琇姬 作者:闲酒载花 简介:   十六年前,战败的韩国给秦王献上了一位绝世美人,美人名唤骊姬,骊姬不久后诞下一女,取名琇姬,三年后骊姬行刺秦王,王无碍,骊姬自刎。   十六年后,秦灭六国,秦王一统六合,而我就是那位秦王的独生女琇姬公主。   我是秦宫唯一的王姬,从小到大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没有我不能做的事没有我不能得罪的人,我十四岁那年父王接回了我的堂弟,他是叛降的长安君的儿子,没有兄弟姐妹的我自然很是喜爱这位弟弟,然而从小骄纵到大的我从来不懂得如何亲近人,我在弟弟面前也丝毫不改自己的作风,我从来都不听他的话,我不需要听任何人的话。   于是理所当然的,我们俩成了大秦最两看相厌的一对姐弟。   排雷:   1.第一人称all向苏文,全员单箭头   2.大概是熟悉的味道   3.不建议雷点太多的看,因为作者xp会放飞   4.微玄幻世界观,非正史   5.纯架空,勿代入   内容标签:   东方玄幻 轻松 万人迷 HE 第1章 第 1 章:琇姬   在我十六岁那年,秦王终于统一了六国,书上说“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大意就是秦王横扫天下,如猛虎般威视四方,气势雄壮。   十六年前,战败的韩国给秦王献上了一位绝世美人,那位美人就是我的母亲骊姬,韩国乐舞冠绝天下,其美人亦是人中翘楚。   骊姬不久后就诞下了一位公主,就是我,三年后骊姬行刺秦王,王无碍,骊姬自刎。   那天母亲把我打扮地很是招摇漂亮,把自己的首饰给我戴,我朝她咯咯笑,她就吻了吻我的额头,我看不懂她那双美丽的秋水明眸中的情绪,只记得朝她笑,她是个弱柳扶风的美人,一颦一笑皆是绝代风华。   我喜欢待在母亲的怀里,母亲身上有种淡淡的熏香,是宫廷里没有的,她有时会教我乐舞,说这是她故乡的乐舞,每当这时她身边的女官总会露出奇怪的表情,她见了就不再给我跳舞了,我去扒她的袖子想让她继续跳给我看,她总是摸摸我的头露出哀伤的表情。   那天父王凯旋归来,他又攻下了一个国家,我高兴地从母亲的怀里跳下来去扑他,他接住我把我抱了起来,我环住他的脖子,母亲在一旁含笑望着我们。   王宫大摆筵席,庆祝王的大胜,那天母亲一直抱着我,我有些奇怪,因为她不是很爱抱我,即使我每回都主动扑进她的怀里,她每回看到父王抱我表情都会变得很奇怪。   但我还是很享受母亲的怀抱,她给我剥葡萄,又温柔地擦去我嘴角的口水,母亲看了眼高座上的父王,在我耳边说:“琇姬,待会儿让玉姑姑带你回寝殿睡觉好不好?”   我昏昏欲睡地点头,的确有点撑着了。   我醒来时在自己的寝殿里,外面电闪雷鸣,似乎有大暴雨,我有些害怕地跳下床来,想去找母亲。   我赤着脚跑了出去,奇怪的是外面没有看到一个侍卫,我跑到了父王的寝宫,恰好此时天边一道闪电划过,电闪雷鸣间照亮了漆黑的寝宫,我呆呆地望着满地的鲜血,还有地上那被划断脖子的,再也不会醒来的美人。   父王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的美人,他注意到了我,我们对视着,直到他朝我招了招手,我茫然地跑到他的身边去,他看着我没有开口,我犹豫地牵了牵他的手,小声地问道:   “父王,母亲怎么了呀?”   秦王缓缓地摸了摸我的脸,宽大的手掌一直从我的额头落到我的脖颈,他淡淡道:   “赵勉。”   一个黑衣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我们面前,我认出他是父王身边的中车府令,他相貌阴柔,瞳仁占了眼睛的三分之二,肤色比之常人要惨白许多,嘴唇殷红,牙齿齐整,看人的时候总是下垂着眼角,望之阴森又鬼魅,是很不讨小孩子喜欢的长相。   我下意识往父王身后躲去。   “带公主回宫。”   父王命令道。   赵勉牵起我的手,唇角无声地扩大,视线如蛇般让我瑟缩,“公主殿下,跟下官回去吧。”   我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死死的扒着父王的衣袖不放,我甚至哭的打嗝了起来,“琇姬、琇姬不要离开父王……呜哇……琇姬要跟父王在一起……”   秦王和赵勉同时望向我,我哭得更厉害了,我的母亲是个弱柳扶风的美人,外人都说她有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她哭起来的时候楚楚可怜,弱不禁风,让人心生怜爱,忍不住为她肝脑涂地,而我与她最像的就是眼睛了。   我哭得可怜极了,终于父王捏着我的下巴擦了擦我的眼泪,我余光看到一旁的中车府令赵勉无声无息地退下了。   我彻底失去母亲的那一晚住在父王的寝殿里,期间我总是哭,一会儿喊母亲一会儿喊玉姑姑,父王一开始有些不耐烦,后来他就习惯了我的哭泣,终于我哭累了,钻进父王的怀里,父王虽然烦但也没把我赶走。   我在他改奏折的时候期期艾艾地问道,父王,我以后会有王弟王妹吗。   秦王笑了起来,我感觉他的心情好像变好了点,他不容置疑地说道。   从今往后,秦宫只会有我一位王姬。   ……   若按正儿八经的说法,我的大名应该是嬴琇,琇姬公主是父王赐我的封号,只有亲近的人才会喊我琇姬,秦王膝下只有一女,我是王宫唯一的公主。我十四岁时楚国的公子殊来求娶我,公子殊是楚王的长子,生母是楚王后,若是不出意外他将是未来的楚王。   “他长得好看吗?”我歪头问王平,几年前王平率军和楚人打过一场,那一场战役打的不是很好看,秦出兵十万,楚出兵八万,但楚人祭巫,人皆擅巫蛊,用的妖风邪术,扰乱星辰,还是左相请了自己归隐的老师荀卿才与那群楚巫分庭抗礼,《左传》上记载此战为潞水之战,秦失三万骑兵,楚失八万,父王不是很满意潞水之战的结果,王平的父亲王益将军就因为这个被削了职,王平自己也挂了几年闲职才恢复的职位。不过那次之后秦几乎杀尽了所有楚巫,吓得楚王不敢再祭巫。   王平道:“公子殊年长公主十载有余,肖似其母,性温雅,尚无妻妾。”   我皱了皱眉:“他到底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王平:“王上不会将您嫁去楚国的。”   我转念一想,他说的的确有道理,且不说以秦的实力需不需要联姻,最重要的是我乃秦王唯一的嫡亲血脉,日后定是我继承大统,我在秦国的地位比公子殊在楚国的地位还要高,我为何要嫁给他。   我又问:“他有你好看吗?”   王平这回回答地很快:“没我好看。”   我不是很信,王平向来油嘴滑舌自以为是,若不是如此也不会在几年前的潞水之战狠狠跌个跟头了,他连我养的狗都能夸上天,此人在我这里的信誉颇低,但我与他也算是一同长大,所以也逐渐习惯此人的作风了。   王平说:“琇姬公主年岁尚小,议亲为时过早。”他话锋一转,又贼眉鼠眼地问道:“琇琇,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无语地看他一眼,对他的见风使舵很是不屑,在他的连番追问下我不耐烦地说道:   “我若是嫁人,那必定是天下无双的好男儿,必须文武双全,智勇无双,口舌能压苏秦张仪,武功能盖白起,有威仪天下之姿才行。”我说着竟真产生了憧憬,“那样的人,才配得上我。”   王平无言地看了我好一会儿,他喃喃道,“琇琇,原来你竟一直憧憬王上吗……”   我恼羞成怒地去打他,他嬉皮笑脸地躲,我在他身上发泄了一通,他捧着我的手给我道歉,我累得不想理他,他又作奴才状学赵勉的样子,我看到这个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骂他“阉奴”,他又学赵勉的样子阴阳怪气我:“琇姬公主饶了奴才吧,奴才下次再也不敢在王上面前觐馋言了。”   我踹他:“你平日吃什么的学这么像,赵勉那老王八蛋的刻薄劲你竟学了个七成。”   王平还没出戏,“琇姬公主竟在背后如此折辱奴才吗,真真让奴才心寒啊。”   就连那九曲十八弯的阴柔腔调都拿捏得八九不离十,我大喜道:“王平,你以后每天都来找我玩,我要你演这个。”   王平挺直腰杆瞬间出戏:“别为难我了琇琇,我要是每天都学赵勉那样你得讨厌死我。”   我瘪了瘪嘴,郁闷又气忿,“为什么父王如此宠信赵勉,他一个阉奴,论才学不如左相,论功勋连你都不如,他何来的本事弄权,整日巧言令色,陷害忠良,真真是佞臣!”   王平咳嗽了好几声,我越说越生气,想到了自己几日前过生辰赵勉给我送了张人皮面具的事,当时我只是随口一提想学易容之术,他竟然活活扒了牢中罪犯的皮给我做面具还拿锦盒送给我!当时我险些就真的戴上去了!   他还慢条斯理地问我喜不喜欢,这老王八蛋仗着父王宠信竟如此不把我放在眼里,待他失宠看我如何收拾他。   不过我有些奇怪,平日这个时候王平早跟我一起骂起赵勉来了,他骂人比我脏多了,今日怎的如此安静?   我扭头发现了答案,中车府令正在我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受到惊吓直直的往后跳了几步,很快又反应过来这样也太露怯了吧,输人不输志,在背后说人坏话被听到又如何,我照样瞪回去。   赵勉朝我福了福身,很是尊重的样子,“琇姬公主,勉虽不才但自认对王上也是一片赤胆忠心,您这般猜忌真是伤了勉的心了。”   他一个阉奴有什么心。   我心底看不起他但又不愿在明面上表现出来,他是父王的近臣,代表的是王上的脸面,我还不至于如此愚昧,我心里憋了口气不愿退让,赵勉只又用他那双下垂的眼角看我,“琇姬公主,玦公子不日就要回来了。”   我倏然一愣,一时心底五味杂陈。   七年前,长安君奉命伐赵,但在途中率部造反,父王派王平和李愈去镇压反叛,长安君的叛降给咸阳城带来了很大的震荡,几乎影响到了整个秦宗室,父王震怒,他要王平带着长安君的头来见他。   长安君还住在咸阳城时与我时有往来,因他膝下有个和我年岁差不多的儿子,嬴玦比我小半岁,自小病弱不见人,他是个药罐子,身上总带着大大小小的药,走几步就咳嗽,我自小好动,见到这么个弟弟自然是好奇极了,我幼时有些刁蛮任性,总是不听身边人的劝阻,我想要嬴玦陪我玩,因此丝毫不顾及他的身体带着他到处跑,后来嬴玦生了场很大的病我才慢慢地后怕起来。   我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自然很亲近这个堂弟,他生病那段时日我日日都去看他,看他什么时候好起来,看他什么时候能重新喊我“姐姐”。   可惜我没等到他喊我“姐姐”长安君就谋反了,我听说嬴玦被长安君接走了,又听说长安君死后玦公子不知所踪了。   我并不缺玩伴,因此慢慢地淡忘了这个病弱的弟弟,但现在乍一听见他的消息还是有些欣喜,我忍不住眼神微亮地看向赵勉:“他在哪里?”   赵勉微笑:“李愈将军亲自去接玦公子,想来快到咸阳城了。”   长安君如何是长安君的事,嬴玦却是我的弟弟,我憎恨长安君背叛我秦国,但亦怜惜嬴玦年幼丧父命途多舛,思及此想着要不要去找父王打探打探嬴玦的安置。   我不知不觉就与赵勉说了许多,基本都是我在问他在答,直到闻到他身上的熏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离他太近了些。   我咬着唇推开他有些恼怒,这阉奴惯会巧言令色,刚才竟险些把我也骗了去,赵勉向我请辞,我摆着脸不想理他,赵勉淡淡笑着走开,离开前他突然回头勾唇笑道,“您喜欢下官的礼物吗?”   礼物……那张人皮面具?!   王平熟练地给暴跳如雷的我顺毛,“琇琇,咱们消气消气,不跟小人计较,改日我替你去套他麻袋揍他……” 第2章 第 2 章:英姬   因为嬴玦要回归我还很是期待了一番,每日缠着王平问玦到哪里了玦的身体怎么样了,我还兴致勃勃地要给嬴玦挑寝宫,打算让他住得离我近些。   王平幽幽道:“琇琇,等玦公子回来了你不会就不要我了吧?”   我拍拍他的头像拍一只小狗,“到时候你们一起陪我玩。”   王平认命地给我敲核桃,玉姑姑给我发上抹香薰,这是楚香,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楚美人”,是前些年父王攻打楚国时得到的,极其稀少珍贵,抹在身上可保异香半月不散,亦能美容养颜,父王赏赐给我后我高兴了好些天。   玉姑姑拿琉木梳给我梳头,“我听人说公主前些日子把楚殊送的礼物全都赏赐给了下人,即使不喜欢他您也不该如此落人面子。”   楚殊就是公子殊,他是楚国的公子,因此大家都叫他楚殊,他派人来求娶我,送了许多奇珍异宝,我自小见过的珍宝数不胜数,自然看不上他送的,我也看不上他,因此把他的礼物全都赏给下人了。   我皱了皱眉,“哪个没眼色的奴才传出去的?赏给他们还敢在背后嚼舌根。”   玉姑姑摸着我的长发叹气,“琇姬不喜欢楚殊自可婉拒他,但这般行事是会得罪人的。”   我倚着玉姑姑的肩撒娇,“我管他什么楚殊赵殊,我可是秦宫唯一的王姬,父王说天下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我不想要的东西就干脆扔掉,我为何要管他们怎么想的,再过几年他楚国都不一定在了,待父王打下楚地,哪有他楚殊说话的份。”   我丝毫不掩饰自己对楚殊的不屑,他一个小小楚国公子也敢来求娶我,我乃秦之琇姬,自然当配天底下最好的男儿。   “你呀。”玉姑姑拿我没辙,她是我生母骊姬留下来的女官,骊姬死后她就专心照料我。我对生母的记忆已经很是模糊了,她死时我年岁太小,即使身边的人都竭力隐瞒但我还是知道了我的母亲是行刺秦王被赐死的。   父王不允许宫闱里议论我的身世,尤其是骊姬,但她毕竟是我的生母,我幼年时得知此事后惶恐至极,一怕父王厌弃我二怕自己从此地位不再。   骊姬乃韩国献上的美人,骊姬行刺死后父王并未发难韩国,于是韩国又给秦王献上了一位美人,这次的美人乃韩公主,是韩王最宠爱的幼女,我得知此事后气得砸碎了好几个瓷瓶。   韩公主进宫时我年方八岁,是父王最宠爱的王姬,我厌恶韩王见风使舵,亦厌恶那位素未谋面的韩公主。   于是我在韩公主进宫那晚钻进了父王的寝宫,我整夜整夜的缠着父王不让他离去,他去哪里我都跟着他,甚至那晚我是在父王的膝上入睡的。   我以为这样就万事顺利了,于是第二天得意洋洋地去韩公主的住所侮辱她,我以为自己会看到韩公主掩面哭泣的样子,但没想到见到的是个平静的女子。   我与韩公主同为公主但命运截然不同,我见她时她正在抚琴,琴声悦耳怡人,我忍不住听的入神了,我隐隐觉得这个调子很是亲切,但一时想不起来。   韩公主看我一眼,“这是韩国的宫廷乐曲,公主听过吗?”   我摇了摇头,韩公主轻轻笑道,“昔年听闻韩国有美人骊姬,一舞可动王都,一曲可唱人心,骊姬之名,天下遐迩。”   “你认识我母亲吗?”我此时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来侮辱她的,完全被她的话挑起了好奇心,我迫不及待地追问道:“母亲长什么样子?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韩公主道:“琇姬公主,你若是想听我说话就遣散身边的人,还有不要站着,坐下来听我讲。”   我看了眼身后乌泱泱一群跟着我来压场子的奴婢,不耐烦地让他们全都滚开,把身边的人都遣走后我才意识到室内只剩下了我们二人,韩公主轻轻抚琴,“我与骊姬并不相熟,但她的美名太盛,即使我深在宫闱亦知晓一二,后来父王召见骊姬,他想封骊姬为妃,骊姬不从,甚至拿裙刀压脖,父王作罢,再后来就是骊姬入秦王宫了。”   我有些失望,因为她与我的母亲并不相熟,但我还是很好奇地问了她许多问题,韩公主一一作答,她并未拿我当无知稚童,言谈举止皆视我为同龄人,我不知不觉就在她的屋内坐了一个下午。   我后来才知道韩公主名唤英姬,父王后来赐封她英夫人。   英姬年长我十岁,她的生母是韩王的洗脚女,她上面有十七个哥哥二十一个姐姐。   “那他为何要把你送来?”我好奇问道。   英姬淡淡笑道:“因为我是父王最‘宠爱’的女儿。”   我忽然想起自己此行来的真正目标,忍不住板着脸对她说道:“虽然你初来乍到,但我还是要告诉你秦宫的规矩,父王只有我一位王姬,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都只会有我一位,秦宫除了父王你就只能听我的,你要是违逆我我就叫父王杖毙你,你不许引诱父王,也不许背叛我秦国,还有……”   我忍不住看了眼她的肚子,英姬抬头看我,“琇姬公主说的,英姬都记住了。”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想了想把自己手上戴的镯子取下放在她面前,“这是父王赐给我的云母镯,天下一共只有两只,我现在送你一只,你就是我的人了,以后要听我的话,我让你往东你就不许往西,我让你不见父王你就不许见父王,听到了没有!”   英姬望着我的脸似乎勾唇笑了下,“听到了。”   我很满意她的识趣,又听她说她会作画,于是迫不及待地让她画一幅骊姬的画像给我,英姬说她见到骊姬的年岁已经太久远记忆没有那么清晰,我焦急问道“那怎么办”,英姬定定地望了我好几眼,她说我乃骊姬亲女,肖似骊姬,可以以我为参照勾勒骊姬。   我想都没想的同意了,英姬让我乖乖坐好让她作画,我生性好动没受过这等约束,但为了母亲的画像还是忍下来了,期间多次催促问她好了没,英姬一边说“快好了快好了”一边让我坐好,我保持一个姿势竟不知不觉睡着了,等我醒来时发现英姬正在看我,她不知何时坐到了我的身旁离我只有一寸之远,盯着我的脸不知看了多久,我疑惑地歪了歪头,她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将手中的画像交给我。   我喜不胜收地接过泛着墨香的画卷,小心翼翼地抚摸画中的美人。我把画收好,控制不住地唇角上扬,我对英姬说:“你今天让我很满意,以后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来找我。”   那段时间我与英姬的关系还算友好,英姬知道许多我不知道的东西,我喜欢听她讲故事,我们在一起时她会给我抚琴舞乐。然而我当时还不知什么叫“日久见人心”,我与英姬的关系在不久的之后就破裂了。   王宫只有我一位王姬,父王又宠爱我,我自然是无法无天起来,天底下没有我不能做的事没有我不能得罪的人,秦宫内没有多少人值得我放在眼里,然而没想到她英姬来后我生平第一次被父王责罚了。   那回我照常糊弄了老师的课程,又因为那位教我丹青的老师人中处有块黑斑就在他背后给他取绰号羞辱他,我从不认真上他的课,也从不认真完成他的作业,我经常大声取笑他的相貌,他不好得罪我每回都忍气吞声,有回我给他写的打油诗不知怎的夹在画卷里让英姬看到了,英姬当时似乎被我逗笑了,她问我写的是谁,我自然是洋洋得意地把事情全盘托出,不过以防万一还是让她不要告诉父王。   我没想到英姬此人竟然如此两面三刀,她竟然原封不动地把事情告诉了父王,并最后觐言,公主已经过了开蒙的年纪但依旧如此不学无术,实乃秦之不幸。   那是父王第一次罚我,他让我抄写《左传》十遍交给他看,当时英姬就站在他的身旁,我看着英姬愤怒地脸都红了。   骗子!小人!!   英姬建议我亲自去向老师道歉,我恶狠狠地瞪着她,倔强地昂着头看着父王,父王看了我们几眼,淡淡地说,琇姬,回去抄写《左传》。   当我把一个字一个字的抄写完的《左传》交给父王时忍不住委屈地眼睛都红了,我不想在父王面前掉眼泪,但当他看我时还是情不自禁地哽咽了起来。   秦王摸了摸我头,我扑进他的怀里,心里却悲愤欲绝,父王如今有了英姬甚至都愿意为了她罚我,日后还哪有我琇姬的位置,我越哭越厉害,不小心把父王的玄袍弄湿了一大片,当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琇姬。”秦王低沉地说道,“我给你换了个老师。”   我在刹那间心花怒放,但还是忍不住别扭道,“父王不要宠幸英姬,她是个骗子。”   秦王问:“她怎么骗你了?”   我生气道:“她明明说不会告诉——”   我的话音戛然而止,秦王将打湿的玄袍脱下,示意我坐他旁边去。   “我记得你之前很喜欢她。”   “那是之前!”   “你的确该换个老师好好教教了。”   就这样,因为英姬我被迫换了个老师重新开始学习那些让我昏昏欲睡的知识,而在往后的岁月里我与英姬的关系愈发恶劣,在她向父王告状的那天我就将自己的云母镯狠狠地摔了下去单方面宣告了与她的决裂,我在心底告诉自己从今往后都不会对她有一分的好眼色。   但偶尔我也会想起她给我作画为我讲故事的那些日子,然而有些东西碎掉了那就是碎掉了,就像那只被我摔碎的镯子,永远不会再拼好了。 第3章 第 3 章:剑奴   玦回来那日,春寒料峭,草长莺飞,咸阳城里有百姓祭祀煮酒,炊烟袅袅,以驱邪祟,我早早的找父王要了通行令出宫去外城,我在章台上翘首以盼,等着李愈将军把我的弟弟带回来。   底下有十人一列的士兵在巡逻,我出行的阵仗不大,一则怕泄露行踪二则我自己也不想要这么多人跟着,所以我只带了几名侍卫就出了宫。   章台靠近渭水,低头可见民女在水边浣衣,如今六国已灭三国,只剩赵楚燕负隅顽抗,我秦国的版图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大,咸阳城更是天下的首都,父王这些年很是忙碌,朝野上下不是在征战就是在征兵,我有时去看他看见他伏案批折到深夜。   我不敢去打扰他,如今正是秦统一天下的关键时候,我听王平说剩下三国隐隐有结盟之势,若是真让他们结成反秦联盟那还真是桩难事,左相这几日就很为这个烦恼。前段时间有名少年自愿请名前往赵国游说,当时我并未在朝堂,只是听王平复述,那少年不过十二,却胆识惊人,能言善辩,朝堂之上不卑不亢,很得左相赏识。   我来了兴趣问王平这是谁家的孩子如此厉害,王平说了个我没听过的名字,巫山氏已三代未出过公卿,巫山离的曾祖父巫山甫曾经侍候过先王,不过后面三代都再无起色,巫山离是巫山氏这一代的独子,从前当过我的伴读。   我愣了愣,王平看我的神色就知道我未把巫山离放在眼里过,我的确对这个少年没有什么印象,毕竟我读书十年伴读换过许多,我幼时不爱读书总是偷懒,于是常缠着伴读们陪我玩耍或是帮我完成功课,后来被英姬告状我才不得不捡起学业,我换过几次伴读,有时是父王把我叫去问了我几个问题我就莫名其妙换了伴读,我不明白原因但也从未深究。   巫山离七岁入宫陪我入学,风雨无阻地陪伴我上了三年学,而那三年恰好是我最贪玩的时候,我常常睡到午时才姗姗来迟,把功课扔给伴读们再去尽情玩耍,也就是说巫山离帮我写了三年的功课。   我竟然对这样一个人毫无印象,我有些惭愧,巫山离小小年纪就敢出使赵国可见其胆识,我对他为我秦国分忧颇有好感,打算等他出使回来后就去见见这位陪我上了三年学的伴读。   王平说:“琇琇你不记得了,你十一岁的时候贪玩掉进了缸子里,是巫山离当机立断砸缸把你救出来的,他当时才九岁,王上问他要什么奖赏,他说想要继续当公主的伴读,王上从来没有让一个伴读陪你三年过,他是个例外。”   这么一说我似乎也有了些印象,但我幼时因为贪玩闯的祸多了去了,跟在我后面帮我收拾烂摊子的也多了去了,我不缺伴读,因此从未留意过巫山离。   “等他回来我定要父王好好赏赐他。”我对王平说。   前方有一车人马慢慢前来,马车与马皆为黑色,上面的将军也着玄铁黑甲,黑旗上用篆书刻着“秦”字,玄黑乃我秦国之色,马蹄踩在泥土地上扬起尘沙,章台乃咸阳城最高的建筑,因此我在上面能清晰地看到下方的景色,我当即兴奋地往下跑。   外城的守卫们谨慎地问“来者何人”,那玄甲将军低沉回答“李愈”,他的瞳光在黑甲下显得格外深沉。   “李愈!”我兴奋大喊。   “琇姬公主?!”外城的百夫长一惊,他下意识看向那伙被拦在城外的人马,他看向李愈身后的那辆马车,问也同时看过去,我在心底想了许多次和玦见面的场景,他流浪了七年定是吃了许多苦,不知道身体如何,他还记得我吗,他现在长什么样子了?   “玦!嬴玦!”我迫不及待地从城门跑出去想掀开那座马车的帘子看看自己七年没见的弟弟,百夫长在身后紧张地大喊我的名字,我没有理他,这里乃咸阳城,秦之首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有何需要担心。   马儿安静地低着头,里面的人也毫无动静,我踮着脚想去揭帘子,一道阴影覆盖了我,我微微一愣。   紧接着就是一把长剑势如破竹地朝我袭来。   “刺客!护驾!!”   “琇姬殿下!”   “铿——”   刀剑碰撞的声音,长剑对上长剑,蒙面的黑衣人对上沉默的剑鞘。   剑已出鞘,黑衣人迅猛地攻来,他出手狠辣刁钻,直取命脉,那挡在我面前的覆面之人迅速格挡,只短短一瞬便以摧枯拉朽之势反攻其下。   他出手果断,迅猛而矫捷,而那名刺客也不是泛泛之辈,只见他仰天一啸,浑身肌肉竟暴涨数倍,刺客双目泛红,直直地朝我扑来,我面前的剑奴以长剑凶猛地刺向刺客,刺客不管不顾,气势恐怖又瘆人。   早在确定刺杀的那一刻起“李愈”就被人围了起来,他慢悠悠地笑了声,脚下竟浮现出了五行八卦图。   “奇门遁甲——你是公输家的人?!”百夫长的声音又惊又怒。   所有人都被定住了,包括我,空气仿佛凝固了般,飞舞的尘埃、逃走的小虫,一切都被困在了他的八卦里,那名冒充李愈的刺客朝我走来,我眨了眨眼睛,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我大喊道:   “干将,莫邪!”   飞剑出鞘,以横扫之势攻向刺客,刺客迅速后退,今日一共有两名刺客来刺杀我,而我恰好有两把剑。   那正在与马车刺客搏击的剑奴听到我的话迅速拍向胸口,他眼都不眨的剖开胸口挖出了藏在鞘中的名剑,干将出鞘,猛如烈虎,剑柄还带着他的血肉,这以身养剑的剑奴早已忘记了什么叫痛苦,他存在的意义只有一个,那就是守卫我的生命。   我被人抱起护在怀中,剑奴将我带到安全的地方后才从脊背拔剑,他的脸上戴着半张面具,不见样貌也不见神情,我知道他们总是藏在我的影子里,从不思考也从不违逆,我鲜少见干将莫邪同时出鞘,赵勉曾说这是天下少有的两把雌雄双剑,剑成之时铸剑师以身祭剑,因此这也是两把凶剑。   极凶之剑,合则天下无双,离则两败俱伤。   楚国祭巫,韩国擅乐,赵多悍将,而秦养剑,养的是至凶至恶之剑,出鞘必见血。   秦养剑奴,赵勉是秦王的走狗,他替秦王养剑,以人养剑,人皆剑鞘,人皆剑奴。   剑奴大多无名,他们要以身养剑,从身到心,人剑合一,我七岁时赵勉带我去挑自己的剑奴,剑奴稀少且珍贵,因名剑稀少且珍贵,每一位剑奴都是天下无双的剑士,他们不像楚巫那般能够呼风唤雨怪力乱神,但他们是最凶悍的武器,剑奴认主则忠诚,出鞘即搏命。   我七岁时父王送了我两名剑奴,他们并没有名字,但每当我想要他们出现时他们总会出现在我面前,赵勉说父王送我的是两把名剑,干将莫邪,雌雄双剑,认主过后他们会替我承担一切伤害。   我记得赵勉当时的神情,他说,琇姬殿下,剑奴一生只会有一位主人,您可以尽情地使用他们,弄坏了,我再送你一个新的。   干将莫邪是我的剑奴,也是我的剑与盾,他们没有名字,所以我赐他们剑的名字。   刺客怎敌绝世名剑?   干将莫邪跪在我的脚下,忠诚而无声,两颗头颅滚了过去,我脸色苍白,实在没想到咸阳城外会遇到刺杀,我并非没有遇到过刺杀,因我乃秦王独女,天下想杀我的人恐怕和想要父王死的人一样多,但从没有人成功过,因为只要秦王还在一日,就没人能杀得了我。   莫邪低着头,他开口,嗓音嘶哑难听,“……请殿下责罚,奴没有留下活口,他们服毒自尽了。”   我看着他感觉一天的好心情都没有了,干将道,“奴会禀报王上。”   剑奴隐于暗处,他们替我处理完刺杀后就无声无息地退下了,我郁闷地坐在草地上,忽然反应过来这群刺客是伪装成护送嬴玦回咸阳的李愈一众来刺杀我的,那嬴玦他们现在如何了?   李愈的马车姗姗来迟,他们傍晚的时候才回到的咸阳城,而我并没有见到这一幕,因为父王已经从剑奴那里得知了我遇刺的消息下令召回了我,我郁闷地撑着下巴,父王正和左相下棋,左相一头白发,但容颜年轻眉心甚至有颗红痣,看到我笑呵呵地招了招手。   “琇姬,过来让我瞧瞧。”   我不情不愿地挪过去,左相以前当过我的老师,我可以对所有老师不尊重但唯独不能不敬他,所以每当上他的课时我总是十分痛苦,左相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大秦最有学问的人,他开办了很多学校,桃李满天下,我一直不知道他高寿几许,当然我也不敢问。   “老师。”我礼貌问候他,并祈祷他最好不要过问我的学业。   左相笑容慈蔼:“今日有没有受惊?”   我看了眼父王,摇头。   左相道:“刺客是燕国人。”   我心里一惊,从我遇刺到现在一共也没过多长时间,他怎么知道刺客的底细的?   左相看向秦王,“巫山离设计离间了燕赵,赵王昏庸,信秦燕结盟,愿割地求自保,巫山离不日将出使燕国。”   秦王将棋子放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琇姬,去甘泉宫接你弟弟吧。”   我欣喜道:“好!”   ……   甘泉宫坐落在咸阳城东部,渭水之南,王平奉王命巡逻,他闲得发牢骚,跟同僚赌牌,输了几把后同僚提醒他该回去了,玦公子已经回来了。   王平继续数牌,懒洋洋道,“你替我去吧,我就不去见玦公子了。”   同僚奇道:“你平日总跟在琇姬公主身边,今儿怎么不去了?”   王平叹了口气,语气却很平淡,他随口道,“七年前,长安君叛降,王上很生气,他命我前去处理,我把长安君大卸八块了。”   七年前王平奉命抄长安君的家,长安君只有一妻一妾,长子嬴玦不知所踪,但还有一对三岁的儿子和女儿,小妾更是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孕。   那天晚上整个府邸都弥漫着血腥味,女人和小孩的哭泣声响了半夜,王平幽幽叹气,不是很愿意回想,同僚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轻描淡写道,“不大卸八块难平王上怒火。”   长安君一共被切成了七百七十七块碎肉,其中七百块碎肉喂了狗,剩下七十块碎肉被他的妻儿食用,最后七块碎肉分别在咸阳宫和王平自己家里。   “所以说,干嘛要谋反呢,还拖家带口的。”王平幽幽叹道。 第4章 第 4 章:嬴玦   三月初三,父王在甘泉宫给嬴玦办了场接风宴,当时整个秦宗室都来了,我叫得上名的亲戚和叫不上名的亲戚挤在一起,我左看看右看看都没有看到玦在哪里。   整场宴会无聊至极,我撑着下巴打哈欠,玉姑姑在旁边给我剥螃蟹,她把蟹肉挑出来放在我的盘子里,乐师跪在乌木鼓前击鼓奏乐,水声潺潺,我望着盘子里的蟹肉忽然笑了起来,我拍着掌笑道,“姑姑你看,荀子曾言‘蟹六跪而二螯’,可螃蟹明明有八条腿,你说荀子是不是没见过螃蟹才胡说八道的,由此看来圣人之言也不全对。”   玉姑姑看了眼坐于秦王座下的左相,敲着我的头咳嗽了声,我捂着脑袋飞快地撇了眼左相,发现他没看我才松了口气,我朝玉姑姑吐了吐舌头,玉姑姑无奈地敲了敲我的头。   左相忽然回头看了我眼,微笑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我连忙摆出受教的样子朝他颔首。   在我撑着脑袋即将睡着的时候这场宴会的主角总算姗姗来迟,玉姑姑在旁边轻轻推我,“琇姬,琇姬,玦公子回来了。”   我揉着眼睛定睛看去,看到了一位白衣少年,他衣袂飘飘,长袍广袖,垂着头朝秦王行礼,不见其貌,但能见其风骨卓绝,我当即兴奋地从座位上站起。   “玦!嬴玦!”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我,除了那名少年,他安静地侍立在秦王座下,不卑不亢,顺从谦和。   他拂袖跪道:“罪臣嬴玦,拜见王上。”   秦王注视着这个七年未见的侄儿,他身后有一名玄甲侍卫抱拳道:“臣李愈,幸不辱命护送玦公子回宫。”   我光顾着高兴去了完全没注意到别的,只想着赶紧结束这场宴会好好看看自己的弟弟,要不是玉姑姑拉着我我就冲出去了,我看看父王又看看嬴玦。   秦王淡淡道:“给玦赐座。”   立刻有宫人给嬴玦摆上座椅,我在椅子上不停地看嬴玦,除了我还有别人也在看他,秦国的宗室都很好奇这位在外流亡七年又被王上亲自接回的公子,秦王嫡亲的血脉只有我一个,而嬴玦是离我最近的那个,我的心里多少有些唏嘘,七年前长安君是多么得父王信赖啊,连带着他的妻儿也都赏赐不断,父王没有多少手足,长安君与他乃异母兄弟,长安君曾经拿命来辅佐父王,可惜终抵不过人心变化。   宴会结束后我就迫不及待地去找被宫人带走的嬴玦了,我见到玦时他正安静地跟在李愈将军的身后,李愈将军看到我恭敬地行了个礼,我看都没看他一眼眼神亮晶晶地看向嬴玦。   “玦!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琇姬,是你姐姐,你幼时我还抱过你呢。”   其实我没有抱过他,嬴玦的身体太弱了他身边的人都对他小心翼翼的,仿佛把他当成了什么易碎的物品,嬴玦小时候长得可爱很得我喜欢,我就总想抱抱他,但有回不小心抱着他一起摔在了榻下,当时我才六岁,嬴玦被我强行喊醒还摔了下来也不哭不闹的,他趴在我的胸上,睁着那双乌黑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我脸都憋红了,虽然嬴玦很瘦小但对当时六岁的我来说还是太重了。   我们俩一起滚在地上,他趴在我的身上,我想推开他但又有些担心他那么瘦小摔坏了怎么办,于是我们就这样一起在地上躺了许久,直到侍女发现我们,侍女把我们分开,惊讶地发现我们的手连着一起,我担心把他摔坏了就总想把他放在自己身边才行,那时对我来说嬴玦是个很讨我喜欢的弟弟。   幼年的记忆早已模糊了,可我再见到他时我竟再次回想起了许多,我记忆中的嬴玦还是个苍白病弱的孩子,哪哪都离不开人,可是现在在我眼前的嬴玦已经是个半大少年了,我前不久刚刚过完十四岁的生辰,那场宴会规模很大,我收到了很多贺礼,嬴玦比我小半岁,但他却再也没有人给他过生辰了。   我本来想摸摸他的头的但才反应过来他不知何时比我还高了,我一时有些迟疑。   “琇姬殿下。”那清风明月的白衣少年抬头看我,“您还有何事吗?”   我咬了咬唇,有些不高兴他的冷淡,我可是早在他回来之前就满心期待他的,李愈上前一步,“琇姬殿下,玦公子这一路回来遇到了不少刺杀,这趟出行颇为惊险,玦公子还未歇息几许就来宫中赴宴了,让他回去歇息吧。”   我满腔的不高兴刹那间化为了担忧,“何人如此胆大敢来行刺你们,玦你受苦了,我给你选了寝宫你跟我一起走吧。”   嬴玦掩于袖中的手掌微动,他平静道,“琇姬殿下,王上将父亲的府邸赐给我了。”   我微微一愣,我听王平说长安君的府邸早就被父王亲自下令封了,早已不见当年咸阳城的风光,“那里都没多少人,你住我旁边吧,我去跟父王说……”   嬴玦用那双似曾相识的乌黑眼瞳望着我,他其实还是个孩子,比我还小,但已经吃了这么多苦,我幼时总喜欢去找他玩,他总是安静地跟在我的身后,有时我玩地忘了时间他才轻轻地提醒我一两声,再软软地唤我一声“姐姐”。   我忽然有些怜惜他,于是拍拍他的肩道,“那你一个人住吧,缺什么都可以来找我,你可是我唯一的弟弟,以后有谁欺负你就跟我说。”   嬴玦垂着头小幅度地避开我的手,“是,琇姬殿下。”   我想跟他说不要跟我这么见外,还有怎么都不叫我姐姐了,可是他已经跟着李愈走远了,我望着他们的背影气得跺了跺脚。   我从回来开始就一脸不高兴的样子,玉姑姑问我怎么了,我气恼地不想说话,玉姑姑察言观色捏着我的肩叹道,“玦公子……是个可怜的孩子。”   “我当然知道他可怜了。”我抿唇道,“所以我才想和他多说说话,多对他好点,可是他都不理我。”   玉姑姑叹息,“琇姬,他才刚回来,多给他点时间吧。”   “我知道啦。”我嘟囔,见有侍女捧着幅画走过去就问是哪里的画,侍女目露为难,我语气重了重,“哪里的画?!”   侍女跪地:“琇姬殿下,是、是英夫人送来的……”   “拿开!”我气冲冲地说道,看到那幅画就忍不住恶心,“谁让你们把她的东西送过来的?都给我扔掉!”   玉姑姑轻拍我的肩头给侍女使眼色让她下去,侍女连忙告退,我气恼地坐在椅子上,玉姑姑道,“你前段时间过生辰宫里的人都送了你礼物,英夫人也是一番好意……”   “我才不要她的礼物!”我恶狠狠地把那幅画扔在地上,“以后都不许把她的东西送进来。”   玉姑姑无奈,只好捡起地上的画卷走掉,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才勉强冷静下来,我咬着唇觉得恼怒极了,这个骗子又想来骗我,我才不会再相信她了,就算她每年都给我送礼物我也不会原谅她的。   想起英姬我就觉得委屈又气愤,我曾经有多喜欢她现在就有多厌恶她。   曾经我最喜欢她的那段时间每天都想黏着她,她实在会哄我高兴,我喜欢看她为我抚琴舞乐,我并不擅长这些,但听说我的母亲骊姬在这上面十分精通,我对母亲的记忆早就模糊了,而恰好英姬与我的母亲来自同一个国家,因此我对她十分亲近。   她入宫的第一年冬天我兴冲冲地去找她,却发现她正穿着一身霜色大衣静静地坐在院子里,那身衣服不适合她,颜色太寡淡了,看上去像丧服。   我跑到她身边想吓一吓她,但一下子就被她发现了,我本来想发脾气的,但英姬总是很会说话,我每回想发脾气被她四两拨千斤的转移话题我就忘记了自己是要发脾气的,渐渐的我的脾气也变好了一点。   “你不高兴,为什么?”我没有吓到她但发现了另一件事,我歪头问她。   “琇姬。”英姬摸了摸我的头,她的眼睛却看向遥远的北方,“今天是冬至,是韩国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每年这个时候父王总是会带着他最喜爱的夫人们去昭和台小住,这时宫里就会给留下来的人煮饺子吃。”   我以为她要给我煮饺子吃,不由得喜滋滋道:“我也要吃!”   英姬笑了笑,我却觉得她的神情里没有多少笑意,我歪头看了她会,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她低头看我,我对她说:“谁让你不高兴了?我去杖毙他。”   英姬望了我许久,她经常这样望着我,可惜我不太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她叹了口气,“琇姬,你……有时太像王上了。”   “我当然像父王了。”我理所当然地说,“我是父王唯一的王姬,父王最疼爱我了。”   我很快又催促她,“你给我唱歌吧,我想听你唱歌。”   英姬能歌善舞,我暂时没有发现她不会的东西,她之前给我跳过剑舞,剑光凛冽清寒,我险些以为她也会用剑了。   英姬果然给我唱起了歌,可惜那歌和之前的很不一样,哀拗低沉,婉转沉郁,像首哀歌。   “我不喜欢这首歌。”我皱着眉说,“换首歌吧,你上次给我唱的那个,有酒和美人的。”   “酒和美人……”英姬喃喃地重复了句,“醉生梦死,弱国何辜。”   “琇姬,你知道我刚才唱的是哪首歌吗?”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   英姬似乎在微笑:“宫廷破阵曲,昔年我韩国有个百战百胜的大将军,每回他临阵都要奏响这首歌……”   “我知道他是谁!”我突然兴奋地打断她,“他叫韩襄是不是?王平说这回攻打韩国有个人让他吃了好大的亏,他们打了整整三天才把新郑打下来,韩王都投降了可他就是不投降,然后在城墙上被活生生射死了。”   我没有注意到英姬僵硬的神态,只是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所见所闻,最后我终于讲累了,拉着她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她。   “我今天是不是很乖?你给我煮饺子吃吧。”   那天英姬到底有没有给我煮饺子吃呢,我记不清楚了,反正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吃她的饺子了,更不会收她的礼物了。 第5章 第 5 章:上卿   嬴玦回来后父王就将长安君原来的府邸赐给了他,那座府邸在咸阳宫外,每次进王城都要横穿半个驰道,我担心嬴玦缺东西又担心他受欺负,于是隔几日就跑过去看他,庭院深深,他每回见我都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渐渐的我的热情也被打击了下来。   王平在旁边安慰我,“琇琇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再不接就是那小子不识好歹了。”   我闷闷不乐地坐在秋千上,被他的冷淡弄得有些伤心,“他小时候明明可黏我了,怎么才七年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王平给我推秋千,力度不大也不小,“小孩子嘛记什么事。”   我莫名其妙地望了他一眼,“他只比我小半岁,还有你是不是也把我当小孩子了!”   “哎呦琇琇是大姑娘啦……”王平给我打着哈哈赔罪,他给我推了会秋千突然说,“琇琇,我给你讲个笑话吧,从前有个齐国人他想娶对面的楚国人,齐国人托中间的魏国人给楚女传话,他怕有别人也看上楚女了于是让魏国人给楚女送了一双草鞋,魏国人有个燕国人妹妹,燕国人妹妹看上了齐国人于是把齐国人送的草鞋藏了起来,齐国人托魏国人给楚女送了三年的礼物,三年后当齐国人去向楚女提亲的时候发现楚女和魏国人的孩子都会走路了。”   王平:“你说是不是很好笑哈哈哈哈哈!”   我无言地盯着他,王平的笑声逐渐弱了下来,他若无其事地继续给我推秋千,有侍女端来一盘削好的果盘,王平自告奋勇地接过来喂我,我有些嫌弃他,他长得人高马大的可有时候会做出一些让我无语的事情,就像现在竟然像哄小孩一样让我张嘴。   我恼羞成怒地去踩他的脚,“你再这样我就让你去修咸阳城的墙!”   以前王平每回把我惹得不高兴了我就罚他去修墙,也就他每回还乐呵呵地真挑着泥去修墙了,咸阳城东边有一处城墙就是他修的,他还颇为自豪地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教九流,三公九卿,都不容易啊。”   这是当时王平修完墙后的感慨。   我每日都要学习六艺,父王让左相来教导我,左相精通律法,更写的一手好字,可惜我没有学到他的字,我到现在都只会写小篆,不过勉强有他的一两分神采。   据说左相当年在楚国做官,后来拜入荀子门下,等他出师时六国式微唯秦独大,于是左相入秦见父王,父王很是赏识左相的才华,他写的那篇《论大一统书》至今仍被各国学子传颂,左相师从荀子但理不同荀子,荀子已经归隐其徒却在秦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六艺中的书数就是师从左相,拜名师所赐我在数数方面颇为精通,然而君子六艺中的骑射实在是一塌糊涂,我幼时第一次骑马就从马上摔了下来,当时要不是王平眼疾手快接住了我我不知道得在床上躺几个月了。   我秦国一向以强兵军功闻名,即使是七岁幼童都会骑射,而我身为父王唯一的王姬竟然如此不精骑射,这让我沮丧了好久。   虽然嬴玦待我冷淡但我还是疼爱这个唯一的弟弟,于是叫玉姑姑把我内库的一些东西收拾收拾送去他的府上,我去看过几次嬴玦,他和幼时差别很大,幼时的玦是个乖巧安静的孩子,长大后却为人处世皆拒人于千里之外,即使是待我这个王姐也不冷不热的,我本有些委屈的,但无意间看到嬴玦的手臂上有数道大大小小的鞭痕,我当时抓着他的手问是谁做的。   嬴玦平静地收回手,他望了我一眼,并未回答。即使已经是个少年了但他还是有些瘦弱,可能是在外流亡七年的结果,我忽地发现他和父王有些相似,并不多,只是在眉眼处,皆是如剑鞘般刻骨又深邃,这一点发现让我之前的怨气忽然就全部消散了。   “我带你去逛逛咸阳城吧。”我对嬴玦说。   说完我才不管他同不同意就拉着他往外面跑,嬴玦被我拉着步伐却没有乱,我兴冲冲地在前面跑,他安静地跟在我的后面,就像我们幼时那样。   只是他比幼时更安静了些。   我带着嬴玦从城东逛到了城西,又从城北逛到了城南,我听说机关家又出了新的机关兽于是迫不及待地拉着嬴玦去看热闹。   这次的机关兽是只龙骨飞车,听说能够载人从秦国飞到楚国,最多能够载十七人,只是还未用于实践过。   机关家这一代的传人相仪氏就定居在咸阳城的南部郊外,父王特意给他们圈了块地供他们研究那些千奇百怪的机关术,如今咸阳城百姓生活质量稳步提高就有他们机关家的功劳。   听说我要坐龙骨飞车相仪子期想也没想地拒绝了。   这位机关家传人振振有词:“出了事赖我怎么办!”   无论我怎么求甚至命令他也不从,甚至老神在在地让我回去跟秦王说一声他们缺材料了希望父王下次能攻打赵国,因为有种材料只有赵国有。   我恨恨地弑羽而归。   相仪子期说完还一副跟我关系很好的样子试图勾搭我的肩,但他的动作在半途被一只手拦了下来,他愣了愣才注意到我身后还有个人,他眯着眼看了会,“这位是……”   “我弟弟。”我把嬴玦护在身后,对这位机关家正统传人很是警惕,毕竟这可是位为了计算出正确的日冕度数不眠不休在咸阳宫外倒挂十日的神人,曾经有另一位机关家的传人听说了他的名号前来挑战他,然而下了战帖等了八天都没见到人,直到走后才发现原来当时自己身旁的那名蹲在地上衣衫褴褛一直在写写画画的“乞丐”就是大名鼎鼎的相仪子期。   相仪子期挠了挠头发,他皮肤惨白,指甲像是很久都没修剪过一样,眼下有很重的乌黑,衣服扣子从来都没系好过,手脚瘦长,又因身量颇高显得有些诡异,他朝我露出了个略显神经质的微笑,“小公主,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改日还你。”   我被他诡异的微笑盯地有些瘆人,扔给他一块玉佩就拉着嬴玦站得离他远远的,相仪子期眼疾手快地接住我的玉佩塞进怀里。   “还是公主有钱啊。”相仪子期保持着诡异的微笑,“下次有什么好东西我第一个给你看。”   “你能不能别笑了。”我小声嘀咕,“看起来要杀人灭口了一样。”   相仪子期又挠了挠脖子,他的脖子上有很多道红痕,都是自己挠出来的,痕迹太深了甚至有的还在流血,他毫不在意,“飞车还在试验阶段,我改日找几个死囚犯试坐,你坐了我容易没命。”   “你现在就很容易没命……”   他已经整整十五天没有睡觉了。   把嬴玦带回府后我语重心长地教导他,“你不要学那个人,他那样不仅容易得罪人还容易暴毙。”   嬴玦点了点头,我觉得经此一遭他好像跟我亲近了一点,于是高兴地想摸摸他的头,他不动声色地避开,“琇姬殿下,天色已经晚了。”   我抿着唇又有些生气了。   回到咸阳宫我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巫山离返秦了。   巫山离带着赵国献上的十座城池舆图返回了秦国,赵国愿与秦国结盟联合攻燕。   我在父王的书房里见到了左相,他正在看赵国的舆图,羊皮舆图上的山水走势真实而曲折,他看得仔细而认真,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竟然真的仅凭口舌让秦国不费一兵一卒赢得了十座城池。   “父王,你一定要好好赏赐他!”我兴奋地跟秦王说,也坐在左相旁边看起了舆图,赵国为表结盟诚意献上的都不是边缘小城,我看得都有些咋舌了,巫山离到底是怎么说服赵王向秦国投诚的,要知道对秦而言赵国一直都不好下手,几十年前的武灵王胡服改制使得赵国的军事实力一跃而起在六国中仅次于秦国,若不是长平之战秦狠狠削弱了赵国实力,赵国到现在都会是我秦国心腹大患。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气数未绝,这些年赵国屡次于危难之中涌现名将力挽狂澜,竟硬是保了这个岌岌可危的国家数十年不倒。   左相微笑:“少年英才,胆识过人,的确该赏。”   我眼巴巴地看向父王,秦王看了眼我和左相,“你觉得该如何封赏?”他在问左相。   左相道:“不若封为上卿吧,巫山氏这么多年也该出个三公九卿了。”   秦王道:“准。”   我比巫山离还高兴,左顾右盼了会,“老师,巫山离呢?”   左相笑呵呵的,“在正殿里等着呢,琇姬,巫山离给你做伴读做得如何?以他的资质的确配你。”   我心虚道:“他很好。”我完全不记得他了。   秦王缓缓道:“既如此,那之后他也做你的伴读吧。”   我愣了愣,巫山离都做上卿了还要当我的伴读吗?   不过父王的命令我不敢违逆,只好点头,左相继续清点舆图,我百无聊赖地也看起了舆图,不过我看不太懂,左相倒是很耐心地给我介绍了起来,我一向对他很是钦佩,他竟连远在北方的赵国的哪个小城的名字都能说得出口,连那座小城某某日受了旱灾都知道,老师受封左相之位,实在是名副其实。   我听着听着就悄悄打起哈欠来了,左看看右看看发现老师还在看舆图才放心地打起了瞌睡。   左相清点完舆图,“接下来只需静观其变即可,赵献舆图,已经切断了和燕合作的根基,楚赵相距太远,楚孤立无援,拿下燕赵后方能攻楚,巫山离这番出使,赵国只能伐燕了。”   他倏然神情微顿,看到十四岁的王姬正昏昏欲睡地枕着王上的膝,王上理了理她的发,抬头看了他一眼,左相很快移开视线。   “王上,我欲收巫山离为徒,您意下如何?”   秦王颔首,算是同意了。 第6章 第 6 章:毒蛇   我在正殿里才正式见到了这名年仅十二岁就敢孤身出使六国的少年,我仔细地打量他,他比我小两岁,但看不出任何孩子气,身量已经是个少年了,着深色长袍,五官极淡,头发却极黑,眉眼低垂,纤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打下一片浓密的阴影,看上去竟有些安静,丝毫无法想象他凭口舌说服别人的场景。   “琇姬殿下,相国大人。”   左相的确存了几分惜才与培养之心,他拍了拍巫山离的肩,“王上命你继续当琇姬殿下的伴读,你可知晓?”   巫山离道:“谨遵王上喻旨。”   左相笑容愈发慈蔼:“十二岁拜上卿,放眼六国也没有多少人能做到你这样,不过这是你该得的,王上惜才,但怜你稚龄,这段时日就陪琇姬殿下好好上学吧。”   我一时有些搞不懂让他陪我上学到底是奖赏还是惩罚。   巫山离并未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这个比我还小两岁的孩子在这样的年纪已经有了不可思议的成熟,他走到我面前,我忍不住挺直了腰杆,“琇姬殿下。”巫山离道,“还是像以前那样吗?”   我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我以前总把功课往他那里一扔什么也不管的事情,望着少年略显单薄的身形,我一时有些羞愧。   左相见我们相处还算愉快就笑道,“我听说你们家有一座藏书阁,昔年你祖父搜遍天下孤本藏于阁中,真有这回事?”   巫山离侧身露出半截平静的脸庞,这个孩子身上有股让人信服的气度,明明他还那么小,比我还矮上半个头,但当他用那双极黑的眼瞳静静地注视着人的时候,就会忍不住让人随他一起平静下来。   “祖父爱书,常在我幼年教我读书,可惜几年前家中发过一场大火烧光了半个藏书阁,阁里的孤本没有救回来多少,祖父为此哀悼了许久,险些一病不起,前年去世的时候还惦记着要我重建藏书阁。”   左相默然了会,叹了口气,“可惜我前些年只去拜访过他一回,那回见他身体尚可,还有力气与我论法,没想到已是永别。”   巫山离淡淡道,“生老病死,人世常态。”   左相笑着望了他好几眼,他之前都是用一种平视的目光望他,可是这回却仿佛真的在看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这句话你说不合适。”   巫山离静思片刻,朝他拱手道,“受教了。”   “你和琇姬还有玦公子年纪相仿,几人之中你年纪最小学问却是最高的,玦公子有七年未进学,琇姬顽劣,王上命你当伴读的用意你可真的明白?”   “明白。”巫山离点了点头,这位六国最年轻的上卿望了我一眼,“我会教好琇姬殿下和玦公子的。”   我忽然察觉到,他是真的认为自己有资格教我和玦两位王室血脉的。   让一个比我还小的少年这样对待使我心情有些微妙,我抿着唇,巫山离又望了我一眼,“殿下精于数数,书法更是得相国大人真传,但人非全能,我亦不精于骑射,往后只能尽力陪伴殿下左右,若有松懈之处还望殿下指出。”   我的心情忽然变好了些,即使是巫山离这般的少年天才还不是有自己不擅长的东西,我强行按下去忍不住往上翘的唇角,有些高兴但不想表现地那么明显,只能故作大方道,“我骑射也不行,玦自小身体不好也没上过几次马更没拉过几次弓,往后我们只能共同进步了。”   父王让巫山离当我的伴读我猜测还有磨练他的意味,毕竟他终究还是太年轻了,让他在我身边待几年再真正入仕那时朝堂上议论的声音也会少很多,我觉得左相也有观察他的意思,虽然左相说要收他为徒但左相的弟子不说一千也有八百,我以前就很好奇为何堂堂相国大人如此来者不拒,我也不知道他收徒的标准是什么,有时朝堂上有些官员想拉拢他就把自己的孩子送去他门下他也不拒绝,有时看到路边有个乞儿随口聊了几句竟然也记作了挂名弟子。   左相的确有很多弟子,但真正能得他真传的少之又少。   我并不需要去学堂进学,从来都是老师们来我的宫殿授课,我乃秦王独女,人人皆知我的近臣定然会是未来朝堂的肱骨之臣,因此我从来不缺人讨好。父王在这方面对我很严格,能陪在我身边的人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的,就连我的陪读也是精挑细选。   巫山离的确是个天才,博古通今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往日我竟从来都没注意过他,到底是我太不把人放在眼里还是他存在感太低我也不得而知。   我特意去求父王召令让嬴玦能够进宫和我一起上学,毕竟他是我的弟弟,虽然我们之间隔着七年的未知时光但我总想着离他近些。   说是上学其实是巫山离为我们二人陪读,我仗着没人敢得罪一向不学无术,嬴玦缺了七年的课重新捡起有些困难,所以每日都是先生在台上唉声叹气认命地讲解台下只有巫山离一人在配合,我打瞌睡的空当看到嬴玦竟然在发呆,于是忍不住朝他扔了个纸团,嬴玦被我砸地一愣,台下一共就三名学生因此我做什么都十分明显,然而先生们只能被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不爱读书但没想到七年不见嬴玦也变得不爱读书了,我记得他小时候每回上课都极为认真,六七岁的年纪就能把《春秋》《左传》这类的东西背地滚瓜烂熟了。   嬴玦打开纸团,发现里面什么也没写,只画了张笑脸,他看了我一眼,我朝他露出个笑脸,他不知为何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我有些纳闷,怎么才七年他就对我这个姐姐如此生分起来了,我在课上百无聊赖地打瞌睡,时不时看一眼发呆的嬴玦或是瞄几眼正襟危坐的巫山离,先生爱点巫山离回答问题,因无论提什么问题巫山离都胸有成竹对答如流。   这衬得我们两个愈发不学无术了。   要是以前我肯定有些不高兴了,但现在不知是不是有弟弟陪伴的原因我竟然觉得没有什么了,我还趁机给巫山离也扔了个纸团,台上的老师眉头直跳,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巫山离打开纸团,里面依旧是我画的笑脸。我打瞌睡的时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砸了自己一下,睁开眼发现是个纸团,我狐疑地扫了眼嬴玦和巫山离。   皱巴巴的纸上写着一行漂亮的字:兰膏所托,宵中不寐。   我左看看右看看,猜出大概是巫山离的字但没猜到是什么意思。   于是我把它扔给了嬴玦。   不一会儿嬴玦朝我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直到下课我都在想那个纸团上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忍不住喊住了抱着书要离开的巫山离,“你那个……是什么意思?”   巫山离淡淡地笑了下:“琇姬殿下,这是我给您出的谜题,您不妨和玦公子一起猜一猜。”   我来了兴趣,提起玩的我就眉飞色舞起来了,“你在跟我玩猜谜吗?好啊我接受了,要是我赢了有什么奖励吗?”   我忍不住眼神亮晶晶的看向他。   巫山离道:“自然是有奖励的,但要是答错了您也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要求,忍不住有些兴奋,“好啊,我答应你,我们击掌为誓!”   昔年公孙鞅城门立木法令必行,后来诸侯国之间演变出多种立信之法,击掌为誓只是其中之一。   我迫不及待地举起了左手,巫山离顿了下才举起右手跟我小小地击了个掌,我拉着一旁安静的嬴玦也一起击了个掌,就这样,我们三人简单地完成了仪式,我郑重道,“我会解开你的谜题的。”   巫山离比我和嬴玦都要矮半个头,可他半点也不像个孩子,他背着手的样子甚至让我想起了左相,“自然。”   嬴玦望着我们没有说话,我早就发现了他似乎很不爱搭理人,即使是对我这个姐姐,我不知道他这七年遭遇了什么只好尽量把他划进自己的保护范围。   巫山离对我而言是个新奇的体验,我有些遗憾自己从前为何从来都没注意过他,他明明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会隐于人群中的人。   给我们出完谜题后他就离开了,只剩下我和嬴玦在原地抓耳挠腮,我碰了碰嬴玦的肩,“你说那个谜底是什么呢?”   嬴玦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回话,我也不知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我很快又幻想起来,“他给我们准备的奖励是什么呢?”   我从不缺宝贵的珍宝,但这种由自己亲自赢来的感觉还真是不一样,巫山离很懂得如何激起别人的兴趣。   然而我和嬴玦思考了一个下午也没想出谜题,最后我只能和嬴玦告别,“我们明天再来,我不信我们一直猜不出来。”   一直到回去我都在思考巫山离给我出的谜题,不知不觉竟走进了后花园,我闻到了浓郁的花香,还有那个半边身体藏在阴影里的阴柔男人。   仿佛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歪头看了我一眼,倏然慢条斯理地朝我“嘘”了一声。   阉奴。   我在心底骂道。   男人的肤色在皎洁月色下显得愈发惨白,毫无人气,阴森诡异,他身量瘦长,靠在假山上望着前方,那里有条五彩斑斓的毒蛇正在懒洋洋地晒月光。   我心头一跳,哪里来的蛇?   那条毒蛇缓缓地朝我爬行了过来,我整个人都呆住了,甚至被它近了身都不知道,毒蛇朝我吐着蛇信子,发出“嘶嘶”的恐怖声响,电光火石间朝我扑了过来。   ——它在半空中被人拦住,那双惨白的手轻柔地捏住了毒蛇的七寸,缓缓地收紧,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面前,微凉的鼻息喷洒在我的脸上,男人此刻的笑容与这条毒蛇如出一辙。   “琇姬殿下,走夜路,可是很危险的。” 第7章 第 7 章:梦蝶   “……住手。”   随着我的一声命令,干将莫邪悄无声息地收回了横在赵勉脖子上的剑,剑奴无声地退至了阴影里,黑暗里只有那双冷酷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赵勉。   只要他有丝毫的不对劲这忠诚的剑奴就会毫不犹豫地砍下他的头颅,即使他是秦王近臣,秦国的中车府令,甚至是他们的养剑人。   我看了眼那被捏住七寸的毒蛇,咬着唇瞪他:“你可真是闲。”   赵勉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渗出血丝的脖颈,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我不喜欢他看我的眼神,那眼神太黑太危险了,仿佛毒蛇在锁定猎物,让我有种被冒犯的感觉,他一个小小阉奴竟敢拿这种眼神看我,若不是顾忌父王我早收拾他了。   这阉人从我小时候起就长这个样子,这么多年竟然一点变化也没有,我幼时他每回出现在父王身边都会惊吓到我,因我没有见过哪个男人从容貌到气质都如此让人惊悚,不似常人,我幼时一度以为他是个会吃人的妖怪。   那股隐秘的惧意一直持续到了我知事的年纪,察觉到自己竟然害怕这么一个阉奴这么多年这件事让我恼怒了许久。   都怪这阉奴!长得瘆人就算了,行为处事也不像个正常人!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个敢送我人皮面具的人。   我不想在他面前输了气势,于是恶狠狠地瞪了他几眼,越过黑衣男人径直朝园外走去,干将莫邪彻底隐没在了阴影里。   一天过去巫山离给我出的谜题我依旧没有找到答案,我和嬴玦凑在一起冥思苦想,大部分时候是我在想嬴玦在发呆,等到巫山离来的时候我们还是什么也没想出来。   我只好认输。   “所以答案是什么?”我迫不及待地问巫山离,巫山离将手中的一盏烛灯放在桌上,“《楚辞》中记载‘兰膏明烛,华容备些’,兰膏即为油脂,油脂燃烧一晚上而使人不寐……”   “是灯!”我眼前一亮,抢答道。   巫山离轻轻拂灯,明烛静静燃烧,点亮了一室书香,“琇姬殿下,愿赌服输,您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好吧你说吧……”我嘟嘟囔囔,“我才不会出尔反尔呢,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嗯,我也是君子,你尽管提要求吧。”   巫山离淡淡笑道:“能否赠予我您的丹青一副?”   我迷惑地歪了歪头,突然又有些开心地对他说,“好啊!你想要几副我都给你!以前老师罚我抄过好多……”   我紧急闭嘴,停止吐出更多自己的黑历史,虽然如此我还是有些高兴,原来我的丹青这么有名吗,即使是巫山离也想要,我一高兴就把自己以前亲手抄的书全都送了出去,巫山离和嬴玦人手一份,这些是我以前临摹老师的作品,左相的书法七国闻名,我只勉强学到了汗毛,不过我唯一满意的就是我的书法也算是小有所成了。   今日巫山离依旧为我出题,不过这回他给了我提示,让我回去翻阅《左传》,我当然是满口答应,因为他我觉得每日无聊的课程都变得有意思了些。   我一向在课堂上坐不住,时不时东看看西看看,我突然看到嬴玦的面前竖着一本书,我悄悄探出脑袋去看他,忽然掩着嘴唇笑了起来。   嬴玦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没想到几年不见玦竟然学得了我这个姐姐的精髓,我以前在课堂上就爱倒头就睡,为此左相头疼了很久。   我眼珠子转了转,抓起一支狼毫笔蘸了墨就往嬴玦脸上涂,我的动作轻柔极了,生怕惊醒他,嬴玦睫毛颤了颤,我盯着他的脸突然有些呆愣,玦长得和幼时不太一样,我都快认不出来了,他长大的样子让我有些陌生,幼时那个总跟在我身后的瘦小男孩似乎不见了。   巫山离不经意回头望了我们一眼,我正全神贯注地在嬴玦的脸上恶作剧,丝毫没注意到老师咳嗽着站在了我们身后,巫山离叹了口气,倏地起身喊住老师,“先生。”   我没有听见他和老师的交锋,等我收手的时候已经在嬴玦的脸上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他的左眼睫下是墨色的蝶翅,蝴蝶在少年的脸上展开翅膀,我盯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满意极了。   少年睁开眼睛,那双星子般的静谧眼瞳安静地注视着我,他的眼角偏长,纤长的睫翅如羽翼般扑扇,看上去像只真正的蝴蝶。   “好看吗?”嬴玦问我。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我骄傲地点了点头,我的书法和丹青可是师承左相,左相可是七国最厉害的书法大家,我突发奇想地把狼毫笔递给他,“你也给我画一个吧。”   听说楚国那边有一种妆容就是在人脸上作画,以人为画其容愈妖,楚巫就爱这种把戏。嬴玦接过我的笔,我坐到他旁边,借着书本的遮挡我们在底下玩起了以人作画的游戏。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狼毫笔柔软的刷子在我的脸上滑过,一笔又一笔,我的睫毛忍不住颤了颤,有些痒,但想了想我还是忍住了,我在嬴玦下笔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个问题。   嬴玦他会作画吗?   一双微凉的手捏住我的下巴,我微微一怔,少年的指尖带着凉意,他凝视着我的容颜,黑瞳里倒映出我怔愣的模样,笔刷滑过脸颊,嬴玦在我耳边轻轻说,“姐姐,闭上眼睛。”   我晕乎乎地听着他的话闭上了眼睛,突然反应过来他刚才是不是喊我姐姐了?   下课的时候我一直往巫山离那里凑,洋洋得意地恨不得把尾巴也翘起来,巫山离望着我们脸上如出一辙的蝴蝶印记,淡淡地微笑道:“楚人尚美,公主甚之。”   我拍了拍他的肩,“你在夸我比楚人还好看吗?要不要我给你也画一个?”   巫山离淡淡地拒绝了,我有些失望地瘪了瘪嘴,父王给我选的这名伴读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少年老成了些,明明他才十二岁,行事却已经和朝堂上那些老臣差不多了。   巫山离望了眼嬴玦,“玦公子以为今日先生所讲如何?”   我觉得他在为难嬴玦,我可是看得很清楚的嬴玦这几日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发呆,果然嬴玦也望了眼他,平静道,“甚好。”   我牵着嬴玦的手,“他才刚回来,一时半会跟不上很正常的。”   巫山离果然不追问了。   我背着手跟他们告别,“我会回去好好想你的谜题的……我一定会猜出来的。”   巫山离表示期待我的答案。   我回去的时候才发现忘记擦脸上的痕迹了,因为父王停在我脸上的时间多了几刻,被发现了我就干脆坐他身边说是嬴玦给我画的,我滔滔不绝地讲着最近和嬴玦还有巫山离的趣事,秦王听着偶尔点点头,得到了回应于是我分享的欲望更盛了,我讲地口干舌燥,秦王顺手递给我一杯茶,我想也没想地喝了下去。   “王上,英夫人求见。”房外侍侯的婢女说道,秦王扫了眼缩在榻上不知何时睡着的少女,“让她进来。”   女人从门外走进来,她身姿纤细窈窕,容貌清美如花,着深紫裙袍,宽大的衣摆摇曳垂至地上,黑的发披在白的肩上,愈发衬得肌肤莹白如玉,她进来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那名少女,她顿了顿移开视线,她走到秦王面前,秦王等着她说明自己的来意。   “王上,我前几日得到了一份乐谱。”   秦王把衣袍脱下盖在少女的身上,她的脸上不知被谁画了只栩栩如生的蝴蝶,尚带着稚气的容颜因为这只蝴蝶竟带上了几分妖气,她与母亲眼睛生得最像,她的母亲是天下闻名的美人,而她完全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甚至更甚之,她才十四岁,若是再过几年,或许就没有多少人能直视这样的美貌了。   少女睡得并不安分,一下子就把秦王的衣袍踢了下去,秦王按住她的小腿不让她乱动,弯腰重新给她盖上。   英姬倏然间回想了几年前的场景,几年前刚刚入宫的英夫人很得琇姬公主喜爱,琇姬公主三岁丧母,英姬的到来填补了母亲的空白,就连秦王都注意到了她对英姬的依赖。   那天英姬照常把琇姬哄睡着,一抬头却看到一道人影站在自己身旁,不知注视了她们多久。   英姬只怔愣了一瞬间就迅速跪下行礼,“见过王上。”   秦王没让她起来,王上背着手没有望她,英姬注意到他在看熟睡的琇姬。   刹那间她的心跳乱了。   “她很中意你。”秦王淡淡道,似在陈述一个事实,英姬低头恭顺道,“承蒙琇姬殿下喜爱,英姬只是恰好与殿下生母有过一面之缘而已。”   “她的确需要一个母亲。”秦王低低地说了声,英姬感受到了打量,那视线仿佛带有重量,是一个国家的王上在注视她,空气仿佛静了下来,一时之间只能听到床榻上那个孩子的呼吸声。   似曾相识的一幕。   “乐谱为骊姬所作,使用了韩国的七音谱,昔年子期身陨,伯牙绝弦,骊姬舞乐,引韩国群鸟朝之,骊姬留下的乐谱不多,这些年我只收集到了几册孤本……”秦王低头端详着少女脸上的蝴蝶,英姬开口道,“我只破解了其中一份谜题。”   秦王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英姬取出乐谱,这是琇姬的生母骊姬留下来的,这个过早地逝去的女人身上似乎藏着许多秘密,这座王宫也藏着许多秘密,英姬深知什么秘密是她能碰的而什么秘密是她不能碰的。   “梦蝶。”英姬说,“骊姬留下的只有这两个字。” 第8章 第 8 章:南阳一梦   听说几日前赵王给父王献上了一把名剑,秦王喜剑,七国闻名,在秦国最高的荣耀不是封官加爵,而是得赐名剑,毕竟在我秦国爵位并不能荫妻庇子,身死则爵位亦作罢,从孝公时起秦国就一令实行军公爵制,严刑峻法加之军功鼓励,才使得我秦国军队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秦人皆好剑,赵王投其所好进献名剑,此剑乃赵名匠徐夫人所铸,其形似齿牙,削铁如泥,藏于鞘中亦可见锋芒。   父王将它赐给了赵勉,我知道又要有新的剑奴诞生了,名剑初初出鞘还未有名,徐夫人得知此剑是献给秦王的后仰天长叹,自斩一指发誓此生不再铸剑。   我得知此事后很不理解,仅仅是给父王铸一把剑而已,父王又没杀他全家,甚至铸剑有赏,何至于此。   真是不识好歹。   巫山离曾经出使赵国邯郸,我缠着他问当时的场景,巫山离言简意赅地陈述了一遍并未作过多修辞,我却听得心驰神往,“当时那么多人,你竟把他们全都唬住了。”   巫山离放下手中的书本,手中书籍已被他翻得泛黄,每一页都做了细密的批注,他的篆书漂亮而凌厉,笔锋有力丝毫看不出年龄,他每日都要在腕上绑沙石练字,除了练字还有骑射,他之前与我说的不精骑射果然是哄我的,他明明很在行,每回投壶射箭他都百发百中,而我连稍微重一点的弓都拉不动。   “有些计谋只能使用一次,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说服方法。”巫山离陈述道,“比如赵王深信区区十城足以换来秦国伐燕,而燕国以为秦赵已结盟。”   少年的唇边露出了抹淡淡的微笑,“贪小博大,目光短浅者方会上当,公主学到了吗?”   我犹豫地摇了摇头。   巫山离并未露出任何不耐的表情,依旧淡笑道,“无妨,慢慢来即可。”   我看了眼一旁正在看书的嬴玦,只能先点点头,六国局势风起云涌,即使是迟钝如我都能依稀感觉到如今正处在一个关键的时期,但中途会发生何意外无人知晓。   巫山离是真正适应这个时代的人。   这日老师教我们《楚辞》,我学到其中一句“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转身问巫山离是什么意思,巫山离耐心地给我解释了起来,我眼角余光撇见嬴玦又撑着脑袋阖上了眼皮,不由地戳了戳他的胳膊,嬴玦睁开眼看向我。   我小声问他:“你昨晚干嘛了?”   嬴玦垂着眼皮,“读书,习字,补前些年落下的课程。”   我张了张嘴,被自己弟弟的勤奋震惊到了。   虽然如此,让我刻苦学习我还是做不到的,这就好比强行让一个不喜欢吃柑橘的人去吃柑橘,这实在太为难人了,我趴在桌子上竟不知不觉陷入了梦乡。   我迷迷糊糊地做起了梦来,这梦不知怎的格外真实,我的周围是荡漾的水波与开得正盛的凤凰花,红红紫紫的花开在山野上,无人看管就野蛮生长着,午后的太阳正烈,火辣辣地照在大地上,泥土地上落了一地落叶,周围种了一排的竹子,郁郁葱葱的,随风摇曳,有骑着马的黑衣少年提着枪立在马上,那马儿烈极了,可它的主人比它更蛮横,猛一夹马的臀部,黑色的骏马狂奔而来,激起飞舞的尘埃落在我的脸上,除了尘埃还有花瓣,这骑马的小子显然不是个惜花之人,开得好好的花儿全被他糟蹋了,花瓣纷纷扬扬地飞起,旋转,最后落下。   “吁——”   马背上的人险之又险地收住马鞍,他停在我面前,迎着正烈的阳光居高临下地望着我,虚幻的场景忽然变得真实。   “你就是叔父给我找的书童?”   我揉了揉眼睛,忽然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你说谁是你书童呢!你知道我是谁吗?”   黑衣人嗤笑,双手一扬马鞭,重重的拍击声响起,马儿不安地刨着蹄子,他上下打量着我,竟然学着我的语气重述了一遍,“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谁管你是谁!做梦都不让我安分。   我此刻深信自己是在做梦,因现实中不会有人对我如此不敬。   我扭过头不想理他,黑衣人盯着我的背影看了会突然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紧接着我惊呼一声。   这混蛋把我绑上来了!   我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黑衣人反扣着我的手不让我乱动,我听到他的嘀咕,“叔父真是的,竟然给我找了个黄毛丫头,我不就是不读书吗,何必如此为难我。”   