欲坠。   “含光君,这就是战争。”   “只能赢,不能输。” 第 55 章   雨点落在屋瓦之上的阵阵声响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沉默在摇曳的火光中蔓延。   嬴政的面庞浸在半明半昧的天光之中,狭长的双目呈现出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只能赢,不能输。”   含光抱着皮球重复了一遍,又想了想,“可开弓没有回头箭,王夫子,以这样的情形来看,输的几率很大。”   王翦眉目间带着淡淡的倦意,似是站累了,含光自认为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孩子,跑到旁边,把自己的小木马拉到王翦身后:“坐吧,王夫子。”   王翦盯着那木马看了一瞬,稍稍顿住,又和含光对视:“开弓自然没有回头箭,那么您觉得,怎么才能扭转战势。”   含光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说:“我觉得要注意三个地方,你上回跟我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供给极为重要,第二个,换一个更合适的将领,来取代屠睢,第三个,这场战争不是一时半会能打赢的,那么就不能急切,徐徐图之,慢慢蚕食。”   王翦:“那如何保证粮草的供给?”   “父王在修灵渠,等渠通好了,就不用担心粮草运输的问题。”   王翦点头:“那么该用谁为将?”   含光:“屠睢是善楼船之将,说明将领要擅长水上作战,要换的将,必然也得是一个熟知水性,能指挥水兵的将军。这人的性格还得沉得住气,要有一定政治头脑,懂得分化怀柔之术。”   “夫子说,战争是实现政治目的的工具,父王的政治诉求是希望百越成为大秦的一部分,便不能只看当下,一味强压,以极端的手段让其屈服,这不光是下下之策,还会激起百越之民的反抗之心,分化怀柔才是上选,新将必然要有远见,要放眼未来,长久的考虑。”   王翦默然,过了一会才长长叹息:“老朽还是小觑了含光君。”   房内的诸人,也和王翦是同样的想法,个个面色复杂。   每当他们忘记了含光君的不凡,含光君就会在他们的心上敲上重重一下。   不过,她这一说,诸人心中那股五十万大军将亡的压力散去。   但没有一人出声提出换将,因为自古以来,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多是弊端,譬如昔日赵括代廉颇,赵国四十余万大军尽被坑之,又譬如赵葱颜聚代李牧,致赵国而亡,骑劫代乐毅,齐七十余城皆复为齐。   屠睢虽说性格上确实有些毛病,甚至含光君说了,不太适合去征讨百越。但这是天子亲自挑选的人,一时间也没犯下什么大错,诸人不敢轻言。   “含光君,可你要知道,换将非那样容易?”王翦道。   “屠睢暂无败绩,陛下不会轻易换将。”   含光站累了,坐在小木马上休息一会,听到他这样说,就想起了王翦和嬴政间的纠葛往事:“夫子,你是觉得,父王要再吃过一亏,才会换将嘛。”   王翦顿住:“老朽不是这个意思,陛下是雄才伟略之主,自有成算。”   含光不相信:“王夫子,你在这与我交谈,引我聊起这个话题,不就是对父王决定的不赞同吗。”   “不过,这也是王夫子你一直以来的处事准则,就像曾经父王问你,该用多少人去灭楚,你说非六十万人不可,李信说只需十万,父王便定了李信为将,夫子你选择告病归乡,以你多年为将的经验,想来应该知道,李信必输无疑,可还是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不去忤逆君主的决定,甚至没有任何劝谏。”   王翦深谙政治智慧,擅于明哲保身,这也就是他与白起的不同,白起不能善终,而他却能在获得这样的功绩之后弹冠振袖,从容而退。   当然,这其中固然有两位君主性格上的不一样,但其中的道理大体是一样的。   王翦面容平淡,看着就像一普通的老朽,未穿华服,只着布衣绵服,双眼耷拉,若站在人群中,人们想来也不会认出这是一位曾经横扫诸国的将领。   “含光君,老朽不过在践行为臣之道。”   君设其本,臣操其末;君治其要,臣行其详。至于多的,便是越权,越权是什么下场,参考商鞅白起。   含光握着握杆,摇了摇木马:“好吧,虽然我觉得这样不好。”   “如果每个人都这样,那么父王就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他就听不到别人的声音,上行下效,下面的人就更不会说出自己的想法,就不知道这个国家的状态,也就会积弊重重,而他仍觉得一切欣欣向荣。”   王绾观天子面容,发现他听到含光君这话,并无愠色。在君王身边多年,他虽然不似李斯那样能揣度他的心意,但该有的眼力见还是有的,也就认定他默认了含光君的说法,抛却那些犹豫,直谏道:“陛下,臣觉得,屠睢性子急躁冒进,为主将,还需再细细斟酌。”   “如今大军还需要些时日到达百越,正好有调整之机。”   这回太尉和他达成了一致的观点:“武成侯为将经验丰富,他既然说屠睢性格骄狂,必然不是假话,陛下,丞相说的对,应该早做打算。”   嬴政敲了敲案,沉吟思索。   大雨乘迅疾之势而来,裹挟着冬日寒风,掀起竹帘,哗啦声不绝于耳,青铜灯座上的烛火猛然被吹灭,房中人皆被风吹的睁不开眼。   咕噜噜,皮球乘风而动,撞进堂室,谒者慌慌张张去拦。   嬴政抬起眼,含光摇着木马的动作一滞,莫名心虚。不过很快这心虚就被理直气壮取代,她又没犯什么错,是风把她的皮球吹进去的,不是她扔进去的,没有故意打断父王的工作。   又哒哒哒小跑进去,抢过谒者手中的皮球抱在怀里,不待嬴政说话,又跑到门口,用力把门关上:“父王,你们继续聊吧。”   不过很快她就有点不高兴了,因为嬴政让人挡住了她的去路,不得已走进堂室。   “父王,你喊我进来干什么,我要去找别人玩了。”   嬴政:“朕有事要问你。”又看向面色淡淡的王翦:“还有王卿。”   “百越之事,朕有意换将,暂时未定下人选,王卿可有建议给朕?”思来想去,他决定换将,屠睢缺陷过于明显,征讨百越不能出一点差错。   含光转了转眼珠:“父王,你不该这样问,你该说,王卿,尚能饭否。” 第 56 章   场面顿时一静,只有雨点声不绝。   王翦半晌才慢吞吞开口:“陛下,老朽觉得,含光君聪慧,若是能再沉稳些,那就更好了,必能担大任。”   嬴政也笑:“王卿懂朕,朕也这样觉得。”   含光不这样觉得,又使劲蹬腿,她看着小,分量一点也不轻,嬴政手背上青筋都要绷紧了:“我不要担大任。”   可惜,两个冷漠无情的长者完全将她的话当做耳旁风,嬴政更是拎着她,走回室内,房间中的朝官退开来,让天子重新入座。至于含光,他把人按在身旁,让她乖乖坐好。   又一个宦者抱来一只熊,两个大黑眼圈着实眼熟。   嬴政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说,你要是再乱动,就杀掉这头熊。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挟熊以令含光君,含光怎么会那么容易就屈服呢,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乖乖把手放好,在心里戳着父王的小人,父王讨厌,太讨厌了,他竟然拿嬴熊来威胁她,它现在也是他们老嬴家的熊呢。   她不再闹腾,嬴政便看向王翦:“王卿,可想到人选?”   至于含光尚能饭否那句话,被他果断忽略,王翦非廉颇,大秦也非赵国,没必要让一位耄耋老臣再次披将挂帅,若真到那个地步,也是大秦无将可用,国力空虚之时。   当然在含光看来,父王为何不用王夫子,不光是征讨百越并非当前的战略重心,也在于他不想付出过多的政治资本,遍观历史,除去那些昏庸之君,任何君主都在平衡权力的架构。就算是举止荒谬的周幽王也在用拙劣的技巧践行这一规则。   申侯势大,于是他废长子而立幼子,就是为了防止下一任天子被母族把持,使周天子的权力傍落。   同理,于大秦而言,王翦是灭掉多国的开国元勋,战功赫赫,位列二十等军功爵制的最高爵位列侯,在军中威望极高。若是父王再用他,就要付出更多的信任。这个信任,是君主的信任,是一种政治资本。   意味着天子将放出更多的权力给他,他可以借用这个权力做任何事。即使王翦本人并无这个意思,但所造成的影响也是极大的,有一种隐含的风险,那就是反叛。而对于一个君主而言,这是一件极为令人忌惮的事情,并非父王没有容人之心,而是任何让权力失衡的决定,都要慎之又慎。   为什么大秦仍有名将,父王还是用了没有灭国那样宣赫战绩的李信屠睢,这是因为用他们所要付出的政治资本不多。若他们打赢了,相反还能平衡军中势力,防止一家独大,达成权力的制衡。   含光头想累了,好想趴在桌子上,可是下面有人看着,实在不好,就把眼皮往下移了点,又往下移了点,再往下移了点。   哇哦,好舒服!   王绾就这样看着含光君闭上眼睛,光明正大地睡着了。   嬴政还不知道这个情况,在等王翦的回复,王翦思忖许久道:“老朽许久不在军中,陛下心中可有人选?”   这话半真半假,若说现在有什么厉害的将领,无非是王翦、王贲、李信,蒙恬,李信昔日伐楚溃败,嬴政再也没有让他担任过主将,去独立征讨一国,他依然是厉害的将领,天子也对他拥有信任。但他在君王心中到底打上了失败的印记,不能承担大任。   屠睢没有战败,但在君主的心中,或许已经成为了第二个李信。   蒙恬戍守北方边境,抵御匈奴,而对抗匈奴是秦目前的战略重心,更不可能成为去征讨百越的主将。   至于他自己,他深知,嬴政绝不会启用他,这位天子在少年时,就冷酷务实,永远趋向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达成目标,当然一旦失败,也不会吝啬投入最大资源和耐心。但如今五十万大军没有真的被打败,相较于北方匈奴的压力,征讨百越更多的是他的一种尝试,还不到孤注一掷之时。   狻猊香炉中,袅袅兰香萦绕于室,也模糊了嬴政冷峻威严的面容,他垂着眸,手敲着案,似在深思。   “朕有意使王贲代屠睢,任嚣赵佗屠睢为副将,南征百越。”   嬴政本想让任嚣为主将,但思来想去,他还是选了王贲,临阵换将。若是主将没有战绩傍身,这一举动只会使当前的局势更加的严峻。更何况,含光之前的话也是给他警醒。若是此战输了,后续的连锁反应,极有可能影响到国内局势,甚至牵扯到北方战线。   王贲虽不是上上之选,但相较于王翦,功绩与影响力都不如他父亲那样到顶。在他能接受的范围之内,且相较于任嚣,他确实对他更为放心。作为在他父之下的顶级名将,他相信,即使百越情况棘手,以他多年征战的经验也不至于出太大的疏漏。   王翦在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不露分毫情绪:“陛下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臣无异议。”   “既如此,即日起,让王贲快马上路,与大军汇合。”   嬴政的话刚说完,啪嗒,一个小脑袋歪倒在他怀里。   含光闭着眼睛,睡得极为香甜。   ꁘ   一觉睡到下午,含光再醒来时,是在王翦府中的客房。   宦者听到声响,推开门进入:“含光君。”   含光伸了个懒腰,把被子蹬掉,自己穿上衣服:“现在是几时了。”   宦者:“现在是申时,殿下可要用晚食。”   含光摸了摸小肚子,点了点头,确实有些饿了,花了点时间吃过饭后,她又问:“父王呢?”   “陛下回宫了。”   含光哦了一声,然后就看到宦者支支吾吾,挑起小眉毛:“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宦者无奈:“不是,殿下,陛下给您留了课业,说让您这几日完成,他下回要查看,若是没写完,就要罚您。”   含光把耳朵捂住:“没听到没听到,我什么也没听到。”   边说边小跑出去,在路上撞到了王离,他微微一愣:“含光君,您这是怎么了?”   含光扯着他的袖子,转了转眼珠:“离,你这人学习一定很好吧,帮我个忙。”   王离虽然不明所以,但他向来乐于助人,就点头同意。   直到含光让人搬来了一大堆空白竹简。   含光:“不用写得太好看,写丑一点。”   见他还愣怔着,含光细致的和他说了说,该如何造假,不对,帮助她:“你要写得和我一样,然后呢,这些位置,你给我补上。”   含光没有让王离全部都写,这太容易被人发现了,要半真半假,她自己写上面一部分,王离给她写下面一部分,就算发现了,父王也只以为她越写越好,他的教学有了成效,那他就高兴了,他高兴了自然不会去当侦探。   等下一次,就可以让王离全给她写了,她就可以到处玩了。   王离搞清楚她的意思,欲言又止,道:“含光君,可是陛下说,要让你自己写。”   见含光不敢置信,他解释:“陛下亲口说的,他说,若是我和韩信帮你写了,就让我们去边关戍边。”他又多加了一句:“还有您的食铁兽。”   含光狠狠地跺了跺脚:“知道了。”   ꁘ   气得不行,看着那堆竹简更是烦躁,让人直接搬回去。   又让人取了些皂荚和陶碗,把皂荚捣碎扔进陶碗里,装了些水,又加了些煮好的鱼胶,使劲搅拌搅拌,变得黏黏糊糊。   含光蹲在地上,长廊上都是湿的,若是蹲下,衣摆都会被打湿弄脏,王离犹豫了一下,屈着膝半弓着身:“您不写陛下布置的课业了吗。”   含光拿起芦苇管,沾了些黏糊糊的水,轻轻一吹,一个柔软轻薄的泡泡被吹了出来,轻轻一提,就落入空中,慢慢悠悠朝着王离那飘去,他颇为诧异的看着这奇怪透明的小球,越来越大,直到噗的一声,在他鼻子上炸开,皂荚水全溅在他的脸上。   那一刻,王离整个大脑空白一片,黏糊的水滴从脸上划过,他才回过神来,赶紧拿帕子擦脸。   含光又拿出一根新的芦苇管,他惊得往后连退几步,没想到含光把这根细细的管子递给他。   “你要不要试一试。”   王离愣了一下,盯着那根芦苇管看了一会,才接过,学着含光的样子,沾了些黏糊的水,另一头放在嘴边,轻轻一吹,一个泡泡被吹了出来,飘进雨中,乍然破开。   又溅在他的脸上,这一回他没有用帕子去擦。因为他看到了对面的长廊,祖父在看着他,他捏着芦苇管的手一顿,身体一僵。   含光也朝着那边看去,王家的院子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雨幕中竟显得有些空荡,王翦站在那边的长廊,与他们遥遥相对。   含光朝他挥了挥手,声音直穿过雨幕:“王夫子,你要来跟我一起吹泡泡吗。”   不多时,王氏的仆从小跑过来,对着含光躬身:“含光君,主君说有事要找少君。”   “找他,怎么不是找我,他不想跟我吹泡泡吗。”含光有些失望,“难道他还在记仇,可是父王本来就不会召他为将,就像廉颇最后也没有为赵国将。”   侍从为难,王离出声为他解困:“殿下,祖父年迈,精力不济,我先去见祖父,一会再来陪您玩。”   含光又高兴了:“去吧,小弟。”   王离因为小弟这一词微微一愣,不过他并没有太多时间思考这些,而是跟着家仆,去见王翦。   祖父仍在看雨。   他刚想行礼,就听到他苍老平淡的声音。   “你可想好,将来要做什么?” 第 57 章   我要做含光君的小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王离就愣住,又立马将其按下。   “孙儿想如父亲祖父般,为大秦将,纵马沙场,以事君王。”   雨水砸落石阶,水滴全溅在王离干净的衣摆上,王翦盯着他微微旋起的眉心,语气平淡。   “六国已亡,天下初定,待陛下解决匈奴和百越,会将精力放在国事之上,未来兵戈战事将少,将领便如蒙恬,戍守边疆,亦如卫戍将,徼循京师,拱卫中央。”   “既如此,你要择哪条路?”   王离沉默一会,道:“孙儿愿去往边疆。”   “蒙恬身壮,未至不惑,往后多年,北方军团将由他一力把持,你若为将,只能是他名下副将,不可统一军。”   王离面容极为平静:“孙儿不介意,蒙将军功勋卓著,战功赫赫。如今被天子授予重任,抵御北方匈奴,乃国之柱石,在他麾下做副将,并不丢人。”   王翦看了他许久,长叹一口气:“你自少时起便缺了一股锐气。”   王离苦笑,他知道祖父的意思,要是白起廉颇,那些天资卓著,生而不凡的将领来回答,必是他日必取而代之这般锐气冲天之语。   可他很早之前,就有自知之明,天资有限,注定成为不了像祖父和父亲那样的将领,肆意妄言不过贻笑大方。   长孙垂头,面有沮丧之色,王翦语顿一下,又道。   “我听含光君说,你喜欢秦法,学得极好,老朽向陛下讨了旨,以后你就跟在廷尉身边学习。”   王离愣住,王翦已经拄着拐杖回了房,雨点滴落在石板上,又溅了他满身。   ……   含光围着扮成一座雕像的王离转了转,少年低垂着头,额头上细碎的额发垂下,如墨汁般浓黑的眉毛平展地铺在苍白的脸上。   含光拿着芦苇管戳了戳他,没动静,又戳了戳,还是没动静,眼珠子灵动地转了转,小跑回房,再回来时,拿着一把桃木弓和一箭筒棘木矢。   咻咻——   箭矢钉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王离才回神。   “含光君,你在干什么?”   含光眯着一只眼,拉开桃木弓,对着另一个方向射了一箭:“我在给你驱鬼呀。”   王离身体僵硬:“给我……驱鬼。”   “你有没有觉得,四周凉飕飕的,心里一点也不高兴,特别难受。”含光问。   王离确实心情低落,但这也不是鬼造成的。可含光的表情就好像笃定周围有一个无形的鬼怪,是它让他不高兴。   含光向来不说假话,难道这周围真的有鬼:“那它可走了?”   含光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还在,要不你也来射一箭,说不定它就不会再缠着你了。”   桃木弓古朴无华,握在手中并不重,王离开蒙就学弓,驾轻就熟地拉开弦,一箭射出,钉在门板之上。   忽然又顿住,他曾听说过,若是某家无端起火,是鬼怪作乱,要以桃木为弓,棘木为矢,射箭而出,大火熄止。   周围未起火,用这方法能驱鬼吗。   “含光君,这个驱鬼方式应当是错的。”   “错的,”含光瞪大眼,“当初在东乡,那群小孩就是这样跟我说的呀。”   围着王离转了一圈,王离拎着弓,僵硬不敢动,含光找了个小板凳过来,踩上去,摁了摁他高挺的鼻子,小脸沉肃。   “我觉得鬼可能躲在你的鼻子里。”   “你可以拿根棍子把它掏出来。”   王少君的脸霎时涨得通红:“不行,含光君,这太不雅。”   “什么雅不雅,鬼不是什么好东西,得快点把它赶跑。”含光拍拍胸膛,“放心吧,我肯定给你折一根合适的小棍子。”又拿手比了比王离的鼻子,这么高,这么粗,不用担心,都记下了。   王离拉住她的手臂,含光觉得他身上的鬼发了力,用力往外拽,王离憋着气,拉着她,不敢让她去折什么棍子,含光有点小不高兴:“大胆,小鬼,你要是再拉着我,我就让吉兆把你吃掉。”   “他的嘴巴特别大,里面长了许多尖尖的牙齿,吃鬼就跟吃鸡腿一样,嘎嘣一下就吞进肚子。”   王离顿时觉得烫手,又不敢放开:“含光君,不如,我们想想别的法子。”别折什么小棍子了。   含光觉得要不是自己在这,王离这个磨磨唧唧的性格,早就被鬼折磨得痛哭流涕了。   不过,谁让他是自己的小弟呢,含光哼声,决定给他想想别的办法:“我还记得,家里来了鬼,要到处扔狗屎,这样就能把鬼驱出去。”   王离表情裂开一道缝,痛苦地闭上眼,他现在真希望鬼把他吃掉。   含光找了一圈,发现王家根本没人养狗,更别说狗屎了,王离松了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含光君,还是算了,我觉得那鬼应该已经被箭矢驱除。”   含光不这么觉得:“不行,说不定是只狡猾的鬼,专门等我们放松警惕,再钻出来把你吃了,我去找人给你驱鬼。”   “我记得,父王身边有个厉害的方士,叫做徐福。”   ……   将换将御令遣人快马送往南方,嬴政便闭了闭眼,斜坐着倚在位上。   一个容貌俊逸的男子拿起宦者案上的小瓶,倒出一棕色的药丸于玉碗之中,然后呈于天子的面前。   此人就是徐福,擅长炼丹制药,是位极厉害的方士。   若说方士是什么,是一群能求仙、制药、通鬼神之人。   昔日苌弘以方术事周灵王,欲借鬼神设狸首之礼,而召诸侯,齐威王,宣王之时,又有邹衍一派讲五德终始,至庄子之时,天下修方术者多矣,到如今,宋毋忌等燕人修方仙道,练肉身飞升,专事鬼神方术。   凡与方士沾上边的传说事迹皆有些灵异,随着年岁增长,精力不似年少那样充沛,嬴政也开始用方士,希望他们为他炼丹制药,延长寿命。   “陛下,这是臣练了三月而得到的丹药,可延年益寿。”   徐福是齐人,说大秦的雅言,带着几分齐地口音。但又不显得粗俗,只觉不同凡俗,高冠峨带,身姿颀长,只穿了一层轻薄的深衣,站在那里,飘逸卓然。   嬴政拈起药丸,正要放入口中——   “徐福在这吗?”宫殿外传来含光精神的小奶音。   