我气得脸都红了,趁他松懈时恶狠狠地咬在他的手掌上,黑衣人吃痛按住我的脑袋,他捏着我的脸强迫我抬头看他,却迎面对上了我正燃着怒火的眸子,他倏然一怔,我朝他“呸”了一声。   “混蛋!”   半刻钟后,我气喘吁吁地累倒在了地上,早知如此我就听巫山离的话不偷懒的,没想到现在在自己的梦里还打不过人。   黑衣人低头撇了眼自己被咬出两个血洞的手掌,盯着我的脸竟然笑了起来,“你还是第一个敢咬我的人。”   我瞪他:“你也是第一个敢绑我的人。”   他哼笑了声,解开了绑我的绳子,我这才注意到他绑我的哪是什么“绳子”,分明是他的腰带。   我瞬间脸红地要冒烟,他饶有兴味地望着我通红的脸蛋,竟然还上手戳了戳,我呆愣了几瞬气得七窍生烟,“混蛋!你知道我是谁吗?!”   黑衣人懒洋洋道,“我管你是谁,南阳城的东西都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南阳城?   我皱了皱眉,没听过的名字,这个梦可真是奇怪。   我思索着这个古怪的梦竟一时忘了生气,黑衣人站起身来拍了拍手,“黄毛丫头,没见过世面吧,走,我带你去见见世面!你回去跟我叔父说别给我找书童了,再找一百个我也不回书塾。”   我莫名其妙地被他拉着重新坐到了马上,少年一扬马鞭,马儿狂奔起来,我被颠地不得不牢牢抱紧他的腰,等我晕头转向地被抱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赌坊前,黑衣人抬了抬下巴,“咱们南阳城最大的一间赌坊,丫头,跟紧了可别丢了。”   “七公子,又来了。”有穿着盔甲的老兵眼尖地看到了他,笑呵呵地跟他打招呼,我惊讶地发现这里的人好像都认识这个人,这里的氛围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我在咸阳城的时候贵为公主身边的人都对我毕恭毕敬的,我是见不到任何腌臜事的,我也从未到过这种地方,黑衣人把我拉到身后,“会赌吗?”   我沉浸在新世界里一时忘了他的不敬,只来得及摇了摇头,黑衣人遗憾地叹了口气,装模作样起来,“果然是个小丫头啊。”   我面无表情地踩了踩他的脚,黑衣人“嗖”的一下收回脚,朝我龇牙笑,“真凶,小心我发卖你。”   我哼了声,这世上有谁敢发卖我,小心我父王踏平你老家。   我在赌坊待了一个下午,眼睁睁地看着这个黑衣少年空手来的满载而归,他用一颗借来的金铢赢地盆满钵满,最开始他还带着我到处看,可是后来我完全被吸引了注意力彻底忽略了他,我兴奋地穿行在赌坊内,完全忘了自己是被绑来的了。   赌桌被帘子分开,木盅子被摇地发出“啪”“啪”的声响,几个还没脱盔甲的老兵全神贯注地盯着坐在主位上的少年,他的对面是名穿锦袍的年轻男子,男人的锦袍上用金线勾着富贵的蔷薇花,连腰带都是上好的金缕丝做的,衣摆处绣着青色的暗纹,二人面前各自摆了一堆金铢,锦袍男子紧紧盯着面前的盅子。   “先说好,大盘落小铢,小盘落大铢,开盘之后不能反悔,开了大买了小只能怪你运气不好,买对了也只是一时的,咱们这局赌的可不仅仅是手气。”那黑衣少年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往那庄家位上一坐就是一个下午,老神在在地比赌场老手还老手。   “行。”锦袍男人咬牙道,他是第十七个跟他赌的人,前面的人已经输得满眼通红,早在这黑衣少年进来开第八局的时候老板就暗叫不妙,连忙找了他来,他在这一行人中算身家较丰的了,南阳城大半家赌坊有他的名字,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个少年再赢了去。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开!开!”   我已经彻底融入了进来,也跟着起哄:“开!快开!”   黑衣少年抬头撇了我一眼,我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他们面前的盅壶,少年手指微动,一旁的赌客们早就注意到这桌了,赌坊大半的人都围了过来,我个子矮好几次差点被挤走,使尽浑身解数踮着脚尖只为看最终的结果,赌坊因为这个少年的到来早已被点燃了情绪,此刻所有人都紧紧盯着桌子上的盅壶。   “让让!让让!”我嘟囔起来,很不满这里的拥挤,“我要看!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有赌客瞥见我笑了起来,“哪来的小丫头,这么小就来赌了吗?”   我毫不犹豫地瞪回去:“关你什么事!”   赌客笑起来,“丫头,来这里,我这里有位置。”   我犹豫了会跑到他面前去,这人倒是个好心肠的没骗我,这里果然视野很开阔,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赌桌,黑衣少年和锦袍男子同时开盅,三枚骰子在桌上滚了几圈安稳落地,清一色的六点。   “大!”我第一个欢呼起来。   “我赢了!”少年第二个站起来。   锦袍男子呆呆地坐在位置上,他面前的金铢堆积如山,只是马上这金山银山就不属于他了,小赌怡情大赌易上头,他受这少年的挑衅早就掏出了全部身家,此刻是输无可输了。   我比自己赢了还高兴,不知哪来的劲从人群里挤进去就要去扒拉那男人面前的金铢,黑衣少年望着我嘴角抽了抽,“喂,那是我赢的。”   “慢着!”   男人突然的猛一拍桌吓了我一大跳,我抱着金铢警惕地望着他,他双眼通红,目光凶狠,死死地盯着那黑衣少年,已经是输红了眼,他从手上摘下了一枚青色的扳指,这扳指品质非凡,透着华贵的气息,我看了眼忽然觉得有些眼熟,男人缓缓道,“再来一局。”   我被人扒拉过去放在身边,我很不高兴地踩了踩他的脚,黑衣少年一天下来不知道被我踩了几脚,他龇牙咧嘴地瞪了我一眼,“来就来,南阳的规矩都懂吧,输了可要跪下来叫我爷爷。”   听到有新的热闹要看我顿时忘记了之前的不高兴,站在黑衣少年身后盯着这盘新的赌局,少年抱着脑袋看了我眼,声音低地仿佛只是我的错觉,“……竟然还是个小赌鬼。”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开!开!”   万众瞩目下,盅壶被揭开,露出了里面的三个六点。   “赢了赢了!”我欢呼道,对着那失魂落魄的锦袍男人说道,“你输了,要把钱和扳指都给我们,还要跪下来叫我姑奶奶……”   人群中有好事者起哄,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道,“孙老六,你就跪下来喊这小丫头一声姑奶奶吧,说不定人家一高兴不收你钱了呢!”   “你们这群人,钱是我赢来的,要喊也应该喊我!”少年有些不满地说道,但语气里似乎并没有多少不高兴,他一向赌惯了,和这里的人都是老相识,今日带个小丫头过来大家都存了看热闹的想法。   孙公子呆呆地望着赌桌,我已经迫不及待地去掰他的扳指了,虽然我不缺好看的扳指但抢别人的还是很不一样的,我忽然被人从身后一拉,而那输光了身家的孙公子十指颤抖地指着我们,咬牙切齿道。   “抓住他们!这小子出老千!”   “干什么!干什么!愿赌服输,你们怎么耍赖!我们赢了的!”   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的持刀大汉凶神恶煞地盯着我们,这一声似乎唤醒了什么开关,越来越多的人追着我们跑。   兵荒马乱中,我被人拉起手冲出闹哄哄的人群就是狂奔,我还没反应过来,只是本能地跟着他跑,身后乌泱泱的人群在追我们,我很快就体力不支喘起了气来,黑衣人扭头看了我眼,又看到牢牢跟在我们身后甩不掉的人群,他认命地叹了口气。   只见他仰头吹了声口哨,一匹黑色骏马从远处奔来,他把我先扔了上去然后自己坐了上来,我晕乎乎的觉得这场梦可真是刺激,我还有功夫问他:“为什么要跑?你不是赢了吗?”   这样跑了显得我们干了坏事一样。   我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把他归为自己人了。   黑衣人驾马狂奔,还顺带着按了按我的脑袋,他露出了个张狂又死不悔改的笑容,得意地在我耳边说道。   “因为我的确出千了。”   我咽了咽,呆呆地望着他,他拍了拍我的脸蛋,语重心长道,“小丫头,你要学的还多着呢,像你这么笨的书童大概只有我要了。”   “你说谁是你书童呢!”   “唉别乱动!掉下去了我可不救你。”   马儿一路狂奔,我缩在他怀里往后面望了眼发现那群人竟然也骑上了马正紧追不舍,我紧张地捏了捏他的衣袖,少年哼了声,猛一扬鞭,马儿全力奔跑,此时日已西沉,街道上大大小小的商铺早就收了摊,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这梦中的南阳城的模样就被人抱下了马。   我们停在一处廊桥边,廊桥临水,下面有小船摇摇晃晃,轻柔的水波荡漾着,在夕阳下折射出粼粼波光,船夫划着桨从这边去往那边,有白衣的公子正坐在桥下似在等人,微风拂过他的面,几片柳叶悠悠落下,他伸手接住了片随风摇摆的柳叶,抬头望了我们一眼。   我们俩都累得气喘吁吁,我在咸阳城十四年从没有像今天这一天那么疯狂过。   “誉儿,交到新朋友了?”白衣公子含笑问道,他的容貌乍一眼望上去十分年轻,可是仔细望去又会疑惑他的真实年龄,望久了竟越看越心惊,因从他身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谁是他朋友!”我不满地嘟囔起来。   白衣公子依旧朝我笑,温柔的语气,像在哄一个孩子,“南阳城没有这么漂亮的姑娘,丫头,你从哪里来?”   “我从……”   哗啦啦——   书本掉了一地,马儿、湖水、廊桥全都如镜花水月般碎裂开来,一切都消失不见了,我揉着眼睛抬起头来,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眸,是我七年没见的弟弟。   梦醒了。 第9章 第 9 章:  “你刚才睡着了。”嬴玦说,他帮我把掉下去的书捡起来,我揉着眼睛   “你刚才睡着了。”嬴玦说,他帮我把掉下去的书捡起来,我揉着眼睛懵了会突然兴致勃勃地拉着他说,“我刚才做了个梦!”   我十分有倾诉欲地拉着嬴玦和巫山离一起分享我的梦境,只因那个梦境太真实了,仿佛那些人与物皆真实存在一样,我讲得口干舌燥,巫山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昔年听说庄周梦蝶,这周公之事果然玄妙,不过这个南阳城我倒是没听说过,公主是从哪里听来的吗?”   巫山离以为我是在哪里无意间听过南阳城这个名字然后做梦梦到它了,我迟疑地摇摇头,对此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和自己的两个朋友分享了之后我就将它抛之脑后了,我听说相仪子期又有了新的机关兽于是迫不及待地出宫去找他玩,顺便把巫山离和嬴玦都带上了,巫山离本想拒绝的,但我直接捂住耳朵说必须跟我去,他只好和我一起去了。   相仪子期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蹲在地上,头发拿一根银簪别起来,他面前是个巨大的骨架,骨头呈纯白色,在阳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辉,不似目前所见的任何一种生物。   “这是龙骨,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用一点少一点,我拿它当飞车的骨架,这样真起飞的时候就不会散架了。”   他见我无聊顺手扔给我一支木制的老鼠,这老鼠活灵活现的,还能发出“吱吱”的声响,探着脑袋在地上觅食,相仪子期道,“怎么样?好玩吧?这样的玩具我做了十二个,对应十二生肖,改日给你看看。”   我把机关鼠给嬴玦和巫山离看,嬴玦没什么反应,巫山离反应也不大,我只好失望地自己和机关鼠玩了。   相仪子期搓着手指朝我露出了个堪称诡异的笑容,我被他笑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琇姬公主,您能不能再借我点钱,我保证会还的……”   他上上回借的钱还没还。   我扔给他一个钱袋子,这位机关家传人的嘴脸一变瞬间和蔼可亲起来,他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座行走的金山银山,我无言地望着他,虽然我不缺钱但被人当钱袋子感觉还是很微妙的。相仪子期欢呼着去修他的龙骨飞车了。   巫山离倒是多看了几眼这副龙骨,“没想到现今竟还有龙骨存在,自武王伐纣后世间再没有见过龙了。”   我犹豫了会在他耳边悄悄说道:“你不要跟他说,他这个龙骨其实不是他们祖宗留下来的龙骨,我小时候不懂事让剑奴把他们机关家的龙骨偷出来烧着玩了,后来是师父知道了这回事特意去很远的极北之地给我杀了条龙取了龙骨才以假乱真的,师父说那可能是世间最后一条龙了。”   巫山离沉默了会,开口道:“殿下说的是您的剑术老师应渊先生吗?”   我惊喜地睁大眼睛:“你认识师父?唉师父前几年给我们留了封信就出门远游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有些惆怅,虽然师父只教了我几年剑术我还只学了个半吊子但我依旧十分挂念他。   秦国之剑天下闻名,秦的剑士更是举世无双,而我的剑术老师恰好是那么一位举世无双的剑士。   曾经有好事者给名剑排名,即使是干将莫邪也堪堪第七,而如太阿、纯钧、巨阙这般绝世名剑只能位列前五,而我的剑术老师则是大名鼎鼎的名剑赤渊之主。   赤渊之剑,屠龙宝剑。   这位赤渊剑主是个不喜身外之物之人,本来过着隐世高人的日子,后来被左相请出了山当父王的御前侍卫,顺带着教我几招剑术,可惜师父实在厌烦宫廷束缚待了没几年就不顾左相的挽留飘然离去了。   诸国境内,下次见面也不知是何时。   我飞快地撇了眼一无所知的相仪子期,“你可千万不要告诉他,不然他知道了起码要勒索我赔他半个金库的。”   巫山离表示会帮我保守秘密。   我左右环顾了会没看到嬴玦,找了半天才发现他靠在树下睡着了,我戳了戳他的脸,嬴玦睁开眼睛,我担忧道,“玦,你是不是小时候的病还没有养好?”不然怎么动不动就原地打瞌睡。   嬴玦在外流亡了七年,我不知道他这七年是怎么过过来的,他的身体这么弱又是怎么挺过来的,他流亡的时候肯定没有好的药师给他看病,不知道有没有落下病根。   嬴玦摇了摇头,“无碍。”他又看了我眼,眼神有些深,“琇姬殿下,您最近还会做梦吗?”   我愣了愣,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好在嬴玦只是随口一问,他说他回去后府里的大夫会帮他检查身体让我不要担心。   回到咸阳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今天巫山离没有给我出谜题,因为我猜对了昨天的谜题,所以他明天再给我出谜题。   我回去的时候不知怎的想起了之前的那个梦,想了想于是跑去找了左相,左相他是秦国最渊博的人一定能解答我的疑惑。   “南阳城?”左相挑了挑眉,他望了我几眼,回答道,“楚国境内倒是有个梧阳城,我倒是没听过什么南阳城,琇姬,你是从哪里听到的吗?”   “没什么,我就问问。”我摇头试图蒙混过关,左相面前摆着几副舆图,他正眯着眼在上面做标注,蜡烛已经燃得只剩下了半截,我注意到他的手边放着一副手稿,我有些担心他临时起意突然想考察我功课于是掉头想跑,左相喊住我。   “琇姬,过来,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呀……”我嘟囔着回头,左相微笑着打量着我,“玦公子在学堂进度如何?”   我松了口气,原来不是问我学习进度啊。   “玦、玦很好,就是需要点时间适应。”我决定给自己弟弟打掩护,左相不知信没信,他保持着笑意,“过几日有燕国使臣来访,届时你作为王姬要在殿堂上与王上一同出席,让干将莫邪跟着你。”   干将莫邪作为剑奴是不能进入秦宫议事大殿的,他们只能藏于阴影里等待主人的召唤。   我还没来得及惊讶为何左相要让干将莫邪与我一同进殿就想起来了另一件事:“老师,我记得你说之前的刺客是燕国人……”   左相点头,“燕国威虎将军固义安认下了这桩刺杀,燕王说从他的家宅里搜出了大量与公输家联络的信件,固义安已经自刎谢罪了,这回燕国使臣带着他的头来给王上赔罪,并献舆图。”   我嘀咕,“有这么巧的事吗……”   左相低笑,“是啊,还真是巧啊。”   “不过这遭刺杀也暴露了些弊病。”左相眯着眼看桌上的舆图,手指敲击着桌面,赵国在秦的逼迫下不得不动兵准备伐燕,如今这两国关系十分紧张,“你的确需要多找几个剑奴了,我会跟王上建议,让赵勉给你再挑几把名剑。”   一想到赵勉我就皱眉,但我知道左相是为了我好也只好强行忍下了,我在心底暗暗告诉自己等我找到机会一定要让这阉奴好看。   我本来是想来找左相解读梦境的但回去的时候被嘱咐去找赵勉挑选名剑,我郁闷地在外面走来走去,忽然喊了声“干将莫邪”。   剑奴无声地出现在我的面前,他们低着头没有过问我喊他们的原因。   我跟他们说,“左相让我再去挑选名剑。”   良久的沉默,直到我不耐地让他们开口才听到剑奴嘶哑的声音。   “……上回是奴无能,未能为殿下解忧。”   我烦躁地挠了挠头,“我不想见赵勉,我让你们杀了他你们会杀吗?”   剑奴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一下子心情变好了些,踮着脚开心地拍了拍他们的肩,“你们是我的东西,就算是赵勉创造的你们也是我的,赵勉是父王的人我不动他,可是我讨厌他,我要教训他你们就得帮我。”   剑奴沉默地一如从前,他们从不会违逆我,他们诞生的意义就是为了杀戮。   我唇角上扬,很是开心地背着手跳起来,但很快又想起这也太不像个公主了于是咳嗽着把手放在两边,我对自己的剑奴说,“我要你们把这个倒进赵勉的茶里让他喝了。”   这是我从相仪子期那里要来的药粉,无色无味,不是毒药却能让人吃不小的苦头,相仪子期说服下后当天晚上全身就会长满疹子,第二天更会全身沉重无法下床,后面七天会越来越严重,药效持续一个月。   一想到赵勉那老王八蛋可能的惨样我就忍不住想笑,等他中计了我一定要亲自去嘲笑他。   剑奴接过我的药粉消失在了原地,我回到自己的寝殿很是期待明日的赵勉,我看他明天怎么去见父王。   一直到半夜剑奴才回来,他们跪在我的床前复述,药粉已经倒进赵勉的茶壶里了,他们亲眼看着赵勉把茶喝下去的。   我开心地在床上滚了几圈,兴奋地去看剑奴手里的药粉,袋子果然空了。   我坐在床上,剑奴跪在我腿边给我揉腿,他们的手掌很大,指腹有茧,捏起来和玉姑姑的触感完全不一样,麻麻痒痒的。玉姑姑知道我有剑奴,不过很奇怪的是她好几次隐晦地跟我说让我不要让剑奴时时刻刻跟着我,我没当回事,剑奴是父王赐给我的当然得时刻跟着我才能保证我的安全,而且他们又不是完整的人,和赵勉那个阉奴一样,成为剑奴就代表着不是完整的人了。   剑奴精通人体穴道每次按摩都让我很是舒服,我靠着干将的背昏昏欲睡,干将挪了挪我的头让我枕地舒服了些,我感觉自己的脚被一双大掌包住了,迷迷糊糊地看见莫邪正低着头安静地揉着我的脚,宽大的手掌竟然能全部包裹住我的脚,即使做着这种事剑奴的脸上也没有多少表情。   “明天提醒我去看那个老王八蛋。”临睡前我不放心地叮嘱道,怕自己睡过了没有第一时间看到赵勉的笑话。   剑奴沉默地应了声“是”。 第10章 第 10 章: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第二天是玉姑姑把我叫醒的,我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脑袋还懵懵的,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   我眉飞色舞地跟玉姑姑说:“我先出去了!”   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去看赵勉的笑话了。   我没有去过赵勉的住所,不过我知道他住在哪里,父王赐了他一座很是豪华的府邸,比嬴玦住的条件还好,不过嬴玦那是父亲故宅许久未翻修了,改日我去上谏父王给他翻修下住宅,不然他身为我唯一的弟弟住得太寒碜了也说不过去。   到了赵勉家门口我才想起来自己就这样进去岂不是不打自招了,不行不行,我是来看他笑话的,不能把自己也拖下水去。   于是我特意选了块阴凉的地方蹲守起来,街道里早早就有店铺开张了,我顺便买了份馄饨吃,我边吃边时不时看看赵勉的府邸,府邸静悄悄的,紧闭的大门仿佛嗜人的巨兽,只待猎物走到跟前再一口吞掉。   我咬了口馄饨,心想他不会是不敢见人了吧,这药粉可是我特意找相仪子期给我调的,为此我都忍耐了他不知多少次的欠债不还。   莫非是药粉作用太好真把他药晕了?   要真是这样我下次还要找相仪子期要这个药粉。   等我吃完了一碗馄饨赵勉府邸里依旧静悄悄一片我终于按耐不住了,付了钱后我让干将带我进赵勉的府邸里,剑奴没有怎么犹豫就背着我翻了中车府令的墙。   我安稳地落在了地上,兴奋地环顾了下四周,这阉奴家里倒挺干净的,我还以为他家里到处都是尸体和刑具呢,不过他家里怎么都不见个奴才?   既然翻进来了那我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我立刻命令干将莫邪去给我抓些老鼠毒蛇还有癞蛤蟆过来,想到自己要做什么我满眼都是笑意,谁让这阉奴平日老是对我阳奉阴违,连我这个秦宫唯一王姬都敢如此怠慢看我如何收拾他。   我等了会没等到干将莫邪回来,我皱了皱眉,抓个癞蛤蟆这么慢吗?倏然间卧房那里传来动静,我慌张地跳起来随手开了扇门躲了进去。   外面不知道是不是赵勉,我侧耳听了会儿,脚步声停在我跟前,我与外面那人只隔了一扇门,我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不过很快我转念一想自己紧张什么,被发现了又如何,他还能把我怎么样吗?他要是敢对我做什么我就去找父王把他打入大牢。   我靠在门扉上忽然汗毛一竖,不好,他要进来了。   我东张西望了会看到了个雕木衣柜眼前一亮,在他进来之前我轻手轻脚地打开衣柜藏了进去,柜子里又黑又窄,我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外面是那个老王八蛋吗?   要是让人发现我在中车府令的房间里放癞蛤蟆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想我,我决定在干将莫邪回来之前还是不要暴露自己,所以我屏住了呼吸,缩在赵勉家的衣柜里把自己藏了起来。   不知道今日赵勉是怎么想的,竟然在房间里磨蹭了半天还没出去,我靠着柜门昏昏欲睡,今天为了来看赵勉的笑话我可是特意起了个大早,折腾一早上没看到笑话把自己弄困了。   木制的柜门摇摇晃晃,我眼皮子越来越重,迷蒙中像陷入了一片温暖的潮水中,许久,潮水退去,将我冲上了岸,耳边似乎出现了海浪的声音,我睁开眼睛,真的看到了“海”。湖水温柔地荡漾着,船夫们划着浆吆喝着歌从水面上划过,我正趴在一艘大船的甲板上,低头可以看见雪白的浪花,这艘船大得惊人,甲板上人来人往的,即使是马儿跑在上面也不拥挤,几名船夫合力拉开了白色的帆布,巨大的阴影覆盖了船上的所有人,白帆上画着一只金色的鸟,那鸟神武无比,底下竟有三只足,炯炯有神地望着前方,刹那间古老又神异的气质扑面而来。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船,一时呆在了原地,大浪打在船身上,如在给一只巨兽挠痒痒,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声轻笑。   “丫头,别站在那里,会被冲走的。”   我循着声音抬头望去,看见了一位白衣公子,上回没来得及仔细看他的脸,这回我看得很仔细了,这人竟生了一张比女人还漂亮的脸,尤其是头发又黑又长,服帖地披在脑后,若不是看到了他的喉结我险些以为这是个漂亮的女人了。   王平说越漂亮的女人越看不出来年龄,没想到漂亮的男人也看不出来年龄,我盯着那张脸看久了竟产生了古怪的违和感,仿佛面前是一位阅尽风霜的老人,但他的皮肤明明光滑地像上好的暖玉。   白衣公子懒洋洋地感叹了声,“真是个漂亮的姑娘啊,南阳城好久没看到你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了。”   我听出来他在夸我了,唇角忍不住上扬,控制不住地得意道,“算你有眼光。”   白衣公子慵慵懒懒地靠在藤椅上,膝上放着几本书,我好奇地探着脑袋,“喂,你在看什么书?”   薄薄的书页被他翻过来,上面用篆书写着《苏客游记》几个大字,“苏客是谁?”我很有求知欲地问道。   白衣公子笑了起来,“这是个姓苏的侠士客居异乡写下来的,丫头,识字吗?”   我点了点头,他两指按在书页上,懒散的语气,“给我念下书怎么样?”   我接过他的书左看看右看看没发现什么特别的,我失望地瘪了瘪嘴,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秘籍呢。   “不要。”我摇头,“我为什么要给你念书?”   白衣公子笑笑,耐心道,“那这样吧,你给我念书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怎么样?”   我眼珠子转了转,一把抱起他的书指着画了三足鸟的巨大船帆,“好呀,你要是让这艘船动起来我就给你念书。”   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这艘大船还被绳子绑在岸上呢,船夫们忙忙碌碌地可是没有一个人去转上面的船舵,周围的小船都绕着这艘大船走,这艘大船仿佛一个沉睡的巨兽,但是光睡着有什么意思,这么大的船当然得动起来才好玩。   “那就这样定了。”白衣公子笑着说,在他的笑声中大船动了起来,沉睡的巨兽活了过来,金色的神鸟神采飞扬地睥睨着前方,迎着风飞翔了起来,浪花拍打着船身,巨船顺着水道漂流而下。   我没想到他一句话真能让这艘大船动起来,很快兴奋取代了其他,我趴在围栏上看远处的城池,“哇!”   “漂亮吧,这座城?”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我犹豫了会转过身去,抱着书老实地坐在了他的脚边,父王乃雄才大略之主,我身为他的女儿也不能给他丢脸,答应了的事情我就一定会完成。   朗朗读书声消散在水面上,白衣的年轻公子听着我的读书声逐渐出了神,“真听话,不像我那个顽劣的侄儿,一读书就闯祸,闯完祸还不道歉,害得我得给人家赔罪。”   “——停!”   少年提着长枪从船下爬上来,额发湿淋淋的,黑衣贴在身上,他甩下绳子怒视着白衣公子,“你做什么突然起帆?我还在下面呢!”   “这不是上来了吗。”   “那是我游得快抓住了放下来的绳子!”   “你会游泳?再游给我看看!”   黑衣少年瞥向我,神情肉眼可见地怔住了,我催促他,“你再跳下去给我看看吧。”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微笑的白衣公子,突然怒了,“你们合伙起来戏耍我是不是!”   我躲到白衣公子身后,朝他做鬼脸,“他是你侄子?和你长得一点也不像。”   白衣公子坐在藤椅上笑,“誉儿,怎么跟朋友说话的。”   “就是,就是。”   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火红的云彩铺在天空上,像块柔软的褥子,远处的小镇里逐渐有炊烟升起,远远地望去像每家都点了盏灯,书还没念完,我只能遵守承诺继续给他念书,白衣公子叫住了想走的少年,“过来听听读书声,姑娘家给你念书,可不容易。”   “你们可是第一个听我念书的人。”我说道,“这个梦可真有意思。”   “梦?”白衣公子琢磨了下,笑了起来,“庄周梦蝶,蝴梦庄周,到底是蝴蝶梦见了人,还是人梦见了蝴蝶?”   “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你们先告诉我你们的名字我再告诉你们我的。”   黑衣少年磨着枪看了我眼,“你不是南阳人吧,上回竟然这么傻傻地跟着我走了?也不怕我把你卖了。”   我瞪他几眼,“是你上来就不由分说地把我抢走的。”   黑衣少年不吭声了,白衣公子说道,“既然这样,那我们交个朋友吧,这是我的侄儿誉儿,你就叫我楚公子吧。”   “你是楚国人?”   白衣公子失笑,“现在哪有什么楚国人。”   我学着白衣公子的语调喊那个黑衣少年,“誉儿?誉儿誉儿誉儿!”   少年按着枪的手指微动,“黄毛丫头。”   我生气道:“不准叫我黄毛丫头!我叫琇姬,听到了没有!”   少年朝我咧嘴笑了下,“琇姬?”轻慢的语气。   “对,琇姬。”   “姬者,美人也,琇者,美玉也,好名字。”   “那你叫什么名字呢?”我觉得有些亏了,因为他们知道我的名字了可我只知道誉儿的名字。   白衣公子低低地笑了起来,目光掠过我们落在了远方,他看上去心情很好,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张琴弹了起来,我听过英姬抚琴,没想到这个人的琴技听上去也不错的样子,他边弹边唱,声音渺远,在风声中拔起又落下,他的黑发被风吹起,衣摆飘动着仿佛一个世外仙人。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这是什么歌?”我没有听过,但似乎很是悲凉怆然,听完我的心情也变得低落了起来。   誉儿看了我眼,“一个傻子在唱另一个傻子的歌。”   “你在骂自己是傻子吗?”   “……黄毛丫头,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上回……”   木制的柜门终于承受不住重量从内打开,里面掉出来了一个睡得正香的姑娘,姑娘在地上滚了几圈,滚进了一个男人的怀里。   黑衣的阴柔男人将她抱起,发现她眉毛微微的皱起,似是在做什么梦,这位殿下千金之躯,平日碰都不能碰一下,如今可是她自己跑过来的,发生了什么意外可怨不得别人。   男人的手掌落在了她胸前的衣领上,他低头忽然笑了起来,碰她一根汗毛自己的手指都会被王上剁掉吧。   冰冷的杀气锁定了他,男人抬头看见那对形影不离的剑奴正冷冷地盯着他,只要他再敢越界一步就会毫不犹豫地拔剑,赵勉轻柔地将她放在了榻上。   剑奴抱起公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11章 第 11 章:乱世   玉姑姑跟我说她回来时发现我睡在自己寝殿时吓了一大跳,我也有些懵,立刻叫来干将莫邪过问,干将说他发现我的时候身旁还有中车府令,我连忙问那老王八蛋没对我做什么吧,剑奴沉默地摇头,我有些纳闷,我何时睡得这么深过,不仅深还毫无意识。   不过这梦竟然还是连续的,我心里觉得有些稀奇,连续两次都梦到那座南阳城,可是世界上根本没有一座叫南阳的城市。   没有成功报复到赵勉让我很是失望,不仅如此还被他发现了,我有些紧张,他不会去向父王告状吧?我可是准备往他被窝里塞癞蛤蟆的。   我忽然想起来什么,“那老王八蛋怎么还能动?”   莫邪道:“中车府令并未中毒,许是提前察觉到了或是已经找到了解药。”   我气得把被子摔在地上,“老王八成精了!”   干将默默地帮我捡起被子,我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兴奋道,“我现在去他府里找他选剑,你们趁机把癞蛤蟆放他被窝里去,记得千万不要被他发现。”   剑奴一向纵着我,此刻也任劳任怨地点了点头。   我立刻从床上翻下来换衣服要去赵勉府上,玉姑姑刚好从外面进来,被两个高大的人影吓了一跳,她看到我连忙制止道,“琇姬,做什么呢!”   我以为自己要去放癞蛤蟆的事被发现了,心虚地弹起来摇头如捣蒜,“我、我换身衣服等会出门。”   玉姑姑看了眼靠在门边沉默寡言的两名剑奴,斟酌着语气道,“琇姬,让他们出去。”   “哦……”   玉姑姑帮我系好后背的带子,她梳着我长长的黑发,语气有些沉,“琇姬已经十四岁了,有些道理我也该讲给你听了,你母亲去得早,这些年王上后宫除了英夫人又没添多少人,王上又太纵着你把你养成这个性子……”她倏然顿了下,像反应过来什么,但还是继续说下去,“琇姬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以后不能再随便扑到王上怀里了,若是你有兄弟也是这样。”   我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很是敷衍地点了点头,玉姑姑摸着我的头发怔怔地注视着我的脸,“琇姬与骊夫人生得真像。”   我歪了歪头,以为她想母亲了,于是扑进她的怀里抱住她,我学着她平日的语气跟她撒娇,“姑姑不要伤心,琇琇在这里呢,琇琇不离开你。”   玉姑姑摸着我的头叹息道,“你这副模样可不要让外人看见了。”   我仰着头看她,“姑姑不喜欢我这样吗?”   明明父王就很喜欢我这样,虽然他不说,但每回我闯祸了只要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就不生气了,久而久之我也知道自己什么样子最不会惹人生气了。   我不太理解为什么玉姑姑此刻的语气带着庆幸,“还好你是王上唯一的王姬……”   我带着骄傲说道,“我可是秦之嬴琇,父王说未来天下都是我的。”   玉姑姑听完表情却变得有些复杂,她勉强笑了笑,“琇姬,你换衣服是要去哪里?”   我嘴快道:“去找那个老王八蛋……”   玉姑姑无奈地望了我一眼,她知道我平日私底下是怎么骂赵勉的,数次纠正我都无效,我悻悻地闭上了嘴,她叹着气说,“赵大人现在在咸阳宫议事殿面见王上,你若是没什么大事不要去打扰他们。”   “好吧……”他现在不在家,那不是放癞蛤蟆的好机会?   我精神一振,眼神都亮了起来。   玉姑姑走了后我连忙叫来剑奴跟我一起出宫,我出宫的时候遇见了正在巡逻的王平,他喊住我,“琇琇,去哪里呢?”   “去、去看嬴玦!”   王平在后面不放心地嘱咐道,“最近咸阳城不太平,琇琇出门多带几个人!”   “知道啦!”   王平盯着少女的身影笑着摇了摇头,他收敛了神情进宫去面见王上,王上正在等他,身旁正是琇姬公主平日最讨厌的宦官赵勉,王平一向跟琇姬站一条队,琇琇讨厌谁他就讨厌谁,琇琇喜欢谁他就背地里针对谁,论阳奉阴违恐怕赵勉也比不过他。   “王上,已经探查清楚这次燕国使臣是谁了,固义安的确已经死了,他已经到咸阳了。”   王上点了点头,“郢都可有消息?”   郢都是楚国的首都,几年前楚国战败后楚王迁都寿春改称郢都,如今天气渐热,楚地在南面腹地,多水多林,楚军不如秦军训练有素视死如归但人皆熟悉地形一进山林就如鱼遇水失了踪迹,这般游击下来竟生生拖住了秦进攻的步伐,两军僵持不下,王上这段时日就为此罢了好几个军官的职位。   王平摇头,王上摇了摇手让他下去。   王平临走前回头望了眼,看见王上在看面前的沙盘,沙盘上是如今四国的势力范围,大大小小的城池零落地如同星辰,河流山陵此起彼伏,最南边的楚被一圈玄黑旗子包围了起来。   ……   金色的细纱装饰在横梁上,随处可见名贵的青铜制品,戴着面具的巫跪坐在石阶上,宽大的衣袍垂至阶下,巫岘低着头余光落在阶上,阶上有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跪在地上死死抓着王座上君王的衣袍。   “王上!势不容缓啊!再不出兵燕国必败无疑啊!”老臣跪坐在地,老泪纵横。   楚国的君王披着暗红的华服,衣摆处绣着繁琐的花纹,头上戴着冕旒,珠帘碰撞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响,君王不耐烦地将他踢开,犹如在踢一块惹人不快的脏物,老臣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抱住他的腿,楚王勃然大怒。   “范叔敖!寡人敬你是三朝老臣不发落你,你莫要得寸进尺!”   这位历经三朝的楚国老臣蓬头垢面地跪在阶下,仍不愿放开楚王的腿,他是楚国的令尹,曾经亲眼看着先王驾崩又亲手辅佐着如今的王上坐稳王位,从前的温情无法打动如今这位铁石心肠的王上,早在多年前楚王就不再信任任何人了,这偌大的王宫他竟每日都宿在章兰宫。章兰宫是王后的住所,十年前先王后薨逝后那座宫殿就迎来了新的主人,楚王夜夜宿在那里,他被迷了心窍,杀光了所有反对新后的臣子,十年过去朝堂中无人再敢反对他与他的王后。   “王上!请您听听臣的肺腑之言啊!如今六国已灭三国,唯秦独大,若是燕国再覆灭了下一个又会轮到谁?王上!唇亡齿寒啊!为今之计只有联合燕赵共同对抗强秦,如今秦国借赵国之手对付燕国,燕赵相争秦坐收渔翁之利啊!我们不能坐视燕国覆灭啊!”这位头发花白的老臣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下去,“王上!请您出兵啊!”   楚王一脚踢开抓着自己衣袖的老臣,他怒吼道:“出兵出兵?哪来的兵出!潞水之战我楚国死了整整八万人啊!现今十室九空,还有谁敢祭巫!还有谁敢碰这巫岘之术!范叔敖!你聪明一世怎么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呢!秦国要打燕国跟赵国就让他打去,楚国不能再做出头鸟了,赵国乃兵家发源之地,他厉飞尘还没死呢,除非他秦国再出个杀神白起,否则无人能在战场上打败厉飞尘,他燕赵秦三国相争就是我楚国韬光养晦之时!”   厉飞尘乃赵国名将,十六年前在战场上大败秦将王益,一举夺得“兵神”之称,十六年来他历经大小战役无数,从无败绩,他手下的雷虎军团更有“猛虎”之名,雷虎过处,疾如闪电,猛如烈虎。赵国的人都相信厉飞尘不会败,他曾经凭着三万骑兵成功反击秦国十万大军,为赵国收复失地数十里,只要有厉飞尘在一日就可保赵国战场无忧。   范叔敖倒在地上,头上的玉冠被踢歪了,满头白发露出来,他已经很老了,满脸皱纹,每回上朝都气喘吁吁,楚王对上老臣的眼睛时倏然一愣,只见那浑浊的鳌目中有一行老泪流下,楚王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个老臣。   “范叔敖,你劝寡人出兵时有想过寡人该派谁上战场吗?我楚国现如今还有谁能用啊!楚国去帮别人,谁来帮我楚国啊!”   “王上!”范叔敖突然重重地跪了下来,他拜了拜自己效忠的君王,“您还有臣啊!臣愿为您肝脑涂地,赴汤蹈火,阵前诛杀乱贼啊!臣愿日夜不寐为您排除异己,臣愿提刀斩那嬴氏长稷,还我楚国内外安宁啊!”   “可是!”就连楚王都被这个老臣突然拔高的音量吓了一跳,范叔敖哀拗道,“臣老了啊!”   楚王静默地注视着他,范叔敖已是满面老泪。   “王上,臣已经七十有二了,若臣再晚生二十年,必为您排忧解难,上阵杀敌,搏杀千人统领万人,可是,臣老了啊!”   楚王默默地注视着老臣的容颜,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背已经佝偻了十几年,再也挺不直了,牙齿勉强挂在腔内,他是楚国最老的臣子,楚王忽然感到一阵悲凉,寡人如今竟只有这样的人能用了吗?   范叔敖磕头道:“王上,燕国之事耽搁不得,唇亡齿寒啊!区区一个燕国怎能满足虎狼的胃口,秦乃恶虎啊!臣不求您即刻出兵燕国,只求您肃荡内务,还有莫要让王后干政了,王后她……于楚是祸啊!”   “范叔敖!”楚王怒吼道,一脚踹在他的身上,“谁给你的胆子议论寡人的王后的!拖下去!把他给寡人拖下去!”   一直沉默的红衣巫岘默不作声地扶住了站不稳身子的老臣,范叔敖被一脚击中心口一口浊血吐了出来,他哀哀地看向王上,如果说之前的王上还有些许的理智,可是一提起王后王上就彻底变了一个人,他冷酷地望着这个陪伴自己最久的老臣,眼里没有丝毫的动容。   “这是最后一次,范叔敖,你要是胆敢再对寡人的王后不敬休怪寡人不留情面!滚吧,从今往后都不要出现在寡人的面前。”   老臣倒在地上口吐鲜血,而他寄之希望的君王已经怒气冲冲地拂袖离去了,竟是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楚王的怒吼声回荡在宫殿里,台阶下的范叔敖孤零零的一人,巫岘沉默地注视着他,范叔敖呆愣地坐在地上,两人之间并未言语,过了会巫岘也默默地离去了,很快殿内只剩下了范叔敖一人。   过了不知多久,只听殿内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老人声嘶力竭的怒吼声。   “妖后祸国!嬴长稷!竖子也!”   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宫人们鱼贯而入,有人在正殿的横柱下找到了范叔敖的尸体,老人怒目圆睁,一头撞死在了柱子上,身下的血泊还未干,紫色的鱼服包裹在干瘦的身体上,直到他死去了人们才惊讶地发现这位历经三朝的令尹大人其实只是个快死的老人罢了,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来劝谏他的王上。而遗憾的是如今的王上早就不是数十年前唯他是瞻凡事都要过问他意见的年轻君王了,君王有掌权的一天,就像七国终有统一的一天一样。   历史不会因为个人的意志而发生改变,王侯将相不过是棋盘的一子,千百年来重复着相同的命运,大浪淘去留下的只不过是史官的闲言碎语,若是再给范叔敖二十年说不定他真的能改变楚国的命运,届时明君贤臣指不定又是一桩美谈,然而如今终究不是他的时代。   乱世之下,胜者为王。 第12章 第 12 章:舞姬   我从中车府令府邸回来的时候眉梢间满是喜气洋洋,赵勉果然不在府里,我让剑奴往他的茶壶里倒了黄连并让他们把捉来的癞蛤蟆和毒蛇都扔到了他的被子里去。   等他回家一定会大吃一惊。   一想到他的倒霉样我就忍不住偷笑,我心情很好地决定去章台赏景,章台那里不仅景色漂亮,人也漂亮,就是有些吵。齐韩两国覆灭之前曾经进献过很多美人过来,父王没空理她们就把她们都赶到章台去,后来两国覆灭王宫的公主姬妾都被她们本国投降的王公贵族送来讨好父王,他们希望本国覆灭后能得到秦的厚待。   曾经七国之中唯齐韩二地美人最多,韩国的宫廷乐舞天下闻名,前不久我过十四岁生辰时父王就召了几名韩女来为我献舞,韩女身姿纤柔歌曲动人,哄得我很是高兴,于是父王给了她们许多赏赐。齐女不同于韩女的娇柔婉媚,可能是因为出自齐鲁之地,身上总有些骨气,即使是沦为下囚也不愿低头,父王没空安置她们,就让人扩建了章台当她们的住所,这些贵女亡国之后只能充为贱籍。   我很喜欢去章台赏景,因为章台是整座咸阳城美人最多的地方,在那里能看到起舞的韩女和吟诗读书的齐女,即使是父王的后宫也没有这么多的美人。   章台外有重兵守候,我出示了令牌才得以进入,我一来就直奔芳兰轩,那里有我平日最钟爱的一位韩女,她的歌喉很得我喜爱。   我今日来没有提前告知她,只是随性而至,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英姬,仅仅是一个背影我就认出来了她,我先是一愣,登时勃然大怒。   等歌姬发现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瞬间颤巍巍地跪下,“琇姬殿下恕罪!奴不知您要来……”   我恶狠狠地瞪着她,“你与她私下交往?!”我指着英姬。   身着淡紫长裙的女人脸上并未有任何慌乱,她朝我淡淡笑道,“何必大动干戈,我只是恰巧路过这里被她的琴音吸引进来切磋两下。”   我怒火稍消但依旧不解愤怒,“她是我的人!你又想抢我的东西是不是!”   这是我与她时隔多年的又一次见面,却是针锋相对。   不知我的哪句话触动到了她女人清美如花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恍然,她神情不卑不亢,她总是能轻易地让我生气再轻易地消解我的怒火,“琇姬殿下,我听闻咸阳城有纨绔之徒私下豢养姬奴,这些纨绔之徒不知分寸,王上明法规定齐韩魏三国遗民充入贱籍,凡私下豢养者当犯秦律,您身为秦宫王姬,这是要知法犯法吗?”   我眼里很快闪过一丝慌乱,秦律的确规定不得私下豢养这些亡国遗民,但我素来无法无天,这歌姬因为歌喉很得我喜爱,我便私下将自己的印章赠了她一枚,她得了我的印章就是我的奴了。   歌姬长长的赤色纱裙拖到地上,她含泪望着我,漆黑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肤如凝脂,容色惊人,眼睫挂着晶莹的泪珠,轻咬贝唇,楚楚可怜。   我已经有些心软了,但因为她私见英姬还是很生气,她就又爬到我面前来吻我的手背,豆大的泪珠落到我的手上,“奴再也不敢了……琇姬殿下不要抛下奴……”   她雪白又柔软的脸颊蹭着我的手,如同一只还没断奶的猫儿,我摸摸她的头,她又吻我的手指,我板着脸说道,“这次就算了,下次要是再让我发现你私底下见别人我就把你卖给人牙子!”   其实我没打算卖掉她,我只是想吓一吓她,我还没听腻她的歌呢,她是这座章台唱歌最好听的歌姬,要是把她卖了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另一个和她声音一样好听的歌姬了。   歌姬破涕为笑,她乖顺地依偎在我的脚下,我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抬头才发现是英姬,我想也没想地瞪回去:“我只是看她可怜才偶尔来看看她的!她才不是我的奴!”   英姬表情极淡,目光掠过我的手背,我觉得可能是我的威喝吓到她了,于是有些得意道:“随你回去怎么跟父王说,父王才不会因为一个奴隶责罚我呢。”   这猫儿一样胆小的奴隶怯怯地躲到了我的身后去,似是不敢直视英姬,她紧紧抓着我的裙摆,我安慰地摸了摸她的手,英姬淡淡地望了眼躲在我身后的歌姬,不再纠缠,朝我福了福身就转身离去。   直到她离去我才逼问自己的歌姬英姬的话是不是真的,歌姬怯生生地点头,眼睛噙着泪,看上去泫然若泣,我语气缓了缓,反思了会自己是不是太凶了,“你不要哭了,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我就不会丢下你的。”   歌姬跪在我的脚下吻了吻我的足,“奴是属于您的,能陪伴琇姬殿下左右,就是奴最大的荣幸了。”   那天我在章台待了好久都没回去,我晕乎乎的被灌了许多酒,歌姬帮我褪下被酒液弄湿的裙子,哄着我宿在了她的寝宫,她又换上我送她的新舞裙为我起舞,她跳的是一支楚舞,名叫“山鬼”,舞姿轻盈如风,似山间鬼魅,又似无边流云,我不由地看得有些痴了。   “莺姬……”我唤她的名字,她低低柔柔地应了一声,她如一只夜莺般为我起舞歌唱,最后又乖顺地飞回了我的身边,“您喜欢吗?”她问我。   我自然喜欢,她又咯咯地笑了下,问,那殿下要不要也来跳一支舞?   我迟疑地摇了摇头,我不会跳舞,我连琴都不会弹。   莺姬握住我的手,她说,没关系,殿下,我可以教您。   我迷迷糊糊地被她哄着换上了她的舞裙,她比我要高挑一些,我穿她的裙子袖子和裙摆都长了一大截,她拿一根丝带帮我绑好,又解下我的发带,她瓷白的手牵起我起舞,我顺着她的步子动,她前进一步我就前进一步,她后退一步我就后退一步,她旋转我就也转圈,我可能的确醉得不轻,竟然真的和她跳了大半夜的舞。   我还穿着她的舞裙,头发披散下来,我的身上没有了那些象征身份的玉饰和衣物,现在的我看起来和她差不多。   莺姬温柔地捧着我的脸,她说,殿下,再过几年,您一定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   我歪了歪头,脑袋埋在她的肩上打哈欠,我摸摸她的脸哄她,你也很好看。   “殿下再看我跳一支舞吧。”   我有些不耐烦了,把脑袋别过去,“下次再看吧。”   莺姬一向是我钟意的众多美人中最识趣也最能歌善舞的那个,她果然不再过问了。   那天晚上是剑奴背我回宫的,月色皎洁,整座咸阳城都笼罩在淡淡的月光下,王宫有侍卫巡逻,我趴在剑奴的背上睁开一条眼缝看底下的咸阳城,这是我秦国的首都,也会是未来天下的首都。   我从不怀疑父王会骗我,他说未来天下是我的就一定是我的,未来这座天下都将冠上秦的名字。   剑奴背着我翻墙的时候我突然抱住他的的脖颈,“去、去那里!我看到父王了!”   秦王在城墙上低头俯瞰底下的咸阳城,他背着手,父王近来很少离开议事大殿,没想到今晚竟然在这里看到他了。   剑奴默默地背着我停在了秦王面前。   秦王看了眼剑奴,剑奴放下我悄无声息地退至了阴影里,我兴奋地扑过去,却差点被自己过长的裙摆绊到。   “父王!”   我扑进他的怀里,秦王低头望了眼我的赤红舞裙,“你去章台了?”   我打了个嗝,秦王又道,“还喝了酒。”   我咯咯笑着,从他怀里溜出来,得意洋洋道,“我今天新学了支舞,我给你跳吧!”   秦王看着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我已经迫不及待地为他展示起了自己新学的舞,我已经把莺姬教的东西忘得差不多了,只是凭记忆胡乱跳着,等我跳完已经气喘吁吁地蹲在了地上,原来跳舞这么累,我下次还是少让莺姬给我跳舞了。   “好不好看?”我眼神亮晶晶地问他,很是期待他的答案。   秦王望着我的舞裙,这裙子是我找人特意给莺姬定制的,自然一点也不适合我,我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脑后,如果我现在照镜子的话一定能看见自己满脸通红,红意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我今晚被莺姬喂了许多酒,她倒一杯我喝一杯,喝完之后她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了。   舞裙背后的腰带在我跳舞的时候松动了,红色的裙子散下来,像朵凋零的花瓣,秦王看到让我过来,我乖乖地过去,他给我系了起来。   “琇姬!”   我听到一声几乎破音的尖叫,茫然地回头看去,原来是玉姑姑。   我高兴地朝她挥手,她却脸色苍白,神情惊疑不定,她朝我和父王勉强笑了一下,“见过王上。”   我不安地扭动着身体,感觉父王给我系好了腰带才扑进玉姑姑的怀里,“姑姑……嗝……我今天学了一只新舞,我跳给你看怎么样……”   玉姑姑摸着我的头恭敬地朝秦王行了个礼,“王上,她醉得不轻,我先带琇姬回去了。”   秦王背着手眸光淡淡地掠过她的怀中,女人抱着的动作收紧了些,她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良久才听到秦王道。   “回去吧。”   玉姑姑如释重负地抱着我走了,我还很是茫然无措,不过想到回去可以睡自己的大床我又高兴起来,窝在她的怀里心安理得地睡了过去。 第13章 第 13 章:骑马   这几日我都没有见到赵勉,不知道这老王八蛋有没有看到我扔在他家的癞蛤蟆,本来我是要去找他选剑的,但是我对此很是消极怠工,既然左相没催那我就装忘记了吧。   反正我有干将莫邪就够了。   如今天气渐热直让人心浮气躁,我还有每日必修的骑射课程,每回都上得我苦不堪言。   我的骑射老师是李愈将军,他是个容貌端正的中年男子,下颔蓄须,着玄铁盔甲,眉骨有处断眉,腰杆笔直而挺立,望之不怒自威。   我不是很怕他,整座咸阳宫除了父王我谁也不怕,仔细想来我如此偏科是否也有这些老师没人能压制我的原因。   天气热了我就惫懒下来了,要不是近来左相老爱查我功课我都起不来床,我和嬴玦还有巫山离一起练习骑射,李愈将军让我们换上轻便的戎装,我换上了一套红色的窄袖胡服,腰间用皮带绑紧,脚下也换上了结实的皮靴。这是从赵国那里传过来的,武灵王胡服骑射将北方游牧民族的诸多技艺例如服饰还有兵制都传到了内陆来,自那之后各国都对自家军队进行了改制。   巫山离也换上了胡服,他平日都穿得规规矩矩长袍长袖深色衣服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今日改头换面让我难得眼前一亮。   “你是不是长高了?”我问巫山离,他绑紧自己的窄袖,低头擦了擦手中的弓,神情平淡地朝我点了点头。   我鼓了鼓腮帮子,决定去找自己的弟弟玩。   嬴玦穿着一身轻薄的绯色胡服,头发高高绑起,李愈将军站在他面前指导着他用弓,他的拇指上戴着一枚青色的扳指,将弓拉开、瞄准,只听“嗖”的一声,羽箭破空而来,正中靶心。   “好!”我很捧场地给自己弟弟叫好,嬴玦耳朵动了动转过身来看我,他把长弓递给我,我刚准备接过就被李愈将军制止了。   “琇姬殿下用这张弓,玦公子的不适合你。”   我的弓和嬴玦的乍一看一模一样,但似乎更精巧一些,我接过李愈递来的长弓活动了下身体,拉弓、射箭,正中靶心。   李愈将军赞叹道,“琇姬殿下进步很大,几月之前还拉不开弓的,如今已经能拉动四十石的弓了,假以时日必能取得更大进步。”   我有些得意,我一向在骑射方面很是薄弱,但身为王姬我在自己的薄弱处还是很下一番功夫的,毕竟我可是秦唯一的继承人,要是样样不如人只怕被人耻笑我秦国也不如人。   练习完射箭接下来就是骑艺了,这个我十分为难,我最不擅长的就是骑马了,幼时从马上摔下来后我就对此留下了阴影,我一上马就从心底发怵。   我悄悄瞥了眼嬴玦和巫山离,巫山离年纪比我们都小李愈就给他牵了匹矮瘦的母马过来,他好像不是很满意,跟李愈据理力争了起来,他费了番口舌才说服了李愈重新给他牵了匹棕色的半血马过来,巫山离跃身上马,少年的黑发在风中飞扬,平日的沉着难得不见,少年的眉眼间隐隐可见飞扬的意气。   我犹豫地碰了碰面前这匹为我准备的白色小马,这是李愈为我从马厩精挑细选的一匹脾气最温和的马驹,之前那匹马我刚骑上去就被它甩下来了。   我闭了闭眼睛,一咬牙上了马,李愈在一旁牢牢盯着我,万幸的是马儿只是不耐地刨了刨后蹄子就渐渐地温顺了下来,我扭头的时候看到嬴玦也上马了,他挑的是匹平平无奇的黑色骏马,他摸了摸马儿的头,跟我们保持着不远也不近的距离。   我扬了扬鞭子,狠狠一拍马背,马儿吃痛奔跑起来,三匹马在校场奔跑,风儿拂过我的脸,我渐渐地感觉畅快极了,身后遥遥地传来李愈的声音,似乎在嘱咐我们小心,我难得平安上马自然是高兴极了,我忽然间想起了那个梦中的黑衣少年,想着他骑马肆意奔跑的模样一时让我出了神,紧接着我就听到了身后李愈的大喊:“殿下!”   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被自己的马儿甩了出去,白色的马驹暴躁不安地甩着脑袋,我一下子就滚到了地上去,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袭来,我茫然地睁开眼,被一个人稳稳地接住了。   ——是嬴玦。   他竟直接从自己的马上跳了下来接住了我,当时我们并肩跑着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反应过来的,我们一起在地上滚了几圈,少年瘦削的身体牢牢地抱着我,他的眼睛很黑,像荒原里的星子,暗沉无光,我盯着他看了会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   “玦……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他小时候可不会骑马,不过我小时候也不会,我也是这些年才慢慢学会的,他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呢?   巫山离和李愈赶过来的时候我们还滚在一起,我还没反应过来嬴玦就已经推开我站在了一旁,我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委屈地瘪嘴,“我不要骑马了!”   巫山离问道:“公主无碍吧?”   我虽然很委屈但还记得自己的弟弟:“我没怎么摔着,你们看看嬴玦吧。”   李愈很是头疼,骑射一途本就难免磕着碰着,但这位可是他秦国最受宠的小公主,王上威严无双但膝下唯独只有这么一个金贵的血脉,哪里碰着了都要酿成大祸,这位玦公子的情况也不好处理,他虽然父母双亡但却是王上唯一的侄儿,整个秦宗室就这两个孩子最特别。   李愈拍板:“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送公主和玦公子回去看御医。”   万幸的是嬴玦伤的不重,御医匆匆赶来拍着胸口说只用静养几天就好了,但他们对我又是另一副嘴脸了。   “公主这是伤在内腑了,需得服药才行,服完药后也需精养一段时间待老夫再来观察观察。”   我莫名其妙:“我没事,我摔下来的时候嬴玦抱着我呢。”   “所谓形神不显,内化外服,殿下听老夫一言,您这情况需好好养养,把这服补药喝了……”   我不耐烦了,“我才不要喝药!”   “良药苦口利于病啊……”   我愤怒道:“伤的又不是我是嬴玦!你们都围着我干嘛!”   一群上了年纪的御医们灰溜溜地转身去给嬴玦抓药了。   嬴玦的确伤地不轻,但直到他回来脱下衣物露出后背青青紫紫的一片时他都一声不吭,御医们感叹道,“还好只是皮外伤,看着吓人而已,小公子倒没伤到内腑,静养一段时日就好了。”   我看着嬴玦背后的伤痕命令道:“你们都给我好好给他看病!看不好我治你们的罪!”   御医们唯唯诺诺地应下了,面无人色地背着医箱走了,李愈出去送他们。   巫山离坐在嬴玦的身旁,“殿下不必对他们太过苛责,玦公子会好起来的。”   嬴玦重新穿上衣服,他其实不止背上有伤,手臂上也有,是他这些年流亡留下的,我之所以对那些御医那么凶是希望他们仔细看看嬴玦的身体,我总疑心他这些年受了很多欺负,想到曾经我就忍不住唉声叹气,嬴玦父母在的时候他是家里最受宠的孩子,我还依稀记得他母亲是个温柔贤淑的女子,每回我来找他玩都笑盈盈地望着我们,还会给我们准备好吃的点心。   “玦还记得母亲吗?”   嬴玦愣了愣,他迟缓了几个呼吸才回答,“记得。”   “你母亲以前经常哄我们一起睡觉,那时她还会给我们唱歌,可惜我不记得了,玦还记得吗?”   嬴玦垂着头眸光淡得像影子,“她已经死了。”   我愣愣地“哦”了声,外面忽然传来一道声响,紧接着是熟悉的声音。   “琇琇,我听说你今天受了伤怎么样了……”   门帘被拉开,露出了外面人高大的身影,他的嘴角带着习惯性的笑容,身上还披着盔甲,应该是刚刚巡逻换下班的,男人的目光从我的身上落在了我身旁的少年身上,恰好此时少年也抬头看向他。   “玦公子也在啊。”王平笑着说。   我不知为何心情有些低落,“玦现在还会想母亲吗?我、其实我偶尔也会想母亲的,虽然我都快忘记她的模样了……”   嬴玦:“逝者已逝,生者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怀念了,但一味的留恋想必逝者也不愿意见到这种情况。”   我有些被安慰到了,不过忽然反应过来不是我来安慰他的吗怎么成他安慰我了?我踹了脚王平,“你来这里干嘛?”   王平:“琇琇,我听说你受伤了就来看看你,不过看你的样子应该没什么大碍……”   我当然没有大碍,有碍的是嬴玦。   御医走前留下了一些药膏让嬴玦回去的时候用上,我自告奋勇要给他上药,被巫山离和王平同时拦了下来。   巫山离:“公主不适合做这些。”   王平:“琇琇没有做过这种事,还是我来吧。”   王平果然亲自给嬴玦上药,嬴玦望了眼这位笑得平易近人的秦将,少年的瞳光平静而冷漠,即使是听到这个给自己上药的男人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忽然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小兔崽子”他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垂眸望着这些看上去很关心他的人,他的姐姐脸上是真诚的担忧,那位年轻的上卿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与王平。   嬴玦重新穿好衣服,看到王平熟练地哄自己的姐姐,少女因为从马上摔下来一直有些不开心,而王平几乎一眼就看出来了她情绪的变化,这非长久的陪伴是做不到的,他笑哈哈地任少女出气,几乎看不出任何负面情绪。   王平:“琇琇,下次我带你骑马吧,保证你摔不下来。”   嬴琇:“不要,我要自己骑。”   王平:“那琇琇,下次你骑的时候叫上我,有我在保证你骑得平安无事。”   少女思考了会觉得他说的好像有道理,于是点点头,王平笑容还没浮现就听到她继续说道,“还有嬴玦,他也要和我一起。”   男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好啊,琇琇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14章 第 14 章: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因为嬴玦受伤这段时日的骑射课程李愈更加小心,我瞄了眼原本属于嬴玦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他最近都待在自己府里养伤,每天只有我和巫山离两个人上课,课堂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感觉空落落的。   这天相仪子期神神秘秘地拉着我说有惊喜要给我看,我心想他不会是发现他们老祖宗留下来的龙骨是个冒牌货吧。   相仪子期拉着我进了他们机关家的总部,这里位于南部郊外,周围是一片农田,几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农夫在弯腰耕种,每走一步就能看到用木齿轮连在一起的水车,巨大的风车将水源输送至农田,绿油油的黍苗勃勃生长着,几个挑着担子的农夫看到我们还跟我们打招呼。   “就是这了。”   一块巨大的黑布遮住了底下的机关巨兽,相仪子期搓了搓手,把我推出去让我亲自去揭这块布。   我把布揭开,看到里面是个造型奇特的机关巨兽,看上去像早已销声匿迹的龙。   “琇姬殿下,您要的龙骨飞车。”相仪子期微笑道。   我张大了嘴,忽然用力地拍了下相仪子期的背,我兴奋道,“你竟然真的做出来了,有了这个以后我秦国是不是可以直接夜袭别国王都再乘这个飞回去,可惜看上去小了点,要是能坐十万大军就好了……”   相仪子期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微笑,他瞪我:“我们机关家的祖训是‘物以民用,莫论是非’,每一样机关术被研发出来的初衷都是为了改善百姓生活,本来我们才不管你们这些诸侯国之间打仗的,要不是你父王放火逼我们出山我们还在山里待得好好的……”   “你们这点倒和那个墨家有点像。”我若有所思地拍了拍他的肩,“父王给你们追随他的机会,你们甚至能有幸见到大一统的盛世,难道不应该感恩戴德吗?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们既然有改变局面的能力难道还想独善其身?”   相仪子期怒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我不以为然:“水至清则无鱼,乱世之下没有哪条鱼能独享一片池塘的,成王败寇,要么追随胜者要么沦为败者,你们有的选就不错了。”   相仪子期定定地看了我会儿,突然笑道,“不愧是秦王嫡女啊,琇姬殿下,我机关家既已搅了这趟浑水那想脱身也难了,如今只能跟着你们一条道走到黑了。”   我安慰他:“至少我们前方是阳关大道。”   “阳关大道……”相仪子期“呵呵”地低声笑了起来,“琇姬殿下,您还满意这份礼物吗?”   我满意地笑了起来,“你做得很好,我会去向父王说的,届时你们都有奖赏。”   龙骨飞车品相良好,随时可以起飞,相仪子期带着我绕着咸阳城飞了大半个周期,这飞车飞起来容易但操作起来却很困难,目前机关家会开的除了相仪子期也没有几个了,他承诺会给我秦国带来至少十位会驾驶龙骨飞车的人。   告别相仪子期后我一个人走在咸阳城的街道上,天色阴阴沉沉的,大片的乌云笼罩在上方,看上去要下大雨,我连忙提着裙摆小跑进一家酒楼,酒楼里稀稀两两地坐着两三个人,楼上有一个背着剑的黑衣男子在引吭高歌,他边喝酒边唱歌,歌声高渺痛快,我不由地多看了他几眼。   时人好养门客,有名的君子座下都好以门客数量比较,曾经闻名的四君子就以门客三千著称,此人龙章凤姿,威武不凡,我却没有在朝堂中看到过他,他大概是哪位朝臣的门客,他背上的长剑以白绫相缠,白绫乃丧葬之物,他竟以此来裹剑,不是脑子有病就是性情中人。   秦人喜剑,因此即使是王都重地也不禁剑,但秦律森严,擅以剑决斗致死者治罪。   我听他唱了半天歌越听越耳熟,我冥思苦想了会忽然恍然大悟,这不是那个梦中楚公子唱的歌吗!   “喂!”我叫住他,“你唱的是什么歌?”   在梦中那个楚公子就没告诉我答案,现在又遇到个会唱这首歌的人我当然要问清楚了,不过没想到这歌还真的存在吗,莫非是我以前从哪里听到的然后做梦又梦到了?   黑衣男人喝了口酒,歌声也停下来,他的目光从高处投下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竟然笑了起来。   “这首歌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   我狐疑地望了他好几眼,“你是不是在骗我?”   男人放声大笑,他竟直接从二楼跳了下来落到我身旁,我被吓了一大跳,差点喊干将莫邪出来护驾了,他背着那柄白绫系着的剑,靠近了才发现此人身量不凡,剑眉星目,卓尔不凡,是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出来的那类人。   “丫头,你难道听过这首歌?”他笑着问我。   我点了点头,我在梦中听一个不知道名字的楚公子唱过,他还给我看了他的大船。   “那可真是稀奇,这歌我应该还没教给别人才对,唯一听过的只有我一个友人。”   我后退了几步离他远了点,陌生男人的靠近让我有些反感,“说不定是你友人教给别人了,还有你唱的真难听。”   还是楚公子唱得好听,他还是边弹边唱的,比这个光有嗓门的人好听多了。   黑衣男人摸了摸鼻子,讪讪道,“有那么难听吗?我还以为你停下来是听入迷了呢。”   我笃定道:“你还是别唱歌了,咸阳城找不到比你唱歌更难听的了。”   我身边的歌姬都嗓音曼妙动听,哪像这个人光有嗓门了完全没有嗓音。   黑衣男人尴尬地笑了笑,他突然看着我,“你是咸阳本地人吧,我初来乍到的都没怎么逛过这里,你知道这里有什么好吃的菜式吗?我一个人看着这么长的菜谱也不知道点什么……”   “你是外地人?”   “是啊。”   “你从哪里来?”   “一个很远的地方,来这里可花了我不少时间呢。”   “你一个外地人来咸阳做什么?是要来投奔父……秦王吗?”   黑衣男人笑道,“我想来看看咸阳城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和我想的长得一样。”   我迫不及待地问道:“咸阳城是不是很漂亮?”   “是啊,真漂亮啊。”他感慨道。   他又笑,“随便走走都能看见这么漂亮的姑娘,不愧是秦国首都啊。”   我矜持地理了理头发,没忍住上翘的嘴角,“算你有眼光。”   我心情很好地接过他递来的菜谱帮他点了好几道菜,黑衣男人露出肉疼的表情,“我没那么多钱……”   “不用你出钱。”我把一袋金铢往桌子上一拍,在对方蓦然瞪大的眼神下财大气粗道,“今天我请客,你随便吃。”   黑衣男人大笑道,“不愧是咸阳城啊,随便一个姑娘都这么有钱……”   今日我心情好,看到这个男人就请他吃了一顿饭,我对他的来历还有姓名年龄都不感兴趣,我只对他的歌感兴趣,不过听他唱完我的好奇心也已经得到了满足。   我们萍水相逢也没必要互相追根问底。   “丫头。”临走之前这个男人叫住我,“他日若有机会必报答这一饭之恩!”   我回到宫中就忘了这回事了,玉姑姑一早就给我准备了降暑的绿豆汤,我出去一趟出了一身的汗,端起绿豆汤“咕噜噜”地往嘴里灌,喝完我就叫侍女准备水我要洗澡。   几名侍女服侍着我褪下衣物,她们准备了香料和皂荚,托着我长长的头发往上面抹香油,玉姑姑端着碗羹汤进来,侍女们向来以她为首于是都朝她行礼,她挥了挥手让别人都退下。   我懒懒地靠在白玉瓷砖上,鼻子动了动闻到香味眼睛都亮了,玉姑姑把羹汤递给我语重心长道,“琇姬马上就要及笄了,寻常女子这个时候都定下婚事了。”   我看了她一眼,“姑姑,我才过完十四岁生辰呢,离及笄还早着呢。”   玉姑姑:“我算的那是虚岁!”   “哦……”   她重新组织语言,“你的婚事我大概是操心不了的,王上也不会让别人插手的,但琇姬,你若是有心仪的男子还是要跟我说一声,你看王都有没有合适的青年才俊你挑个顺眼的,近一点总比远一点好……”   我甩了甩脑袋上的水,“姑姑,我为什么要嫁给他们?”   “我要嫁的人,那得是世间第一的男子才行。”我说着很是憧憬,“可惜我暂时还没发现这样的男子。”   玉姑姑很是复杂地看了我几眼,她给我擦拭沾了水的头发,我迫不及待地从水里跳出来,玉姑姑端来一面铜镜给我照,我看到镜子里面的女孩螓首蛾眉,皮肤雪白,我仔细打量着那张脸,突然歪头看向玉姑姑,“姑姑,我和父王像吗?”   玉姑姑举着铜镜的手一抖,“琇姬生得像母亲。”   我迅速穿好衣裙戴好步摇,“姑姑最近好怪,老是问我一些奇怪的问题,我去找父王了!”   玉姑姑:“琇姬——唉这丫头!”   我其实是骗她的,我已经发现了只要我说自己是去找父王的玉姑姑就不会追问我的去向了,玉姑姑敬畏父王,王宫里没有人不敬畏父王。   我让剑奴背着我去咸阳城墙上赏月色,我一只脚搭在上面晃来晃去,眯着眼看底下的景色,咸阳城设有夜禁,因此一到夜晚城里便静悄悄一片,百姓都收了摊子回家,我想起了那个梦中的南阳城,那座城的确很漂亮,即使在晚上也灯火通明,可惜我两次做梦都没有真正进入那里面过。   我被寒风吹地打了个寒颤,让剑奴背我下去,剑奴任劳任怨地背起我,我靠在干将的背上打哈欠,心想接下来去哪里玩呢。   王宫正殿里左相正和王上挑灯看本国探子传来的情报,左相食指翻开羊皮卷轴,“厉飞尘……的确是员大将啊,可惜不是我秦国的。”   秦王望了眼宫外,外面是一片深沉的夜色,“猛将易得,良帅难求,去准备黄金万两送去赵相国府吧。”   左相笑道:“是。”   秦王提笔在卷轴上写下几字,随口问道,“琇姬昨日坠马了?”   左相答得很快,“没有什么大碍,被玦公子接住了,玦公子正在府上静养呢。”   秦王微微颔首,“她怕是这段时日不肯再骑马了,赵王献上来的贡品有批汗血宝驹,挑几匹送给她,她兴致来了会骑的。”   秦王又道,“挑性子温顺的。”   左相答道:“是。” 第15章 第 15 章:整个七国都找不到比她更厉害的公主了   宫里的侍人们牵了几匹赵国送来的汗血宝马给我,我得到后立刻迫不及待地要去看,赵国的马可是不可多得的千里良驹,新的漂亮马儿让我渐渐遗忘了之前坠马的恐惧,我对自己的宝贝马儿爱不释手,每日都要亲自喂它才行,我特意嘱咐那些伺候马儿的宫人每日必须用最嫩的草和最好的饲料喂我的马儿。   “小马儿,快快长,长大了和我一起上沙场……”我碎碎念着,摸了摸它膘肥体壮的后臀,父王送我的不是成年宝马,因此它还能长大,我从小听王平说各种军旅趣事,他从军得早,小小年纪就被他父亲带在身边,而且这些年秦国数次发动对外战争,对秦国人来说战事已经很常见了,哪个秦国人不想在战场上挣个爵位衣锦还乡呢,我也想去真正的沙场看看,去看看那些被我秦国征服的国家与土地。   马儿亲昵地贴了贴我的脸,我咯咯笑了下,决定骑着它去咸阳城,我说干就干,立刻翻身上马,我系好马鞍,马儿也很配合地起步奔跑,王宫守门的侍卫看到我们愣了好半天才手忙脚乱地给我们开门,我意气风发地骑着马奔跑在咸阳城的街道上。   这珍贵的马儿出了宫如同出了笼子般欢欣嘶鸣,道路两旁的百姓纷纷闪避,咸阳城主道修得宽能走九乘之车,因此我们跑得十分畅通无阻,现在才辰时三刻左右,但咸阳城内的摊子铺子基本都开张了,我知道城东家有户人家的鱼脍做得十分好吃,只是他们家每日卖完了就不卖了,我想着城东的鱼脍手上拍着马臀让它跑得快些。   过了一会儿我提着鱼脍策马返回,路过前面一段路的时候我看见个熟悉的身影,原来是王平,他难得没穿盔甲正懒懒散散地搬着砖来回走。   我停在他面前,“王平!你又被王将军骂了吗?”   王平:“唉——琇琇怎么跑这里来了?我这是做好事呢。”   “少骗我,你肯定是哪里惹了王将军不高兴他罚你出来搬砖。”   王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笑,“知我者,琇琇也。”   “王将军最近身体还好吧?”我从马上下来问他,王平唉声叹气,“这老头不服老,一把年纪了还要指点江山,前些天散步摔了一跤躺到现在才好呢。”   我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你也少让王将军操心,他可是天天念叨着你什么时候成家立业呢。”   王平无所谓地笑,“让他操心去吧,有挂念的事情也好。”   “琇琇提的是什么?”   “鱼脍,新鲜的,我给你一半吧,你带回家去给王将军尝尝。”   王平笑道,“那我谢谢琇琇了。”   “琇琇要去我家吃饭吗?”临走前王平喊住我,我摸摸自己的马儿摇头,“不了,父王在宫里备了膳等我,我回去跟父王吃!”   “琇琇骑慢点……”   王平望着那道策马离去的身影摇头笑了笑,提着手里琇姬公主送的鱼脍回家,回去路上遇到几个毛手毛脚的孩子往他身上撞,其中一个孩子撞了人就跑,跑了没几步就迎面撞上一道人墙,孩子呆了呆,王平提起这小孩的衣领,余光撇见对方衣服好几道补丁,他笑道,“小兔崽子,偷到我身上来了?”   孩子剧烈地挣扎起来,张嘴就要往他身上咬去,王平掐住他下巴,笑了起来,“今天我心情好不收拾你,多大了?”   孩子挣扎了半天没挣开,恶狠狠地瞪着他,朝他吐了口唾沫,王平避开他这口口水,重复了一句,“我再问一遍,多大了?不回答这双手就送给我吧。”   孩子瑟缩了下,从这个笑眯眯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了危险感,他张嘴,“……十四。”   王平上下打量了眼这脏兮兮的孩子,他身量瘦小,手臂上没有一点肉,头发枯黄,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许多,一眼望去最多十岁出头。   他随手把孩子扔到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孩子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   王平一回家就差点被扫帚砸中,“你还知道回来!”   “哎呦我的亲爹啊,这是我家我不回来回哪里……”王平熟练地捡起地上的扫帚拍了拍灰尘。   王益将军被他这混账模样气得吹胡子瞪眼,“混账东西!我像你这么大的年纪还在战场上舍生忘死,你倒好给我天天待在王宫里当什么御前侍卫,成什么样子!”   “现在不是没仗打嘛。”王平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所谓样,王益将军看到他这副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你你……唉!你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成个家让我安心下啊。”   王平被逗笑了,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啊。   “将军,您少操心您儿子的人生大事吧,有这功夫还不如多吃口饭,活得久点说不定哪天又被王上看见了要召你上战场呢。”   王益将军拄着拐杖就要往他身上打,王平认命地受着,他等了半天没等到拐杖落下来,抬头才发现这小老头正瞪着他,那眼神很是痛心,“你……唉你不会还惦记着琇姬公主吧?王平啊琇姬公主不是你能惦记的啊,你连想都不能想一下啊!”   王平把琇琇送的鱼脍放下,笑道,“今儿给你做鱼脍吃行吗?琇姬公主送的,她还特意问候了你呢。”   王益将军年纪大了这么折腾一通早累得气喘吁吁了,闻言瞪了这不孝子一眼,“等你弟回来吃饭。”   王平嘀咕,“这小兔崽子又跑哪里去了……”   “王平!我闻到香味了你又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吗!”   一道圆滚滚的身影迅速地朝他撞来,王平比他更迅速地往旁边一躲,王小二狗鼻子一动锁定了桌上的鱼脍,他十岁出头,长得虎头虎脑的,前段时间跟邻居家小孩打架把门牙打掉了一颗,现在一说话就漏风,这小鬼还知道害臊,平时人多的时候绝不轻易开口。   王小二拍桌子嚷嚷起来:“王平你个老混蛋,有好吃的也不知道叫上我,要不是我回来得早你是不是打算吃独食!”   王平笑得和蔼,顺手重重敲了敲王小二的脑门,“兔崽子,又去偷看隔壁寡妇了?”   “什么隔壁寡妇!那是你未来弟妹!我以后要三聘六礼娶过门的媳妇!你放尊重点!”   王平哈哈大笑,扭头看王益,“将军,您不用愁了,我看王小二能给咱家传宗接代。”   王益将军愁眉苦脸,“我怎么就生了这两个冤家呢……唉!”   老头快愁死了,大的看上的那个不说年纪小那身份是他们家能惦记的吗,小的那个更是混账,天天跑人家寡妇家门口就差给人家做干儿子了。   一家人吃完饭后王益将军叫住了大儿子,“王平啊,你娘去时最惦记的就是你,我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要去找她了,小二还小,家里也没个人照应,你要趁早给自己打算啊。”   王小二在旁边偷笑,“将军你别瞎操心了,王平他是打算以后赘公主呢,等他攀上公主的高枝了咱家就发达了!”   “去去去!”王益将军和王平难得统一战线赶这兔崽子,王小二朝他两做鬼脸,“王平,我听说琇姬公主是整座咸阳城最好看的姑娘,你天天见她是真的吗?她真有那么好看吗?我还听说王上在她出生的时候用黄金给她铸了十二柄绝世宝剑,她还有一座金子做的行宫,那个章台就是给她建的,琇姬公主三岁的时候就有万户食邑了,整个七国都找不到比她更厉害的公主了!”   听着王小二的这番话王平嘴角的笑容却逐渐淡了下来,王益将军忧愁地看了他一眼,那眼里藏着不为人知的担忧。   老人说道,“王平啊,你根本就不知道琇姬公主对王上来说意味着什么啊。” 第16章 第 16 章: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第三次梦见南阳城的时候,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街道上人来人往,我饶有兴味地望着这里的景物,没想到这回竟然直接到城内来了,那我一定要好好逛逛。   南阳城里最多的就是生鲜铺子还有脂粉铺子,几个背着鱼筐的汉子跟小贩讨价还价,一群打扮地花枝招展的姑娘在台上摇扇直笑,其中一个弹琴的白衣姑娘最是引人注目,不仅是因为她长得最好看,而且她的气质与这群笑着的女孩都不一样,如林中月光,高渺皎洁,她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皮肤白皙细腻,嘴唇薄而红润,黑发柔顺地贴在颈边,台下的人一半都在看她,她却仿佛置身事外,只专注地弹着她手边的琴。   我疑惑地看着她的眉眼,总感觉在哪里见过这么一个漂亮的姑娘,但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她到底像谁我只好放弃了,我坐在路边欣赏了会儿台上跳舞的姑娘们,听到旁边的路人们一个个如痴如醉地盯着台上。   “真是难得,竟然能听到小萤姑娘弹琴。”   “小萤是谁?”   “你竟然不知道小萤是谁?那可是我们南阳城最美的姑娘,她只有每个月月初的时候才会在南河旁边的画舫里接客,也不知这个月是哪个幸运儿能得她青睐一吻佳人芳泽了……”   “芳泽是什么?”   说话的汉子一愣,往旁边看去正好看到我的侧脸,我正好奇地望着台上,台上的姑娘们载歌载舞,那个白衣姑娘低头抚琴,我猜她就是小萤,因为我觉得她是南阳城最好看的姑娘。   白衣姑娘弹完琴起身朝我们福了福身,台下的人都沸腾了纷纷大喊着她的名字,我也觉得很有趣地一起喊,于是小萤真的朝我看了过来。   那美丽的姑娘望着我,唇角似是极不可察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紧接着一个黄裙姑娘走下台来递给我一张手帕。   “这是什么?”我愣愣地问道。   “今晚戌时三刻,南河画舫,望君赴约。”黄裙姑娘翩然离去,只留一地的心碎。   “怎么是个黄毛丫头……”   “小萤姑娘是不喜欢男人了吗……”   “哦!我知道了!她是要我晚上去找她玩呢!”   我自觉想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丫头,我出一百两跟你换这张手帕可好?”   有个华服男人搓着手朝我笑。   “不要!这是我的!”   我担心有人跟我抢手帕于是抱着手帕一溜烟地就钻进人群里跑了。   等到了晚上,我揣着手帕仔细打听到了南河画舫在哪才小心地露面,画舫外有个黄裙姑娘在等我,是今天白天那个姑娘,她接过我递来的手帕朝我笑了笑,“跟我来。”   我很是兴奋地跟在她的后面,“我们要玩什么?”我问她,她掩唇咯咯笑,“那得问小萤了。”   她把我领到一扇门前,贴心地帮我推开门,我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进来才发现别有洞天,这间卧室里摆放的全是名贵的铜器,屏风后有一道美人的倩影,我听到轻灵的笑声,于是顺着笑声扑过去——   我扑到了一个穿着白裙子的美人,她皮肤细腻,如上好的羊脂白玉,黑发如瀑般落在地上,裙摆盖住修长的双腿,双目宛似星辰,星辰里倒映出我呆愣的模样。   我愣愣道,“你长得真像我一个熟人……不过他是个男人……”   小萤微笑:“你想听我弹琴吗?”   “好呀。”我一口答应下来,乖乖坐好听她抚琴,小萤果然给我弹起了琴,琴声悦耳动听,如醇厚美酒让人沉溺,我听得给她鼓起了掌,我夸她,“你弹得真好听,是我听过第二好听的。”   “那第一个是谁?”她轻轻柔柔地问。   我想起了英姬那张讨厌的脸,生气地鼓起了脸,小萤摸了摸我的眉头,我下意识看向她,她朝我微笑,“真漂亮的眉毛,我给你画眉吧。”   就这样,我稀里糊涂地被这位白裙美人化起了妆,她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小匣子,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她拿起一支笔在我脸上涂涂画画,我眨眨眼睛看了看她的脸还是没有挣扎。   给我的嘴唇上妆的时候她冰凉的手指沾了妆粉涂在我的唇上,她拿起一面铜镜给我看,我左看看右看看觉得看不出来什么不同,脸还是我那张脸,不过是抹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粉嘴唇也变红了一点。   小萤却很满意自己的作品,她抱着我爱不释手,怜爱地摸了摸我的发,“换身衣服吧,你穿我的裙子一定很好看。”   我想着她今天陪我玩得还算开心就答应了她的要求,我解开腰带,小萤用一面帘子将我们隔了起来。   小萤比我高挑许多,她的裙子我根本穿不上,我撅着嘴看自己空空荡荡的衣袖,生气地推开帘子,小萤看到我的模样却笑了起来,“我给你改改吧。”   她低着头给我改起了宽大的裙子,我突然发现她的手掌要比我大许多,手指骨节分明,白皙修长,她帮我改好了裙子,果然合身多了。   她又解开我的发带要给我重新梳妆,我陪她玩了半天有些累了,于是躺在她的膝上懒洋洋地打着哈欠任她作为,小萤修长的手指穿过我的发给我理着长发,她捏着我的下巴,像摸一只狸奴,莞尔道,“真可爱。”   我们在床上互相玩闹的时候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破开,一道黑衣身影矫捷地从外面跃来,落地收身一滚,“借你地躲躲……”   少年一抬头对上了两双眼睛,他倏然怔住了。   我歪了歪头,喊道,“誉儿?”   黑衣少年无言地望着我们,小萤微笑,“你们认识?”   少年听到这话嘴角一抽,他看看我又看看白衣姑娘,“……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我们在玩呀。”我拉着小萤的袖子,小萤亲昵地勾了勾我的鼻子,“你也要和我们一起玩吗?”   我说誉儿是我的朋友,誉儿没有否认,小萤笑着说既然是朋友那就留下来做个客吧,于是我更高兴地抱着小萤亲了好几口。   小萤身上香香的虽然不是很软但很让我喜欢,誉儿看着我亲小萤眉头直跳,他不知是得罪了谁在躲外面人的追杀,虽然我和誉儿没见过几面但我已经发现了这家伙得罪人的本事堪称一流,他每回不是在被追杀就是在被追杀的路上。   半夜小萤一直兴致未减地给我化各种妆,我都困了她还很有精神,我趴在她的腿上,誉儿抱着自己形影不离的枪站在窗口边,他时不时瞄我们一眼,我以为他要和我们一起玩还很大方地邀请他,没想到他想也没想地拒绝了。   誉儿:“你玩够了没?”   小萤:“嘘,别吵着她睡觉。”   誉儿冷冷地看着她,白裙女子低着眸望着膝上熟睡的女孩,她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少女的气息柔软又青涩,毫不设防,天真稚气,真是让人怜爱。   小萤低低地笑道,“你说她是秦人吗?”   誉儿冷嗤一声,“反正不是楚人。”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艘大船上,船头上白衣的公子正斜靠着看书,黑衣的少年正低着头磨自己的枪,我茫然了会,喊了声“小萤”。   白衣公子抬头笑道,“她走了,誉儿怕你晚上一个人不安全就把你带到这里来了。”   我从船上爬起来,很快忘记了昨夜的事沉浸在了新风景里,“哇!那是大海吗?”   誉儿嗤笑,“什么大海,你见过这么小的海吗?那是河。”   我呆呆道:“好大的河……”   誉儿放下长枪,站起身来活动了下筋骨,他脱下鞋子和外衣,一个纵身就跳下了河,我连忙从船头探出脑袋去看他,少年入了水灵活地像条鱼,最开始还露出个脑袋让我看看可是后面直接扎进了水底。   没一会儿他扛着条大鱼跳上了船。   “哇!有鱼吃了!”   “喂!那是我抓的鱼!”   “誉儿?”   “……干嘛?”   “你能教我下水游泳吗?我也想去玩水……”   “……”   我把裤腿挽起,在誉儿的指导下入了水,然后没一会儿就被水淹得慌张喊“救命”了,誉儿啧了声也跳下了水里,等我们俩上船的时候只能看到楚公子在朝我们笑。   我吐了几口水,瑟瑟发抖地抱着誉儿不撒手,少年的身体紧实有力,胸膛宽敞带着热量,是独属于少年人的蓬勃的生命力,他顿了顿倒任我抱着,等我缓过来的时候才放开我。   我委屈地撇了撇嘴,平时这个时候我身旁早一堆人来安慰我了,誉儿斜睨着我,“还敢下水吗?”   “敢!”   我才不会被这个打倒呢。   誉儿笑了起来,那天我们一起下了很多趟水,我每回一落水就慌得忘记了誉儿教的东西,誉儿只好在水里也紧紧抓着我的手不松开我,他教了我很多遍,我只记住了一遍,最后我终于学会了,我们俩一起躺在船板上看天空,南阳的天空蓝蓝的,太阳也不大,暖洋洋的,风儿拂过我的脸,楚公子给我们弹琴唱歌,我翻了个身,“这里真好玩,我以后每天都要来这里玩。”   “你还想每天来?”誉儿撇了我一眼。   我得意洋洋道,“只要我每天做梦就好了!”   誉儿哈哈笑了起来,没有理会我的话,楚公子把誉儿叫起来让他念书,誉儿原来笑着的脸色“唰”的一下子就变了。   楚公子慢悠悠道:“你答应我的,每天都要读至少三卷书才行。”   我捂着嘴偷笑,“读书读书!誉儿快读书给我听!”   誉儿表情冷酷:“读书有何用?能上阵杀敌吗?能躲避仇人追杀吗?”   楚公子:“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你要读了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对呀对呀,我老师也是这样说的。”   楚公子笑着望我:“你老师还说了什么?”   我想了想说道:“老师说其实世界上的书根本读不完,世界上的道理太多了也根本学不完,人只能挑自己喜欢的书和道理看,但如果一个人读了一万卷书却以为自己无所不知了那是多么愚昧啊,凡人仰望天空以为自己得到了天地,这不是就像井底之蛙吗。”   楚公子食指错开琴弦,“你的老师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   “当然厉害啦。”我与有荣焉,楚公子叹了口气,“一定也很会教学生,不像我教这么一个都教不好。”   “誉儿,你之前说你要学认字我就把你送到书塾去,还把家也搬了过去,没想到你跟着附近的孩子学会了赌博,你又说自己要学枪法,我就特意找名师来教你,没想到你只学会了打架斗殴与惹事生非,你现在答应了我要改过自新我就亲自来教你兵法与武功,可你又是如何对待我的?”   我跟楚公子同仇敌忾:“誉儿不学好!”   楚公子摸摸我的头,叹道,“真想知道是谁教养你的。”   誉儿被我们俩一起攻击也毫无悔色,他冷哼一声,把长枪往地上一立,桀骜不驯,“我就不学好你能耐我何?”   楚公子微笑道:“好,那我问你,若强兵当头你手里只剩三百残兵你当如何?”   “三百又如何?我单枪匹马就可取敌方统领项上人头!”   “那我再问你,你率三万将士攻城,而敌方仅有一万人,但敌方占据雄关易守难攻,你们僵持不下而我方弹尽粮绝,你是攻还是不攻?”   誉儿不假思索:“天赐良机,自然是攻!”   “荒唐!”楚公子厉声呵斥,“你既占尽先机为何要强攻?你当派斥候探查山川走势,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敌方既占雄关你就从水粮入手逼其出关,待斥候探明水源你就断其水源,若山势复杂你就投石问路,以火攻之,以水淹之,哪一样不比强攻厮杀好?”   誉儿语塞。   楚公子声调愈高,不似从前的温文模样,几乎锋芒毕露,“我再问你,若敌方是不世出的名将,你的每一步都在对方的谋略之中,你被逼到无路可退,你当如何?”   誉儿比他声音更大的说道:“当烧粮焚船,背水一战!”   “匹夫之勇!”楚公子的声音低了下来,似恢复了从前的温润,但出口之言低沉如咒言,“你当夹道而逃,渡江过河,你败则江山败,但若你还活着那他日便可东山再起,你在则人心在,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你活着一日就永远是敌人的心腹大患!”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誉儿与我几乎都被楚公子话语中的那股气势震住了,我忽然感觉眼前的景象在飞速融化,这场梦又快醒了,在醒来之前我看了眼陷入沉思的少年,还有那个神秘地几乎让人看不透的楚公子。   楚公子竟然朝我笑了下,那笑容很是漂亮,让我想起了只有一面之缘的小萤,这个漂亮地几近妖异的男人和那个清冷皎洁的小萤侧颜竟然如此的相似。 第17章 第 17 章:“那就罚吧。”   多年前曾有方士来咸阳城做法会,他们之中的首领觐见父王不知说了什么,父王之后拨了十万黄金给他们修了一座观星台,朝堂上下议论纷纷,但也不敢置喙父王的决定。   我的老师左相研究过杂家之术,他告诉我要敬畏楚巫的沟通天地自然之力,但也要擦亮眼睛看清谁是骗子,虽然老师从没表现出来过,但我觉得他对所谓怪力乱神之事不以为然,他并不信奉所谓的一人之力就能影响时局,所以他对那座观星台的方士与法师仅仅是一笑置之。   十年前观星台有人来禀报父王过几日就是荧惑守心之日,几日后果然三星一线,日光黯淡,时间与观星台呈上来的结果无一分差别,于是朝野上下对这座耗费重金所建的观星台微词少了许多。   我觉得观星台的确是有真本事人存在的,但大部分都是酒囊饭袋,我前几日去找他们解梦,想解一解我这个梦中南阳城的详况,但得到的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答案,他们中的有些人神神叨叨地说了一堆话后笃定地告诉我这预兆着未来秦国将统一天下,我无言极了,丝毫没搞明白二者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真搞不明白父王扶持这个神棍台的意义在哪里,我更搞不明白父王还留着赵勉这佞臣的命做甚。   前几日赵勉给父王献上了一头鹿,赵勉进言王上追逐天下,正如追逐此鹿,因此此鹿名为秦鹿,他一番言论打动了父王,于是赵勉又升官了。   我的后花园里有个仿照赵勉做的靶子,我每日拿它练箭准头逐日提升,就连李愈将军都夸我近来骑射有很大的进步,我对着后花园的靶子发泄一通后心中还是郁气未消,我拿着令牌决定出宫去章台一趟。   章台内的莺莺燕燕依旧每日热热闹闹,莺姬得知我来后给我备下了酒宴,她一袭白裙,衣袂在风中飘舞,弱柳扶风之姿让人怜爱。   我看着她却想到了小萤,我冷不丁地想着小萤穿白裙子也很好看。   “殿下又走神了。”莺姬柔柔地说道,她的膝上放着一架琴,纤纤素手抚弄琴弦,“奴可有什么能为您解忧的吗?”   我当然不会告诉她自己刚才看着她想起另一个女人了,于是我摇了摇头,“光弹琴好没意思,去找几个人来给我跳舞吧,我要上次那个,叫……叫姜儿是吧?我记得她,她跳舞好看。”   莺姬却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姜儿今日怕是不能来献舞了,她身体不适不便登台。”   “身体不适?她哪里不适?”我记得这个姜儿,她虽然嗓音不如莺姬但身姿曼妙动人,给我献了几次舞因此我对她印象颇深,莺姬雪白的小脸却染上了红晕,她看了我一眼,轻声说道,“……乃是女子月信。”   她看着我依旧一脸茫然的面容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殿下往后就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我一问她就脸红呢。   我让宫人给章台送了好多冰块来,我一到暑夏就怕热,我觉得章台这么多女人挤在一起肯定更怕热。回去时我路过赵勉的府邸时眼珠子一转又有了主意,我让干将莫邪现身跟在我的身后气势汹汹地敲开了赵勉的府门。   府里只有一个老仆接待我们,老仆没进过宫更没见过世面得知我的身份后吓得脸都白了,我环顾一周没找到赵勉的人影,于是猛地一拍桌子:“你知道我今天来是干什么的吗!”   老仆小心翼翼:“是、是做什么?”   当然是来找茬的。   “近来咸阳城内屡有逃犯,我怀疑你们府里也藏了逃犯,你现在给我把府里门都打开好好让我检查检查!”   我随便找了个理由就要推开赵府的房门,老仆喊都喊不住,我气势汹汹地推开门,这个房间里没有人,我一阵胡搅蛮缠把他的房间翻得乱七八糟的,不过让我遗憾的是我没有在这个房间里翻出私藏的金银,这阉奴长得就一副贪污受贿的模样,府里这么干净一定是藏好了,待我找出来就抓到他的把柄了。   我接连翻了好几个房间,我斗志昂扬老仆一脸菜色,等到又是一脚踢开一间房门时,这间房里却走出了一个人,面容惨白阴柔正是秦王近臣赵勉。   “琇姬殿下这是做什么?”   我拿出刚才搪塞老仆的理由糊弄他,虽然我的理由很是拙劣,但量他也不敢告状。   赵勉果然笑道:“原来如此,那琇姬殿下可要好好查查下官的府邸了,说起来府里不知是不是最近进了贼,上回从府里找出来几只癞蛤蟆和毒蛇,也不知是误入的还是怎么进来的,若是能把这个也查出来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下意识心虚了刹那,但也只是刹那。   我钻进赵勉的房间里东翻西找,想找出他贪污受贿的证据,但遗憾的是这老王八果然是活得久了连尾巴都不露一点,我愣是什么也没找着。   我生气地坐在赵勉的床上,想了想趁他不注意狠狠踩了几脚他的被褥,赵勉表情不变,甚至还在朝我微笑,“琇姬殿下找到什么了吗?”   “我还没搜完呢!”   赵勉用他那双过黑的眼瞳望了我会,弯唇道:“请。”   让我遗憾的是这老狐狸精的确做什么都天衣无缝,我要找的把柄大概不能轻易找到,赵勉见我气得咬唇还假惺惺地给我递来一杯茶,我本想打翻的但想了想的确有些口渴还是忍着讨厌接了过来,我喝了一口就猛然蹲了下去,茶杯摔落在地。   赵勉扶住我,目光如蛇般舐过我冷汗涔涔的脸颊,我捂着小腹,愤怒地望着他:“你……给我投毒!”   干将莫邪瞬间拔剑。   赵勉望了眼我双手捂着的小腹,将我喝过的茶杯捡起放在唇边,茶已经洒了一地,里面仅余一点茶水,他将我剩余的茶水全部喝了干净,我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您看,我一点事都没有。”他舔了舔茶杯,竟然笑了起来。   我蹲在地上,小腹一阵坠疼,赵勉忽然看了眼我的身后,他刚上前一步就被冷冰冰的长剑抵住了脖颈,剑奴站在我的面前,目光冰冷而锋利。   我十四年来从没有感受过这种疼痛,眼眶中一时浸满了泪水,我恶狠狠地瞪着他,“不是你下毒,那我为什么会流血!”   从刚才开始,小腹的疼痛就逐渐升级成一股热流,我余光撇到自己后裙的血迹时只感觉天都塌了,都怪这个阉奴!若不是刚才喝了他的茶我怎么会这样!   赵勉似是被我说中了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我以为自己说中他了,虽然这个把柄惨烈了些还是以自己为代价,但我还是瞪着他朝他放狠话,“我会回宫告诉父王你给我投毒,你等着吧!”   我让干将莫邪抱着我赶紧回宫,我要先向父王告状再找御医,接下来就可以把赵勉下狱了。   我一回宫恨不得让整座咸阳宫都知道赵勉给我投毒了,果然父王第一个来看我了,他一来我就抽噎着扑进他的怀里,“父王,您一定要处死赵勉,他真是目无王法胆大包天!”   秦王粗略地了解了一下前因后果,干脆利落地传召御医,我担心自己不够惨打动不了父王还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哭哭啼啼地抱着他不撒手,秦王余光瞥见我身后的血迹顿了下,我吸着气哭诉道,“父王我要被赵勉害死了……”   我添油加醋地控诉赵勉的种种罪行,一旁的御医们欲言又止不敢说话,等我哭完了秦王才点了点头,“等会让赵勉来见你。”   我没忍住露了馅,“父王要捉拿他吗?”   秦王无言地望了我会,他淡淡地命令道,“让玉女官过来。”   “让姑姑过来做什么……”我愣愣发问。   “你们可以退下了。”   御医们如蒙大赦般的退下了。   “宫里女眷还是太少了。”   我不太明白父王为何会这样说,我双手平放在小腹上保持着端庄乖巧的模样,“父王赵勉给我下毒了,我都流血了……”   “你没有中毒。”秦王说,顺手脱掉刚才被我的眼泪弄脏的外衣,“这段时日不要去练习骑射了,好好待在宫里,我会多挑几个女官来伺候你。”   “父王要赶玉姑姑走吗?”我以为他厌烦了玉姑姑要把她赶走不由地惶恐地抱住了他的手臂,秦王看着自己的手臂淡淡道,“你不赶她走她就会永远陪着你,但她的确有些失职了。”   “姑姑没有失职……”我小声替她辩解,秦王捏着我的下巴,端详着我的脸确认我没有什么大碍,“哪里疼?”   “肚子疼……”   秦王沉默了会儿,平日我哪里疼都有御医在跟前伺候的,但现在他把御医赶走了,我从小到大没有生过多少病,因此御医向来见得少,见他们还不如我见相仪子期见得多呢,相仪子期还会给我调各种整蛊人的药粉。   等到玉姑姑匆匆赶来的时候我正昏昏欲睡地靠在父王的膝盖上,秦王将手从我的肚子上收回,玉姑姑大惊失色,“琇姬!你受伤了?中毒了?哪里不舒服?”   “姑姑你来啦!”我想起身又想起了什么连忙躺了下去,“我没中毒啦,就是有点难受……”   她花了点时间弄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猛然跪了下来,“奴婢失职,请王上恕罪!”   我愣愣起身:“姑姑不要跪……”   我小心地瞄了眼父王,他神情淡淡,我忽然间有些迟疑了,不知该不该为玉姑姑求情。   秦王道:“的确失职,你本该好好教养琇姬,今日之事你需负一半的责任,但琇姬这段时日需要你,你就好好陪着她吧。”   玉姑姑跪地,后背被冷汗浸湿,“谢王上恩典。”   “父王,那赵勉呢?”我念念不忘这个老王八蛋。   秦王:“你想惩罚他?”   我的确想惩罚他,但这不是一直没抓到他把柄吗,这次好不容易以为他露出马脚来了没想到又是一场乌龙,我郁闷地瘪了瘪嘴,秦王忽然喊了声“赵勉”,在我惊讶的视线下赵勉真的出现了。   他低着头,我平时最讨厌他这副小人模样,因此一看到他就警惕地瞪大了眼睛,赵勉抬头望了我们一眼,那视线让我很不舒服,他毫不犹豫地跪在了地上,他低着头因此我看不到男人嘴角那似是强压又似是兴奋的笑容。   “那就罚吧。”秦王说。 第18章 第 18 章:刺秦   赵勉被打了二十鞭子,他全程低着头闷不吭声,挨完鞭子跪在父王面前,秦王望都没有望他一眼,挥手让他退下,赵勉干脆利落地退下了。   只有我还在状态外,我以前不是没有找过赵勉的茬,但次次弑羽而归,父王对我跟他的小打小闹并不在意,即使我讨厌赵勉但赵勉也从未在我面前做过出格之事,因此我从未抓到过他的把柄,这个看似鬼魅的男人比我想象的更加谨慎。我没想到他这次真的罚了赵勉。   秦王道:“琇姬,回去好好休息,后日燕国使臣进殿觐见,你要与我一同出席。”   玉姑姑回去后给我准备了新的衣裙,她忧愁地摸着我的长发,“没想到这么快……”   我不解地望着她,她有时望着我的眼神似是在怀念什么,她在透过我怀念我早已死去的母亲,玉姑姑叹道,“琇姬要是永远长不大就好了,永远是个孩子……”   “姑姑,人总是会长大的呀。”我觉得现在的玉姑姑才像个孩子,不然怎么会说出这种傻话呢,人当然会长大了,就像一棵树会经历生老病死,咸阳城会经历春夏秋冬一样。   燕国使臣带着罪臣的头颅来向我赔罪,来向秦王献城,那是我作为秦姬的第一次正式参与朝堂,我换上了一袭深红长裙,这显得我年纪大了一些,我从前总是偏爱颜色娇艳的衣裙,但有些场面是不能这样穿的,干将莫邪站在我身后像两名沉默无声的奴隶,他们没有进过秦宫大殿,剑奴是没有资格进来的,在秦国剑奴的地位与乐奴、马奴无异。   我手里握着一把扇子遮住了半边脸,环顾左右皆是低头不语的朝臣,秦法森严,即使是重臣也不得违法,没有人敢挑战秦王的权威,我端正地坐在位上,朝堂肃穆无声,忽然我耳朵动了动,听到了殿外侍臣尖细的声音——   “燕国使臣觐见!”   我下意识抬头,对上了一双如寒星般的眸子,那双寒目漆黑、深沉而无畏,他身着冕服,背负白绫,昂首挺胸,如一把出鞘的宝剑,双手捧着燕国舆图,游龙之姿让人钦佩,直面这半壁天下之主也毫不畏惧,双目似针直凌凌地望向殿堂之上,与此同时我看清了他的容颜小小地“啊”了一声,手中的扇子不由地掉在了地上。   ……   他接过挚友的头颅,另一名挚友在他身旁殷殷嘱咐,“此去艰险,望君保重。”   风声潇潇,河水滔滔,人皆白衣素冠,如在迎丧。   他打开一壶烈酒,仰头豪饮,大步而前,挚友在他身旁,堂堂八尺大汉红了眼眶,“卿当保重,待卿归来与卿共饮美酒!”   他摔下酒壶一跃而起纵身上马,仰天大笑,“今为挚友远赴秦国,是两肋插刀之事,何来的悲情!”   八尺大汉摔杯长叹,“君之大义,无以为报!”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左右,左边是挚友的头颅,右边是淬了剧毒的匕首,这就是他的行囊了。   远方传来击筑声,铿锵有力,他微微一笑,高声和歌,慷慨激昂,不见丝毫悲情。   “诸君,永别了!”   同行的随侍是名少年,年少成名,力大无穷,途中总向他请教武道一事,他便用白绫擦自己的剑,如在为自己践行,“武道一途,最重要的不是炼体,而是炼心,若想有所成就就需找到自己练武的决心与目标,否则永远成不了大器。”   “先生是武士?”   “不,我早已被逐出师门。”   觐见那日,他着冕服,扔掉了自己的佩剑,见秦王不能佩剑,他听说秦国有一种人名叫剑奴,是以人养剑的蛊术,他年少时与剑奴交过手,只为他们感到悲哀,君子持剑是为自保,而剑奴拔剑只为杀伐。   那日,晴光正好,金碧辉煌的咸阳宫在他眼前铺开,如点缀着万丈金芒,他深深吸了口气,踏上了路,这是条不归路,一去不回,若运气好还能保留全尸,若运气不好只怕被砍为肉块。   但好与不好等待他的都是一个结局。   “小人携燕王与太子之命前来拜见王上,特献此礼,请王上过目!”   高堂之上的秦王目光威严而冷酷,他感到微微的战栗,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这就是那位令天下闻之色变的王吗?若再给他一百年,他能使这个天下变成什么样子?   他忽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顺着目光望去却愣住了,那是个如花瓣般娇嫩的小姑娘,她穿着红色的裙子,皮肤雪白而莹润,乌黑的长发服帖地披在脑后,与这威严的殿堂格格不入,她微微张着唇,圆而大的眼睛望着他,似是吃惊极了。   就在不久前她还在咸阳城请他吃了一顿饭,他们萍水相逢又很快分开,他只在最初的惊讶后就很快平静了下来,如果不出所料,她就是那位秦国唯一的王姬了,一代霸主在子嗣上却如此凋零,他的臣子竟然没有微言吗。   还是说他自负无需子嗣他就可以坐稳这江山。   他高声喝道:“请王上过目!燕国愿以此礼与秦国结为兄弟之邦!”   秦王道:“上前来。”   他上前一步,献上了挚友的头颅。   他再上前一步,献上了燕国的舆图。   地图缓缓展开,大殿外的堂兽上飞来几只乌鸦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情形,银光一闪而过,暴露了藏于地图中的匕首,他在瞬间暴起。   图穷匕见!   “护驾!”   “大胆刺客!”   电光火石之间匕首被长剑拦下,那原本侍立在王姬身后影子般的两名剑奴如闪电般的出手拦下了这雷霆一击,他在混乱中抬头望了一眼高座上,那个男人依旧面无表情,他的眼中没有震惊也没有畏惧,是一片冰冷的深渊。   两名剑奴对战他,他手无寸铁,只有一把匕首,堂下兵荒马乱,他一人对战两把绝世凶剑,朝臣们都震惊了,因为他竟真的凭借一把匕首而不落下风!   干将莫邪不愧是绝世凶剑,他们不畏疼痛也不惧死亡,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杀戮。   几个回合过后他忽然将匕首抛了出去,以雷霆万钧之力刺向高座上的君王,必杀一击!   “父王!”   王姬美丽的小脸刹那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她惊恐地望着这一幕,这时的她看上去像个害怕失去父亲的孩子,他感到微微的心痛,他并不想让这个孩子失去父亲,他不想让任何一个孩子失去父亲。   失去了唯一的武器后仅仅几个回合他就被两把剑钉在了地上,剑奴本该立刻杀了他,但那位王姬哭着喊他们快去保护父王,剑奴们犹疑了刹那,就是那刹那的功夫让他抓到了破绽,他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砰——   匕首被长剑挡下,在所有人震惊的视线下秦王终于动了。   他拔剑了。   轻轻一挡,击碎了他的必杀一击。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已然明白,这个人他不仅是位君王,他更是名武夫!   不逊色于任何绝世高手的武夫!   来不及了,他在半空中紧急转弯,凶猛地扑向了另一侧。   “啊!”   他喘着气,手掌牢牢地掐着一片柔嫩的肌肤,女孩雪白的小脸因为缺氧而逐渐变得通红,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本能地蓄满了泪珠,但她吞下了眼泪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瞳里满是明亮的怒火,她的眼睛亮极了,里面没有恐惧,只有愤怒,像头被围猎的小兽,生机勃勃,怒火中烧,就连他都情不自禁为这生动的美丽而失神了刹那。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丫头,我们又见面了。”   “小人!”她怒骂道。   “都不准动!”他挟持着秦王最宠爱的王姬在这混乱的朝堂上大喝道。   在场的所有人一时都不敢轻举妄动,唯有秦王望着他,那眼神寒凉刺骨,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让人如此畏惧,败给这位君王,他们输得不冤啊。   他一只手搂着这位小公主的腰,一只手牢牢地掌锢着她柔软的脖颈,只要轻轻用力,这位小公主就会命丧黄泉,但同时他也会被暴怒的秦王以最痛苦的方式杀掉。   秦王收起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想要什么?”   “我……希望秦国十年之内不发兵燕国。”他伤得不轻,因此把脑袋靠在小公主柔软的肩膀上,他闻到了馨香,是女孩独有的味道,她的身体一抖一抖,明显害怕极了,她一定没有真正经历过死亡的威胁,这个人是真正的死神,他真的会杀了她的。   那两名剑奴杀气腾腾地望着他,他们的手握在剑上几乎要挠出血痕来。   “父王不要答应他!”女孩清脆的嗓音在朝堂响起,她明明那么害怕,但她更加愤怒,愤怒比恐惧更让她恼火,她发誓一定会杀了这个人的,她无法忍受自己被当成把柄威胁父亲。   “无耻小人!今日你敢伤我一分我就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让你碎尸万段!”女孩愤怒极了,不久前的一面之缘留下的印象此刻全部化为了怒火,但她现在被挟持也无可奈何。   他的手掌逐渐收拢,直勾勾地盯着秦王,秦王冰冷地注视着他,那目光犹如山岳般让人喘不过气来,他在赌博,但很显然他赌对了。   “好。”许久,他听到秦王说道,“上纸书,你与我在此刻下誓言。”   女孩愤怒地挣扎起来,她听到父王的呵斥,“琇姬!不要动!”   她呆呆地愣住了,他慢慢地将手从小公主的脖子上挪开,那块白生生的肌肤上多了一个明显的掌印,他低低地叹了口气,“秦之爱姬……”   有人捧来一卷黄纸,当着所有人的面秦王在上面一字一字刻下了誓言,他牢牢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刻完后秦王割开手掌在上面留下了一个掌印。   他感到手臂一阵滚烫,女孩子在他的怀里发抖,泪珠落到他的手臂上,滚烫而湿润。   他低头苦笑了一声,他并不想伤害这个小女孩,但当时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劫持她——而她的确价值连城。   她是秦国唯一的王姬,在那短暂的瞬间他有考虑过是否要杀了她,她若死,秦王将无子,而没有子嗣对一个霸主来说是最大的弱点,任他创就千秋万代的霸业,他又该如何传承下去呢?他的臣子会因为争夺他的权利而大打出手,他的江山会因为这个而不稳的。   女孩强忍着泪水看着父王割开手掌,他在心中松了口气,微微松开手掌,就是那一个破绽,长剑贯穿了他的胸膛,巨大的力道将他贯穿出去钉在了柱子上,他在被击中的瞬间只来得及凭本能紧紧抱着那个小公主不松开,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个变故惊住了,秦王没有动作,两名剑奴也仅仅在一旁虎视眈眈,那是谁出的手?   他吐了口血,低头看自己怀里的女孩,想说些什么,但她拼命挣扎着想推开他。   他最终松开手,看着她被父王抱起,雪白的小脸上满是泪痕,她还是个孩子,而他刚才挟持了一个孩子威胁她的父亲。她惊魂未定地环住父王的脖子,秦王抱着她的腰,伸手轻抚她的背,女孩抽噎着将脸埋在父王的怀里,他的余光似乎看见秦王身后有一道人影闪过。   剑奴不再犹豫果断出手,刹那间血肉横飞,他的四肢被活生生砍断。   他忽然有些遗憾,那一饭之恩看来是报不成了。   他并未倒下,他仰天大笑。   他在剑光中被切成了肉块。 第19章 第 19 章:越王剑   深红的砖墙上贴满了黄金箔片,外围种着梧桐树,如今还不到季节,树上只有一片片绿色的叶子,每一根树枝上都挂着轻薄的绸纱,绸纱极细,用金线织成,随着风在树影间摇晃,这里是楚宫最隐蔽的角落,只有三三两两几名侍从在此侍候,若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些侍从们的双目都混浊无神,他们静悄悄地穿行其间,脚步声轻到微不可察。   “早就听闻先生大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女人轻柔的嗓音响起,几名宫女端着酒樽为他们斟酒,青铜樽内酒水轻轻摇晃,她的对面坐着位老者,老人满头花白的银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瞳光有神,精神矍铄,他的身材不强壮但也不瘦弱,手掌粗大而布满厚茧,他看上去已经上了年纪,但他的身形却依旧如年轻人一样挺拔,他接过酒樽道了声谢,“王后过誉了,我不过一身无长物的糟老头子,都没几天好活的哪来的脸面承得上王后的夸赞。”   王后嫣然一笑,并不在意他的谦词,“若不是左先生这样的人,又怎能教出那样的勇士,经此一遭,诸国境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您爱徒的威名。”   老人摇了摇头,他将手中青铜酒樽放下,“我那个徒儿太愚钝,又太重情义,所以终有一日他会为情义而死,什么威名,他这样不仅害了他自己更害了燕国,身边人更是为他所累,一腔热血全未考虑过后果,说一句愚钝也不足为过,那个蠢东西已经被我逐出师门了,王后也莫要提他了。”   虽是如此说着,老人的神情却是黯然无比,他这一生只收过几个徒儿,他是个孤僻的性子,与人相处不来,年轻时醉心于武艺待到晚年幡然醒悟身旁竟一个贴心人也没有,挑挑拣拣地收了几个徒儿却抵不过乱世人命贱如草芥,到头来竟只有他这么个老人家活了下来。   王后长叹一声,“我听闻秦国曾出黄金万两请先生入咸阳宫,以先生的才能无论在何处都不该被埋没。”   老人的神情却变了变,他的声音倏地低沉了下来,“此生,我是不会入秦国的,更不会为秦效忠。”   王后惊讶地掩唇笑了起来,“因为您的爱徒死在了咸阳宫吗?”   老人定定地望了她几眼,淡淡道,“王后也莫要跟我一个老人家绕弯子了,您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找到我肯定不是只想与我谈心吧?”   王后咯咯地笑了下,她生得极美,却是不祥之美,妖媚惑人,祸水之相,她已经不年轻了,但肌肤却依旧光滑地像个少女,她调皮地朝老人眨了眨眼睛,“左先生有惊世之才,因此才能教出勇冠六国的武士,但左先生却缺了点运气,因此您的徒儿都不长命。”   老人并未因为她的这番话而动怒,他表情淡淡,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放在心上的了。   “这个时代,武士是最不值钱的。”   “左先生厌恶这个时代,那有没有想过终结这个时代呢?”   老人低头饮了口美酒,这是只有楚国才有的美酒,他来楚国的这一路上看到附近的民宿十室九空,这个国家的青壮年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只有女人在外面操持家务,老人在等自己的孩子,女人在等自己的丈夫,若不是秦国要发起战争,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王后直言吧,我这个老头子听不懂你的谜语。”   “先生可曾听过一把剑?”   老人问道:“哦?什么剑?”   女人诡秘地一笑,如在分享一个秘密,“越王剑。”   老人一惊,险些稳不住脸色,“……你是说那把失传已久的天下第一剑?”   王后幽幽叹道,“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昔年越王勾践凭此剑复国,此剑在手勾践从未打过一场败仗,因此此剑也被称为‘不败之剑’,后来它辗转历经多个主人,而每一任主人得到它之后都实现了自己的愿望,都不再败过……所以谁能得到这把天下第一剑,谁就能成为这盘天下棋局的胜者!”   左先生大惊:“你想找到那把剑?!”   老人仔细打量着这个华服锦饰的女人,“王后一介女子,也想要参与这场乱局吗?”   “先生从未教过女人吧。”王后微微一笑,“但这个世道,有时候女人比男人活得更久,男人死了,但女人还活着,男人做不到的事,女人能接着做。”   左先生沉默了许久,他望着这位妩媚的女子,“左某不知,王后您究竟想要什么,是要保住您的楚国,还是……”还是和那些乱世君王一样,想要将这天下分一杯羹。   王后挥了挥手,侍女们捧来一个锦盒,锦盒用白绫覆盖,上面刻着金色的花束,“我只为您找到了这一点尸身……他当时被活生生切成了几百块肉块,秦王下令将他扔到山野去,只有这些了。”   老人沉默地接过锦盒,他的身形忽然像是弯了许多,他朝王后拱了拱手,“我已发誓此生不会效忠任何一位君主,但还是谢过王后的好意,若有别的要求左某必当满足。”   “我可不是君主。”王后咯咯笑道,她有时看上去像个还没长大的少女,“既然如此,那我现在的确有个不情之请,您可愿教导我的女儿?”   “义不容辞。”   王后笑了起来,“荧儿,快过来拜见老师。”   一个穿着层层叠叠白裙子的女孩被宫女们牵了出来,她安静地低着头,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颈,她的头发乌黑而顺滑,盘在脑后,皮肤晶莹剔透,嘴唇如花瓣般柔美,女孩干净地像一捧雪,她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宁静,这是个和母亲完全不一样的女孩,美得无暇,干净剔透,却又脆弱如冰雪。   她的嗓音如夜莺般甜美动人,“荧儿见过老师。”   左先生却忽然犹豫地望了眼王后,老人迟疑的目光在王后与这女孩之间徘徊,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这……这分明是个男孩。   王后抚摸着女孩白皙的脸蛋,“这是我的女儿楚荧,今后就托付给先生了。”   楚荧听话地走到左先生的身边,这个漂亮的孩子脆生生地喊道:   “老师。”   ……   燕国使臣刺秦,许多年都没有见到王上如此大发雷霆了,一批又一批的人被革了职砍了头,王宫里有消息传出秦国即将攻打燕国,军营里已经开始准备了,王宫守卫的侍卫从未如此多过,王上的心腹们聚在一起商议着未来,新来的年轻臣子第一次亲历如此心惊肉跳的事情,那日的惊险仿佛还历历在目,竟然真的有人如此大胆敢在朝堂上行刺秦王,甚至还劫持了他们唯一的王姬。   但经此一事也有人露出了担忧,有人小心地提议:“王上春秋鼎盛,正是福寿绵延之时,可后宫是否单薄了些,若担心后妃母家弄权,章台女身份合适皆可入宫,王上何不挑几个让其承雨露为我秦国诞下王嗣……”   其人委婉道:“琇姬殿下一人独占恩宠,若是下次再遇突发状况……”   他的话未说完就被一年老同僚狠狠打了一巴掌,同僚怒道:“莫要胡言!王上自有打算!还有切莫议论琇姬殿下!”   此人捂脸哀道,“诸位皆比我年长在朝也久,定是比我更具功劳,但我亦是心忧啊!昔年楚国巫祸历历在目,楚绥王膝下十八子仅剩一子,只剩一昏庸无能之子苟活继位,此后楚国力急转直下莫非没有其国主之由?我秦之强大乃奋六世之余烈啊,莫非要在此毁于一旦!”   同僚大惊失色,想去捂他的嘴都来不及了,然而只听有人幽幽开口道。   “请问诸君,若论谋略有谁可比王上?”   地上之人摇头,“王上雄才大略,无人可比。”   “若论目光长远有谁不信王上?”   众人摇头,皆对王上表示信服。   “最后一问,莫非王上等于楚绥王?”   众人大惊,“切莫胡言!王上岂是绥王之流能比的!”   与此同时他们也发现了是谁在说话,原是这七国最年轻的上卿,他手捧玉笏,头戴高冠,穿着朝服站在一众或老人或年轻人之间,他的身量不是最高大的,但神情一定是最镇定的。   “琇姬公主乃王上亲择之继承人,肩担重任,诸君莫非不信王上目光之长远与谋略之深沉?”   渐渐地有人说道:“王上计谋之长远非我等能揣测……”   “王上正值盛年,替琇姬殿下担些事务又如何……”   有人拉起了坐在地上的年轻臣子,犹豫再三在他耳边说道,“有些事情我只与你讲一遍,你且记好了罢,这些宫闱往事本是不该与你说的,八年前曾有一位珠儿姑娘很得琇姬公主喜爱,王上事务繁忙就命珠儿随身侍奉公主,没想到那珠儿接近公主只是为了攀上王上,对公主日渐怠慢……具体情形我也不太知晓,只是后来王上肃清了后宫,珠儿也不见了,唉,你这闷葫芦,日后切莫这样说了,你只需记住我秦国只会有琇姬公主一位王姬就行了,你顶撞相国大人都有可能活下来,但万万不可随意议论琇姬殿下,也莫要在王上与琇姬殿下面前提子嗣一事。”   这位浸淫秦国官场多年的同僚讳莫如深道:“王上威严非我等能揣测的,王上都不急子嗣你急什么!”   入夜咸阳宫内还亮着灯火,御医们愁眉苦脸地站在殿外,他们觉得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琇姬公主被燕国刺客惊吓后昏迷不醒,几个资历最老的御医接连进去又接连摇着头出来了,他们各施手段然而没有一个成功让公主醒来的,她不知是陷入了什么梦魇竟一直昏睡着。   大殿内英姬给琇姬擦拭完身体后怔怔地望着她的脸,这个孩子长大了,却一点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喜欢她了,这些年琇姬越来越讨厌她,几乎看见她就会炸毛,她们每次见面不是在吵架就是在针锋相对。   她轻轻地摸了摸琇姬的脸,只有这时她才会是乖巧的,英姬忽地微笑了下,她体验过被她全身心喜爱的感觉,如果能被她喜爱,那么即便是死亡似乎也没那么可怕,如果谁能被她喜爱,那么全世界所有的人加起来一定都没他幸运。   “王上。”英姬低下头,她无声地握紧了手,但这份喜爱不能属于她,她曾经就因为这个触怒过面前的男人。   床上的女孩突然哭了起来,英姬一惊连忙去察看,她浑身发热,嘴里说着胡话,不停地喊着“父王”,英姬对前朝发生的事不太了解,只知道琇姬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她与死神擦肩而过,而那个吓到她的男人已经被碎尸万段了。   英姬犹豫片刻上前一步将琇姬的衣领解开,女孩半边雪白的胸脯若隐若现,她微微挡住琇姬面前,她身上烫得不行,刚才给她擦拭一遍现在又出了一身汗,秦王一直注视着她的动作,很快英姬退开,秦王抱起琇姬看了看她的脖子,那上面有道明显的掐痕,大片的青紫未消,在女孩雪白柔嫩的肌肤上显得如此让人心惊,秦王缓缓地摸了摸那片肌肤,寒瞳冰凉刺骨。   女孩被父亲抱在怀里轻抚脊背,她逐渐平静下来,但眉头依旧蹙着,她此刻在做什么梦呢?   没人知道她此刻正在做什么梦,这个世道比一个女孩的梦更重要的事情多了去了,这场乱世因为一个男人的刺杀而彻底进入了高潮,楚国的王后在寻找着那把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剑”,而赵国的名将正在忧心忡忡地操练着兵马,直觉告诉他未来会有许多大仗要打,至于一切的始作俑者燕国则毫无知觉,他们甚至是最后一个得知刺杀失败的,燕王恐惧地在宫中设局毒杀了自己的亲儿子想要向秦国赔罪,但仅仅是死一个人根本无法平息秦王的怒火,这个曾经七国之一的国家很快就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第20章 第 20 章:这世间不会有比他更英勇的人了。   秦历十一年,匈奴的金帐距离长城只有数百里,野蛮的草原人们对这片肥沃的中原土地虎视眈眈,信鸽带着消息飞回咸阳城,皇帝陛下下令大军整装待发,帝都的技师们又研制出了新的装备,他们送来的弩箭用最新的精铁打造,弓箭手们每个都装备了新的弓弩和弩箭,骑兵们换上了崭新的盔甲,这种盔甲的打造极其困难,曾经赵国的将士们就凭借着这套盔甲打造的军团在战场上杀了无数秦军,普通的刀剑根本贯穿不了它,它能抵抗上百斤的力道,凭借它赵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后来帝都的技师们破解了这份技术,于是每一位秦军都穿上了这套盔甲,局势瞬间逆转,那位破解的技师姓相仪,来自早已归顺的机关家,他们研制出来的龙骨飞车使得秦军的机动性大大增强,多次闪电战彻底击垮了赵国的士气。   一支装备精良的队伍在此驻扎,黑色的大军纪律森严,斥候们被派出去探查消息,大大小小的帐篷坐落在这片土地上,这里曾经是座城池,人们安居乐业,靠着打渔为生,战火惊扰不到这里,这里的人性情好得像是棉花,生活美好地像一团团花团锦簇的织锦,夏天可以在这里泛舟,有时会遇到穿着漂亮衣裙的姑娘站在船头唱歌,到了冬天人们就收了夏天放下的渔网,这时春天洒下的鱼苗已经长大了,经历了一个春夏秋冬它们终于长成了大块头,于是人们就可以凭这些鱼苗度过这个冬天了。   但这些都是以前的事情了,现在这片土地上早就没有了那座花团锦簇的城池,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漆黑的帐篷,穿着盔甲的军人们面无表情地巡逻着,大营的正中间点着巨大的火把,瞭望塔上站着巡逻的士兵,忽然士兵的耳朵动了动,看向前方高声喝道:   “什么人?哪个营的!”   那伙人穿着黑色的盔甲,为首的人腰间都带着水壶和地图,皮肤是风吹日晒过的粗糙,显然这是一名外出的斥候,他带着小队外出直到现在才回来,他们的人身后拉着一个盖着黑布的铁笼,铁笼里静悄悄的,让人怀疑里面关着的是活人还是死人,或者是头野兽。   “左军第三营第二队,李开校尉麾下步兵周猛!”   士兵们交头接耳了会儿,确认了此人的身份,又问道:“身后是什么东西?”   步兵忽然嘿嘿笑了声,轻轻地掀开帘子的一角,士兵们定睛望去,对方却已经迅速地盖上了帘子,但这惊鸿一瞥已经让他们窥见了里面东西的轮廓,那竟是个人。   “我们在附近抓到的,带回来献给将军。”   士兵们嘀咕了会,想到了这座城曾经的样子,“那些不愿归顺的六国遗民?带回来做什么,直接杀了不就好了……”   虽然如此他还是为步兵开了门,他想起来这名步兵是谁了,他是新上任的上将军麾下亲信李开的手下,这位李校尉最近很得上将军信任。   步兵望了他一眼,那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哼声道,“这件礼物……我敢保证没人能拒绝。”   军营大门缓缓打开,载着铁笼的小车被几个人合力推了进去,沉重的铁门缓缓落下,站岗的哨兵们最后望了眼远处昏暗的天空,几只乌鸦飞到了树上嘎嘎地叫,天要黑了。   ……   我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缩在干草里,关着我的笼子摇摇晃晃,我的胃里不舒服极了,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外面的铁栏杆用黑布遮住了,我看不到外面是什么情况,只能听到自己似乎被带进了一座军营。   ……如果这是一场梦的话,那我希望它尽早醒来。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还残留着青紫的痕迹,从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开始我就被一伙士兵抓住了,他们当时围着我看了许久,如果说之前的三次梦境我都是在祥和宁静的南阳城醒来的,但唯独这次我是在一片荒山野岭里醒来的,还倒霉地被一伙士兵抓走了。   不知道他们是哪个国家的士兵,若是让父王知道我被这么对待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不过这只是一场梦,我又何必和一场梦境较真。   虽然如此,我还是郁闷地蹲在地上想念着自己金碧辉煌的宫殿,不知道这伙人抓我是要干嘛,好像是要把我送给哪个将军,我被人从笼子里带了出来,有几个女人过来给我洗了个澡还把我原来的衣服给扒了下来,从她们脱我衣服时起我就恶狠狠地瞪着她们,试图吓退这些人,然而我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不仅被强迫着洗了个冷水澡还换上了一件粗糙的布衣。   我冷得直打寒颤,一个女人摸着我的脸怔怔地出神,“你长得真好看,将军一定会喜欢你的。”   我才不要去见什么将军!   我剧烈地挣扎起来,几个女人被我吓了一大跳,她们合力按住了我,我愤怒地瞪着她们:“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谁很重要吗?”女人笑道,“这个世道,就算你是公主照样会被砍头,还不如老实点,你这么年轻又漂亮,会有很多人喜欢的。”   我狠狠咬在她的手上,女人吃痛地扬起巴掌,她差点就打在我的脸上,不过在看到我的脸时还是停了下来,“小丫头,你是哪国人?”   我才不要告诉她我是哪里人。   我被人按住手脚一点都动弹不得,只能憋屈地吸气,但即便如此我依旧毫不示弱地瞪着所有人,那群女人似乎被我的气势给吓退了,她们的动作慢慢地停了下来。为首的那个女人坐到我的旁边,她穿着和我一样的粗布麻衣,年纪看上去三十上下,指腹布满薄茧,手掌却意外地纤细,她之前一直在冷眼旁观,看着别人按住我,现在却坐到我旁边来,她从桌上拿起了一竿烟抽了起来,烟雾缭绕中我警惕地望着她。   我从前在深宫遇到的都是玉姑姑这样的女官或是章台女那样的贵女,她们或矜持或干练,但唯独没有她这样的女子,看上去像个乡野村妇,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都去干自己的事,这丫头留给我。”   她在众人中似乎颇有威望,淡淡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听从了,赶走别人后女人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你是贵族?”   我一愣,不知道她哪里看出来的,女人又抽了口烟,我被呛得咳嗽了一下,她看着我的样子笑了起来,“我看过你的衣服,那样的布料,用金丝织成的,那群当兵的没见过世面,把你和我们放在一起,不过还好他们不知道你的身份。”   女人突然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了我一根头发,我吃痛地“啊”了一声,下意识红了眼眶,我怒视着她,她却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果然身娇肉贵,有没有人说过,你长了一张哭起来很美的脸。”   我心底发毛地望着她,不自觉收起了眼泪,女人将拔下来的头发缠在自己的手上,低着头说道,“我们都是被这些当兵的抢来的,营地里很多人受伤了,大夫和药都不够用,都要人照顾,他们找不到人只好抓我们这些女人,运气好还能被送回去,运气不好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不过你倒不用担心,你长得很美,应该不会有比你更美的了,要是他们把你献给将军你就抓住这个机会,凭你的美貌勾住一个男人绰绰有余,说不定他会把你娶回家,当个贵妾也比在外面居无定所好,这个世道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   “这里是哪里?”我没忍住问道。   女人答道,“战场。”   我还想问些什么,但这间帐篷的帘子突然被人从外面拉开,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士兵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们身上酒气冲天,走路摇摇晃晃的,在他们即将看过来时女人拿起一张床单盖在了我的脸上,几个女人一起挡在我面前。   “今天人怎么这么少?”   一个士兵大着舌头问道,立刻有女人笑着附和道,“回军爷,她们都去照顾伤兵了,这几日也不知怎的帐子里多了好多受伤的人。”   几个士兵骂骂咧咧,“还不是怪那些该死的反贼!若不是他们兄弟们又怎么会受伤!”   女人们小心赔笑,我的脸上被粗糙的麻布盖着,闻着似乎还有异味,这些衣服也不合身,磨得我的皮肤难受,我紧紧抿着唇不说话,但还是有人注意到了我。   “这个是哪里来的?怎么蒙着脸?”   我前面的女人说道,“她前几天去照顾营里的伤兵,不知怎的被传染了一身的疹子,全身都是都不能见人了。”   一群人听说是这样果然嫌恶地离我远了远,我听着这群女人和这群士兵的谈话,心底忽然很不是滋味,我一直以为在我秦国境内百姓生活都过得很好,父王与老师都一力推行严刑峻法,唯有重法方能镇住那些宵小之辈,父王曾告诉我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治理国家要恩威并施,他当时抱着我坐在他的膝上,问我,琇姬,若是有一日你发现自己寄之重望的臣子对你阳奉阴违,你当如何。   当时我毫不犹豫地回答自然当即刻杖毙,臣子若不能一心侍主,那就是有不臣之心。   父王却给了我三种答案,他说御人如御马,可分上马、中马与下马,下马性弱而易驯,若敢背主,当立斩之,中马可用,恩威并施,不可偏废,唯独上马不同。   当时我疑惑地望着他,父王在棋局上落下一子。   “上马最容易伤人,也最容易脱缰。”   “那也要杀吗?”我问。   父王反问我:“为何要杀?”   我低头看棋局,我已一败涂地,他却抬头望向远方,“真正难得的从来不是忠臣,而是人才。一个庸人忠心百倍,不过锦上添花。而一个奇才哪怕桀骜不驯,也可抵十万雄兵。   “若人才背叛,先不要急着怪他。先问自己,可曾薄待于他,可曾使其怀才不遇,可曾令奸人欺压,可曾赏罚不明,君王若不能容人,却怪天下无人忠心,不过是无能之人的借口。”   我愣愣望着父王。   父王淡淡道,若这些都没有,你待他以国士,他却仍负你,那便杀。但要在用尽他最后一分价值之后再杀,死人不会替你开疆拓土,活人才会。   如果这些是我秦国的士兵,那我一定会即刻杖杀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这群醉醺醺的士兵们才离开这间帐子,女人们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群兵痞们时不时的骚扰,应付完之后就回来各做各的事了,我也被分配了一件,她们让我缝衣服,可我不会缝,女人拉着我的手看了看,那双手掌白皙细腻,没有一点瑕疵,她叹道,“这个世道,任你以前是何等的金枝玉叶都逃不过为奴为婢的下场,算了,我教你吧。”   她说要教我缝自己的衣服,可惜还没来得及教帘子就再次被打开,这回进来的士兵看都没看别人一眼直冲我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只愤怒地瞪着对方,女人小心问道:“军爷,这是怎么了……”   我被人强行拖了出去,那些人哈哈笑道,“将军回来了,正好把她送过去。”   “放开我!”我愤怒地大喊道,拼命挣扎起来,一个士兵扬起手掌就要来打我,这时外面却传来嘈杂声,士兵们明显变得急躁了起来,他们拖着我就往外面走,女人只来得及在我耳边嘱咐一句:“到时候你千万不要挣扎,表现地乖一点……”   我才不要跟他们走!   然而我一个人终究挣扎不过这群男人,我恶狠狠地瞪着这群人,脱口而出:“你们敢碰我一下我就杖毙你们!”   男人们对视一眼,哈哈大笑,显然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就这样,我被强行绑进了一间营帐里,他们怕我跑还找了根铁链子把我的腿锁起来了。   我气闷地去敲这根铁链子,发现根本砸不开。   这群混蛋!   若是干将莫邪在有谁敢近我的身!   外面闹哄哄的,似乎是那位将军回来了,我有些慌乱,从地上爬起来东张西望想找找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帮助我逃走,地上铺着柔软的毯子,方形木桌上摆放着水壶,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张床了,我猜这个将军肯定是个好色之徒,不然他的手下怎么会到处抓年轻的女孩送到他的床上去。   帐篷里面有张巨大的沙盘,沙盘后面插着两把剑,我估计了一下自己和剑的距离,不知道这根铁链子的长度能不能支撑我走到那里去,我咬着牙站起来往那里跑去。   一步、两步……还剩三步!   铁链子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我狠狠摔在了地毯上,我离墙壁上挂着的剑只有三步的距离,可是无论如何也够不到。   而这时那位将军也回来了,我缩在角落里但他还是注意到了我,这是张从来没有见过的生面孔,他一来就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目光在我的身上打转,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眼神,仿佛要把我拆吃入腹一样。   “我就说怎么今天叫我回这么早,原来是有个大美人在等着我……”他笑着朝我走来,我厉声呵斥他:“站住!你知道我是谁吗?!”   “哦?你是谁?”他像是真的被我吓住了,饶有兴味地望着我。   我努力学着父王平时的样子,色厉内荏地威吓他:“我乃秦王嫡女,是秦国唯一的王姬!”   男人愣了愣,我以为吓住他了于是继续大声道,“你今日敢碰我一分父王不会放过你的!你若是识趣点把我送回咸阳说不定我还会放你一马……”   其实我根本没打算放过他,如果我回到咸阳我第一件事就是斩首此人。   他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不受控制地笑了起来,“秦王……嫡女?哈哈哈哈,小丫头,你说谎怎么也不打草稿……”   我懵了懵,男人突然逼近了我,他一把抓起我的手臂,我疼得眼泪掉了下来,男人望着我的眼睛笑道,“原来是个脑子有病的美人吗,可惜可惜,不过胆子倒不小,还敢自称陛下的孩子……”   男人与我离得太近了,说话时几乎要贴着我的脸,我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这场梦太真实了,这真的只是场梦吗?   “走开!”   他伸出手想来摸我的脸,我含着泪瞪他,狠狠咬在他的手上,他把我推倒在地上,柔软的地毯缓冲了力度,前所未有的恐惧占据了我的心脏,我这下真的哭了出来。   男人的脸突然在我的面前放大,他还保持着大笑的姿态,但笑容已经永远凝固在了那张脸上,他直挺挺地倒下来,我条件反射地就地一滚避开他,几滴血迹溅到我的脸上,我呆呆地摸了摸脸上的血迹。   他死了。   一把长枪直接贯穿了他的心脏,当时离我的脸只有一寸那么近,我下意识抬头,营帐大门前站了一道人影,他将武器拔出握着长枪正在擦上面的血,外面火光通天,士兵们乱作一团,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巨大的钟声响起,我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敌袭——!!”   那个人刚好抬头,对上了我的眼睛,他瞬间怔住了,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我的眼泪还没干,他迟疑地蹲下来拿袖子擦了擦我的脸,他才杀完人,满身的血气,他今夜杀了不少人,如果不是这个将军沉浸在美色中他还不一定能从背后偷袭成功他,他本打算杀完敌方统领就立刻撤退的,他的手下还在等着他,至于其他人又不归他管。   他倏然神色一沉出枪将我腿上的铁链子断掉,“别哭了。”   这一会儿的功夫外面忽然围了许多士兵。   他迅速撕下一张白布盖在我的脸上,将我抱起直冲营外,我埋首在他的怀里迟疑地喊道,“誉儿?”   我不确定这个抱着我的男人是不是我印象中的誉儿,是不是那个会和我一起下水摸鱼骑马躲债的少年,南阳城的日子恍如隔世,对我来说只是做了几场梦而已,可巧合的是每回我都梦见了这个人。   “我叫楚誉。”   他纵身一跃翻身上马,他的肩上背着巨大的旗子,红色的旌旗随风飘扬,他背着旗扛着枪,从千军万马中穿过,身后是连绵的箭雨,所有人都在喊他的名字,这时的他像一个英勇无比的大将军。   这世间不会有比他更英勇的人了。   “所有人——跟我走!”他高高地扬起旗帜,他冲在前面,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为所有人开出了生路,没有人拦得住他,他想走就没有人能留住。   “誉儿……”我茫然地抓着他的衣领,忽然感觉一阵迷茫,这里发生的一切真的是场梦吗?如果不是梦,那这里到底是哪里?   “我们要回南阳城吗?”   年轻将领的神情倏然沉了下来,他低沉地说道。   “南阳城,三年前就毁了。”   ……   大火烧过只余一片狼藉,营里面到处都是尸体,反贼们如蝗虫过境般大肆屠杀着帝国的将士,他们在帝国的土地上却不愿臣服于帝国,杀完一批还有一批,通缉悬赏发出了无数,皇帝陛下不会允许有人反抗自己的,帝王的威严不容挑衅,三年前秦军攻下了这座南方的临水小城,将此建为据点,却没想到引来了这群反贼的报复。   将军漫步在一片焦土中,他在营地最中心的营帐里找到了这个据点负责人的尸体,他还大睁着眼睛,神情不可置信到了极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去,伤口是从背后贯穿的,力道极大,武器大概是长枪,一击毙命,看来这位反贼武功不俗。   有位士兵恭敬地给他递上了一份名单,是因为这次意外而死亡的人的名单,这位从咸阳城来的将军看了这名士兵一眼,笑道,“你运气不错,竟然没有被杀,在战场上运气可是很重要的,我之前有个手下上阵前忘了系鞋带然后还没出去就被踩死了,他害我被嘲笑了好久。”   士兵当即挺直腰杆说:“反贼攻进来的时候属下刚好在后方炊事营才逃过一劫,请将军责罚!”   将军摇头笑道,“你活了下来,该赏,罚什么。”   他随口道,“你上司死了,以后来我这里做事怎么样?”   士兵强忍着兴奋道:“谢将军赏识!”   “这些女人是做什么的?”将军话锋一转问道,他看向不远处如受惊小兽般聚在一起的女人们。   士兵犹豫道:“是……是从附近请来照顾伤兵的,人手不太够……”   “把她们放回去吧。”将军说道,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这里很快就不会有人了。”   “王将军,有信鸽急报!”   年轻的将军转头看起了手下送来的急报,他叹了口气,“唉,还是得回咸阳啊,希望陛下这次心情不坏。”   “收营,走!” 第21章 第 21 章:没有我存在的世界   马儿载着我们一路狂奔,我几乎要被颠簸地晕过去,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楚誉把我抱下来,立刻有人来迎接他。   “这位是……?”   有人发现了他怀里的我,我刚想探出头去就被一双大手给按了回去,“清点伤亡人数。”   我安静地听着他有条不紊地下令,心中有了些怪异的感觉,这和我印象中的誉儿一点也不一样,我印象中的誉儿是个不爱读书总爱和人打架的少年,他在南阳城里游荡的时候大家都认识他,他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有人喜欢他也有人讨厌他,但现在大家都很尊重他。   他的容貌看上去和以前没有太大的差别,眼神却不再浮躁反而坚毅了许多,他摘下头盔,露出满头乱糟糟的头发,我环顾四周,这里也是一处营地,藏在山林中的营地,篝火还未灭,中间的大锅还残留着汤汁,营地里只有一位医师,他正给伤员们包扎伤口,但伤员们实在太多了他根本忙不过来,还有很多人在后面排着队,伴随着楚誉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他把我放下来牵着我进了一间帐子里,这似乎是他一个人的住所,他一回来就脱下了沾血的盔甲把长枪放下,我本想和他说说话可是他突然开始脱衣服了,我的眼睛越瞪越大,眼睁睁地看着他脱到只剩白色的底裤,露出坚实的胸膛,他的肩部肌肉线条流畅而完美,腰腹处被流箭擦伤有轻微的伤痕,他提起一桶冷水迎面倒在自己头上。   我眨眨眼睛,看着他用冷水简单地给自己冲了个澡,他的身上湿淋淋的,黑色的额发翘了起来,就像主人一样不服管教。   “誉儿?”   少年抖抖身子甩干身体上的水,斜睨着我:“嗯?”   “……你现在看起来好可靠。”我憋了半天只说出来这一句话,我有些懊恼,我应该问些重要的问题的,比如南阳城是什么情况,还有他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楚誉却笑了起来,这一笑仿佛我们之间某种无形的隔阂也消失了,水滴顺着他的脸滑下腰腹,他的裤子也湿透了,我脸有些红,突然有些结巴,“你、你……你先好好穿件衣服!”   在王姬面前衣衫不整,成什么体统!   楚誉随便找了件大衣披上,他看了眼我的小腿,那上面之前被铁链子锁住所以留下了淤青,我们逃地匆忙我都没来得及穿双鞋子,我一路都是被他抱回来的,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摸了摸我的腿,我下意识一脚踹在他身上。   楚誉龇牙咧嘴:“……我看看伤!你怎么还是这么爱打人。”   