嬴政手顿住,将药丸重新放回了玉碗中,大殿门口,含光拖着王离,仰头看着蒙毅。   蒙毅实话实说:“徐福正在里面见陛下,含光君找他有何事?”   含光把王离扯过来,少年虽然不想见什么方士,但动作极为乖顺,没有任何反抗。   蒙毅好奇地看着他,王离是在咸阳出生的,幼年之时都随母亲住在咸阳,他随天子去王家,曾经见过几面,没想到竟然长这么高了。   “见过蒙上卿。”王离规规矩矩行礼。   含光指着他的鼻子道:“这里住了一只鬼,我要找徐福为他驱鬼。” 第 58 章   蒙毅看了眼没什么问题,看着极为健康的王离,怎么也跟鬼怪扯不上关系。   两人身上没带什么利器,直接让他们进入。   含光就这样拖着自己的小弟到嬴政面前,嬴政挑起眉:“又怎么了?”   含光加油添醋地说了一番鬼怪的危害,说的让王离都觉得自己命不久矣,嬴政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语气淡淡:“听起来,确实要除掉。”   这副完全不在意的模样让含光竖起小眉毛:“父王,你得重视重视,这可是我的小弟。”   “要是那个小鬼让他变傻了怎么办。”   世人不轻言鬼神,多有忌惮,但含光这样堂而皇之的嚷嚷,实在让人担忧不起来,怕是又在和人玩游戏,本着让她早点离开,别打扰他处理政事的想法,嬴政对着徐福道。   “既如此,徐福你为王离驱鬼。”   徐福一愣。   含光催促:“快点快点。”   徐福用余光观察嬴政的表情,心中了然,面上仍是那副风轻云淡,世外高人的表情。   他绕着王离转了一圈,盯着他的鼻子看了一会,王离皱起眉。就算这人容貌出众,他也不习惯有人靠得他那么近。更何况这人身上全是金石药草之味,不难闻,但也让人不适。   徐福做了几个掐咒的把式,嘴里念念叨叨,是些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话。   最后一个手势收尾,振振衣袖,一派潇洒,他朝嬴政道:“陛下,鬼怪已除。”   嬴政颔首,又看向让王离弯下腰,去按他鼻子的含光:“现在好了,出去玩吧。”   出了宫殿,含光赶紧问王离:“你身体有没有变化。”   王离本想让这件事情就这样结束,可含光表情严肃,他犹豫了一会,还是小声说:“我觉得好像没什么变化。”   他之前就没什么不适,那位方士做过法后,还是和之前一样的感觉,既没有不舒服,也没有变得轻松。   含光皱起小眉毛:“那个叫徐福的,一定是个骗子。”   王离犹豫了一会道:“也许我鼻子里本来就没什么鬼,那位只是听陛下的命令,陪着我们玩。”   天子愿意配合含光君,让信重的方士陪他们玩闹,实在令人震惊。   要知道自小到大,王离从父亲那听到了天子形象,永远是冷酷狠戾,威严而无情。   含光哼了一声:“那他更是个骗子。”   王离不明所以:“为何这样说。”   “你第一眼看他,这人给你什么样的感觉?”   什么样的感觉,这个问题让王离陷入了思考,他因为面见天子格外紧张,倒没怎么关注徐福的穿着。如今想来,符合一直以来他对方士的想象,一看就知道是隐于山中的世外高人,或是站在海滨,遥然望海的修神仙道的方士。   “高华绝尘。”脑子里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含光道:“你看,这就是他立的人设。”   “按这个思路去想,与他人设配套的,他的处世作风,应当是神秘,厉害能通鬼神的方士。若他看到有鬼,他会说这鬼怪是怎样的鬼怪,以展示他的能力。若他没看到鬼,肯定会直接说出口,但他都没有做。”   “父王觉得我们驱鬼是玩闹,让他打发我们,他照做了,按理来说,他不该答应的这么快,玩闹和他的人设相悖。纵然是天子的请求,也不该这样快的答应,答应的这么快只能说明他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不想为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而影响天子对他的看法,这样下意识的行为,说明他的心中更优先于对君主的迎合。”   “要是他真是那样高华绝尘的人,肯定不会第一时间想着迎合。”   “他肯定是个骗子。”含光又一次重复,“还是一个所谋甚大的骗子。”   她就站在宫殿门口,说话声没有任何遮挡,徐福笑容一僵,袖中的手攥紧,面上却是一副被误解的诧异,在天子深沉的眸色中道:“陛下,含光君不解方术之奥,臣刚刚已经做过法,驱掉了恶鬼。”   “若是陛下不信,臣可再为陛下演示方术。”   含光也听到了:“你看,若是真有本事的人,何必这样急着证明自己。”   徐福忍着怒气,面上还是一派坦然之色:“陛下,既然含光君不信,臣可演示一番,吾为方士,也不能堕了方士的名头。”   嬴政的眸光充满压力,徐福仍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既如此,朕可一观。”   “我也要一观!”含光举起小手,一点也没有把徐福逼到自证的罪魁祸首的模样,反而兴致勃勃。   嬴政睨了她一眼:“给含光君拿来席子。”   含光高高兴兴坐到嬴政边上,王离有些尴尬,好在蒙毅让他跟在自己身后,他们在离天子较近的地方停下,以护卫他的安全。   徐福花了些时间去沐浴更衣,用他的话来说,请神灵入室,要身心洁净。   天色渐暗,殿中也熄了两盏烛火,前方是一片冥冥之色,伴随着铃铛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穿着一身白衣,披着长发的徐福缓缓踱步而来,他闭着眼,每走一步,周身便落下一团火焰,殿中人惊讶地瞪大眼睛。   没有火折子,竟然凭空产生了火焰,难道这就是方士的手段。   晚风自外吹来,火光摇曳,白衣飘旋,那张俊逸的面孔上多出了许多瑰丽神秘的纹路,更显得诡谲,诸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嬴政淡定的面容也出现了一点变化,身体稍稍前倾。   “请白帝——降临!”   这一声如霹雳惊雷,风吹得越大,灯座轻轻摇晃,哐当之声在人们的心中跳跃,个个大气不敢喘,屏气凝神。   徐福猛地睁开眼,眸光如电。   “你便是这一代的人间天子。”声音低沉,不是徐福之前的声音,反而像另一个人附在他身上,用他这具身体发出了这样的一个问题。   嬴政起身,手放在太阿剑上:“朕——”   “先祖先祖,我有问题要问你。”含光举起小手,兴冲冲地打断了嬴政的话,徐福一愣,很快又沉下脸。   “小儿无礼!”   嬴政皱起眉,正要替含光解释,却不想含光起身,跑到徐福面前,徐福被也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含光凑近看他:“你脚下的祥云呢,快点变出来,快点快点,我也要去天上看看,是不是能一万八千里。”   含光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徐福想躲,但含光的动作太快。   他面生怒色:“人间天子,还不把这无礼小儿带下去。否则吾就要降下责罚,使烈日灼烧大地,江河之水枯涸,天不降大雨。” 第 59 章   他以为说这样的话,嬴政就会好好教训含光,没想到他沉下脸。   “蒙毅,将这装神弄鬼之徒拿下。”   蒙毅没有半分犹豫,立刻上前将徐福压倒在地。   “放肆——”徐福长呵一声,脸上的纹路随着皮肉拉扯伸长,诡谲不已。   宦者们惶恐不安,若他真是白帝,岂不是在冒犯神灵。   他们脸上的惧意都被嬴政收入眼中,盯着徐福那张脸,杀意横生。   一道红色身影窜出。   “含光君!”王离喊道。   含光抓住他的手,徐福想躲开,却被蒙毅压下,只能任由含光从他的袖中掏出一个个松脂艾草绒布捏成的小团。   她又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一对祭器,像手铃一样,含光拿在一起撞了撞,清脆的声响让所有人看向她,她学着先前徐福的动作,又打了一下,松开夹在指尖的绒球,便迅速燃起火。   古朴清脆的铃声一响,就有一团小火飘落,她一旋转,火焰好似绕着她一同旋转。   绛衣黑发,双瞳在火焰的映衬下,闪烁明光。   诸人皆愣住。   “原来如此,我就说声音怎么怪怪的,原来不是青铜,这边上是燧石。”含光又把两个手铃放在一起碰了碰。虽然都涂着黑漆,通体玄黑,但靠着边缘的一小块和其他地方材质有些不一样,微微凸起,坚硬粗糙。   徐福的火就是这样来的,他一转身背对着他们,就会一抖袖子,藏在袖中的绒球就滑落手心,手铃一碰,燧石一敲,绒球便在火花中点燃,等他再转过来,他们就只看到忽然落下的火焰,只觉得这人诡谲神异。   有这样的聪明才智,做什么不好,要做骗子。   徐福被阴云般的恐惧笼罩,面色发白。   嬴政面容冷漠:“装神弄鬼,还敢骗朕,将此人打入诏狱,按律惩处。”   ……   处置了徐福,嬴政心情仍是不好,扫过放在案上的丹药,吩咐人从后厨取来一只活蹦乱跳的公鸡。   宦者按嬴政的吩咐将药丸喂进去,公鸡抖了抖身体,隔了一会就口吐白沫死了。   殿中的宦者见此情况,一一顿首,大气都不敢出。   嬴政重重敲了一下案,声音压抑着怒火:“好一个徐福,好一个方士!”   这哪是什么延年益寿的丹药,分明是夺命丸。连带着对其他方士的观感也转为厌恶。   “皆是欺世盗名之辈,让他们即日起滚出咸阳,朕不想再看见他们。”   ꁘ   天子要将他们赶出咸阳,方士们既震惊又恐慌,谁也不想丢了金饭碗。   毕竟不是谁都像天子这位主家那样阔绰,珍稀的金石草药随意可用,还包吃包住,平日走出去也受人敬重。   他们聚在一起,先是痛骂了一顿徐福,这个齐人真是有病,好好的干嘛要骗天子,还牵连到他们,真是罪大恶极。   “若我们跟陛下说,去海上寻仙,他是否会再用我们,让我们留下。”   秦未并天下之时,齐燕两地就盛行出海寻仙,这里的方士大多是齐人燕人,脑子里第一冒出的就是这个想法。毕竟寻找仙人,得到不死药,是历任君王难以拒绝的一件事。   这个提议有的人觉得好,有的人觉得不好,那些不同意的人只想待在咸阳宫,摆弄着金石草药,精进炼丹之术,而不是去海上寻仙。   “如今没有选择的余地,你们想每月吃俸禄,也要看天子愿不愿意。”张生看着那些胸无大志的同僚,厉声呵斥。   许生反刺回去:“难道去寻仙,天子就会留下我们,刚刚那位谒者说了,徐福装神弄鬼,欺骗陛下,甚至呈上的所谓延寿之丹,还是毒丹,现在我们在陛下的心中是骗子的同党,早就不得他的信任。”   “更何况有些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仙人至始至终都是个传说,有谁亲眼见到过。”   一位年长的方士呵斥许生:“许棠,别说了。”   许棠眉眼冷淡:“有什么不能说的,大家都是方士,难道还不知彼此的底细。”又冷笑一声,“天子的驱逐令也没有下错,我们之中本来就有许多南郭先生。”   那人面色涨得通红。   “好了好了,”见气氛不对,陈生站出来打圆场,“诸位都是同僚,少说几句,当下要紧的还是怎么让天子解除驱逐令,让吾等留下。”   “当然是替天子寻仙。”徐生坚定自己的想法。   许棠直接撂脸:“我不去,若是一定要以寻仙作为理由,那你们就自己去吧。”   一场谈论下来,答应一起和徐生上书,为天子出海寻仙的方士,一一离开,房室顿时空了大半,只剩下十多人。   他们都是像许棠一样,更希望有自己的时间研究自己想要研究的东西,而不是每日嚷着炼丹寻仙,谄媚天子。   陈生也留下了,充满忧虑:“你既然不看好他们,那我们又该以什么样的法子留在咸阳。”   许棠说出早就想好的方法:“我听闻天子最宠爱含光君。”   “我想去见含光君,让她替我们去游说天子。”   “这……”陈生顿住,“可我听说,含光君今年才6岁。”   许棠挑眉:“那又怎样,我侄女今年三岁,已经会相面了。”   许棠有一个侄女,叫做许负,是她长兄的幼女,很得她喜爱,陈生总能听到她说要收她做弟子,将毕生所学传授给她。虽然她自己也才十八,但这样的话他已经听过好多次了。   陈生无奈:“既然你这样说,如今也确实只有这条路可以走。”他们在咸阳待了那么久,含光君的种种事迹都有所听闻,比起朝中的公卿,天子的爱女或许更能说服天子。   ……   “含光君,今日又要出宫?”   蒙毅正好巡逻到宫门处,看见含光的马车,便让下属退开,自己上前询问,车窗被打开,不是含光君那张熟悉的年幼脸孔,而是一个长相秾丽的少女,两人对视皆是一愣。   “阴嫚公主。”蒙毅道。   “蒙上卿。”嬴阴嫚颔首。   含光的小脑袋从她肩膀处探出来:“蒙上卿,我要出去,快点给我开门。”她拿出一块小令牌,这是嬴政给她的,方便她去王府,找王翦上课。   蒙毅照例检查,没有问题就让人打开宫门。   窗外的景象开始流动,蒙毅英俊坚毅的面容也越来越小。   含光拉了拉她的衣服,嬴阴嫚才回头,看着自家的小长姊把一份空白的竹简推给她。   “妹妹,你上回答应我的,要给我写作业。”   王离韩信写不了,还不能找别人吗,父王肯定不会让女儿去戍边,自觉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她得意地扬了扬小脑袋。   她刚才在马车里打了个滚,头发有些乱,嬴阴嫚按住她的肩膀,从盒子里拿起玉梳,给她重新梳了个头。   含光摸了摸漂亮的小辫子:“你好厉害呀!”   含光不会梳漂亮的头发,总是弄得乱糟糟,平时都是蛾给她梳。   嬴阴嫚笑起来:“我没觉得这是什么厉害的能力。”   含光不这样认为:“你的手很巧,专注力也很好,能认真地做一件事,并把它做好,做得很漂亮,那可是非常厉害的。”   “你看高就不能给我扎辫子,他连自己的头发都要别人给他扎,比我还要差劲。”   嬴阴嫚扑哧一笑:“你说的对。”   “将闾肯定也不会。”含光信誓旦旦说,“二弟他……”说到扶苏,含光停顿了一下,“好吧,他肯定会。”扶苏不是那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纵然身份尊贵,诸多小事,以他的性格,一定更喜欢亲力亲为。   嬴阴嫚从二弟这个称呼,大概能猜出讲的是扶苏兄长,想了想表示认同。在她的印象中,这位兄长也确实是这样的一个人。   “我一会要去王夫子府上,你跟我一起去,还是去咸阳逛一逛。”   自从上次投壶一事,嬴阴嫚跟含光的关系亲近了许多,今日特地找她玩,含光要出宫上课,就顺便把这位从没见过宫外的姊妹带了出来。   天光照入咸阳城,来自各地的商队驾驶着马车缓缓驶过水泥铺就的平整道路,商铺的店家早早起床,在门口吆喝着,正要去上衙的小吏大口嚼着烙饼和油茶,巡逻的卫兵在一个个检查商贾的市籍……马蹄声,车轮滚动声,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这是嬴阴嫚第一次感受到市井的烟火气,不像宫中那样什么都是规规矩矩,上下分明。   “你去哪,我就去哪。”她说。   含光点点头。   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捧着一碗羊肉泡馍在吃。   “好吃吗?”含光问。   小女孩脆生生道:“好吃。”   然后小女孩就看到这个比她年纪大一点姊姊,拉着一个更大的姊姊,跳下马车,坐到她们桌子的对面。   “我要两份羊肉泡馍。”含光朝着店家大喊。   等待过程中,含光看着对面的小妹妹,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小的小妹妹,她是父王最小的女儿,宫里的孩子都比她要高大,觉得有些新奇:“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张开嘴,露出漏风的牙齿,有点好笑,又有点可爱,说起话来脆生生的:“我叫许负。”   “我叫含光,你长得真可爱。”含光说。   许负笑得两眼弯弯:“姊姊也长得可爱。” 第 60 章   肉被熬煮的软烂,配上脆脆的饼,好吃的要让人将舌头吞下去,含光捧着碗喝到一点不剩。   “好吃!”   嬴阴嫚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小勺,鲜爽不腻,又多喝了几口。   各种味道恰到好处,滋味平和适中,带着几分齐地风味,店家应当是齐人。   那位店家也确实是,虽然穿着大秦的服饰,招呼客人的语调却还带着几分齐地口音,妙语连珠,惹得客人齐齐大笑。   “海上有三座仙山,分别是蓬莱方丈瀛洲,望之如云,近之则隐,传闻山中有仙人与不死药,能让人长生不老,寿命恒昌。”   “海上真的有仙人吗?”听到这话,含光有点好奇。   嬴阴嫚不太了解这些,也不太感兴趣,仙人之说对她而言太过虚无缥缈:“或许有吧。”   “你觉得呢,小妹妹。”含光又问许负。   许负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小脸圆圆的,可爱极了,含光从小包包里掏出一块石头递给她:“送给你。”   和那些随处可见的粗砺石子不一样,乌黑光滑,爬满了诸多奇怪有趣的纹路,这是她在东乡的河边捡的,捡了很多,她给高也送了一颗。   “谢谢姊姊。”许负脆生生的道谢,又露出那透风的牙齿。   含光有点担心自己的牙齿了,用舌头抵了抵牙床,牢牢的,很坚固,顿时松了口气,她可不想掉牙,牙齿掉了就不能吃东西了。   “我没见过仙人,”许负回答,“但姑母说,仙人不存在,是人们捏造出的谎言。”   她讲起姑母,含光才发现她身边就只有一个照料的仆妇,不见长者:“你家里人呢?”   要是有拐子把这个可爱的小妹妹拐走了怎么办,她父母也太不负责任了,含光竖起小眉毛。   许负认真回答:“阿父去如厕了,让我在这等他,我们这次是来找姑母的,她在咸阳做事。”   “你姑母是嫁到了咸阳吗。”   许负摇了摇头,小辫子也晃了晃。   含光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确定她不是一个人,打算和嬴阴嫚离开:“小妹妹再见,下次遇到,我再找你玩,我今天要去找夫子上课。”   马车离去后,天上忽然下起雨,许棠撑着簦匆匆而来,为许负挡住飘来的雨点。   侄女一眨不眨盯着一个方向看,引起她的疑惑:“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未来的天子。”   雨点淅沥,许棠听不太清,还想再问问,雨下的越来越大,她不得不抱起侄女小跑向租赁的院子。   “主君不在府上,他受人所邀,出去赴会了。”王家仆从说。   “那王离呢?”   王家仆从恭敬答道:“在您来之前,少君去了廷尉府上。”   王家祖孙都不在,那今日就不用上课了,含光也没有那么爱学习:“我们去别的地方玩玩吧。”   嬴阴嫚看了看天:“还在下雨,我们要不还是先回宫。”   “下雨又怎么样,你好不容易出来,一定得好好玩玩。”含光才不想回宫呢。   让车夫驾着马车,在咸阳城中四处逛,含光看到了车窗之外,远处的长廊下面,站着几个蓬头垢面,脏兮兮的小乞丐。   他们用手接雨水,对嘴喝进肚子,瘦削的脸上露出一种极为简单而又满足的笑容。   雨点砸进手心,一点点盈满,一滴不漏地吸进肚中,好似饥饿也慢慢被填平。   “我喜欢下雨天,狗蛋哥。”一个年纪较小的小乞丐说。   被叫做狗蛋的,缺了一颗牙,眼睛上有一道疤,听到兄弟的话笑眯了眼:“我也喜欢。”   “我好像闻到了烧鸡的香味,就是对面那家卖烧鸡的店。”那人吞了吞口水,“有个特别漂亮的店家。”   “你就别惦记着那个寡妇了,她怎么也不可能收你当儿子。”有人调笑。   “我没闻错,狗蛋哥,你鼻子好,你闻闻是不是烧鸡的味道。”那人扯了扯狗蛋破烂的衣袖。   狗蛋猛地吸了口气:“确实是烧鸡的味道。”   几只放在竹篮里的烧鸡映入他们眼帘,鸡皮烤得酥脆焦黄,让人直流口水。   “我就说是烧鸡。”那人声音极为高兴。   狗蛋看着拎着烧鸡的人,穿着他们从没见过的干净昂贵的衣服,脸很干净,没有续须。   他把烧鸡递给他们:“这是我家主君赠予你们的。”   “给我们的!”乞丐少年们哇啦哇啦大叫,个个兴奋得不得了。   狗蛋替他的兄弟们道了声谢,然后将手在雨水中洗了洗,又在衣服内侧干净的地方擦了擦,才接过那篮烧鸡。   送礼的人撑着簦离开了,狗蛋也看到了远处离开的马车,车窗里有一张稚嫩的小脸,他把那张脸记了下来。   赢阴嫚在帮含光写作业,她说话向来算数,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   模仿小孩子的字迹很麻烦,不过写多了,就顺手了。   她写左边一半,含光写右边一半,拼在一起,看不出什么问题来。   吹了吹墨迹,含光得意地笑了笑,哼哼,父王是绝对不会知道的。   突然马车一颠簸,笔尖一歪,墨迹糊成一团。   “含光君,车轮陷进泥里了。”车夫的声音从外传来。   含光把车窗一推,脑袋探出去,发现车轮陷在泥里。   车夫已经下车,用尽全力推着马车,或许是陷得有些深,推得脸颊发红也推不动,含光打算下车帮忙一起推。   “我们来帮忙。”   几道清亮的少年音在雨中响起,五个蓬头垢面,脏兮兮的少年顶着大雨,过来一起推马车,一个个使尽吃奶的力。   多了几个人的力气,马车开始动起来,宦者一甩马鞭,骏马腿脚一蹬,就从泥里挣脱出。   “呜呼!”那几个少年高兴大叫。   狗蛋给了他们一个眼神,他们才安静下来。   雨水落在他们脸上,有些冷,他们打了一个哆嗦。   不过能帮助别人,心却是热的,比这漫天的雨水还要热。   穿着红衣的稚子小跑过来,那位先前送他们烧鸡的人正恭敬地给她撑着簦。   狗蛋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只好朝她笑了笑,非常简单而淳朴的笑容。   “谢谢您送我们的烧鸡,很好吃。”   他一开口,他背后那些局促的少年也七嘴八舌地说:“对对对,特别好吃,谢谢您。”   含光看着他们脸上的雨水,让宦者把车上另一把多余的簦给他们。   狗蛋将它撑开,少年们挤成一团,脸上都很高兴。   他们的快乐似乎很简单,遮住雨水就能露出笑。   含光想了想:“你们有家吗?”   少年们面面相觑:“什么叫做家?”   含光:“就是能遮风避雨,能吃饱穿暖,父母和兄弟姐妹都待在身边的地方。”   一个少年说:“我们有家,就在那间破旧的屋顶下,我们饿了能喝雨水,冷了能抱团取暖,兄弟们都在身边。”   其余人附和的点点头,脸上还是那些傻傻的笑。   含光也笑起来:“那太好了。”   “从今天开始,你们一家人去给我做事吧,我正好缺几个笨蛋士兵。”   “你们一定会成为互相信任,绝不抛弃的袍泽。”   张雍最近在边养病边处理家中的事,张严死后,一切与他相关的人与事,都要进行清理,经过这场大变,他的手段变得更加的冷酷,那些曾经落井下石的族人全被他打发走了。   他边翻着账本,边写着给含光的计划书,炭火将室内烤得暖烘烘的,昔日落水而浸入肺腑的寒意也好似被火焰驱除,他喉咙有些痒,立刻喝了口温水,将咳嗽压住。   “主君,外面有人找您。”新招来的仆从过来禀告。   “说是含光君让他们来的。”   张雍听到含光君的名讳,立刻从床上起身,披了一件外袍,就去到客厅,客厅里响起哇啦哇啦的声响,几个湿漉漉,脏兮兮的少年,围着火盆烤火。   张雍微微一愣,又将那份诧异掩去,对着他们温和而笑。   “诸位是?”   狗蛋把一块玉牌给他:“将军说,让您收留我们。”   那块玉牌是含光经常挂在腰上的,赵雍一眼就看出来。   狗蛋还以为他还要再问些什么,没想到这个长得极好看的男子,让人带他们去洗漱,还送上了干净舒适的衣服,每个人都安排了一间房间。   他们还是第一次睡这样柔软的床,穿这样柔软的衣服,个个新奇的不得了。   一个少年说:“将军说,我们是她的兵,这个意思是不是我们成了他的儿子。”   在他的认知中,世界上只有母亲才能对他们这么好。   狗蛋笑眯了眼:“还是叫将军吧。”   ……   回到宫中,含光和嬴阴嫚分别,就抱着写好的作业,去找嬴政,嬴政处理完政事,正撑着脸闭目养神,听到含光的脚步声睁开眼睛。   “我写完了,父王。”   嬴政没想到她这次写的这么快,扫过一遍,长进不少,含光撑着案把头凑过去:“怎么样,怎么样,我这次写得好吧!”   嬴政斜眼看她:“错字连天。”   含光有点不高兴:“父王怎么不夸夸我,我写了好久,手都要写断了。”   嬴政用朱笔将错字圈出,在旁写下正确的字。   字迹凌厉,锋芒毕露。   含光瞅了一眼,父王的字竟然在朝她放杀气,她不甘示弱地狠狠瞪回去。   “陛下,治粟内史来了。”谒者禀告。   嬴政放下朱笔:“让他进来。”   治粟内史脱履上殿,恭敬稽首:“陛下,臣已经调集粮草去往北方。”   北方军团戍守在边境,必须保证粮草充足,不可断绝,治粟内史掌天下谷货。无论是征讨百越的军队,还是北方军团所需要的粮草,都要由他统筹调度,为了这事,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毕竟要是没干好,先不说嬴政的惩罚,太尉就要把他喷个狗血淋头。   嬴政颔首:“你做的不错。”   “都是臣分内之事。”治粟内史不敢居功,谦虚慎言。   接着又开始汇报长城修筑的事,修长城不归他管,由蒙恬负责,他只负责调度一部分材料,运到边疆。   “有水泥,长城很快就能建好,必然坚硬无摧,匈奴以后就不能轻易南下,边境黔首不用受其骚扰。”   含光抬起头,治粟内史差点被吓了一跳。   含光拧起眉毛:“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含光手里拿着炭笔,刚刚她正在木牍上画画,或许是因为太过专注,脸挨到了木牍,那张原本白净的小脸沾了些淡淡灰黑,鼻子,脸颊,都是黑乎乎的,像只小花猫。   治粟内史讪讪一笑。   嬴政眉心跳了跳,让宦者给她把脸擦干净。   含光不要人擦,自己接过帕子擦了擦手和脸。   “含光君,眉毛。”宦者在她身后小声提醒。   含光又胡乱擦了擦自己的眉毛,这下全擦干净了。不过她用的力太大,擦得小脸有些红,从花猫又变成了一只小猴子。   嬴政笑了:“王翦给你讲过匈奴吗?”   含光:“讲过一点,和山戎一样,是北方的游牧民族,不种田,游牧为生,看天吃饭。日子好过就安分,日子不好过,就南下打劫。”   嬴政仍然笑着,话语却极为凌厉,透着几分冷漠:“虎狼之族,只畏刀兵,不认王化,天性狡诈卑劣,俱是不可驯服的豺狼。”   “山戎,楼烦,猃狁,林胡,山野林地广袤草原孕育了这帮豺狼,一个族群倒下了,又有另一个族群站起来,宛若春日之草,割一茬长一茬,杀之不尽。”到最后语气转为肃杀。   “所以朕要筑长城,不光为当下,也是为后世子孙,为秦的万世基业。”   声音不大,却震撼人心。   含光仿佛又看到了她的父王站在祭台之上,看悠悠苍天,身姿巍峨如山岳,史书会记下他,从此千秋万古。   ꁘ   “陛下,徐生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告知。”谒者来告。   嬴政敲了敲案:“让他进来。”   徐生和徐福的打扮一样,都是不识人间风霜,世外高人的模样。   “拜见陛下。”   嬴政眸光淡漠:“说吧,有何要事?”   “陛下,朝菌不知晦朔,因其生命困于一日,冥灵以五百岁为春,因其异禀不同凡类,此皆天命所赋,各有其限,陛下承昊天之命,行天之道,制六合,振长策而御宇内,使书同文,车同轨,乃贤明之君,不世雄主,岂能与草木虫兽之寿同语,理应圣寿恒昌,不忧虑春秋之数。”   “臣听闻东海有三座神山,曰蓬莱方丈瀛洲,是仙人居所,于琼田之内,遍生不死之草,名为养神芝,叶如菰苗,一株可活一人。”   “臣与诸位同修愿为陛下,赴鲸波,访仙踪,寻仙人,求不死之草,续陛下鲲鹏之志,延社稷之福,使大秦万世基业永固。”   言辞恳切,令人触动,就算是治粟内史这样对方士无感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口才极好。   自古以来谁不忧虑寿数之事,就连治粟内史也期望活得更长久一些,能看着幼子成家立业,子孙延绵,家族昌盛。   更何况是有鲲鹏之志的天子。   嬴政左手虚扶,身体稍稍前倾,似有触动。   含光皱起小眉毛,她父王又开始迷信了。   这可不行,寻什么仙,上回她还听少府唉声叹气,说祭祀、修宫殿用了不少钱帛,父王还要养她呢,怎么能花钱去寻仙,要是找不到,不都打水漂了。   而且世界上哪里有什么仙人,奚夫子说这不过是人类想要超脱寿命的极限,追求绝对的自由,不想受困于污浊的世俗,所创造出来的意象,寄托了先贤的理想,也是精神追求的投射。   譬如庄子笔下冰清玉洁,不食五谷,吸风饮露的姑射神人,屈原书中芳草兰衣,光明灿烂,能遨游天地的日月之神。   “你既然说要去寻仙,那么你说说,你要多少钱。”   清脆的小奶音让徐生微微一愣,看向问话者,是个穿着红衣的稚子,能跟在天子身边,听其政事的孩童,只能是大名鼎鼎的含光君。   徐生以为她年纪小,对求仙一事充满好奇,便耐心解释:“臣所要不多,不过一艘大船,若干工匠,以及祭祀所用的童男童女数千。”   没想到含光冷哼一声。   “你是想掏空大秦根基,使社稷虚弱吗。”   徐生惊讶过后便是慌张,对着天子道:“臣绝无此意。”   含光又说:“你说无此意就无此意,你要一艘大船,船从何处来?肯定要从头再建,而一辆能穿过海浪,长久行驶的大船必然要耗费钱资,用尽民力,我大秦如今南征百越,北建长城,民力匮乏,库府渐虚,你的要求不就是在耗费大秦的根基,我看你是匈奴百越派来的奸细吧。”   徐生连忙辩解:“臣之忠心,昭昭可鉴,日月可明,绝非奸臣,含光君言重了。”   “寻仙虽带来一时之难,但若是成了,能利大秦万世。”   “大秦可以不尝这一时之难,照样能千秋鼎盛。”含光哼哼,“而且,我从没听过,寻仙有成功的,昔日齐宣王、齐威王,派人出海寻仙,没见到谁将不死药拿回来。如今这两代齐国君主皆被黄土掩埋,就连齐国也成了昨日黄花。”   “寻仙一事耗费国力,败坏风气,若人人知道,只需要面谀君王,说些寻仙问道的话,就能步步高升,得千金之赐,田宅美婢,位居高位,这对那些兢兢业业,有能力的臣子来说是何其的不公平,从此朝中只有屠岸贾,费无极,庆父,再没有乐毅,百里奚,蔺相如。”   屠岸贾,费无极,庆父皆是有名的奸妄佞臣,乐毅,百里奚,蔺相如则是贤臣良相,没有一位志向远大的君主愿意舍良相贤将,换一堆无能的奸妄。   嬴政本来有一点心动,含光这一番话,那一点心动彻底烟消云散。   大秦如今虽然还称不上国力空虚,但多弦绷紧,绝不能肆意妄为。   天子的面容又恢复冷淡,徐生气得不行,又有些郁闷,他什么时候和这位含光君结了仇,这样紧咬他不放。   含光说到这,觉得还是不够,她父王这迷信,一定得好好治治。不然下回,她不在,又被人骗了钱怎么办,她父王不光要养她和兄弟姐妹,还要养天下的。   她不要缩衣节食,也不想天下人缩衣节食。   “你去寻仙,能让仙人听我父王的号令吗?”   徐生还在组织语言,思考怎么反驳含光之前的话,听到这话下意识答道:“仙人处世外,不履人间凡俗。”   “也就是说你做不到,仙人不肯听父王的号令。”   含光又哼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我父王是受白帝庇佑的天子,是承天命的君王。”   “就算是仙人,也是父王的臣子,也要为父王所用。”   不光徐生震惊,治粟内史也震惊,是这么回事吗。   含光:“怎么,觉得我说的不对?”   徐生忽然发现他陷入了由含光编织的语言陷阱,他要说仙人不肯听嬴政的号令,不愿做他的臣子,以这位天子的暴戾脾性,绝对要弄死他,可他要说仙人愿意臣服,那么仙人还是仙人吗,屈服于权力,受君王所制,这不与普通人无疑吗,这样的存在又怎么会有神通法术,持有不死药,不就说明他所提出的寻仙也不过了了,是个不值一提的建议。   不过一会,他额头就冒出了许多汗。   治粟内史给他点了根蜡,跟含光君争辩,简直是自找死路。   含光看向嬴政:“父王,我觉得所谓的仙人都没有白帝厉害。”   襄公既侯,居西垂,以白帝少昊为主神,做西畤,祀白帝。   自古以来只有周天子才能祭天地,祭四方,祭山川,祭五祀,诸侯只能祭山川,祭五祀,襄公祭祀白帝,本质上是僭越周礼,暗宣秦自有天命,摆脱周王室的附庸身份。   也让秦有了天命的背书,不再是所谓的夷狄。   而仙人,不受约束的超脱存在,其存在的本身就否定了君主权力的至高无上,任何一个头脑清醒、专制的君主,都不会让其压在脑袋上。   嬴政头脑很清醒,甚至做了那么多年秦王,他的政治嗅觉远比含光更要强烈,只听含光说这话,心中就全部了然。   他正值盛年,不是疾病缠身,时日无多的年岁,或许会因为不死药的存在而晃神。但绝不会拼着给他的统治带来摇晃的风险而去强求。   徐生从天子的神情中,已然知道自己的打算全部落空。   一种巨大的空茫笼罩于他。   那是一种因为有几分能力,却可能再也无法施展这样能力而产生的空茫和恐惧。   不过很快,他变得更加恐惧,因为御史大夫冯劫的到来。   冯劫面容严肃,对嬴政道:“陛下,臣近来发现,咸阳城中流传诸多仙人传说,上至公卿,下至闾巷黔首皆在谈论。”   “臣发现,此言论不是凭空而起,是方士花钱雇人散播,此事绝非小事,虽是仙人传说,但有心之人若效而仿之,散播对我朝不利的流言,岂非祸事?”   “臣认为绝不能轻轻放过,应当严惩。” 第 61 章   参与者二十五人,以妖言乱黔首,罚其戍边二十年,逃者亲眷连坐。   方士们天都要塌了,戍边二十年,大半的人生都要耗在苦远的边疆,前程断绝,未来无望,还会牵连家族,使族中亲眷陷入惶惶不可终日的阴影。   他们不想接受,但天子的意志不可动摇,只能吞下自作自受的苦果。   渭水至桥梁下流过,徐生回看一眼潺潺水波,对着押送的卫兵道:“让我再喝一口咸阳之水。”   卫兵冷着脸:“无此先例。”   “就一口。”徐生强调。   卫兵:“你若是快渴死,我会让你喝一口。”   徐生还不至于到渴死的地步,秦人真是无情,不像他们齐人,做事圆滑通融。   面前出现一张饼,拿着饼的人是含光:“喝不了水,你可以吃口饼。”   徐生皮笑肉不笑:“含光君是来看我笑话的。”   含光才没这个闲功夫,她是出来遛弯的。不过他不吃也好,她本来也只是客气客气。   “听说你被罚了二十年。”   这话无疑在戳徐生的心窝子,二十年,多么无情又可怕的数字,只要想想,未来的风霜寒剑,就向他逼来,二十年后能回咸阳,算他长寿命大。   “含光君这般厌恶方士。”   含光点头又摇头:“我不讨厌方士,我讨厌满口假话、空谈不务实的人。”   徐生忿忿不平:“我从不说谎。”   含光哦了一声:“既如此,你怎么不让河中的水直接飞你嘴里呢。”   徐生哽住,不愿意再说了。   “我父王,也喜欢务实有能力的人。”   徐生冷脸:“含光君为何要说这个?”   含光:“我觉得你这个人,有几分口才,勉强算个能人,就这样去戍边,太过可惜。”   徐生觉得她是在嘲讽自己,面色涨得通红:“我落得如今的地步,要拜含光君所赐。”   含光哦了一声:“不用谢。”   脑中的弦终于嘎嘣一下断了,徐生攥紧双拳,深吸一口气。   含光抖了抖小眉毛:“你知道匈奴吗?”   徐生当然知道,匈奴是夏后氏的苗裔,居住在北方草原。与山戎楼烦一样,都是放牧游猎,逐水草迁徙的族群,年幼的匈奴人能骑羊射鸟,年纪更长一点,能猎杀狐狸兔子,成年男子都善骑射,个个都是披甲的骑兵,擅长攻战侵伐。   不过,徐生忽然停了一下,有时候秦人比匈奴还要可怕,秦惠文王更元七年,为了对抗日益强大的秦国,韩赵魏燕齐合纵,率匈奴攻秦,最终大败。   “我最近读书,知道匈奴人拜天地,祭祖先,敬畏鬼神,崇拜多位神灵。”含光说。   徐生对匈奴有些了解,肯定点头:“他们认为天上的风雨雷电,会带来灾难死亡,地上的水草森林,提供衣食所需的牛羊和牲畜,能带来快乐和生命。”   “你知道的还挺多的。”含光微微诧异。   徐生仍是皮笑肉不笑,毕竟他现在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反正前途已经稀巴烂:“在下是方士,对这方面总归知道的多。”   怎么方士就知道的多,你难不成还想去匈奴就业,含光在心里嘟囔。   徐生倒没想这么多,只是觉得作为一名方士,又作为邹衍一派的弟子,自认为要博古通今,了解和中原截然不同的异族信仰。   他对这方面确实比较感兴趣,没有入秦之前,就见过许多和匈奴通商的商贾,从他们那里得到诸多匈奴人的习俗掌故。   “既然你知道,那就更好了。”含光说。   徐生:“好在哪里?”   含光:“你知道匈奴,还擅长装神弄鬼,去到匈奴部落,一定不会被发现是细作杀掉。”   什么叫做去到匈奴部落,不会被当做细作杀掉。难道天子不是让他去戍边,而是让他去匈奴当细作,未免过于荒谬。   “你想的没错,经过我的考察,我觉得这个光荣的任务可以交给你。”   含光想拍一拍徐生的肩膀,他虽然长得不怎么高,但相较于她而言也很高,只好变成拍了拍他的手。   “如今匈奴势大,对大秦而言,是一个威胁。”   “我们正需要像你这样的有识之士,来出一份力。”   徐生简直要以为她又在逗他玩,天子已经颁布命令,让他去戍边,就算真的改变主意,让他去匈奴部落,就不怕他反水逃跑。   “可你愿意吗。”   含光似乎看穿他的想法,笑着说。   徐生当然不愿意,匈奴人风俗与中原迥异,茹毛饮血,没有礼义廉耻,宛若山林中的猛兽,他才不想和这样的族群生活在一起。   “如今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一条去戍边,二十年后再回咸阳,权力、财富与你无关,还有一条路,就是去往匈奴,一展你之所长,忽悠匈奴人,不战而屈人之兵,你就能封侯拜相,里应外合,你就能封爵入朝。”   含光想了想:“对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你逃跑了,被大秦通缉,家族皆被连坐。”   徐生陷入长久的沉默,原本站在他身边的卫兵早就带着其他方士退去几里,只有他与含光站在一起。   去还是不去,去前路未卜,匈奴人凶狠残暴,没有含光说的那样简单。要是不去,二十年戍守边关,整日风沙磨面,辛勤劳作,那不是他想要的,去要是成了,不光能洗刷罪名,还能踩登天之梯,青云直上。   徐生不蠢,他出生于齐国的没落世族,祖上出过一些高官,当他脱离了方士仙神的叙事,对当前的形势看得也更加清楚。   天子不再信奉仙人,以方士手段身居高位,这条路便被堵死,只能按照大秦权力游戏的规则——于大秦有功者才可封侯。   他下定决心:“我愿意。”   含光笑起来:“那就祝你马到成功。”   ꁘ   窗外雨丝不断绝,寒风压弯了树枝,凛然的冬色都被窗户关在外。   蓄着须的中年男子,背手在房中踱步,眉毛挤成八字:“你今日就跟我回温县,不要再待在咸阳。”   许棠用舂捣着白色石块:“再给我拿一块,阿负。”   许负乖乖地把地上的白色石块递给她,许棠继续舂石块,将其捣成末,专心致志,不在意耳旁风声,男人气急,一甩袖袍。   “邻家的女儿十五岁,已经唱着《桃夭》,嫁给良人。”   “而你十八,整日鼓弄着这些东西,何时才能出嫁。”   “原来兄长想唱《桃夭》,那我明日请些伶人过来。”   这敷衍的话让男子气得不行,偏偏万般手段对许棠无用,将她关在家中,她就撬了锁,拆了门,不知使什么办法,逃之夭夭,还成了为天子做事的方士。   他怕再激她,她直接给自己弄个罪名,让一家连坐。   “罢了,你暂时不想成婚就算了,别再当什么方士,省得哪一日触怒龙颜,牵连家族被连坐。”   “我做事向来小心谨慎,与其说我,兄长,不如想想自己,你作为县令,贪污受贿获罪的可能比我还要大。”   男人简直要气死了,不想管这个妹妹,直接甩袖离开。   许棠摇了摇头,对着许负感慨:“你阿父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差了。”   许负问:“姑母为何不嫁人?”   许棠揉了揉侄女的小辫子:“因为你姑母我是只鸟,我想飞于天地,不想被囚于笼中,溺于脉脉温情,庸庸世俗。”   许负张嘴说话,露出漏风的牙齿:“姑母会得明主赏识,终会一飞冲天。”   许棠与她拍掌:“借你吉言。” 第 62 章   敲鼓吹号之声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戴着木头傩面,玄衣朱裳的傩师舞着桃枝,拍打兽鼓,高喝:“傩,傩——”   庄严齐整之声中夹着一道稚嫩童音,许棠停下驻足而观,扮演方相氏的傩师身后有一个较矮的孩童,那位过于年幼的侲子对着她这边舞动桃枝,昏黄的夕照垂于那狰狞的傩面,犹见金水涌动,玄鳞隐现,震人心魄。   鼓声一响,她才堪堪回神,鹿角马首,只是肖似龙的傩面,心中莫名怅然。   再抬头,那位侲子已然离去,唯有高喝声余音缭绕。   上古之时,先民以为疾病灾祸是邪灵作祟,就戴上面具,举行仪式驱除邪祟恶鬼,这种仪式就叫做傩。   《周礼》中就记载了方相氏,蒙着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驱鬼灭疫。   到了当今,民间也兴起跳傩。   含光跳了一晚上的傩,把面具卸下来时,脸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汗水,用手背一抹,就顺着手臂滑入袖中。   “好玩,下次还要去!”   宦者们听到这话,欲哭无泪。   含光玩得开心,他们胆战心惊,生怕这个小祖宗出了什么事。   “还要去哪!”低沉冷淡的声音让宦者们身体一僵,连忙顿首。   嬴政步入室内,高大的身体充满压迫,他眉头紧蹙,面无表情,更让人害怕,含光把面具又重新戴回脸上,心里默念,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这掩耳盗铃的动作让嬴政气笑了:“你这一大晚上可够忙的,朕处理完政事,都不见你归来。”   “父王,我不是告诉你,我今晚要在王夫子家住吗。”含光理直气壮说。   “你住了吗。”   “这个嘛…”含光含含糊糊,“现在不就要住了吗,我累了我累了,父王,我要睡觉了。”   唰的一下就想往床上扑,嬴政立马抓住她的衣领,摸到了一手水,全是领子渗出来的汗,又见她满头大汗,让人带她去洗漱。   王翦候于门外,含光两个时辰没有回王府,这位素来谨慎的老将就让人去宫中告知嬴政。   “百越之地多毒瘴沼泽,气候湿热,秦军来自关中,不耐天气,军中生疾,以王卿之见,该如何是好。”   这也是嬴政最近的头疼事,岭南容易使人患病的复杂环境不会因为换将而改变。   王翦沉声:“择高地扎营,避沼泽蚊虫,溪水污浊,可以掘井取水。”   “若生疫病,需快速隔离,防止扩散,陛下可征调越人医者,前去医治。”   “王夫子你忘说了,还要用巩石石炭澄水。然后将水烧开,不烧开是会生病的。”   含光洗完澡出来,听到王翦的话随口补充一句,就往房中走。   嬴政拎着她的衣领把人拎过来,她刚刚洗完澡,身上一股澡豆的清香,含光有点小不高兴,蹬着腿:“父王,我要睡觉了。”   “我眼皮在打架了。”她眨了眨眼睛,晃了晃小脑袋,“我脑袋也要撑不住了。”   “我要睡觉!”   “为何不烧开会生病?”嬴政问。   含光去掰他的手:“那当然是因为水里有很多不干净的东西,煮沸会把那些东西都杀掉。”   嬴政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思考间手一松,含光已经溜进房,把门关得紧紧的。   嬴政失笑:“罢了,此事明日再议。”   ꁘ   嬴政没说不许她跳傩,含光第二日又跑去傩师休息的地方,打算继续玩,不对,是驱疫灭鬼。   “已经有人顶上了。”管事说。   “谁占了我的位置?”含光瞪大眼睛。   “动作错了!”   穿着玄衣朱裳,高挑劲瘦的少年在被傩师纠正动作,不过纠正之后,他又接连犯错,手脚僵硬笨拙,动作滑稽,他自己似乎也做不下去了。   “我不干了。”清秀的脸上压着几分怒意。   许棠没想到跳傩简直不是人干的活,讲究这么多,不像她做方士,慢走几步,摆几个手势就让众人叹服。   “你都答应了!”管事急道。   他们今日又有个傩师,因为生病不能跳傩,昨日拉的那个壮丁消失之后,找不到人,只能再拉一个壮丁,许棠身形修长,气质不俗,在人群中宛如鹤立鸡群,管事一眼就相中了他,谁能想到这人,手脚如此不协调,实在难以入目。但一时半会找不到新人顶替,管事只能捏着鼻子继续,总比少人要好,是不会放他走的。   许棠不想留,瞥见来人,她指了指:“不是又来了——”   她顿住,红衣孩童立于门口,抱着手看她。   一字一顿道。   “这是我的位置!”   ꁘ   许棠连忙把面具取下,外袍解开,一副解脱的模样。   “您请。”   含光觉得这人识趣,盯着那张雌雄莫辨的面容道:“我叫含光,你叫什么?”   许棠诧异:“含光君。”   孩童衣着华贵,虽然年幼,但气度不凡,身后的侍从眉清目秀,没有续须,她不像徐福,总被天子召见,却也入过宫,见过宫中宦者,皆是这般模样。   确定含光身份,她恭敬行礼:“含光君,在下许棠,曾是一位方士。”   含光瞅了一眼她身上的玄衣朱裳:“你们方士还能跳傩?”这业务范围是不是太广了。   许棠也在心里嘀咕,含光君你一个天家公主,竟然去跳傩。   “在下想有事要与你说。”   含光:“可我现在没空。”她还要跳傩呢。   昨天跳了一晚上,她现在动作都记下了,只待大展身手。   许棠是个圆滑的人,听到这话,立马改口:“在下可等您跳完。”   含光无所谓的点头,高高兴兴地把面具扣上,没想到管事走来,对她说:“不好意思,今日的仪式取消了。”   怎么能取消呢,含光皱起脸,扫过他忧心忡忡的脸。   “为什么取消?”   管事苦笑:“傩师都病倒了,现在正请医者看病。”   “怎么就病倒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含光问。   宦者劝道:“女君,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先回府。”   含光才不要:“我要去看看。”   房间里一股浓郁熏人的草药味,傩师们躺在床榻上,一个个面色苍白,萎靡不振,一个傩师带着面具高喝驱疫,没有任何效果,看来是道行不深,管事只能去看医者,医者给病患把脉,眉头紧锁。   “可是喝了脏水?”医者问。   管事摇头:“他们喝的水都是从河里挑的,都很干净。”   说着让人拿来一个陶罐,里面装着些清澈的水。   医者:“看病相,像是喝了脏水。”   陷入犹豫,不知道该如何治疗。   许棠:“可否让我看看。”   管事迟疑一下点头,许棠给一人把脉,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还看了看他的嘴。   仔细看了看水:“应当是虫病。”   管事似是不信,许棠习惯了:“若是你信我,就用苦楝刮去皮土,取内白皮二两,水三碗,煎一碗半,虫可去。”   管事看向医者,医者思考:“不曾听过,不过,楝树的枝叶烧成灰,和生丝一起放在水中浸泡,楝灰可以使生丝洁白柔软。”   他们都用苦楝漂白生丝,未曾用入药中。   许棠:“不信便算了。”   “她说得没错,苦楝确实能驱虫。”含光出声,许棠诧异看了她一眼。   “宫中的太医都是如此驱虫。”含光又多加了一句。   管事早就知道含光身份不凡,听到她说到宫中,还是难掩诧异,咸阳人都知道,能随意出入宫廷,在城中玩乐的皇嗣,唯有含光君。   先前就有所怀疑,现下更是笃定,不疑有他:“既如此,麻烦医者按这位少君的方法去抓药熬药。”   将熬好的药喂给傩师,不多时他们就捂着肚子跑出去,等再回来身上一个个臭气熏天。   含光捂着小鼻子,往后面退了退。   门外传来一人惊讶之声:“我等粪中怎么那么多虫。”   医者也跟过去看,只留管事一人,他郑重道谢:“多谢少君。”   许棠:“举手之劳罢了。”   从臭气熏天的房间出来,含光活过来了,猛地吸气,许棠对着她道谢:“含光君能信我,许棠感激不尽。”   旁人看她年纪,都不信她能治病,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信她。   含光倒是觉得奇怪:“我还以为你要亮出方士的身份。”   许棠:“在下觉得他们应当不信。”   含光瞅着她身上的玄衣朱裳,认同地点点头:“确实,就算你亮出来,他们估计也不会信。”   谁会信方士来跳傩。   许棠犹豫一会儿又说:“其实,在下也不是方士。”   含光没有任何意外。   许棠:“您不诧异?”   含光:“有什么好诧异的,我前几天还见了两个骗子,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这话颇为促狭,许棠却笑了,整个人变得更放松,她高挑劲瘦,以布束发,举止疏朗大气,看着像个清秀的少年。   “含光君是君子。”她道。   “在下不才,通些药石之术,不知道能否做含光君门客。” 第 63 章   “你要做我的小弟?”   许棠想了想:“对。”   含光很高兴,数了数手指头:“你排第四。”   许棠没想到排在这么前面,赚了。   “不过,”含光转了转眼珠,“你努努力,说不定会排在第一。”   许棠没想到努努力还能排第一,更赚了:“我会的。”   含光伸出小拇指,许棠疑惑了一下后恍然,也用小拇指和新认的主君勾了勾。   含光跟着许棠去了她租赁的房子,一进门就看见了许负,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仰着头看枣树。   “主君,这是我的侄女。”许棠介绍。   含光:“又见面了,小妹妹。”   许负笑得眉眼弯弯:“含光姊姊。”   许棠惊讶:“你们认识?”   含光说了上回的事。   许棠感慨:“真是有缘。”   并没有聊太久,许棠带含光到自己的房间,地上堆满了许多竹简,有些摊开在地上。   含光认出一些字:“蚘厥者,腹鸣,胸胁支满,心下烦,善饥,食则呕,常自吐蚘……”   许棠道:“这些是跟治疗虫病相关的记录。”   有些来自药书,有些是许棠自己研究得来的。   “也就是说是治疗寄生虫的。”含光看过动画片,吃生的东西会把虫子吃进肚子里,就会在肚子里捣蛋,使人上吐下泻,身体虚弱。   许棠想了想,觉得这个称呼也没错:“这样说也可以,这些虫一旦入了我们身体,就在里扎了根,吸走人的精气,致而萎靡病弱。”   “寸白虫是什么?”竹简上还写了许多含光不曾听过的虫。   许棠:“食生肉会得此虫病。”   幸好她没有这个习惯,含光不喜欢吃生的。不过将闾好像挺喜欢吃生鱼脍,希望他肚子里没长虫。   “朐痒是什么意思?”这个词含光不认识。   许棠给她解释。   含光恍然大悟:“也就是说,如果屁股痒,就是屁股里长了虫。”   许棠说得很严谨:“有这个可能,我曾经见过一些病人,有些不是因为虫病导致的不适。”   含光知道了,她屁股不痒,她肯定没长虫子。   她受不了肚子里有虫,这样的话,她的饭不就白吃了吗,她不允许一群偷营养的小贼住在肚子里。   为了以防万一,含光伸出手:“你快给我看看,我肚子里有没有长虫子。”   动画片里说了,小孩子容易得蛔虫病。   许棠自然不会拒绝主君的要求,看了看她脸,又把了把脉:“无事,不过主君以后最好别吃生肉,肉食皆要烹熟。”   “这个我知道,奚夫子小时候说过,它还说手要洗干净才能吃饭,不干净会生病,生病了就会死掉。”   奚夫子说人类是一种很容易死掉的生物,世界上还有好多好多东西她没玩过,含光不想死掉,一直都好好爱惜自己的生命。   许棠微微诧异,她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为何净手与患病有关。”   含光伸出手给她看:“当然有关了,我们的手每天都在接触各种东西,有些落了灰,不干净,那他们的不干净不就传递到我们的手上了吗。要是不洗手,这些脏东西就全被吃进肚子里了。”   “一些寄生虫就是在还是卵的时候,通过手被吃进肚子里。”   许棠若有所思,按照含光的说法去思考,以前她碰见的那些奇怪的病症也有了解释。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这也是为何,有些人虽然没有吃生肉,但还是得了虫病。”   想着想着,她拿起地上的竹简,在上面记下一行字,等有时间,她再专门研究。   她莫名觉得,只要将其中之理弄清楚,诸多疑难杂症就会迎刃而解。   “你既然喜欢做医者,为什么要去当方士。”含光有点好奇。   许棠:“我不算医者,只是对虫病有些了解,通些岐黄之术。”   幼时患虫病,家中请的医者不擅治此种病症,是她自己翻阅医书治好的。   她还记得,吃完药后,嘴里吐出了几根长虫。从那时起,她就对肚中为何有虫产生好奇,想格其理知其故。因此离家多年,大多时间都在学习如何治疗虫病。   至于为什么去做方士,她没什么隐瞒,和盘托出:“宫中的草药更齐全,收藏的药籍更丰富。”   她不光能安心学习医理,天子每月还发月俸。   “这又是什么?”含光看到了另一片竹简,上面没写虫,而是写了一种病症。   腹大如箕,皮肤黑黄,四肢消瘦。   “这是南方的一种虫病。”   许棠去过南方,机缘巧合之下见过此病。   “那有解法吗?”   许棠点头:“找到对的药可治,不过咸阳不生长那种药。”   ꁘ   乌云散开,月亮冒出头,清皎的月光洒在玄色旌旗之上。   王贲一身玄黑重甲,按剑立于高台,目光扫过下方陈列的军队。   来自关中的精锐昂首挺胸,精神奕奕,六国的降卒麻木瑟缩,犯罪的刑徒懒散懈怠。   征讨百越只是嬴政的一种尝试,因此比起全是精锐的北方军团,这支南下大军兵卒组成极为复杂。一部分是关中的子弟兵,一部分是六国降将,还有一部分是犯罪的刑徒。   几个妄图逃跑的刑徒,被人押上来,按着跪倒于地。   不去看他们惶恐的面容,王贲声如洪钟,震得前排的士卒盔缨震动。   “不战而逃,按军法处置,斩立决!”   剑出鞘,人头刷刷落地。   校场鸦雀无声,唯有旌旗猎猎,王贲收起染血的剑,扫过每一张面容,眸光锐利如刀。   “自今日起,凡我帐下之士,无论是关中弟子,还是六国降卒,亦是带罪戍边的刑徒,都按军功爵制,斩首一级,爵升一级。”   “敢战者,爵禄在身,畏战者,军法无情!”   这场立威让王贲这位淡出军中的将领再次以雷霆犀利之势闯进将领与兵卒的视野。   天子临阵换将的指令也无人再抱怨不满。   至少屠睢不敢再说了。   主帅营帐之中,诸将皆着玄甲,肃穆以立。   王贲将染血的剑交给卫兵,抬眼扫过诸将:“征讨百越,非征一时之快,而要立长久之基,我军虽强,但百越之地凶险,不在刀兵之利,而在未知,唯有摸清地形,防住疾疫,稳住阵脚,方能寻得战机,平定百越。”   “所以,”他提高声音,话语凌厉,“不听军令,擅自出战者,皆军法处置!”   诸将一凛,齐声道:“末将遵令,誓死追随将军,平定百越。”   许久后,任嚣出列:“将军,近日军中士卒染了病疾。”   王贲皱眉:“是否隔离?”   任嚣:“已经将他们与大军分开,医者说不是疫病,是水蛊。”   大军行至南方,多湖泊溪流,关中军队头一回来,接触水流,有些染上水蛊。   中水蛊者腹部肿大,小便不利,肢体浮肿。   军中没有擅长治水蛊的医者,这些人命不久矣。   只是大军还未开始攻伐,就出这事,肯定会影响军心。   王贲也知道这茬,眉头紧锁。   “让军中的医者尽力去医,并将此事传给陛下,调来善治水蛊的医者。” 第 64 章   处理了一部分政事,嬴政让人把含光上次写好的课业拿出来一观。   扫过,目光顿住,又重看一遍。   竹简被重重放下发出闷响,让殿中的宦者心一跳,只听到天子轻笑一声,让人头皮发麻:“让含光君过来见朕。”   含光高高兴兴地跑来,短短的额发随着动作跃起,俏皮可爱。   “父王,我来了。”   然后她就看见嬴政压着怒气的眼睛和手中的戒尺。   立刻停下,一个转弯往殿外跑去。   “我还有事呢,走了,父王。”   蒙毅持剑挡在殿外:“含光君,请回去。”   含光才不可能回去,父王一看就是要揍她,肯定是让别人写作业的事情东窗事发了。   蒙毅看到含光君转了转灵动的眼睛,就朝着他这边冲来,他不敢真的将剑对着她,用另一只手去拦,没想到含光侧身滑铲出去。   卫兵们先是一愣,旋即围住含光。   “含光君,请回去吧。”   蒙毅从后面走来,伸出手,只是一个让她过去的动作,没接触到她,含光就啪叽一下倒在地上,双目紧闭,嘴唇紧抿。   蒙毅脸色一变:“含光君!”   含光咳嗽几声:“我头好晕,好不舒服,咳咳。”   嬴政皱眉,摸了摸含光的额头,体温正常,就知道她是装的,要气笑了:“去拿戒尺来。”   含光睁开眼睛,大声嚷嚷:“父王,我不舒服!”   嬴政冷声道:“忍着!”   手掌被邦邦敲了两下,含光鼓着脸,呼呼吹着小手,然后不高兴地拿起笔,开始抄字。   边抄边嚷嚷:“父王,你怎么能这样呢,你难道没听过这样一句话,人不能从自己不喜欢的事物中有所得。如果是喜欢的事,无论是贤人还是不肖的人,都会乐意去做,而不喜欢的事。就算是能严于律己的贤者,也会觉得勉强。”   嬴政拿起一卷竹简看:“朕只知道,玉不琢不成器。”   “我是人,又不是玉,不必非要完美,就算不当人,我也可以做一颗普通的石头。”   “而且谁说石头就比玉差呢,玉易碎,石头不易碎,这也是石头的长处。我虽然不如长者聪明,但也有我的长处,父王作为夫子,应当因材施教才对。”   含光趴在案上,鼓着小脸,似乎有些委屈。   嬴政沉默一会儿,难道他真的教得如此不好,否则含光怎么这般抗拒。   他想了想王翦,那位老将军授课多以故事的形式讲述各种战役,穿插兵法,含光每次都听得很认真,也很高兴。   嬴政敲了敲案:“你若是将这些都写完,朕就送你一只鸟。”   含光眼睛一亮:“什么鸟?”   嬴政:“一头鹰。”   “父王亲口说的,要说话算数。”含光语速极快,一副生怕嬴政反悔的小模样。   嬴政颔首:“朕为天子,一言九鼎。”   含光不抱怨了,挺起腰杆,满身的劲:“我今天一定能写好。”   ꁘ   “陛下,通武侯来信。”   谒者将小盒打开,从里面拿出绢帛,嬴政看过皱眉。   “召太医来,朕有事要问。”   过了一会,几个太医匆匆赶来。   嬴政让谒者将绢帛拿过去给他们看:“通武侯传来信,说军中士卒生有水蛊,尔等可有医治方法。”   “臣确实听闻南方多水处,黔首易患此病症。得此症者腹大四肢细,腹坚如石,发热不退。”一个太医说。   不过知道归知道,咸阳的太医都不太清楚怎么治疗这种病。毕竟秦居西陲,气候不似楚越之地,少有人患此病,太医们大多出自关中,能治的都是这块地域的疑难杂症。   而且楚越之地离咸阳太远,语言习俗不通,大多秦人对那方地域,更多的是陌生,更别说那里的病了。   嬴政知道这个理,眉头没有松开。   含光抬起头:“父王,我有办法。”   嬴政挑眉:“难不成吾儿能医此病症。”   父王想什么呢,她又不是医者,含光摇头:“不是我,是我新收的小弟,她很厉害,会治虫病。”   ……   天子坐于上首,眸光俱是打量,许棠压抑住那份紧张,从容行礼。   嬴政看着这个年轻人,或者说是这个年轻的女子。   “朕听含光君说,你懂治疗水蛊。”   许棠如实答道:“在下曾在楚国游历多年,虽然不能说详尽皆知,也算略懂一二。”   “那你可愿,去军中为将卒治疗水蛊。”   许棠一愣,她还以为,天子会有更多关于她医术和身份的质疑,不由得看向坐在嬴政身边的含光,她认得小主君对着她眨了眨眼睛,心中的担忧好似被温水熨平,她没有太多思考,直接回答:“在下愿意。”   嬴政颔首:“既如此,朕封你为治蛊校尉,持节兼百越军疗蛊事,即日出发。”   许棠:“臣遵命。”   一只鸟飞向了南方天地。   含光也得到了一只新的鸟。   羽翼未丰的鹰雏窝在鹰师的手中,棕黄和墨褐的绒羽,裹着瘦弱的身子,远远看去像一团蓬松的毛球,翅膀上长了几根硬羽,短而蜷曲,顶端带着淡淡白边,耷拉在身体两旁。   它的喙是嫩黄色的,弯钩没有成型,眼睛紧紧闭着,看着刚像从巢里抱出来。   含光伸出手摸了摸幼鹰的羽毛,那只好似在休息的鹰雏颤动着睁开眼,一副懵懂之态。   鹰师将幼鹰小心翼翼地放到含光的手中,然后时刻紧盯着,不让它伤到含光君。   嬴政盯着那只幼鹰,语气淡淡:“鹰天生不驯,要从幼时养起,朝夕相伴,才会识主。”   “父王你也喜欢鹰吗?”含光问。   嬴政对那些野兽没什么兴趣,上林院中圈养的野兽,都是为了每年狩猎而养。   “朕不阻止你圈养小宠,但你要记住,不要过于贪恋放纵,耽误学业,这些都不过是一时之趣。”   含光不听,父王自己喜欢造宫殿,修直道,她为什么就不能养小动物呢。   不过父王好歹也送了她一只鹰,还是要给他点面子,含光就点了点头。   “我记下了,父王。” 第65章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治粟内史家中,一间昏黑的房室,燧石一点,一灯火焰燃烧,照亮了一二三四张严肃的脸,其实……只有三张。   唯一一个不合群的太仆在心里嘀咕,这是做贼呢。   含光敲了敲桌子,鹰雏在她肩膀上打着瞌睡。   “我们的养猪大业已经完成了第一步,先鼓掌。”   治粟内史啪啪鼓掌,兴头极高。   少府章邯也从善如流的鼓掌。   “……”见三张脸转过来,太仆抽了抽嘴角。   含光盯着他,小眉毛挑起,太仆上道地拍了两下。   含光满意的点头。   “好,现在由治粟内史汇报情况。”   治粟内史给天子做汇报习惯了,立刻语气恭敬回复。   “按含光君的方法,用草木灰水清洗母猪之乳,防止生疫初有成效,幼猪全部存活。”   要知道在以前,一头母猪生下的猪仔往往都要夭折大半,这回他们的猪仔全活了。   少府看着他,忽然问:“你不会亲自给母猪洗过。”   治粟内史咳嗽一声:“为了吾等大业,一切都算不了什么。”   含光就喜欢这样吃得苦中苦,方为好员工的人,难怪父王喜欢用他。   “不错,治粟内史做的好,你们要向他好好学习。”   “鼓掌!”   他付出这么大的牺牲,少府觉得确实得给这位同僚鼓鼓劲,就鼓了掌。   太仆又抽了抽嘴角,又随意拍了两下。   “好,现在开始下一项。”   “如何扩大养猪规模。”   “现下这些猪太少,要越多越好,我们养猪联盟的宗旨是让人人都能吃得起猪。”   何时他们有了这个宗旨,不对,何时他们叫做养猪联盟。   怎么也得取个好听的名,譬如豚牧盟,三人在心中腹诽。但也没打算反驳,毕竟这只是小事,含光君高兴就好。   想要猪越来越多,自然要分出人手养猪,太仆虽然掌管天下畜牧之事,但让牧官养猪,需要禀告天子。   含光直接摇头:“不用告诉父王,父王那么忙,这事不用他来。”   治粟内史不解:“那含光君要从哪找人养猪。”   “我自有办法,行了,散会!”   含光又敲了敲桌子,学着动画片里的话做结束语。   咸阳城西市,一间破败的木板房下挤了许多脏兮兮,眼神混沌的乞丐,冬日的寒风使劲吹着,吹得他们浑身颤抖,他们搓着发凉的手臂,蜷缩着在寒风中裸露的因为冻得太久而发紫的脚。   “好冷,好冷,那些尾巴长得像剪子的雀儿,何时飞回来……”   “狗蛋哥,三哥儿,小四儿……”一个年纪较小的乞丐忽然瞪大眼睛。因为一辆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干净马车停在他们的不远处,从上面跳下来几个眼熟的少年,为首的那个,眼睛上有一道疤,笑眯着眼,不是狗蛋是谁。   他们穿着簇新的锦衣,以往因为太饿,过于瘦削的脸上多了些肉,就连狗蛋那张带着疤的脸也变得英俊起来。   三儿从马车里抱了一个箩筐,里面全是热乎乎的烧饼,香气勾着每个人的鼻子,乞丐们直盯着那个箩筐,吞了吞口水。   狗蛋半蹲下来,把一张饼喂给一个年纪较小的孩子,见他还发愣着,摸了摸他的头发:“吃吧。”   小孩狼吞虎咽地开始吃起来,狗蛋抓住他的手:“慢一点,没人跟你抢。”   小孩警惕地看了看左右,见他们确实没有要拿他饼的模样,在狗蛋充满安全感的眼神中放慢速度,一口一口咬着。   与此同时,少年们将所有的饼分给他们。   “你们富贵了。”一个年纪较大的长者说。   “对,我们有了母亲……呜呜”   狗蛋笑着捂着说话兄弟的嘴:“运气好,遇见了将军。”   “她给了我们吃,给了我们穿,张先生说她还会给我们未来。”   老者咳嗽了几声,他太老了,吃了一点饼,便觉得反胃。但生存的本能让他硬生生吞进肚子。   “那太好了。”他声音沙哑,“这是一件好事。”   “你们碰上了一位贵人。”   其余的乞丐都有些羡慕,要是他们也能碰到这样一位贵人该多好。   他们不想再过蜷缩在窝棚里,仰着头看狭窄的天空,每日与狗争食的日子。   可惜了,他们没这个运气,一个个又颓废下来,眼神黯淡。   “她也会是你们的贵人。”狗蛋仍然笑眯着眼。   “什么!”乞丐们有些惊讶。   “将军说让我们来这招人,她说,要有人帮她养猪,包吃包住,每月给工钱。”   “人数不限,身份不限,只要肯卖力干活,肯认真做事。”   狗蛋的话在所有乞丐的心中炸开,天下真有这样的好事吗,真有这样好心的人吗。   “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将军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人。”三儿说。   不管有没有这句保证,乞丐们都迫不及待地说了声愿意去做事。就算是假的,也能让他们高兴一场。因为有时候老天无情的连让他们高兴一场的机会都不会给他们。   那些因为身体残缺,达不到标准的人们羡慕地看着自己的同伴。   直到狗蛋将他们搀扶着进马车,一个个惊讶地瞪大眼睛。   狗蛋笑眯着眼:“将军说,没有什么人是无用的人,你们没有手和脚。但有大脑,眼睛和嘴,你们可以报时,等学会了养猪后,可以给那些不识字的人口述养猪方法。”   所有人一愣,那一刻,他们突然对狗蛋口中的将军感到好奇,这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位圣人。   ꁘ   狗蛋带着这群人去到里正处,秦律规定,对脱籍者隐匿不报皆要连坐,这些乞丐大多来自咸阳附近,还有些是随着各地富户一起来的工匠,手工艺人,落魄而不能东山再起的商贾,身份都要核实,这不光能为将军避免麻烦,也是为乞丐自己解决一个麻烦。   有些有身份的,编户在案的很快就过了,一些没有身份记录的,里正传信给他们家乡的乡啬夫,确定了身份,并补上了户籍。   之后便是定立雇佣的劵书,有了这份劵书,乞丐们就能正大光明地为含光君工作。   也是对乞丐们的一份保证,他们为雇主做事,雇主给他们报酬,乞丐们一个个激动不已。   他们不用再做乞丐了。   含光不光有云阳的食邑,在咸阳城郊,嬴政赐了千亩田地送给女儿,并赐金百镒,含光把这些金都给了张雍,让她给自己管钱。毕竟他现在算自己的家臣,含光本着人尽其用的准则,放手给他,这位曾经富甲一方的大商贾之子,也有一副极聪明的头脑,和商贾特有的精明,很快为她低价购入了酿坊,牧苑,玉器铺,漆器坊等诸多商铺,既符合她的身份,又是极好做的生意。   同时按照含光的吩咐,张雍雇佣人,在咸阳城郊,将养猪场建好。   普通黔首家养猪,上面是如厕的茅房,下面则是猪圈,既食谷物也食人粪,含光觉得这样太恶心,也极不干净。因此养猪场的每一个猪圈就像小型的马厩,通风干净,不大也不狭窄,足够容纳好几头成年猪。   有木头做的猪槽和一大桶干净饮水,地面有一定斜度,靠着墙的位置开了一个中等大小的孔,用竹篾封住,这是为了更好地清理猪圈,以后只需要用水一冲,就能将所有的脏物全部冲掉,含光君说了,养猪要干净,不干净,猪就会得病,得病就会死。   张庸很欣赏含光君这样的智慧,在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做到最好,避免更多的损耗,做生意也是这样,损耗少,问题少,赚的就更多,否则就是亏本的生意。   孔的外面,是一条用水泥铺成的滑道,以后会有人定时来清理这些猪粪,用来沤肥。   ꁘ   狗蛋带着人去张雍府上先洗漱,换上新衣,这些衣服都是从他们的工钱里提前支出来的,以后要用劳动还给含光君。   对乞丐们而言,整个人都晕晕乎乎,这是他们一生来唯一的好运。   那位将军没有让他们成为奴隶,而是让他们自己靠自己的双手去挣得工钱,好好活着。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灿烂的春光仿佛出现在众人的面前,明岁又是好光景,春山碧树,杨柳拂堤。   冬日的寒风好似也不再凌厉,屋里的火驱散了他们心中的寒意。 第 66 章   陇西的风比咸阳还要冷,锋利如刀,还裹挟着漫天的黄沙,在外待了一会,衣衫上就沾了些沙砾。   鹰雏刚探出头,就有些受不了,重新缩回含光的怀里。   含光则是好奇地看着前来迎接,披着玄黑重甲的将领,看着三十岁出头的模样,刚毅而冷淡,他就是李信,年少壮勇,参与过灭国之战,也曾率数千兵众逐燕太子丹。   “陛下。”李信朝嬴政行礼。   嬴政颔首。   此次嬴政出巡,计划巡视边防,带了蒙毅与含光,原本不想带含光。因为天气冷,她年纪又小,陇西不是东乡,是大秦的边陲之地,路途遥远,怕路上颠簸出什么事。但她硬是嚷嚷着要来,嬴政实在拗不过她。   李信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大名鼎鼎的含光君。虽然听过她年龄小,但当面看到,还是极为诧异。   这么小的孩子,就已经能做出这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   当真是不简单。   这些想法在心中盘桓一下便被隐去,李信带嬴政含光进入军营,他要和天子聊一些边防机密,不便让含光留在这,就招来了副将,让他将人看顾好。   副将是个年轻人,平日都跟军中大汉打交道,鲜少见到含光这样小的孩子,一时间犯了难,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我带殿下去营中转一转?”   含光眼睛一亮——“好呀好呀!”   她可是要做天策上将的人,肯定要好好看看军营是怎么样的。   走至校场,就听到马蹄声,几匹战马映入眼帘,马背上坐着几个年轻的士卒,他们像是初学马的新手,战马走了几步,他们身体就摇摇晃晃。要不是拉着缰绳,险些就要跌到地上。   “竖子,白吃了半个月的粟米,连马背也夹不紧,你那腿是当摆设用的。”   教授骑马的老卒骂骂咧咧,新卒们一个个垂头丧气。   “我也要骑马!”   副将一愣,含光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含光君,这……”   战马都不是温顺脾气,要是含光磕着碰着,可怎么办,他犹犹豫豫,含光已经向战马小跑过去,差点没把他吓到,连忙追过去拦住她。   “含光君,别太靠近,这样容易使马受惊。”   “我想骑马。”含光大声说,“我还没骑过马,天策上将怎么能不会骑马呢。”   副将十分头疼,想了想还是决定给含光找匹马来。   今天正好是乌氏倮送马的日子,他是北地郡的商贾,擅长养蓄。在还没并天下之前,他就已经靠着养蓄富甲一方,到了现在,将生意做得更大,他将牛羊换成奇珍异宝,去戎王那换得良马,又将马供给大秦的军队,受到嬴政的重用,有着位比封君的地位。   他本人倒是一个极和气的人,胖胖的身子,打着卷的胡子,比关中人要深邃得多的五官。   “许久不见,周将军。”他笑容满面,让人一见就觉得亲切,也让人将那奇怪的口音忽略。   副将也同他打了个招呼,看得出来他们极为熟悉。   “乌君,今日又来送马。”   乌氏裸点点头,指了指伙计牵着的马,四肢健壮,毛皮光亮,他笑着拍了拍其中一匹马的马背:“都是从戎地换来的良种,日食苜蓿三斗,粟米一石,可日行百里不疲,经我牧场调教,口令即应,绝无惊厥。”   副将大喜:“太好了,军中有些马已经老了,需要更换新马。”   “我想骑这匹马。”含光指着其中一匹马道。   乌氏倮早就发现了她,他眼光毒辣,早早就看出了含光身份的不简单,听到这话也不生气,和气地笑了笑:“女君,这匹马不是供给军中的。”   含光指的那匹马,是匹未成年的幼马。但看着比寻常的幼马要高大,四肢强劲,通体漆黑。唯有马鬃上有一绺突兀的白色,它的眼神桀骜不驯,看着就是一匹烈马,也是一匹好马。   当然在含光的眼中,它是一匹超帅的马,只有这样的马才能成为天策上将的坐骑。   虽说她已经有了一头坐骑,但谁说天策上将不能有两头坐骑的,她是小孩子,两个都要。   副将介绍含光的身份。   乌氏裸笑了笑:“原来是含光君,在下早早就听闻含光君的大名。”   天子最聪明,最得他喜爱的孩子。   “这一匹马是马王的后嗣,我原本想要把它带回牧场,用来做种马,既然含光君喜欢,那便送与您。”   虽然有些可惜,但他时常都能去到戎王那,还能换到更多更好的马,反倒是能和皇嗣结交的机会少有。   “不过,”他稍稍顿住,“这匹马有些不驯,殿下还是先让宫中的牧官训过一遍,再骑为好。”   含光君抓起一手豆子朝着马伸出手,胆子大得惊人。   乌氏裸正想让伙计将马往后面拉,毕竟他说这匹马不驯,是真的不驯,为了将这匹马带回来,一路上被弄伤了好几个伙计。   谁能想到,那匹黑马竟然屈尊降贵地低下头,用舌头将含光手上的豆子卷进嘴里。   乌氏裸和伙计们都十分惊讶。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匹马竟然这样温顺。   含光高兴地和它做自我介绍:“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了,我叫含光。”   小马出了些声,像是在回应。   有了马,接着是学马。   军中的马术师傅都由老卒担任,脾气都有些暴躁,副将不敢让他们来教,就亲自上阵给含光讲解。   “骑马的要点在于脚一定要夹紧马腹,脊背挺直,不可瘫坐在马背之上。对,含光君,握缰的手不必抓得那样紧。”   含光学了一会,发现不怎么难,抓着缰绳,坐在马背上,在校场绕着圈子。   那些还在练习的士卒呆呆地看着她,才学了一遍就会了。   老士卒哼声:“那是因为那匹马足够配合。”   能这么配合人的行为,一定是一匹极为聪明的马。   含光也觉得它是一匹聪明的马,从小包包里拿出一小块点心分给它。   不过就算马再小心,时间长了,含光还是感受到了颠簸,她的屁股都要被震痛了。   嬴政和李信从上午一直谈到下午,边防军事极为重要,任何情况都不能轻忽大意。   然后就听到人来报,说含光君做了一个奇怪的鞍垫,安在马背上。 第67章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秦人骑马,会在马背上铺一层皮革做的垫子,这样骑马人就会稳定身体,不会在骏马奔跑中摔落于地。   黑色幼马的背上,架着翘起的坐垫,和以往那些厚实的皮垫不同,前后立着两道弧形鞍桥,弯如新月,后桥稍稍矮了些,上面还蒙着皮革,或许是因为制作的时间太短,草草缝合,有几个角没缝好翘着,能看到里面硬质的木头。   含光就站在黑马边上,让人将他抱上马背,这匹马虽然是匹幼马,但还是要比她高很多,想爬上去十分麻烦。   “跑起来!小马。”   小孩子骑着马正高兴,李信这么多年养出的沉稳唰地消失了,脸上全是震惊。   他能看得出来,装上这奇怪的坐具后,含光的身体变得更加平稳,骑了那么久,也不见颠簸。作为一名从军多年,参与过大大小小战役的将领,他很清楚这种坐具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从此不用再用双腿夹紧马腹,只靠握住缰绳就能保持平衡。在战场冲锋之时,或是赶路疾行之时,身体也能固定在马背上,不用害怕掉落,能更专注地开弓射箭,挥刀投矢。   这绝对是好东西,要是给骑兵装备上,骑兵在战场上能做的就更多了。   “陛下,此物可以推广。”李信对嬴政说。   嬴政也会骑马,也能看出这坐具的重要性,立刻让人去把含光喊过来。   “父王,你找我干嘛?”   她骑了一会马,小脸红扑扑的。   嬴政:“这是你自己做的。”   含光点点头:“这个马鞍坐起来才舒服,刚才我坐在那个垫子上,隔一会就要用腿夹着马腹,我的腿都要麻了。”   说着她动了动腿,这下嬴政和李信才看见,她脚上也踩着一个东西,一块怪模怪样的木蹬,挂在马鞍上。   看着粗糙不起眼,和这匹神骏的黑马格格不入,可李信却看迷了眼。   “含光君,可否让臣骑一下马。”他激动说。   含光才不给他骑,牢牢地抓住缰绳:“不要!这是我的马!你要骑就骑自己的马。”   黑色的大宛马对着李信使劲喷了喷鼻息,昂着脖子,眼神桀骜。   很显然,它也看不上他。   李信不死心:“含光君,就让臣骑一次。”   “不要!”含光大声。   两人僵持不下,最后是嬴政开口,借含光的马鞍一用。   “只能用一次。”含光强调。   李信兴奋地去拿马鞍,没有套在自己的马上,他的马在马厩,离这太远,他想快点试一试这种新型的坐具,就让正在练习骑马的士卒牵马过来,更换坐具。   以往上马,都是快地蹬住马腹,向上跃起,另一只脚顺势跨上马背,或是用绳环借力,现在有了这木蹬,李信只一踩,就轻松地翻身上马,含光做的马鞍,两侧都挂着这木蹬,他的两只脚就踩在木蹬上,往日悬空的脚忽然有了着力点。   他接过卫兵递来的长矛,用力一挥缰绳,驾着马疾驰,陇西的寒风像刮刀子似的,刮过他的脸,他却顾不得这些,用力一掷,长矛重重地穿过校场的靶,愈发激动。   “陛下,有了这物,再有良马,我大秦一定能培育一支骁勇善战的骑兵。”   他从马上下来,对着嬴政道,眼中全是激动。   啪嗒,挂在马鞍上的木镫突然脱落,咕噜噜滚到他的脚边。   李信一愣。   含光皱起小眉毛:“你把我的马镫搞坏了。”   ……   窗外朔风席卷,嬴政喝了口热饮,将看过的军报放在一旁,抬起眼:“陇西侯还在外修马镫呢。”   含光停下翻花绳的手,哼哼:“他修得明白吗!”   嬴政:“你那马镫,为何不用铁做。”   含光觉得父王是开了那么久的会脑袋有些晕:“打铁麻烦死了,我力气小,不想打,反正我身体轻,做个木头的也能用。”   李信修了许久,但他不通匠人之法,实在修不明白,便将马鞍马镫送去军中的匠室。   工匠看到,顿时觉得这个设计巧妙的惊为天人,对制造者生出了几分敬佩。   “别看了,快将这马镫修好,我一会还要还给含光君。”李信催促道。   匠人们只好收起自己的好奇,立刻动手,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工匠,平日的工作就是为大秦的军队打造刀剑盔甲和攻城用的战争器械,木匠活都十分熟练,很快就把木头马镫重新安上。   李信松了口气。   有工匠忍不住说:“将军,在下觉得,用铁来打会比硬木更耐用。”   其余工匠附和点头:“他说的没错,将军,不妨让我们试试。”   他们看到马镫马鞍,脑子里一下就冒出需许多更贴合士兵骑行进攻的改造方法。   李信虽然不通匠人之法,他也知道铁比木头要硬,不会被他一脚踹烂,点点头同意了,他相信天子也想快点看到铁制的马镫。   有了他的允准,匠人们一个个打了鸡血,开炉打铁。   ꁘ   “我要做将军!”含光说。   从李信把马镫马鞍看得极为宝贝的那副乡巴佬模样,含光已经知道,自己又立功了。   立功就要得到奖励。   正好来了军营,含光想要当一回将军。   原本还想着再赏她田地爵位,听到这话嬴政笑意收敛,沉声道。   “此事不行。”   含光大声:“为何不行!”   当然不行,军队是重中之重,不是儿戏,嬴政其余什么都依她,就只有这个不行。   含光不放弃:“我又不带他们去打仗,王夫子正好教到练兵,我只想找几个真正的士兵练练。”   “商君说,有功者皆要赏。”   “父王是明君,父王要给我赏。”   含光向来鬼灵精,好的不学,坏的偏学,也不知道这戴高帽的手法又是从哪学来的,偏偏嬴政吃这一套,可要是真的给她一支军队,比立她为长还要不像话。   不止他一个人认为,正好来面见天子的王绾也认为这极为不妥。   这一次嬴政出行,除了带了含光蒙毅,还带了一些朝臣,其中就包括王绾,咸阳政务则由左丞相隗状暂代。   秦设有两相,左右丞相各一,其中以右为尊,王绾才是实际上的百官之首。   他一直以来都是一个稳健勤恳的老臣,在丞相这个位置上做的还算称职,通过前几个照面,含光对他大概有些了解,他反对极为正常。   不过正常归正常,含光是小孩,才不管大人的理:“我就要练兵。”   “父王刚刚同意了,同意了就要说话算数,天子一诺,重于九鼎,否则不就是寒了功臣的心吗。”   显然,这个功臣指的是她自己。   嬴政睨了她一眼,觉得又气又好笑。   “含光君,这不是儿戏。”王绾严肃道。   含光:“天子一诺,重于九鼎。”   “含光君,历来没有这样的道理,您还太年少……”   含光:“天子一诺,重于九鼎。”   ……   不管王绾说什么,含光君就重复这一句话。   王绾这样养气功夫极好的人,头一次觉得窝火。   还欲再说,就听含光又说:“王丞相可听说过,折桐叶封国的典故,周成王少时与弟叔虞嬉戏,折桐叶以圭封弟为侯,他为天子,守天子之诺,封弟叔虞于唐。”   唐,也就是被赵魏韩裂地瓜分的晋国。   “信极为的重要,成王信守承诺,为天下做表率,诸侯莫不臣服,从此礼成之,乐歌之,百姓信服他,四十年无刑错,国家欣欣向荣。”   “商君立木为信,虽为新法立信,但这一举动也让百姓信服官府,相信君主。”   “由此观之,君主要有信,才能凝聚人心。”   王绾哑言,实在忍不住看向嬴政,陛下难道不知道惯子如杀子,这般溺爱含光君可得了。   嬴政承受着老臣这会把聪明孩子养歪的痛心疾首的目光。   也不好说他根本没同意,但他今日要是不同意,含光绝对会闹得他睡不着觉。   “行了,朕找些兵让你练。”   堵不如疏,等她碰壁了,以后就会放弃当将军的念头。   原本嬴政以为她对当将军很快就会失去兴趣。毕竟就算王翦讲的故事再好听,学习兵法也是一件极为枯燥的事。   没想到她能坚持到现在,那按这个势头下去,说不定未来还真要去做什么将军。   那不是一条适合她的道路。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第68章 岂曰无衣   “含光君,这是陛下给你的兵。”   嬴政给了含光五十兵卒,有谪戍来的刑徒赘婿商贾,边地的羌人混血,六国的降卒,还有身体残缺,只能在后勤洗衣做饭,为马补盾的年轻人。   都不是什么好的兵源,绝不是含光想的那样威风凛凛的大军,嬴政希望含光能知难而退。   “陛下说,您若是反悔,便算了,他另择奖励给您。”校尉顺势说。   含光没搭理他,在自己的玩具箱里挑着皮球,这次出门,她专门带了一个玩具箱,里面装了她平日爱玩的玩具,光是兽皮做的皮球,就带了四个,她挑了最结实的那个,拍了拍,有了些手感,又抱在怀中。   校尉愣了愣:“含光君?”   含光将皮球往下扔,一个士兵下意识接住,这一举动让那些面容疲倦而麻木的士兵们都十分诧异。   “一起来玩踏鞠。”   含光简单讲了一下规则:“听懂了吗?”   众人都听懂了,含光的意思是将他们分为五队,两两对决,不可用手碰鞠,只能以脚踢,互相传球,将球踢进另一队的框中则胜。   “你照着我的规则给他们分分队。”含光直接指挥校尉。   校尉先是一愣,但陇西侯说了,要以含光君的命令为准,不敢迟疑,照着他的想法,将五十名士兵分成五队。   跟随含光一同来的宦者们,在校场上摆上竹子编的大框,正正方方,后边兜着细网,足有三四人平躺那样宽。   校场上站了两队,各站一边,都觉得事态的发展让人摸不着头脑,怎么突然就开始玩踏鞠了。   不过随着含光的鼓一敲,所有人都没时间想这些了,兽皮做的皮球被抛入空中。   “今日哪队赢了,就每人加两根鸡腿。”   两根鸡腿!要知道他们不算军中的主力,平日吃的都是些粟粥、咸菜,少食荤腥,听到鸡腿这两个字,都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连忙去抢皮球。   球从这一队踢到那一队,那一队又踢到这一队,你追我赶,针锋相对,明明寒风吹拂,校场上的气氛却热火朝天,每个踢球的人都全神贯注,原本疲惫无神的眼睛,明亮异常,直盯着被传来传去的皮球,都在找机会去拦截。   他们的面色愈发红润,汗水从额上一滴滴落下,又被随意抹去。   场下人也目不转睛,一个个都紧张到嗓子眼了,原本还记着军营中的纪律,不言不语,看到关键地方实在忍不住,大声呼喊。   “快点快点!”   “小心,别被他截住了!”   “那小子力气怎么这么大,平日也没见他踢得这么远。”   “进了进了!”   原本在人们脚下传递的皮球,忽然被一人截住,腿一个斜踢,就踢进了筐中,撞于网上被兜住。   那人自己似乎也一愣,他的队员激动地跑过去抱住他。   “踢中了!踢中了!”   含光敲了一下鼓,宦者在竖立的木板上用朱笔给那一队记了一分。   一直到下午,每一队都上场激烈地比了一次,他们累得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里那种压抑都消失了,只剩下剧烈运动过后的快乐和激动。   还有饥饿,他们早上吃的少,运动了这么久,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咕噜咕噜叫起来。   “什么味道?”   宦者们抬来一个大桶,把盖子打开,用勺子一翻,全是炖得烂熟的猪肉,另一个宦者将煮好的粟饭,装在陶碗中,每一颗粟都被煮得饱满,热气腾腾,浇上一勺猪肉,让人看得眼睛都直了,口水都要流下来。   “高奴。”   士兵中高奴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想到那位面白细眉的宦者又喊了一声。   真是在叫他。   他连忙跑过去,宦者将饭递到他面前:“你的。”   热意隔着皮肤钻进手心,高奴愣愣,又听到宦者叫了别人的名字,本想离开位置,旁边的宦者喊住了他,他夹了两根鸡腿放在他的陶碗中。   “你今日赢得比赛,这是含光君给你加的鸡腿。”   每一个鸡腿都很大,被处理得很干净,还能闻到山椒的味道。   高奴低着头发愣了好久,不光是他,所有拿到饭的,都愣住了。   “还不快吃?再不吃就要冷了。”宦者提醒他们。   安静无声的场地顿时响起了动筷声,他们一个个狼吞虎咽。   猪肉肥而不腻,粟饭香甜,就连平日里吃的没味的咸菜,也变得格外好吃,太好吃了,是他们来到军营以来吃过最饱最好吃的一餐饭。   宦者们就这样看着他们眼睛越来越红,吃着吃着,竟然有人落了泪。   ꁘ   一顿饭吃了近半个时辰,所有人好像怕再也不会吃到这样美味而又令人饱腹的食物,一开始吃得快的人,又慢慢放慢速度,一点一点,全都细细咀嚼,连鸡腿的骨头也咬碎吞进肚子里。   “可还要加?”宦者按照含光君的命令,问了这么一句。   “还可以加吗?”有人忍不住问。   宦者道:“还剩了不少,每人还能分几块猪肉。”   他们迫不及待地捧着碗上前,肉已经没那么热了。但吃进肚子里,还是那种让人想要流泪的味道。   他们想起了父母幼时叮嘱他们,天寒加衣,饿时吃饭。   当肚子再也装不下,他们才放下碗。   含光也吃完了饭:“你们吃饱了吗。”   众人先是一怔,然后连忙点头。   “吃饱了,吃饱了,多谢含光君赐饭。”   “既如此,我们来唱歌吧。”含光拎起鼓槌,敲了一下鼓。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稚嫩的声音在校场中回响。   众人也忍不住跟着一起合唱。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唱到最后,声音久久不散,那种激动与雀跃,如同鼓噪的鼓点,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那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毫无光亮的日子中所堆叠的麻木,也好似在这嘹亮肃穆的歌声中,化作烟云。   “忘了说了,”含光放下鼓槌,“诸君。”   “我嬴含光,从此便是你们的将军。” 第69章 天之骄子   连踢几日球,加上好的伙食,众人面貌焕然一新,脸上多出了些肉,也养出了些精神气。   今日他们又到校场,含光站在高台,诸人抱手唤了一声将军,声音之大,震彻云霄。   含光点点头:“今日我们不踏鞠,来操练。”   军中士兵操练,实属正常,诸人也没什么意外。   ……   训练完,高奴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营帐,同袍们卸甲的卸甲,擦刀的擦刀,还有的被子一卷,直接钻进铺上呼呼大睡。   高奴从枕头下,拿出一片木牍,又将上回烧灶做饭烧出的小木炭握在手中,开始在木牍上写字。   母亲,今日将军给我们烧了鸭子,极好吃,儿真想让你尝尝。   他停下笔,陇西的朔风在外呼啸,升起几分担忧,这样冷的天,也不知道父亲母亲能不能安然度过,不再受寒受冻。   “你在写什么?”一个士卒原本在脱履,瞅见他唉声叹气,将脑袋探过去。   “我在写家书。”高奴说。   “哎,家书呀……”那人的语气也忽然变得怅然,“我要是识字,我也想给家里写份家书。”   问问家中收成如何,问问妻子每日可还在画眉,问问儿子,可还记得他这个阿父,想说的太多,最后都付于一声叹息之中。   高奴把木牍小心收好:“我替你写。”   那人先是一喜,想到什么往床上一趟,被子压着闷声:“还是算了,我找不到人帮忙送回去。”   “外头什么声音?”两人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声响。   营帐外面,两个士兵在一起斗殴,其中一个和他们都属于含光麾下的士兵,叫做种,这几日都跟他们一起操练,年纪看着颇小,脸上挨了好几拳,高奴他们看不下去了,好歹也是他们的同袍,怎么能让人欺负,想也不想,上去帮忙。   跟对面那人一起来的士兵看到这一情况,也不想自己这边吃亏,挥着拳头朝着高奴他们冲了过去,双方扭打到一起,这一动静直接惊醒了营帐里的人,纷纷穿了衣服出来,加入战斗。   ꁘ   “他刚刚骂我,说我是降卒,不配得到这么好的待遇,还想抢将军给我的饭食。”   “我护着饭食,他想来抢,就和他打起来。”种脸上被揍了好几拳,有些发紫,说到这话,还带着几分怒气。   另一人面色涨得通红。   看着这场闹剧,李信沉着脸。   “军中斗殴,各苔五十,欺凌者再苔三十。”   含光皱着小眉毛,李信解释:“含光君,军有军规。”   含光哼声:“我知道军有军规,但罚得太重,他们动手是有错。但都是为了保护袍泽,错本就不在他们。若那人不欺凌我的兵,他们也不会动手。”   含光抬眼看他,眼中带着几分通透的凌厉。   “既然入了军营,那么无论他们来自哪里。他们过去是如何身份,他们就都是陇西军。”   李信知道理是这个理,但军中兵源复杂,不是所有的士兵都那样和和气气,秦卒看不起六国降卒,边地混血,和被送来谪戍的人。   因此像这样的欺压现象,在每一个军团都有,只要不闹得太大,影响军队,军中的将领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不过含光显然不满意这个处置,李信后退一步,为那些人减了惩罚。   虽然还是被打了五鞭,众人的心都是暖呼呼的,第一次有人愿意站在他们这边,眼眶不免红了。   营帐里,含光看着他们。   “你们保护了自己的袍泽,这很好,既然成了一军。那么你们便是手足,今日每人都加只鸡。”   含光最不缺的就是钱,她手下的兵一定得吃点好的。   “含光君不觉得我们为您惹麻烦,让您丢脸。”高奴说。   含光:“有什么丢脸的,打不赢才丢脸。”   “不过陇西侯今日说的没错,军中有军规,不要触及底线。”   含光也不是毫无底线的护人,嬴政给她的士兵虽然兵源不好,也是精挑细选,没有杀人放火的。就算是刑徒,都是因为走投无路,犯了些偷窃轻罪,因为没钱罚款被送来戍边。   众人连连道是。   养了几日伤,众人重新回到校场,训练的校尉发现他们个个跟打了鸡血,一问就是不能给含光君丢脸。   ꁘ   “军演?”   嬴政抬起眼看向含光。   “我练了这么久的兵,总要拉出来看看。”   含光练兵的这些日子,嬴政去了北地郡继续巡防,昨日才回来。   他敲着案,含光继续说:“父王你还可以看看军队的战斗力,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说得好听,嬴政还不知道她,这肯定不是主要原因:“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含光觉得父王越发不好骗了,抱着手,竖起小眉毛:“当然还得给我的兵长长志气,别人欺负他们,就得狠狠打回去,告诉所有人,他们不好欺负。”   嬴政虽然去了北地郡,却一直关注着含光的情况,让人给他传信,也听了前段时间军中斗殴的事。   “你知道这样会让李信很为难。”   李信是主将,含光反驳质疑他,容易折损他的威信。   “有什么为难的,他为主将,治军不严,让不好的风气蔓延,就是一种错误,我没骂他就不错了。”   至于为什么没骂他,他又不是含光的属下,要骂也是父王去骂。   “此一时,彼一时,不管是那些六国降卒也好,那些边地混血也好。如今都是父王的臣民,是为父王戍边打天下的士兵,就不能厚此薄彼。否则容易出大乱子,士兵之间是最容易培养同袍之谊的,军演能让他们打成一片,也能肃一肃这样的风气。”   嬴政想了想也确实是,觉得不影响什么,就点头同意:“正好,朕也想要看看你这个兵到底练得怎么样。”   到时候输了,总能知难而退。   ꁘ   天子下令军演。   在军营中传开。   此次军演胜利的队伍将会得到奖励。   虽然没说是什么奖励,但各位将士都知道天子出手大方,不是军功爵,想来也会赐金,他们如今戍守在边境,不像北方军团面对的匈奴,陇西郡外的羌人,颇为安分,平日里也没有立功的机会。   对这次军演都极为重视,立刻开始操练自己手下的士兵。   含光的士兵却有些担忧,他们比的嬴吗。要是输了,给将军丢脸,该怎么办。   大鼓,小鼓,高高低低摆在一起,含光坐在铺着厚厚毛毡的席子上,拿着鼓槌敲来敲去,有节奏的咚咚声,敲得人精神振奋,诸人紧张的心情被舒缓了些。   敲完一支曲子,含光意犹未尽的放下鼓槌:“今天我们来练金鼓之令。”   秦军每一人都要学旗令,鼓令,他们先前都学过,有些疑惑:“将军,我们都学过。”   含光敲了一个鼓令,诸人一愣,高奴迅速反应,像左边跑去,这是个包围的指令。因为没有可包围的人,高奴就假装有个人,抽刀阻拦。   其余人慢一拍跟上。   含光又敲了下钲:“再练练。”   诸人面上燥红一片,丢大脸了,又觉得十分羞愧。   含光看着高奴:“你站最前面,带着他们一起练。”   高奴一愣,连忙抱手道是。   诸人对这个决定没有质疑,高奴收敛心中思绪,和诸人聚精会神,听着鼓者的鼓令,然后依令行事。   一直连练好几日,诸人梦中都好像有旗子来回挥动,金鼓之声不绝。   一觉醒来,身上全是被同袍挥拳头留下的青紫。   对视一眼,都觉尴尬,又忍不住笑,扑哧一声,营帐中全是打趣。   “你小子力气还挺大的。”   “谁踢了我屁股!痛死我了!”   “不是我!”   “就是你,你把枕头移走,就当我记不住身边睡了谁了,嘿,你这小子,吃我一拳。”   这样打打闹闹,到了外,诸人又恢复冷淡严肃的模样,毕竟他们都不想给含光君丢人。   “今日练刀!”   来教人的还是之前那个校尉,他姓许,是李信的心腹。   他只演练了三招,就是刺,劈和砍。   他让他们练的也是这三个干脆利落的动作。   高奴他们认真学习。   许校尉低下头,问在旁擦弓的含光:“可还要教别的,含光君。”   含光摇头:“平地不能起高楼,先从基础练起,我虽然还没学过刀,但王离说,这三个动作极为关键,是刀术的基础,先把这三个动作学好,再学其他。”   说完又开始擦弓,校尉看了那把弓,比蒙童用的弓要大,通体漆黑,绘着朱红的玄鸟纹,上面还刻了含光二字。   ꁘ   军演的地点定在校场。   今天的第一场从含光开始,原本李信想将她放到最后,含光执意要第一场开始。   含光穿着匠人临时做好的小皮甲,坐在自己的小黑马上,手中拿着指挥的旗。   对面指挥的将领是一位校尉,为了不让含光输得太难看,折了面子,李信选的还是一位年轻的,作战经验较少的校尉。   双方陈阵以待。   嬴政站在高台,李信站在他旁边,身后是陇西军营的将领校尉,按军职高低依次站立,都关注着这场比试。   他们都觉得含光赢的几率不大,毕竟这位含光君年龄实在是太小,她手下的那支兵卒成分复杂,训练的时间也不长。   周也是这样觉得,他就是那个被李信钦点的倒霉校尉,知道对手是天子的爱女,就觉得头疼。既不能赢的太干脆,要给这位含光君一点面子,也不能赢得过于艰难,让天子以为他们是一群不如幼童的无能之辈。   将军就不能换别人吗,他在心里嘀咕。   思考着该怎么把握恰当好的度,没想到李信宣布军演开始,对面鼓令一响,弓手列阵,箭矢便朝他们射来。   校尉连忙挥旗,传鼓兵听令敲鼓,下方人才举起盾。不过,还是慢了一拍,箭矢已至,落于他们皮甲之上,在上面点上了红色朱砂,就出局了五人。   这次军演,士兵所用的箭全部没有箭簇,上面还包着一层厚厚的皮革,皮革上涂着朱砂,只要点到朱砂的,便是「阵亡」,李信安排的士兵会时刻记录双方阵亡的人数。   只要一方阵亡人数归零,那么另一方就胜利。   幸好,只阵亡了几人,还没输呢,周想,立刻挥旗,让士兵准备射箭,却不想对面鼓声一响,原本整齐的队列瞬间呈尖锥阵势向他们冲来,士兵们刚刚拉开弓,他们就已经冲至面前,像一把尖锐的利刃,冲开了队伍,就将它们分割成两半。   所有人都有些惊慌,还没冷静下来,鼓声又一响,又迅速变阵,似是想要将他们分开围剿。   “快突围,别被他们围死!”周大喊,立马挥旗。   底下人立即变阵。   可对面似乎早有准备,将想要冲出包围的人又压了回去,周急的不行,立马挥旗,扯着喉咙喊:“扬盾,扬盾。”   “校尉小心!”身边人面色一变,大喊。   周一愣,抬起头就看见一根箭矢以迅疾之势朝他飞来,砰的一声,红色朱砂落在他的胸甲之上,胸口处有点疼,他愣住,不远处,含光坐在黑马上,手还维持着拉弓的姿势。   “你输了。”   这像是一个信号,没了能指挥的校尉,剩下的士兵宛若无头之蝇,他们甚至开始畏惧鼓声。因为一旦鼓声响起,就有人「阵亡」。   在最后一人脖子上留下一道朱痕,高奴收起裹着厚厚草絮的木刀,未去看那些不敢置信的「尸体」,让全军列阵,领队至含光面前,单膝跪下,大声道。   “将军,敌军全部剿灭。”   说完又全部低头,等待她的命令。   整齐划一的动作让校场上所有人回神。   含光君胜了!   她手下的那支队伍胜了。   所有将领都极为诧异。   一个个开始思考,她究竟是怎么赢的。   他们以为是周放水,可回想整场战斗的细节,含光的指挥挑不出毛病,甚至极为出挑,干脆、利落、冷静,没有一个指令是多余的,每一次的节奏都是夺命之刀。   她手下那支士兵更是不可思议,不是指他们的箭术多么高超,刀术多么娴熟。甚至这些跟周的队伍比起来,差了不少,但他们的反应太快了。   每一个鼓点落下,就迅速变阵,没有任何人出差错,像是一把刀,被指挥者握在手中,往左劈就往左劈,往右劈就右劈,这个过程连贯得让人觉得可怕,这意味着只要鼓令一出,他们就能立刻清楚要做什么,也意味着,他们对将领的所有命令没有任何犹豫和质疑,就像一把乖顺的刀握在她的手中。   队伍中的士兵竟然也没有任何隔阂,配合得天衣无缝。就算是来自关中的良家子,进入军队时也会有些摩擦,不会那样相信自己的袍泽。   而达到这样的一个效果,才过去了两个月。这两个月,这支队伍就被她训练得如指臂使。   太可怕了,她才是个六岁的孩子呀!   李信也大为震撼,忽然发觉自己小觑了这位含光君,不由得感慨:“陛下,含光君有名将之姿!”   “听说含光君是王老将军的弟子,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有将领称赞。   “陛下,有含光君在,不愁我大秦之军没有后任者。”   一个个都是称赞,毕竟含光君还小,用兵一道的天赋再好,和他们也没有竞争,因此这些夸赞就更真心实意了。   嬴政沉默了很久。   含光骑着马到高台下:“父王,这世上没有无能的士兵,只有无能的将军。”   她像是在说,就算你给了我这样一支无用的士兵,我依然能把他们训好。   她扬着脖子,是那样的骄傲。   她也该骄傲。   天之骄子,理应如是!   嬴政怔怔,旋即抛却心中思绪,朗声而笑:“不愧是朕的含光君。” 第 70 章   嬴政给赢的队伍各赏了十金,含光将这些金子换成半两钱分给众人。   高奴数了数钱,打算用作报酬,托军中的军吏将家书带回家乡。   “高奴,快出来。”同袍掀开营帐进来,眉毛上还挂着几片雪花,“对了,别忘记带上你的家书。”   “怎么了?”高奴疑惑。   同袍给他解释:“将军安排了人,给我们送家书。”   高奴先是一愣,立即穿了履,匆匆跑出营帐,雪花扑面,让人睁不开眼,他连忙用手挡着,跟着同袍跑到另一个营帐,营帐里挤了一堆人,两个驿卒坐在最中央,正将一封封家书封好,放进包裹中。   “大牛。”   一个憨厚高大的士兵道:“是我。”   驿卒:“是要将家书送去沛县。”   大牛连忙点头:“对对,送给我阿母。”   驿卒在他的家书上用朱笔写了沛县两个字,都放进包裹中:“放心,绝对给你安全送到。”   “庆……”   一个接一个,马上到了高奴,驿卒将头抬起来:“你要送去哪?”   高奴紧紧握着木牍:“送去云阳。”   驿卒点头:“是含光君的封邑,我晓得的,想给家人说的话,可都写好了。”   驿卒多问了一句,不怪他如此,前面有几个,太过高兴,就拿着空木牍过来。   高奴点点头:“全写好了。”   一封封家书全被朱笔写上云阳二字,又全部被装进包裹中。   高奴看了很久,忽然问:“能送到吗?”   驿卒皱起眉毛:“你这是怀疑我们的本事。”   他们天南海北哪里没去过,不过是送些家书而已。   高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问错了,连连道歉,驿卒挥了挥手,让他没事别杵在这,他要给后面的人登记。   “春天能送到吗?”   走到营帐外,他忍不住回头又问了一句。   驿卒忙得不行:“能能能。”   ꁘ   风在外簌簌的吹,鹅毛般的雪花时不时飘落到殿外。   屋子里点了好几盆炭火,将房间烧得暖洋洋,地上铺了一张毛茸茸的地毯,含光盘腿坐在上面,将一块块木头堆高。   嬴政喝了口热饮,将玉杯放在案上:“换了这个,当真不后悔。”   含光把一块不合适的木头抽出来,在地上挑拣了一块更好的塞进去,听到他的话十分奇怪:“为何要后悔?”   “我有的已经足够多了,我能和父王每天在一起,可军中很多人却要远离家乡,和父母妻儿分离,我做不到让他们和父母团聚。但总该让他们以后都能传家书回去,和亲人说些知心贴己的话。”   “人生只有几十年,少点遗憾,终归是好的。”   嬴政一怔:“你说的对。”   含光扬了扬小脑袋:“我说的当然对。”   “天下不是舆图上一座座郡县组成,也是这土地上一个个个人组成。”   “父王也要看到他们。”   嬴政笑了,弹了她一下额头:“行了,朕知道了,别学儒家那套。”   “我才没学儒家那套,”含光捂着额头,“父王怎么总弹我额头,我要是变得更笨怎么办,以后谁给你养老。”   嬴政挑眉:“你不笨,朕不是黔首,也不需要你养老。”   含光皱眉:“可夫子说,所有的小孩子长大都要给父母养老。”   “朕不是寻常人,你也不是寻常人。”   含光想了想:“那好吧,那父王就一个人过吧。”   嬴政觉得这话也不是那么让人高兴:“不行。”   怎么又不行,父王刚刚说还不要她养老,长者都这么喜欢变卦吗,含光小脾气也上来了,皱起小眉毛:“我现在不要给父王养老了。”   嬴政气笑了:“朕现在同意你给朕养老。”   含光:“我不要。”   “父王刚刚说让我别学儒家那套。”   嬴政只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朕的命令你必须听。”   含光快速捂着耳朵,小跑出去:“不听不听,我什么也没听到。   ꁘ   逃离了父王,含光冲进了雪中,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高兴地在雪地里打着滚:“天上一定有一只鹅在抖羽毛,抖呀抖呀,到处都是羽毛。”   “我喜欢下雪天。”   嬴政也走到外面,宦者为他披了一件大氅,压住了室外的寒意。   小小的孩童在雪地里撒欢跑,眉毛、眼睛、头发都沾上了雪花。   