我先是不好意思后是十分愤怒:“那些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到处抓人……”   “他们是秦军。”楚誉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撕下衣袍的一角用水打湿擦了擦我的腿,上面的淤青依旧没有消退,布在雪白细腻的肌肤上愈发显得触目惊心,他微微一愣,“三年前秦军攻占了南阳城,那里已经是秦军的据点了。”   我被巨大的震惊击中几乎忘记了言语,一瞬间许多东西都被串了起来,我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下的床单,紧紧盯着面前半跪在我身下的少年,我感觉嗓子有些发紧,说出来的话仿佛在做梦一样。   “……那……你们是谁?”   楚誉初步地检查了一下伤口并没有什么大碍,他抬了抬眼皮,“我姓楚,你还猜不到我们的身份吗?”   “你是楚人?”   “楚国早就亡了。”   “那……”我几乎感觉喘不过气来,“那现在是什么时候?”   楚誉站起身来,他已经长得很高了,似乎比在南阳城的时候还要高,如果真如他所说南阳城三年前就已经被秦军毁了,那我们之间应该起码有三年没见了,我能一眼认出他是因为对我来说上次见面仿佛还在昨日,可他竟然也一眼认出了我。   “现在?六国已亡,该臣服的都臣服了,只有我们这些不服的还在负隅顽抗。”他倏然笑了一下,“你问完了,该我问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   “三年前,你突然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你每回都是这样,突然出现在这里,又突然消失,我找不到你的一点痕迹,你是谁?来自哪里?是谁家的女儿?你全都没有告诉我。”   那一瞬间我觉得面前的这个少年变得有些陌生了,那个会陪我一起下水抓鱼的少年变成了个危险的男人,他定定地望着我,“你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吗?”   “我……”我脑子很乱,我该说什么?说我是秦王的女儿,对我来说你们的一切只是场梦?   说到底,我早该意识到不对的,哪有梦境会这么真实,如果这里不只是一场梦,而是一个真实的世界,那……那这个世界父王存在吗?   现实世界里六国还剩三国,楚国还存在,但这里楚国已经亡了,这算什么情况?未来吗?我因为一场梦而去到了未来?   还是说我根本想错了,其实从头到尾我都在做梦,楚誉和楚公子只是我梦中的一个过客。   我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紧紧抓着楚誉的手臂问他,“你知道现在咸阳城的主人是谁吗?”   楚誉轻轻地嗤笑了一声,“嬴长稷,那位毁了南阳城的罪魁祸首。”   我喃喃地问道,“那位秦王……他有女儿吗?”   楚誉眉头微动,看我的眼神带着某种打量,“你真的不是哪个深山老林里出来的妖精吗?怎么什么也不知道,那暴君没有孩子,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孩子,他还打算当他的皇帝当到我们都死了呢,哈!哪有人不死的,不过现在盼着他死的人也不少。”   楚誉久久地没有等到我的回答,他飞快地看了好几眼我怔愣的神情,坐在床上闷不做声地清理自己的伤口,他的腰间被流箭擦伤,刚开始的时候看着还没有那么严重,可是一会儿没管就开始红肿出脓了,他没有喊医师,自己硬生生扛了下来,拿着烈酒就往上面浇,帐子里一时之间只能听到他极轻的嘶气声。   我抿了抿唇,心情复杂地望着他,“我、我来帮你吧。”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明晃晃的不信,我有些不服气,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酒往嘴里灌了一口,很快热意从下身直往脸上冒,楚誉望着我,“……这是我的酒壶。”   我感觉脸变得很烫,于是瞪了他一眼,“不就是包扎伤口吗,我又不是没见过!”   他又不说话了,我在他的指挥下在床底下找到了一盒麻布,我将干净的麻布和毛巾都放在他的身边,又在他的房里找到了一盆冷水,我把毛巾打湿擦了擦他的腰,期间他一直在抖,我还以为自己动作太重了疼到他了,想了想于是按住他的脊背让他不动。   却没想到引发了他更大的反抗,“……算了,我自己来吧。”   “马上就好了!”   “你离我远点。”   我瞪他:“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的脸吗?”   楚誉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面对我的控诉他别过脸去,“……你离我太近了。”   我才反应过来为了方便给他包扎伤口我整个人都伏在他腿上了,我瘪了瘪嘴,不是很高兴地说,“我长得很丑吗你一直不看我。”   明明玉姑姑平时都夸我是咸阳城最好看的姑娘,我身边的人也都夸我长得好看,怎么一到他这里就连我的脸都不愿意看呢。   见他一直不看我我就故意去掰他的脸,楚誉脸有些红,他受着伤不好乱动只能忍着任我动作,我一时玩心大发时不时戳戳他的脸摸摸他的头发,他的脸色越来越古怪,最后一把把我推开不顾伤口站了起来。   “你好好待着!”   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我才不会听他的话。   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搞清楚,比如为什么我会做梦来到这样一个地方,还有这个世界真的是未来吗?   未来我秦国已经一统了,六国已灭,那我现在是和一群反贼为伍吗?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我会做这种梦。   我听说过这世界上有些异人生来就异于常人,有人天生就会飞也有人生而知之,但我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异人会做梦梦到十几年后的场景,这算预知梦吗?   这算我的特殊能力吗?   可我从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我每回都是做梦才梦到未来的,那我要怎样才能醒来呢?   越来越多的问题积攒在心中,最重要的是,我抿了抿唇,这个世界,似乎没有我的存在。   这是个没有我的未来。   傍晚的时候楚誉才回来,我正趴在他的床上昏昏欲睡,我尝试了很多办法,比如强行让自己睡着醒过来或者闭目凝神想回到自己的世界,但什么用也没有。   楚誉挑了挑眉,有些惊讶我竟然真的乖乖在帐篷里等他,其实我是试累了正趴着休息呢,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总是会回去的,只是看什么时候而已。   他给我带了个馕回来,我接过来小心地咬了一口,被又糙又硬的口感难吃到了,皱着脸退给他,他倒没有嫌弃我的口水接过来自己吃了,他边吃边看我,“你是妖怪吗?”   “你才是妖怪!”   “那为什么你和三年前长得一样。”   我一时语塞。   他又自己笑了起来,“我猜你也不是妖怪,没有妖怪会这么弱的,像你这样的贵族小姐放到山林里都活不过三天。”   “你不也是贵族?”我看着他,“我知道楚国只有贵族和王族才能冠楚姓的。”   楚誉咬了口馕喝了口酒,倒不是很在意自己的身份被看出来,“现在哪还分什么王孙贵族,不都是亡国遗民,你到现在都没告诉我你到底是哪里人。”   “我……”难道我应该告诉他我是咸阳人?   “我是韩国人。”我编了个谎,也不知他信没信。   楚誉在地上铺地铺,我问他在做什么,他扫了我一眼,“我给自己铺床,不然你来睡地铺?”   “睡就睡……”我有些不满他把我真的看成什么也不会的贵族小姐了,然而我在他铺好的地铺上躺了没一会儿后就感觉腰酸背痛的,楚誉揉了揉我的腰,“你还真是个贵族小姐,睡你的床去吧。”   “誉儿。”半夜的时候我一直睡不着,总想找人说说话,楚誉就睡在我的床旁边,他睡在地上我睡在床上,“你为什么要当反贼呀?”   为什么要反抗父王呢?因为他是楚国人吗?可是父王有优待那些亡国子民呀,只要他们真心归顺父王不反抗,父王就会给他们活路啊。   我等了好久才听到楚誉的声音,他轻轻地嗤了声,“……反贼?倒也没说错,我们就是反贼,就是要反他的江山。”   我想劝劝他,要是他能不反抗父王就好了,“其实只要你们乖乖的父……秦王也不会对你们做什么呀。”   夜色已浓,皎洁的月光从帘子的缝隙里透过来,正好照在我们的脸上,因此我可以清晰地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他看着我,这一刹那他像极了三年前的那个少年,桀骜不驯,意气风发,“我可以选择投降,但我不会选择不反抗,只要我还活着一日咸阳城的那些人们就永远别想睡个好觉,你有你的秘密我也有我的目标,我们谁也管不着谁。”   他说完就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我气恼地跳下床去趴在他身上,“不准睡!”   他不理我。   我更生气了,使劲揪他的耳朵,“誉儿?楚誉!你给我醒一醒!”   他猛然起身压在了我的身上,我的小腿被他压住动弹不得,他的膝盖顶在我的腿间,他捂住我的嘴,我怒视着他,含糊道,“你干什么!”   楚誉懒洋洋地说道,“大小姐,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这么有精神呢?”   我一口咬在他的手上,楚誉动作敏捷地收回手,我抬腿就去踹他,被他拦了下来,两条腿都被他按住了,我更愤怒了,“混蛋!放开我!”   楚誉眼疾手快地捂住我的嘴,“嘘,小点声,被我叔父听到了就麻烦了。”   “唔……唔……”   “我放开你,你不准咬我。”   我点头。   他一放手我就扑过去掐他。   楚誉感觉刚刚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   他干脆放弃挣扎了。   我取得了胜利。   事后我洋洋得意地趴在他身上宣告着自己的胜利,“你以后还敢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吗?”   楚誉盯着我的脸认赌服输地点头,我们俩折腾了一通都累了,我爬到自己的床上盖被子,“楚公子也在这里吗?”   “你想见他?”   我点头,楚誉望着帐篷顶端似乎在发呆,“我明天把你送走吧,你跟着我们不安全。”   我歪了歪头,“那哪里是安全的呢?”   军营里的女人说这里没有地方是安全的,曾经对我来说咸阳城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可是在这个世界一切都不一样了,我甚至都不确认那个父王是我认识的父王吗。   楚誉沉默了良久都没有说话,我渐渐地真的有些困了,打着哈欠合上了眼皮。   半晌后楚誉拿起枪轻手轻脚地走出了营帐,外面有一个白衣公子在等他,白衣公子含笑望着他,“誉儿,和谁家的姑娘玩闹呢?”   “没谁。”楚誉表情冷漠,“明天就让所有人拔营出发,这里不安全了。”   楚荧笑道,“我在黔中认识几个朋友,我们去那里吧,正好去拜见拜见墨家的朋友们,现在只有他们愿意接纳我们了吧。”   楚誉低头擦拭着自己的长枪,他突然问道,“南阳城,我们不会再回去了吗?”   楚荧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里现在属于秦军,等你拥有了足够的力量后就可以去夺回它。”   白衣公子拍了拍他的肩,低声地说道,“终有一日,我们会夺回失去的一切的。”   被那位暴君夺走的一切,国家、亲人、朋友……所有。   “我听华儿说你今天抱了个女孩回来。”楚荧突然促狭地看了他一眼,“我在营地里没看到新面孔,她一直和你待在一起吗?”   楚誉沉默了会开口说道,“你也认识她,三年前,南阳城。”   白衣公子有些随意的姿态摆正了些,他望了眼安静的营帐,缓缓地笑了,“那小姑娘还活着呀。”   “真好啊。”他低低地笑了声,“这世上还有一个认识的人活着。”   “你从秦军手上救了她?”   “是。”   “那就好好保护她吧,你可是我们的守护神。”   少年挺直了肩,这句话仿佛一句咒言,他的身上突然多了一重无形的重任,他不仅要保护一个女孩,他更会保护所有的人,毕竟他们追随着他,他的命不再属于自己,即使他还很年轻,甚至比一个孩子也大不了多少。   南阳城的那段日子恍如隔世,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段日子了,今日却因为一个女孩尘封的记忆松动了。在南阳城里他是那位只用摸鱼打赌的七公子,那时候的他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但这世间所有的幸福都是有代价的。   没有人生来就能拥有一切。 第22章 第 22 章:燕亡   第二日一早我就被楚誉叫醒,我还没睡醒懵懵地看着他,他已经穿戴整齐了,他又背着那面旗子和他的枪,“收拾一下,我们马上走。”   “去哪里?”   “黔中。”   早上营地里的人都聚在一起吃早餐,这些都是楚国的老兵,仅剩的反抗秦军的势力,我看着这些人心情十分微妙,有人给我分了一个饼,我小口小口地咬着,感觉食不下咽,楚誉递给我一个水壶,就着水我才勉强吃下去。   有人注意到了我,但是楚誉一直站在我的身边因此没人敢靠近我,我听到了一声含笑的问候,转头看到了一抹白衣的熟悉身影。   “哇!”我小小地惊呼了一声,没想到他真的也在这里,楚公子朝我朝朝手,我看了眼楚誉小跑过去,“女孩一点都没变呢。”   “你也没有变。”他长得和我初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和这个简陋的营地简直格格不入,这是个无论在哪里都能保持着风度的美人。   “这些年,吃了很多苦吧。”白衣公子怜爱地摸了摸我的头,并没有追问我这些年去哪里了,“被秦军抓走的时候有没有被吓到?”   知道他们是秦军才差点吓坏我。   见我不说话白衣公子突然往我手里塞了什么东西,我打开手掌发现是一颗糖,我看看楚誉又看看微笑的楚公子,把糖拆开塞进嘴里。   甜的。   我突然心情有些低落,“我们不能再回南阳城了吗?”   我记得在那里划船摘莲的日子,誉儿总爱躺在船板上假装看书,实际上把他的书翻开发现里面全是一些野史杂记,他每回装模作样地糊弄楚公子,他被好几家赌场拉入黑名单了,但每回换身行头摇身一变又进去偷偷赌钱,他运气时好时坏,大部分时候都在赢钱,偶尔输了就回来在楚公子面前好好读书骗零花钱继续去赌,那时我们经常一起下水去抓鱼,我不会游泳他就教我游,我总是学不好他就大声取笑我,然后跳到水里亲自给我示范。   那样的日子,原来真的只是一场梦啊。   从前我想要什么只需要告诉父王他就一定会满足我,我从来没有失去过什么东西,然而此刻的我好像明白了失去到底是什么,原来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突然拉了拉楚公子的袖子,他低头看我,我带着雀跃说,“其实、其实只要你们和秦王好好沟通,不反抗他,他也不会对你们做什么的,说不定他会把南阳城还给你们,然后我们就可以继续一起玩了……”   楚公子失笑,“真是个傻女孩。”他望着我弯唇笑道,“为什么你会觉得秦王会和我们好好沟通呢?”   因为他是父王呀。   父王一定会听我说话的呀。   我张了张嘴,忽然有些泄气,楚誉走到我们身边打断我们,“该走了,你和叔父骑一匹马,我们要先经过前面的兀拿山再过河,山里说不定会有野兽,我会走在最前面,你们跟紧我。”   楚公子朝我伸手,我借着他的力上了马,其实我也想自己骑一匹马,但营地里的马好像不够,而且这些马儿身上都驮满了行囊,我只能跟楚公子骑一匹马了。   我犹豫了会抓紧马鞍,忽然浑身一僵,身后的男人抱住了我的腰,我被圈在他的怀里,我惊讶地发现这位白衣翩翩公子虽然貌若好女但身形却并不纤瘦,从他骑马的姿态就能看出来他对力量的掌控。   身后传来白衣公子的轻笑声,“抓稳了,这回可要赶很久的路。”   我被山路颠得蔫哒哒的,最近几天都没好好吃饭,楚营里的伙食太差了,不是干饼就是粗粮,我心底有些奇怪,为什么这回我还没有从梦中醒来,以前我早就醒了的。   一路大家都很沉默,楚军伤亡惨重,毕竟他们不是正规军,只是被楚誉这位楚国人临时聚拢起来的杂牌军,他们一直在附近山林活跃,时不时骚扰一下附近的秦军抢点武器和干粮什么的,这次行动也是为了解救被秦军抓走的楚国人们。   过了一条小道前面的人却停了下来,我伸长脖子张望着,楚公子按了按我的脑袋,“待会无论发生什么都抓紧我好吗?”   我还茫然着,然后只听前面传来楚誉的大喊声:“散开!全都散开!”   铺天盖地的箭雨朝我们袭来,密密麻麻地让人喘不过气来,几个走在前面的楚兵直接中了箭倒地,马儿惊恐地嘶鸣着,驮马反应慢被流箭射中都不知道跑,上面的行囊全都掉了出来,剩下的人反应快的已经拔剑四散开来,事到如今他们已经明白这是中了敌人的埋伏了。   只是敌人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袭击发生的时候楚公子就迅速地拔剑砍断了一支朝我们射来的箭,我们在部队的后方因此遭到的攻击较少,楚公子一只手搂住我的腰一只手挥剑后退,他看了眼前方冲在最前面遭到攻击也最猛烈的楚誉,白衣公子挥剑,剑光凛冽如雪,他策马往左侧跑过,顷刻间就取了一名射手的性命。   “不要聚在一起,往旁边跑!散开跑!”楚誉的吼声在山野中响起,他率先冲了出去,大部分的弓箭都往他身上射,他一只手握着马鞍一只手挥枪挡住了大部分的攻击,还有些流箭射中了他但被他穿在外面的盔甲挡下。   我被楚公子护在身前只匆匆往四周看了一眼,那些弓箭手全都穿着黑色的盔甲,不远处无声地升起了一面玄黑的旗子。   秦军。   不远处的山坡上插着一面黑旗,旗子旁边站着位玄家将士,他摸着腰间的佩剑,抬头望了我们一眼,他的嘴角还带着笑容,看我们却仿佛只是在看瓮中之鳖。   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直直地朝我看来,我正睁大双眼震惊地望着他。   将士挑了挑眉,没有看清我的脸,我已经被楚公子带走了。   那是王平,是那个平日任我打任我骂绝不还手的王平,他是围攻我们的秦军将领。   与此同时熟悉的眩晕感忽然从我脑中袭来,我扒着楚公子的白衣身体一软不受控制地滚到了地上,我并没有看清楚公子的目光,但我似乎听到了誉儿焦急的声音,他好像在喊我的名字,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将军忽然皱眉盯着那道白衣身影,他转头问道,“这群反贼中有女人吗?”   旁边的人回答:“回将军,我得到的消息是这群楚军中只有一个最重要的头领是楚国王族,其余的人员我也不清楚。”   将军沉吟片刻,下令道:“列阵围剿,这群反贼绝不能让他们壮大,全部格杀勿论!”   “是!”   “去给我找个信鸽来,我要写信送回咸阳。”   “是!将军!”   本来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咸阳的,不过正好收到内应的消息干脆来这里围剿这群反贼,这群反贼还不至于让咸阳宫里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在意,但他们的确威胁到了帝国的存续。   咸阳城。   黑衣的宦官无声地侍候在帝王的桌前,他已经连续改了一天一夜的折子了。   “赵勉。”帝王道,“舞阳县的平侯到了吗?”   宦官答道:“平侯前日传信要三日后才能到,他们推辞了大半个月才愿意入住咸阳。”   皇帝的唇角浮现出一抹冷笑,“好大的胆子,朕要他今日就到!”   “陛下息怒。”赵勉低着头谦卑地说道,“平侯身份低贱,虽凭借着生意买卖坐拥万贯家财,但若不是陛下的青睐他焉能有今日的地位?陛下赏识他给他封侯,他合该带着家产来咸阳觐见陛下。”   皇帝将折子放下,淡淡地望了他一眼,“那由你去接他吧,今日戌时之前没有到朕面前来此人也不必留了。”   赵勉恭敬道:“是。”   黑衣宦官无声地退下了,退下时他与一人擦肩而过,宦官蛇一样的眸子扫过此人,如今能随意进出陛下内殿的除他只有此人。   国师。   两人夹道相遇,互相却并未问候,国师鹤发清颜,气质飘渺如仙人,白衣执冠,有皎色之颜眸光却淡如莲水。   二人擦肩而过。   皇帝刚好作完一幅画,案上已经摆放了许多作废的画卷,国师看到了一幅水墨写意画,陛下文武双全丹青也不在话下,而这幅画却只是用潦草的笔墨勾勒,画中女孩一袭鹅黄衣裙,趴伏在草丛中一派天真烂漫,但诡异的是这是幅无脸之画。   “陛下可信前世今生?”   “无稽之谈。”   “若是世间真有人与您有前尘之缘呢?”   “那便找到她。”   ……   我听玉姑姑说我这回昏睡了整整三天,浑身高热不退,可把她吓坏了,她日夜守在我身边心惊胆战,生怕我真的出了什么事。   我醒来时却神情恍惚,玉姑姑真的被我吓到了,以为我患了什么惊魂症,她看着我就差掩面哭泣了,我只好抱住她安慰,“姑姑,琇琇没事了,琇琇醒来了……”   玉姑姑伤心道:“怎知会有如此大胆的刺客,竟然敢挟持你,还害你受了惊吓昏睡这么多日子,若是你出了什么事我有何脸面去见骊夫人!”   “姑姑,我想见父王……”   我醒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王宫,御医们狠狠松了口气,他们觉得自己的脑袋保住了,我觉得自己仿佛在另一个世界过了一辈子那么长,见到父王的第一眼我就忍不住抽噎着扑进了他的怀里。   “呜哇……”   玉姑姑和御医都被我吓了一大跳,我哭地上气不接下气,想到在梦中受的苦就委屈,父王摸摸我的头捏着我的下巴打量我,“怎么了?”   我哭着哭着突然反应过来让我吃苦的全是自己人,于是我哭地更伤心了,秦王静静地听我哭了半天还顺手给我递了杯水让我润润嗓子,我扒着他的衣服哭诉道:“父王会有别的孩子吗?”   秦王低头看了我眼,“不会。”   我还是抽抽噎噎,“那、那要是我不是父王的孩子父王还会疼爱我吗?”   玉姑姑手一抖。   秦王擦擦我的眼泪,让我坐下来消停会,“做什么噩梦了?”   我扭扭捏捏地揪着他的袖子,“父王,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琇姬你会怎么样啊?”   秦王凝视着我的脸,我满脑子都是那场梦,我忽然有些庆幸还好那不是现实世界,在这里我还是秦之嬴琇,还是父王最宠爱的王姬。   “为何会这样想?”秦王没有回答只反问道,我总不能告诉他我真的做梦梦到另一个没有自己的世界了吧,我想了想开始撒娇耍赖了,“父王告诉我嘛!要是没有琇姬你会怎么样!”   “无稽之谈。”   我怔愣地望着他,他两指捏着我的下巴端详了会我的神情,我只是刚才哭得比较投入导致眼睛有点红,但整体还是十分有气色的。   “父王是说,这世界上不会没有琇姬的吗?”我脑袋转了几圈有些开心地抱住他的腰,“嗯、是这样的……不对不对,父王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问的是要是世界上没有琇姬存在父王会变成什么样子,要是、要是父王不认识琇姬但见到了琇姬,父王还会疼爱琇姬吗?”   我满脸期切地望着他,希望得到肯定的答案,秦王让我抬起下巴他看看我的脖子,上面的淤青早就好了,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看到这道仿佛疤痕般的印子时秦王的眼底闪过一丝阴翳,他挥挥手御医们退下,我察觉到他想敷衍我气得毛都炸了。   玉姑姑犹豫地喊我,“琇姬,与我回去吧……”   “不要!父王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秦王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女人脸色发白地退下了。   我气闷地坐在他身旁,想了想又问道,“父王,要是、要是有一伙人做了错事得罪了你,你会怎么处理他们呀?”   “你觉得我该如何处罚?”   “不若给他们一个机会?说不定他们也不是故意要这样做的……”我觉得自己真是深明大义,都这个时候还惦记着未来的事情,要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叫楚誉的少年那我希望父王能原谅他以后的行为,就像原谅我一样。   “你最近的胡言乱语多了许多。”   我委屈地撅嘴,反应过来什么生气道,“父王觉得我在胡言乱语!”   秦王坐在座椅上打开一份折子,“你昏睡的这段时日,我发兵燕国了。”   我呆愣住了,他的神情是一贯的淡漠,“琇姬,你是秦国唯一的王姬,这世间没有人可以得罪你的。”   我感觉自己有些被哄好了,但还是有些不高兴,在梦中我可是被秦军抓走了还险些受辱,想起那段经历我就恶心。   秦王又看了我一眼,“谁惹你不高兴了?”   “……没谁。”我总不能说是未来的自己人吧。   不过父王说自己发兵燕国后我又想起那日的情形了,我的心情倏然低落了下来,我没有想到自己好心请一顿饭的男人竟然是想杀父王的刺客,他糟蹋了我的真心,这让我十分恼怒。   “对了父王,那日是谁救的我……”我又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了,那日我都没看清楚是谁出的手就晕了过去,唯一确定的就是不是干将莫邪。   秦王将折子放下,“你认识他,他当年教导过你。”   我脑瓜子一转:“师父!”   “他回来了?在哪里?他有没有又迷路?他是自己走回来的吗?不对不对,他肯定自己走不回来,应该是父王把他接回来的……”   我又反应过来要是师父回来的话他怎么都不来见我,果然听见父王说师父已经走了。   “父王你怎么都不告诉我当时师父也在那里,要是知道师父在的话我才不担心呢……”我撅着嘴小声埋怨,“师父也是的,都不愿意见我一眼,我难道不是他的嫡传弟子了吗……”   我没有察觉到自己又被父王糊弄过去了,想要问的问题一个都没得到答案,但我还是被他哄好了,梦中的阴影仿佛也离我远去了。   秦王道,“燕国不会存在太久的,琇姬,你要亲自去看吗?”   “看什么?”我愣愣地问道。   “看燕亡国。”   那天我从梦中醒来第一件迎接的事情就是燕国的毁灭,秦国出兵三万协助赵军进攻燕国,十万大军兵临燕国的首都蓟城,燕太子的头颅被悬挂在城墙上,燕国的宗室贵族们惊恐地看着黑压压的军队,燕国最后一位守城的将军在亲眼目睹都城的毁灭后从城墙上一跃而下,硝烟弥漫到整个战场,年老的将军纵身跃下的身影显得决绝又绝望。   逃跑的燕王被进城的赵军找到,这位国主竟然想要藏在菜车里逃走,赵军将他献给了秦军,兜兜转转我在朝堂上看到了他,当时父王坐在王座上而我坐在他的身边,我的面前隔着一层帷纱,听着父王对他的发落,曾经七国之一的君王如今战战兢兢地匍匐臣服在父王的脚下,他的命运很快得到了最终的判决。   他的头颅与自己的儿子一起挂在蓟城的城墙上暴晒三月而不撤下,这是父王给他的裁决,他在告诉所有人得罪秦国的代价,这更是试图对王姬下手的代价。   的确诚如父王所说,这世间无人可以得罪我。 第23章 第 23 章:“燕国亡了,琇姬殿下有何感想吗?”   由于我昏睡了几天所以缺了几天的课,我的小伙伴们纷纷对我表示了关心,巫山离这几日跟着自己的老师左相旁听朝政,他把这几日我落下的课程整理成笔记送给了我,我很感动地把它扔到一边去了。嬴玦也来探望过我,其实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本来也只是莫名其妙的昏睡但没有缘由,只是我想偷懒所以就干脆一直装病了。   这样就不用去上课了。   嬴玦上次坠马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他来看我时我非要他把上衣脱了给我看看他身上的疤痕消没消,嬴玦挣扎不过我干脆放弃挣扎了,我看到他的背上只有些淡淡的疤痕。   “玦这些年到底在哪里流亡?”   嬴玦垂眸披好衣服,“父亲死后我在混乱中逃走,后来时而混迹于山野时而流亡于市井,食不果腹但也无性命之忧。”   我点点头:“还好父王把你接回来了,不然在山野市井里怎么能活下去呢。”   我真心地为嬴玦高兴,我并不认同外人抨击的父王是个暴君,他灭六国是为统一,杀长安君是为平叛,接回嬴玦也是不忍自己的侄儿流落在外,父王分明是个明君,那些骂他的人真是不识好歹。   如果还能去到那个梦境,我希望能和楚誉他们好好谈谈,其实父王根本没有那么残暴呀,对待亡国遗民他也没有赶尽杀绝呀。   嬴玦望了我一眼,他比刚回来时气色好了些,好像还长高了一些,我想摆摆姐姐的威严,可是他拿出御膳房里准备的糕点后我就一下子被打败了,我越看嬴玦越顺眼,还是自家弟弟听话,都知道姐姐饿了。   “燕国亡了,琇姬殿下有何感想吗?”   我皱了皱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燕国亡就亡了,未来楚国跟赵国也会亡的,以后天下都是我秦国的,玦,你是在同情那些亡国遗民吗?”   我觉得自己看透了他的想法,在梦中那么一遭后其实我也有努力转变自己的想法,我打算劝父王善待那些亡国遗民,只攻而不占,毕竟我秦国也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管他们,他们的家还是他们的家,只要他们老实的不反抗秦国,父王就不会对他们做什么的呀。   嬴玦不再言语,他低着头说了句,“六国一统……”   “对呀,以后六国肯定会一统的呀。”   我装了几天病,期间王平十分担忧地来看我,我看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被我踹的时候还以为我在闹什么脾气嘻嘻哈哈地问我“怎么了”。   “你!给我站好!”   “哎呦琇琇,你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行行行,我站就是了……”   还不是你!   我一脚踹在他身上,他任劳任怨地受着,我还是没消气,狠狠打了他几拳,然后自己的拳头被疼到了。   王平只好又来哄我了:“公主殿下,你这是又怎么了?”   我瞪他好几眼:“都怪你!”干嘛要去围剿我们!   王平不明所以只好保持微笑,“琇琇消气没?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好了吧,要不要再打几巴掌?”他说着又把脸凑过来。   他给我揉手,我气有些消了,但一想到那个梦中他看我的近乎冷酷的眼神就生气,“王平,你以后不准拿那种眼神看我。”   王平微笑:“什么眼神?我这个吗哈哈哈哈。”   “不准笑!”   “好好好。”   “父王前些天发兵燕国你也去了?”   “是啊,燕国那地也太破了,一个都城竟然那么小,东西也难吃,还是咸阳的伙食好啊……”   “王平,你杀了多少人?”   王平哈哈笑的表情倏然顿住了,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面前的这个男人有点陌生,他揉着我的手笑问道:“为什么问这个?琇琇,谁和你说了什么吗?”   “你先回答我。”   “这谁记得清……”他轻描淡写道,“琇琇,他们是敌人,对待敌人是不能手下留情的。”   “那要是有天我也是你的敌人呢?”   王平失笑地看了我几眼,揉揉我的脑袋,“琇琇,如果哪天你是我的敌人,那我一定不会活下来的,任何你的敌人都活不下来的。”   王上不会允许你的敌人活下来的。   我怔怔地“哦”了声,忽然感觉有些惆怅,我前十四年的人生从未体验过这种烦恼,我的朋友是我的敌人,即使只是在梦中,可是在梦中的未来里我也是父王的敌人。   如果那个真的是未来呢?   那我该怎么办?趁现在杀了楚公子和楚誉吗?他们未来是反抗我秦国的反贼,可他们也是我的朋友。   可惜我醒来得太早了,都不知道六国是什么时候亡的更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时候了,现在燕国已经灭了,离那个梦中的时候到底还有多长时间呢?   我烦恼地坐在寝殿的案前,忽然想到什么喊了声“干将莫邪”,无人应答,我皱了皱眉,平时只要我喊一声干将莫邪就会立刻出现的,今天怎么喊了几声都不见人?   剑奴没有自己的生活,他们平日都隐于暗处绝不轻易现身的,我站起身来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难看起来。   我气势汹汹地拿了令牌骑马出了宫,我在中车府令府前停下,门口迎接的还是上次的那个老奴,他这回认得我的身份了,战战兢兢地开口:“公主殿下来是为何事?”   “让那老王八蛋出来!”   老奴没听明白我说的是谁。   “赵勉你给我出来!”   黑衣的中车府令慢腾腾地走了出来,不紧不慢地朝我拱手,“不知琇姬殿下前来有何贵干?”   “你把干将莫邪带到哪里去了!”   赵勉笑了起来,“原来是为了那两个奴隶啊,我奉王上之命重新调教他们,身为奴隶却失职没有即刻自刎已经是王上宽宏大量了,琇姬殿下想怎么做呢?”   我已经冷静下来了,此刻咬着唇瞪他:“带我去见他们!要是让我发现他们少了一根手指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赵勉弯唇:“请,殿下。”   干将莫邪跪在赵勉的院子里,他们赤着上身,光裸的后背上绑着簇荆条,身上布满鞭痕,我看到这一幕恼怒极了,干将莫邪是我的奴隶,可是却被赵勉如此惩罚,这不就是在折辱我的颜面吗?   “放了他们!”我恶狠狠地命令道,赵勉走到剑奴旁边,剑奴跪地无言,即使被惩罚他们也没有任何怨言,剑奴是不会有感情的。   “琇姬殿下,您真的要放了他们吗?没有打磨好的宝剑可是会刺伤人的。”   “我让你放你就放!”   赵勉不再相劝,取下两名剑奴身后的荆条,对两名剑奴淡淡道,“回去找你们的主人吧,没有下次了。”   干将莫邪无声地退至我的身边,他们身上血淋淋的,不知道赵勉这老王八蛋对他们做了什么,一想到自己的东西被赵勉如此对待我更讨厌这个人了。   回去的一路上干将莫邪都没有说话,不过他们平日也这么沉默,所以我忍不住率先开口了。   “谁让你们跟赵勉走的?”   剑奴低头道:“奴失职,应当受罚。”   我更生气了:“我说的不是这个,你们是我的奴隶,赵勉又不是你们的主人,父王把你们赐给我就是说明你们属于我了,即使是父王也不能夺走的,要罚也应该是我罚你们。”   剑奴立刻跪地:“奴知错,请殿下责罚。”   我看着他们浑身是伤的样子有些难受,“算了不罚你们,你们也没料到会有人刺杀父王……那老师怎么知道的?”   我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切发生前左相让我将干将莫邪带到朝殿上去,若不是预料到会出意外,那他干嘛要提醒我?   我满心困惑地摸了摸干将莫邪的背,剑奴以身养剑,所以他们根本就不需要佩剑,他们自己就是宝剑,干将莫邪是少见的上品宝剑,他们可以使用很久而不坏掉,要是普通的剑被这么使用早就坏掉了,而干将莫邪这些年为我挡下无数刺杀使我无碍,他们俨然就是我的影子。   手下的肌肉流畅而滚烫,剑奴在我的抚摸下微微战栗,长发遮住他们的半边脸我看不清他们的神情,我问他们,“赵勉罚得重不重?”   剑奴摇头。   我觉得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疼痛,他们被我从赵府带出来的时候连件蔽体的上衣都没有,看到自己的奴隶被折辱真是让我十分恼怒。   “这老王八蛋。”我恨恨地道,“下次不许跟赵勉走了,你们是狗吗叫跟谁走就跟谁走。”   剑奴不会反驳依旧点头。   带着他们回宫后我决定去查些事情,我想查查现在的楚国有没有一个叫楚誉的王室少年,可是秦楚不睦已久,秦国并没有多少楚国的资料,但这偌大的王宫还有一个学问最渊博的人。   左相对我主动的勤学好问很是欣慰,他看我的眼神里透着自家王姬终于知道爱学习了的欣慰感,更是将自己收藏的典籍全都借给了我看,巫山离也在他这里看书,我悄悄地拍他的肩膀低声说。   “你帮我找找和楚国有关的书籍。”   巫山离问道:“琇姬殿下想了解楚巫术?”   他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看来我往日不学无术的形象的确有些深入人心了。   我干脆也点点头,反正我觉得自己这时不时入梦梦到未来的特殊能力也来得古怪,楚地最多神鬼之事,说不定就能在此找到答案。 第24章 第 24 章:三千门生,唯琇姬最得我钟爱。   半个时辰后,巫山离叫醒了把脸埋在书上陷入昏迷的我,我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苦大仇深地盯着面前的古籍,左相边喝茶边笑着看我。   “睡够了没?”   “没……够了!”   左相笑容愈发和蔼:“还睡吗?”   “不睡了……”   巫山离在一旁问我:“殿下怎么对楚国起了兴趣?”   我编了个天衣无缝的答案:“因为楚乃我秦之劲敌,打败一个敌人就要先了解他。”   “老师,你之前在楚国待过,那里是什么样子的呀?”我转而问这现成的半个楚国人了。   “楚呀……”左相眯着眼睛似乎陷入了沉思,“那里地处南方,百川之流汇聚,百姓多迷信,建了许多水神庙,多淫祀,偏远的地方陋习未改,时常有人家把子女献出去当人牲。”   听到这话我眉头直皱:“果然是蛮夷之地,不通教化。”   “琇姬,我可与你讲过十五年前的惠原之战?”   我摇头,左相又转头看巫山离,“那你来与琇姬讲讲这一战吧。”   巫山离道,“十五年前,秦楚于惠原交战,当时秦出兵十万,而楚国仅出三万,此战共分三步,第一步,两军列阵,各派前锋对战,胜者可夺对方旗子,此战秦胜,夺楚旗子,秦士气大涨,第二步,双方列阵厮杀,秦将威名七国闻名,布下凶阵诛杀楚军,楚军大败,最后一步,两军拼杀于惠原,秦有十万大军而楚仅有三万,本是必胜之局,但偏偏就是那一步出了意外。”   “什么意外?”我连忙追问,耳朵都竖起来了。   巫山离道,“那一役,埋在惠原底下的亡者复活了,十万亡者大军围攻秦军,秦无奈撤退。”   “亡者……复活?”我把这四个字组在一起,但怎么组怎么怪异。   “惠原曾经是上古战场,埋尸无数,各国的都有,十五年前那底下埋着的亡者复活组成十万大军生生逼退了秦军,那一战太过邪异,以至于回来的幸存者要么被活生生吓疯要么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亡者大军已经是死人了所以它们杀不死,秦军被逼出惠原后却发现那十万大军停止了追杀,他们齐齐地在惠原边境止步,沉默地望着溃逃的秦军。”   伴随着巫山离的讲述我仿佛也亲眼目睹了十五年前那邪异的一战,死去的亡者从土里复活追杀生者,而造就一切的楚军漠然地望着一切。   左相叹道,“那一战,王上震怒,而楚国诡道之名天下闻名。”   我听完也十分为之忧叹,“如此诡邪之术,将士遗体岂是可以肆意亵渎之物,他楚国竟然如此行事,莫非真的毫无畏惧?”   巫山离此时也看向左相,“如今十五年过去关于那一战的传闻早就所剩无几,余下的老兵更是讳莫如深,我收集史料时也只是勉强拼凑真相,老师可否告知我那一战的后续?”   左相微笑着看着我们二人求知若渴的模样,倒没有故弄玄虚,“你们可听过楚国有一物名为尸蛊?”   巫山离若有所思,“莫非是以尸作蛊的邪术?”   “不错,但这尸蛊的养成极为困难,具体的方法至今无人知晓,当时楚国随军的将士中就藏着一名蛊人,这蛊人乃是控制亡者的核心,若是当时有人能找到并杀了这名蛊人,那这一战谁胜谁败还不一定,可惜当时六国都被楚国这一招给震慑到了,往后七年无人敢对楚国轻举妄动。”   “那……那这样我们岂不是毫无优势了?我们就算派十万二十万大军那也只是生者,可是亡者只会更多,那这样楚国岂不是天下无敌了?”   左相颔首,“然也,但凡事皆有代价,楚国若是每一战都能召唤亡者早就凭亡者统一六国了。”   “所以他们的这项邪术必然是代价极大不能轻易使用,若是没有限制几年前的潞水之战他们早就赢了!”   我得出结论,“由此可见,凡事皆有代价,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左相满意道,“孺子可教也。”   我看了一上午书到最后只挑着有趣的故事看了,我时不时哈哈笑着跟巫山离分享,“你看这个人好好笑,他养的羊丢了竟然把邻居家的羊偷了还在邻居家门口画一只羊,他当邻居是傻子吗哈哈哈……”   我笑着笑着突然发现左相在看我,连忙收敛了笑容正襟危坐着重新看书,然而我实在高估了自己的耐性,我乖巧坐了没一会儿又开始东张西望了,“老师,你知道楚王有几个孩子吗?”   左相望了我一眼,我没看懂他眼底的情绪,“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楚王膝下只有三位公子,长子殊已经及冠,余下的次子们皆不到十岁。”   “殊?好耳熟的名字。”   “嗯,楚殊曾经向我秦国提亲求娶你,被王上拒绝了。”   我张了张嘴,一时险些忘了还有这一茬,“那……有没有一个叫楚誉的公子?”   左相的眸光深了深,“据我所知没有,琇姬,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名字?”   “我、我就随便问问,这个名字也是随便听来的!”   我有些慌地扭过头去,心头有些懊恼,其实我也不确定楚誉到底是不是楚王的孩子,说不定他是楚国哪位贵族的孩子,楚国的贵族们也是可以冠楚姓的。   左相微笑了会,轻轻放过了我,“琇姬近日勤奋了很多,不似以往那般怠懒了。”   我被夸得一时有些得意,忍不住眼神微亮地看向左相,“那老师,我有什么奖励吗?”   “你想要什么?”   “嗯……就多给我讲些楚国的事情吧,老师讲的我都爱听!”   很久以前我就发现了,其实我的老师左相也是一个爱听漂亮话的人,我在父王面前犯错了可以靠撒娇装傻糊弄过去,在左相面前就要潜心认错发誓此生不再犯,这时左相仍然不会放过我,那就需要边撒娇边服软了,虽然我下次还会犯但我这次保证不再犯了。   由此看来,再如何超然世俗的人也摆脱不了俗心。   左相果然被我说得笑了起来,他心情很好地敲了敲我的脑袋,“我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我反问他:“不纵容我纵容谁?老师难道还想纵容巫山离吗?”   捧书的巫山离表示不想被卷入无妄之灾,“琇姬殿下才是老师的得意门生,我还差远了。”   “那是。”   左相被我说得开怀大笑,“你们两个,一个舌灿莲花一个嘴如蜜饯,真是我的得意门生啊。”   “那老师的三千门生中也最喜欢琇姬吗?”我决定要争个高下,巫山离很干脆地退出了与我的竞争。   左相笑:“三千门生,唯琇姬最得我钟爱。”   “我也最喜爱老师了。”我被哄得心花怒放,喜滋滋地与老师说道。   我和巫山离又看了一下午书,我看着看着感觉又困了,但我前脚才在老师面前夸下海口的怎能反悔,于是强撑着眼皮子和小伙伴一起看书。   巫山离捧着书看到一半空气却突然静了下来,他抬头发现被埋在书海里的女孩,她的脸上盖着一本快滑下来的书,睡得正酣,女孩的嘴唇透着淡淡的粉意,脸色白里透红,睡着的时候胸脯微微起伏,不知梦到了什么微微撅起樱色的唇。   他淡淡地想着,难怪楚国的公子殊要求娶她,家世顶尖,又坐拥万千宠爱,身旁的人没有一个不顺着她,连容貌都仿佛上天恩赐,若说七国境内最幸运的恐怕是这位小公主吧。   他倏然与左相对上目光,二人同时移开视线,左相微笑,“琇姬与王上相像吗?”   巫山离答:“若论样貌听闻琇姬殿下肖似母亲,但性格习惯殿下与王上如出一辙。”   “你倒是观察地入微。”左相微微一笑,话锋一转,“与玦相比如何?”   巫山离微讶,没想到左相会问他这般问题,他摇头道,“玦公子回来的时日尚少,但平日或是进学或是习武皆未显露锋芒。”   “你可看出来何?”   巫山离顿了顿,道:“我以为,玦公子水平不当如此。”   左相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这孩子从前就十分聪慧,当时得知他失踪后我还很是遗憾,如今看来是更聪慧了。”   “然而。”左相的笑容淡了下去,“无论他是聪慧还是愚钝对王上都无太大的影响,对琇姬同理,王上可以有很多侄儿,但只会有一位王姬。”   巫山离低头,“我明白了。”   左相最后问了他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让巫山离沉默了许久都未回答。   “你觉得,琇姬可有治国之才?”   他尽可以回答琇姬尚年幼性子还未定型若日后好好引导定是良才,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左相并不想听这种答案。   最后左相笑道,“王上现在春秋鼎盛,从前倒有不少人劝王上多给琇姬公主添几个王弟王妹,不知怎的传到琇姬耳里去了,把小公主气得将自己关在寝殿里哭了几天,后来再也没有这种声音传出来了。”   巫山离道,“老师与我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左相道,“没什么,只是提点一下你,你平日替我注意一下公子玦,这孩子幼年时起就辗转流亡七国,身世也是可怜,但也要防不轨之徒利用他的身世。”   “离明白了。”   说完这些左相就发现琇姬睡着睡着滚了下来,还刚好滚到他的腿边,见女孩毫无防备的模样笑了笑,俯身把大衣脱下盖在她的身上,女孩抓住他的手指睡眼朦胧地问现在什么时辰了,他刮刮她柔软的脸颊笑道。   “还早着,睡吧。” 第25章 第 25 章:方士   几日的发奋读书并没有带来什么,我到现在都没有弄明白我每回入梦的规律,似乎是我睡着后就会入梦去往另一个未来,但我大部分时候都是正常的入睡,偶尔做梦也是些零碎的片段,这个特殊能力似乎没有什么规律,或许是我还没找到它的使用方法。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应该下次入梦也是在南阳城,我每回出现都是在这座城里,这又是为什么呢?   如果我下次又掉到南阳城里去了,可是那里已经被秦军占领了,我要是又被抓了怎么办?   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楚誉和楚公子是楚国的王孙贵族,他们的年纪看上去都没有很大,在他们的世界里秦已经统一六国了,所以两个世界一定隔着时间差。   并且我第三次入梦楚誉说已经是三年后了,算算日子我第三次入梦的确和第一二次隔得有些久,但对我来说也没有太久,对楚誉他们来说却已经过去三年了。   我没有在任何古籍里找到关于我这种特殊能力的记载,在我前十四年的人生里也从未显露出过这种特殊能力。   我在心底暗暗琢磨着,这个能力是给我预知未来用的吗?可是那个世界连我都不存在,没有我的未来还有准确性吗?   想了半天什么也没想明白的我只能放弃思考了。   有了梦中的经历后我决定做个实验。   我把王平叫过来,郑重其事地问他如果碰见一个陌生的不认识的女孩会杀她吗。   王平:“那得看她长得好不好看了,要是和琇琇一样好看我为什么要杀她?”   我瞪他一眼:“你给我放正经点!好好回答!”   王平打着哈哈笑了几声,“琇琇,为什么问这种问题?”   我胡搅蛮缠道:“我不管,你先回答我!如果她是敌营的人,你也会杀了她吗?”   王平无奈地笑了笑,“琇琇,无论是男是女是老还是少,敌人就是敌人,在战场上对敌人心软就是不要命。”   我抿了抿唇,不甘心地追问道:“那你现在告诉我你的一个秘密,如果我们不认识但我说出这个秘密你也会信任我的秘密,有没有?”   我满脸期待地望着他,王平摸着下巴思考了良久,蓦然笑道,“还真有。”   “是什么?”   “嗯,我喜欢琇琇。”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贯懒散的笑容突然间变得温柔起来,不知为何我脸有些红。   我呆了呆,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恼羞成怒地去推他,“这个不算!换一个!”   王平苦笑,“这也不算那也不算,琇琇到底想要我说什么?”   我比他还苦恼,在原地走来走去,我总不能告诉他在另一个世界你想杀我吧,虽然那只是一场梦,但要是我真的在梦里死了怎么办?那现实中的我也会死吗?   “王平。”   “琇琇我在。”   “你跟我说几个你小时候的糗事吧,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   王平缓缓道:“琇琇,我自己的记不太清楚了,但你的我记得可清楚了。”   我一呆,面红耳赤地瞪着他:“我哪有什么糗事!”   王平哈哈笑:“哎呦琇琇你还记得你七岁的时候偷喝酒醉倒在了御街上,还是王上封锁全城找到你的,八岁的时候你往先生背后画王八害先生出丑被王上知道了本来是要挨罚的,但你又哭又闹的弄得王上只好放过你了,九岁的时候你跟伴读们玩耍掉进了缸子里还是巫山离砸缸把你救出来的,十岁的时候……”   “不准说了!”   “是是是。”   本来以为最好下手的王平我竟然什么都没问出来,到底是他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我深沉地思考着。   既然王平不能下手,那我只好换一个人了。   父王正在殿里批改奏折,我期期艾艾地凑过去,“父王,你有什么秘密可以告诉我吗?”   秦王百忙之中抽空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冷淡,“你想知道什么?”   “就是……就是……要是父王遇到个不认识的女孩,但她却认识你,父王会怎么办呀?”   我觉得父王看上去心情有些不好,肯定是那群朝臣又惹他不高兴了,父王每回不高兴都不会表现出来,至少在脸上看不出来,只会在不久之后把惹他不高兴的人全部抄家,只有惹他不高兴的人死了父王才会高兴。   我从小他就是这样教导我的,不能让自己的敌人活下来有壮大的机会,只有敌人死了自己才有安稳觉可以睡。   我很认同这个道理,但当这个道理的敌人变成我的时候那就不太妙了。   秦王把折子扔下冷笑了一声,我一时有些胆战心惊,虽然我知道父王不是在对我发脾气但还是有些被他吓到了。   他看到我脸色才缓了缓,“既不认识,那亦没有见面的必要。”   我沮丧地咬了咬唇,又很快振作起来,“父王能告诉我自己的秘密吗?琇姬可以拿自己的秘密交换。”   秦王前面的案上放满了奏折,他已经批改了大半,燕亡后后续该如何处理成了难题,燕国的宗亲贵族是杀还是降,突然多出来的领地该如何管理派谁去在燕的驻军该不该撤都是一个问题,短短几年秦已吞并四国,但攻打下来反而是最容易的,如何管理才是难题,左相近日就时常与父王商讨到半夜,他还爱给我出难题,问如果我是秦王我该如何处理,我答不上来他就会露出非常可怕的笑容。   “你幼时,生过一场重病。”   我愣了愣,没明白父王说这个是什么意思,秦王的声音低沉了下来,“那时御医都说你活不下来,敢说你活不下来的都被我砍了头,剩下的人每日被我关在后殿里为你看诊熬药。”   我有些迷惑,因为我完全不记得这回事,我从小身体就很好根本没有生过什么病,偶尔得了风寒不吃药自己都能好。   秦王继续道,“那群废物没有治好你,有的人害怕砍头想连夜逃走,我让人把他一家老小绑过来住在他对面,后来没有人敢怠慢了。”   我眨眨眼睛,我并不觉得父王的行为很残暴,若是不能震慑住别人那别人岂不是都骑到自己头上来了?   秦王缓缓地露出了一抹笑容,冷淡又冷酷,“后来有名方士主动进宫求见我,当时你病得都不能吃东西。”   那名方士进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病重的王姬开了一味药,此药需要至亲之人的心头血作引,不仅如此更需要日日以心头血入药直到病人好转。   方士此法一出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怒了,他们下意识看向王上,想怒斥这等妖术怎能污了王上的耳朵,方士看向王座上无动于衷的王,只说自己最多为王姬续三天的命。   三天后,王姬会薨逝,从此世间再也没有嬴琇。   入夜方士被单独带到王上寝殿,方士一来就跪地磕头请王上饶恕欺君之罪。   方士直直地望着王上,说,王,臣有罪,您的心头血无法救王姬。   王上反问他,不是说至亲之人可以救吗?   方士看了眼冷酷的王上和在他身旁昏睡的王姬,不发一言。   许久王上说道,寡人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治好她,不惜一切代价。   方士最后还是得到了一份心头血,不知道是谁的,他往心头血里加上了一味秘药,但在最后一步时他犹豫地望了眼这滚烫的心头血,不知想到了什么割开了自己的手掌将血灌入。   他将药熬好后献给王上,王姬已经奄奄一息了,虚弱地靠在王上的怀里,王上掰开她的嘴把药喂进去,女孩不愿意张嘴,他就把手指伸进去按住她的舌头,女孩的口腔柔嫩又窄小,被异物入侵开始拼命地反抗,小小的牙齿咬在他的手掌上,留下了一排至今未消的牙印。   王姬最后还是喝下了那份药,那之后她也的确慢慢地好转起来了,但似乎留下了后遗症,她总是陷入莫名其妙的沉睡,然后醒来时惊恐地扑进父王的怀里,又在看到父王的脸时号啕大哭。   她说自己做梦梦见了一个很坏很坏的父王,那个父王把她关起来不让她出去,她还见到了好多人,还有一个很坏很坏的男人,说着她突然看到了一旁的方士,女孩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她指着方士愤怒地说道,坏人!   方士问王姬,在您梦见的那个世界里,我是什么样子的?   女孩又害怕又愤怒,不想回答,但父王也问了这个问题,她感觉自己很混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秦王问她做了什么梦,她有些恐惧地看了父王一眼,嗫嚅着说,我、我记不清了。   方士微微一笑,“王上,此乃喜事,王姬的天赋稀世罕见,若是加以培养有成仙之姿。”   成仙?   秦王咀嚼了一下这个词。   与此同时王姬愤怒地指着他骂道:   “国师!妖道祸国!”   女孩的声音稚嫩又清脆,却仿佛鹦鹉学舌般,骂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你姓什么?”秦王问这位方士。   “臣俗姓徐。”   “谁派你来的?”   “是天命,王上,现如今还没到我出世的时候,但我知道您需要我,所以我来了。”   秦王摸了摸女孩的额头,她刚才发泄了一通又昏睡了过去,自从病愈后她就经常莫名陷入昏睡,醒来时惊恐万分,看身边人的眼神陌生又警惕,就连对他也生疏了许多。   “寡人不管你要做什么,她还没有痊愈,治好她,若是她往后再莫名昏睡过去你就拿命赔吧。”   “是,王上。”   自那之后王姬仿佛彻底痊愈了,她不再做梦也不再昏睡,只是幼时的那段记忆也被彻底遗忘了。   ……   我听完父王的讲述却依旧感觉记忆模模糊糊的,原来我小时候还生过一场大病吗,那时候宫里的御医都束手无策还是一个外面来的方士治好了我。   “那个方士后来去哪了?”我好奇地问道。   “回自己的修行地去了。”秦王淡淡道。   我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父王,你不会是见识到了那个方士的本事才建的观星台吧?虽然的确有的方士是有真本事的,但大部分都是在坑蒙拐骗啊!”   我很为我秦之国祚担忧,我随我老师不怎么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虽然我好像经历了不少怪力乱神的事情,但我依旧十分担心父王被骗了。   秦王无言地看了我一眼,“观星祭祀乃国之重事,琇姬,日后逢节日你身为王姬要沐衣向天祭祀的。”   我有些尴尬地“哦”了一声,刚才完全忘记这一茬了,不知为何我从小就不太喜欢方士,可能因为他们长得就一副骗子的模样吧。   直到回去后我才反应过来,我不是来找父王交换秘密的吗,怎么又稀里糊涂地被哄回去了。   ……岂有此理!   下次我一定会找出父王的秘密的! 第26章 第 26 章:今日不知身是梦,他年应记此时晴。   我近日十分害怕陷入熟睡,要是我又莫名其妙入梦然后醒不过来了怎么办,要是我又被抓走了怎么办,这次可没有上次运气那么好有楚誉救我。   我让剑奴隔一段时间就喊醒我一次,要是我昏睡不醒就摇醒我,剑奴们点头,然后我一晚上都没睡好觉,刚有了一点睡意就被摇醒,剑奴轻轻地捏我的太阳穴,我昏昏欲睡地靠在榻上,问他们现在什么时候了。   “寅时三刻。”   我看了眼殿外,还是黑漆漆的一片,天还没亮。   “好困……”我嘟囔着,没有动力坚持了,剑奴给我揉着脑袋但依旧抵挡不了困意,我头一歪靠在他们的肩上,剑奴掰正我的脑袋让我躺在榻上。   当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才彻底清醒过来。   我强撑着困意在墙上刻下了一横,今天没有入梦,希望明天也不会。   我去学堂的时候都是剑奴背着我去的,剑奴将我放在自己的座椅上,我刚才在他们的背上险些又睡了过去。   巫山离每回都是最早到学堂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干将莫邪,稍稍惊讶后问道,“莫非他们是殿下的贴身剑奴?”   我点点头,他又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们,“不知二位是哪把名剑?”   剑奴望了我一眼才答道:“干将,莫邪。”   “名剑藏锋,干将兄与莫邪兄隐于人群中护卫公主而毫无锋芒,实在让人钦佩。”   我听到这话瞌睡突然醒了一下,我看着巫山离,“你是不是对谁都是这么夸的?”   巫山离嘴角噙笑:“干将莫邪实乃两把绝世名剑,离也是生平第一次见到此等名剑,一时多有好奇。”   “好吧,那我把他们借给你看看。”我很大方地跟伴读分享自己的玩具,没想到巫山离却摇头拒绝了,“名剑岂非常人能亵玩之物,更何况是干将莫邪此等绝世宝剑。”   干将莫邪将我送来后就又隐去了阴影里,课堂上我实在撑不住睡意昏昏沉沉地趴在了桌子上,我难得梦见了南阳城,不过是从前的南阳城,那时晴光正好,我趴在大船上晒太阳,我听到远处传来落水声,拿起盖在脸上的叶子定睛一看,不远处一个黑衣少年正被一群少年围攻,他被逼到了水边,再往后退一步就是湍急的河流了。   “你小子!还敢跑吗!”   黑衣少年冷笑,“仗着人多势众才敢追杀我,你算什么男人。”   对面的少年怒道:“楚誉!你一个没爹没娘的小杂种也敢抢我的东西?我奉劝你赶紧把东西还回来!”   黑衣少年缓缓地望了一圈围攻他的人们,他的眼睛黑极了,望久了就像一片荒原,他缓缓地勾起一抹笑容,“你的东西?我凭本事赢来的凭什么给你?莫非你赢不过我只会找人来围攻我?”   来人恼羞成怒地指着他:“抓住他!别让他跑了!这小子滑得像条泥鳅!”   双方一触即发时,忽然听到河中心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娇喝。   “喂!你们听到没有!”   众人一惊,忙朝河中看去,只见那里停着一艘小船,船上坐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她穿着浅绿色的薄裙,皮肤雪白,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一张小脸娇俏地像花瓣,正怒生生得瞪着他们,是南阳城从未有过的颜色。   这些少年们一时都愣愣地望着她。   “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人算什么本事!他哪里惹你们了你们要逼他到这个地步!”女孩子的声音清脆如黄鹂,一群男孩们突然感觉脸都有点红。   楚誉忽然一个仰倒跳进了水里,少年们都愣住了,而没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游到了船上,他湿淋淋地爬到了船上,女孩子连忙拉起他,黑衣少年站在船上冷冷地和对岸的少年们对视着。   女孩高兴地拍着手,像个战胜了的大将军,她朝那群少年们扮鬼脸,“来抓我们呀抓我们呀~一群胆小鬼,只晓得仗着人多欺负人,丑八怪胆小鬼不敢来不敢来!”   河对岸为首的少年突然涨红着脸瞪着船上的两人,他恶狠狠地朝楚誉道:“你真是好大的本事,还有人这么护着你。”   女孩戳戳楚誉湿淋淋的脸,被他不耐烦地弹开,她怒了怒,用力地揉了揉他的脸,黑衣少年愣了愣都忘记了反抗,她得意道:“还是我最厉害了,你们都抓不到我,等我醒了你们都找不到我的。”   “楚誉!有种你就下来,别躲在女人后面当缩头乌龟!”对岸的少年冷冷道。   女孩生气了,叉着腰骂道:“胆小鬼丑八怪癞蛤蟆,抓不到人就骂人!有本事你们上来呀!”   她突然惊呼了一声,只见对岸的那群少年们纷纷跳进了水里朝他们游来,南阳城临水,因此在这里长大的孩子们每一个都会水性,一群少年入了水各个矫捷地像条鱼。   女孩顿时手忙脚乱地找船桨,她递给黑衣少年一只船桨,“快点划快点划!他们要来追我们了!”   黑衣少年憋红了脸,“在划了别催!”   两个孩子在前面划着浆拼命游,一群少年扎进水里在后面追,河道上游的大船上坐着位白衣公子,他正神态悠闲地靠在藤椅上弹琴,琴声层层叠叠,悠扬动听,像平静水面上突然划过的石子,溅起层层波浪,最后隐于水面,时而高昂时而婉转,他边弹琴边高唱。   “江风吹皱碧罗天,一叶轻舟载少年。”   “今日不知身是梦,他年应记此时晴。”   “莫问前程多少事,江湖都是少年人。”   ……   楚誉从梦中惊醒,他出了一身汗,披着甲揭开帘子走了出去,营地里伤兵很多,上回被秦军埋伏他们险些全员折在那里,幸好关键时候援军赶了过来。   那是名穿斗篷的剑客,剑眉星目,眉骨如刀,眼瞳却是温润的褐色,看到楚誉朝他点了点头,“小楚将军,再有五里路就到我们的据点了,大家再坚持坚持,据点里有药和干粮。”   楚誉忽然回头望了眼身后的林子,他们好不容易才从林子里突围,他却在此刻说:   “我要回去一趟。”   剑客有些惊讶,“为何?”   他捂着狂跳的心脏,紧紧抿着唇,“我只回去看一眼,如果我没有回来你们就继续走,我会赶上你们的。”   剑客劝道,“是遗漏了什么吗?若不是什么重要之物还是不要再回去了,说不定秦军还在那里,小楚将军身份重要不能有闪失。”   “我要回去。”楚誉一字一顿道,“不回去,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让他走吧。”白衣公子幽幽道,“回去看一眼也好,誉儿,你保证会追上我们的吗?”   “我保证。”   “那你走吧,我会带着大家等你的。”   有人牵来了他的马,他纵身上马,漆黑的长枪绑在身后,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深沉的夜色中。   楚荧下令道:“走!”   林中静悄悄的,仿佛不久前的那一场大战根本不存在,他循着记忆找到了她坠马的地点,却失望地发现这里什么也没有。   她又一次就这么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了。   她一定是个妖怪,不然怎么每次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如果下次他再见到她的话,他一定要把她关起来。   她最好是个妖怪,因为只有妖怪才不会轻易被凡人杀死。   马儿突然不安地嘶鸣起来,他警惕地望向某个方向,拿着枪朝那里走去,他在掀开那处的草丛时彻底愣住了,那里蜷缩着一位少女,容颜沉静又美好,她沉睡着,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那一瞬间他的心狂跳起来,他弯腰抱起她,唯恐将她吵醒,马儿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变化,低头蹭着他的脸,他感觉自己不受控制地笑了起来。   “嗯,我们回去吧。”   ……   在床上醒来时我还以为是在自己的寝殿,但当看到陌生的面孔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入梦了。   “誉儿?”   我有些懵,没料到自己这一觉醒来竟然直接见到他了,他还不知道我在现实里努力想找到他呢,他都不跟我说自己的身世,导致我想找到他都困难重重。   楚誉在我喊他时就睁开眼,他紧紧盯着我仿佛怕我再次消失,他突然抱住我,这是个滚烫的拥抱,烫得我有些脸红,他紧紧抱着我环住我的腰,我的脑袋搁在他的肩上,小声地问道,“怎么了呀?”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低低地说道,“这次你明明就在我的眼前,可是你突然就摔了下去,我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我在哪里都没有找到你,你去哪里了?”   “我……我回家了。”   我觉得这真是个漏洞百出的答案,但楚誉竟然没有追问下去,他抱着我一直没有松手,渐渐地我脸更红了,“你……先松开我!”   快喘不过气来了!   我们俩都有些慌地放开对方,不知为何再次看到他时我的心跳得非常快,一时忽略了他通红的耳尖。   楚誉说他在山林里救回了我,这是他对自己手下的说法,他从一路落单的秦军手里救出了被抓的我,所以我现在只能跟着他们。   我眨眨眼睛总感觉他在说谎,他以前出千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副表情,表面上一本正经实际上一肚子坏水,楚公子很欢迎我,他摸摸我的头怜惜道,“女孩真是好运气,还好誉儿执意要回去救你。”   我也是才知道我上次坠马的后续的,楚军们在援军的帮助下突围了,他们现在要赶往援军的据点去。   援军是名戴斗笠的剑客,身后背着一把剑,带着我们赶路,我和楚誉骑一匹马,我总感觉他和以前相比有了些变化,对我看得似乎更紧了,其实最开始我提出要和楚公子骑一匹马的,但被他拒绝了,楚公子笑了笑,对他说,“那好吧,誉儿,这次可不要再犯错了。”   楚誉搂着我的腰,我们骑在一匹马上,我看了眼天空,太阳已经下山了,一天又过去了,我这回能在这场梦里待多久呢? 第27章 第 27 章:然后轻轻地吻了吻我的额头。   据点处有人接应,我们暂时安顿在那里,我被单独安排了一间房,住在楚誉隔壁,据点条件艰苦连热水都是稀罕物,但接应的人看到我是楚誉亲自抱下马的唯一女眷还是给我准备了一桶热水。   我泡在水里简单地给自己洗了个澡,其实从见到楚誉开始我就在思考一件事情,如果这真的是未来,那我能做些什么呢?   这是个没有我存在的未来,没有人认识我,我还和楚军们混在一起,这个特殊能力到底能干什么呢?难道真的只是让我体验不同的人生?可是它也太不稳定了吧,我上次入梦过了三年,这次却没过多久,这个时间到底有什么规律呢?   难道根本没有规律?   洗完澡我换上了一套简单的布衣,我之前的衣服太打眼了,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楚军们虽然好奇我的身份但碍于楚誉也不敢多问,我的头发湿淋淋的刚才被水浸湿了,我洗完澡闷闷地坐在床上,我不喜欢这里,我喜欢的是南阳城,那里我可以和楚誉还有楚公子一起玩,可是现在南阳城已经毁了,我不喜欢这个陌生的世界。   房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我愣了愣跳下来开门,我和楚誉对视了几眼都移开视线,他咳了几声端来一盘水果,“我给你送点吃的。”   “哦……谢谢你。”   他把房门带上后就坐在凳子上看着我,我咬了口不知从哪里摘来的并不新鲜的果子后也看着他,“你干嘛一直盯着我?”   “我想看看这回你是怎么消失的。”   我忽然觉得手里的果子一点也不好吃了,我抿着唇看他,“你……你有什么想问的吗?我尽量回答你。”   楚誉问:“你是秦国人?”   我犹豫了会还是点点头,我觉得自己的伪装的确不是很高明,我没有半点亡国遗民的样子。   楚誉:“为什么当时你会出现在南阳城?你不是南阳人甚至还是个秦国人,你突然消失了三年又突然出现在秦军大营里,他们还抓了你……”   “我也不知道啊。”我有些沮丧地低着脑袋,“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家根本就不在这里,这里除了你们我谁也不认识,要是在家里才不会有人这么对我呢……”   我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住,我微微一怔,楚誉将我的手放在脸边,他黑漆漆的眼瞳望着我,郑重其事,“那这样吧,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你哪里都不会回去,就跟在我身边。”   我一时呆在了原地,他说完这话后脸也有些烫,但还是郑重地望着我,我的手摸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是他的脸颊,他握着我的手,滚烫的体温也顺着肌肤传到我的身上,我感觉自己脸也有些烫了。   “谁是你的人啊!”我跺了跺脚,猛地甩开他的手。   楚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是你跟着我的话我可以保护你,你现在能回家吗?你要是不能回家就和我在一起……我的意思是跟着我们,你之前和我们一起说不定已经被秦军惦记上上通缉榜了,和我们待在一起会安全很多,就算你是秦国人那些秦军也不会放过你的!”   他一口气说完这么多那双黑瞳更亮了,像荒野里的星辰,我们俩都看着对方没有说话,我忽然蹲下来捂着脸,“谁要跟着你们呀!我有自己家的!”   我抽噎了一声,“只是他们都不认识我了而已……”   这些日子一直积累的委屈与愤怒一下子爆发了出来,最开始我只是在抽泣的,但到后面就成了号啕大哭,我捂着脸抽抽噎噎的,楚誉手足无措地望着我,他粗鲁地拿袖子去擦我的眼泪,被我疼得瞪了一眼才改用手帕,但没想到眼泪越擦越多,他最后只能抱着我小声哄了。   “别哭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行了吧……”   我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号啕大哭,我想念咸阳城也想念父王,我最想念的是自己的家人,这个世界没有我的家人,从前我把这里当成一场梦境,可是现在却告诉我这是真实存在的世界,这巨大的落差一时让我无法接受。   女孩的哭声和男孩的低哄声传到了门外,女孩子哭得伤心极了,这一路上她明明都很坚强,被秦军俘虏坠马落入战场生死不明又到重新获救她都没有哭过,可是现在却哭成这个样子。男孩哄她一句她就哭一句,到最后男孩自暴自弃地不说话了。   “是想家了吗……”门外的白衣公子低低地叹道,对面的斗笠剑客停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有些尴尬,他挠了挠头,把热乎的饭菜放在门口,他看着楚公子突然叹了口气。   “两个可怜孩子,小楚将军还未及冠吧?看着和我外甥一样大。”   楚荧低笑,“年初就十八了,还是个孩子啊。”   “这些年,您独自扶养小殿下长大很不容易吧。”斗笠剑客很是唏嘘,他自己家里就有几个孩子,因此很清楚养孩子的辛苦,养男孩和养女孩差别很大,孩子小的时候饿了困了累了都要仔细看仔细听,一不小心就生病了哭闹了,你为孩子好孩子长大了却不一定能体会到你的好,这些年孩子越来越大他却越来越看不懂自己的孩子在想什么了。   “是挺辛苦的,这孩子从小就顽劣,认定了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整天也不学好打架斗殴坏事做尽,也不交几个朋友,什么事都往心里憋着,这么多年也只有一个小姑娘愿意跟他做朋友。”   斗笠剑客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想到了自己家里的几个孩子,又想到了这位小殿下的身世,不由地叹道,“知道小殿下还活着的时候,我们都很高兴,您当年从那群叛臣手里救回他,只恨我们那时在外面鞭长莫及不能回来协助您,当年您一人一剑从叛军中突围,后来不知所踪,这些年我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您和小殿下,不过好在终于找到了。”   “长兄只有这么一个遗腹子,若是不能护住他我也无颜下去见他,好在这些年他也算是平安长大了。”