嬴政看着她玩了一会,就让人将她带上来,天太冷,含光一个小孩子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含光才不要,躲开宦者的手,在雪地里跑着,啪嗒,脚一滑不小心摔倒,咕噜噜滚成一个球,宦者们一个个面色大变,连忙去追人。   最后一个浑身沾着雪的小雪人被带到嬴政面前。   嬴政看到那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挑起眉:“你还不高兴了,要是生病了又得吃药,到时候别又发脾气。”   含光大声反驳:“我身体那么好,不会生病。”   嬴政才不管她说什么,让人带她去换身衣服。   含光转了转眼珠:“父王,我有话要跟你说。”   趁着他低头,含光立马把手心里的一团雪擦他脸上,宦者们全部一惊,嬴政看着某个已经跑远的小孩,用手抹去脸上的雪,冰凉还残留在手指上:“果真是胆子越发大了。”   天子显然没有生气,宦者皆松了口气。   含光君的受宠真是独一份,恐怕只有她才能让陛下像一个寻常的父亲一样,对孩童的天真稚气全部包容。   ……   “陛下,天寒霜冻,西县的盐池,皆结冰冻住,不能取卤制盐。”陇西郡郡守说。   陇西军营的盐,有一部分来自西县盐官镇。如今盐池被冻住,没有了盐的供给,对军队来说不是件好事,将士们要训练,每日都要食盐,才有力气。   王绾拢着袖子,对嬴政说:“陛下,可先用郡中仓储的盐应急,再去北地郡调盐,快马加鞭,七日应当能送来。”   嬴政敲了敲案:“先按丞相说的做。”   “至于被冻住的盐池,派人凿冰取卤。”   陇西郡郡守道:“是。”   “我也要去!”   穿着毛茸茸的孩童从旁边跑来,众人皆是一愣。   含光又说了一声:“我也想去看他们凿冰取卤。” 第 71 章   冬日阳光少,不能晒盐,只能用火煮盐,西县的匠人早晨醒来,照例去盐池取卤水。   盐池结了一层厚厚的坚冰,匠人拿着铜铲使劲砸,砸了好久,坚冰才一点点破开,露出下方浑浊的卤水块。   一块块堆满了木桶,散发着一股冰冷的苦涩气味。   匠人们挑着桶去煮盐,卤水块全被扔进装满热水的锅中,随着火焰燃烧,慢慢融化,又渐渐烧干,锅中只剩下一块块黄白色粗盐。   这些盐被放在石钵中舂捣,变成细粉,最后灌入陶罐保存。   含光看了好一会儿,用手沾了点陶罐边上的盐粒,放进嘴中舔了舔,苦得让她皱起脸。   “好难吃。”   陇西郡郡守没想到她会直接放口中,无奈解释:“含光君,这是苦盐,味道就是这样,您平日吃的是饴盐。”   咸阳城中的贵人从小到大吃的都是贡盐,肯定接受不了苦盐的味道。   “让他们重新煮一煮,把苦味去掉。”   陇西郡郡守真想跟含光说,这股苦味是卤水自带的,根本去不掉。但他知道,要是不试过一遍,含光肯定不会相信,只好吩咐匠人重煮一遍。   匠人将磨细的盐粒倒进锅中,加入水搅拌,重复和先前同样的动作,慢慢烧干,就要将锅底板结的盐粒铲下。   含光又说:“再过滤一遍。”   匠人看了一眼郡守。   郡守:听含光君的命令。   匠人只好再倒水,倒进锅中,用勺子搅拌,按含光的要求,不要锅中的沉淀,只将上面的盐水用纱布再过滤一遍。   含光总觉得少了什么:“再加点草木灰水看看。”   她记得动画片里就是这样煮盐的,有的还用豆浆,这里没豆浆,就用草木灰。   当今都是用草木灰清洗冠带污垢,匠人欲言又止:这样盐还能吃吗。   郡守:……照做,含光君想干什么就让她干什么。   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让她不高兴。   匠人立刻遣徒弟去取了些原本打算用来盖火的草木灰,单独掺水搅拌,静止沉淀一会儿,将上层变清的水和刚刚过滤的盐水倒入锅中。   拿着勺搅拌,搅着搅着,水面就出现了许多白色絮状物,匠人在心里唉声叹气,这锅盐是毁了。   水一点点烧干,白色的盐出现在众人的眼前,徒弟揉揉眼睛,总觉得这锅盐比平日煮的盐要干净清亮的多。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沾了一下锅中的盐粒,放进嘴中。   陇西郡郡守原想训斥他,没想到他忽然高声,声音中全是惊讶:“师父,这盐没什么苦味了。”   没苦味,匠人一愣,拿勺子舀了点放手心,倒进嘴里,咸味纯正,没有一丝苦味。   “怎么会……”他煮盐煮了二三十年,这简直颠覆了他一直以来的认知。不过是加了点草木灰,就没苦味了。   郡守看他一个两个惊讶得不可思议,也弄了点盐放进嘴里,竟然真的没苦味了。   “你拿来的真是草木灰?”他问徒弟,“确定没拿错。”   徒弟连连点头:“没拿错,是昨日烧的草木灰,我记得很清楚。”   ꁘ   这罐雪白的细盐被放在嬴政案上,嬴政没有先尝,而是让人给臣子分一点,有了天子的首肯,诸人一接到,就快地尝了一口,一个个瞪大眼睛,皆感到不可思议,在座的也不是人人能够吃贡盐,他们吃的盐,平日若是不加味道浓郁的酱,饭食不免有一些苦味,可郡守带来的,竟然没有一丝苦味,只有盐本身的咸味。   “这是怎么做到的。”   “里面是不是加了天池的水?”   嬴政也尝了一口,眉毛微微挑起。   “陛下,这是用含光君的煮盐之法制出的新盐。”郡守如实说。   “只用了草木灰,大大减少了反复熬煮的时间,节省了大量柴火,最后得到的都是雪白的细盐,陛下,此方法可推广天下,从此天下人不用再食苦盐。”   草木灰易得,煮盐方法简单,新盐必然会取代旧盐。   早就听说含光君是个不俗之人,郡守之前还嗤之以鼻。现在看来是他见识少,世界上真有这样厉害的孩子。   “她人呢?”   含光走在西县被积雪覆盖的小路,兽皮做的靴子一踩,就踩出了一个小雪坑,觉得好玩,她又踩了好几个。   要是有奚夫子说的照相机就好了,她就能拍下来拿回去给高他们看。   “真不能便宜点?”隔壁传来交谈声,一个年轻的妇人站在盐铺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袋子,“我家人已经许久不曾吃盐,店家,可否通融通融,便宜些。”   店家摇头:“盐价不是我定的,是我主家定的,我不能擅自做主。”   妇人捏紧布袋子,声音中全是凄凉:“盐贵如此,这让我们如何活。”   入了冬,已经涨了三次价,就算将家中值钱的东西全典当,也买不起一袋盐。   “为什么盐变得这么贵?”   妇人先是一愣,看着是个小姑娘在问也不隐瞒:“盐税本就重,盐商贪婪,定的价也高。”   “卖盐的价是他们定的。”含光皱眉。   妇人叹了口气:“是。”   “为什么不是官府来定?”   妇人也被问住了:“这,我也不知,自庄襄王起,便是如此。”   庄襄王是含光的祖父,照这样来说,从他开始一直到现在盐价都是商人定的,也是商人去卖盐,官府只征盐税。   “你家主家姓什么?”含光问。   店家回答:“主家姓李。”   李池原是晋阳的盐商,天子将李氏迁来陇西郡,失去了家中盐场,他们困顿落魄过一段时间,好在陇西郡也有盐田,凭着以前的经验手段,他们将西县的盐卖去关中,赚取差价,又挣回了大半身家。   “西县的盐池冻住,不能产太多盐,我们囤的盐,可以大赚一笔了。”   “天子来陇西郡巡边,若是发现了如何是好?”李池的弟弟面露担忧。   李池没放在心上:“吾等又没有哄抬市价,何况哪有商货四季价格一致,不都有涨有落。”   如今西县缺盐,盐只有那么点,需要的人那么多,价格必然上涨,等天气变暖,盐池融化,市场上的盐变多,价格自然就低了。   这是市场的规律,和他有什么关系呢,又低下头继续算账,他今年还要将一批盐送去关中,没空想那些不赚钱的事。   “主君,主君。”伙计匆匆进来。   李池不悦:“何事?”   伙计将袋中的食盐倒出,雪白细腻的盐粒落在桌上,李家兄弟眼睛猛地睁大,他们从事盐业多年,一眼就看出这是盐。   李池捏了一小撮盐,放进嘴里,咸味蔓延,他震惊的说不出话,急忙追问伙计:“这上等的好盐是从哪来的。”   这绝不是西县的盐,西县的盐井产不了这么好的盐。   “这是从一位外地盐商那买的。”   “外地的盐商,”他皱眉,“价钱几何?”   伙计说了个数,李池的弟弟忍不住拔高声音:“这么低,这都亏本了。”   这样好成色的盐这般卖,绝对是血亏。   伙计:“我也是这样想的,当时就问那伙计,得知西县盐场近来发现了新的制盐法,产出的都是这样的盐,那位外地盐商以后都要这要卖。”   “他不会说谎话诓骗你吧。”李池的弟弟不敢相信,这样好的盐怎么可能以后都这样低价卖。   伙计也不敢相信,但他得到的消息确实是这样:“我听得很清楚,他说以后都这样卖。”   “兄长,这……”   要真是这样,他们家屯的这些盐,不就全亏了。   李池皱起眉,他没有完全相信:“先去盐场找人打听打听。”   刘吉刚刚跟着师傅用含光君的法子煮了一锅新盐,累的不行,本来想睡一觉休息,没想到李池登门。   李池笑着说:“几日不见,刘兄风采依旧,我前几日从关中回来,带了几匹绢,上回你帮了我忙,就当是答谢。”   伙计将包好的绢放在桌上,刘吉的妻子近来生了一个女儿,他正想着多赚些钱,给女儿裁几件新衣,也没推辞,脸上也挂上笑。   李池将他的表情收入眼中,笑意愈深,装作不经意问:“刘兄,我近来听说,盐场制了一匹新盐,成色比以往的盐要好,不知是不是。”   刘吉诧异:“你怎么知道。”   李池没想到是真的:“偶然得知。”   刘吉:“既然你知道,我也不瞒你,场中确实制了新盐,以后估计都产新盐,不产旧盐。”   从刘吉那出来,李家弟弟就忧心忡忡:“兄长,这可怎么办,不如我们卖了吧。”   得赶在那外地盐商将盐价拉下来之前出手,否则绝对会亏。   李池不甘心:“再等等,我就不信他手中有那么多新盐。”   再等等的下场就是盐价跌落谷底,从一斗三十钱,变成一斗九钱。   李池忍不住去找陇西郡的盐商。   “诸位,为何降价?”   陇西郡只有李家这一个大盐商,其余都是小盐商,听到他这话一个小盐商说:“我听人说,那外地盐商不久后还要再降价,吾等再不卖,就血本无归了。”   盐税重,他们买盐,税就包含在盐里,以往卖出去,就将成本转给买盐者,现在要是盐卖不出去,可不砸在手中,别说赚了,不亏本就算好了。   反正以后要产新盐,早脱手也好,正好趁着时间差,将新盐卖去关中,大赚一笔。   李池哪能不知道他们的想法,铁青着脸回到家中。   “兄长,还是卖了,再不卖,我们真要亏本了。就算以李氏的家财,也要伤筋动骨。”他兄弟说。   李池不想卖,他仍然觉得那人不可能有那么多新盐,可那个外地商贾也没必要说谎,说谎又不能给他赚钱,他用低价盐打开市场倒有可能。   看着满仓的粗盐,他满是不甘心。   “卖了,”他咬着牙,“就当是倒霉。”   既然以后要卖新盐,即使止损才是聪明人的做法,他也该做好去盐场重买新盐的准备,将其买去关中,将亏的钱赚回来。   李氏盐铺盐价降到一斗三钱,陇西郡黔首听完全是激动,拿着袋子,跑去买盐。   排队的人从东市排到西市,个个都装了满满一袋子灰白色的粗盐,盐和那外地盐商买的自然没什么可比性,可便宜呀,几钱就能买这样一袋,可以让一家三口吃好几个月了。   “囡囡,今天阿母炒菜给你放多点盐。”   小女孩牵着母亲的手,看着那慢慢一袋的盐,也很高兴。   “阿母也要多吃点。”   李池的心在滴血,看也不想看,让兄弟去守着,打算去一趟盐场,买新盐。   盐商亏本卖盐的事很快传到嬴政耳中。   王绾原本还在和其他大臣商讨,如何调盐,没想到就这么解决了。   “此事皆出自含光君之手。”了解这件事情经过的一个大臣说。   听到这话,众人竟然一点也不意外,含光君确实有能力做这样的事。   好几双眼睛看过来,含光停下摆积木的手:“父王,你们说完了。”   诸人一愣,含光清了清嗓子:“那就到我说了。”   嬴政:“你要说什么?”   “父王,我觉得你得改改盐政。”含光说。   “盐关乎民生命脉,不能任由商贾随意售卖。”   王绾:“含光君的意思是如齐桓公,孝公一样由国家专营。”   王绾知道,含光或许是想要杜绝商贾囤积居奇,将盐价之利收于朝廷,这没问题,问题是此提议,还有诸多未考虑的地方。   “含光君,若是由官府售卖,要多建盐属,募巡卒,招小吏,所费甚巨,且盐利益巨大,容易滋生腐败。”   含光:“容易滋生腐败,那是御史监管的事,王丞相,我们吃饭总不能因噎废食。况且也不是全部的事让官府干,不让商贾参与。”   “在产盐区设盐监,盐场,再设巡院监管,那些不产盐的地方,不设盐官盐吏。盐监负责盐的生产,收购和技术指导,盐场是官府收购、储存和转售的地方,巡院负责管理市场,查缉私盐,平抑物价。”   “将盐包税,固定盐利,批售给商人,盐转贩运和销售不再征税,这样运商和销商均有利可图,他们自然愿意帮助官府售卖盐,扩大盐的流通,其中的利润也不至于养出巨贾。”   营帐中诸人久久不语,全是震惊,这些话他们想了好久才捋通顺,搞明白,确实可行,不光可行,还非常可行,官府不用招募太多小吏,花费巨大精力管理,只需要负责生产、收购和监管,而销售则由商贾代替,并且官府定价,商贾就不会哄抬市价,有意囤积,物价也会平稳,黔首都能食到盐。   含光君这脑瓜子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   “可是,商贾重利,他们要是都将盐售于价高利厚的地方,不去边远,苦寒之地,那又该如何是好。”一个大臣指出其中疏漏。   含光挑眉:“你听的还是挺仔细的嘛。”   那个大臣先是一愣,不知为何又有点被夸奖的高兴,含光君的意思不就是在说他听得仔细吗。   他说:“含光君所说之话,字字珠玑,臣不敢遗漏一字。”   这话引得旁边的大臣斜眼看他,何时他们这同僚变成了马屁精。   含光说:“那些边远苦寒之地,可以建储盐仓,平日由官府调运一部分盐放入储存,若盐商不至,黔首无盐可用,就可以平价售给黔首,还可在交通要道多建仓储,哪些地方缺盐,就往哪些地方调盐。”   这确实是个办法。   含光君真聪明呀!   “含光君,臣还有一事不知。”一人询问,“您所说的,由巡院监管市场是何意?”   “可是为了平抑物价。”   含光:“你也挺聪明的呀。”   那人脸一红,含光君说他聪明。   “对,就是用来平抑物价,设巡院,是为了了解各地货物的价格,这样哪里哄抬市价,官府能快速处理,这不光可以用在盐价上,也可以了解其他物品的价格。”   “权万物轻重,使天下无甚贵贱而物常平。”   含光君,不愧是含光君!   出口即是良策。   大臣们忽然有种与有荣焉,这可是他们的含光君,他们大秦的含光君。   大臣们道:“陛下,臣觉得含光君说得不错,盐政可改。”   嬴政敲了敲案:“那便按含光君所说,改盐政。”   ……   李池兄弟来到盐场,想和之前一样,购买新盐,却被告之,新盐储存量不足,并且天子要改盐政,从此盐由官府定价,确定盐价范围,商贾售卖不能超出最高价格。   李池不敢置信:“你说的是真?”   盐场的小吏说:“这可是上官亲口对我说的,说天子打算以陇西作为试点,在此先施行新政。”   “兄长,兄长……”   李池险些晕厥,他兄弟扶住他。   “贼子,贼子,我的盐,我的盐……”他哭嚎着。   🍬🍬🍬作者有话说🍬🍬🍬   秦朝的盐政制度没有定论,我根据剧情选择了民营征税制   至于民营征税制还是国家专卖制哪个更好,我看了诸多论文,觉得其实各有利弊,都是根据情况来,国家有钱,就放开让商贾经营,国家没钱就会专营,比如汉武帝刘彻因为打仗缺钱而颁布的盐铁专卖政策   含光说的改盐政方法是用的唐朝刘晏的方法   要说完全适配,那不一定,但作者能力不足,想不了好的,只能拾先人牙慧 第72章 赌约与马   自家书一事,士兵们对含光愈发信赖崇敬,不用她督促,每日训练都极为卖力。   校场上全是他们的挥刀之声,含光无聊,骑着马绕着圈子跑。   “一,二,三……哎,”她数着圈子,忽然看到校场的另一边,李信带着人出来训练,全是披甲的骑兵,骑着高头大马,气势凌厉。   “哇呜,帅!”   含光没想到骑兵竟然这么帅,而且每个都长得好看,长手长脚,身体健壮。   “控缰要稳,挥刃要狠,步骑相协,所向披靡——”   李信忽然停住,整齐方正后面混入了一个小萝卜丁,鲜红的裘服与玄黑铁甲格格不入。   她还听得极为认真,骑兵高呼,她也高呼,骑兵挥手,她也挥手。   他驾着马小跑到含光身边:“含光君,您在这做什么?”   含光转了转眼珠,不想说自己是过来玩的,随意找了个借口:“我还没练过骑兵,过来看你怎么练,之后再教给我的兵。”   含光没想到自己说完这话,李信笑了,她有点不高兴地竖起眉毛。   “陇西侯,你怎么这么没大没小?”竟然敢笑她。   李信忍着笑:“是臣知错,不过含光君,臣承认您练兵有一套,但想要练好骑兵,没那么容易。”   “怎么就没那么容易?”含光不服气。   “要练骑兵,一要有马,二要有善骑者。”言下之意就是你什么都没有,不可能练出骑兵。   “陇西侯,你可否听过一句话,为者常成,行者常至。”   李信停顿了一瞬,含光没想到他这么没文化,竟然没听过。   “这是我——”这是出自哪一本书来着,含光也忘了,反正是从动画片里看来的。   “我都没开始练,你怎么知道我练不出来。”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练出一支骑兵,没那么容易,至少短时间是练不出来的。   含光不高兴了:“既然这样,我们打个赌,要是我练出来了,你就要给我做副将。”   李信无奈:“含光君,先不说,您能不能赢,臣也不能做您的副将。”   含光名下就只有五十人,秦军编制规定五十人为屯长,就算统百人,也只能称百人将,不算正经的将军,万人之上,一军之首,才可称将军,配有副将。   “这又怎么了,我的兵也叫我将军,你叫我将军,难道委屈你了。”   那当然委屈了,他立了那么多功,才获得了陇西侯的封号,成为陇西边营的统帅,怎么能越活越回去,屈居人下。   他越是不愿意,含光就越想让他认她做将军,这些长者一个个完全不把小孩子放在眼里。   “既然你笃定自己不会输,那不更要跟我打赌,难道你怕我会赢。”   李信怎么会怕,他虽然到了而立之年,但仍然是曾经那个有着一腔壮勇,在战场上驰骋的锋锐之将。   挑起眉,夹着几丝细纹的眼角,俱是桀骜:“您要是赢了,臣不光做您的副将,还帮您练兵。”   “你自己说的,陇西侯。”含光说。   李信:“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等含光离开,李信忽然失笑,他何时这样幼稚,竟然跟含光君打了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赌。   “将军,可还要继续练……”副将的话,让他回神,转眼将与含光的赌约抛之脑后,继续练兵!   造父因为善御而被周缪王所用,非子因为擅长养马,被周孝王封邑在秦,有这样的先祖,秦国君主都重视马政,又因为曾经杂处戎狄之间,秦人皆善养马。因此早在还没并天下之前,秦马之良就已经名冠诸国,唯有赵国能与之媲美。   一匹匹鬃毛油亮,四肢健壮的高头大马并排站在马厩,用舌头卷起槽中的豆和粟。   含光觉得这匹很好,那匹也很不错。就连最里面那匹甩着尾巴的也不是劣马。   “我要带走这些马。”   厩啬夫原本在给马梳毛,听到这话,面色一变:“含光君,不可。”   “这些马都是军马,不得私用。”   “我不私用,我要给我的兵每人装备一匹马。”   那更不行了,厩啬夫急道:“含光君,军马归属国有,只分配给骑兵,若无命令,在下不敢将马给你。”   含光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难怪李信说她练不了骑兵,哼,就算这样,她也不会放弃。   嬴政和大臣商讨完盐政施行的细节,打算闭目休息一会,面前就窜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那张天真稚气的小脸严肃地盯着他。   嬴政眉心跳了跳:“又怎么了?”   “父王,我需要五十匹马,这关乎到我未来能不能成为天策上将。”   “作为我的父王,你必须要给我点支持。”   含光叽里呱啦,把跟李信打赌的事说了一通,嬴政按了按额头,说出来和厩啬夫一样的话:“不行。”   “为何不行?”   养一匹良马要耗费大量钱帛,更遑论五十匹,有这五十匹马,军中足够再培养一支精锐骑兵。   含光的那支兵,虽说之前表现出色,但到底是步兵,将良马配给他们,得不偿失。   防止她拿着盐政的事嚷嚷要赏,嬴政开口:“给你五匹关中马。”   才五匹,含光很失望,不过,秉着不要白不要的精神,点点头,又扯着他的袖子摇晃,得寸进尺道:“再给我多加点,父王。”   嬴政的回答是没有。   他知道含光的性格,加了一匹,就要再加十匹,能缠到你身心俱疲,干脆一匹也不加。   父王是小气鬼!   含光在心里哼了一声。   嬴政这弄不到马,她干脆离开。   因为她知道说服不了嬴政,在她父王的眼里,那些马,比她名下的五十士兵更为重要。既然松不了口,那没必要浪费时间。   不过从这,她也看出来,马是极为重要的战略资源。   想想也是,六蓄之中,只有马能驮着人长途跋涉,从一地奔至另一地,在战争中更是起着无法替代的作用,以至于发展出了马政。   王夫子说,秦的马政中,对马和饲马人的训练、评比、处罚,都有一套详细、完整的规定,一切都是为了养出良马。   那从哪去弄马呢。   ꁘ   大秦民间马业兴盛,不少黔首家中都养着马,马匹交易也很平常,陇西是边地,与西戎部族接壤,许多人祖上就是戎族,养马之风更是兴盛,含光跟着马贩子到他家马苑。和马厩不同,马苑地方大,马都养在一块宽阔的地方,能让小马无拘无束地到处跑。   马贩子牵着几匹小马过来,笑得一脸和气:“女君看看这些,性格温顺,不用担心惊马。”   小马驹们一个个睁着大眼睛,眼睛乌溜溜的,都很可爱。   含光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马贩还以为她看中了这几匹马,脸上的笑意愈浓,却不想含光摇头,他睁大眼,诧异极了。   含光:“它们很可爱,可我要的不是可爱的马,我要能在战场上驰骋的厉害马。”   马贩以为她家中有哪位兄长要去从军:“那您看看这几匹。”   他又让人牵来几匹更高大的马,毛片齐整,鬃尾顺滑,看得出来,马贩照料的极好,可含光还是有些失望,这种马跟她在陇西边营里见到的马一比,就黯然失色。要是让它们作为骑兵的坐骑,坚持不多久,说不定就要溃败了。   马贩看出了她的失望,叹了口气:“女君,这是我们马苑中最好的马了。若是要买更好的马,您就要去乌氏马场买。”   含光依稀记得听过这个名字:“你说的是乌氏倮?”   马贩从含光的口音中就知道她是从关中来的贵人,没想到还听过乌氏倮的名字:“乌氏善养马,他们马场有西北之地最好的马。”   “女君可去乌氏的马苑看看。”   “乌氏的家主,乌氏倮这几天刚从北地郡赶来陇西郡,给陇西边营送军马。”   ……   “乌君,今日又来送马。”   乌氏倮穿着窄袖长袍,领着几个伙计,每个人都牵着好几匹马,空旷的校场一下变得热闹。   把马绳递给厩啬夫,他乐呵呵道:“马长壮了,便给诸位将军送来。”   他以往都是半年来一次,近来,来得较为频繁,周副将猜测,或许是因为天子还留在陇西边营的缘故。   “听闻天子要改盐政。”乌氏倮随意挑了个话头说。   周副将从不关注这些事,盐政也好,朝中事也好,那是朝中的诸卿需要思虑的,他不过是李信的副将,没必要想那么多,做好边防练兵的事即可。   乌氏倮和他打交道也有些年了,知道他的处事作风,没再问下去。   天子改盐政,这命令一传出来,留在陇西郡的伙计就传信给他,不免有些忧虑。虽然改的只是盐政,但诸多政策,看得出天子不想商人坐大成势,卖盐卖马,卖的不是同一样东西,却都把持着对大秦极为重要的命脉,盐政有此变,未来这军马之事,也未必不会生变。   却也无可奈何,大秦重农抑商,这是国策,他这样的贾人也只能在有限的空间内攀木而生。   “可是乌氏倮,含光君召见你。”一个宦者匆匆而来。   乌氏倮一愣。   他想起之前见到的那个小女孩:“不知含光君寻鄙人何事?”   宦者:“你去便知。”   乌氏倮也不敢耽搁,将马鞭扔给伙计,跟在宦者的身后,他看着胖,腿脚十分有力,走得很快,不过一会,就到了含光的营帐。   天子的爱女盘腿坐在垫子上,一只手撑着小脑袋,似乎在思考什么。   乌氏倮朝她行了一礼:“见过含光君。”   “乌君,我听人说你家有马场,养了许多好马。”含光问。   乌氏倮点头:“鄙人家中确实有马场,也养了些马。”   乌氏倮说的很谦虚,实际上,他是整个西北地区最大的牧场主,将养马养畜的生意做得极大。   “我想在你这买些好马。”   乌氏倮微微诧异:“含光君,您想要什么样的好马?”   “当然是能给骑兵用的马。”含光说,“不能比军中的差。”   军中的马大多来自乌氏倮的马场,要说比它更好的马,就算有,也是先供给军中,不会私自卖给含光。   “含光君,这恐怕不行,你想要的军马,都已经被军队预定。若是你要两三匹,鄙人可以想办法给你匀一点。”   “太少。”含光摇头。   还少,乌氏倮诧异,含光君要那么多好马干什么。   “鄙人无能为力,含光君。”   乌氏倮很想做成这笔生意,但含光想要的那些优质良马,他不可能卖给她,数量太多。要是被天子知道,绝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含光想了想,就知道他的顾虑,乌氏倮已经是大秦最好的马商。要是他不卖给她马,还真不知道从哪去找到更好的军马。   “我听别人说,你的马是从西戎部族得的。” 第 73 章   乌氏倮对她知道这个消息并不意外,这位含光君常年跟在天子身边,听到些只言片语并不稀奇,于是点头。   “戎王那的马好吗?”含光问   乌氏倮如实答道:“戎王所在之地,水草丰美,马匹都养的极壮,皆是蹄圆似盂,踠促如鹄,行百日犹能突阵的好马。”   含光眼睛越来越亮,乌氏倮心里产生了一个极为荒谬的猜想,这位含光君不会是想和戎王换马吧。   含光确实是这样想的:“你用什么在戎王那换来的马。”   乌氏倮犹豫一下,还是没有隐瞒:“鄙人会用牛羊在中原换得丝绸等奇珍,再与戎王换得好马。”   “奇珍呀。”含光托着下巴呢喃,“你替我去换马吧,乌氏倮。”   还不待乌氏倮回答,含光说:“帮我做成这件事,你的前途将不可限量。”   乌氏倮仍然笑得和气:“含光君,鄙人只是个贾人,又会有怎样的前途。”他已经有了比封君的待遇,根本没什么再进一步的机会。   含光:“不信就算了,既然如此就当和我做一桩买卖,买卖成与不成,我不会怪你,反正也是多说一嘴的事。”   这样乌氏倮倒是不介意:“那您打算用什么奇珍去戎王那换马。”   “你等个几天。”   乌氏倮虽然疑惑,还是听她的话等了几日。   几日后,当看到含光拿来的东西,他瞪大眼睛:“您当真要用这个去换。”   含光点头:“它也是奇珍,西戎那些土包子肯定没见过。”   乌氏倮确实能保证西戎人没见过这物,那是中原的贵族和祭祀才会佩戴使用的东西。如果不是他见多识广,也未必知道。   ꁘ   戎族部落的兽皮营帐,戎王正和几个下属,饮酒取乐,忽然有人来报。   “大王,乌氏倮来了。”   戎王眼睛一亮:“快快请他进来。”   乌氏倮一进到营帐就受到热情欢迎,一个女奴给他奉上一尊酒,乌氏倮拿起来豪迈的喝完,清脆的掌声响起,他抬头看见膀大腰圆的戎王,面上全是被烈酒熏陶的酡红。   “乌昆,快坐。”   乌氏倮一落座,戎王就问:“今日你带来多少丝绸。”   乌氏倮说了一个数,戎王哈哈大笑,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臂膀,转头对着仆从说:“去给乌昆清点马匹。”   他们坐在一起饮酒聊天,酒酣正热之时,戎王谈及戎族部落蔓延的天宝传言:“天神曾经让人间的工匠将矿石打造成能聚火的至宝,形如圆盘,平整如镜,是王者的象征,曾经鬼戎部落的首领短暂的拥有过它,后来因为战乱,流落到了秦人的地盘。”   “你走南闯北多年,可见过。”   戎王也只是这样一问,却不想乌氏裸微微蹙起眉心,陷入了沉思,他立马让人挥退了歌舞,营帐内安静异常,只能听到戎王粗重的喘息和柴火噼啪作响声。   “我依稀记得,在一位贵人那,见到这样的器物,圆而仰,如承露之盘,面洼如巢,光聚其中,用之便能聚火。”   戎王观察他的表情,确实不像作假,心中爆发出强烈的喜悦:“太好了,乌昆,你能否将至宝寻来。”   乌氏倮迟疑:“可是,它现在在那贵人手中。”   “无妨,你去寻那贵人,说我想要买他手中的宝器。”   “这样的宝贝,堪称无价之宝,恐怕那贵人不会卖。”   戎王笑道:“他要什么,我给他什么。”   乌氏倮仍有犹豫,戎王再次劝说,他便咬咬牙:“好,我去帮您问问。”   乌氏倮带着新换的马匹离开了戎族部落,再回来是三天后,戎王早早把他迎进帐中:“那位贵人可说了,愿不愿意卖。”   乌氏倮:“贵人说她不缺钱帛。”   “那美人呢?”   乌氏倮又摇头:“贵人年少,不爱美人。”   戎王急了:“那他究竟要什么?”   乌氏倮:“贵人听说,戎族部落擅长养马,有诸多良马,贵人最喜欢马,她说大王要是愿意给她马,她就愿意将宝器给您。”   戎王松了口气,心中大喜,他的部落缺什么都不缺好马。   “他要多少匹?”   乌氏倮做了一个手势:“他要您部落三分之一的良马。”   简直是狮子大张口,戎王部落在西戎部落中,是数一数二的大部落,名下圈养了上万匹马,要三分之一,就是三千左右良马,给出去,对他们部落也有些影响。毕竟狄戎部族的骑兵,皆是一人骑乘两匹或三匹,互相轮换,少了一匹马,在战场上就会少支撑一段时间。   “不能少点?”   乌氏倮:“那我再为您去问问。”   乌氏倮又离开了,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戎王召集帐下的臣僚,讨论该不该用几千匹良马换天神象征的至宝。   戎王已经拥有了好几片丰润的草场,圈养了大批的牛羊,在西戎部族中声名赫赫,他不甘于现状,想更进一步,像中原的天子一样,开拓征伐,从而获得更多更大的草场,圈养更多更肥的牛羊。   萨满巫师说:“如果那真的是天神至宝,说明天神想要这片土地归于统一,这是大王您的使命。”   乌氏倮再一次来到戎族部落,面上笑得和气,心中却敲着鼓。因为含光没有松口,她要的仍然是三分之一的良马,早在之前,他就已经看出戎王有意交换,回去后,他就告诉含光,让她要个一百匹,戎王肯定会同意,没想到含光要三千匹,他是乌氏人,乌氏曾经也是戎狄中的一支,随着义渠被征服,诸多大小的戎族并到中原。可即使这样,他们依然与戎族部落有着极深的渊源,熟知戎人的性格,很清楚这个数量对戎族而言,也要思虑许久,极有可能不会同意。   他已经做好了戎王拒绝的打算,走进营帐中,与他先是寒暄,然后推杯换盏。   戎王放下酒盏:“我愿意出三千匹良马,换得那位贵人手中的宝器。”   乌氏倮心中诧异,又听戎王说:“不过,我必须要亲眼看看至宝。”   他立刻反应过来,脸上挂上笑:“自然,那位贵人已经让我将至宝带来。”   黑色铜镜被乌氏倮高高举着,冬日的阳光射在镜上,斜照于地上堆起的干草,不过一会,地上的那蓬干草出现了一个黑点,慢慢的几丝烟雾漫出,诸人一个个张大了嘴,就见火焰升起,点燃了蓬草。   戎王部族的人哪见过这神奇的场面,个个大为震撼。   天神显灵了!   戎王朗声大笑:“哈哈哈,天神已经昭示,本王才是天命的王,所有戎族都将像乖顺的绵羊一样,在我的草场上奔跑。”   ……   嬴政正在和李信商议要事,忽然听到诸多骏马的嘶鸣,微微蹙眉,就听到宦者匆匆来报。   “陛下,乌氏倮带来了三千匹戎马。”   “多少?”李信惊讶道。   宦者又重复了一遍:“三千匹马。”   李信高兴得不行,以为是嬴政让乌氏倮送来的好马,正想和他开口讨要一些,留在陇西边营,没想到又听到宦者说。   “这些都是含光君的马。”   李信疑惑:“含光君的马。”   宦者点头:“乌氏倮是这样说的。”   李信看向嬴政,嬴政已经起身,李信退一步跟在他的身后,一同走出营帐,就听到乌氏倮在和含光交谈。   “含光君,鄙人至今不明白,戎王为何愿意用三千匹良马换得阳燧?”   阳燧就算能取火,也不过是死物,既不能填饱肚子,也不能当弓箭用来射杀敌人,戎王竟然肯用三千匹马换,他是疯了吗。   “这不是阳燧,这是天神为西戎的祖先留下的至宝,只有西戎的头领才能得到它。”   含光手里拿着一块阳燧,这是周的先民用来取火的工具,周的司烜氏便是以阳燧借日光取火,以供祭祀之明烛。   阳光折射于上面,地上的蓬草很快就燃起火。   这番话说的,让乌氏倮都有些怀疑。难道阳燧真的有这样的来历:“那您还用这个去与戎王交换?”   天子要是知道,岂不是会勃然大怒。   含光看他上当的样子觉得很好笑:“干嘛不能交换,这是我编的。”   乌氏倮呆住了。   含光:“你常年来往于戎族之间,应该知道西戎人信奉天神,戎王必然想不惜一切代价获得天神的肯定,从而借助这份威信,稳固统治,甚至用来当做收复其他部落的口号。”   物品的意义皆由人来定义,九鼎原本只是铜铸造出来的器物,却变成了君王承天命的象征,玉璧原本是普普通通的石头,却变成了通鬼神的礼器。   那么为什么她就不能用同样的方法,去重新定义阳燧。 第 74 章   李信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含光君这脑子是不是太好用了,怎么他儿子连一篇兵书都读不下来。   含光看到了嬴政,转了转眼珠:“父王,我有话要跟你说。”   嬴政:“你要跟朕说什么。”   含光看了眼乌氏倮,这位大商贾很有眼力见的退下,李信发觉含光君又看向他,以为有什么要事要单独和陛下说,立马道:“陛下,臣先去安顿马匹。”   嬴政颔首,李信离开后,他睨了含光一眼。   “现在说吧。”   “父王,你怎么一点不高兴,我可是弄了三千匹良马回来。”   “你是打算将所有马送给朕?”   含光大声:“当然不是。”   这可是她辛辛苦苦搞来的马,她才不会全给出去呢。   “不过,”她转了转眼珠,“我可以给父王分两千匹。”   她伸出两根手指头。   “但是父王要答应我一些条件。”   嬴政要气笑了:“还跟朕提上条件了。”   含光挑起小眉毛:“都说亲父子明算账,感情归感情,交易归交易,父王。”   她虽然长大了一些,却还是个小孩,一本正经说这话,不仅不讨人厌,反而天真可爱。   嬴政轻轻敲了下她的小脑袋,在她发小脾气之前道:“说吧,朕听听,你打算提什么条件。”   两人重回室内,宦者端来些小点心,含光拿了两块,想着父王不喜欢甜甜的小点心,又拿了一块。   “我的条件很容易满足的,父王,首先,得给我再加五十人,屯长说出去也太难听了,至少也得是个百人将。”   含光可不想后人考古的时候,在某本书里记载她是天策屯长。   嬴政颔首:“然后呢?”   含光又掰着手指头说:“父王得帮忙给我养骑兵养马。”她之前特地算了算账,发现养骑兵养马太耗钱了,这样下去她就没钱了。   嬴政没想到她脑瓜子里还打着这个主意:“国库也没钱。”   “又不是要用国库的钱。”含光睁着大眼睛看他,模样要多乖巧有多乖巧,说出的话要多大逆不道有多大逆不道,“父王,你可以用少府的钱帮我养。”   少府收山川海泽之税供养天子,相当于天子的私库,保管着嬴政的私房钱。   嬴政要气笑了,别人家的孩子是想着孝顺父亲,就他家这个想着法子从他内库里弄钱。   “朕没钱。”   “父王,你少建一座宫殿不就有钱了。我现在正在培养爱好呢,别人家的阿父,砸锅卖铁都使劲培养,全力支持,怎么到父王你这就是没钱。”她有点生气,咬了一口小点心。   谁家的爱好是养骑兵,要不是含光年纪小,加上她就是这么个古灵精怪的性格,嬴政都要以为她要造反。   “再给朕四百匹。”嬴政道。   “父王,你得先让我把条件说完,再讨价还价,我还没说完呢。要是一会我忘了怎么办,我不就亏了……哎呀,干嘛又敲我,父王,我要变笨了。”   含光叼着小点心,使劲揉额头,有点小不高兴。   嬴政收回手,气笑了:“净学了一身商贾毛病。”   明明是当王的才小气,含光在心里哼哼。   “只剩最后一个条件了。”含光说,“父王,我要让李信帮我练骑兵。”   嬴政挑眉:“你这个鬼灵精。”   “我才不是鬼呢,父王,你怎么骂我鬼灵精!”   她都没当面骂父王是小气鬼,父王怎么能骂她鬼灵精。   “你同意了吗,父王。”   嬴政:“朕要是说不同意,你要如何。”   含光:“那我就要在地上打滚。”   李信看着马圈里的马眼都要看花了。   “将军,陛下诏您过去。”周副将过来禀告。   李信只能恋恋不舍地离开。   一个时辰后,周副将就发现自家将军恍恍惚惚地走出天子的营帐。   “将军,怎么了。”难道陛下骂了将军。   李信:“陛下让我去给含光君练骑兵。”   周副将惊愕,他可是知道将军和含光君的赌约,有陛下的命令,含光君岂不是赢定了。   李信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陷入这样的尴尬困境。   练了他没面子,不练他抗旨。   天人交战之际,含光拉着小车从他面前经过,只留下一句小奶音:“加油练,李副将。”   周副将:“将军,要不您去和陛下说说,看能不能收回成命。”   李信深吸一口气:“练兵非统兵出征,这个都做不到,我岂不是告诉陛下我的无能。”   过去已成为过去,但失败的烙印永远镌刻于心中,李信不会为了这件小事让嬴政再次对他失望。   ……   昨日又下了一场雪,士兵还来不及清扫,台阶上覆上了厚厚的白雪,含光把小车放到阶上,自己坐到车里,带着小头盔,抓着小车两边的扶手。   “含光君,这太危险了。”宦者犹犹豫豫。   “就玩一次,没事的,快点推。”含光催促。   宦者不得不从后面推了一下,小车咻的一下,从台阶上一冲而下,含光高兴地举起手大叫。   “再来!再来!”   又玩了好几次,含光玩够了,打算去睡一觉。   “粮食何时能到,太仓令丞。”   陇西边营的督粮官长着一副凶神恶煞的脸,太仓令丞看了看自己瘦弱的小身板,往后连退了几步。   “再等几日,近来……”   不待他说完,督粮官就忍不了了:“还等几日,再等下去,将士们就没粮可吃了。”   “上回也是这样,粮草晚了好几日,将士们饿了几日肚子,还是靠打猎和从周边调的粮撑下来的。”   太仓令丞也很无奈:“连下几日雪,漕运周转不及,你朝着我吼也没用。”   不过这确实不是办法,总不能让人饿肚子。   “我一会去写封信,让周边县从粮仓中调粮过来。”   “这几日,你禀告陇西侯,让他安排人去打猎,撑过这段日子,等雪化了,就好了。”   督粮官也知道只能这样,不过他还是忍不住抱怨:“何时才能杜绝这种情况,将士们平日训练本就辛苦,还要让他们饿肚子。”   太仓令丞叹了口气:“陇西离咸阳远,运粮总要耗费时间,加之天气无常,说不得就降下雷电风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而且现在边关战事吃紧,能保证陇西边营有粮就不错了,以防督粮官揍他,这话太仓令丞没说出口。   含光听了一耳朵,觉得很奇怪:“难道粮食一直以来都是靠别处运来。”   听到声音,太仓令丞和督粮官皆是一愣,往后一看,见是含光,齐齐行礼。   太仓令丞说:“军中的粮食大多从周边的粮仓调来。”   秦以耕战立国,对粮食看的极为重要,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皆不失时。因此还未并天下之前,相较于其他诸国,仓禀充食,积粟如丘山。   为了储存这些粮食,大秦在各地建有大小不等的粮仓,甚至有万石一积,二万石一积,十万石一积的大型粮仓。   军中的粮食多是从这些粮仓调用。   “调粮这么麻烦,为什么军队不自给自足。”   督粮官疑惑:“什么叫自给自足。”   “就是你们自己种田,我记得这叫军屯。”   动画片里说了,军屯是个能免去军粮长途运输耗时耗力,还能及时补充军需,减轻国库负担的好办法,是国家在战时应对军粮开支的一种政策。   有个叫刘猪的皇帝,就是靠着民屯和军屯,让军队粮草无忧,将军能够放心的打仗。   两人愣住,含光也不管他们就走了,她还要午睡呢,不午睡长不高,她可是要成为羔裘豹饰,孔武有力的硕人的。   督粮官:“您听懂了含光君的话吗?”   听说含光君是个聪明孩子,提出的建议都很有用,督粮官听到建议还是很高兴的,可是他读书少,听不懂。   太仓令丞思考:“这……听其意思,是让军中将士边戍边,边屯垦,这样军队就有粮了。”   “这行的通吗?”军队是用来打仗的,怎么能种地呢,军中将领肯定不愿意。   ꁘ   军中将领也确实不愿意。   他们是上阵杀敌的人,每天练兵都嫌时间少,怎么可以去种地。   一个个吵嚷到嬴政那,让他打消这个想法,他们可知道,含光君说啥都能做到。要是陛下听了照做,苦的不就是他们。   嬴政刚刚眯一会,就被这群人吵醒,面色不怎么好看。   军中的将领没什么眼力见,只顾着说自己的想法:“陛下,末将听闻含光君要在军中施行军屯之法,末将认为此策不妥,吾等大秦锐士靠的是军功爵制,杀敌立功,让将士们去种田,岂不是让利剑蒙尘,折损锐气,这样我大秦的军队还能战无不胜吗。”   其余人附和:“对呀,陛下,就算种田,让那些刑徒去,何必让吾等种地。”   说来说去,就一句话,他们不想种地。   嬴政搞不明白,含光才出去一小会,怎么又搞了个大事。   敲了敲案:“让人带含光君来。”   宦者离开一会又回来,诸人都不见含光君,宦者道:“陛下,含光君在午睡,她说别来吵她,谁吵她她就要发脾气了。”   诸将呆住。   含光君竟然抗旨不尊。   又看向天子。   没想到嬴政不光没生气,还说:“既如此就让她睡会,朕也有些疲,先去休息,此事明日再议。”   天子发话了,诸将只能憋着一股气回去。   🍬🍬🍬作者有话说🍬🍬🍬   查了一下资料,屯田制度开始于西汉的文帝时期,当时他施行的是民屯,就是迁百姓去边关种地(募民徙塞下),汉武帝时期有了军屯(军队边戍边边种地)   秦始皇时期可能就是派那些徭役,刑徒在边关搞搞后勤,种地但没有完善的制度   所以书里还是提一下军屯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