楚荧笑了声,不知在怀念还是在感叹。   “殊公子……”斗笠剑客回想起当年的场景还是感到心痛,楚王的唯一嫡长子,未来的王位继承人,竟然被毒杀而死,他们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救回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都过去了。”楚荧和声道,他顿了顿,刚欲敲门房门就自己打开了,里面走出来个穿着轻甲的少年,他胸前的衣襟全被打湿了,带上门和站在门口的两个人面面相觑。   “做什么?”   斗笠剑客尴尬,楚荧微笑:“哄好了吗?”   楚誉:“没,但她哭累了自己睡了。”   “嗯,那我们来谈谈正事吧。”   ……   我再次醒来时床前坐着一位白裙的姑娘,我迷惑地看了她半天才认出来她,“小萤姑娘?”   “是我。”白裙姑娘温柔地低着头,端给我一碗汤,“喝吧,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这里女孩少,你一个人肯定害怕吧,没关系别怕,我在这里。”   我突然猛地扑进她的怀里,我哇哇乱叫,“你还活着呀我还以为你死了吓死我了!”   小萤姑娘失笑地摸了摸我的头,“南阳城毁了,但我们还活着呀。”   “可是不能再回去了……”   小萤姑娘莹白的手指点了点我的唇,含笑道,“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啊。”   我突然歪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说话好像我一位熟人。”   小萤微笑:“嗯?是吗?”   我点点头,又有些惆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算了,你还活着就好了。”   原来在这个世道上,光是活着就已经这么不容易了啊。   小萤喂我喝完汤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打算离开,我连忙拉住她,我期期艾艾地说道,“今天晚上、今天晚上……我们能一起睡吗?”   小萤姑娘看了我会,我今天哭了半天脸肯定都哭肿了,想到这里我把脸别过去,没想到听见小萤姑娘笑着说“好呀”。   我惊喜地瞪大了眼睛,抱着她的腰得寸进尺,“你真好,那我们明天也一起睡吗?”   小萤姑娘点点头,看着我的眼神透着怜爱,“女孩一个人肯定吓坏了,这几天我都会陪着你的。”   晚上小萤果然抱着一床被子来和我一起睡觉,我给她分了一半的床,还把枕头也分了一半给她,这样我们就枕一个枕头盖一床被子了。   小萤身上冰冰凉凉的,她牵着我的手仔细打量,夸赞道,“真漂亮的手,你家人一定很爱你才把你养得这样好。”   “他们在很远的地方,我都见不到……”   “他们一定也在想你。”   我抱着小萤的腰睡了个安稳觉,小萤虽然长得很有女人味但其实她的身体一点也不像个女人,我半夜趁她睡着偷偷摸了摸她的胸,竟然没有摸到一点起伏,她的肌肉也硬邦邦的,我又摸了摸自己软绵绵的肩膀,觉得对比有些惨烈。   没想到小萤醒了过来还问我在做什么,我只好撒谎说自己想家了害怕,她就又怜爱地把我抱进怀里轻拍我的背。   “小萤,你练过武吗?”不然怎么肌肉硬邦邦的。   小萤笑:“小时候打过一点底子,那时跟着母亲学跳舞,不学会就没有饭吃。”   原来是练过舞的啊。   “你还会跳舞呀?”   “你想看吗?”   “可以吗?”   “当然可以。”   我们两个半夜不睡觉爬起来换上了新衣服,小萤穿着一套广袖飘飘的白裙,气质高贵又典雅,她踩着木履在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她的身材修长又柔韧,起舞时像山野中矫健的鹿,优雅又灵动,她的身体是硬的,腰却是软的,她在月光下起舞,美得像只精怪,我呆呆地望着她,想着这世间不会有比她跳舞跳得更好看的人了吧。   那月下的美人在我面前起舞着,世间的一切风景都成了她的陪衬,她落到了我的面前。   然后轻轻地吻了吻我的额头。 第28章 第 28 章:烦恼   那天之后我就没有见到小萤了,我有些失望地问楚誉她去哪里了,楚誉表情有些古怪,问我找她干嘛,我感觉脸烫烫的,心不在焉道,“我问问嘛。”   楚誉说小萤在照顾伤兵,没空见人,他说我们要去阳县,阳县是以前燕国的彭城,那里有盟友接应,但去的话不能一起去,要做伪装,我和楚誉还有楚公子一行人先混进去,其余的伤兵就留在郊外的这座据点里疗伤待命。   楚公子给我们乔装,他往我的脸上抹了几层厚厚的粉末,我拿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镜子里面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女孩,但眼睛依旧很明亮,望之灵气逼人,他又给我的眼睛上妆,这下我变成了一个灰头土脸的村姑了。   楚誉打扮成了一个马夫,楚公子则打扮成了一个卖艺的琴师,斗笠剑客则负责扮演我们这伙人的雇主,我和楚公子坐在一辆马车里,外面赶马的是楚誉,楚公子朝我招招手让我过来,我现在是个很不起眼的小丫头,他给我剥了一个橘子,我张嘴咬住,酸酸甜甜的,不难吃但也不好吃。   没一会儿我们就被守门的人给拦住了,不过好在楚誉沉稳地拿出一早准备好的通关文牒,我依稀听到外面的人在闲聊,谈论中有提到“皇帝陛下”和“法令”之类的,期间那群人突然掀开帘子吓了我一大跳,不过他们在看到里面只有一个黑瘦的黄毛丫头和一个抱着琴的普通琴师后失望地叹了口气。   最后楚誉给他们一人塞了一块碎银才让我们平安进城。   接应的人在客栈等我们,看到多了一个人时有人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楚誉挡在我面前,我看着他发号施令的样子还是觉得有些陌生,他现在一点也不像那个和我一起在南阳城玩水的少年了。   像个真正的大将军。   “今天晚上,小萤会来吗?”我很期待地问白衣公子,楚公子笑着点头,“当然,她会来陪你的。”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我开心地去找自己的床铺了。   楚誉给我铺床铺,我坐在椅子上晃着脚,看着他给我铺床,看到他我老想到自己扑进他怀里号啕大哭的样子,那太丢人了,我七岁后就没这么哭过了,这下好了,他不仅看过我被俘虏的样子还看过我痛哭的样子。   “喂!你不准说出去。”   “说什么?”楚誉扭头看我。   “什么都不准说!”我摆出胡搅蛮缠的劲。   “你这性子真是一点也没变。”他竟然看着我笑了起来,“你之前哭成那样,还真吓了我一跳呢……”   “不准说!”   他耸了耸肩,摆出了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不说就不说。”   “阳县也有秦军吗?”   “哪里没有秦军。”   他突然蹲在我面前,“你上回的伤好了吗?”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我腿上的伤,我再次醒来后腿上的伤也没有了,不然我还没办法跟身边的人解释我身上的伤是哪里来的,梦境中的伤似乎不会带到现实去。   我点点头,他就没有过问了,我想了想问他,“誉儿,要是我被秦军抓走了你会救我吗?”   他翻了个白眼,“我哪次没救你。”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他被我的反问噎了一下,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救你就救你,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我双手扼住他的脖子威胁他,“回答我嘛,我想知道,誉儿,要是、要是我其实是个坏人,你也会救我吗?”   我有些懊恼,问错了,明明他们才应该是坏人。   他挑剔地打量了我好几眼,我从他的眼底看出了不屑,他的眼神仿佛在说“就你也能当坏人”,我恼羞成怒地扑过去,“誉儿!”   他接住我笑了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你问题可真多,这样吧,我发誓,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如果你遇险我都会去救你的,无论你身在何地,无论我身在何地。”   我一下子变得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扭头看我发现我正瞪着他,“你……你以后不准这么随便地对我说这种话!”   楚誉:“我哪有随便,我是认真的!”   我捂住耳朵,面红耳赤,心跳地非常快,明明剑奴也对我发过这种誓言,可是为什么我面对他们一点感觉也没有,楚誉说出来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和楚誉待在一起时我总会变得很奇怪,他带给我的是完全不同于咸阳的感受,咸阳城是冰冷威严的,就像父王,但楚誉不一样,我也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他和我身边的人都不一样。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些恼怒,推了推他,“都怪你!”把我的心情弄得乱七八糟的!   我没有推动他,他力气比我大多了,从前在南阳城的时候十个人都不一定按得住他,平时他被追杀起码是二十人起步的。   他看着我,“怪我就怪我,只是我真的没有撒谎,我若是许誓就一定会遵从,我说会保护你就一定会保护你。”   我察觉到他想来拉我的手,最开始只是轻轻地碰了碰,见我没有抗拒就真的牵住了我的手,他没一会儿就露出了个略带得意的笑容,“你也有感觉的,对吗?”   “谁对你有感觉了!”   “我还没说是什么感觉呢……”   我感觉自从我默认他可以牵我的手后他就愈发得寸进尺了,他现在都不肯把我的手放开,我有些庆幸还好这里不是咸阳,要是被玉姑姑发现我和敌国的人混在一起得吓成什么样子。   那一整个下午他都待在我的房间里跟我厮混,其实我们只是在玩而已,我们玩的是赌牌,他教我怎么在赌场出千,我才知道他屡战屡胜的原因在哪里,楚公子一点都没说错,他真是有点心思全用在歪途上了,真不知道这三年发生了什么他变成了一支小部队的统领了。   但明明本性一点都没变嘛!   在小萤姑娘来之前他突然低头亲了我的手背一下,我脸“唰”地就红了,他抬头得意地朝我笑了下,然后一下子就不见了。   一直到小萤姑娘来我还没回过神来,小萤端详了我会,含笑道,“女孩看上去很开心呢。”   “哪、哪有!”   我红着脸埋进了被窝里,心脏“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小萤给我梳头,柔顺的黑发从她的指间泄下,“誉儿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固执了点,有时候会伤到自己人。”   我迷惑地看向她,她垂眸望着手中的长发轻轻笑道,“女孩要保护好自己,女孩子的心是最柔软也是最易碎的。”   第二天一早我被外面的敲门声吵醒,睡眼朦胧地看了眼身旁,小萤姑娘已经走了,枕边仿佛还有她的余温,我打开门被楚誉吓了一跳,我没好气道,“做什么!”   他拉着我要带我出门,只是走到一半又想起来了什么绕到后门去不知哪里拿了一副帷帽给我戴上。   出了门我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   原来是赌场。   我和他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见了跃跃欲试。   半个时辰后,我们俩揣着满袋子的金子和银子出了赌场大门,赌场老板看楚誉时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走了没一段路后楚誉突然在我耳边说有人跟踪我们,我紧张起来,问是秦军吗,他说是赌场的人。   他拉着我跑了起来,我们越跑越快,风儿从我们脸边刮过,我的帷帽被风抛起高高地飞了起来,他拉着我的手不停地奔跑,直到甩开身后追着我们的人。   最后我们一起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我刚才,想到了以前。”   “我也想到了。”   “那我们想的是一个东西吗?”   楚誉看我一眼,那双荒野般的眸子专注地望着我,“我觉得是。”   春日枝头,枣树还未开花,枝头零星挂着几朵花苞,有不知名的落花慢悠悠飘下,在我们之间晃晃悠悠,我伸出手想接住它,却突然看到自己的手掌在逐渐变得透明,不仅是手掌,我整个人都正在消失,我只来得及在最后关头抬头看他,却发现他也在看我,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穿过我的身体的手掌,那只手什么也抓不住。   我焦急地喊道:“去南阳城——”   找我。   梦醒了。   我再一次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这几日就连嬴玦都看出来了我的心不在焉,我干脆告了病假不想去学堂,我看着殿外的梨树开花结果又凋零,原来已经过去几个月了,马上就要入冬了,又到新的一年了。   我是在冬天出生的,玉姑姑说母亲怀我的时候身体很不好,导致她以为我出生后也会遗传母亲的柔弱,没想到我却如此的健康,在腊月初十的那天母亲诞下了我,也是那一天父王将我的名字昭告天下。   十几年前的这个时候,我降生了。   父王问我想要怎么过这次的生辰,无论我的答案如何这都将会是一次重大的生辰,因为它也是我的及笄礼,过完这个生辰我才真正的成人了,甚至可以谈婚论嫁了。   我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个春日枝头飘下的落花,一春与一冬,原来我与誉儿之间隔着的不止是空间还有时间,我还没来得及告诉那个少年我要过生辰了,到时候他会送我什么礼物呢?   这么想着,我竟然觉得自己殿里堆满的珍稀古玩一点也不稀罕了。   那天父王照常批改奏折,我在他案边瞌睡,突然感觉自己的下巴被捏住,茫然地睁开眼对上了一双看不见底的寒瞳。   “你近日总是走神,在想谁?”   我嘟着嘴摇头,秦王递给我一封折子,上面写满了这次生辰宴要来参加的人与送的贺礼,我不耐烦地还给他。   “这些人我都不认识!”   “你不认识他们,他们却必须认识你。”   “我能请自己的朋友吗?”   “可以。”   “我能让咸阳城的人都来给我庆生吗?”   “王宫装不下这么多人。”   “父王~我能在寝殿里种一棵枣树吗?”   秦王略带诧异地看了我几眼,我从前想要什么撒泼打滚也要得到,我提的要求也一向刁钻任性,今日竟然只提出这么一个小小的请求。   这个小小的请求他自然是很快就答应了,我之后又心事重重地撑着脑袋,最近其实我在想一件事情,一想到那件事我就烦恼到了极点。   如果……如果这个世界的誉儿还没出生怎么办?   他要还是个孩子怎么办?   我已经隐隐猜到自己可能是去往了很多年后,现在世界上连一座叫南阳城的城市都没有,誉儿又说他从小就生活在南阳城,这不就是说明他现在可能还没出生吗!   更重要的是……如果楚誉所在的是一个没有我的世界,那要是我的世界也没有楚誉怎么办?   这比让我等他长大还烦恼!   不对。   我突然反应过来,我干嘛要等他长大,我咬着唇愤愤地想,他对我又没那么重要!   秦王百忙之中抽空看了我一眼,看着我变幻莫测的表情,“刚才在想谁?”   “想誉儿……”我随口答道,说完后突然反应过来赶紧闭上了嘴,我眨眨眼睛茫然又无辜地看了眼父王,打定主意他问我什么我都装傻充愣。   秦王大概是料到拷问我会得到什么结果了,所以没有追问,“及笄礼想要什么?”   我开始转动自己的脑瓜子想星星想月亮了,首先让父王打死赵勉有点不现实,我让剑奴打死赵勉也不太现实,所以先想想别的,说不定以后我就能找到机会打死赵勉了。   “父王不若答应我一个……不!三个愿望吧!以后不管什么时候我提出来你都会答应我的三个愿望!”   “三个?”   刚才应该说十个的……   秦王答应了我的要求,当然他还给我准备了别的及笄礼,那当然不算在三个愿望里,除了父王其他人也给我准备了及笄礼,比如相仪子期就送了我一套活灵活现的机关兽,一共十二只,他当时搓着手很热情地问这是不是可以抵了他欠我的债了,我当然很冷酷地说不可以了,他悲愤之下拒绝参加我的生辰宴,于是我放狠话说他如果不来我就从今以后再也不借他钱了。   最后他还是来参加我的生辰宴了。 第29章 第 29 章:蓬莱仙使   那日玉姑姑亲自为我绾发,她从我的首饰盒里取出一支金簪插入我的发间,又在我的眉心贴了红色的花钿,还取来红纸细细地抹在我的嘴唇,我穿了一件繁琐的红裙,裙裾极长,要几名宫人一起拖着才能不曳地。   王宫内到处都挂满了彩绫,就连树上都挂上了铃铛,今日有御厨为我宰杀了一百头猪和三百头牛羊,整个王宫的人都能分到一碗肉羹,我还自己绣了几个荷包打算送给亲近的人,我给父王还有玉姑姑还有嬴玦都绣了一个,不过我越绣到后面就越偷懒了,我本来打算绣一条威武的龙的,我给父王绣的还有龙头和龙爪子,给玉姑姑的只有龙身子和龙尾巴,到嬴玦的时候就只剩下一条尾巴了。   相仪子期:“哈哈哈这是什么?不会是条癞皮蛇吧?哈哈哈哈哈难道其实是条毛毛虫……”   “相仪。”   “哈哈哈哈哈干什么……”   “来人!给我把他拖下去杖毙!”   半个钟头后,相仪子期正襟危坐地坐在殿外,他的脑袋上放着一颗桃子,我拿着弓箭朝他喊道:“你不要动!李愈将军说我最近进步可大了一定不会射歪的!”   我隐隐觉得他的面部狠狠抽搐了一下,但还是被迫保持着微笑。   嬴玦也来参加我的及笄礼了,他是我唯一的堂弟,带着自己的几名侍人来王宫,侍人们奉上他准备的礼物,我打开一看惊喜地“哇”了声,这是幅山河社稷图,是曾经魏国的大师伍不仁所作,据说早已失传,没想到他竟然找了出来还送给了我。   我今日打扮地十分隆重,头发全都盘了起来,玉姑姑为我画眉时怔怔地望着我的眉眼,“琇姬越来越美了,不知以后会与哪位人家结好。”   我歪了歪头,忽然看到父王站在我的身后,于是高兴地扑过去,父王看了眼玉姑姑,女人的脸色刹那间变了变,她俯身行礼道,“王上。”   我在父王面前转了个圈炫耀自己的新扮相,“父王,我今天及笄了,琇姬十五岁了。”   秦王笑了下,手指轻轻摸了摸我的下巴,“长大了。”   “父王看上去有些高兴?”   “你以前太闹腾惹得我很不快,这几年才懂事了些。”   我呆了呆,忽然恼羞成怒道:“父王是在嫌弃琇姬吗!”   秦王的确看上去比平日心情好了些,我扑过去还将我抱起,我才发现原来父王的臂膀这么有力,他轻松就能抱起我,我环住他的脖子咯咯笑,他按着我的手不让我乱动,我就伸腿乱蹬,他一下子就把我按住不让动了。   我在他的脖子边蹭来蹭去,咯咯笑个不停,“琇姬不懂事父王难道就不喜欢琇姬了吗?”   “父王还是最疼爱琇琇的对不对?”   秦王被我闹得不行,作势要把我放下来,我连忙抱住他的脖子不撒手,“父王告诉我嘛告诉我嘛~不说我就不下来~”   “你胆子愈发大了。”   秦王捏着我的脸看了看,又掐着我的嘴让我张嘴,我打了个嗝,朝他露出大大的笑脸。   “喝醉了。”笃定的语气,他看了眼旁边脸色惨白的玉姑姑,“她喝了多少?”   “半瓶陈酿。”女人魂不守舍地答道。   我开始耍酒疯了,啪的一口亲在秦王脸上,玉姑姑倒吸了一口凉气,秦王也微微一愣,我亲了一口后又开始打哈欠,“父王给琇琇准备了什么礼物?”   “在你宫殿里。”   “好耶!”   我从父王身上跳下来迫不及待地想冲出去,秦王按住我的肩膀,“一会儿再去看,现在随我去正殿。”   不过他看了眼我满脸的酡红后沉默了会儿,对玉姑姑道,“去准备醒酒汤。”   玉姑姑只好先去给我准备醒酒汤了。   我睁着眼睛迷蒙地望着父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父王,我、要是我带了一个人回来见你,你会开心吗?”   “何人?”   我“唉”了声,嘀咕道,“他还没降生,我还要等他长大。”   秦王的表情淡了淡,“姓甚名谁?哪国人士。”   “应该,应该是个楚国人……”我不太确定地说道,“和我,和我一样大,可能比我大几岁,不对不对,应该比我小才对,他有个叔父,我也有个叔父,不过已经死了,父王把长安君杀了,玦是我的弟弟……”   我开始胡言乱语了,秦王的表情有些冷,玉姑姑端着碗汤来喂我喝,我清醒了点,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后连忙解释道。   “我、我刚才是在胡言乱语!”   父王不知信没信,我拍着胸脯靠着玉姑姑的肩,“姑姑你也不拦我一下,你还不知道我一喝多了就什么都爱往外面说吗……”   玉姑姑叹了口气,“还什么都敢做。”   “嗯?”我还做了什么吗?   正殿里坐了许多人,朝臣们见我来纷纷起来恭贺,我虽然不耐烦但还是微笑地点点头,直到殿外又传来一声高喝。   “蓬莱仙使觐见!”   不仅是我,朝臣们也愣住了,显然没有人料到会有这一遭,我们同时看向最上方的秦王,秦王表情淡淡地点头,“宣。”   “宣蓬莱仙使觐见!”   仙使?   带着这样的好奇,我们同时望向殿外,只见一白衣道士携两名小童走来,道士面容秀丽,手持拂尘,小童们分别提着一个篮子,篮子用白布盖住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蓬莱鹤山子拜见王上!特奉师尊之名前来为王姬庆生!”   两名小童也跟着学舌道:   “为王姬庆生!”   “为王姬庆生!”   秦王道,“你师尊是谁?”   鹤山子高声道:“师尊俗姓徐,与王上有过一面之缘,特让我来过问王上与王姬的近况。”   我忍不住问道:“我认识你师尊吗?他为什么要派你来?”   鹤山子道:“几年前王姬病重,师尊前来为王姬治病,后回门修行,但仍挂念王姬,今日我来见王姬气色红润想来已无大碍,我亦可以回门向师尊交差了。”   我脑中灵光一闪,忍不住看了看父王,我小声问父王是那时为我治病的方士吗?   秦王盯着白衣道士,“你们带了什么礼来?”   一小童上前一步,掀开篮子,脆生生道,“请王姬过目,此乃蓬莱仙果,千年一生长千年一结果,食之可增寿十年。”   又有一名小童上前来,“请王姬过目,此乃龙之第七子狴犴,主雷罚与守护,可做王姬守护神。”   说到可以增寿十年的仙果时我只是微微睁大眼睛,但说到龙子狴犴时我这下瞪大了双目,只见那小小的篮子里电闪雷鸣,隐隐有猛兽的吼叫声传来。   我忍不住高喝道:“你们抓了龙子不怕龙神报复?”   鹤山子道:“请王姬放心,龙子狴犴因犯重罪已被贬去仙身,龙神命他下凡寻找真龙天子守卫十年,而您的身边正是真龙天子所在!”   朝臣哗然,纷纷看向我与父王,无论这所谓的真龙天子是谁,既然狴犴选择了我,那往后我的地位将无人能动摇。   蓬莱仙使来访生生将我的及笄礼延长到了三日三夜,鹤山子与他的两名小童被安置在王宫里,入夜鹤山子说要来拜访我。   我整理了仪表让人带他进来,白衣道士进来便灼灼地望着我。   “王姬之天赋乃天赐之礼,不若与我前往蓬莱修行?”   我无言地看了他会,还以为他是要来找我说什么,而他接下来的一番言语彻底让我清醒了过来。   “王姬可曾听过一种异人名唤‘梦蝶’?”   我眉头一跳:“未曾听过。”   “梦蝶者,生而知之也,全知全能也。”   我紧紧盯着他:“我听不懂,你解释清楚。”   鹤山子道:“从古至今典籍中记载的这类异人就寥寥无几,而我蓬莱因为其先祖就是这么一位异人所以才留下了记载。”   “你们先祖是谁?他有什么能力!”我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在此刻变得又急又细。   “先祖名唤尸八子,为一女尸之子,出生后得一农妇收养,尸八子生而知之,十八岁那年离开农妇前往海外仙山拜师,在没有任何人的帮助下成功到了仙山拜彭祖为师。尸八子天资极高,短短十年就尽得彭祖真传,然据典籍记载,尸八子生性古怪,常无端陷入大梦,醒来后与人说些无稽之谈,后来有回他站在一待产妇人前大笑,说此为未来王者也。妇人后来诞下一子,此子为周天子姬武王。”   我心头大震,却听鹤山子继续道。   “尸八子言行愈发怪异,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他见一乞儿却说其先祖乃富贵诸侯,见诸侯王却摇头称其死状惨烈,婴儿降生他悲其晚年凄惨,老人白事他拍掌大笑后代为王,彭祖怜他将他关在山中,他却夜夜入梦称他在梦中见到万千世界,他对人间已再无留恋,于是他选择长梦不醒。他称自己已是百岁老人,可他当时才不过三十。   “彭祖羽化成仙后尸八子才从山中醒来,他醒来时问此间何时,此间已过三百年,尸八子大梦一场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人间却已是三百年沧海桑田,至此他大彻大悟,随彭祖羽化成仙去了。”   鹤山子看向我,“每一位‘梦蝶’的情况都不一样,但尸八子与王姬同样拥有着上天赐予的能力,您的天赋不容小觑,人间对您不过只是一场试炼,何必留恋这些身外之物?不若与我一同前往仙山修行,人间王朝更替不过弹指间,王姬却是拥有着上天的恩赐,凡间容不下您。”   我几乎要被他这番话给唬住了,可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瞪着他,“你想让我出家?!”   鹤山子:“修行与出家亦有差别……”   我怒了:“走开!你们这群骗子!我才不要当道士!我才不要出家!”   蓬莱仙使被我赶出去了。 第30章 第 30 章:“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鹤山子被我赶走后我就一个人坐在大殿里思考人生,既然曾经也有人拥有我这个特殊能力,甚至还留下了记录,那是不是有可能我能掌控这个能力。   于是我又叫人把蓬莱仙使请回来了。   仙使不愧是仙使,被我赶赶回回依旧面不改色,手持拂尘两袖清风淡然如仙人。   “你说的那个十八子还有留下什么记载吗?他有没有说怎么控制这个能力?”   “先祖名唤尸八子。”鹤山子纠正了我的错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连忙追问他,他答道,“王姬不若与我一同回仙山修行,我师门中能人异士多定能解决王姬的问题。”   “我都说了我不要出家!”我愤怒了。   鹤山子:“随我修行并非等于出家……”   他见我依旧一副胡搅蛮缠的模样叹了口气,“王姬之情况与先祖差别甚大,我无法用先祖的标准来帮助王姬,但我知道有一人定能帮到王姬。”   “谁?”   “吾师。”鹤山子道,“吾师修为高深已领悟道法之奥妙,距离登仙只一步之遥,若是他出手定能为王姬解惑。”   我满脸期待道:“那你赶紧去把他叫过来。”   鹤山子:“……吾师主修天命,临走前他告诉我现如今还不到他出世的时候。”   接连几番希望落空我真的怒了,“那你说什么说!难道还要我去蓬莱找他吗!”   从鹤山子的眼神里,我看出了他是这么希望的。   “什么仙人凡人的,还不到时候,呸!那你说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候?”   鹤山子默然片刻,答道:“七国一统,万国臣服。”   我心头一震,再次看向这位来自海外仙山的仙使,他望着我又像在望别人,“王姬,我们在等一个结果,而您将见证这个结果。”   鹤山子告诉我天赐的能力无法被他人剥夺,但我可以学会掌控它,他说,“王姬,您再仔细想想,每回您入梦时真的毫无规律吗?”   我茫然地思考了许久,忽然某个模糊的念头颇开云雾冲到了我的眼前。   是情绪。   我每回入梦时都处在某种极端或激烈的情绪中,第一次时我无意间去了南阳城,那时我沉浸在与弟弟团聚的喜悦中,第二次是对赵勉的厌恶,第三次是因为父王送了我新的马匹我很开心,第四次是刺客刺秦使我受惊……   鹤山子见我恍然大悟的表情有些欣慰,“王姬,想必您已经找到规律了。”   他向我告退,我这才放过他。   与鹤山子交流后某个想法就占据了我的大脑,如果,如果我可以主动入梦的话,那我是不是可以回去找誉儿了呢?   我没有思考自己为什么想回去找他,只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试验自己的新想法,而当我回到自己的寝殿打算找个床入梦睡觉的时候却忽然看见了自己的床头放了一个剑鞘。   剑?   我喊来干将莫邪,他们跪在地上将装着剑的剑鞘捧给我。   “殿下,这是王上送您的及笄礼。”   ——名剑太阿。   相传此剑铸于东周时期,由越国铸剑师与吴国铸剑师一齐铸造而成,此剑威仪天成,出鞘可仅凭气势震慑敌人,是把不可多得的绝世宝剑,丝毫不逊色于干将莫邪。   我捧着太阿剑爱不释手,虽然我不是剑术大师但我骨子里也像个真正的秦人一样爱剑,太阿剑比我得到的所有礼物都要珍贵。   干将道,“太阿锋芒太盛,请殿下将其交予奴为您敛锋。”   我恋恋不舍地抱着太阿,“要多久?”   “一日即可。”   干将莫邪接手太阿剑时却发生了意外,剑身太过锋利甚至还未出鞘剑气就划伤了我的手指,顷刻间我的手指血液横流。   我惊呼了一声,干将立刻捧起我的手指含进嘴中,我有些惊讶地望着他,剑奴平日很少自作主张,他们是残缺的工具,在干将莫邪之前也有过许多把名剑剑奴,但剑奴寿命普遍不长,剑碎了自然也会被主人遗弃,干将莫邪平日很得我的钟爱,也与我颇为默契,因此我希望他们的使用寿命能长一点。   温热的舌头舔舐干净了我手指的每一滴血珠,他低着头的模样像条忠诚的猎犬,但这条猎犬没了主人的管控会凶狠地撕裂猎物。   莫邪取来干净的白布包扎我的手指,我摸摸干将的头,觉得他和平日也没什么区别,我又捏着他的下巴让他张嘴,剑奴听话地张嘴,我揉着他的脸说:“笑一下。”   剑奴立刻做出了仿佛要杀人的笑容。   我嫌弃地拍了拍他的脸,“以后不准笑了,难看死了。”   剑奴点头,乖顺如犬。   我让他们给我点柱安神香,我要做好入睡的准备。   我躺在自己的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喊了声干将莫邪出现在我面前,我让他们哄我睡觉,于是他们给我揉起了脑袋。   干将莫邪一个揉着我的脑袋一个揉着我的肩膀,我翻来覆去却还是睡不着,我瘪着嘴郁闷极了,我今天及笄,我的朋友们和父王都来了,甚至蓬莱的仙使也来给我祝贺了,可是只有楚誉没有来。   还要我去找他!   他真是个混蛋!   如果一定要我情绪起伏才能入梦的话,那我希望我是开开心心地入梦的,我才不要因为他生气呢。   这么想着,我竟然真的感觉眼前的场景渐渐地模糊了起来,一切都如镜花水月般在我眼前虚化,剑奴们对视一眼,他们怀中的女孩撅着嘴陷入了梦乡,他们轻手轻脚地将她放下,剑奴们低着头退进了阴影里。   林子里静悄悄的,这里是南阳城的郊外,曾经被秦军占领,这座城池已经归秦军所有,外面的林子里偶尔有秦军巡逻,鲜少有人来这里。   一群饿了很久的狼出现在了这里,它们已经很多天没有吃东西了,饥饿催使着它们前进,忽然,它们闻到了什么。   狼群们发现了一个女孩,一个落单的女孩,她手无寸铁,惊恐地望着这群饥肠辘辘的狼,她即将沦为狼群的盘中餐。   头狼泛着绿光的瞳子评估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很快它得出了结论,这是一道大餐。   狼群们蜂拥而上,女孩的眼睛里泛着晶莹的泪光,她摔在地上,雪白的小脸无声地哭泣,她恐惧地闭上了眼睛。   一把长枪从天而降插入头狼的心脏,头狼被瞬间击毙,狼群们失去了领头狼瞬间乱作一团,一个披着甲的少年骑着马从狼群中抱起女孩扬长而去。   我惊魂未定地靠在楚誉的怀里,刚才险些葬身狼口实在给我留下了不小的阴影,楚誉抱着我的肩,我靠在他坚硬的盔甲上。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自己说的,来南阳城找你。”   我抬头怔怔地望着少年紧绷的下颔,忽然埋进他的怀里闷声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楚誉低头看我,“什么日子?”   我尽量保持着矜持说道,“今天是我及笄的日子。”   “吁——”   突然的掉头直转颠地我晕头转向,我瞪着他,“干什么呀!”   他不说话,只是骑着马不停地加快速度,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问他也不说话,我有些生气了,一个人别过头去不理他。   我可是特意来见他的,他竟然这么对我!   我在心底告诉自己,他再这样下次我就再也不见他了。   马儿停在一处幽林里,随处可听见蝉鸣的叫声,我在冬天及笄,然而这个世界已经快入夏了。   楚誉将我抱下来,他突然捂住我的眼睛,我眼睫毛颤个不停,很不适应突然的黑暗,我抿着唇说道,“你再这样我真的生气了。”   我听见他含着笑意的声音,“我给你准备了礼物,就在这里,但是我要准备一下子,你得先闭上眼睛。”   听到礼物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迫不及待地问他:“什么礼物什么礼物?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你先闭上眼睛。”   “闭就闭……”   他把手拿开,我闭着眼睛但耳朵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蝉鸣声和着细微的风声,我听见了心跳声,两份心跳此起彼伏,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了我们二人。   “好了。”他在我耳边说道,将我捂住眼睛的手放下,“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我睁开眼睛,看到了漫天的星空,星子点缀在漆黑的夜幕上,一闪一闪的,少年抓起我的手合拢,然后又张开,无数只萤火虫从我们的手心飞出,草丛中、树林里,所有的萤火虫都往我们这里聚拢,我们的身边一下子就亮了起来,那个少年朝我得意地笑,他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琇姬,”他还是第一次喊我的名字,有些郑重又带着些意气风发,“我以后会给你看各种各样的美景,我能看到的都给你看,我能得到的都会给你,你想要的我全都送给你,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欺辱你就如在欺辱我,所以你……”   我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漫天的星子安静地注视着我们,此刻它们是我们的观众,萤火虫飞在我们身边,我好像知道他后面要说什么了,但又好像不知道,所以我选择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却停了下来,只看着我,我等了半天他却还是一言不发于是我有些恼怒了,我别过脸去,却听到少年在我耳边说,“……所以你愿意让我一直保护你吗?”   他接着说道,“我以后可能会受伤,也可能会死去,但这都是我必须要做的,成王败寇,我已经踏上这条路了,我没有的选,但你可以选择,如果哪天我失败了……”   我突然捂住他的嘴,在少年惊讶的目光下我愤愤道,“楚誉,你真是个大傻子!”   “我哪里傻了……”他有些不服气,“我只是不爱读书而已,兵法什么的我都会,奇门遁甲我也略通一二……”   “你就是傻子!”   “你怎么还骂人!”   “骂的就是你!”   “黄毛丫头!”   他被我激怒了,开始反击了。   我“哇哇”乱叫,扑过去掐他的脖子,我们一起滚在草地上,他挠我痒痒,我憋着笑咬他,他脸上和手上、肩上都被我咬了个印子。   楚誉一怒之下也咬了我一口,但他咬的位置不太对,咬完我们俩都呆住了。   我摸了摸红肿的唇,气得浑身发抖,“混蛋!”   他自知理亏,一声不吭地受着我的拳打脚踢,我发泄一通累得靠在他身上,彻底没力气跟他计较了。   我扭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正怔然地在摸自己的唇,我更生气了,我踹他一脚,“你!不准把这个说出去!”   我可是秦之嬴琇,虽然这个世界没人认识我,但也不能把这么丢脸的事让别人知道!   楚誉摸着唇朝我笑了下,“行啊,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这混蛋还想跟我提什么条件?他要是敢狮子大开口我就再也不理他了。   少年的脸在我面前放大,他又咬了我一口,但这回动作放得很温柔,温柔又缱倦,他的脸在我面前停了很久,久到我们俩同时脸红。   我慌乱地低着头,但想了想又觉得这样也太没气势了,于是又把头抬起来,我觉得两回都是他主动的也太没面子了,于是这回我抓着他的脸狠狠咬了他一口,楚誉微微一愣,很快也追着我咬了回来。   到最后我们俩同时喘着气靠在一起,我本来是打算狠狠报复回去的,可是不知为何到最后变成我含着泪让他停下来了,他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身体滚烫又高大,手臂的肌肉紧绷时有力到了极点。   他搂着我的腰让我靠在他的怀里,我呜咽着把脸埋在他的胸膛里不愿意抬头,刚才实在是太丢人了,我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他亲了亲我的耳垂,那里滚烫地像要烧起来了似的。   “琇琇。”他含着笑叫我,我哼哼唧唧地应他,感觉他的手在摸我的腰于是打了他一下,他蹭着我的脖颈喃喃道。   “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第31章 第 31 章:只有彻底斩断她回家的希望才可以将她留下。   再次被带回去的时候其余的人都没有很惊讶,或许对他们来说我只是突然消失了一会儿又被楚誉带回来了。   那名斗笠剑客名叫章为,是楚国老将,当年楚亡国后带着手下的人渡江上岸隐于市井,我还认识了几个人,楚公子一一给我介绍,他并未对我和楚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在我回来时又给了我一颗糖。   晚上我又换上了那套粗布麻衣,我想了片刻后忽然觉得自己真是破绽百出,我每回出现都着华服戴珠翠,我与这群人站在一起都不像一路人。   窗外忽然传来敲击声,很有规律的两长一短,我打开窗户看见一道人影矫健地翻了进来。   我:“……你为什么不走门?”大门是坏了吗?   楚誉:“嘘,别让我叔父看见,他定要说我的。”   我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地坐在了椅子上,他认认真真地看了我好几眼,“不是梦,你真的在我身边。”   我舔了舔楚公子塞给我的糖,甜滋滋的,但又带着点酸,是王宫里没有吃到过的味道,“我也不知道这回能待多久,可能明天我就回去了,也可能后天。”   “回哪儿去?”   我下意识答道,“回我家去……”   “你家在哪?”   看到他的神情后我才继续说道,“我……我家在咸阳。”   “哪个咸阳?是现在的那个咸阳吗?”他精准地找出了我话语中的破绽,步步紧逼,双目直直地盯着我。   我不知为何有些生气,“当然不是这个咸阳!我父、是我父亲在的咸阳,现在这个咸阳都没有我认识的人!”   楚誉握紧的拳头突然松了下来,“你家的那个咸阳,不是这里的咸阳吧,你也不是这里的人吧。”   他说的“这里”似乎包含了许多意思,我撅着嘴觉得有些委屈,从前都是我无意或被动地入梦,但这回是我主动来找他。   但是,找完之后呢?   我一时有些茫然,难道我们会一直待在一起吗?我有自己的家,他也有自己的人要领导,我来自过去,他在我的未来,我是秦人,他是楚人,我的父亲是秦王,他的国家被这个世界的秦王覆灭,我们两个的世界原本就像两条平行线根本不会有任何交集,可是命运却阴差阳错地让我们相遇。   楚誉忽然抱住了我,少年的怀抱滚烫而有力,他低低地说道,“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再次消失,但是……但是现在你会陪着我吗?”   我推开他表情有些阴郁,“不知道。”   我一点也不想去思考那些烦心事,似乎遇见他之后我就多了许多烦恼,如果他在我的世界,我一定会叫父王把他抓起来天天陪我玩,我以前有过许多玩伴,但没有一个陪我太长久,我想要什么便得到什么,从不会考虑他人的想法,从来都是我身边的人揣测我的想法,老师说我是秦国唯一的王姬,我不需要去主动迎合别人,自会有人为我献媚。   我想把楚誉关起来陪我一起玩,如果他不是楚国人就好了,不是楚国人,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那我就可以让父王把他抓起来陪我了。   但是他偏偏是个楚国人,甚至和我不在一个世界,我想抓都抓不到,想到这里我莫名有些生气,推开他别过脸去。   “我要睡了。”   他看了我会从怀里掏出一份冒着热气的馅饼,“吃点吧,我们的干粮你都不爱吃。”   我接过馅饼咬了口,发现味道的确不错,虽然比不上王宫御膳房的美味但也独具特色,楚誉看着我小口小口进食,他笑了下,“及笄快乐。”   我耳朵动了动,被他的吃的哄好了些,但还是有些别扭,于是吃完把包纸往他身上一扔就别过脸去,他捏着我的手和我十指相扣,我听到他在后面说,“琇琇,原来你才及笄啊,三年前才和我一样大。”   我皱着脸不明白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他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我的床榻,“是不是以后我三十岁了,你也还是这么大啊。”   我拿脚踢了踢他,“我比你大才对!”   他抓住我的脚,我上床的时候都没有脱罗袜,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我感觉到他的掌心滚烫,“你家那边也有我吗?”   “没有!”   他的声音倏然低了下来,“那我家这里有你吗?”   “……没有。”   我转过身来,钻进他的怀里,望着他怔然的眼神,不是很高兴地说,“全世界只有一个琇姬,不会有第二个我。”   楚誉看了我好久才笑起来,“对,那我真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你知道就好。”我哼哼道,他的身上暖乎乎的抱着还挺舒服的,于是我抱着久了点,最后竟然在他怀里睡着了。   ……   入夜,咸阳城里戒备森严,不久前陛下巡狩时遭遇一伙蒙面人士刺杀,这伙人最后只被留了一个活口,现在被关在地牢里审问,负责陛下此次巡狩的是相国大人与上卿,虽然陛下并没有受伤但胆敢在咸阳城内行刺已经触碰到了天子的底线,相国大人被罚禁闭三日,为他求情的上卿大人亦受了处罚。   夜里相府里还是灯火通明,左相坐在石椅上眯眼假寐,从背影上看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露在袖袍外面的肌肤却依旧光滑年轻,若走近看会发现他的眼角的确有些细纹,岁月的确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但若仔细看那些细纹又仿佛并不存在,光从外表上看不出他的年龄,见到他的人会惊异于此人究竟是年老还是年轻。   他的对面坐着一位身着红服的年轻男人,暗红的朝服边缘绣着细密的金线,他的腰间别着环形玉佩,容貌极淡,手指修长白皙,姿态冷淡而疏离。   “老师,三日到了。”年轻的上卿说道。   相国大人为官二十余年,官海沉沉浮浮有贬也有升,陛下给予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君臣相伴多年他却是第一次被陛下罚关府禁闭,即使只有短短的三日,但没人知道这位陛下最有权势的近臣是如何想的。   “三日……”左相睁开眼睛叹了口气,“你看这包围我们的禁军,有离开的样子吗?”   上卿拿着玉笏极轻地瞥了眼府外包围的禁军,他说道,“等陛下消气,会召您入宫的。”   左相轻轻笑了声,“你说这禁军中,有多少是中车府令的人?”   上卿摇头道,“中车府令不该沾染军权。”   “谁让陛下信任他呢。”左相低笑起来,“准备纸笔,我来上书陛下。”   左相情深意切的陈书很快被送上了皇帝的书桌,皇帝拿起随手翻了下便放下,陛下近日心情很不好,宫中人人胆颤心惊,唯恐惊怒了他,他看了眼自己脚边作废的画卷,神情愈发阴郁。   “传国师。”他突然道。   国师很快过来,皇帝表情阴鸷,“朕近日,又开始做梦了。”   国师道:“还是从前的梦魇吗?”   皇帝冷然一笑,“朕曾经梦见一头白鹿,后来六国亡后在楚宫见到了它,它不愿随朕出楚宫,于是朕杀了它。朕近日时时想,那段梦魇到底是真是假。”   国师低头恭敬道:“陛下,正如人无法印证前世今生的存在一般,另一方世界的虚实更是无法预测。”   皇帝的神情忽然和缓了许多,他淡淡道,“朕听说,这世间不会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   国师:“然也。”   “如果梦魇为真,为何我的身边没有她?”   这称呼的转变让国师犹豫了下,他很快想好了如何回答,“陛下,世间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万千世界只会有一只梦蝶,不是您不曾拥有,而是梦蝶独一无二,拥有才是变量。”   “荒唐!”   国师瞬间跪地俯首,“陛下,您将拥有一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您的名将传遍每一片土地。”   皇帝居高临下地望着这臣服于自己的国师,“不够。”   国师不语。   “朕要的东西很多,朕想要的会自己夺来,但有的东西朕得不到,国师知道该如何做吧?”   国师缓缓道,“陛下,臣会为您带回结果的。”   皇帝笑了起来,只是那笑阴森漠然到了极点,“几年前,朕得到过她。”   他倏然间笑意全无,冷厉的眼神望着国师,“是你,帮她逃走了。”   “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若做不到,你知道该怎么谢罪。”   “臣领旨。”   出了宫殿大门国师忽然抬头望了眼星空,七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星星连成一片的日子,一个女孩凭空出现在巡游的皇帝面前,她被围起来时却一点也不害怕,还很高兴地想扑进皇帝的怀里,她摔倒时委屈地喊皇帝“父王”,皇帝将她带进了宫里养着。   或许是来了兴趣,也或许是第一次见如此胆大的女孩。   那段时日,王宫里日日都回荡着女孩银铃般的笑声,就连陛下心情都变好了许多,谁看到她会不开心,这样的宝贝谁不想带回去藏起来。   后来的事情却不是很愉快。   国师淡淡地想着,陛下这几年愈发喜怒无常了。   梦蝶只有一只,怎样才能分成两半呢?   只有彻底斩断她回家的希望才可以将她留下。 第32章 第 32 章:渡江者谁   由于不知道会待多久所以誉儿这段时间都陪在我身边,我们俩出去的时候还遇见了楚公子,他在和斗笠剑客章为说话,看到我们微笑了一下。   “起来了呀。”   章为给我们准备了面条,清汤寡水的我有些吃不下去,章为有些愧疚,觉得亏待我们了,我拿筷子戳戳没有一点肉的面条,问:“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呀?”   楚公子望了我们一眼,“还是去黔中,不过要绕开秦军的包围。”   “黔中离南阳有多远?”   “几日的马程吧。”   我撑着下巴有点不高兴了,拿肩膀碰了碰楚誉,他正在擦拭自己的枪,这把枪他到哪里都带着,宝贝得很,恨不得睡觉也抱着它,“那我怎么办?”   他也微微一愣,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后很认真地看着我,“我会去找你的,无论我在哪里,但你会等我吗?”   我撅着嘴思考了会,觉得虽然我对新的经历很好奇但似乎每回遭遇都不太好,不是被抓就是差点被狼咬,还是南阳城在的时候好,那时候我才不需要考虑那么多呢。   “不知道!”我气鼓鼓地回道,楚誉见我又生气了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们两个有时候吵架双方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吵起来,一般我是绝对不会认错的,所以他只好来哄我了。   白衣公子笑盈盈地望着我们俩,他旁边的章为目光却十分忧虑,他在楚公子耳边低声道,“这一路不会很顺利的,您已经有打算了吗?”   楚公子道,“姑且走着吧,给孩子们一点时间。”   等我们两个和好了面条都凉了,不过我也不爱吃这个,他倒是很好养活地把我们俩的份全都吃完了,吃完他又在院子里练枪,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他,喊道,“誉儿,你的武功是谁教的?”   他把长枪投掷出去硬生生刺穿了地面,“平时叔父指导一下我,其余的时间我都自己瞎琢磨,以前叔父给我找了个老师,不过老师教了几年后就说没什么能教我的走了。”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连人带石头一起把我举了起来,这块石头起码有五百斤重,上面还要加一个我,他竟然轻松就举了起来,我兴致勃勃地踩在石头上,他一下子把石头举过头顶,我感到惊奇又有趣,被逗得咯咯笑。   “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他把石头抛了起来,我也被抛到了空中,我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落入了一个怀抱,他一只手抱着我另一只手竟然还接住了石头,他把石头放下但没有放下我。   我抱着他的脖子咯咯笑,“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他也来了兴趣,把我放在各种重物上抛起又接住,他用力的时候手臂的全部肌肉都绷得紧紧的,紧身的衣物勾勒出蓬勃的线条,他抱着我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热量,烫得我又兴奋又脸红。   他把我举到肩头上坐着,我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他的头发又粗又硬,就像主人一样倔犟不服气,我的脚乱动他就按住我的脚,我坐在他的肩上咯咯笑,“誉儿,你的力气好大啊,是不是能抱三个我?”   他得意道:“我能抱十个你再加一口鼎,我还能在十里之外射中敌人的脑袋呢。”   “哇!那我要看看!”   于是他又去拿弓箭了,事实证明他没有骗我,楚誉的武功路数不同于我见过的每一个人,大开大合霸道凌厉,他的投枪百发百中更何况射箭。   那天他给我展示了许多,我想要看什么他就给我看什么,最后我都看累了他还没有累,我趴在他的背上累得打瞌睡他还精神抖擞,我戳戳他的脸,“誉儿,你想当大将军吗?”   “大将军?”他嗤笑一声,“我不当将军,我要当大王。”   “土匪大王吗?”我抱着他的脖子笑个不停,他托了托我的臀部让我不至于滑下去,“如果以后我失败了那我就去占山为王,当个土匪大王!”   我笑得直不起腰,“啪”的一下亲在他的脸上,“誉儿要当大王!”   楚誉被我亲了一口愣了下,很快意气风发地笑了起来,“对,我要当大王!”   “大将军不好做,大王也不好当。”一道温和的声音从我们身边传来,我们同时看过去,白衣公子正含笑望着我们。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誉儿,你要称王就先从将军做起,但要做常胜将军,你要做将军中的领头羊,做大王中的霸王。”   白衣公子抱琴而坐,神情悠然自得,“但自古以来即使是将军也不是那么好做的,你还算幸运,头顶没有一个昏庸的大王,昔年赵国军事实力毫不逊色于秦国,赵国更是名将辈出,可赵国最后还是败了,你知道为何吗?”   我耳朵动了动,直觉自己即将听到什么重要的信息,连忙竖起耳朵看向楚公子。   “为何?”誉儿配合地问。   楚公子长叹一口气,“因为君王昏庸,所以良将不得施展报负,上行下效,赵相国私下受了秦国的贿赂进信谗言,但功高盖主,即使没有赵相国的煽风点火赵王也不会信任自己手下的将领的,可怜厉飞尘一代名将,竟然在行军前被撤了职位,被自己信任的君王下了大牢,没了厉飞尘的赵军如同乌合之众顷刻溃散,直到秦军三战三捷赵王才忙不迭地把厉飞尘接出来,但又有何用呢,秦军已经逼近首都,厉飞尘让赵王要么选择投降要么选择殉国,赵王自然是勃然大怒,于是厉飞尘又被打入了大牢。”   我点评道:“怪不得赵会亡国,原来是有个这么昏庸的君王。”   “明主难遇啊……”楚公子低低地笑道,“天时地利人和,甚至前人的积累都至关重要,在亡国前谁会想到自己会亡国呢?”   我其实也很想问下楚国是怎么亡国的,但我突然想起在场的除了我好像都是楚国人,我要是问了会不会不太好,所以我还是把问题憋了回去。   楚公子望着我们,那眼底深处似乎藏着深不见底的光,他微笑着望着我们,“女孩的家人一定很爱她吧,把你养得这般好,跟着我们受委屈了吧。”   我趴在誉儿的背上感觉少年抱着我的手紧了紧,我嘟囔道,“我家不在这里,我暂时也回不去,但我没有讨厌跟着你们……”   誉儿把我背回去的时候我趴在他的背上睡着了,梦里发起了大雾,雾中一直有道声音喊我过来,我浑浑噩噩地走过去,伸出手却触碰到了一面透明的墙,墙的那头突然出现了一个惨白的手掌,与我的手掌重合在一起。   这诡异的一幕直接把我吓醒了,我满身汗地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楚誉的怀里,我盯着天花板发呆,这是我呆在这里的第三天,我似乎在这个世界待的时间越来越久了。   ……   国师收回手掌,他看了眼还在燃烧的香,刚才以引梦香为引占卜她的下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刚才他“看到”她了。   七年前这个孩子出现的时候不仅惊到了皇帝更惊到了他,这是一只罕见的梦蝶,他在见到这个孩子的第一眼就确认了她的身份。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梦蝶。   她留在皇宫的那段时日国师在她的身上发现了自己留下的痕迹,是另一个“自己”留下的。   七年过去了,她还会回来这里吗?   如果再次落入皇帝手中,她还逃得走吗?   国师停下脚步,他一人一马就出了皇宫,奉皇帝之命寻找梦蝶,如果找不到他大概也回不去咸阳了。   他掉了个头,脑中回想起了些往事。   皇帝的脾气并不好,他没有妃子也没有孩子,孤家寡人执掌天下,臣子尊重他但不亲近他,他不觉得有人能和自己相提并论,不知是自负还是自信,他对女色也不感兴趣,没有哪个女人见到他会不恐惧他的,他灭了她们的国,屠杀了她们的父母亲人与朋友。   他也没有孩子,他觉得他能统治自己的天下一直到千百年万后。   真是狂妄又自信啊,这样的人,注定孤家寡人。国师淡淡地想着,所以那个孩子出现的时候皇帝才会对她那么感兴趣,他告诉皇帝何所谓梦蝶,他又从那个孩子的口中知晓了自己是如何对待她的。   一个得到了他全部宠爱的孩子,那段时间的皇帝对她很是宠爱,甚至有耐心扮演她眼中的那位“父王”,所以当伪装戳破时两个人才会闹得那般难看。   后来她逃走了,皇帝大发雷霆,他也受到了牵连,直到最近他再次感应到了那个孩子的下落。   道路渐渐宽敞,穿过一片竹林再过江就是新的城池,江水滔滔,小路上只有一个白衣男人,一叶扁舟缓缓停在岸边,与马背上的男人隔空相望。   国师倏然停住步伐,他沉默地望着那划船的蓑衣客,蓑衣客抬头,耳边的玉珰叮铃作响,“渡江者谁?”   “蓬莱徐吾。” 第33章 第 33 章:国师   阳县只是秦的一个小县城,驻守的秦军并不多,所以在最初的几天警惕后大家逐渐没有那么时刻紧绷了,我吃不惯他们的伙食楚誉决定带我去酒楼一趟。   酒楼里人多眼杂的,我们俩一起点了一大桌菜肴,其中一半是给他吃的,虽然楚誉很好养活但我最近发现了他的饭量是真的大,不知是不是经常练武的缘故,他每天吃的都是我的几倍,我吃不完的全进他嘴里了。   他把羊腿掰成两半喂了我一半,我听到隔壁传来谈话声。   “贼患越来越严重了……”   “唉,也不知有没有人来处理,那伙匪徒烧杀劫掠作恶多端也不怕报应!”   “嘘,你小点声吧,咱们这只是个小地方,上面也不重视才让贼子横行霸道,也不知这日子何时是个头……”   我两颊腮帮子鼓鼓,口齿不清地问道,“是土匪吗?”我想起来了誉儿之前说做不成大王就做土匪的话。   楚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在我耳边说道,“六国亡后原先的军队基本都解散了,有的充入了秦军有的干脆占地为王了,不知道这伙贼寇是哪样人。”   “那我们去看看吧!”   他无语地看了眼我亮晶晶的眼睛,“你怎么哪里都想看热闹?”他想起来了一开始我们初遇我也是很兴奋地被他带着去赌场看热闹,他顿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最爱凑热闹的其实是自己。   我们俩一拍即合,决定去探个究竟,虽然贼寇听说很多而且个个穷凶极恶,但我们又不是去挑衅的,我们只是去看一眼就回来。   大不了打不过就跑嘛。   我们从酒楼的食客那里得知了那伙贼寇最常出没的地点,于是楚誉拿着枪还带着我去了南边的郊外,这里有一座废弃的寺庙,上面的神像都掉漆了,楚誉把我藏到神情后面,他说一会儿我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能出来。   我点点头,他刚走我就把神像悄悄挪开一块地,果不其然很快我就听到打斗声了,我瘪了瘪嘴,有些不高兴了,明明说好的一起去看热闹他怎么把我藏起来自己去单挑贼寇了。   我并不担心楚誉会落败,虽然我跟他认识没有很久但我知道给他一把武器他就能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我还没有见过他落败的样子。   等待的时候我实在有些无聊了就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然后我愣住了,面前不知何时覆上了一道阴影,男人的身影几乎遮住了我半个身子,他垂着眸望着我,鹤发清颜,容貌如冰雪般凛冽清寒,他的神情无悲无喜,他望着我,道。   “好久不见。”   楚誉背着枪随手把人头踢到角落里去,他撇了撇嘴,这伙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六国遗军,只是伙地痞流氓聚起来当个土匪仗着人多势众就作威作福,他为民除害之后迫不及待地赶回去找她。   然而他很快就愣住了。   他找遍了整座寺庙都没有找到一个人影。   他抬头望了望天,不知在想什么,她每次都消失地毫无征兆,这回也是回她的家去了吗?   他低头时却看到草垛里散开的一串手链,少年的神情骤然大变。   ……   我昏昏沉沉地趴在马背上,男人牵着马偶尔回头看我一眼,他一袭白衣,姿态与容貌皆是上乘,只可惜气质太过冷漠,如冰山般不可接近。   须臾,他停下马,将我抱了下来,我浑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没有,勉强睁个眼缝看他,“你……是谁?”   他摸摸我的额头,男人的手掌冰凉刺骨冻得我几乎立刻打了个哆嗦,“发热了。”语气无悲无喜。   我感觉眼前的场景在不断地变幻,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我时而看到男人冷然的侧脸又时而看到王宫寝殿暗红的横梁,但最后王宫的场景消散停留在了男人的脸上,他看着我似在思索什么,紧接着将手指塞入我的口中,掐住我的下巴强迫我咬下去。   我尝到了血的味道。   “我名徐吾,乃大秦国师。”白袍男人说道,“嬴琇殿下,七年未见,看到你还安好,陛下会心悦的。”   我瞳孔骤然放大,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我从未告诉任何人我的大名,没有人知道我姓嬴,也不可能有人知道我的身份。   ……陛下……是父王吗……不可能……这个秦王明明没有孩子……   ……最重要的,国师又是谁?   白袍男子微微撬开我的唇喂了点血,我恶狠狠地瞪着他,他表情淡然,擦了擦我唇角的血迹,“见到你,我才知晓‘梦蝶’之记载并非虚言,这世间竟真的有人能自由遨游过去与未来,天道之馈赠,不可预量。”   他抚了抚我微微瞪大的双眸,我因为发热浑身都在发烫,脸蛋更是红得惊人,他垂眸道,“此等天资,嬴琇殿下,你可有想过登临仙班?”   “我……”   他侧耳过来,欲要仔细聆听,我狠狠咬在他的耳垂上,只是我因病力气实在小,使尽力气也只咬了个印子。   他抚着耳垂冰雪容颜微微化开,那双清寒双目望着我,我才注意到他的瞳中隐隐泛着幽蓝光芒,我呆了呆,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刚刚他的瞳孔分明变成了两个颜色,一个如碧海蓝天般的澈蓝,一个如深山鬼魅般的幽紫,一蓝一紫两种颜色同时出现在一双眼睛上。   国师缓慢眨眼,异色双瞳恢复原样,他的耳垂上刚刚被我咬的一个印子还留在上面,天边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淋在我和他的脸上,我的脸上一轻,他将一件外衣披在了我的身上。   雨水顺着衣领滑进身体里,从刚才开始我就感觉十分难受,头痛欲裂,脑中一会儿闪现咸阳城的景象一会儿又是白袍男人清冷寒冽的侧脸,终于我扛不住这难受昏了过去。   马背上的白袍男人沉默地抱着怀中的女孩,她晕过去了,这只不属于这里的梦蝶刚才想要逃走,但被他留了下来。   很多年前蓬莱来过一位奇怪的访客,那名访客不是蓬莱人却仿佛十分熟悉蓬莱,师祖见到他时叹道,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随后将他留下。   后来他与蓬莱一女子相爱,女子痴爱他,但他总是无故失踪,有时是一天,有时是一月,有时是一年,有时是十年,这对爱人再次相见的时候,男子华发依旧,女子已是白发苍苍,她用一生去等待一只不会为她停留的蝴蝶。   女子死后男子悲痛欲绝,他变得精神恍惚,时而疯癫时而清醒,后来没人再见过他了,他在消失前留下了一册笔记,那里记载了一份被上天馈赠的能力,那份笔记被留了下来,笔记的最后一页记载了如何切断梦蝶与其他世界的联系。   如果早点找到这个方法或许后面的悲剧就不会重演。   那份笔记现在在国师的手里,他垂眸望着怀中的女孩,他的手腕上浮现出了一朵五瓣莲花,女孩的手腕上也有一朵,现在五瓣莲花少了一瓣,当这五朵花瓣彻底消失的时候她也会消失。   这并非长久之计。   但只能暂时如此。   ……   我再次醒来时是在一艘船上,船篷低矮,我直起腰来差点撞上,我懵了片刻,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我很快回想起发生了什么,迅速爬起来跑到外面去。   外面果然有一名白袍男子站在船头,他双瞳漆黑而平静,仿佛之前妖异的异色双瞳只是错觉,国师听到动静转身看我,我们对视着,直到一名蓑衣客走到我们之间。   蓑衣客:“多了一个人,船钱要多付一倍。”   国师好脾气道:“好。”   蓑衣客不再言语。   我大喊大叫:“喂!我跟这个人不是一伙的!他是人贩子!”   蓑衣客低头划船,不言不语。   我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他们俩是一伙的了,我顿时表情一变恶狠狠地瞪着他,国师道,“不必惊慌,嬴琇殿下,你只是遗忘了从前而已,但回到咸阳你就会明白我并未欺骗你。”   我呆了呆,抱着双膝坐在船头,开始思考从遇到这个自称大秦国师的人到现在的一切细节。   我……忘了什么吗?   我很确信我第一次来这里是和誉儿他们相见,是在南阳城,但现在我又不确定了,这个男人知道我的本名甚至称呼我为“嬴琇殿下”,这个名字不可能有人知道。   见我安静下来国师走到我的身旁,他朝我递过来一只手,我没理他,他静静地看了我会儿,“七年前,你第一次出现在咸阳,见到陛下时毫无畏惧,陛下将你带回了皇宫。”   我耳朵微动,但还是半信半疑。   徐吾:“你的名字,是你自己告诉我们的,那时你尚年幼,以为陛下是你的父王……陛下那时很宠爱你。”   “到了。”蓑衣客的声音响起,他单手撑着船桨,斗笠遮住了容颜,只有耳边的银珰被风吹得叮铃作响。   我被国师牵着走下了船,岸上早已有马匹等待,期间我想挣开他的手但他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我又被他强行抱上了马。   “你不是仙人吗!为什么不飞?!”   我怒了,质问他。   国师一只手牵着马鞍一只手扶着我的腰让我不掉下去,“我并非仙人,只是修行人。”   “呸!你们这群天天让人出家的骗子!”   我在他怀里乱动起来,虽然我也很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出于本能的警惕或者说是对这些神神鬼鬼的方士的厌恶,我不是很待见这个国师。   国师手掌扶住我的肩,轻轻在某个穴位按了按,我感觉熟悉的酸软感传来,无力地倒在他的怀里,我狠狠瞪着他,混蛋!   见我老实了他才继续骑马,我虽然浑身无力但眼珠子仍在转个不停,我不想让这个人顺利把我带回咸阳。   马儿走到一半时他忽然低头看我,他的手掌又被咬了一道印子,这次的印子明显下了力气,几乎瞬间就见了血,男人沉默了会儿,我正洋洋得意着,却见他忽然将一块布往我脸上一盖,我的视野瞬间变得黑暗起来。   我慌了慌,我自小就有些怕黑,平日寝殿里晚上的蜡烛更是一直燃着的,我让剑奴每天晚上守在我的床边才有安全感,但此刻我所有的安全感都消失不见了。   怀中忽然传来女孩细碎的哭声,国师微微一顿,将黑布掀开,对上了一双哭得楚楚可怜的眸子,豆大的泪珠从她的眼睛里流下,让人好奇她怎么能哭成这样,连睫毛都在打颤,咬人时的凶狠一下子就不见了,只有受惊小兽般的恐惧。   国师刮了刮她的眼角,将眼泪擦掉,忽然发现她的确长大了,七年不见果然如他所料般长成了不可直视的美人,即使是陛下也没有见过她长大的样子。   眼泪越擦越多,她从最开始的呜咽变成了后面的哇哇大哭,把眼泪全都蹭在了他的衣襟上,马儿受惊般的停了下来,女孩埋在他的怀里哭泣,国师等她哭完了才把她抱下来。   女孩抽抽噎噎地瞪着他,眼睛如被水洗过一般的澄澈灵气,干净剔透,怯生生又故作凶狠的模样让人怜爱。   天色又阴下来了,接下来他们需要找一个落脚之处才行。 第34章 第 34 章:咸阳   我后来才发现自己手腕上多了朵莲花印记,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是这名国师搞的鬼,于是我看他的眼神更厌恶了。   我们在天色彻底暗下来前找到了一间破庙,寺庙的牌匾已经爬满了灰尘与不知名的绿植,我一进去就被漫天的灰尘呛得咳个不停,国师轻轻拂手,灰尘褪去,他简单地清理出一块地方给我坐,我坐下去还不忘瞪他。   “我手上这个是不是你搞的鬼?”   国师并未否认,他将自己的大衣披在我的身上,我确实有些冷但不想领他的情,于是把他的衣服垫在下面当起了坐垫,国师的衣服料子摸起来就不俗,一看就是贵重衣物,不过我可不会同情他。   我还未继续找茬就听外面传来动静,我们同时抬头,只见一名提篮少女娉娉婷婷地走了进来,她乌发如漆,皮肤雪白,一双上挑凤眼更是妩媚风流。   我愣了愣,荒郊野岭,我和国师借宿这破庙就算了,怎么突然冒出来个美貌少女,我再迟钝也能看出来这少女的不对劲,我和国师一路风尘仆仆身上没几处干净的,这少女从头发到绣鞋都崭新如初。   一瞬间什么孤魂野鬼索命和妖精鬼魅的故事全往我脑子里涌了进来,我往国师那里挪了挪,国师不动声色地坐到了我的面前,我们和提篮少女各自占据了一方角落,井水不犯河水。   少女望着我们咯咯笑了下,从篮中拿出了一碟点心自顾自地吃了起来,见我直勾勾地盯着她还撩了撩头发问我想要吗。   我连忙摇头,顺带着悄悄拉了拉国师的衣袖,“她……她这是什么情况?”   国师淡淡地望了她一眼,少女咬着点心的嘴巴突然张开,朝我们吐了吐舌头,不知为何我只是望了几眼就面红心跳浑身燥热,国师冰凉的手指按住我的手腕,微微蹙眉。   “妖孽。”   少女妩媚一笑,“你这老道怎么说话的,不过你带着的这小姑娘可真水灵,要不要让姐姐看看?姐姐这里可是有好吃的和药噢~”   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这香味若有若无,勾魂夺魄,闻久了竟然浑身酸软燥热,我捂着胸口觉得迷茫又困惑,这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   不等少女继续说下去国师已然起身,他豁然拔剑,只见那贴身腰带竟是把锋利软剑,他却并未朝少女出手,只是以剑划破手指沾血在空中虚虚一划,少女却瞬间脸色大变重重伏在地上。   国师眸光淡漠,“念你修行不易我不取你性命,往后若再行采补之术休怪我取你妖丹。”   少女恨恨地望了他一眼,却在看到我时勾唇一笑,只见眼前白雾腾起再看时美貌少女已经消失不见。   “那、那是什么……”我脑子有点晕晕的,国师将软剑收回,“山野精怪,吸食日月精华化了形有了灵智,只是路走偏了些,精怪化形不易,她身上血气不重,所以今日我放她一马。”   我呆呆地“噢”了声,不自觉地往他怀里钻去,国师低头望着我泛红的肌肤,他默然了许久,俯身问道,“嬴琇殿下,你哪里不适?”   “不、不知道……”我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从闻到那个香味开始我的身体就变得有些奇怪了,燥热又绵软,浑身使不上劲来,国师摸了摸我的额头,他又沉默了。   精怪是冲着他来的,他乃修行人身上自有清灵仙气,对这些存在而言吸引巨大,这小妖行采补之术,那点道行对他来说微末至极,但对从未打过根基的王姬而言就影响甚大了。   她中了媚香。   国师神情一时有些难测。   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扑进了他的怀里,我呆愣片刻后就是恼羞成怒,恨不得立刻杖毙此人,“你……”我咬着唇说道,想用命令的语气但不知为何说出口却是柔若无骨。   “不准说出去!”   我气喘吁吁地命令道,眼中不自觉就含了泪花,我又羞又恼,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对抗那奇怪的感觉,一双冰凉的手撩开了我湿淋淋的发丝,我下意识蹭了蹭那片冰凉,又本能地将脸贴近。   国师抚了抚我的额头,将我的衣裙褪下些许,我感觉胸前一凉,半片胸脯裸露出来,我迷蒙间低头,看到泛着红意的莹白肌肤,还有男人盖在上面的手掌。   他咬破了手指,在我的胸前画了一个阵法。   法阵画完时我已是气喘吁吁,眼中饱含泪水,衣襟勉强遮体,我越想越气,毫不犹豫地对着他的手咬了下去,那一口下去直接见了血,男人一动不动,任我咬了半天,只是在我松口时按住我的嘴唇检查了一下里面有没有受伤。   里面当然没有受伤,全是他的血,他又拿出手帕仔细地给我擦拭着嘴唇,柔软的唇肉被咬破了皮,沾着我自己的血和他的血,他轻轻按了按,指腹划过,不知在想什么。   我倚着案桌羞恼又愤怒,事已至此我也明白自己是中了那少女的算计,只是如果不是跟着这个男人我又怎么会经历这些。   想到这里我不耐烦地推开他,“走开!”   国师动作稍顿,他将大衣披在我的身上,“冒犯了。”   不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之前那股子奇怪的难受劲消退了不少,虽然如此我还是恶狠狠地瞪着他,国师一直与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守着我,等到外面雨停了的时候我已经靠着墙壁睡着了,迷蒙间感觉有人把自己抱了起来,接着又是熟悉的颠簸感。   不知过了多久才停下来,我有些恍然地想,到咸阳了吗?   一队黑衣人马停在咸阳城外,一辆四人抬的软轿无声地停下,软轿里传来男人低柔的笑声。   “国师大人行色匆匆,可否告知赵某是去哪里了?”   国师抱着怀中熟睡的女孩,她这一路实在闹腾,他不得已点了她的穴让她睡过去,可能是一路颠簸的确疲累,她竟然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   “我奉陛下之命外出办事,请中车府令让路。”   “自当为您让路。”中车府令笑道,黑衣的侍者无声地退开,他们都低着头看不清脸,但神态气质竟几乎相同,每一步都仿佛计算好了般的精准,退开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明明是不同的容颜却几乎让人找不出差别。   国师淡淡地望了几眼,这位中车府令十分得圣眷,几乎是除左相外的第二大权臣,但他既不结党营私也不培养自己的势力,左相门生遍布朝野,中车府令只有一人,左相被陛下惩戒时他的门生也一律受到了牵连,中车府令是负责此项事宜的人,朝野中人人都忌惮被他盯上,只因他乃天子近臣,是陛下一手提拔上来的孤臣。   一把趁手的刀。   等刀钝了,陛下就会换下一把。   或者刀换了新的主人。   他们擦肩而过时软轿内忽的传来男人的低笑声,“您这怀里抱着的是哪家的姑娘?”   国师收紧了怀中的大氅,将她露出来的那一点脸颊也塞了进去,女孩睡觉时牢牢抓着他的手指,花瓣般的唇轻轻抿着,柔美又无害,他忽然抬头看了眼咸阳城,高大的城墙巍峨沉默,四处巡逻的秦军都着盔甲持弓箭,凶悍如猛兽,这里没有柔情只有铁血般的秩序,所以当年这个小女孩才会这么不喜欢这里。   他淡淡道,“陛下命我迎接王姬回宫。”   软轿内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许久才听到男人古怪的声音,似是在压抑什么又似在兴奋。   “……王姬?”   国师不再解释,策马入了咸阳城。   他走后被层层珠帘遮住的轿子里突然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手的主人逐渐暴露在了外面,他肤色极白,瞳孔却极黑,几乎占了眼瞳的三分之二,嘴唇鲜红如血,他的五官每个拆开都是极精美的但组合在一起却变成了让人心惊胆战的怪异,不人不鬼,仿佛一只披着人皮的怪物。   他迷恋地闻了闻空气中遗留的味道,被特意遮掩过但还是藏不住的幽香,那是个小女孩,一定很小,所以才会这样干净,像被雨水冲打过的栀子花一样清新柔美,是咸阳城从未有过的味道。   美好地像捧刚来人间的雪。   他望着皇宫的方向命令道,“掉头。”   四抬软轿再次起轿,黑衣侍者无声地换转了方向。   咸阳城外观巍峨雄壮,里面却热闹非凡,夜晚离宵禁还有几个时辰的时候最热闹,耍杂的卖艺的吆喝的应有尽有,穿过长长的官道前面就是咸阳宫了,他进宫时被拦了一下,出示了陛下亲赐的令牌才得以进来。   一队着黑甲的禁军从他面前走过,为首的将军看到他笑道,“国师从哪里回来了,怎么还藏了个人不让我们看吗?”   国师朝他微微颔首,并未过多作答。   这些年草原势力极不安生,陛下耗费大量精力打造军械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征服草原的那些蛮子,皇帝野心勃勃,区区六国不足以满足他的胃口,在更早之前他就把目光投向别处了。   这位年轻人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上将军,就是因为他前几年在草原战场上立了功,他曾经率兵将匈奴的金帐硬生生逼退了数十里,也曾经替皇帝出使西域带回无数奇珍异宝。   如今正是风头无限的时候。   将军见他不回答也并未自讨没趣,只是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会儿。   国师来到正殿前,纯白的丝绸悬挂在殿内,殿内空无一人,他上前,跪地。   “陛下,臣幸不辱命。”   许久才听到殿上传来皇帝低沉的声音,“哦?”   怀中忽然有了动静,她竟然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女孩愤怒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骗子!放开我!”   她一抬头,却彻底愣在了原地。 第35章 第 35 章:“朕亦是你的父亲,你应该喊朕父王。”   我从未想过会遇到一个和父王长得一样的男人,在他看过来的时候我的心绪瞬间乱了,我呆愣地望着他,直到他从台上走下来。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男人身量极高,十二重冕旒戴在头顶衬得容颜都模糊起来,但我依旧能一眼认出他来,那是……那是我的父王。   国师在我的后背说,“嬴琇殿下,陛下很挂念你。”   “父、父王?”我迟疑地喊道,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记忆错乱了,或者说我根本没有做梦,这里就是我的家。   高座上的男人竟然应了,他不急不缓地走到我的面前,我彻底看清了他的容颜,和父王竟然真的没有一点差别,他看上去年轻、威严又冷酷,他伸出手,抬起我的下巴,我们对视着,他漆黑的眼瞳中倒映出我茫然又无措的模样。   冷硬的手指摩挲着我的下巴,缓缓抬起,到了唇瓣,他在看我的脸,我一瞬间又有些迷惑了,父王还需要仔细看我的脸吗?我明明在他身边待了十五年。   我张了张唇,一时真有些迷惑了,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他几乎让我分不清哪个才是父王。   在他放下手的时候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我幼时实在顽劣,有回把父王的玉玺偷出来砸核桃,我把玉玺扔来扔去的觉得好玩极了,我一个人躲在书房里不知道外面有人进来了,于是把玉玺用力地扔了过去,恰好砸到了一个人。   我看着父王流血的下颔吓得哭了,秦王让身边随侍的人退下,我哭哭啼啼地跑过去抱着他,抽抽噎噎地道歉,秦王把我抱起来,我一抬头就能看到上面流血的印子,我哭得更厉害了,秦王只好先放下别的事来哄我了。   后来父王并未责罚我,只是让人把玉玺收到了我找不到的地方,但他的下颔处却留下了一道微不可见的细小疤痕,要将手放上去才能摸到。   我把手放在男人的下颔上仔细地摸了摸,让我遗憾的是这张脸虽然和父王长得一样但并没有那道疤痕。   我一时不知是失望还是送了口气般的后退了一步。   “陛下。”我学着国师那样叫他。   “琇姬。”突然的一句话让我的心口都颤了颤,那个语气和父王几乎一模一样,我看到男人也在看我,语气无波无澜,但又似乎暗流汹涌的暗礁险滩,我辨别不清他藏在语气下的情绪。   “你忘了我。”皇帝说,“七年前,你闯入宫殿自称是我的女儿,我将你封为公主,你却在之后离开了我。”   “我……”我脑子很乱,难道我真的遗忘过什么?可是我明明是第一次来这里,但为什么他们都一副认识我的样子,他们会在骗我吗?   “但无碍,你现在回来了。”他竟是笑了起来,但那笑意不达眼底,“从前种种,朕皆可以当不作数。”   我心乱如麻,魂不守舍,皇帝将一封圣旨扔到地上,明黄的圣旨像是早已准备好的,这座宫殿亦像早已为我准备好的牢笼,我嗫嚅许久,还是鼓足勇气说道,“陛下,我并非这个世界的人,终有一日我会回家的……”   “琇姬。”他又用那副让我心神大震的语气喊我,“朕亦是你的父亲,你应该喊朕父王。”   国师捡起圣旨但并未打开,仿佛已经知道了里面的内容,他望了我一眼,朝皇帝与我福了福身便退下了。   大殿内只剩下了我和这个与父王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我不知该用怎样的态度对待他,我无法把他当成真的父王,我知道真正的父王还在家里等我,我家也并非这个咸阳。   但这里的确是咸阳,一草一木我皆熟悉无比,但我唯独不熟悉龙椅上的那个男人,我有许多疑问,或许我真的在从前来过这里但却失去了记忆,他没有骗我,但即使如此我也不会在这里久待的。   这里又不是我的家。   我可以跟誉儿在一起即使他是楚人,我跟誉儿在一起时并未想太多,我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回家的所以我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未来,但我又该如何面对这个父王呢?   他还在看着我,我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在这个世界待了已经超过七天了,从前我至多待三天就会回家,可是现在我还在这里,是我待的时间变长了吗?   皇帝朝我伸手,玄黑冕服垂至台阶下,“来。”   我下意识随着他的言语走过去,他带着我走出了正殿的门,一路上有奴婢见到我们皆是低头下跪,无人敢抬头看我们。   走过青石小路到了一座宫殿,宫殿里陈列着奇珍异宝,道路是用白石板铺的,我知道在拐角处还种着一棵桃树,是我出生时玉姑姑为我种下的,殿内到处都摆满了烛台,因为我夜里怕黑所以寝殿里每逢夜晚都灯火通明,进门的珠帘是用翡翠做的,每当有人经过时珠玉相撞会发出清脆叮铃的声响。   这是我的寝殿,所有的布局与物品与我住的地方没有差别。   推开门里面有人恭敬等候,“陛下,公主殿下。”   我忽然感觉头晕目眩,踉跄几步倒在一个怀中,脑海中仿佛浮现出了几个画面。   一个小女孩挽着男人的手喊“父王”,男人把她抱起来她就笑个不停,她环住男人的脖子撒娇道,父王,我想去外面玩,好不好?   男人摸了摸她的头发,他看上去没有那么冷酷,你想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吗?   琇姬最喜欢父王了!   手腕处传来阵阵烫意,我终于忍不住崩溃地大哭,我、我的确来过这里,但我为什么会忘了这段往事呢?   为什么我一回想就如此难过呢?   宫人们无声地退下,只留殿内的女孩靠着男人的胸膛大哭,她哭得难过极了,委屈又可怜,她觉得自己忘了许多事情但一个都想不起来,男人抱着她的腰捏起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他端详片刻擦去她的眼泪。   少女的身体柔软又带着暖意,已经长大的女孩再次全然信赖地抱着他,这让他感到微微的满足,这些年他做了许多事情,许多人都死在他的手里,屠城、灭国、处理反叛,但他从未感到满足过,他拥有许多东西,这天下合该是他的。   只有她,像一只虚无缥缈的蝴蝶,抓不住亦留不下,这对一个帝王而言无疑是个极大的挑衅,有人恨他有人惧他亦有人因为权势爱他,她却爱着她口中的“父王”,一个小女孩的爱,他却从这爱中窥探到了另一个男人对她的爱。   若不是极致的宠爱,她怎会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眼神发光地扑过来,可以忽略周遭的一切,可以仅因为一张相同的容颜而毫无保留地爱他。   皇帝摸了摸女孩脆弱的脊背,他在满足过后又感到不悦,这个女孩不属于他,属于另一个男人,属于她口中的“父王”,她对他毫无保留的爱来源于另一个男人。   皇帝收紧手,女孩的腰肢纤细而窈窕,柔软的身体埋在他的胸前,雪白的小脸哭过之后更加地可怜,她抬起花瓣般的脸颊,小声又依赖地喊道,“对不起……我、我都忘了……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她把脸埋进他的怀里,抽噎着喊道,“父、父王……”   紧接着晕了过去。   女孩纤细的手腕上四瓣莲花又消失了一瓣。   国师赶来时看到面无表情的帝王和躺在床上毫无知觉的女孩,他蹙着眉探了探她的脉,“并无大碍,但以秘法切断联系终有后患,陛下,梦蝶不属于这个世界,您在行逆天之事。”   国师并未从皇帝的眼中看到多少起伏,他根本就不在意后果。   国师道:“王姬体内还有余毒未解,请容臣为她解毒。”   皇帝问:“什么毒?”   国师顿了顿才答道,“淫毒。”   皇帝并未离开,国师只好上前解开王姬的衣裙,轻轻撩开衣物一角露出之前以血画的阵法,血迹早就渗进了王姬的体内,在路上时他随身并未带药物因此只能行此下策,回到咸阳才有功夫为她调配解药。   女孩的胸脯上只有一道淡淡的印子,他轻轻拂手,印子彻底消失,他将一颗药丸递到她的唇边,她朦胧间下意识地吞咽了下去,之后雪色的肌肤仿佛被火灼烧般的绯红。   全程皇帝都在看着他,国师为王姬掖好被子,转身跪下,“陛下恕罪,臣在途中冒犯过王姬。”   冰冷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低着头手却被人拉住,他侧了侧脸,是王姬在睡梦中抓住了他的手。   国师沉默地跪在地上,皇帝走到他们面前握住了王姬的手,国师退至了半丈开外,他垂着眸,心绪平静,将这个女孩带回咸阳究竟是对是错?她会给皇帝带来怎样的影响?   现在还无人知晓未来会发生什么,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上天赐予的能力。   他忽然感到隐隐的担忧,因他在女孩的体内发现了另一个自己留下的印记,梦蝶能够连接两个世界,他强行将她留了下来,那么会对另一方世界产生怎样的影响?   ……   “王上……”御医们抖得像筛子一样齐齐跪在大殿前,“恕臣学艺不精……王姬她醒不过来啊!”   干将莫邪也跪在地上,他们望着那沉睡着的女孩,犹豫片刻后还是低下了头。   须臾,才听到大殿里传来一声巨响,王上的表情阴沉而冷酷,仿佛风雨欲来,又似乎已经在暴怒的边缘。   “传鹤山子。”王上命令道。 第36章 第 36 章:相见却不相识   秦历十一年,六王毕,四海一,章台的亡国贵女们夜夜歌唱故国的乐曲,曾经的王都沦为管辖县城,依旧有不甘的贵族们愿意掷千金招兵买马复兴故国。   华容君在门客的护送下秘密会见一名客人,他是个楚国贵族,楚亡后因为家财万贯又为人精明善于经商而过得没有那么狼狈,他经常接济一些穷途末路之人,也在暗地里培养了一批忠于自己的死士,华容君拥有千亩良田,他甚至养着上千口人马。   客人与他只隔着一道屏风,谨慎起见他带了武艺最高强的两名护卫,又让几十人在门外待命,而对方竟只带了两人来。   华容君清了清嗓子,“不知诸位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屏风那边传来温润如玉般的嗓音,“听闻君家中藏有楚律旧卷,在下慕名而来。”   华容君眉毛微动,不动声色道,“楚律?如今天下皆奉秦律,旧物不过废纸。”   那白衣公子笑道,“废纸尚有人收藏,可见总有人舍不得。”   华容君一双鳌目精光闪烁,“如今秦王一统天下,百姓少了战乱,老夫不过一介商人,只想安稳做生意。“   “商人逐利,本就是天经地义。“那头有人低沉叹道,“只是若连买卖的故土都没有了,又何来长久生意?“   华容君神色微肃,朝身后两名护卫使了个眼色,“诸位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白衣公子徐徐笑道,“听闻君素来仁义,楚人有难,君从未袖手旁观,故今日,特来借君一样东西。”   “借钱?借粮。”华容君问道,“还是借人?”   只听一道锋利少年音说道,“都借。”   华容君哈哈大笑,“年轻人口气倒是不小,你可知老夫为何还有今日?因为老夫从不做赔本买卖,如今大秦一统,天下安宁,秦王雄兵数十万,诸位却只有区区三人,便想叫我倾尽家财陪你们送死?”   他说到这里,笑意渐渐淡了。   “凭什么?”   屏风后沉默了一瞬,随后,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放下一样东西,玉佩顺着屏风底下滑了过来。华容君低头,下一瞬,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块半月形青玉,玉上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三足金乌。   这是……   华容君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他抬起头。   “阁下到底是谁?”   屏风后有一人露出真容,华容君老目微眯,仔细打量着这名年轻人。   这是个少年,黑衣长枪,十八九岁的年纪,却已长得高大挺拔,尤其那双眼睛,桀骜,锋利,像一头年轻的狼。   看清少年的容貌时华容君怔住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在脑海中浮现,他嘴唇微颤,“你……你的生父是?”   “家父楚王长子殊。”   华容君沉默许久,忽然朝少年郑重行了一礼,“老臣拜见公子誉!”   楚誉伸手扶住了他,“楚国已经亡了。不必再行君臣之礼。”   华容君苦笑,“楚国亡了,可楚姓未亡,只要宗室还有人在,老臣便还是楚臣。”   他说完,重新坐下,神情却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既然如此,便谈正事吧,公子需要多少粮草?”   楚誉却摇了摇头,“我们不要粮。”   华容君一愣,“不要?”   “我们只借。”   “借?”   “不错。”楚誉身旁的白衣公子笑道,“今日所有粮草、兵器、银钱,都记在账上,待来日复国,十倍奉还。”   华容君眯起眼,“若复不了呢?”   白衣公子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散热气,“君经营商道多年,应当知道,真正赚钱的买卖,从来不是稳赚不赔,而是一本万利,今日君若帮我们,输了,不过损失一些钱粮,赢了,君便是从龙之臣。楚国复立之后,盐铁、漕运、商税,皆可由君执掌。”   华容君沉默了,这番话已经不是借钱,而是在卖未来,他不得不承认,对一个商人来说诱惑巨大,可他仍旧没有立刻答应。   “公子,老夫还有一个问题。”   “请讲。”   “若有朝一日,秦军兵临城下,老夫散尽家财助你,你却输了,那老夫一家老小怎么办?”   那个黑衣少年抬头,目光平静。“那便先死我。”   华容君微怔。   楚誉握住长枪,声音不高,却像铁石落地。   “秦军若破营,我的尸体会在诸位前面,楚国宗室若连支持自己的人都护不住复什么国?”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华容君望着眼前的少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进宫拜见王上时因多看了那位美丽动人的王后一眼便惹得王上勃然大怒。   那时,是一位白衣公子为他求情,那位公子后来却被毒杀而死。   沉默良久,华容君忽然笑了,他起身,朝外喊了一声。   “来人。”   门外几十名护卫立即推门而入。   楚誉手已经握住枪杆,斗笠剑客的手也按在剑柄之上,空气骤然紧绷。   谁知华容君却只是平静说道:“去把西仓打开,另外,将东庄储存的粮食全部运来,还有通知各处掌柜,从今日起,凡楚军所需,一律记在老夫账上。”   门外众人皆惊。   “君上!那可是——”   华容君挥手打断,“照办。”   众人只得领命而去。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华容君望着楚誉,笑容中似乎含了别的东西。“公子,老夫这一生赌过无数次,唯有这一次,便赌楚国还能回来。”   楚誉缓缓起身,郑重抱拳,“定不会让先生失望。”   ……   侍女说我在寝殿睡了半日才醒,我一醒来她们就给我沐浴更衣,后又领着我去见皇帝,路上我纠结地快把头发薅秃了。   我没有想过会与这个世界的父王相见,虽然这里很多地方甚至人我都有所耳闻,但我很清楚这里根本就不是我的家。   这位一统六国的皇帝陛下更不是我的父王。   我该拿什么表情面对他呢?   我之前似乎已经在他面前失态过,想到这里我有些脸红,实在是太丢人了,我竟然抱着这个陌生的男人哭成那样,可是如果他们所说的是真的,那我这个特殊能力第一次发动就不是在最近,而是在更久的以前,我因为一些原因丢失了那段时间的记忆。   等我回去,我一定要好好问问我身边的宫人,我小时候有没有哪段时间表现地和平时很不一样。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大殿已经到了,宫女们把我送进来后就自觉地退下了,我望着前面温暖的烛光竟一时有些胆怯。   我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走进去,进来却看见已经布置好的一大桌菜,我愣了愣,听见不远处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过来。”   我下意识走过去,坐在位上,饭菜还冒着热气,每一样菜都是我爱吃的,我提起筷子犹豫许久不知从哪里下嘴。   跟着楚誉的时候虽然待遇很差但我觉得很有意思,我跟他待在一起会很开心,可是现在又回到咸阳城了,我见到这个父王时并没有很开心。   皇帝坐在我的对面,他在看着我,见我一直不动筷才淡淡道,“在想什么?”   我决定如实回答:“父,父王,我现在还控制不了自己的能力,我也不知道哪天会突然消失。”   “你曾经答应过会一直陪在朕身边。”   可我不记得了呀。   我咬了口剥好的蟹肉,食不下咽,我有点想回家了。   “三日后,朕将昭告天下,你为秦之琇姬。”   我险些被刚咽下去的蟹肉呛住,我憋得脸都红了,“陛,父王……”   “吃完这顿饭就下去好生休息吧。”皇帝不容置疑地说道。   我望着他熟悉的容颜忽然感到一阵陌生,我抿了抿唇,或许我会因为这张容颜而有过短暂的迷茫,但我还是能分清两个人的。   宫女们将我带回了自己的寝殿,一回去我就让所有人都退了下去,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我在努力回想过去的事情,既然强烈的情绪可以使我来到这个世界,那是不是也可以让我回去。   我先是回想了一下这十五年来的快乐事情,我在咸阳城生活了十五年,这十五年来我每天都过得无忧无虑,事实上我并没有遇到过什么称得上烦恼的事情,即使是遇到誉儿我也只是体验了一下不同于咸阳的惊险刺激日子,但大部分时候我都是快乐的。   回想一番我沮丧地发现自己以前过得实在是太好了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最快乐最开心的时候。   我又开始想一些悲伤的事情,但想了半天什么也没想到。   我郁闷地把玉枕摔了下去,忽然一愣,以往这个时候干将莫邪早就替我把玉枕捡起来了。   我开始想讨厌的人了。   然而我高估了自己,仅仅是想了一下赵勉那张阴险狡诈的脸就恶心地干呕了一下。   不行不行!光想到他我就很不高兴了!   就这样,在陌生的咸阳城的第一晚我稀里糊涂地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我失望地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回家。   再不回去父王要着急了的。   把我带回来后我就没有见过国师了,我一向很不喜欢方士这个群体,连带着这个国师也不喜欢,没想到未来父王还是被这些方士蒙蔽了双眼,如果我能回去我一定要进谏他不要宠信那些方士。   我还顺带着抓了一个宫女打听消息,我从宫女的口中知道了如今的这位皇帝陛下的确没有孩子,我问她认识我吗,宫女看了眼我的脸低头说,参见王姬殿下。   我把她放开,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我听见宫墙外传来一阵笑声,一个男人哈哈大笑道。   “不错不错,有进步。”   我连忙趴在墙上偷听,然后听到那个男人朗声道。   “那边的丫头,偷听什么,过来瞧瞧。”   我踮起脚尖往墙外望去,看见一个穿着盔甲的高大男人,他五官端正而深邃,多情双目上挑但不轻浮,我看到他的时候忽然愣了一下,然后从墙上摔了下去。   那人接住了我。   像无数次我闯了祸他跟在我身后边叹气边帮我收拾烂摊子。   相见却不相识。 第37章 第 37 章:赵勉   看清我的脸后男人挑了挑眉,“呦,哪来这么漂亮的姑娘。”   我不知为何有些生气,“放开我。”   王平放下我,顺便呵斥了一下身旁的少年,“看什么看,练你的功去。”   那少年朝他嬉皮笑脸,“大将军,我走了啊,真的走了啊。”   我盯着那少年觉得有些眼熟,这是谁家的少年,看起来跟王平这么熟的样子,这家伙虽然平日对谁都和颜悦色的但其实脾气没那么好。   王平朝我一本正经地行了个礼,“不知姑娘是哪家的小姐,怎么误闯了陛下后宫,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他并未怀疑我是可疑人士,因我穿着与神态都很正常,甚至身后还有宫女相随。   一名宫女连忙从墙壁那头过来,看到我无恙才松了口气,她正要开口我就使了个眼色,她嘴唇微张还是低着头退至了一旁。   “姑娘有些眼熟啊。”王平盯着我笑道。   我忍不住回道:“你平日看哪个姑娘都眼熟。”   穿着盔甲的年轻将军哈哈大笑,“那真是天大的误会,我平日都没见过那么多姑娘。”   我打量着这个王平,他其实和我印象中的差别不大,虽然穿着正经了不少,但那粗犷随意的气质倒没什么变化,也不知道他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我们之前有过一面之缘,他好像不太记得了,那时他正带着人追杀我和楚誉呢。   面对王平的时候我总会情不自禁地放松下来,跟他说话时也没忍住用了十分熟稔的语气,我没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深了深。   “你的马能借我骑下吗?”我跟他说,没注意到自己语气中带了些理所当然的命令。   王平回头看了眼自己被栓在树下的马,他刚才就在指导那名少年骑马,闻言笑了笑,“好啊。”   借他的马当然是为了出宫看看,我准备试探一下这位父王的底线在哪里,我要是出宫跑了他会不会来抓我呢?   其实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要把我带到咸阳来,我可能的确忘记了我们之间的前缘,但我又不属于这里,更何况听他与国师的话我应该消失了有整整七年了,他们是怎么知道我又回来了呢?   难不成那个国师的本事真有那么大?   我骑上马神情变得开心了些,拿马鞭拍了拍马臀让它跑起来,马儿听话地朝宫外跑去,王平“唉”了声,失笑,“真骑着我的马跑了啊。”   一旁的宫女着急地说:“上将军,那是、那是……”   她“那是”了半天但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咬牙道:“您快去追上她吧!一会儿陛下找不到殿下她要动怒了的!”   王平诧异地望了眼那骑着马离去的身影,眼底闪过深思,须臾笑道,“好,我去追回她。”   他跃身上马,这里是宫中的御马场,与皇帝的后宫隔了有一段距离,也不知道那姑娘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许久没这么尽兴地策马奔行了,一时玩得有些开心,此时的咸阳城对我来说不算陌生,事实上这里就连建筑也没有太多变化,高大的城墙巍峨耸立,马车行走在路上,路面还算整洁干净,两边都有小贩在叫卖。   我不知不觉就骑到了一间府邸前,看到这府邸时我的脸色一变,只见古朴低调的大门上方挂着一面牌匾,牌匾上正是“赵府”二字。   真是晦气。   我欲掉马离去,却见那走在道中的马车停在了府前,几名黑衣的侍者面无表情地驱马停下,一名侍者下马弯腰掀起帘子,马车里走出了一位阴柔的黑衣男人。   他肤色惨白,嘴唇极薄,手指白皙细长,但指甲却又长又尖,划过马车边缘时发出刺耳的声响。   “嚯。”男人的唇角浮现出一缕浅浅的笑容,竟是朝我恭敬地行了个礼,“这位莫非就是……王姬殿下?”   他说话的时候九曲十八弯,腔调与语气都极为特别,我从前就猜测是不是因为他不是正常男人才会心理与行为都如此变态,再次看到他时我还是忍不住被吓了一跳,这个男人怎么长得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我小时候就长这样,莫非他真是妖怪不成?   “我不是。”我抿着唇反驳他,心中却有些奇怪,他怎么知道的,按理说只有国师和父王还有少数几个伺候我的宫女才知道我的身份。   我不觉得自己会在这里久待,虽然这个特殊能力我还是云里雾里的,但我可以确定的就是这场梦总会醒的。   等我醒了,我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家了。   男人慢条斯理地笑了下,那笑容像条伺机的蛇,我忍不住骑着马后退了几步,听见他幽幽说道,“既然不是,那就可惜了,私闯命官府邸可是要治罪的。”   “我没有!”我愤怒道,“我又没进你家!我只是停在外面而已!”   要是以前我想闯他家就闯了,才不会管那么多呢。   蛇一样的幽深瞳孔注视着我,我忽然注意到这附近不知为何没有一个人影,明明这座府邸就建在闹市中可是竟没有一个人敢走近它的范围。   几名黑衣侍者无声地靠近了我,我强装镇定地瞪着他,要是干将莫邪在就好了,他这么冒犯我我一定要叫剑奴砍了他。   我听见那阴柔的男人朝我笑道,“那不如,进我府中做下客吧?”   我咽了咽口水,忽然没由来得有了股危险感,总觉得这阉奴没憋好招,但我被这群侍者虎视眈眈地围住,输人不输阵,我还是高昂着头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我就进去看看,才不是被他吓到了。   侍者帮我牵好马,我跟他保持着距离,免得自己看到他表情露了破绽,我实在是高估自己了,即使这个赵勉不认识我但我还是讨厌他。   肯定是他长得太讨厌了。   我坐在正堂的椅子上,有奴婢给我上了杯茶,我眼珠子乱转打量他家,其实我来过好几次他家,不过每回都是为了使坏,我还往他被窝里塞过毒蛇和癞蛤蟆呢。   喝完茶后不知为何我忽然感觉有了很重的困意,脑子转得都慢了许多,我打了个哈欠,靠着椅背,正座上的男人微笑着看着我,“你叫什么?”   我困得晕头转向,感觉都看不清眼前的人了,只能凭着本能回答他的问题。   “我叫琇姬……”   “琇姬……”他轻轻地咀嚼着我的名字,舌头抵住前齿,从口腔深处发出这个音调,古怪又含糊,“是本名吗?”   我撅着嘴有气无力地瞪他一眼,已经忘记自己是在另一个陌生的世界了。   “谁让你这么喊我的!老王八蛋……我才不告诉你我的本名呢……”   赵勉微笑:“你认识我?”   我懒洋洋地打哈欠,把整个身子都靠在了椅背上,“老王八蛋……阉奴……小人……我要跟父王说让他处死你……”   “那你的确是陛下的孩子了?”他的语气温柔地近乎蛊惑。   我下意识反驳:“不,不是,父王不在这里,我家也不在这里……”   苍白的手指摸了摸我的脸,我不耐地别过头去,他长长的指甲轻柔地划过我的下巴,“你长得……不像陛下。”   他忽地笑了起来,“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你告诉我一个秘密,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提到游戏我有些兴奋了,虽然脑子还是晕乎乎的,但还是高兴地说道,“好呀!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你先来吧。”他这个时候又变得很有礼貌了。   我冥思苦想了会,把声音压得很低,“其实,其实你府里上次那几只癞蛤蟆是我放的。”   说完我就松了口气,“到你了到你了!你快告诉我你的秘密!”   他低低说道,“其实,其实七年前我见过你。”他的语气竟跟我一模一样。   我有些发愣,但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的脑子也转不太动,只好在他的诱哄下稀里糊涂地开启了下一轮。   “其实,其实我叫干将莫邪给你下过毒,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你好像没事……为什么你没事?”   他问我“干将莫邪”是谁,我皱着眉头思索了会,理所当然地说道,“是父王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就是太呆了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勾起我的几缕头发放在鼻间轻嗅,眸光兴奋而压抑,“因为一般的毒对我无用。”   我催促他继续玩游戏,可他竟然说刚才那个也算一个秘密,我有些不高兴,觉得他在耍我,但我还想继续玩游戏,只得再说一个自己的秘密。   “我,”我苦苦思索,“我来月事了。”   说着,我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捂住肚子,“好疼……”   一双手盖在我的小腹上,我呆呆地抬头,看到男人阴柔如鬼魅般的脸庞,他实在长得不讨人喜欢,所以我如第一次看见他时那般惊吓地后退了好几步。   他怜惜地抱起我,我挣扎起来,对他拳打脚踢,他把头埋在我的脖颈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挣扎期间我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他惨白的脸颊迅速涨红,但我莫名瑟缩了一下,我有一种古怪的感觉,他似乎变得比刚才更兴奋了。   他轻轻地揉着我的腰,我不是很喜欢他的触碰,他的手掌太凉了,这个人像蛇一样连血都是冷的,毒蛇缠住了我,蛇信子吐在我的脸上,意外地湿热,“……再来一次。”   我茫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蛇信子又舔舐过我的脖颈,湿湿热热的,我不耐烦地又打了他一下,忽然发现他的脸比刚才更红了。   ……是我打的吗?   我有几分茫然地想。   蛇尾巴钻进了我的衣襟里,他低低地喘息了起来,兴奋地连耳垂都红了,我被弄得痒痒的,不高兴地咬了他一口,那条尾巴停在了我腰间的软肉上,他的下巴被我咬了一个印子,男人的肤色太白了以至于无论什么痕迹留在上面都显得极为明显,仿佛烙印一般。   “大人……”外面有人进来传话,“上将军拜访。”   “噢……”他的尾调拖得又低又长,低柔而危险,“是来找人的吗?”   他微微笑着低头,“他是来找你的吗?”   我别过脸去,觉得自己的脸脏了,刚才这混蛋咬了我好几个印子,“不玩了,我要走了。”   他抓着我的手腕,轻轻摩挲了一下手腕处只剩三瓣的莲花,松开我。   “我送你吧。” 第38章 第 38 章:是你杀了嬴玦吗   府外王平牵着自己的马,朝我们抬头,“赵大人好雅兴,不知可否让王某也进去讨杯茶喝?”   赵勉微笑:“却之不恭。”   他想进去喝茶我却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了,我迈着略显凌乱的脚步朝他昂了昂头,“我要回去。”   王平挑眉,我皱了皱眉,心想他怎么反应比平时慢这么多,平时我使个眼色他就知道我要做什么了,于是我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回去。”   这回他看懂了,把马儿牵到我的面前,王平看了眼阴森的赵府大笑,“赵大人,王某还有事就不喝你家的茶了,咱们再会!”   赵勉微笑着目送我们离开。   我抱着马头很是开心,“王平,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王平笑,“我就这么一匹养了许多年的宝马,不跟紧点怎么行。”   我打了个哈欠,又有些困意了,从赵府出来后就我就感觉十分困倦,脑子都转不动了,“我想去章台玩……”   “章台有什么好玩的?”他笑着问我。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章台当然好玩了,那里有好多歌姬和舞姬,我要让她们给我唱歌跳舞。”   “嚯,丫头胆子不小,陛下的女人都敢觊觎。”   “她们才不是父王的女人,父王说以后不会往后宫里加人的。”   “哦?为什么?”   我拧着眉思索了片刻,眉开眼笑道,“因为我讨厌!”   王平的笑容里多了些别的意味,“丫头,你叫什么?”   我瞪了他一眼,“你竟然连我的名字都忘了!”   王平给我道歉,“别气别气,是我的错,但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呢?”   我犹豫了片刻,小声说,“那你过来,我偷偷告诉你。”   王平果然过来,俯下身凑到我前边,我揪了揪他的耳朵,很不高兴地说:“你竟然连琇姬都忘了!信不信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人高马大的青年愣了愣,那一瞬间连脸上一贯的笑容都忘了展示,他过了会才盯着我缓缓笑道,“琇琇,你和陛下是什么关系啊?”   “不告诉你~”   我扬了扬马鞭,马儿温驯地带着我从它主人的面前跑掉了,王平在后面看着自己的爱马载着那姑娘一溜烟地跑走了,他失笑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里如被火烧过般的透红。   我驾着马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会,无意间回头发现王平竟然跟上来了,青年将领含笑望着我,我扭过头去,心想他怎么和平日不太一样的样子。   咸阳城热闹喧哗,六国亡后这里就成了最大的一座城市,街头上有许多艺人在耍杂,我看到一个穿着古怪服饰的男子单腿走在绳索上,甚至连眼睛都蒙上了,下面是铺满的钉子,只要他摔下来定会摔在这些钉子上,周围的群众都为他捏了把汗,我也兴致勃勃地看着他,直到男子平安无事地走完了绳索后台下才爆发出一阵惊人的喝彩声。   “好!”   “真是个奇人!”   我看了会热闹后感觉自己清醒了点,本来想扔几个铜板的但一摸口袋空空如也,我发愣的时候王平已经替我扔了几块铜板过去,他朝我挑了挑眉,仿佛在问我满不满意,我自然是满意的,无论什么时候他总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王平陪我闲逛了半天骑马到我身边,“琇琇,逛够了咱们回去呗。”   我虽然有些没玩够但想了想也是时候该回去了,这个时候父王都在宫殿里备好了膳等我。   回去的时候经过一家破败的宅邸,宅邸上的牌匾只剩下了一半,门口的台阶缝里爬满了青苔,整座府邸都荒凉破败毫无人烟,我看了一眼随口问道。   “这是哪家府邸?”   王平瞥了眼答道,“长安君的旧宅,倒是好久没人住了。”   我忽然如被闪电击中般僵在了原地,原本混沌的大脑彻底清醒过来了,我扭过头死死盯着王平:“你说……这是谁的旧宅?”   王平眸光略有深意,“这是长安君的旧宅,长安君死后自然就荒废了。”   “那……长安君的儿子呢?”   王平轻轻踢了踢马儿让它跑得慢些,他笑了起来,“你在说长安君哪个儿子?琇琇,长安君没有血脉留下来。”   “不可能。”我失声道,“长安君有个长子活下来了,他叫嬴玦,父王明明派人去将他接回来了的……”   “王姬殿下。”王平忽然开口唤了我一句,我思绪混乱间都没注意到他喊的是什么,“长安君当年反叛,是我亲自去平叛的,长安君有没有血脉留下来,我是最清楚的。”   “嬴玦……你杀了嬴玦吗?”我猛地抬头紧紧盯着他。   王平却避开了我的视线,即使是这个时候他依旧是风轻云淡的,“长安君的确有个儿子叫嬴玦,不过他早就死了,病死在了流亡途中。”   嬴玦……我唯一的弟弟……早就死了?   我思绪一片混乱,一会儿是那个沉默寡言但从不反驳我的嬴玦,一会儿是破败的长安君旧宅,这一刻我忽然深刻地体会到了两个世界的差别,有时候仅仅是一点细微处的不同造成的结果也可能是天差地别。   这个世界没有我,亦没有嬴玦。   我似乎从未思考过为什么会这个世界会没有我,我的母亲是骊姬,可是在这里父王的后宫里根本没有一位叫骊姬的美人,或者说,这个世界有骊姬的存在吗?   我失魂落魄地被带回了皇宫,宫女接过我向我身后一直跟着的王平道了声谢,王平摆摆手,目光却一直停在我的身上。   “琇琇,我们下次见。”他朝我笑道,语气熟稔而随意。   我在路上拉了拉宫女的袖子,我问她:“你知道骊姬吗?”   骊姬是我的母亲,她是曾经天底下最美的女子,没有哪个男子不想得到她,但只有最强大的男人才能得到最美丽的女人。   宫女温顺地说道:“王姬殿下,奴从未听过骊姬的名字。”   我又被带到了这个父王的面前,可能是我失魂落魄的模样太明显了,皇帝看了看我,放下手中的折子,“在想什么?”   我下意识开口:“在想母亲……”   一瞬间我们同时沉默了,须臾才听他淡淡道,“今日都见到谁了。”   我觉得此情此景很是眼熟,平日我也是这样跟父王汇报自己的行程的,我老实答道,“见了赵勉还有王平。”   “过来。”他忽然让我过去,我不明所以但还是走了过去,皇帝沾起我头顶的一朵花瓣,是在外面时经过枣树时落下的,藏在我头顶,一直带来了皇宫,“朕一直,在想你长大是何模样。”   我歪了歪头,接过他随手扔下的枣花,“那父王现在见到了吗?琇姬长得和父王想的相差大吗?”   皇帝手指勾勒过我的脸,似在确认我的模样,他的手指忽然落在下巴处的一道印子上,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这个,我迟钝的脑袋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谁干的,是赵勉。   我摸摸自己的下巴,这道印子淡得微不可察,如果不仔细摸都感觉不到,要是平时我早就找父王告状准备一百个诬陷他的理由让父王处死他了,可是现在虽然我还是很讨厌他,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父,父王。”我想了想握住他的手,我以前跟他撒娇就是这样做的,“你知道骊姬吗?”   皇帝并未回答,只是饶有兴味般的拿着我的手看了看,这只手纤细白皙,十指不沾阳春水,手背处有个小窝,略带些肉感,是从孩子长成少女的证明,他从前也握过这双手,那时女孩总是兴冲冲地牵着他的手想让他带她去各种地方,他心情好时应允发怒时她又会像个敏感的小动物一样察言观色。   不可否认的是那段时日他很少发怒了。   “她是你的母亲。”皇帝说,语气听不出起伏,“已经不在人世。”   我一时有些低落,垂着脑袋脸也耷拉了下来,“宫里的人都说母亲很美,还说我生得像母亲,但我一点也不记得她了。”   在我三岁那年她便永远地离开了我,即使是我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也无缘见到她。   我希望她还活着,如果她不用诞下我的话那她也不需要入秦宫,也就能自由自在地活着,或许她此刻就在昔年韩国的旧址上生活。   我回宫后就和父王一起用膳,皇帝望着我吃饭,我吃得很是缓慢,我一直都有些挑食,平时玉姑姑为了让我多吃口饭可是煞费苦心,说着说着我又开始想玉姑姑了,我没有离开家过那么久,更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   宫人们来收拾东西,我发现父王也吃得很少,他只动了几筷子,比我吃得还少,我下意识皱眉,“父王,你怎么都不好好吃饭。”   我发现比不好好吃饭还严重的是他还不好好睡觉,虽然在我家父王平日也爱批改奏折到半夜,但他还是会按御医的建议调理作息的,但这个父王不仅不爱吃饭还晚上不睡觉,这简直是在作践自己的身体。   我皱着脸看他,“您今天要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按时吃饭,我每天都会来看你的。”   皇帝随手把折子扔下,望着我似乎笑了下。   然后我就发现他在敷衍我了。   我叫御膳房重新做了一份晚膳过来,宫女们布好菜,我紧紧盯着父王的脸,他把折子又拿起来了。   我把他折子抢走了。   皇帝倒没有跟我抢折子,只是夹了一勺羹汤后又叫我过来尝尝,我抱着他的折子摇头,“这是给你喝的,我用过膳了。”   “朕尝不出来味道,你来尝尝。”   我犹豫了片刻后也拿起一个银勺尝了一口,我边喝边点头,“味道很好呀,父王别光看着我吃,你也吃呀。”   本来应该是我催促父王好好吃饭的,但不知为何到最后变成了我尝一口他再吃一口,最后我揉着肚子觉得撑到了他才放过我。   我走出他的宫殿后忽然反应过来,他还是没吃几口饭!   父王又骗我!   我气闷地回去,入睡时不知是不是错觉耳边回荡着震耳欲聋的雷声,那声音几乎要将我震醒,我几次险些醒了过来但最后还是沉沉睡去。   ……   咸阳王宫,王姬已经昏睡一天一夜了,鹤山子叫随行的童子抱来给王姬的生辰贺礼,龙子狴犴原本桀骜不驯但在看到王姬后忽然像是呆住了一样安静了下来。   鹤山子低声道,“狴犴掌雷罚,以惊雷之声或可唤醒王姬,请诸位离远点免得误伤。”   狴犴趴在女孩的胸口,它被打去仙骨后此刻像只无害的小兽,它仔细地嗅了嗅女孩的味道,一双深紫幽目牢牢注视着这昏睡的女孩。   秦王站在不远处的地方注视着这一起,眸中泛着寒光,他看了眼女孩纤细的手腕,那里原本的肌肤雪白细腻,但不知何时多了片三瓣莲花。   狴犴开口,整座咸阳瞬间从晴空万里变得阴云密布,天空轰隆隆的,电闪雷鸣,可怖的闪电几乎要震碎一切邪祟,惊雷落下片刻后就是暴雨,狴犴张开巨嘴一口咬在女孩雪白的皓腕上,精准地咬破了那片有莲花印记的肌肤,但奇异的是没有血液流出,只是三瓣莲花又少了一瓣。   只剩下两瓣了。 第39章 第 39 章:册封   三日后,即使我想瞒但也瞒不住自己的身份了,我坐在梳妆镜前冷不丁想起了誉儿,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他会去南阳城找我吗?   很快我又郁闷起来,想他干什么,我现在应该关心自己才对,我马上要被册封了,但我根本就不是这里的人。   父王让人把我带过去,我换上了华贵的衣裙盛装打扮要出席接下来的宫宴,我并不怯场只是有些心不在焉,我想不明白这场册封的意义,这个世界的父王没有孩子,他贸然将我留在身边难道没有什么后果吗?他的臣子会如何想他?   我自小接受的是储君教育,所以我清楚对一个君王来说唯一的子嗣到底有多重要,父王教导我为君者要行事要考虑正反两面,如果一件事带来的弊处大于利处,那就没有继续的必要,对绝大多数人而言我应该只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怎么可能有人接受我呢。   想明白了这点后我幽幽地叹了口气,当一个世界的储君就很难了,难道还要我同时兼职两份储君吗?   那我岂不是有两份皇位要继承了?   意识到自己越想越偏我连忙打住,想什么呢,父王还年轻呢!   不过会有人相信我和父王的关系吗,毕竟无论是“梦蝶”还是另一个世界都太过骇人听闻。   如此想着,册封仪式就这样过去了,到场的人有许多,但有许多我都不认识,想来这些年我秦国朝廷也换了一批又一批的栋梁,之后我又郁闷了,王平升职也就算了,为何赵勉那老王八也升职了,他甚至还是皇帝近臣,能传皇帝口谕。   我的目光在场内四处搜索,无论他人是何想法至少在明面上无人敢表现出来,毕竟没人敢过问皇帝的后宫,难道大家要问一句我是谁生的吗?   我在找国师,我觉得我回不了家一定和这个神神鬼鬼的国师脱不了干系,这几天我一直在找他,可是竟然一次也没抓到他。   我很生气,一想到回不了家更生气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总算在今日的宫宴上找到国师了,他依旧一袭白衣,垂着眸,仿佛遗世独立般飘然在众人之外,我直奔他而去。   “你!站住!”   国师微微抬眸,见到是我朝我行礼道,“王姬殿下。”   我跑到他身边以防万一还拉住了他的衣袖防止他跑掉,“喂,我有事情要问你。”   “何事。”国师表情很淡定,仿佛已经预测到我要问什么了。   我犹豫片刻环顾四周无人才对他说:“我……我该怎么回家?”   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能在父王面前提这件事,但问下这个国师还是可以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和那个鹤山子来自同一个地方,他们这些蓬莱的道士应该的确有几分真本事。   国师望着我,道:“殿下想要离开?”   我点点头。   国师:“您可有想过,陛下这些年很是记挂您,他好不容易才与您重聚……”   我打断他:“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国师默然了会,重新看向我,“您还会回来?”   我心虚了刹那,紧接着理直气壮道:“我当然会回来的!只是我现在想家了。”   国师淡淡道:“我亦无能为力。”   我怒了:“你怎么这么没用!是不是你害我不能回家的!”   国师不语,我看着他这副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我不管!是你把我带回这里的你也要把我送回家去!”   我开始胡搅蛮缠了,拉着国师的袖子就不松手,他要是不把我送回家去我就要一直缠着他。   国师似乎被我的纠缠为难住了,他别开视线,他去哪里我就跟着去哪里,一个穿着深红朝服的年轻男子来与他交谈,两人简单地问候了声后年轻男子注意到了我,他朝我拱手,“琇姬殿下。”   由于宫宴来的人太多我根本就没认齐人,所以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人是谁,直到他身后的男子也笑着喊了我一声我才脑子忽然灵光一闪。   “老师。”红袍男子喊道,他口中的老师其实容貌并不显老,但也不像个年轻人。   左相施施然道,“琇姬殿下,我可否问你几个问题。”   我沉重地点了点头,心想他不会要问我是不是奸细吧,左相问:“殿下今岁几许?”   我愣了愣,答:“十五及笄了。”   左相缓笑,“陛下几日前告诉我们,咸阳宫将有重宴,命凡是二品及以上官员必须赴宴,却未告诉我们所为何事。”   他淡然眸光注视着我,“陛下这些年一直忙于朝政无空后宫,后来得国师相助功力大进更是深不可测,这些年我还以为陛下不会添身边人了的。”   我觉得老师他说话怪怪的,不就是册封个王姬吗,虽然我来路不明了点但父王一向说一不二难道还有人敢反驳他不成,我奇怪的是在左相口中似乎我不止是被册封成王姬那么简单。   难道父王和国师还瞒着我什么?   我拽了拽国师衣袖,“你想清楚没有?你把我带过来的你要对我负责,我现在想回家。”我特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在国师耳边说,国师点点头,我以为他同意了惊喜地松开了手。   国师面色如常地走开了。   我在原地跺了跺脚,左相身旁的年轻男子道,“殿下找国师有何事相求?”   “他……他答应我的事情没有完成!”   年轻男子说:“不妨我陪您去找国师?”   “你……你是?”   “某姓巫山,名离。”   我突然沉默了,突然看到自己的小伙伴一下子长这么大还是很惊悚的,我一时半会没法把这个成年男子和我印象中的少年伴读对应起来。   我就说他怎么也喊左相“老师”。   没想到巫山离长大后是这个样子,变化还挺大的,虽然他以前老爱摆出一副大人的样子但容貌与身材都还只是个半大少年,现在在我面前的却是个成年的巫山离,我的这位伴读长大后竟然还是位风度翩翩的俊雅青年。   宫宴还在继续,而国师已经快走远了,我管不了那么多连忙追着他跑了过去,“喂!站住!不准走!”   国师步伐平稳,连衣角都未乱,但我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他,我有些急了,加快了速度,不知不觉就跟着他走进了一片幽深的桃林,现在明明不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可是这片桃林竟然枝上朵朵都开了花瓣,巫山离跟在我的身后眼见着我跑进了桃林脸色一变。   他正欲跟进去一双手拦住了他,他侧身看到一缕白发,左相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跟前正盯着那少女的背影。   “老师,活人不可入禁林……”   “无妨。”左相道,“有国师在,她出不了事。”   巫山离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埋藏已久的问题,“陛下为何要大张旗鼓行册封之礼?既不给妃位也不给嫔位,不纳入后宫反而昭告天下,我从未听过陛下有名叫琇姬的王女。”   “你看出来了?”左相低着眉不知在思索什么,这个学生一向聪明,他并不意外他能看出来此次宫宴的背后深意,肯定不止他一人看出来了。   “自古遗失血脉若认祖归宗需开祖庙刻名录,然陛下只是告诉了我们‘琇姬’的名字,姬,可是公主,也可是姬妾。”   “知晓即可,不可多言。”   “老师不曾揣测陛下用意?”   “君心不可揣测。”   巫山离呼了口气,望着那幽深的桃林不再多言。   我跌跌撞撞地闯进了这片桃林后就迷了路,我在原地绕了几个圈子都没找到国师在哪里,唯鼻间有淡淡桃香,我抬头望天,天边无月亦无星,我竟怎么都走不出去。   耳边的人声彻底消失,我感到些许迷茫,因我从未在咸阳宫见到过这片桃林。   随便找了个方向一直走,不知不觉夜色渐浓,我耳边似乎传来“嘶嘶”的声响,我心头一紧,抬头时果然与一条花斑毒蛇面面相觑。   我一动不动,毒蛇亦一动不动,我微微往后退了一步,毒蛇迅猛地朝我袭来,我惊恐地闭上眼睛。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袭来,一道白衣人影挡在了我面前,是国师,他两指轻轻点在毒蛇七寸处,毒蛇软软倒下,我已吓得“哇哇”扑进他的怀里。   “有蛇!”   “无碍了。”   “你是不是在故意躲我!”   “……”   从他的沉默中我自觉得出了真相,于是我出离愤怒了,“你这个骗子!把我骗到这里来还不送我回去!我、我父王要是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我越想越生气,忍不住哭了出来,我在咸阳城生活了十五年,从来没有离开过家这么久,这座咸阳城对我来说既熟悉又陌生,这里的人我也很陌生,我认识的人突然一下子比我年长了这么多,我的弟弟在这个世界还去世了。   为什么只有我会经历这些呢?   国师似乎没预料到我会真的哭出来,他迟疑片刻摸了摸我的脑袋,我拿脑袋撞他,却疼得自己龇牙咧嘴,国师眸光扫过我手腕上只剩两瓣的莲花,微微凝滞,然后在我的哭声中他慢吞吞地从袖中取出了一只鸟儿。   ……鸟儿?   我微微愣住,发现他的袖子里真的飞出了一只翠鸟,翠鸟停在我的脑袋上叽叽喳喳地叫,先是一只,紧接着又是一只从他的袖子里飞了出来,五颜六色的鸟雀从他的袖子里飞出来环绕着我,我一时忘记了哭泣看呆了。   有的鸟儿衔来了飘落的桃花有的鸟儿衔来了不知名花瓣,漫天花瓣洋洋洒洒地落在了我的身上,我彻底看呆了。   国师捡起掉在我脑袋上的一枚花瓣,白衣男子俯身望着我,那双乌黑双瞳在夜色中似乎泛着不一样的光芒,“您开心些了吗,琇姬殿下?”   我强压下上翘的唇角,板着脸说道,“你不要以为这样就能把我哄开心了,我知道你可以做到把我送回家的,你们这些方士最擅长这些了,这个也是你的把戏对不对?我才不会上当呢。”   国师垂眸问道,“你在这里过得不开心吗?”   “这和开不开心没有关系!”   国师盘腿而坐,轻阖双目,“既如此,那不如听我讲道吧,道理是这个世间最公正最让人清净的东西。”   我拉他手臂,“讲什么道!我又不是妖怪还要你讲大道理渡吗!你个破道士不要给我装死!”   国师真的开始给我讲道理了,我头都开始疼了。   无论我怎么折腾他都稳稳地坐在地上连眼睛都没睁开一下,我又气又恼,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我盯着这无悲无喜的白衣男子唇角露出一抹冷笑,我缓缓地靠近他,然后扑进了他的怀里在他身上乱摸一通。   我让你讲道!   死道士!   国师的衣领被我扯开了,我把手伸进去乱摸,我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胸膛,我还是第一次摸男人的胸膛,好像也没什么稀奇的,小萤的胸也是这个感觉,我又摸他的喉咙,国师最开始无动于衷,可是后来在我的手即将往下的时候他还是动了。   我涨红了脸瞪他,“放开我!”   他正紧紧桎梏着我的手不让我乱摸乱动,但他没有料到我的脾气如此倔,他越不让我干什么我偏要干,于是我趁他不注意突然亲了他一口,国师微微一怔,禁锢着我的力气在那一瞬小了下,我瞬间挣脱去打他。   然而我没料到这道士拳脚功夫竟然也不错,我又一次败北,不仅如此连双手都被他扣住了,但我还有脚能动,于是我拿脚去踹他。   国师叹了口气,手掌落在了我的后颈上,我瞬间慌了神,因为我察觉到他想打晕我,我含着泪求饶,“不要……不要这样做……”   他的动作微微一顿,我抓住这个机会扑倒他狠狠咬在他的脸上,唇下的触感柔软非常,我咂摸了下嘴觉得也没什么特别,和誉儿也没什么区别,不过誉儿老爱抓着我咬我的嘴巴,虽然我不懂这样有什么好玩的,但他好像很喜欢。   所以我猜男人都喜欢这个。   果然国师也被我吓住了,他一动也不动地任我扑在他的身上,我还趁机摸了摸他的袖子,但让我失望的是这个能变出百鸟的袖子里竟然什么也没有。   我把他推开擦了擦嘴巴开始放狠话,“你要是不把我送回家我就……我就下次还这样惩罚你,我会叫父王杖毙你的。”   我洋洋得意,觉得自己的威胁奏效了,所以国师才会半天也说不出话来,我皱了皱眉,去掐了掐他的脸,刚才他还口若悬河要给我讲大道理的,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吧。   国师握住我的手,我忽然感觉浑身一颤,熟悉的眩晕感袭来,我仿佛看见了父王还有干将莫邪的脸,但没一会儿那感觉又消失了,我还在桃林里,但已经晕倒在了男人的怀里。   他抱着王姬走出桃林,忽然停住脚步,不远处有道负手而立的黑衣身影,那人转过身来,国师倏然间低下了头,他现在的姿仪称不上正经。   陛下接过王姬,轻轻摸了摸她的脸,转身离去了。 第40章 第 40 章:而你,应该属于朕。   我半梦半醒中似乎见到了父王,于是忍不住抱着他的脖子咯咯笑,父王低头看了我一眼,捏着我的下巴正要我抬头,我趁其不备死死抱住他的脖子,“父王~您来接琇姬啦~”   黑衣男人望了眼我的手腕,那里只剩下一瓣莲花了,最后一瓣,他的眸光微微沉了沉。   我抱着他的脖子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父王,我收到你的礼物了,我很喜欢……”   “喜欢什么?”   “太阿剑……”   我在他颈边蹭来蹭去的时候忽然愣了一下,男人的下颔处光滑一片,什么也没有,更没有那道陈年伤疤,被冷风一吹,我忽然清醒了许多,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我“啊”了声脸红得要滴血,“对、对不起!”   皇帝盯着我勾唇笑了下,他握着我的手按在自己的下颔处,问道:“你刚才在看什么?这里应该有什么?”   “没,没什么……”   我低着头缩回手,使劲摇晃了下大脑,刚才是怎么了,突然一阵眩晕然后失去了意识,不过那感觉很是熟悉,似乎是我每回要回去时的感觉,难道到我回去的时候了?   我突然精神一振,整个人都有了动力,皇帝察觉到了我情绪的变幻但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问了个让我不知该如何回答的问题,“与我说说你平日是如何与他相处的吧。”   我猜到了那个“他”是谁,可是让我与另一个父王分享和自己父王相处的细节,这件事怎么看怎么怪怪的。   我抛下怪异的感觉,不知不觉就被抱进了寝殿,我才发现这是父王的寝殿,我连忙从他身上下来自觉端庄地坐好,一副“您想问什么赶紧问吧”的样子。   皇帝坐在我对面,我们之间的桌上不知何时摆好了酒杯和水果,我捡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还顺手给父王也剥了一颗。   剥完后我清了清嗓子,“父王……嗯……父王最疼爱琇姬了!”   皇帝笑了下,“怎么疼爱的?”   我掰着指头数数,“琇姬想要什么父王都不会拒绝,琇姬闯祸父王也从不骂我……琇姬也最喜欢父王了!”   皇帝给我递了一杯酒,我“咕噜咕噜”地一口闷了下去,舌尖都在发烫,脸蛋更是红扑扑的,“父王每年都会给琇姬送生辰礼物,前年送了件飞仙舞裙,玉姑姑说当年母亲在韩国一舞倾城穿的就是这件裙子,但母亲进宫后这件舞裙就弄丢了,后来父王找到了它然后送给了琇姬,琇姬就穿着它给父王跳舞了。”   皇帝“哦”了声,询问了一下那件飞仙舞裙长什么样子,我循着记忆思索了许久才给他比划出来,我又拉着他兴致勃勃地讲了许多,我讲得口干舌燥,于是皇帝又递给我一杯酒,我又是一口喝了下去,我越讲越兴奋,脸色也越来越红,没注意到皇帝不知何时叫来侍者低声吩咐了几句。   一场过去我酒足饭饱醉得不知今夕是何夕,几名侍者捧着一件绯红的舞裙走进来,我看到那件舞裙时惊喜地喊出了声,“飞仙舞裙!”   皇帝坐于案边注视着我,眸光似乎带着笑意,“这件舞裙现在我也赠予你,你可愿为我也起舞一支?”   “好呀!”我欣然应允。   很快就有宫女为我换妆,我换上舞裙时发现竟然无比地合身,仿佛特意为我定做的一般,我将发带解下系在手中,又人宫女为我准备一双舞屐,全部准备好后我才让人移开屏风。   屏风外是我的观众,即使只有一人我也跳得十分认真,玉姑姑说这是母亲当年的成名舞曲,母亲是个能歌善舞的美人,我却并不擅长这些,只是这些年我有勤加练习这支我唯一学会的舞曲,我有时会跳给玉姑姑看,她看完后总会抱着我掩面而泣,她说,这世间能跳好飞仙舞的除骊姬外只有我了。   一舞完,我下意识眼神亮晶晶地看向父王,我发现父王也在看我,他难得有些走神,入神地凝望着我,我歪了歪头,朝他扑过去,像一团红云冲入他的掌心,他握住那团红云,柔软地不可思议,仿佛一碰就会化开。   “好不好看好不好看?”我在他面前转了好几个圈,心想自己的舞艺一定大有长进,不如父王怎么都看呆了呢,他都半天没说话了。   皇帝手掌摸了摸我的耳垂,那里又红又烫,如果我能照镜子的话就能发现自己现在浑身上下肌肤绯红地快赶上这件舞裙了。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几声,手掌从我的耳垂落在我的额间,忽然捏住我的鼻子,我都快呼吸不过来了他还不放手,我只好张开嘴巴大口呼吸,我委屈地瞪了他一眼,我刚才跳得这么好看他怎么都不奖励我还这样捉弄我。   想到这里我忽然张开嘴咬了他的手心一口,皇帝又笑了起来,他不是个容易动怒的人,更不容易被逗笑,但见到她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心情经常容易变好,曾经有位道士为他批命说他性情太过阴鸷注定孤家寡人,无人可以陪伴他长久。   但这个小女孩告诉他他不仅有了妃子还有了孩子。   有趣,实在有趣。   我咬了半天发现父王毫无反应,反而是我自己快憋得喘不过气来了,我松开嘴,他也同时松开手,只是那双手又开始转向别处,他开始捏我的嘴唇了。   我陪他玩了会儿后气喘吁吁地求饶了,眼里泛着泪花,这个父王实在太坏了!   “你跳得,很美。”他说。   这一句话让我之前的委屈全都烟消云散,我喜滋滋道,“真的吗?那我以后还给你跳好不好?”   皇帝:“可以,但往后只许跳给朕看。”   我眨巴眨巴眼睛,刚才跳舞加上跟他玩闹我出了一身汗,身上热熏熏的,我把裙摆挽起来,心想我的确只跳给他看了呀,他们都是我的父王呀。   都是父王那还讲究那么多干什么呢。   皇帝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不老实,大掌捏住了我的后颈,我感觉自己全身最重要的部位都被他抓住了,只得低头认错,“琇琇没有撒谎……”   “没有撒谎,但不老实。”他一针见血地戳穿了我的狡辩,然后取下我手中的发带绑住了我的双手,我懵了懵,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他淡淡道,“国师与我说,他冒犯过你。”   “哦……那个臭道士啊……”我想起来了,但不知道他口中的“冒犯”是什么意思,我脑瓜子转了转突然想明白了,他的确冒犯我了,我可是王姬,他竟然直接把我绑回了咸阳,我平日出行都八抬大轿的,他竟然强迫我跟他骑一匹马。   他真是个阴险小人!   想到这里我开始告状了:“父王你一定要重重处罚他!他欺负我!”   “怎么欺负的?”   “他、他把我绑起来了!”   “像这样吗?”   “不、不是这样的……”   我抽抽噎噎的,轻咬着下唇求饶,“父王我只给你跳舞……保证不给别人跳……”   皇帝怜惜地抚了抚我绯红的脸颊,“知道吗,从今日起,你就是朕的人了。”   “哦……”我觉得自己真是喝醉了,不然怎么会看到一向威严冷漠的父王在朝我笑呢,他捏着我的手腕看了几眼,上面只剩下最后一瓣莲花了,“朕知道终有一日你还会回来,但你竟然为此欺骗朕,你说朕应该怎么惩罚你?”   我盯着他咯咯笑,还没察觉到危险,“琇琇什么时候骗过父王了……琇琇明明最听话了……”   皇帝也在笑,“无碍,既然你现在忘了那我也不跟你计较,不过你需要长点记性。”   我拿脑袋蹭他胸口,“父王快给我解开,琇琇手好疼!”   他把我抱起来往内殿走去,我被扔到柔软的床榻上,还在一无所觉地朝他笑,他按住我乱踢的双腿,打量着我似在考虑如何让我长记性,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突然朝父王张手,“父王快过来,琇琇有话要跟你说~”   皇帝果然过来了,然后我“啪”的一下亲在了他的脸颊上,皇帝微微一愣,我迫不及待地把手伸出来,“父王快给琇琇解开~”   皇帝望着我勾唇笑了起来,“与谁学的?”   “没谁,琇琇自己会的!”   皇帝失笑,他发觉自己的确无法惩罚她,她大概也没有被谁真正地惩罚过,还在试图靠着撒娇扮痴蒙混过去,所以连入了狼口都察觉不到。   我见父王没反应以为不够,于是又凑上去亲了他右边的脸颊一下,但我没料到他突然动了一下,导致我亲错了地方,我呆呆地望着他的眼睛,男人大掌托住我的后脑勺,他微微用力,我落荒而逃。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吓得酒都要醒了,心中懊恼无比,难怪玉姑姑总让我少喝酒,就连王平也经常感慨“喝酒误事”,原来喝酒真的会闯大祸的。   皇帝把我绑着的手解开,我连滚带爬地躲到床榻最里边去,他朝我伸手,“来。”   我犹豫片刻还是慢吞吞地爬了过去,父王总不至于一怒之下处死我吧,我可是他的独生女。   皇帝抱着我去了一座高台,我没有在咸阳宫见过这座高台,“此台名唤摘星台,六国亡后朕建了它,国师告诉朕天上有朝廷,天上王为天帝,地上亦有朝廷,朕为人皇,这九州大地皆属于朕。”   摘星台高达数百米,最开始我还要自己走,但后来就偷懒让父王抱着我走了,直到登高台我才知晓高处的风景有多么壮美,似乎一抬手就能摘下星月,我不由得看呆了,皇帝转头望我。   “朕执掌天下,你却是离朕最近的人,你曾与朕说那人将你立为王女,日后天下皆属于你,现在,朕亦可以做出那样的承诺。”   高处不胜寒,我忍不住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神情却是全神贯注,只听他说,“他给你的,朕亦可以给予你,你想要的,朕皆会为你得到,而你,应该属于朕。” 第41章 第 41 章:不要去查他,他是杀人鬼。   我呆呆地望着他,被高台的冷风一吹,醉意彻底没了。   回去时我忽然想起我要找的人现在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懊恼地瘪了瘪嘴,这臭道士!   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国师一定在故意躲着我,我算是看出来了,我回不了家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真是岂有此理!   那之后几天我都没有见到父王和国师,我一个人在宫里无所事事了几天后忽然有宫人告诉我有人找我,原来是王平来找我,他邀请我去和他一起骑马。   我正好无聊就答应了,王平除了牵着他那匹黝黑的骏马外还牵了匹枣红色的骏马来,他跟我说黑马是陪他上过战场的老伙计不能送人,但可以将这匹小红马送给我。   我牵过小红马露出了惊喜的笑容,秦人喜剑也喜骑射,所以马上功夫是每个秦人的必修课,我虽然体能不及人但亦有下功夫,说起来平时除了李愈将军就是王平教我骑射的时间最久了。   我骑着小红马就迫不及待地出了皇宫大门,王平在后面失笑地望着我,很快也追了上来,我们并马而行,期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琇琇。”他喊我,“你是哪里人?”   “当然是咸阳人了。”我摸着小红马的鬓毛回答他,心想他怎么现在还问这种问题,父王都重新册封我为王姬了,王平闻言随意笑了笑,“你还记得自己的母亲吗?”   我抿了抿唇“嗯”了声,“母亲……母亲已经离世了。”   王平停下马,忽然将手伸到我面前来,两只手都握成了拳头状,“左手还是右手,猜一个。”   我指了指右手,他张开手,里面什么也没有,我又指左手,他朝我露出一个笑容,一朵嫩黄的雏菊花无声地出现在了掌心,我不屑地撇了撇嘴,又是这个把戏,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拿这个哄我。   王平:“看来没有很高兴啊……”   我歪头:“你想让我高兴?”   他答得很快,“那是自然。”   我唇角翘了翘,说:“你想让我高兴也可以,只要你帮我办两件事就好了。”   “哪两件事?”他果然上套了,很配合我地问道。   我说:“第一件事,你帮我打赵勉一顿,第二件事,你帮我找到国师,如果你两件事都办好了,我就会开心了。”   王平盯着我无言地笑了几声,“琇琇啊,你可真会给我找麻烦,且不提国师整日神出鬼没恐怕只有神仙才知道他在哪里,殴打朝廷命官可是会进大牢的。”   “我不管,你是做还是不做?”   王平拍着马大笑起来,“做,怎么不做,琇琇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很满意王平的态度,看来无论在哪个世界王平才是那个不变的人,说做那就要做给我看,国师的踪迹找不到但赵勉还是能找到的,他可是在朝廷有官职的。   我很是兴奋地去路边商铺买了套夜行黑衣,换上这套衣服顿时感觉自己不像个王姬更像个侠士了,我让王平也换上一套,还买了两套面罩,这样即使被赵勉看到也认不出来我们了。王平嘀咕,“为什么这种小店会有卖这种玩意的……”   虽然如此,他还是换上了这套黑衣,衣服有了接下来就是准备陷阱了,我兴致勃勃地给他出谋划策,从他每天的必经之路到他宅邸的布局,王平听着听着忽然看了我一眼。   “琇琇,他跟你是有什么仇什么怨吗?”   当然是有深仇大怨了,我幼时起就立誓除掉这佞臣了,可惜屡屡败北,多年下来仇恨越积越多,我早已立下誓言要是不把他斗下台我就跟他姓!   王平感受到了我的决心,他给我扶了扶面罩,有些无奈地说,“琇琇,你可要藏好了。”   我点点头,表示自己不会拖后腿,王平一走我就迫不及待地翻进了赵府,我已经等不及要看赵勉的笑话了!   翻墙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即使这回没有干将莫邪在身边我也熟能生巧了,我驾轻就熟地躲进了房间的柜子里,关上柜门就开始等人了。   四抬软轿停在府外,轿内传来男人阴柔的声音,“王将军堵在赵某府前这是何意?”   穿着夜行黑衣的男人打着哈哈从角落里走出,“我还以为你认不出来呢。”   男人低柔地笑道,“其实赵某没有认出您,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您直接承认了,夜黑风高,王将军埋伏在赵某门口这是要?”   王平干脆利落道:“那位小公主让我来揍你一顿,你要不老实点让我打一顿?我保证下手轻点。”   中车府令沉默了片刻,或许他也没料到这位上将军会如此诚实,须臾才听到轿内传来笑声,“将军说笑了,咸阳城里哪来的小公主,陛下册封的可不是什么公主。”   “我知道。”王平也笑了,“但在她面前,我们还是把她当成王姬才好,赵大人不会揭穿吧?”   赵勉低低地笑道,“自然,赵某可不会拂了陛下的意。”   两人礼貌地问候了一番,王平说自己要回去跟王姬交代,希望中车府令能配合一些,赵勉说自己还有要务在身恐怕配合不了,王平说那可就难办了。   最后王平拿了中车府令的一块玉佩走了。   回去的半路上他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后巷,忽然拍了拍大腿,“坏了。”   我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赵勉回来,等着等着又开始犯困了,我揉了揉自己的脸,强迫自己不犯困,然而等着等着我实在没忍住靠在柜子上睡着了。   木制的柜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哑巴老仆站在柜门前朝身前的男人比划着什么,黑衣男人微笑,“我知道,以后也这样,就当没看见她。”   哑仆又比划着,要是她去密室怎么办?那里全都是名剑,普通人去会承受不住剑气被活生生撕裂的。   赵勉:“那就多派几个人守着吧,马上就是下一次东巡了,陛下要我将以前的废剑全都熔掉重新打造一把剑,还差一些材料,改日去找相仪家那个传人要吧。”   哑仆点头,他从怀里拿出一张毯子盖在柜子里熟睡的姑娘身上,他盯着那姑娘却有些为难,问,要叫醒她吗?   “不用。”男人弯腰抱起她,女孩只有睡着的时候才没那么张牙舞爪,看上去乖巧又可怜,难怪陛下想将她留在宫里不让外人看见。   赵勉计算着时间,大概再过一会儿王平就得找过来了,所以他现在还有一段短短的时间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先是摸了摸女孩的脸,女孩撅了撅嘴,没醒过来,一旁的哑仆担忧地望了他们一眼,问,她是不是七年前闯进来的那个小女孩?   “你认出来了?”赵勉微笑了下,“那个时候要不是你发现的早,她就闯进密室被剑气撕裂了,要是她出事陛下可不会放过咱们。”   哑仆说,她长大了,但长得和小时候很像,而且奴觉得她长得像一个人。   “谁?”赵勉问。   赤渊剑。哑仆比划着,那把屠龙宝剑,天下第一的剑客。   “应渊?”赵勉若有所思地望了望女孩的脸,她纤长的睫毛微颤,似乎在做什么美梦,唇瓣像花瓣一样柔软,他忽然按了按她的唇,惹得女孩不满地咬了他一口,他良久才取出那根沾水的手指,放在唇边,微微一笑。   “我记得前些年陛下派人找过他,他杀光了所有去找他的人,半夜将那些人的头颅扔进了咸阳宫,噢,他也有通缉令来着,赏金还不少。”   哑仆无言地望着他的行为,说,应渊上一次露面是在楚亡时救走了楚国的王孙,他太神秘了,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容,见过他的人都死了,这些年他杀的人越来越多了。   赵勉手掌稍稍用力,女孩眼睫微颤仿佛马上就要醒过来了,哑仆大惊,大人,您赶紧放开她,她是陛下的人!   但好在她只是翻了个身,又继续睡着了。   “不能为陛下所用的利剑,是活不长久的。”   哑仆面色为难,那可是天下第一的高手。   赵勉迷恋地把脸埋在她的脖颈上吸了口气,哑仆一言难尽地望着他,他哑声笑道,“说起来,我还没有查过这位天下第一高手的来历,你说查到他的来历会有什么惊喜呢?”   哑仆摇了摇头,大人,不要去查他,他是杀人鬼。   “你也打不过?”   哑仆低头,只有越王剑能与赤渊剑抗衡。   “越王剑……”赵勉低低地呢喃,“能与天下第一剑相提并论的剑客吗……”   我在宫中醒来时还以为自己回家了,但没想到进来的宫女依旧是个生面孔,我郁闷地撑着脑袋,宫女过来说王平之前来找过我,他说答应我的第一件事已经办好了,我精神一振,忙去看他给我留下来的东西。   那是一副玉佩,上面用纂书刻着一个“赵”字。   虽然没看到赵勉被揍的倒霉模样,但一想到他现在肯定在府里养伤我就忍不住偷笑。   老混蛋!罪有应得!   接下来就该去找国师了,王平让我明天骑着小红马去宫外官道上等他,我兴奋地睡不着觉,晚上和父王一起用膳的时候嘴角一直压不下去,不过我看着父王又只吃了很少一点又开始为他操心了。   “父王,您要多吃饭,还有不要每天批折子到这么晚了。”我语重心长地说。   皇帝夹起一块鱼塞进我的嘴里,我下意识张嘴嚼了嚼,还挺好吃的!   皇帝问道,“你在找国师?”   我猛地咳嗽起来,险些被鱼肉呛到,我心虚了会,镇定道,“对啊,他说我有成仙之资。”   皇帝淡淡道,“他替朕去找一样东西了,暂时回不来。”   “什么东西呀?”我好奇地问。   “越王剑。” 第42章 第 42 章:四处都有人在盯着我。   越王剑乃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剑,不过自从勾践破吴后此剑就几番流转现在也不知到了何方,这世上想得到这把剑的人数不胜数,但能得到他的人寥寥无几。   “父王,您找越王剑做什么?”我心中有疑惑于是问出来了,越王剑的确很有名,但它已经失传这么多年了。   皇帝道:“天下名剑,皆应归于朕。”   “可是越王剑失传这么多年了,国师能找得到它吗?”我又提出疑问,对我来说这把剑就像个应该出现在古籍里的传说之物,与它相关的人都是几百年前的了。   “十几年前,曾经有人见过越王剑,不过那个人已经死了。”   “他是谁呀?”   “长安君。”   空气忽然沉默了下来,长安君是父王亲自下令处死的,对待敌人父王一向教导我不能心慈手软,所以长安君死了我并没有什么感觉,皇帝望着我缓了缓颜色,似是担心吓到我,其实我不害怕的,我知道长安君是如何死的。   “国师会将此剑带回献给朕,天下名剑朕皆有之,你想要何剑朕皆可以赠予你。”   我眼珠子转了转,忽然说道:“父王能将干将莫邪送给我吗?”   “干将莫邪乃杀剑,作为你的护卫倒是正好。”   “那太好了!”我没想到这个世界也能得到干将莫邪,其实没有他们的陪伴我还有些不习惯呢,虽然他们两个平日呆头呆脑的只知道凭命令行事,但我还是比较习惯有剑奴陪伴的日子。   皇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当天我就见到了赵勉,赵勉的身后跟着两个人,我看到他们时眼前一亮,是我的干将莫邪!   “他们属于您了。”赵勉微笑着说,“希望您不要遇到让他们出鞘的时候。”   我没忍住多看了赵勉好几眼,他怎么看上去一点事也没有呢,王平不是说揍了他一顿吗,难道他好这么快?   虽然很不喜欢赵勉,但我还是很高兴能重新见到自己的剑奴,干将莫邪依旧沉默着像根木头,对自己被送人了也没有任何反应,我伸出手指在他们面前晃了晃,两人的目光追随着我。   “从今天起,你们就叫干将莫邪了。”   我如第一次见面般发号施令,剑奴点点头,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我忽然想起了父王第一次送我剑奴时的场景,那时七国境内十分动荡,各国的王室都有遭到暗杀,我也不例外,在一次驾车出行中我遇到了一伙伪装成盗贼的刺客,那伙刺客训练有素合作默契,经历一番恶战我身边的护卫只剩下寥寥几人了,他们护送着我往咸阳城跑,但黑衣刺客们依旧如鬼魅般穷追不舍。   很快我身边的最后一个护卫也被砍掉了头颅,刺客们朝我走来,那时我满心的恐惧,只觉得此生再也见不到父王了,早知道就不偷偷溜出来玩的。   直到我听到“铿”的一声巨响,一把长剑钉在了我与刺客的面前。   刺客们面面相觑,毫不犹豫地朝我攻来,一位蒙面剑客从天而降,他的剑像岩浆一样滚烫而鲜红。   那时我并不知道救我的人就是我未来的师父,还以为他是过路的仗义侠士,我当即提出他若是能救我我定赏赐他黄金万两并助他封官加爵,剑客当时望了我一眼,那目光直至现在我都忘不了,那不是人类的目光,更像是兵器,或者说是一把剑,冷到了极点以至于显得有些残酷。   刺客们甚至没有在他的手上支撑两个回合,几乎每个人都是被一击毙命。   剑客很快朝我走来,我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危险。   他不是来救人的,至少他不是有意来救人的。   他把我拎了起来,我愤怒地瞪着他,还没有人敢如此冒犯我,我看不清他的容颜,因他的脸上以至身上都蒙着一层白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说话时我甚至分不清楚他到底是哪个部位在说话。   他的嗓音嘶哑难听,仿佛几十年没有开口说过话了,他杀人时的动作冷酷而流畅,显然死在他手上的人数不胜数。   我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他不是父王派来的援军了,这是一个更凶更恶的亡命之徒。   我以为他会杀了我,然而没想到他只是看了我几眼就把我放下了,我注意到他的剑在日光下仿佛流动的岩浆,他的身体是冷的,但剑却是灼热的。   “喂!你是谁?”我当时问他,因为察觉到他没有杀我的意思于是胆子大了许多,我整理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裙摆跟在他的身后,我其实想的很简单,刺客不知道还有没有,但这个人这么强跟着他肯定不会出事。   剑客走了,他的步伐不快,但我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很快我就跑得气喘吁吁的了,我不小心摔倒在地上,脑袋和膝盖都摔破了,额头瞬间见了血。   我看了眼并没有停下来意思的剑客,委屈又气愤地坐在了原地,不知不觉竟哭了出来。   被刺客追杀我都没有受过这样的伤。   可能我哭得实在是太可怜了导致剑客停下脚步,他转身,我感觉他在看我,他蹲下身,忽然摸了摸我的脸,我一时呆住了,剑客将我抱了起来,我再次感受到了冰火两重天,他的剑实在是太烫了,几乎是挨近都会被烫伤,但他本人又太冷了,怀中的温度甚至比寒冬腊月的井水还凉。   在这一冷一热中我逐渐晕了过去,我再次醒来时却是在咸阳宫内,有人告诉我我被人救了,又有人告诉我救我的人是传说中的赤渊剑。   师父只教导过我短短几年,他跟我说赤渊剑屠过龙,滚烫的龙血洒在剑身上,于是赤渊剑从此再也无法恢复正常的温度了。   自那次刺杀后父王就将干将莫邪赐给了我,我在剑道上并没有什么天赋,即使师父是天下第一的剑客,几年之后师父与我告别,我心中不舍但也知道离别是必然,师父走那日是在半夜,我在睡梦中忽然感觉有人在摸自己的脸,醒来时惊喜地喊了声“师父”。   师父说,他要走了,以后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我“哇哇”哭着扑进他怀里,很舍不得他。   师父摸了摸我的额头,我问他以后会去哪里,他没有回答我。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师父。   干将莫邪重新认主后就忠心耿耿地藏进了阴影里,不到我传唤他们不会出来,找不到国师让我很是失望,难道我真的要在这里待一辈子?   不知道楚誉他们怎么样了,我好久没见到誉儿了,要是他知道我是秦公主会怎么样?   我忽然有些烦恼,这些事情都乱七八糟的,誉儿会继续与我玩吗?他会讨厌我吗?   我还能与他在一起吗?   如果我像师父一样厉害就好了,可以直接从重重守卫中穿过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找自己想找的人。   我听王平说陛下即将准备下一次东巡,这次东巡将途经鲁原、泰山、琅琊,从彭城、衡山郡与南郡经过,可能会耗时几个月,届时天下的能工巧匠都将来到咸阳为皇帝陛下打造行宫与船只,他看着我说,陛下希望你也能去。   我莫名心中有些慌,想起了被秦军攻下来的南阳城,那里还是原来的模样,但已经没有原来的人了。   王平把我领到了国师的住所去,他说国师在咸阳宫外布下了奇门遁甲阵法,寻常的刺客进来就会迷路,国师竟然住在禁林后面,这片反季节的桃林就是他种下的,他来到咸阳后带来了许多新奇又古怪的东西。   我推开木门,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份桌椅,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我让王平在外面给我守着,我在他屋子里翻箱倒柜,但让我失望的是什么也没有。   什么嘛,我还以为他会留下来什么秘籍,要是上面有能让我回家的方法就好了。   在这里待得越久我就越烦躁,我想念自己的家,虽然这个父王对我很好但我依旧想念那个与我陪伴十五年的父王,即使会有短暂的迷惑但我还是能很快分清两人的差别的。   我最近心情实在低落就连皇帝都注意到了,他将我招过来仔细端详我的脸,问,“为何不开心?”   我低声道,“父王,您听说过一种筑巢的燕子吗?这种燕子会用尽一生的时间去筑一份巢穴,它们每天都会飞越数百里去叼来最好的干草与泥土搭建自己的巢穴,期间即使有人为它们准备温暖的巢穴它们亦不会去居住,它们一生只为搭建那一个巢穴而活。”   我讲完故事后鼓足勇气看向御座上的男人,他神情淡漠,对我的故事没有一丝动容,只是说,“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但有些东西我给不了你。”   我懵懵懂懂地意识到了些什么,或许从我被带到这座咸阳城时开始我就注定再也回不去家了。   我偶尔洗漱时会盯着自己手腕上的一瓣莲花走神,这个印记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花瓣还越来越少了呢?当它彻底消失时会发生什么呢?   有一日我对身边的人说能不能去南阳城看看,我的心中有了个模糊的念头,或许回到南阳城我就可以再次回家了,但毫无疑问我被拒绝了,不知怎的父王也知道了这件事,我瞒不住只好跟他说了最开始我在南阳城被俘虏的事情。   父王当时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后来我听说王平好像被罚了,我感觉自己身边侍奉的人突然之间多了许多,我去哪里都有大堆的人跟着我。   我见到乌泱泱的人就烦,很不耐烦地让他们滚,他们最开始听我的话,但后来有回我爬树摘果子时从树上掉下来立刻就有人出来接住了我,我惊魂未定地望着他,发现是父王派来服侍我的人。   他们根本就没有离开。   四处都有人在盯着我。 第43章 第 43 章:兵书   这日我骑着小红马与王平去了集市,他跟我说即日起他就要随陛下一起去东巡了,届时咸阳城内无主有诸多事宜皆需要安排,我在集市碰见了一个摆摊的小贩,这小贩眼下青黑,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我嘴角一抽,径直走过去指着他摊上的物件问怎么卖,小贩看到我就眼前一亮,瞌睡都消失了热情地介绍起来。   “这是机关鼠,平日可以钻进常人看不见的角落,如果你养了狸奴还可以让它去抓机关鼠,我保证它跟个真的老鼠一样……”   小贩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自己的得意之作,与其他的摊铺相比他的摊子实在是冷冷清清,我没让他说完直接掏了几颗金株扔给他,“都包起来吧,我全要了。”   王平看着我们交易咳嗽了好几声,等到我走了他才说,“那位是机关家这任的家主,平日素来脾气古怪,没想到这回还亲自出来买卖。”   他那是缺钱了。我默默地想着。   随手把从相仪子期那里买来的机关鼠扔在地上,老鼠一样的机关造物顿时“吱吱”叫着跑远了,直到看清机关鼠跑进了哪家院子后王平的神色倏然凝了凝。   “那是左相府吗?”我歪头问道,“怎么这么多士兵围着?”   王平道:“那是陛下亲属的禁军。”   我惊讶地捂住了嘴巴:“左相……父王为什么要让禁军去围住相府?”   王平叹了口气,“前些日子有伙人在咸阳城行刺陛下,那时陛下正在微服出行,是左相负责的此次事宜,后来陛下虽然无碍但仍然大怒,左相是受了牵连。”   父王竟然会处罚老师,我感到十分的不可思议,并再一次感受到了这个父王的不一样,这位一统六国的皇帝陛下与我印象中的父王真是有很大的不同,在我的印象中父王与老师的关系一向和谐友好,在外人看来分明就是一对明君贤臣。   不过老师虽然看着好脾气但其实言辞犀利十分不给人留情面,即使我是秦国唯一的王姬他批评教育我时也毒辣刻薄,我小时候被他骂哭过很多回,左相是唯一以严苛要求对待我的人。   我悄悄跟王平说,“左相是不是骂哭过很多人?”   王平诧异地望了我一眼,笑道,“琇琇连这都知道,知道这事的人可不多呢,以前有位老将军被相国大人骂了一顿后去找陛下哭诉,堂堂八尺男儿竟被骂哭了,陛下让相国大人自己处理这件事,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第二天老将军就自请解甲归田了。”   “老师当年在楚国的时候还单挑过书塾所有人呢,嗯,我是说吵架……”我嘀咕道,忽然想起了巫山离,不知道他有没有被左相骂哭过。   “还有这回事?”王平略带惊讶地挑眉,“相国大人果然威风。”   我们说着的时候对面的府邸大门忽然打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位侍者,侍者手里捧着只机关鼠,机关鼠出来就往我这里跑,跑到我跟前我连忙捞起了它。   侍者与门前看守的禁军说了些什么后朝我们走来,“相国大人请二位进去坐坐。”   我微微睁大眼睛,“你知道我是谁吗?”   侍者低头:“不知,奴只是奉命行事,相国大人说您若不愿也不必勉强。”   我思考片刻后还是答应了,禁军们扫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给我们让出了路。   进来才看到身着深紫朝服的左相正坐在石椅上等我们,红袍男子站在他的身旁朝我们点头示意。   左相道:“冒昧邀请,实在唐突了。”   王平:“相国大人亲自邀请我们怎么好不应呢。”   左相笑:“找你们前来的确有事,听说王将军前不久从南阳归来?”   我忽然飞快地撇了眼王平,他神色如常地笑道,“去那里处理了一些反叛,好在有惊无险,只可惜没抓到叛军头子。”   “南阳乃当年的楚国旧地,楚亡后那里聚了不少不愿归降的楚人,当年楚王被俘后将梧阳城改为南阳城,如今已有十几年了。”   梧阳……南阳……   我的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一个困扰了我许久的问题豁然开朗,对嘛,梧阳城就是南阳城,我就说为什么我上天入地都找不到一个南阳城!   南阳城就是楚国的梧阳城,楚亡后才改名叫南阳城,那我要是回去后去梧阳城是不是能见到誉儿和楚公子呢?   红袍男子给我们倒了一杯茶,左相继续道,“王将军,我希望你能再去一趟南阳城,帮我找一个人。”   “谁?”   “厉飞尘。”左相缓缓地说出了一个名字,巫山离接过左相递过来的茶,年轻的男子垂着眼睫如置身事外。   “厉飞尘?那个赵国的名将?他不是早就死了吗?赵国都亡了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左相望了我一眼缓缓笑道,“赵国的确亡了,厉飞尘也在赵亡时以身殉国了,一代名将并未辜负自己的声名,但我让你找的不是厉飞尘,而是他的后人,可能是徒儿也可能是孩子,不过徒儿的可能性大些,因为厉飞尘的全家都被赵王杀了。”   “找他的后人做什么?”虽然厉飞尘与我秦国敌对但我亦敬佩他的品性,如此一个忠君爱国的兵家奇才竟是敌国将领实在是太让人遗憾了。   “厉飞尘乃兵家不世出的奇才,他耗尽毕生心血作了一本兵书,兵书上记载了他生平所经历过的所有战役与大小兵阵,可以说谁得到这本兵书谁就能再造出一位兵神。”   “我知道了!老……相国大人是要王平去帮你取得那本兵书对不对?有了那本兵书我秦国就能有兵神了!”我兴奋地打断他道。   左相失笑,“大秦不需要那本兵书,但我不能让它落到别人的手里,王将军,你能接受这个不情之请吗?”   王平定定地看了左相几眼,“相国大人真是料事如神,想来厉飞尘死时您就开始打那本兵书的主意了。”   “非也。”左相淡淡道,“只是我恰好得到消息厉飞尘的后人在南阳城而已,那里已经没有楚人了,再去一趟于你而言只是举手之劳。”   王平爽快道,“好,那我去上报陛下后就出发。”   听到王平要去南阳城后我的心就“砰砰”地跳了起来,我没忍住对他说,“我也能去吗?”   刹那间所有眼睛都看向我,我解释了一句,“我,我之前也住在那里,我想回家去看看。”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一名黑甲禁军进来朝我道,“琇姬殿下,您在外面待得够久了,陛下在宫里等您。”   我瘪了瘪嘴,充满期待地望着王平,他看了眼禁军才朝我露出一个苦笑,“琇琇,在咸阳城内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带你去,但我不能带你离开咸阳城。”   我失望地叹了口气。   禁军护送着我回了咸阳宫,不知为何我面对如今的父王总会有点不安与别扭,我不知道自己的不安来自于哪里,只好说服自己不要太忧心。   然而我平静的表情没有维持多久就被一则消息打破了。   黔中地区传来消息,有一伙叛军集结了许多亡国遗民联合起事,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当时我正坐在议事的大殿后面,与前厅议事的人只隔了一层帘子,众臣窃窃私语,有人说应当即刻派遣大兵斩草除根,不能让他们有壮大的机会,也有人说那伙人不过草台班子,为首的甚至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眼下东巡在即,应调遣兵力护卫咸阳并操办东巡事宜。   朝臣们吵个不停,我听得怔怔出神,连何时散会的都没注意到。   皇帝不悦地皱了皱眉,台下立刻噤若寒蝉,他望了眼那道薄薄的屏风,眉头微微舒展,关于如何处置那伙叛军朝臣们没有吵出结果来,因为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无论是皇帝即将到来的东巡还是管理各个郡县都比那伙小小的叛军重要多了。   晚上时我发现了父王的心情可能不是很好,我猜是今天的朝会使他不悦,我给他倒了杯酒他一饮而尽,我小声地说道,“父王,你知道王平要去南阳城吗?”   “他与朕说过。”   “我能不能也去南阳城呀?”我试探着撒娇,抱住他的手,皇帝轻轻摸了摸我的鬓发,“驻守南阳的军队回来禀报那里并不安宁,你去会出意外。”   “我跟着王平也会出意外吗?”我有些沮丧,但还是想挽留一下。   皇帝又喝了一杯酒,他今日已经喝了好几杯酒了,“琇姬,为何你不愿将这里视为你的家?”   “我……”我嗫嚅了好一会儿,“父王待我很好,册封我还给我王姬的待遇,可是我前面的十五年都不是在这里过的,所以这里再好也无法成为我的家。”   皇帝将酒杯放下,我忽然感觉他看上去有些危险,于是忍不住瑟缩着后退了几步,皇帝抚摸我鬓发的手改为抚摸我的脸颊,力道几乎让我不能拒绝。   “琇姬。”他竟是叹息了一声,“七年前初遇时你告诉我以后一定会回来看我的,可你并未履行诺言,如今你在我的身边却总想着逃离,你都不曾告诉我是哪里使你不适。”   我忽然扑进他的怀里哽咽道,“父王对琇姬很好,可是琇姬想要自己的生活,琇姬不想去哪里都有人跟着,琇姬也不想都出不了咸阳城的大门,父王如果爱琇姬的话就应该放琇姬自由!”   男人的胸前濡湿一片,眼泪顺着脸颊流下,他勾起我的脸擦了擦我的眼泪,我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心里委屈又无助,从前我有什么不高兴的直接跟父王告状了,可是现在让我不高兴的却是父王。   我决定跟他坦诚相见,我觉得父王如果真心疼爱我的话一定会听我的话的。   我说完这些心里话终于松了口气,我没注意到男人此刻的表情,只想着一股脑将心里话告诉父王,我忽然感觉父王按着我后脑勺的手有些用力,我含着泪水看了他一眼,他的力道更重了。   “琇姬。”他说道,“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随时跟着你。”   得到了许诺后我惊喜地抱住他的脖子,“真的吗?父王不会骗琇姬吗?”   “不会。”他承诺道,“等国师回来,届时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为什么要等到国师回来?   我虽然不解但因为得到了父王的承诺还是很开心,皇帝见我开心也微微展露笑颜,“待在我身边,你合该快乐。”   她可以在他的羽翼下成长与翱翔,她的快乐皆应由他赠予才对,天下皆是他的,她也应属于他,她不该有烦恼才对,那个陪伴她十五年的男人带给她的他也能给予。   他一时竟又感到些许不悦,为何在他的世界里没有她的存在,难道万千世界只有一个她?竟有人如此幸运能够与她相伴十五年。   而他竟孤家寡人直到现在。   得到过就不应该再放开。   皇帝摸着女孩雪白的脊背,女孩被哄好后很快重新展露了笑颜,她的笑容让他想起了昔年外邦进献的一只蓝玉蝴蝶,那只蝴蝶不能见到阳光,见之即会消散,精贵至极,娇贵至极,那是世间仅有的一只蓝玉蝴蝶了,却因宫人的一次失误而彻底消失。   但这回他不会让她消失,等到国师归来,她就可以彻底留在他的身边了。   皇帝露出了个微微的笑容,像在怜悯又像是什么也没想,女孩还在一无所知地欢欣着,她依恋地蹭了蹭他的脖颈,充满期待地问,“那、那等国师回来,我就可以去南阳城了吗?”   “自然可以。”皇帝摸着她的后颈,微笑道。 第44章 第 44 章:姐姐   自那日与左相交谈后王平就即刻动身去了南阳,一时宫中又没人陪我玩了,我把从相仪子期那里买来的机关动物摆成一排,机关蛇把机关鼠追得抱头鼠窜,看得我咯咯笑个不停,我其实很想也去一趟南阳城,但父王说要等国师回来了才行。   国师什么时候回来呢?   我问宫人宫人也不知道,她们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要带上的东西,几日后我们将出发前往泰山,她们又问我晕不晕水,我们可能会走水路。   我摇头,每天在宫门前翘首以待,父王答应我不会再派很多人跟着我了,这几日左相经常邀请我去他府里做客,他不方便出门,我其实也没搞懂他和父王之间闹了什么矛盾,明明以前左相可受父王信赖了。   我思来想去只想到了一个人,肯定是父王受了赵勉这个奸臣的调唆,他真是个祸国殃民的佞臣!   左相每日教我读书写字,我跟他学写字的时候巫山离就在旁边研墨,我有时候偷看他觉得他长大了好多,这让我有些惆怅,明明我比他大才对,怎么现在大家都比我大了呢。   不过他虽然长大了但性子倒没变多少,就是没小时候那么勤学好问了,他小时候遇到不懂的问题可是会孜孜不倦地直到找到答案为止。   我写了一个“姬”字,左相拿起看了眼,“笔势有了但缺乏力道,再写几个字给我看看。”   “殿下这字,倒有几分老师的影子。”巫山离若有所思,他拱了拱手,“我观殿下精读诗文与礼法,君子六艺亦有所涉猎,不知殿下师承何家?”   我跟你是一个老师呢。   “嗯……是……是一个书塾先生教的。”   “想来民间亦是卧虎藏龙。”巫山离非常捧场地说道,左相看了会儿书就让人给他泡杯热茶来,我自告奋勇给他端茶,他略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我倒完茶开始提问题了,“相国大人知道国师是什么时候来咸阳的吗?”   “大概十一年前吧,那时刚刚攻下楚国的郢都,一名方士来求见陛下,后来陛下便册封他为国师了。”左相轻描淡写地说,言辞中并未透露出与国师的太多交情。   我若有所思,如今是秦历十一年,国师是十一年前来到父王身边的,也就是说秦国刚刚统一天下国师就从他那个什么蓬莱出山了,他来辅佐父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他一个不问世事的修行人到底藏了什么祸心?难不成他是来助父王成仙的?   “相国大人觉得国师这些年待大秦如何?”我接着问道,心中对这名并未在我的世界出现的国师充满了警惕,他将我带回咸阳又出去替父王寻找越王剑,即使是我都看出来了父王十分信任他,甚至不下于赵勉。   我不喜欢赵勉但不得不承认他在司法刑理方面的确颇有能力,不然但这位国师又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他除了整日弄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外我还真没见他有什么真本事。   左相眸光淡淡,提到国师后他的神情就变得淡了许多,“国师深得陛下信任,待我大秦亦是忠心耿耿。”   他分明是个妖道!   我愤愤不平,但也心知有些东西不好表现出来,于是只好强压在心头,我憎恨赵勉亦对国师没什么好脸色,我都不知道他给父王灌了什么迷魂药让父王如此宠信他,但这个父王亦不是我熟悉的父王。   我一时有些怔然,被宫人们重新送回了宫,很快我又得到了消息。   国师回来了。   ……   男子身着道袍,腰间系着一尺软剑,他手拿拂尘,鹤发清颜,周身仙灵之气,与这乞丐窝格格不入。   几名乞儿聚在他的身后窃窃私语,他们用垂涎的目光盯着他腰间的钱袋,但又隐隐忌惮地望了眼他的软剑。   他走到一名乞儿面前,这小乞儿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正呆呆地捧着一张缺了口的碗乞讨。   他看着乞儿,乞儿并未看他,小乞儿身量瘦小,脸颊缺肉深深地凹陷了进去,只余一双乌黑的眼睛呆愣无神地望着前方。   男子低下身,把一枚铜钱扔进乞儿的碗里,乞儿终于有了反应,却只是看了他一眼继续坐在地上,天边聚了重重乌云,马上就要下雨了。   他蹲下身平视着乞儿,“与我走罢。”   乞儿望了他一眼,仍是抱紧自己的碗不放手,男子等了会儿后依旧不见乞儿有所反应于是决定强行带他走。   他的手掌刚刚碰到乞儿瘦弱的手臂就被烫得焦黑一片,乞儿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别碰我。”   “鸠浅?”男子收回手低声喊道。   听到这个名字乞儿呆愣的眼珠子似有动静,他在地上抓了把泥土塞进嘴里,专注地望着自己的碗。   男子与他无声对峙了片刻,他伸手紧紧地握住乞儿的手臂,直接将他提了起来,乞儿的碗滚在地上,这瘦弱的乞儿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凶狠地咬向他,几乎要咬断他的手臂。   他弯腰捡起碗放进乞儿怀里,乞儿转瞬之间就恢复了呆愣痴傻的模样,白衣男子抱着脏兮兮的乞儿走出了乞丐窝。   半路他给乞儿洗了个澡买了套新衣服,乞儿洗干净之后竟是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只是表情太过呆愣让人怀疑这孩子是不是痴傻的。   国师牵着男孩的手叹了口气,他在离开咸阳宫前又用掉了一卦,离开蓬莱时他一共只带了三卦,其中两卦都用来寻人了,阴卦用来寻找梦蝶,阳卦用来寻找越王剑,如今还剩最后一卦。   上一位见到越王剑的人是长安君,他曾经短暂地拥有过越王剑,不过很快他就死了,越王剑再次下落不明。   长安君在临死前让人将越王剑带走,他不希望当时的秦王能够得到这把剑,但背叛的后果就是他一家老小包括仆人全都被屠杀了。   呆傻的男孩只知道抱着自己的碗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反应,只有听到国师喊他“鸠浅”的时候才偶尔有所反应。   越王亦唤鸠浅,不过后人更多的唤他勾践。   国师低头问:“你有没有名字?”   男孩眼神空空,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   牵着男孩的手,国师倏然间想起了另一个女孩,阴阳双卦都已用完,他最近似乎每回都在给陛下带孩子回去,最开始的女孩,到现在的男孩。   曾经拜访过蓬莱的那名梦蝶留下来的笔记中只记载了一个办法。   越王剑,天下第一剑,世间没有它斩不断的东西。   它可以斩断梦蝶的“翅膀”。   ……   听说国师回来了我很是兴奋,一来我也想见识下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剑,二来他回来了父王想必也会遵守诺言。   我兴致勃勃地带着干将莫邪去城外等他们,等了不知多久剑奴叫醒我,我揉着眼睛远远的看见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朝咸阳城走来,我有些疑惑,那是国师吗?他怎么还带了个小孩回来?难不成他个臭道士还破戒了?   我朝远方招手,白衣男子缓步走来,我在他身上看来看去,又打量着他身后的男孩,“这是你的小孩吗?”   国师:“不是。”   “那这是谁家的小孩?”   “他是越王剑。”   我忽地捂住了嘴巴,震惊地望着那个抱着碗的呆傻男孩,我忍不住凑过去左看看右看看,实在没看出来这男孩有什么特别,我戳了戳他的脸,男孩一动不动,黑漆漆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半点反应也没有,我不由得有些失望,“这不是一个小傻子吗。”   国师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天下第一剑是个小傻子,他牵着男孩望了眼我们身后不远的咸阳城门,他又看了眼我,那眼神我看不太懂,似乎含着很多东西,我扒着他的白袍试图从里面抖出些东西出来,我竟然真的抖出了一只蝴蝶,紧接着是一群蝴蝶,五颜六色的蝴蝶围着我们,像极了那夜宫宴他从袖子里变出百鸟来哄我开心的样子。   我咯咯笑着拍掌,男孩似乎也被蝴蝶吸引了注意,乌黑的眼珠子缓缓地转了个圈,目光追着那些蝴蝶,蝴蝶们停在我的身上,男孩也望着我。   他忽然朝我扑了过去,我毫无防备一下子就被他扑倒在了地上,剑奴们立刻拔剑要出手,国师制止了他们,他紧紧盯着滚在地上的我们。   突然被个傻子扑倒我先是一呆紧接着怒不可遏,我狠狠推开他,他身量小力气也小,一下子就被我推倒在了地上,我恶狠狠地掐着他的脖子,“小傻子,谁让你扑我的!”   小傻子喘着气,他盯着我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已经很久没说话了,他已经快忘记怎么说话了,他只能牢牢盯着我,我也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易就压制住了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剑,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只见这小傻子趁我不备又扑过来,我怒了,直接把他压在地上掐着他的脸。   “谁让你碰我的!”   男孩艰难地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他断断续续地说道,“姐……姐……”   我怔愣了一下,放开他,“我没有弟弟,别乱认亲戚。”   国师出手按住了差点打起来的我们,我被干将莫邪拉住,他拉住了失控的男孩,男孩呆呆地望着我,空洞的眼眶里无声地流下了一行泪水,但他依旧面无表情。   他盯着我,面无表情地哭。   ……这小傻子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怎么跟个我把他惹哭了一样,我无不郁闷地想。   总而言之,国师幸不辱命带回了传说中的越王剑,然而这把越王剑不仅是个傻子还是个爱哭鬼,我一凶他他就哭,还不是那种号啕大哭,而是那种面无表情的哭,黑黝黝的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我,看着诡异又瘆人。   国师说他没有名字,暂时也给他取不了名字,不过每回喊他“鸠浅”时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会有一些细微的反应,所以国师就暂时叫他“鸠浅”了。   “你个小傻子竟然叫越王的名字……”我在他面前嘀咕道,国师把男孩带回后就匆匆去面见父王了,也不知道父王找这把剑做什么,明明在我的世界里父王就对什么越王剑不感兴趣也没有去找过。   鸠浅坐在凳子上发呆,丝毫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落到大秦的手上了。   我正欲上前一步与他说些什么,忽然一阵熟悉的眩晕感袭来,我一下子跌坐在地上,鸠浅忽然握住了我的手,他紧紧地握住那瓣有莲花印记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第45章 第 45 章:你不是父王!   鸠浅拉住我的手,渐渐的我平静了下来,等我反应过来后我立刻甩开了他的手,鸠浅垂着头站在一旁   看上去真的像我在欺负他。   我心中五味杂陈,刚才我险些以为自己能回家了,可是还是什么也没发生,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意外阻止了我回家呢?   “喂!”我喊了声他,斟酌着语气,“你为什么喊我姐姐啊?”   我只有一个堂弟叫嬴玦,可是这里的嬴玦早就病死在了流亡的路上,另一个世界的嬴玦还在客气地喊我王姬殿下,偶尔才会喊我一声姐姐,他可是越王剑,虽然看上去像冒牌的,可是为什么会喊我姐姐呢?   鸠浅安静地坐在凳子上,不言也不语,我怀疑他除了喊姐姐之外其实根本不会说别的话。   我抬起手腕看了下,忽然皱了下眉,刚才那下子我手腕上仅剩的一瓣莲花印记几乎模糊到只剩下了一道影子,如果这个印记彻底消失,我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   鸠浅对我的问题没有任何反应,我虽然疑惑他为何喊我姐姐但暂时得不到答案也只好作罢,说不定这小傻子见到谁都喊姐姐呢。   我和鸠浅一起坐在凳子上等国师出来,我已经决定了,我一会儿要去跟父王说我想去南阳城,现在国师都回来了父王肯定就不会拒绝我了。   等到国师一出来我就迫不及待地冲进了大殿,我兴冲冲道,“父王,国师回来了!你是不是可以答应我让我出去玩了?”   皇帝刚好放下手中的密信,我忽然感觉此刻的父王看上去心情都变好了些,是那种仿佛要完成某件心愿般的愉悦。   皇帝朝我颔首,我顿时高兴起来,扑过去给他揉肩捶背,他见到我说,“见过越王剑了?”   “见过了。”我点头,“可他看上去呆呆的,像个小傻子,这样的怎么会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剑呢?”   皇帝不置可否,“所谓的天下第一剑不过是旁人封的虚名,若真论排名应看持剑人的厉害与否,如若农夫得到越王剑那这把剑也不过是用来耕耘的废铁,名剑自当配猛士方不徒有虚名。”   我给父王揉着肩,又问道,“那父王要如何安置他呢?”   皇帝回头望了眼我,我正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已经想好提什么要求了,皇帝微微勾唇,“朕欲将他变为你的剑奴,你觉得可好?”   我眼睛睁得大了大,有些意外父王会做出这样的安排,“越王剑做剑奴是不是有些不太妥当……”   再怎么说这可是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剑啊。   “一把剑而已。”皇帝的表情有些漠然,他做好的决定就不容置疑,我也只好答应了。   国师为大秦寻回了天下第一剑,不提别的光冲着这把剑的名声我大秦都算是如虎添翼,因此今晚皇宫大办夜宴,但作为功臣的国师却不知又跑去了何方,父王今夜很是高兴,我给他敬酒他全都喝了下去,我心想着把父王灌醉了他是不是就好说话了些于是一杯一杯地给他敬酒,等父王醉了我就提出我想去南阳城。   酒过三巡,我又一次给父王倒酒的时候忽然被一人拦住,竟是赵勉这个佞臣,他接过我敬过来的酒微笑道,“不若让下官来替陛下饮了这杯吧。”   我瘪瘪嘴,故意倒了满满一杯给他,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我又给他倒了杯酒,赵勉正欲接过却被一双手打断,皇帝接过我递来的酒淡淡道,“继续。”   我小心地瞄了眼父王,怎么感觉他一点都没醉呢,难道是我倒的酒不够多?   我自己也尝了一口,顿时辛辣感从喉头直冲进天灵盖,我两只手端起酒杯还递了一杯给鸠浅,鸠浅今夜也出席了酒宴,他才是夜宴的主角,所有人都很好奇这把越王剑,毕竟它已经失传了许多年了。   鸠浅呆呆地接过酒杯一口闷了,我看着他白皙的小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咯咯笑个不停,他闷不做声地又喝了一口酒,脸色又红又烫。   我有些奇怪地摸了摸他的额头,被烫得猛然缩回手,这小傻子不会根本不能喝酒吧?   我连忙叫宫人来把他抱走,我看了眼正位上的父王站起来福了福身才离开。   我带着鸠浅去了咸阳宫里最高的摘星台吹冷风,被冷风一吹鸠浅红通通的脸总算变得正常了些,我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你不能喝酒还非要喝,说你傻你还真傻。”   鸠浅低着头,摘星台高数百米在上面能一览咸阳城的景色,我欣赏着风景随口问他,“你说父王和国师为什么要找你呢?明明大秦也不需要什么越王剑。”   我并没有指望能得到他的答案,只是随口一问,但没想到这个安静地有些痴呆的男孩忽然抬头,那一瞬间他的眸中似乎不再混沌而是清明一片。   鸠浅淡淡道,“该回去了,姐姐。”   我皱了皱眉,忽然感觉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鸠浅有些陌生,我上前一步正要问个明白,忽然有宫人惊喜地喊道。   “琇姬殿下!您在那里做什么?陛下在找您!”   鸠浅迅速地咬破自己的指尖在我的掌心画了一个阵法,这一切发生地太快我都没反应过来,做完这一切鸠浅像是元气大伤,他苍白着脸后退一步,语速快得惊人。   “照我说的做,不然你回不去,从现在起,去找国师,不要让他起疑心,把他的阵盘偷出来将自己的血滴在上面,明天就是月圆之夜,届时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我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相信这是鸠浅那个小傻子能说出来的话,我盯着眼前的男孩忽然觉得有些狐疑,“你到底是谁?”   鸠浅冷淡地望着我,“姐姐,你只有这一个机会,不要让他察觉你想走。”   宫人正好现在上来,看到我们松了口气,“琇姬殿下,跟我们下去吧。”   有人抱起了鸠浅,男孩呆呆地望着前方,目光不再清明而是一片空洞,他乖顺地任由宫人抱着他走下了摘星台。   我盯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忽然扭头问道,“国师在哪里?”   “刚才好像在泉宫见到了国师大人……”   “别跟过来!”我朝身后命令道,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快,我从摘星台的阶梯上飞速地跑下去,没听到身后宫人焦急的喊声。   “殿下!陛下让您……”   我下了摘星台眼尖地看到鸠浅被人抱走了,我心脏漏跳了下,没去管他,而是跑向了另一个方向,宫墙与宫殿都被我甩在了身后,今夜宫宴皇宫守备没那么严,我知道国师在哪里,他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的,他住在宫中却不与任何一个人来往。   我喘着气在桃林旁找到了他,他正要进桃林。   白衣男子见到我微微抬眉,似是诧异,我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对策,因此见到他就蛮横地命令道:“你给我过来!”   国师无言地望着我,没有动作。   我咬了咬唇,心中焦急,如果真的如鸠浅所说我只有今天一天的话那还真是火烧眉毛了,要是过了明天……过了明天,我还能回去吗?   我急得快哭了,红着眼睛瞪他,国师似是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朝我走来,“有何吩咐?”   我忽然扑进他的怀里,我察觉到男人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僵,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鸠浅让我找什么阵盘,我哪知道阵盘长什么样子在哪里呢,只能在国师身上赌一把了。   我紧紧抱着他的腰,手掌悄悄地去摸他的袖口和腰带,国师垂眸望着我,“琇姬殿下,您怎么了?”   我扯着他的领子,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借口,“我……嗯,我喜欢你,你不要当国师了当我的驸马吧。”   我觉得这真是个天衣无缝的借口,国师果然愣住了,他一时无言地望着我,我担心他注意到我在干什么连忙踮起脚尖亲了他一口,我一只手掰着他的脑袋另一只手悄悄摸向他的袖口。   我其实不会亲吻,我也没有亲过多少人,但目前这个办法好像是最适合转移他注意力的,国师微微垂眸,漆黑的双瞳无声地发生了变化,夜色昏暗,我胡乱地亲吻着,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直到他的手掌扣住我的后脑勺我才察觉到了危险。   我茫然地抬头,坠入了一片妖冶的幽紫中,那双眸子妖邪诡异,鬼魅般的紫色几乎要将我溺毙,我忽然感觉浑身发烫,脸红得不像话,我呆呆地望着他的眼睛,那幽深的紫色又变成了清澈的蓝色,想海浪一样温柔平静,两种颜色交融逐渐形成了一双异瞳,异色双瞳微微收缩,注视着我。   直到温热的呼吸打在我的脸上。   我的手掌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不管三七二十一连忙抽了出来,我舔了舔唇,没搞懂刚才他在干什么,是在咬我吗?   “呜……”这臭道士怎么又咬我了!我嘴巴都要被他吞下去了!   我挣扎起来,拿到东西就想跑,但他却不放过我,按着我的后脑勺又咬了我好几口,几乎让我呼吸不过来,我又急又气,狠狠踩了他一脚,他忽然放开我,将脸垂下,我气呼呼地将他推开擦了擦自己的嘴巴,“臭道士!谁让你咬我的!”   国师垂着头不发一言,空气中安静地不可思议,我摸了摸自己的嘴巴,发现果然肿了,气得我又推了他好几下。   他任由我推搡,只是我很快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我转过身,看到阴影中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黑袍绶带,正面无表情地望着我们。   我登时吓得后退好几步,皇帝的身边并未带任何人,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他向前走了几步,容颜如冰,我瑟缩着后退,直到他一把将我抱起,我吓得不敢反抗,我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暂时没想到是哪里不对劲,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害怕父王现在的样子。   我埋在他的怀里小幅度地扭动着,下意识想解释但不知道该解释什么,忽然我感觉自己的下半身被拍了一下,我愣了会登时面红如血。   “父王!”我羞恼地推他,被他拍过的部位一股热流升起,他捏着我的下巴忽然笑了下,“你喜欢他?想让他做你的驸马?”   “我……”我总不能说我是为了偷他的东西吧。   我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心里想着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嘛,我那是权宜之计,我是骗国师的,只是没想到他反应那么大,我当然不会让他做我的驸马的,能做我驸马的那首先得是个盖世英雄才对。   我才不会嫁给一个臭道士呢。   但眼前的父王给我的感觉十分危险,他抱着我走到国师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我也偷偷从父王的怀里瞄了一眼,我发现国师的异瞳又变成黑色的了,我心中不知为何有些失望,那个异瞳才是他原来的眼睛颜色吗?我觉得异瞳比黑瞳漂亮多了。   为什么要把原来的眼睛藏起来呢?   我忽然羞恼地“呀”了声,刚才父王又打我了!   皇帝道:“朕暂时不杀你,但你要是什么事也没有朕会很不高兴。”   国师俯身跪地:“臣自会领罚。”   皇帝缓缓地露出一抹冷笑,他扔下一把匕首,冷冷道,“谢罪吧。”   我有些心虚,如今的情况好像是我造成的,但我又不是故意的,而且父王为什么这么生气?   我扯了扯他的袖子,“父王,你能不能……”   皇帝忽然捂住我的嘴,他望着我唇角的笑意带着些冷寒,“不要为他求情,不然朕会忍不住杀了他。”   国师忽地飞快抬头望了我一眼,那眼底藏着隐晦的担忧,我奇怪又茫然,他担忧我干什么?他应该担心他自己才对。   我呆愣之间被他抱走了,连国师的结果都没看到。   我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一直到我被扔到寝殿柔软的榻上都没反应过来。   “父王……”我小声地喊他,心中有些害怕,我觉得现在的父王看上去很不对劲的样子,他俯身上来握住我的小腿,忽然脱掉了我的鞋袜,我蜷缩着脚趾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我再迟钝也感觉到不能招惹此刻的父王了,他现在就像一块表面平静的活火山,我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只是一直往床里面躲。   我有些害怕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皇帝按住我的脚,他不轻不重地挠了挠,我憋着气哀求他,“父王不要生气了,琇姬知错了……”   “错在哪里?”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我硬着头皮回答:“错、错在不该不听父王的话……”   “错了。”他手掌忽然用力让我吃痛了一声,皇帝望着我笑道,“你到现在都不知道哪里错了。”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嘛!   我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只是想偷国师身上的阵盘而已,我只是想回家而已。   皇帝抱住我的腰,我趴在他的腿上委屈地想哭,我根本就不明白自己哪里错了,我也不觉得自己哪里错了。   我抽噎着瞪他,“琇姬……琇姬讨厌这个父王!”   他掐着我腰的手掌微微用力,然后我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就被压在了榻上,我惊慌失措地求饶,“父王,琇姬知错了!琇姬再也不这样了……”   皇帝抚摸着我的黑发,凝视着我哭得可怜兮兮的样子,他叹了口气,“本来怕你害怕我就没跟你说。”   我含着泪望他,希望他能放开我,他伸手沾了沾我的眼泪放进嘴里,我的眼睛倏然睁大,他按住我的唇压了上来。   我的双手被缚住,胸前忽地一凉,我惊恐地望着他,如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的手指落下,我咬着唇蜷缩起身子背过去,我抖着身子终于忍不住崩溃地大哭。   “父王……你……你不是父王!”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瑟瑟发抖地蜷缩着身子,男人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看他,他摸了摸我的眼睫,唇角笑容餍足而危险,我浑身上下都在发烫,险些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怜爱地抱起我,我的小腿弓起,腰部以下都被掌锢,我的脊背贴着男人的胸膛,直到此时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以前是多么的愚蠢,这个男人怎么可能是我的父王。   他并未停下,我已是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眼泪止不住地流,察觉到我的抗拒后他才停下了动作,只是微笑着看我,似在怜爱又似在爱抚,“从前怕你害怕,如今想来早该如此。”   我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大脑都仿佛蒙上了一层白雾,我颤抖着想反抗,但根本无力阻止,我呜咽着趴在他的胸口,“你、你不是父王……坏人……混蛋……”   皇帝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弯唇又碰了碰我的额头,我惊慌地别过脸去,几乎不敢面对那张与父王一模一样的容颜。   他将我的手按在他的心口,低低地说道,“父王?琇姬,我从未有过孩子,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我也不会有孩子的。”   我几乎要被他这句话砸晕过去,仓惶又恐惧地望着他,我害怕他再说出什么我无法接受的话,我咬着唇呜呜地哭了起来,几乎承受不住那陌生的感觉,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放过我,他怜惜地抚了抚我失神的脸庞,“本来打算让你做几年王姬的,等你习惯了再说,但你却偏来惹我生气,琇姬,那个人把你养到这么大一定很不容易吧。”   “坏人……”我呜呜咽咽地骂他,大脑一片空白,他将我抱起,我哭着捶打他的胸膛,双腿蹬个不停,他伸出手指重新按住我的双手。   我咬着唇闭上眼,我实在无法面对这张脸。   皇帝却偏要我看他,他强迫我睁开眼看他,我反抗不了只能含着泪望着他,他俯身,我忽然用力咬了他一口,我用了很大的力道,挣扎期间咬在了他的下颔上,那里被我咬出了一个口子,正血流不止。   我擦了擦唇角,刚刚我自己的嘴唇也被我咬破了。   皇帝并未生气,甚至摸着下颔的伤口微笑起来,他正要继续动作时却忽地笑容一滞,只见怀中的女孩身体不知何时透明起来,刹那间他的脸色阴沉下来,他很快伸手,但女孩消失地更快。   眨眼间榻上便空无一人,只有凌乱的床褥与淡淡的幽香在证明那不是一场梦。   床榻上只余下了一张沾了血的罗盘。 第46章 第 46 章:“琇姬,他如何欺负你了?”   我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惊魂未定地捂着胸口坐起,那可怕的场景仿佛还历历在目,我抬眼看到金碧辉煌的装饰,竟从心底产生了一丝恐慌。   我真的回来了?这里到底是哪里?是咸阳城?是楚营?还是在梦里?   一道惊喜的声音响起,我扭头看到一位宫装女子猛地扑过来抱住我,她搂着我的肩泣不成声,“琇姬……你总算醒了。”   我有些恍惚,我在梦中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几乎以为要一直待在那里了,可是直到看到玉姑姑的脸我才恍如隔世般的惊醒。   “呜……哇哇!”我忍不住扑进她的怀里号啕大哭,把这些天受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再次见到玉姑姑时我是如此的高兴,我真的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   玉姑姑抱住我,女人的怀抱温暖而带着熏香,她摸着我的脊背,“琇琇不哭琇琇不哭,你只是生病了而已,过段时间就会好的,琇琇别怕姑姑在这里呢……”   在女人的安抚下我逐渐平静了下来,但她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浑身都僵住了,“琇琇醒了,姑姑这就去禀报王上,这些天为了你王上可是大发雷霆呢……”   父王……   我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某些画面,惊恐地把脑袋埋进女人的怀里,而这时殿外也传来喧嚣声,一道黑衣人影走进来,他的容颜是那么的让我熟悉,我应该知道他才是我的父王,那个男人对我做的事都与他无关,但当我看到那张脸时我还是忍不住尖叫一声躲进了玉姑姑的怀里。   男人伸手的动作倏然停住了,他看着我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黑瞳似在酝酿着风暴,就连玉姑姑也被我吓了一大跳,她迟疑的目光在我与秦王之间徘徊。   他一靠近我我就控制不住地发抖,玉姑姑把我挡在身后,“王上,琇姬她……”   “好好休息吧。”秦王默然片刻说道,“你昏睡三天了。”   他走后我一直抓着玉姑姑的袖子,玉姑姑只好抱着我不停地哄我,渐渐的我平静下来没有那么惊恐了,但我总是时不时地看看她还在不在,仿佛她一消失我就又要回到那座牢笼了。   玉姑姑轻轻哼着歌才把怀中的少女哄睡着,她睡着了还不忘紧紧抓着她的手,女人轻手轻脚地将她放下,神色透着担忧,她其实并不知道琇姬究竟生了什么病,那天干将莫邪照常叫琇姬起床,但床上的女孩毫无反应,那时他们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王上很快传来了御医,但御医们对王姬的情况束手无策,他们也不知道琇姬为何昏睡不醒,有年纪大的御医说王姬这是得了失魂症,需得找到她的“魂”才行,后来王上下令传唤蓬莱仙使,也不知道仙使使了什么法子,总算把琇姬唤醒了。   无论如何,琇姬平安无事才是最重要的,但想到她刚醒来时对秦王的态度她还是有些疑惑,究竟发生了什么,琇姬明明从前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第一个扑进父王怀里的。   她走出宫,却看到秦王并未走远,他竟一直在外面等着,只是容颜冷肃,面无表情的模样威严又可怖。   不知想到了什么玉姑姑露出了复杂的表情,她低头行礼道,“王上,琇姬她睡着了。”   秦王:“她有与你说什么?”   “并未,只是……”女人轻声说道,“琇姬看上去,有些怕您。”   说完这些话她就迅速跪至了地上,她知道这些话对这个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她还是说了出来,她只是在担忧,在担忧一个隐隐要浮出水面的可能。   她感受到了压力,这个男人很少动怒,可能是因为琇姬幼时实在顽劣,不是把他的这个东西砸了就是刁蛮任性地仗着他的名头狐假虎威,可是琇姬从未受过惩罚,所以她不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做有些界限不能越。   这些年她总是会莫名感到担忧和恐慌,望着琇姬和父王的相处她会愈发焦躁,秦王望着她,她跪在地上说:   “王上,琇姬已经十五了,不若让她见见应渊先生吧。”   秦王的声音冷了冷,“这话我只听一遍,看在琇姬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退下吧,自有人来照顾她的。”   玉姑姑咬着牙告退了。   鹤山子听说王姬醒了匆匆抱着狴犴赶来,狴犴刚刚又偷吃了一块黄金,在蓬莱的时候没有金子给它吃,虽然蓬莱有点石成金之术,但师门中人担心它吃太多长得太快没人压制得住它,于是都控制它的食量,到了人间尤其是王宫遍地都是金银,这龙子再也控制不住贪婪敞开了肚皮偷吃金子。   狴犴只怕秦王和鹤山子,但偏偏这两个人这段时间都在忙于其他,于是它便愈发肆无忌惮,等到鹤山子反应过来的时候狴犴已经长到了成年黄犬那般大小。   鹤山子从它嘴里抢过偷吃了一半的地砖,这是王姬的行宫的地砖,秦王最宠爱的王姬就连行宫的地砖都是用美玉做的,这段时间屡屡有宫人失足,原道是这龙子整日偷吃行宫的地砖。   鹤山子朝秦王行了个礼,然后仔仔细细地打量沉睡的女孩,她看上去只是正常的入睡,没有再阳神出窍离开身体去遨游梦中世界。   “想来师尊给的法子奏效了。”鹤山子欣慰道,“师尊不便出山,但飞鹤传书过来指导我,按他所言在阵盘上刻下王姬的生辰八字并辅以鲜血之法果然可行,只是王姬醒得比我预料的早了些。”   “寡人要她不会再做梦。”   鹤山子:“王上,梦蝶乃天赐之能力不可剥夺,如若您一定要将她留下来,那或许只有让王姬随我回蓬莱才有可能找到办法。”   秦王沉沉地望着女孩梦中仍蹙紧的眉头,没有言语。   我又做噩梦了,我梦见自己被关在笼子里,手脚都被锁上,一个男人弯腰进了笼子里,他亲昵地摸我的肩背,我有些别扭想跑,但笼子太小了根本没地方跑,他又勾着我的下巴吻了过来,在他吻过来时我终于看清楚了男人的脸。   与父王一模一样。   我冷汗涔涔地惊醒,下意识喊了声“干将莫邪”,两道身影无声出现在面前,我问他们:“你们认识我吗?”   剑奴们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想了想又问道:“那你们认识嬴玦和玉姑姑吗?”   剑奴点头。   我松了口气,真的回来了。   我又想起那个噩梦,脸一阵红一阵白的,我并非不讲理的人,我分得清两个父王的不同,但情感上我又无法再以从前的心态面对父王。   只要看见那副容颜我就会忍不住回想起那个男人对我做的事,我脸又红又烫,一半是恼怒一半是恐慌,他竟然用父王的脸对我做这种事!这让我以后怎么面对父王!   从剑奴口中我才得知原来我昏睡了整整三日都没醒来,父王遍召御医都束手无策,还是蓬莱仙使把我唤醒的。   我心里对此茫然又疑惑,什么蓬莱仙使,明明是我自己逃出来的好不好,为了偷到国师那个阵盘我可是牺牲巨大!都被、都被……   我咬着唇气愤地拍了拍床铺,却把自己的手拍红了,剑奴立刻过来察看我的手,我甩开手却一时没让他们下去,我问他们,“这些天还发生了什么?”   干将莫邪对视一眼,如实答道:“蓬莱仙使带来的龙子将您行宫的地砖偷吃了一半,嬴玦公子来看过您,上卿大人也来过一回。”   龙子?   我皱了皱眉,回想起了自己及笄礼那日的场景,明明才过去三日我却感觉过去了好久,慢慢的我也意识到所谓“梦蝶”根本就不是什么上天的馈赠,难怪曾经的尸八子会疯。   重新回到自己熟悉的家险些让我落泪,我从未这么想家过,我也从未离开家这么久过,在那个世界我待了起码有数月,可是回来却只过了三日,庄周梦蝶,果然玄妙。   我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果然已经没有了花瓣印记,我在自己的行宫里见到了剑奴口中那只偷吃地砖的龙子狴犴,见到有人来它张牙舞爪地打算恐吓我,我吓了一跳,剑奴立刻拔剑,剑奴杀气腾腾,干将莫邪几乎要即刻斩下这小兽的头颅。   狴犴眼珠子一转合上了嘴,把吞到一半的地砖吐了出来,滚到我的身边讨好地拿脑袋蹭我的手,我被舔了一手口水,有些嫌弃地把它推开。   “这是蓬莱送我的及笄礼?丑死了。”   狴犴怒了,张嘴就要咬我,一双手从它的身后抱起它,“琇姬殿下安好,能否不要与它计较?”   我望了眼抱着狴犴的鹤山子,“你送的礼你自己负责,还有它下次要是再偷吃我行宫的地砖我就让干将莫邪扒了它的皮。”   狴犴下意识抖了抖,黑豆似的眼珠子惊恐地望着我。   吓唬了一下小畜牲后我的心情变好了许多,我问鹤山子:“是你唤醒的我?”   鹤山子摇头:“是吾师将阵盘一并飞鹤传书送来,否则我唤醒不了您。”   “你师尊是谁?”   “师尊俗名徐吾,道号归尘子。”   竟然是那个臭道士?   我真有些惊讶了,我还记得自己最开始就是被那个臭道士抓回咸阳的,可是在鹤山子口中又是他师尊救了我。   鹤山子望着我似乎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又似乎想到什么沉默了下来,我拧眉,“你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我都已经醒过来了。”   鹤山子:“王姬目前还控制不了自己的能力,这样下去迟早会重蹈今日的覆辙,不若与我一齐返回蓬莱,或许我师门能帮到王姬。”   去蓬莱?我陷入了沉思,我的确对这次梦蝶的经历有了阴影,短时间内不想再回去那里了,而且这次我跑掉了那个男人肯定很生气,我要是又被他抓住不知道会被他怎么对待。   想到那个男人我就恼怒又恐惧,我以前真的是太愚蠢了,竟然把他当作父王,他明明一点也不像父王!   鹤山子:“王姬可以先考虑一段时间再给我回复,不过或许还是过问一下王上比较好。”   父王……   我抿了抿唇身体掐了掐自己发抖的右手,我在害怕父王吗?不,我在害怕那个男人,他根本就不是我的父王,只是个和父王同名同姓的坏人。   但当父王真的站在我面前时我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他伸出手,我惊慌地躲开了。   秦王收回手,“琇姬,鹤山子已经告诉了我梦蝶一事,但你在梦中遭遇了什么?”   “我……”我使劲地摇头,又怕又委屈,我想扑进父王的怀里撒娇,但我一看到那张脸就忍不住发抖,这是父王的脸,可是他用这张脸对我做过那种事,十五年来从来没有人这么对待过我,我虽然对这些事懵懵懂懂但也模糊地知道这是很亲密的事情,那个男人不该这么对我。   “琇姬,是谁欺负你了吗?”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我心头一酸,心中不由得开始给父王找借口了,又不是父王的错,要怪应该怪那个男人,我以后才不会喊他父王了,他竟然那样欺负我。   男人摸了摸我的脑袋,我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挣扎,又努力说服自己那是两个人,秦王望着我神情笃定又带着安抚,“受委屈了。”   我终于忍不住哇哇大哭着扑进他的怀里,直到被这个男人接住我才终于敢发泄自己的委屈,秦王抚着我的后背,无人注意到他此刻的神情是怎样的阴翳,“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在父王的耐心引导下我才抽抽噎噎地说出了部分真相,我不敢告诉父王誉儿的事情,无论是哪个父王我都不敢告诉,我心底害怕他们会杀了誉儿,所以下意识地隐瞒了。我只跟父王说了些我被那个国师骗进咸阳城的事情,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都怪那个坏人太会伪装了,把我骗得团团转!   “坏人是谁?”   我下意识攥紧了父王的袖子,小声又带着害怕地说,“是、是皇帝。”   秦王又抚了抚我的背,温和但不容置疑道,“全都说出来,那个人是如何对待你的。”   我忽然有些瑟缩,觉得父王刚才的神态和那个男人十分相似,我抽噎着控诉,“他真是个坏人!整日欺负我!”   我决定要讨厌那个男人,所以他从前做的所有事都变成了坏事,我已经在心中给他定了罪,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对他亲近一分!   秦王:“琇姬,他如何欺负你了?”   “他脱我的衣服……”我趴在父王的怀里小声地说,心中模糊地觉得这些事情说出来是不是不太好,那个男人对我做的事与国师对我做的事差别不大,只是国师没他过分。   听到第一句的时候男人握着我的手就倏然收紧,他的神色逐渐变得平静下来,“继续,他还对你做了什么?”   “他还咬琇姬想把琇姬吃了……”我把脸埋着想掩饰自己通红的脸颊,“父王,他、他就是欺负琇姬!”   我怎么都不愿意说下去了,只是呜呜咽咽地把脸埋在他的怀里死活不愿意抬头,秦王搂着我的腰,我埋着脑袋所以看不到男人仿佛在酝酿着风暴的脸庞,男人抬起我通红的脸,我面红耳赤地别过头去,耳垂红得要滴血。   秦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琇姬,你讨厌他吗?”   “讨厌!”   “那你讨厌我吗?”   我已经在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态了,闻言深吸了口气抱住父王的腰,“琇姬不讨厌父王,父王不是那个男人,琇姬分得清楚,父王是陪伴琇姬十五年的父王,才不是那个坏人,父王才不会像那个坏人一样欺负琇姬。”   秦王露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里不含多少笑意,阴森冷然,他捏捏我的下巴,“琇姬能分清就好。”   我当然能分清了,即使是同一张脸同一个名字,但父王才是我的父王,那个欺负我的坏人才不配做我的父王。   秦王抚着我的额发说道,“琇姬,过几日你随鹤山子一起去趟蓬莱。”   我蓦然抱紧父王,带着泪腔哭诉道,“琇姬不要去陌生的地方!”   “去几日即可,鹤山子会找人暂时封印你的能力,这样你才不会再次沉睡……”秦王低声道,“我让干将莫邪与你一同随行,琇姬不要任性。”   “要是、要是琇姬中途又睡过去被那个坏人抓到了呢!”   秦王淡声道,“不会有这样的事,琇姬,你不会再做梦了。”   我还是很委屈,我自己去是一回事,但父王要主动把我送走是另一回事,我忽然用力地推开他自己跑了出去。 第47章 第 47 章:替我回去看看他们。   跑出来后我就一个人去了马场,我一眼就看见了我的马儿,它正低着头吃干草,马儿皮毛油亮想来那些奴隶的确有好好照料它,我取下马鞍套在它的身上,摸摸它棕色的鬓毛,“父王真讨厌,我们不要理他了,走!”   小马儿载着我跑出了咸阳宫,我策着马去了章台,章台里有一个全咸阳城最高的台子,我要去那上面看风景。   但是马儿经过长安君的府邸时我忽然改了主意,我决定去看看嬴玦,我的确是因为鸠浅而想到了嬴玦,不知道我走后鸠浅怎么样了,他帮了我会被人发现吗?应该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小傻子吧。   长安君府的仆人出来招待我,他们将我引到客房说让我稍等片刻,玦公子马上就来,我闲着无事四下张望,这座曾经的长安君旧宅荒废多年,父王将嬴玦接回后才重新翻新了一遍,嬴玦现在是这座宅邸的新主人。   我还记得院子后面有座假山,我们小时候玩捉迷藏我就喜欢躲在那里,嬴玦有对三岁的弟弟妹妹,那两个孩子生得乖巧性格也黏人,我每次就带着他们和嬴玦一起玩,我把嬴玦的眼睛蒙上让他来找我们,他每回都能找到我,我问他是怎么找到我的,他总是不说话。   幼时的记忆逐渐模糊了,但我还记得那时的感受,我每回来找嬴玦玩都是极开心的。   见到长安君的旧宅我不由得有些触景生情,心中感伤往日之不可追,连嬴玦何时到了我身旁都没注意到。   嬴玦给我倒了一杯茶,“恭喜琇姬殿下病愈。”   “你怎么知道我病愈了?”我问他,其实我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他了,但对他而言可能我们才分开三天。   嬴玦:“琇姬殿下害病时整个御医院都被召进了王宫,可是昨日时起御医们便陆陆续续回了自己家中,想来定是琇姬殿下病愈了。”   我有些怜爱地拍了拍他的肩,“你回来也有段时间了,这些天我见你身体康健都没怎么见御医,从前你可是半天都离不开御医的,没想到出去一趟还因祸得福治愈了病根。”   其实我是想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嬴玦,那个嬴玦可没有我这个弟弟这般幸运,早早的就夭折在了流亡途中,那个坏人也没有像父王一样把我弟弟接回来。   想到这里我更加怜惜嬴玦的身世了,他如今除了我和父王没有一个亲人了。   嬴玦叫人端些糕点上来,我们姐弟二人此番可是要好好聚聚,很快仆人将糕点端上来了,我抓起一只咬了一口,“玦,今晚我能住你这吗?”   “宅中只有我与几个仆人居住,琇姬殿下要是不嫌弃的话就让人带你去客房吧。”   我有些开心地想去摸摸他的头,但被他避开了,我心想弟弟长大了也知道害羞了,我们小时候可是睡过一张床的。   我没让人回去通知父王我今晚不回宫了,我选的客房刚好在嬴玦的隔壁,我晚上睡不着就去找他,“玦,你也睡不着呀。”   嬴玦望了我一眼,“琇姬殿下有何烦恼?”   我瘪瘪嘴坐在他身旁,嬴玦在温习功课,虽然我平日上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我的两个小伙伴可不这样,“玦,如果你哪天遇到一个人,他和你最亲近的人长得一样,可是他整日欺负你,你会怎么样呀?”   “有人欺之,自当还击回去。”   “如果他和你爹长得一样呢?”   嬴玦平静道:“容貌相同而已,并非一人。”   我怔怔地望着前方,“他才不是父王,他是坏人。”   “玦。”我忽然眼神发亮地看向他,“你怎么都不叫我姐姐了,你不喊我姐姐我就生气了。”   嬴玦塞了我一块糕点,我砸吧砸吧嘴,刚要开口他又塞了一块进来,我看着他的脸忽然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玦弟弟~快喊姐姐呀~”   今晚无论如何我都要让他喊我一声“姐姐”,论胡搅蛮缠嬴玦当然没有我厉害,所以我还是听到了他喊的“姐姐”,我故意在他耳边说,“你刚才喊的什么?声音太小了我听不到。”   我感觉这个少年一向平静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无奈,我哼哼了一声,我可是他的姐姐,怎么都不会输给他。   望着少年的侧颜我忽然有些惆怅,“玦,你是不是也要过生辰了?”   “还有半年才到我的生辰。”   是哦,他比我小半岁来着。   我眼珠子转来转去,“那我给你过你上回的生辰吧,你在外流亡肯定都没好好过过生辰!”   嬴玦的拒绝当然被我忽略了,我打定主意要给自己的弟弟重新补办一个生辰,我前不久才过完十五岁的生辰,算算日子嬴玦也快十四了。   不过我没有准备礼物,所以我把干将莫邪叫出来在他们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干将点头,纵身跃出了长安君府,两名剑奴只剩下了一名陪着我。   我担心剑奴吓到嬴玦一直都叫他们藏起来,干将很快就回来了,他捧着手中的锦盒递给我,我打开发现里面的东西还在才松了口气。   这是我给嬴玦准备的礼物,是一块罕见的暖玉玉佩,佩戴在身上可以百毒不侵还可以温养身体,不知道父王什么时候送给我的,反正我也不需要这个就干脆送给嬴玦吧,他可是从小就体弱多病的。   我不由分说把礼物送给嬴玦,嬴玦无法只好接过我的礼物戴在身上,我跟他说以后每天都要戴在身上让我看见。   我经过大堂的时候被一块翘起的石砖绊了一下,我撅着嘴让剑奴把这块砖摆平,要是以后绊到我弟弟了怎么办!   剑奴拿剑比划了一下,忽然抬头看向我,“下面有东西。”   有东西?   我来了兴趣,让剑奴搬开这块砖,青色的石砖上爬上了些许苔藓,我兴冲冲地要看埋在底下的东西,剑奴们挖了会儿后忽然停了下来,我催促他们,“怎么了?继续挖呀。”   剑奴低头:“……殿下,有不洁之物。”   我推开两名剑奴自己跑过去看,我忽然愣住了,掰开石砖露出了底下松软的泥土,泥土里埋着半截白骨。   我脸色发白地后退了好几步,剑奴扶住我,这里是长安君的旧宅,埋在这里的只会是与长安君相关的人,就在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少年平静的声音,“把它埋了吧。”   “它……他是谁?”   嬴玦蹲下身子抓起一捧泥土埋在白骨上面,“是阿箫吧。”   “阿箫是谁?”   嬴玦望了我一眼,“姐姐,你忘了吗,阿箫以前陪你玩过,你以前总说他爱哭,王将军说他死的时候没哭,他一直记得你说的话。”   阿箫……阿箫……阿芸……阿玦……   是了,我以前不止有嬴玦一个弟弟,我和嬴玦有一对共同的弟弟妹妹,那时他们才三岁,弟弟整日哭闹我就给他取外号叫“爱哭鬼”,妹妹每日乖巧安静,最喜欢吃桂花糕,只是他们都爱跟着我,我不耐烦阿箫整日哭泣就吓唬他说他要是再哭我就再也不和他玩了,他当时吓得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最后一次见面时阿箫不停地问我下次什么时候来看他,我跟他说他要是能坚持三天不哭鼻子我就来看他。   可是后来我一次也没去看他。   嬴玦握住我的手,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竟然冰凉到了这个地步,我缓缓地蹲下身去忽然感觉头晕目眩,熟悉的眩晕感袭来,一双手牢牢地握住了我的手腕,我忽然也握住了那双手,十指相扣间那股眩晕感才缓慢褪去。   我忽然愤怒起来,朝干将莫邪命令道:“继续挖!把他们的尸骨都给我挖出来!”   那个晚上剑奴们亲手挖出了两具幼小的尸骨,旧宅的地砖被我掀了个遍,但我只找到了这两具尸骨,我怔怔地望着那两具尸骨,忽然跪坐在了地上,我朝剑奴说道,“……把它们埋了吧。”   在剑奴们重新掩埋尸骨的时候我感觉嬴玦坐到了我的身边,我看了眼这个弟弟忽然觉得有些陌生,最应该悲伤的人应该是他才对,可是他为什么这么平静?   是因为过去太久了吗?   我想不明白,也许时间真的能抚平疤痕,我的确因为这两具幼小的尸骨而有所触动,但他们已经死了,长安君死有余辜,他背叛了秦国,这等不忠不义之辈不该存活在这个世上,但他死后他的孩子也要陪他一起死吗?   有罪就该罚,背叛就该死,天下万民皆该臣服于我秦,不臣之人当杀,反抗之人乃乱臣贼子。   我忽然感到一阵迷茫,父王做错了吗?王平做错了吗?到底什么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呢?   没有人能解答我这个疑惑,那天晚上我在嬴玦的府里渡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我什么梦也没有做。   而在仅有一墙之隔的卧室,少年透过窗外望着后山的两座坟墓,他低头看了眼掌心,那里有一道复杂的印记,今夜不会再有人做梦了。   他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一幕,那个瘦小苍白的孩子死死抓着他的手臂,他的目光已经涣散,病痛使他几乎无法发声,他的喉咙里发出濒死小兽般的哀吟。   “婴……我想回家……婴……我想爹娘了……婴……”   婴……   婴……   婴……   替我回去看看他们。 第48章 第 48 章:往事   翌日宫中来人接我回去,我心知这次回去父王肯定就要把我送去蓬莱了,我瘪着嘴纵身上了自己的马,我拍着马头也不回地说,“我现在不想回去!”   我从长安君旧宅跑出来后却一时不知该去哪里,很快我就察觉到有人跟在自己的身后。   “琇琇,琇琇!”   我停下马来,打量着王平,他骑着马与我并肩走,身上的盔甲都没脱,“干什么?”   “几天没见琇琇了,甚是想念。”   我翻了个白眼,“才三天而已。”这人倒无论在哪里都是一个性子。   “琇琇,你和王上吵架了?”   “没有!”   “嚯,让我猜猜,不是王上那是谁……难不成是琇琇没完成功课又被左相教训了?”   “都不是!不准说了!”我怒气冲冲地掉马转头,王平“唉”了声连忙追过来道歉,“琇琇,琇琇别气了,我给你道歉好了吧?你想怎么罚我都行,唉琇琇别跑啊,看这是什么。”   我狐疑地接过他递来的长鞭,这是条马鞭,皮质厚实,用料不菲,“琇琇试试这条新马鞭。”   “驾!”我立刻抽了马儿一鞭子,马儿飞奔起来,这仿佛在与风为伴的感觉让我十分迷恋,但想到自己马上就要离开大陆坐船去什么仙山蓬莱我顿时又郁闷了起来。   王平很快也追过来,“琇琇,我还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   “什么?”我停下马示意他赶快拿出来,王平递给我一个锦袋,我接过打开才发现里面装了些干艾草和金创药,他咳了声才说道,“我以前随军出过海,海上阴寒湿气重,随行的女医官会带些艾草备着,这样每个月那段时间就不会太难受,到时候叫人给你用滚水熬着,这些给琇琇准备着有备无患嘛……”   锦袋装得满满当当,鼻间是艾草的清香,我突然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出海的?”   王平骑着马若无其事地笑道,“琇琇,王上命我护送你前往蓬莱。”   我抿了抿唇,把他送的锦袋挂在马背上,“不要你送!”   “琇琇。”他又用那种带点纵容又带点无奈的眼神望着我,“我不知道你和王上到底怎么了,但这些年你从来没有离开咸阳城过,王上突然把你送走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靠过来,笑呵呵地问,“你不想回宫那去我家做下客?”   我想了想同意了,反正我现在也不想回去更不知道去哪里,王平于是带着我进了一户小巷,巷口窄小,我还是第一次去他家做客,明明他陪了我这么多年我竟然一次都没去过他家。   王平说自己家中有个弟弟,整日调皮捣蛋,不过我不用担心因为他已经把他支出去了,现在家中只有王益将军在,家中清贫希望我不要嫌弃。   我有一段时间没见到王益将军了,他年纪大了父王这些年就没让他继续担任要职了,只封了个将军虚职,这些年王平倒是愈发受重用了。   王益将军知道我要来拄着拐杖出来迎接我,我再怎么样也不会让这么一位上了年纪的功臣亲自来接我,于是连忙让他回屋去,王益将军见到我叹道,“小舍陋寒,还望琇姬殿下见谅。”   我连忙说“没关系”。   王平给我们俩倒茶,他一回家不着调的本性就暴露了,连盔甲都没卸就往椅上一趟,“将军,您不是一直惦记着琇姬殿下怎么样了吗,喏,我给您把她带回来了。”   王益将军瞪他一眼,跟我正色道,“这小子说话没大没小,听说琇姬殿下这几日病了臣很是挂念。”   “我没事了。”我也瞪了他一眼,转头跟王益将军礼貌道,对待朝中老臣至少要维持好明面上的尊重,我自小学习的礼仪要求我这么做,王平看着我们两个客气地来往“噗呲”一声就笑出来了,惹得我们俩齐齐瞪他一眼。   我并没有在他家待多久,因为没一会儿宫中就又派人来接我了,这次竟然还抬了架轿子来,知道父王在催我进宫我不高兴地抿了抿唇,王平哄我,“琇琇,要不别跟王上闹脾气了回去呗……”   “谁闹脾气了!”   “好好好,琇琇才没闹脾气……”   知道不接到人父王不会罢休,我又气又恼,但也知道这样僵持下去不行,父王很快就要把我送走了,我最终还是垮着脸上了那顶轿子,既然父王要见我那我就回去见见他吧,他要是哄我的话说不定我就不生气了。   暗红的软轿被抬起,几名宫人跟王平点点头才转身离去,王平摸了摸下巴忽然自言自语道,“才带回来王上就找过来了吗……”   “王平。”   他转身见到自家头发花白的老爹正满眼复杂地望着那顶轿子,他笑着说道,“将军,回神了,琇姬殿下已经走了。”   老将军久久回不过神来,他低低地叹道,“真像啊……”   “像谁啊?”王平耳朵动了动不经意地问。   老人回过神来瞪他一眼,“你看看你,一把年纪了还跟人家小姑娘勾勾搭搭的,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你心思是吧。”   王平四指朝天,眼睛向上露出眼白,“爹啊,您儿子年纪也没多大吧,正是风流倜傥的年纪啊。”   “人琇姬公主才刚刚及笄,唉,竟然已经过去十五年了吗……”老人说着低头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他出神地望着远方咸阳宫的方向,那里有他效忠一生的君主,“十五年前,骊姬入宫……”   王平正要笑着求他爹多说几句琇琇刚出生时的趣事,那时候他还没进宫陪琇琇,王益将军也没老,但他很快听到老人低低地说道。   “六个月啊……”   他突然心头一跳,不动声色道,“什么六个月?”   王益将军望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地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自己亲爹,他像是问他又像是问自己,“你说,六个月大的婴儿能活下来吗?”   王平神情肃然地望着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的声音低到了极点,像是担心被别人听到,“王平,有些事我只与你说一遍,本来我还能多待在王上身边几年的,但因为我知道了这些事所以我不能再继续待在王上身边了……王平,琇姬殿下是六个月的早产儿。”   “六个月,怎么了吗?”王平不明所以,王益将军叹气,“你这孩子从小心思活但有些东西还是不够了解,六个月的婴儿是生不下来的,就算生下来也是个死胎。”   王平先是一愣,紧接着蓦然睁大双眼,男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肃,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神情望着自己的父亲,“知道这件事的,还有多少人?”   “左相大概知道,他见过骊姬,还有几位老臣,但这些年他们也跟我一样陆续‘退隐’了,现在你也知道了,王平,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这个秘密,你不该说出来。”   老人望着自己与平日截然相反的儿子苦笑了一声,“但你现在知道了,我知道是你处理的长安君一家,但现在王上把玦公子接回来了,琇姬殿下又……唉,我看不懂王上的做法,只能提醒你小心。”   王平摇头,“将军,你错了,这个秘密对王上来说其实根本不重要,只是对琇琇来说很重要,你要瞒的人是琇姬公主,玦公子的身份不会影响到琇姬的。”   老人愣了半天才恍然笑道,“唉真是,我真是老糊涂了。”   ……   我先回去了自己的寝殿,却发现一道黑衣身影已等候多时,我先是警惕地瞪大了眼睛,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是谁。   “琇姬。”男人转过身来,仿佛已经知道我回来了,我慢吞吞地走过去,忽然看到他的手中正拿着一把长剑,剑身轻薄修长,幽煞之气浑然天成,但却因为收于鞘中而显得端沉稳朴,正是父王前不久送我的太阿剑。   “父王。”我乖乖地喊了一声,秦王将太阿剑放下,望了我一眼,“明日让王平送你启程前往琅琊港,你们从那里出发出海。”   “父王就这么想这么快送走琇姬吗!”我愤愤地质问道,心中委屈又生气,我好不容易才从那个男人的掌中逃出来的,又好不容易才克服了对那副容颜的恐惧。   秦王示意我坐到他旁边来,我不情不愿地坐过去,“琇姬,并非我不想见你,是你在害怕我。”   我抿了抿唇,没有否认这一点,即使到现在我看到这张脸时仍会下意识地发抖,那个男人对我造成的影响不是一时半会能消失的,甚至我在面对和他长得一样的父王时仍会受影响。   “琇姬可以分清父王和那个坏人的差别。”   秦王摇了摇头,嗓音低沉寒凉,“琇姬,从前我将你养在身边从未让你受过半分委屈,可是你却告诉我你在梦中受了这般的委屈,我怎能容忍有人这般欺负你?现在将你送往蓬莱或许还有一份机会,你若讨厌这份能力那就封印它,让它无法再影响你。”   我当然知道父王说的句句在理,我……我只是害怕而已,那段梦中的经历似乎对我的人生造成了切实的影响,我真的能分清哪里才是家吗?那个男人和父王我真的能不迁怒吗?   或许父王就是看清了这一点才愿意暂时将我送走,我怎能迁怒父王呢,又不是他的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个男人的错,也怪我从前太过愚蠢竟然移情于他,他和父王分明就是两个人。   明日我就将离开咸阳城,这是我与父王相聚的最后一晚了,我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小声念叨,“父王到时候要想琇姬。”   秦王摸着我的额头笑了下,“自然。”   “琇姬也会想父王的。”我握着拳头闷声道。 第49章 第 49 章:出海   鹤山子启程那日海面平静,我们一路从琅琊港出发,沿海岸线北上,中途会在徐山停留,我们的下一站是芝罘。   这一路上虽然鹤山子无趣呆板但好在有王平陪伴,只是他把我送上船后也要走了,我闷闷不乐地坐在甲板上眺望远方,蓝天白云,偶尔有几只海鸟飞来停在帆上,我手里握着一捧饲料喂这些鸟儿,鸟儿们纷纷停在我的脚下,一只肚皮圆润的小兽也在我腿下打滚。   正是这龙子狴犴,它也跟我一起回蓬莱了。   狴犴讨好地拿肚皮蹭我的脚踝,上了船就没有金银珠玉给它吃了,只有我偶尔心情好赏它几颗金株吃,干将莫邪站在我的身后注视着这撒泼扮痴的狴犴,狴犴畏惧剑奴的煞气亦不敢靠近。   海面风平浪静,一连几日我都没有做梦,鹤山子说之前唤醒我时他师尊送来了师门的法宝阵盘,我现在是因为那法宝才暂且压制住了能力,但要找到办法解决还是得去蓬莱一趟。   我们乘的这艘大船奇大无比,高约百丈长约数十米,甲板更是宽敞地足以在上面赛马,船上有几百个房间,我到现在都没探索完所有的房间,有的房间里装着炉子有的房间里摆放着草药,还有的房间里装扮奢华与咸阳宫竟毫无差别。   我心中疑惑,这艘大船是什么时候建的?按理说这么大的工程应该人尽皆知啊,可是我竟然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艘船。   而且我还在船上看到了些熟悉的东西,船上布置有机关,我见过相仪家的机关术,这些机关与相仪家布下的在细节处一模一样。   这么大的船肯定有相仪家的手笔。   这个问题在我上船的第二天得到了解答,那天鹤山子掌舵确定航向,我闲来无事四处闲逛,进了一间房间后就闻到了一阵异香,有人在用那炉子炼药,紧接着只听一声巨响。   “炸了炸了!快跑快跑!”   一道人影从浓浓白烟中冲出,一把拉起我的手往外面冲,“还愣着干嘛?跑啊!”   他拉着我一口气跑了几十米才停下来,他气喘吁吁地扶着腰,眼下青黑一片,“又失败了……”   我缓缓地开口道:“相仪?”   相仪子期眯起眼:“琇姬殿下?”   “你怎么在这里?”我率先开口,他不在咸阳城好好待着研究他的机关术跑来这里做什么,难不成和我一起去蓬莱吗?   相仪子期拍拍身上的灰坐在地上,他神色颓然,肤色比上次相见更惨白了些,“这船是我监工完成的,第一次出海我当然得来看看,可惜还有很多地方没做好,那些工匠们已经尽力了,但还是做不到我想要的样子,我给的图纸只完成了一半。”   我犹豫片刻问道:“你刚才在做什么?”   “炼丹。”相仪子期说道,“这里有很多罕见的草药,甚至还有已经灭绝了的珍稀品种,反正这么大艘船只有你们几个,还不如便宜我来试试新药。”   我嘴角微抽,心想这人倒丝毫不委屈自己,也不知道他怎么混上这艘船的,父王告诉我的随行人员中可没有他。   不过有他在我这旅途倒不会太枯燥,他还能给我解闷呢。   得知船上多了一个人后鹤山子匆匆赶来,他无言地望着聊得正火热的我们,我在怂恿相仪子期给我炼什么绝情神丹,他跟我说此丹常人吃没什么作用,但若是阉人吃了就会身中奇毒受九九八十一日的欲火焚身之苦。   我听完登时大喜,“炼!给我炼!”   相仪子期:“殿下,我还缺一味药材……”   我看向鹤山子,相仪子期也看向鹤山子。   鹤山子:“……请随我来。”   相仪子期离开了咸阳比我还开心,恨不得把这大船当成自己的家,那日我们在海上航行时忽然起了海雾,海面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鹤山子神情有些凝重,他手中拿着一个罗盘正在看方位。   我嚼着相仪子期给我炼的糖丸,我们俩整日无所事事就经常聚在这丹房里研究各种稀奇古怪的丹药。   相仪子期忽然说,“殿下可曾听过青女鬼的故事?”   “哦?未曾听过。”   “传闻海上曾经有名采珠女名唤青女,青女年少貌美又深谙水性,能在水下闭气超过一刻钟,每回采珠都能采得最大最圆的蚌珠,逐渐地有别的采珠人忌恨青女,有回趁青女采珠时砍断了她的绳索,青女在水下待了足足一个时辰都无人来救她,最后尸体慢慢地沉到海底去了,而从此往后只要有采珠人去那块地域采珠就必定回不来,后来更是连船只都会在那里沉没。”   相仪子期阴恻恻地笑道,“公主殿下,你说我们会不会到了青女鬼的地盘呢?她见到殿下如此年轻貌美会不会一怒之下把我们的船沉了呢?”   我镇定地抓着干将的袖子,剑奴的臂膀沉稳而宽敞,“少来,我才不会被这种东西吓到。”   相仪子期安静了片刻突然怪叫一声:“啊!”   我吓了一大跳,下意识躲到剑奴怀里,听到相仪子期的笑声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我瞪着他,眼里还含着惊吓出来的泪水,他正要嘲笑我却只见船上不知何时也起了雾,白茫茫一片中我忽然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被困在一处狭窄的地界中,手脚绵软无力,肌肤似乎正与什么柔软的东西接触。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黑暗才消失,我勉强睁开眼,忽然发现自己正被困在一处蚌壳里,刚才挤压我的正是柔软的蚌肉。   我懵了懵,刚张开嘴喊了声“干将莫邪”,可是我很快发现没有一个人应我。   这里是哪里?   柔软的蚌肉贴着我的脸颊,我仿佛闻到了若有若无的海腥味,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句笑声。   “如此国色天香的美人,若是葬身海底真是可惜了,不若嫁给我吧。”   我皱着眉头怒道:“你是什么妖怪也想娶我?”   一张人脸在我面前放大,我倏然眼睛睁大,这是个人首鱼身的妖怪,上半身是张雌雄莫辨的美人脸,可是下半身却是骇人的鱼尾,他的腰身与鱼尾相连,暗红的眼睛深情款款地注视着我。   我恶心地不行,“丑八怪放开我!”   鱼人伤心道,“你竟然骂我丑八怪?我这张脸明明这么美……”   我更怒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骂道,“我劝你赶紧放开我!不然我要你好看!”   那张雌雄莫辨的脸蓦然靠近我,湿滑的手指勾着我的下巴,他望着我的脸感叹道,“世间竟真有这样的美人,我还以为我这一族已经足够得天独厚了,没曾想还未上岸就遇到了你。”   我张嘴咬在他手上,鱼人呼吸重了重,他抚了抚我的长发笑道,“美人别想别人会来救你了,这片海域都是我族的地盘,你们误入这里是活不下来的,待到起浪了你那些同伴就都会葬身海底,只是我心善见不得你这样的美人也跟着去死,你若是答应嫁给我我就去救你的同伴好不好?”   我“呸”了声不说话了,我才不相信鹤山子和干将莫邪他们会这么容易死呢,虽然相仪子期说那艘大船还不是最终的作品,但这可是机关家家主的作品,怎么可能轻易沉掉。   定是这不人不鱼的妖怪使诈想哄骗我,虽然不知道他怎么在剑奴的眼皮子底下抓的我,但我才不会上当呢!   剑奴饮过我的血,他们很快就能找过来的,到时候我要这条鱼妖好看。   我不动声色地挣扎起来,却发现这蚌壳越挣扎越紧,柔软的蚌肉几乎要将我的全身都围陷进去,鱼人游到我的身边,蓝色的鱼尾在水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   “你真美,不若我们现在就成亲吧?”   “走开!”我恶狠狠地瞪着他,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那鱼人掐起我的下巴忽然喂了我一颗丹药,我下意识吞咽了下去,鱼人笑吟吟道,“既然如此,今夜就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了。”   我拼命地咳嗽干呕起来,恨不得立刻杀了这只妖怪,但随着我的挣扎一股热流从小腹升起,我慌了慌,这感觉并不陌生,和那日我与国师借宿山中小庙遇到精怪寻事时一样,我的脸越来越红,蜷缩着身子挣扎的力道小了下来。   那鱼人见我这反应心头暗喜,正要上前一步继续动作,平静的水面忽然波涛四起,一把长剑从他背后袭来自己将他钉在了蚌壳上,一道白衣身影出现在蚌壳外,他平静地望了眼惊恐的鱼人,拔出了插进他肩头的长剑。   蚌壳护主正要直接合上,他将长剑立起剑身插入壳中,又伸手直接捞起那浑身湿漉漉的少女。   他抚了抚她的额头,微不可察地皱眉,刚转过身去就发现原地早就没了那小妖的身影。   这妖怪乃是南海附近的鲛人一族,鲛人与岸民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但几十年前一桩意外使得两族结仇,从此鲛人族逢船便沉,没想到这小鲛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掳走秦姬,他正是担忧船只行到此处海域可能出意外才匆忙赶来,好在没来迟。   他赶来后不久海中又是一阵动静,两名剑奴正提着剑直直地朝他攻来。   “且慢。”白衣男子躲过一击,“我乃蓬莱这代掌门归尘子,鹤山子乃我徒儿。”   剑奴们对视一眼停下了攻击,但仍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或者说他怀中的女孩。   海底终不是人能待的地方,鲛人给王姬喂了自己的鲛珠一枚王姬才能在水下呼吸,而归尘子肉身已踏出凡尘可以无需呼吸,两名剑奴追着主人的血气赶来,他们在陆上是威名赫赫的凶剑,但在水底实力大打折扣,光是从船上赶来就花费了许久功夫,归尘子给了他们两枚药丸。   “此乃避水丹,服下可在水下呼吸三个时辰。”   剑奴接过毫不犹豫地服下,又是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两相僵持中归尘子将怀中女孩交给剑奴,剑奴抱起她却顿在了原地,只见女孩面色酡红,雪白的贝齿紧紧咬着樱唇,喉中传来难抑的呻吟。   剑奴们一时呆在了原地。   归尘子这时开口,“二位不妨将王姬交予我,我早已接过王上旨意照顾王姬。”   片刻后,剑奴们犹豫地将她交给了他,只是双目仍紧紧地盯着他。   四人迅速游上船只,鹤山子见到湿淋淋的几人大惊,“师尊。”   “带我去药房。”归尘子命令道。   鹤山子果断领路,来到药房后归尘子抱着女孩走进并关上门,“我将为王姬解毒,至少需要一个时辰,期间不能有任何人来打扰我。”   剑奴们想跟进去,但被鹤山子拦下,“请二位放心,师尊定能帮王姬解毒,二位若是进去怕会扰到师尊。”   如此说着,鹤山子神情毫不相让。   剑奴们缓缓地退至了房门两边,一言不发地守在外边。   而里头的归尘子刚刚放下王姬就被狠狠咬了一口,只见意识朦胧的女孩把他认成了那只意图玷污她的鲛人,正气急败坏地对他拳打脚踢。   归尘子挨了王姬几巴掌,又被咬了几口,连衣襟都被扯乱了,他感到微微的棘手,摸着她的后颈想打晕她,可是女孩这时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抱着他的腰软声细语地撒娇,吸着鼻子带着哭腔,梨花带雨之态实在让人心软。   “不要这样做……”   归尘子走神的瞬间就被王姬扑倒在了床榻上。 第50章 第 50 章:“要这样,才行。”   “走、走开……”我稍微清醒了一点,咬着唇想把他推开,我心中有些恼怒,怎么每回都碰见这个臭道士,每回我都遭人暗算。   一定是我跟这臭道士犯冲!   白衣道士隔着衣物碰了碰我的肩,他轻轻蹙眉,转身从药屉中抽出几味药来,道士将药材抓好放进炉中,刚刚生好火就被人抱住了腰,女孩靠着他的腰呜呜咽咽地哭泣,柔软的青丝拂过他的脸颊,少女的幽香使他有刹那的失神,他犹豫片刻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难受……”我蹭着他的衣襟喃喃细语,归尘子抚了抚我的额头,安抚道,“解药一会儿就熬好了。”   我眨眨眼睛,其实脑子根本没有转过来,归尘子低声一句“得罪了”就解开了我的衣领。   鲛人喜好美色,王姬之色无人媲美,难怪那鲛人只远远地在海面上看了王姬一眼就决定掳走她。   鲛人在掳走猎物后会在其身上打下烙印,这样即使猎物跑掉也能抓回,那是只成年鲛人,被王姬的美色吸引想要占有她。   这片海域向来平静,虽说毗邻鲛族地盘但这些年来并未出过太多事故,他们此次出海的船太过显眼,从入海开始就被各种生灵惦记上了。   他忽然望了眼这间药房,到处都摆放着稀世的药材。   况且,这艘船本就还有别的任务。   我在迷糊中感觉自己的肩胛处冰冰凉凉的,一双手在上面游走,紧接着找到了某处,毫不犹豫地割破手指将血滴在上面。   我忽然打了个哆嗦,后背处被烫得一抖,“你、你在做什么?”   “您身上被鲛人留了印记。”归尘子道,“难受的话,忍一忍就好。”   我呆了会,如果不是现在转不过身去我真想好好瞪他一眼,他说的这是什么话!   归尘子坐在药炉前,再有半个时辰药就熬好了。   半个时辰就好。   画完最后一笔他松了口气,鲛人的印记祛除了,他刚将手放下就被人狠狠甩了一巴掌:“混蛋!”   归尘子垂眸,再过半个时辰就好了,他很快听到了哭声,王姬紧紧咬着唇低泣,那双美丽的眸子含泪望着他,似是多情却无情。   归尘子怔然地望着那双眸子,她其实并不是有意这样看人的,只是她天性带了几分任性风流,再加上这样的美貌与身世,寻常的相处她也毫无自觉地越线,久而久之便引得数颗心牵肠挂肚。   道士修习无垢道法,久而久之便有了一颗无垢琉璃心,这颗心是面镜子,任何人照上去都能看见自己,无情的人遇见他他便以无情面目相对,多情的人遇见他则会照出自己的本相。   七年前他离开修行地去帮秦王救治他的王姬,他在见到这位王姬的第一面时便感到了担忧。   若等她长大,会伤害多少颗心?   王姬扑在他的身上哭泣着,无垢琉璃心因为她的哭声而微微颤动,女孩雪白又柔软的脸颊胡乱蹭着他的胸膛,归尘子握住她的脸,她泪眼朦胧地望了他一眼,花瓣般的唇被咬得嫣红。   归尘子微微俯身,王姬踮着脚尖环住他的脖颈,她很快就呆在了原地,怔怔地望着那双妖冶的异色双瞳,清澈的蓝色与鬼魅的紫色竟然同时存在于一人的瞳中,这一定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双眼睛了。   眼睛的主人在吻她,她本来其实没想亲他的,只是刚才被他的话弄得有些恼怒打算捉弄一下他,谅他这个臭道士也不敢报复她。   但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亲了下来,为什么呢?她感到微微的迷茫,明明在这个世界他们才第一次见面呀,虽然他们在另一个世界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也不是很美好。   “你……认识我吗?”她轻声问道。   归尘子握着她的后脑勺,异色双瞳里倒映出她的容颜,他并未言语,只是在不断加深,她很快就呼吸不过来了,呜咽着想推开他,男人抱住她软下去的腰,两瓣唇肉被含弄着,清冽的雪莲气息灌满鼻间。   “嬴琇殿下。”她浑身都在发软,心跳得又急又快,却恍然间反应过来这声“嬴琇殿下”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对她的称呼。   他说了句她听不懂的话,“好久不见。”   剑奴们守在房外,隔着一扇门他们无法感知到里面的情形,但似乎能隐隐听见一些微妙的动静,相仪子期抱着个大炉子在外面打转,他贴着门听了半天后忽然转过头来眼神微妙地望着鹤山子。   “你知道吧,咱们这位王姬有多受宠?虽然现在王上管不到这里来了,但你这师尊未免也太胆大包天了吧?”   鹤山子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相仪子期拍拍干将莫邪的肩,“剑兄,一会儿琇姬公主出来了你们可要好好看看她。”   干将莫邪也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相仪子期嗤嗤地笑了出来,“两个道士还有两把剑,也不知道这仙岛上都是些什么人。”   不知过了多久药房大门才打开,出来的却只有一个人,归尘子白衣齐整神色肃然,“王姬毒已解,二位可进去察看了。”   鹤山子道:“诸位,蓬莱到了。”   ……   听说自己是被一只鲛人暗算的我怒气冲冲地对干将莫邪说一定要给我找到那只胆大包天的鲛人,待我抓到他我定要砍了他的鱼尾把他日日绑在日光底下暴晒。   鹤山子将船停泊在岸边,我虽在书中听说过仙山蓬莱但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蓬莱岛上奇花异草无数,我们刚刚登岛就有童子来接引我们,他们人人戴着花环赤着脚走在土地上,狴犴一回到蓬莱岛就变得蔫哒哒的,有气无力地被我抱在怀中。   我此行来的目的是“治病”,归尘子下船后就不见了踪迹,鹤山子一回来就有几名穿着相同白衣的男男女女来见他,他跟我介绍:   “琇姬殿下,这是我的师弟妹们,您平日若有什么困难找不到我可向他们求助。”   我问他:“你师尊呢?”   “去桃林了。”鹤山子如实说,“蓬莱外有桃花迷阵,为迎接王姬师尊提前关掉了迷阵,如今王姬已在岛上师尊就去重启迷阵了。”   我想起了国师住所前的那片桃林,“你们没事设个迷阵做什么?”   鹤山子:“蓬莱岛内藏有异宝与异植,岛内乃天然地形灵气充沛适宜修炼,对精怪而言是得天独厚的洞天福地,所以有许多精怪想要闯进来霸占这里,偶尔也有些渔民会误入此处。”   我点了点头,明白了,一回头却发现少了个人,我脸色一变,“相仪子期呢?”   干将:“奴看见他往东南方走了。”   鹤山子也表情一变,“那处是岛上机关所在。”   我“唉”了声,“你们赶紧去找到他吧,不然放着他不管他能把你们蓬莱岛掀过来。”   鹤山子朝我拱了拱手,就匆匆离去,只留了个小童来带我参观岛上建筑。   蓬莱岛不愧为海上仙山,到处都是亭台楼阁,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山川重叠河水潺潺,随处可见珍稀花草,小童给我领路,“贵客这边走。”   “你们岛上有多少人?”我随口问道。   “岛上一共几千余人,有些前辈闭关已有几十余年了遂未计在簿中。”小童脆生生地答道。   站在岛上还能听见海浪声,我自小生活在咸阳城压根就没有出过海,其实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海,在船上时我就控制不住好奇心,现在上了岛更想去玩水了。   我让小童去找人把我们的行李搬下来,我这次出行可是差点搬空自己半个行宫的,大船停在蓬莱岛外,小童听着我一连串不重复的指令直听得晕头转向的,圆圆的眼睛愣愣地望着我,我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听到了没有?”   小童认真点头:“听到了,我会叫人把贵客的行李都搬过来的。”   “那就好,我现在要去那里玩,你知道那座山里有什么吗?”   小童露出紧张的神情,“那里……那里是禁地,贵客不能去。”   “不能去?为什么?难不成关着什么大恶人吗?”他越不要我去我偏要去。   小童圆圆的脸皱成了包子,“师尊说不能告诉贵客,贵客就是不能去那里。”   我盯着他看了会敷衍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不去就是了。”   等他们走了我就去。   小童重新露出笑颜,“那我现在带贵客去自己的住所。”   归尘子给我安排的住所是间金碧辉煌的楼阁,外面是一片茂林,种着各种不知名的花,傍晚时鹤山子无疾而返,他没有找到相仪子期,他很担心相仪子期被困在岛上的哪座杀阵里。   我夹着菜随口说,“他肯定死不了的,他只是好奇你们这里的奇门遁甲怕你们不给他看所以自己偷偷跑去看了。”   “王姬认得这些奇门遁甲术?”   我“呃”了声,回道,“我老师教过,但我只会认不会用。”   “您的老师真是才识渊博。”鹤山子说道,“今夜王姬便先宿在这里吧,明日我与师尊共同商议如何封印王姬的能力。”   我敷衍地点点头,在他走后召来干将莫邪让他们带我去外面,我来的时候看到了一片桃林,那片桃林和咸阳宫的一模一样。   我只勉强记得路,跟干将莫邪说了半天他们才点点头,不过好在我们从小相伴心意相通,绕了几个弯子后总算找到了这片桃林。   月光皎洁,海面上折射着粼粼波光,半山的悬崖上站着一道白衣身影,腰间别着根青玉长箫,他并未吹奏,只是立于崖边眺望远方。   我在山脚下,旁边就是散发着异香的桃林,林中幽深恐怕如鹤山子所言布有可怕的杀阵,我朝山上喊了声,“喂,臭道士,你怎么还不下来?难道要我上去找你吗?”   半晌,那人才有了动静,他翩然跃下山崖,落在我的面前,我看着他腰间的玉箫,心想怎么当国师的时候没见他吹过箫。   “你会吹箫吗?”我问归尘子。   白衣男子点头,修长手指拿起腰间玉箫放置唇边,轻灵的乐声悠悠传荡在半空中,我听着听着忽然恍然大悟,“你是不是在海上的时候也吹过?”   大船还未到蓬莱岛的时候有天夜里我听到海面上传来悠扬的箫声,我当时还奇怪海上怎么会有人奏乐呢,没想到是他。   归尘子吹奏完一曲乐谱后垂眸望向我,并没有问我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我忽然对他说,“把头低下来。”   归尘子照做,然后就被我按着亲了上去。   海天相接一色,箫声戛然而止,远方飘来几朵桃花花瓣,轻飘飘地落在我的发间,我贴着他的唇亲了会却有些疑惑,“你怎么还不变颜色?”   我推开他擦了擦唇角,盯着他的眼睛有些失望,我还以为能看到那双异瞳呢。   “臭道士。”我按捺不住地问他,“你怎么不变了?”   归尘子低眸望着我,乌黑双瞳平静无波,我心里想着难道我猜错了,不是亲吻才能变颜色?那是什么呢?   我还想看看那双漂亮的眼睛。   我的腰忽然被人握住,紧接着后脑勺也被人按住,男人低头轻轻吻了吻我的唇,他说,“要这样,才行。”   我后退了好几步,但还是被他抓进了怀里,海浪淹没了我,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终于如愿见到那双异瞳了。 第51章 第 51 章:山洞   我和归尘子一起下山的时候遇到了鹤山子,鹤山子见到我们恭敬地行了个礼,问道:“师尊与王姬这是在做甚?”   我打了个哈欠,看了眼归尘子,说,“我去听他吹箫了。”   鹤山子点点头,全然不怀疑我们的话,还不忘叮嘱我山顶风凉早些回去,归尘子把我送回自己的住所,他正要离开却被我叫住。   “臭道士,你们要怎么给我治病?”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怪怪的,我又没生病,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能力而已。   白衣道士道,“有两个法子,其一,找来越王剑斩断梦蝶的翅膀,此法可一劳永逸,其二,殿下学会掌控梦蝶,能够自由控制穿梭的时间,天赋无法彻底封印,蓬莱灵宝众多在此地我可凭宝物为你暂且封印天赋,但这只是暂时的。”   一时鸠浅的话在而边响起,我忽然气得跺了跺脚,我就说那个男人找越王剑做什么,原来是真的打算让我一辈子也回不了家!   若不是那个小傻子帮了我一把我岂不是要一辈子留在那里了!   越想越生气,但惹我生气的人暂时不在身边,我只好迁怒现有的人了,“都怪你,你为什么要抓我!要不是你帮那个坏人我怎么会回不了家!”   归尘子:“我这里有些尸八子留下来的手札,你要看吗?”   我眼前一亮,登时忘记要跟他生气了,“要看!给我看!”   不过很快我就失望了,尸八子留下的手札记载的都是一些修炼心得,偶尔有提及“梦蝶”二字但也不多,而且这手札越到后面越混乱,前言不搭后语,仿佛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看得我头都大了。   我收起手札,心想这能研究出个什么名堂,这个归尘子怎么看上去没有那个国师厉害。   “喂,那你知道越王剑在哪里吗?”   我记得鸠浅就是国师带回来的,我也是被国师带回来的,既然国师能找到鸠浅,那按理说归尘子也应该能找到越王剑。   没想到归尘子却摇了摇头,“每任蓬莱掌门都会拥有一阴一阳两卦,这两卦可以用来占卜任何东西,但阴阳两卦需耗费掌门数十年的修为才能炼成,我的阴阳两卦还未养成,无法寻到越王剑。”   我有些失望,不过又很快想起自己见过鸠浅又有些亢奋,越王剑不就是鸠浅吗,可惜我当时没有多问他几句,早知道就问问国师是在哪里找到他的了。   “琇姬殿下。”归尘子看向我,“你真的想好要斩断自己的翅膀吗?”   如果能寻来越王剑,那就可以彻底摆脱梦蝶的能力,我也不会再被那个男人抓到,可是……我真的要再也不回去吗?   我真的要永远不与誉儿相见吗?   “琇姬殿下,你想好了吗?”   我忽然恼怒地把他推开,“让我自己想想!”   归尘子走时取下了腰间的玉箫,他说如果下次我想找他的话吹奏玉箫就好了。   青玉玉箫放在桌上,白衣男子已经离开了,我怔然地望着外面的景色,蓬莱处处宛如仙境一般,夜间能听见虫鸣声与海浪声,我的思绪飘回了那个萤火虫满天飞的夜里。   知道了南阳城就是楚国的梧阳城后我就一直在想,是不是再过几年我去梧阳城就能见到誉儿了?那时楚国肯定已经亡了,我知道赵国是如何亡的,赵国亡后就轮到了楚国,楚公子和誉儿注定会亡国。   从小我就知道,秦国未来必能统一天下,六国必将灭亡,父王告诉我六国亡后未来天下只会有一个国家,而我是秦国唯一的继承人。   统一是坏事吗?   这样的想法突然出现在我的心中,把我吓了一跳。   统一当然是好事,如果以后天下只有一个国家的话那大家就不用天天打仗了,没有国家之分也就不会再有矛盾,人人都是一家人,人人都听一个君王的话,父王是个明君肯定会治理好国家的,像燕王和赵王那样昏庸的君王肯定是治理不好国家的。   如果只有一个国家的话那以后像誉儿那样的亡国遗民也不会有了,就算现在他们会反抗,但以后时间久了他们说不定就会忘了自己以前的国家,然后他们就不会想着反抗父王复国了,我也能和誉儿还有楚公子重新做朋友了。   这样想着我又开心了许多。   第二日归尘子和鹤山子带着个新的法宝来找我,归尘子亲自画阵法,以法宝为引为我封印梦蝶,他告诉我每日他都会以新的法宝为我封印,过了七日后封印就算大成了,这道封印可以持续七年。   七年?   我心头一跳,问道,“七年前,你是不是也对我做过一样的事情?”   归尘子:“是。”   难怪,难怪。   我摸着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为什么我不记得七年前的事情了?”   归尘子垂眸,“我为你封印了这段记忆。”   “为什么?谁准你随便封印我的记忆的!”我怒了,质问他。   归尘子岿然不动:“当年你太小了,控制不好自己的能力,更无法分清哪边是梦哪边是现实,忘掉那段经历更好。”   等七天过后,又会是七年的平安无事,这里过去了七年,那里呢?   我……我其实还想见誉儿一面,还想去南阳城看看,至少在最开始那个梦对我来说是美好的,给了我完全不同的体会,那里我不再是秦国的王姬。   鹤山子见我们有吵起来的架势在一旁说道,“不若还是先让我与师尊一齐为王姬施行封印吧。”   过了一个时辰后鹤山子收起法宝,朝我点头,“明日我再来。”   他带着法宝走后我心烦意乱地坐在凳上,却发现归尘子还没走,“臭道士,你怎么还不走?”   归尘子:“我来陪你。”   我忽然皱起了脸,上下打量了下这白衣飘飘的道士,“我才不要人陪,我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   他难道把我当成小孩子了吗?   我从凳子上跳下来抓了抓他的白袍,“你这么帮我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要是他对我秦国有害我就回去上奏父王出兵踏平他蓬莱岛。   归尘子望向别处,“天命在秦,我只帮天命。”   我瘪了瘪嘴,这道士还真是的,实话实说从不转弯,他这样的人要是放在朝堂上得被赵勉玩死,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当上国师的。   我拉了拉他的手,发现他没反抗,好像我做什么他也不会反抗,我歪头问他,“你什么时候再变一下颜色给我看看?”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眼睛,要是他能一直保持着那副样子就好了,可惜昨晚我也只看到了一小会儿,他没一会儿又变回去了。   只能看那么一小会儿让我很是失望。   归尘子低头望着我,一时无言。   “为什么你的眼睛和我们不一样呢?”我很有求知欲地问道,心想这道士长得也不像个外邦人啊,我听说西域那边有一类土鲁人,他们的眼睛都是宝石般的蓝色,就连皮肤也像奶一样白,可是土鲁人没有紫眼睛的。   不过我倒是很小的时候养过一只西域送来的猫,那只猫皮毛雪白,两只眼睛一只是蓝色的一只是绿色的,我很喜爱那只猫,可是那只猫被送进王宫后就整日没精打采,我给它喂最好的饲料也没办法,我让人陪它玩它也不开心,没几天就活活饿死了。   我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养过猫了,见到归尘子的第一眼我就想起了自己的那只猫,他长得可真像我的猫,就连异瞳也那么像,虽然脾气不像但是看到他我总是容易想起那只猫。   他现在看着我的时候又让我想起了那只白猫,“外貌乃是天生。”   “既然是天生的那为什么要藏起来呢?”我兴致勃勃地问道,“难道你怕吓到别人?没见识的人的确会把你当成妖怪,不过你肯定吓不到我。”   我踮起脚尖想摸摸他的眼睛,我以前就经常摸我的猫的眼睛,我还喜欢摸它的肚子,我看了眼归尘子的腰,有些失望,我的白猫肚子圆滚滚的很是可爱,归尘子清瘦修长,一点也不像它。   我如愿摸到了他的眼睛,可是让我失望的是无论我怎么摸那双眼睛都漆黑无波,我摸了半天后放开他,“我不要你陪。”   我背对着他跑开了。   出了楼阁后我忽然一拍脑袋,刚才忘记问他们找到相仪子期了没,把相仪子期放在蓬莱这么一块地就仿佛把狼放进了羊群里,他肯定不会放过这里的这么多仙草仙花的,更不会放过蓬莱的奇门五行术法的。   干脆让他留在蓬莱算了。   我边嘀咕着边想,走到一处山腰时望了眼远方忽然又有了主意,我刚来的时候那名小童告诉我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而前方那座亭台刚好是我不能去的地方。   既然如此,那就决定去那里看看了!   去的路上遇到了阵法,虽然不是杀阵但还是让我迷了路,我把干将莫邪叫出来,他们二话不说就把阵法给破了。   他们当然不会找阵眼破阵,只是用凶剑的煞气暴力破的阵。   阵破后我来到了一处山洞,洞中阴风阵阵,水滴的嘀嗒声不断,地下竟然有条暗河,河里似乎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   “鱼!快抓鱼!”我兴奋地指挥剑奴抓鱼。   干将莫邪任劳任怨地去给我抓起了鱼,我刚后退一步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我低头看去。   是锁链。   长长的锁链已经生了锈,锁链的尽头锁着一个人,他披头散发,脸上和露出来的肌肤全都蒙上了白布,他的面前插着一把长剑,那把剑也用层层的白布包裹起来,剑身深深地插入了地底,光裸的地面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焦痕。   干将莫邪瞬间拔剑将我护到身后,我感觉他们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从进洞到现在如果不是我踩到那根锁链我们根本就发现不了这里还有个人。   剑奴汗毛直竖,他们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那是遇到强敌的紧张,遇到的是不可战胜的强敌。   蒙面怪人垂着脑袋,漫不经心地望了眼我们。   他还活着。 第52章 第 52 章:应渊   干将莫邪瞬间出鞘,剑尖对着蒙面男人,男人闭目养神,丝毫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剑奴将我护至身后,“殿下小心,此人实力深不可测,奴恐不敌。”   “你们也打不过?”我有些吃惊,这么多年我还没遇到过干将莫邪一起上也打不过的敌人,他们可是名剑榜排行前几的名剑……我忽然灵光一闪,这世上比干将莫邪还厉害的剑不多,这人一看就是个剑客,也就是说他只能是排在干将莫邪前面的名剑。   太阿在我手里,几大名剑都收在秦宫,这人是谁?竟然让干将莫邪如此忌惮?谁把他关在这里的?   “喂。”见他没有跟我们打架的意思,我胆子大了大,躲在干将莫邪后面探头探脑,“你是谁?为什么被关在蓬莱?”   蒙面人抬手,剑奴立刻警惕地将剑立在身前,我们都紧张地盯着他,只见他将什么射进小河中,河水“扑通”一声,一只鱼儿翻着肚白浮上水面。   “哇!”我被他这一手惊得张大了嘴,忽然眼神微亮地望着他,“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蒙面剑客又不理我了。   我瘪了瘪嘴,这个人不理我但也没有伤害我们的意思,我拉拉干将莫邪的手,“我也要他那样的,你们也像他那样。”   剑奴点点头,捡起地上一颗石子往水中弹去,不一会儿也有一条鱼儿翻着肚白浮上来,我高兴地拍手,指挥他们继续打鱼,水中仅剩的几条鱼儿都被剑奴打上来了。   “我们比你厉害!”我拉着干将莫邪的手得意地朝他说道,见他一直不理我们,我皱了皱眉,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最开始的警惕过后我的胆子就越来越大了,这个人看上去没有和我们打架的意思。   “为什么你被关在这里?你会说话吗?”面对我的一连串问题剑客的反应是一句话也不说,他不会真的是个哑巴吧?   “你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被归尘子关在这里?”我开始揣测他的来历了,干将莫邪前面的名剑可不多,这人到底是谁呢?   我指挥剑奴给我生火烤鱼吃,蓬莱就连鱼都和外面的不一样,肉质鲜美鲜香扑鼻,闻之使人食指大动,我身上没带调料,不过干将莫邪身上经常被我塞一些小东西,他们从怀里掏出调料加上去,不一会儿新鲜可口的鱼就烤好了。   我迫不及待地接过烤鱼,咬了一口就被烫得流了眼泪,“好烫!”   剑奴:“请殿下将鱼交予奴。”   不知道他们使了什么法子鱼没那么烫了,我抓着鱼又高兴起来,朝对面喊道,“喂!你要不要吃我们烤的鱼?”   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的我失望地叹了口气,不吃我自己吃。   吃完我问剑奴他们看出来什么,剑奴们摇摇头,也是,这山洞除了一条溪流基本就只剩下了石子,这人被锁在山洞里也不知有多久,我其实很好奇他面前那把剑,不知是哪把名剑。   猜了半天也没猜中的我放弃了,我悄悄问干将莫邪:“你们真的打不过这个人?”   剑奴低声道:“奴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很重的血气……前所未有之重。”   “他是杀人犯?”   “奴不知。”   “这么厉害,怎么被关在这里呢?”这样想着,我走过去朝他扔了个石子,“哑巴,你想要我把你放了吗?”   我清了清嗓子,心中顿时有了坏主意,“我可以把你放出来,不过你要答应我三件事,至于是哪三件事就先让我想想……”   突然一下子地动山摇,我险些摔倒,还是剑奴手疾眼快地扶住我,我茫然地四处张望,“……地震了?”   剑奴们凝神细听了会,说:“外面有潮水声。”   总不能是蓬莱岛要被淹了吧。   哑巴剑客倏然睁开眼睛,他睁开眼时两名剑奴条件反射地举起长剑,男人站起来。   有时候话真的不能随便乱说,我之前说蓬莱岛要被淹了还真的不是假话,潮水源源不断地涌进山洞来,几乎要淹没我们脚下的这一小块土地。   干将背着我,说:“此处地势偏低,涨潮时第一个沦陷的便是这里。”   我趴在他的背上倒不是很慌,虽然我还不怎么会游泳,但干将莫邪会,到时候让他们把我带出去就行了。   但这里还有一位“囚徒”呢。   我抱着干将的脖子,“喂,哑巴,你要是求我我就救你出去。”   潮水逐渐涨高,都淹没剑奴的小腿了,我趴在剑奴的背上皱着眉,这人站起来后却没有丝毫要动的迹象,他难道不怕被淹死吗?   在我们双方僵持的时候潮水涨得越来越高,几乎到了剑奴腰间,在水中剑奴的行动也受了限制,我看了眼那把插在地上的剑,在剑奴耳边说道,“去把他的锁链砍断。”   干将背着我,莫邪去砍断囚禁哑巴剑客的锁链,随着一道剑光划过,锁链丝毫没有动静,我愣住了,这可是大名鼎鼎的干将莫邪剑,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王姬殿下?”   鹤山子从外面进来,见到我们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先随我出去吧。”   “这里还有个人!”   “不必管他。”鹤山子无动于衷,“他不会有事的。”   就这样,我怀着一堆的疑惑随着鹤山子走出了洞穴,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名剑客垂着头手掌握在自己的剑上,潮水淹没了他的胸膛,很快整个洞穴都被淹没。   从洞穴里出来我才看到蓬莱岛外起伏的海浪,的确是涨潮了,海水一波叠着一波冲击着礁石,海水退后海岸留下了贝壳与扎进海沙里的螃蟹。   我“哇”了声从干将的背上跳下来,把鞋袜脱掉就要去踩海沙,剑奴默默地捡起我扔在地上的鞋袜,鹤山子一腔准备好的解释之言全都作了废,他欲言又止,最终静静地看着王姬戏水。   我低着头不停地捡贝壳,裙摆太长我就把它们和裤腿一起挽了起来,直到撞上了一道人影,我抬头看见归尘子正在望着我,我把放在裙子里的贝壳一股脑全都塞给他,“我的贝壳,帮我保管好。”   归尘子点点头,我忽然一拍脑袋,指着已经被水淹没的洞穴问:“为什么不让我去那里?”   归尘子:“他会伤到你。”   “他是谁?”   “……”   我撇撇嘴,“不说就不说。”我下次自己去看他。   “你们这里经常涨潮吗?涨潮不会把这些山丘和洞穴都淹了吗?”   归尘子耐心道:“并非经常,潮水偶尔才会涨过界线。”   归尘子抱着我的贝壳跟在我的身后,我一步一个脚印,从来没有来过海岛的我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兴趣到了极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涨潮,因此玩得不亦乐乎。   不知不觉天色就暗了下来,想到自己已经离开咸阳好久了我又低落下来,我想父王了。   归尘子看了眼我,递给我一面镜子,我疑惑地看向他,他伸出手指轻弹镜面,镜面轻轻晃荡了一下,里面浮现出一座古朴的宫殿,正是咸阳宫。   “哇!”我惊喜地接过左看右看,忽然朝里面喊了一声,“父王?”   我一连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我希望有些失望,原来这面镜子只能看看咸阳宫吗,在我失望的时候我听到镜子对面传来了低沉的声音,“琇姬。”   “父王!”我顿时高兴地抱起了镜子,只见对面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正伏案批改奏折,正是父王。   “父王也有镜子吗?”我扭头问归尘子,归尘子点点头,我抱着镜子爱不释手,“父王,你能看到琇姬吗?”   镜子对面的秦王抬头,唇角噙了抹淡笑,“在那里很开心?”   “还好啦……”我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我离开前可是和父王吵了一架的,虽然很快就和好了但那还是我们第一次吵架,我当即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起了我在蓬莱的见闻,这里到处都是奇花异草,后山里还养着猛禽,那些野兽我见都没见过,岛上的人都修行一种吐纳之法,所以他们可以几天都不吃饭,我没有与他讲我登岛之前遇到鲛人的事情。   秦王听着我说眸光不似之前的冷厉,“剑奴可有离身?”   我摇头,“干将莫邪一直跟着我呢。”   秦王:“相仪子期也在蓬莱。”   我莫名心虚了会,“是,是啊,都不知道他怎么混上船的。”   秦王:“机关家还在咸阳,他不敢违逆你,他若有反叛之心,让剑奴处置了他。”   我在心底默默同情了会相仪子期,虽说他对父王的忠心一向掺了不知多少水,但好歹也为我们效力了这么多年,父王也说处置就处置了。我转念一想,如果他有不轨之心难不成我还留着他回咸阳吗?   我对着一面镜子兴奋地说了半个晚上的话,说到最后我都困了,不知不觉就合上了眼皮,而此时的咸阳宫灯火通明,左相递上一叠信件。   “赵相国传信,赵王已经开始猜忌厉飞尘了,厉飞尘想守城,赵王想让他夺回滏阳六郡,君臣在朝堂上闹得很不愉快。”   “准备攻城吧。”秦王淡淡道。   左相微笑:“是。”   又问:“王平尚在路上,此番派谁?”   秦王不语,左相举荐了一个人,“右仆射蒙衔如何?”   秦王思忖片刻,“准。”   君臣二人又交流了一番几日后攻赵的事宜,前几年与赵国的一战打得双方两败俱伤,但如今秦国兵强马壮,赵国却是强弩之末,一旦除去厉飞尘赵国将是囊中之物,楚赵相距太远,即使楚国想援赵也鞭长莫及,王上这次是铁了心要吞并赵国了。   待王姬归来,说不定赵国已经亡了,左相这般想着,余光却看见王上时不时望一眼身旁的镜子,镜面模模糊糊,依稀能看见一个女孩酣睡的容颜。   左相望着出神之时忽地察觉到一股视线,王上正在看他,他垂眸,“臣告退了。”   ……   海水退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海腥味,白衣小童端着饭盒小心翼翼地钻进山洞里,他进来时心中一惊,只见地面被一道长长的焦痕贯穿,空气灼热无比,地面上焦痕道道,深不见底的裂隙从那把剑中一直向外蔓延,裂隙中流动着滚烫的岩浆。   而那把剑的主人则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层层白布下一双猩红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   “应先生……”小童飞快地放下饭盒,留下一句话就往外面跑去,“岛上来了贵客,掌门希望你不要吓到别人!”   白衣小童惊魂未定地跑出了洞穴,另一名红衣小童在外面等他,外面的小童给他擦了擦汗。   “应先生又发病了吗?”   “是呀,可吓坏我了。”   “你说掌门能治好应先生的病吗?”   “掌门这么厉害,肯定能治好他的。”   红衣小童:“可是掌门又不是大夫呀!”   白衣小童呆呆点头:“哦好像是哦……”   红衣小童:“贵客说她也是来治病的。”   白衣小童喜笑颜开:“我喜欢贵客,她会给我们送糕点吃!”   红衣小童:“贵客会不会又去找应先生?掌门不让我们告诉别人应先生的病情,应先生发病的时候可吓人了。”   白衣小童:“那这样吧,我们偷偷去给贵客写小纸条提醒她,就放在她的食盒里,这样就不是我们说的了!”   “你真聪明!” 第53章 第 53 章:赤渊   “啊——呸呸呸!”我把吃到一半的点心吐出来,我看着掌心被我咬了一半的纸条,“……什么东西?”   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我辨认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小心……蛇?虫?这画的是条蛇吗?”   我把纸条给干将莫邪看,剑奴摇摇头,他们也看不出来上面写了什么。   相仪子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饿死我了——快给我吃几口。”   “你跑哪里去了?”我扔给他颗果子,这果子是蓬莱岛的特产,我在外面没有见过这样的果子,食之清甜可使人一天都保持精神,相仪子期接过果子狼吞虎咽,丝毫不顾及形象地解开衣领给自己打风。   “这岛可真大,我只探索完了外围的阵法,最里面应该藏着不少好东西,听说蓬莱仙岛世代都避世不出,没想到这归尘子倒是个积极入世的性子。”   “你去偷看人家宝库了?”   相仪子期嘿嘿一笑,“我就是看了几眼,就几眼,他们这的杀阵可真厉害,不知道是哪位精通奇门遁甲的前辈布下的。”   我有些无语,“归尘子说怕误伤人所以把岛上几个危险的杀阵都关了,我还说怕误伤谁呢,你怎么在哪里都不安分。”   相仪子期振振有词:“君子好学,我岂能放过这个机会?这可是传说中的蓬莱仙岛,听说他们这藏着长生不老药,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长生不老药?真有这种药吗?”   “这我哪知道。”相仪子期耸耸肩,眼下青黑一片,“人生苦短,及时行乐,长生不老有什么好的,有的人活了一把岁数了不照样活不明白。”   “你倒看的透。”在这一点上我难得和相仪子期站同一条战线,“生老病死乃人世天理,若是强行打破天理循环怎知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琇姬殿下。”相仪子期忽然又用那种过分殷勤的眼神望着我,这眼神我十分熟悉,每回他想找我借钱就这样看着我,“听说你和那归尘子很熟,不如你跟他说说问问他能不能把他们这的藏书阁借我看看?”   “不要。”我十分冷酷地拒绝了,“你自己说去,还有我什么时候和他很熟了?”   相仪子期试图用情谊打动我:“公主殿下,某对秦国忠心耿耿,这些年赴汤蹈火……”   我没让他说完,十分冷漠地把他推开带着剑奴走了出去,出去时遇到了归尘子,他今日是来为我实行第二道封印的,这次他带来的法宝是根红绳。   他把红绳绑在我的手腕上,绳子的另一端连着他自己的手,我摸摸绳结,“这样就好了吗?”   归尘子点点头,我打了个哈欠看着他,“你们为什么要把那个人关起来?他犯了什么错吗?”   归尘子:“他病了。”   “病了?生了什么病?”   归尘子垂眸:“药石无医,只能暂时压制,需日日承受痛苦方能保持清醒,不要去靠近他,他会伤害到你。”   我伸出手腕拉了拉红绳,把白衣男子拉过来后我仰头看他,“你不会让他伤害到我的对吧?”   白衣道士低眸望着我,眼瞳漆黑而无光,一点也没有变颜色的迹象,他轻轻地“嗯”了声。   做完后他将自己手中的红绳解下,我正要把自己手腕上的那根也解下来,他按住我的手轻轻摇头,“不用,这条红绳留给你。”   “这算礼物吗?”   他未言语,我拉拉他的衣袖,“臭道士,你们这里有长生不老药吗?”   归尘子神情微动,“俗世传言,生老病死怎能打破。”   “我就说嘛。”我点点头,“世上怎么可能有长生不老药。”   归尘子走时见门外两小童探头探脑窃窃私语,遂皱眉,“何事?”   “掌门!”两小童齐声喊道。   “应渊先生又发病了!”   归尘子:“把附近的人都清走,不要让人靠近那里。”   红衣小童抢着说:“掌门掌门,着火啦!”   白衣小童补充道:“是应先生放的火!就在东南方!”   归尘子轻轻蹙眉,“先去救火。”   火势极大,寻常的水根本浇灭不了,归尘子让弟子列阵组成五行水阵才勉强压下火势,他忽地按了按心口,低头望向掌心,那里有根红绳,这红绳是他特意留给她的,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他也能第一时间感知到,可就在刚才他忽然有了种强烈的预感。   她出事了。   就在这时,整座海岛都颤动了起来,地动山摇间归尘子脸色大变,悠远的龙吟声自深处传来,响遍整座岛屿,草木有灵,感知到了什么都在瑟瑟发抖,龙吟声过后就是极速攀升的气温。   岛上有座死火山,已经几百年未曾有动静了,可就在刚才那座火山竟然从里面涌出来了流动的岩浆。   小童们吓得哇哇大叫,“着火啦着火啦!快救火快救火!火山喷发了火山喷发了!”   魔龙。   归尘子按住眉心,赤渊宝剑是传说中的屠龙宝剑,可龙哪是那么容易杀死的,赤渊杀死魔龙后新的魔龙就诞生了。   那条魔龙寄生在赤渊剑主的身上,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剑主的神志,它在试图同化应渊,将他变成下一条魔龙。   归尘子以寒冰玄铁锁住应渊防止他发狂,但几日前他出去迎接秦姬的时候被魔龙钻了空子,这几日他的视线一直放在王姬身上没有去多看应渊,应渊现在的情况如何?   他心中隐隐猜想是否是因为魔龙嗅到了与自己同源的气息才会发狂,七年前王姬重病需要至亲之人的心头血,王姬的身上有应渊的心头血。   事不宜迟他要迅速前往察看王姬的状态,若是让魔龙发现了王姬后果不堪设想。   ……   把相仪子期打发走后我就又去了一趟那个山洞,其实在第一次去那个山洞的时候我就有了种奇怪的感觉,准确的说是遇到那个男人后才有的奇怪感觉。   我想再见见那个被锁着的怪人,他……他让我感觉很亲切。   这感觉很是奇怪,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   不然我才不会这么容易跟一个连脸都没见过的人搭话呢。   然而我一进山洞就吓了一大跳,遍地都是焦痕,洞中气温与外面相比简直是两个极端,一进来我就汗流不止,干将莫邪警惕地护在我的身前,我们沿着焦痕慢慢走,总算看见了罪魁祸首。   那名蒙面怪人正生死不明地躺在地上,而他的剑则往上拔了几寸,不似我们最初见到的深深插入地底的模样。   “他死了吗?”我问剑奴,剑奴们对视一眼,往他走去,探了探他的呼吸后迅速回来,“还活着。”   我扒开剑奴要自己去看他,我忽然注意到那那剑,剑上缠着的白布散开了些,露出了原本的剑身,我眨眨眼睛,觉得这把剑有点眼熟,正要去看个究竟就忽然被人握住了手。   剑奴们反应迅速地拔剑,但他仅仅出了一招,灼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脖颈,剑奴们捂着胸口后退了数丈。   我呆了呆,忽然意识到了危险,但已经来不及了,干将莫邪同时出鞘杀气腾腾地袭来,只听“铿”的一声被那把赤红长剑拦下,那把剑怪异至极,剑身光滑却隐隐泛着红光,男人抓着我的手腕突然低吼一声。   我听见了龙吟声,我不确定那是否是龙吟声,但绝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我拼命挣扎起来,赤红的长剑划过空气,在地面划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裂隙中有岩浆在流动,这深不见底的裂隙将我与干将莫邪们分开了。   “你、你是谁!”我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拼命推搡着他,但男人的胸膛硬如玄铁,他喘息着,黑发凌乱地贴着颈边,他的怀抱滚烫无比,烫得我也在发热。   我慌乱之中撞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好没来得及细想就见男人忽然一掌打在自己的心口,紧接着他心口的衣物被震碎了,露出了底下的龙鳞。   龙鳞。   我彻底呆住了,我来蓬莱后归尘子借过我几本书,书中记载过龙的模样,现在禁锢着我的这个男人他的身上长满了龙鳞,片片龙鳞长在血肉上,在火光中折射着耀眼的光芒。   他的衣服不知何时裂开了,露出了精壮的胸膛与有力的手臂,他抱着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胸膛上、腰腹上、手臂上全都是龙鳞,就连脸上也爬满了龙鳞,让人怀疑他到底是龙是人,那双眼睛早就不复我们初见时的漆黑,是一片危险的猩红,猩红的竖瞳。   那片红色注视着我,我慌乱地往后退,惊恐地喊剑奴的名字,我面前的男人已经完全是半条龙了,他张开嘴,我恐惧地闭上眼睛,他咬在了我的脖颈上。   血液在被他吞咽,晕眩感传来,温热的舌头舔舐过脖颈的软肉,我手脚发软地倒在他的怀里,我甚至怀疑自己要被他吸干了,他要吃掉我。   这条龙真的会吃掉我的。   泪水顺着脸颊滑下,烫得男人猩红的双目倏然一怔,竖瞳骤然收缩,我脸色发白地靠着他的手臂,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龙吟声再次响起,巨大的龙尾甩下直接弄塌了这座山洞,剑奴顶着滚石与岩浆赶来时却只看见了地上碎掉的衣物,他们抬头看去,一条硕大的黑龙腾空而起,黑龙的背上躺着一名女孩,她昏迷不醒,不知有没有事。   黑龙咆哮着,整座海岛都在颤抖,死寂的火山再度喷发,昔日的仙岛沦为炼狱,到处都是从天而降的火焰,黑龙庞大的身影冲天而起,直接消失在了云层。   当归尘子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片狼藉,两名剑奴怔然地跪在原地,他们伤痕累累,呆愣地望着远方。 第54章 第 54 章:楚宫   深红的宫墙一直沿伸到道路的尽头,金色的纱布悬挂在树上,梧桐树上挂满了铃铛,被风一吹“叮铃”作响,屋顶有炊烟冒出,御膳房里正在准备今日的宫宴,我满脸沉重地坐在房梁上的隔层里,这是处小阁楼,积满了灰尘,平日没谁会来这里,因此也正好方便了我们藏身。   我盯着下面的菜肴眼神发绿,这几天我都只能趁厨子们休息的时候去偷些剩菜剩饭吃,想到是谁害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的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郁闷地瞪了眼身旁又昏睡过去的黑衣男人,他紧紧抱着怀里的剑,黑发凌乱地落在额间,若不是还有呼吸我险些以为他是个死人了。   我把唯一的一张毯子往他身上盖了盖,倒不是因为我好心,而是因为这人浑身上下就穿了条裤子,不知道之前变成龙是不是有什么后遗症,他这些天昏昏醒醒偶尔清醒过来看我几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没一会儿又昏了过去。   我坐在地上发呆,开始回想事情的经过,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就不该因为好奇心去看这个人的,不对,他是不是人都有待商讨,那日他变成一条大黑龙直接带着我飞回了陆地,然后带着我来到了楚宫。   是的,这里是楚国的王宫。   我蹲了会后又有些冷,于是一把抢过唯一的一条毯子盖在自己身上,我犹豫了会想去扒开他脸上的白布看看他的真容,然而就在我伸手的时候他竟然醒了,那双黑瞳沉沉地注视着我。   我若无其事地缩回手,想到自己是怎么沦落到这般田地的又狠狠瞪他一眼,这混蛋!不仅咬我还喝我的血!   我摸了摸脖子,那里有两个牙印,是他咬的,我现在的处境也是他造成的。   男人这回依旧没有清醒太久,他盯着我看了会儿后又闭上了眼睛,他一闭上眼睛我就气呼呼地去打他的脸,这怪人!   傍晚是御膳房最忙碌的时候,我蹲在上面听墙角,听到什么“王后”“生辰宴”,御厨们忙活了半天总算是把今晚的宴席给做出来了,我摸了摸肚子,被抓出来的时候身上都没带什么东西,连干将莫邪都没追过来。   想到这里我郁闷又生气,事已至此只能先想想对策了,我要想个办法逃走,但这里可是楚国的王宫,这怪人难不成是楚国人?不然他怎么变成龙丧失理智了还不忘飞到楚国来。   等到厨子们都走得差不多的时候我才小心翼翼地爬下去,看到锅里还蒸着的羊肉羹时我眼前一亮,端着羊肉羹就往嘴里塞,楚宫的厨子做得还挺好吃的。   我边吃边想事情,今晚楚王好像要给他的王后办生辰宴,所以宫里的大部分宫人都去赴宴了,外面冷冷清清,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趁这个机会逃出楚宫。   要是我被楚国人抓到了怎么办?难道我要亮出自己的身份吗?要是他们拿我威胁父王怎么办?   我不想上次刺秦的事情再度重演,但我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办法,只好一个人生闷气。   而就在我偷吃御膳房的菜肴时后面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我吓得一个激灵,转身才发现竟然是那个蒙面怪人。   他醒了,正在看着我,那双眼睛不是猩红的竖瞳,而是普通的黑瞳,这代表他不会突然发狂。   我抿着唇瞪着他,他不知从哪里找了件衣服总算没有再赤着上半身了,男人抓起我的手,我眼前一花就被他扛到了肩上,我还没来得及愤怒就听见下面传来音乐声。   他把我带到了楚宫的大殿,这里正在举行宴会,舞姬们在台上载歌载舞,乐师们在敲着筑奏乐,楚国的大臣们几乎都聚在了下面,外面站满了禁军。   我连忙捂住嘴巴,趴在男人的背上看这场宴会,他站在树上而我则趴在他的背上,宴会进行到一半主角总算到了,楚王带着他的王后从外面走来,我眯着眼睛打量楚王,这位楚王已经过了不惑之年,容颜略带疲态,我看了眼他身旁的王后,恍然大悟,又是一个沉迷美色的昏君。   王后站在楚王身边与他仿佛不是一个年龄的人,这位王后美丽动人,肌肤白皙剔透,几乎还像个少女,她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孩,女孩被宫人们牵着,容颜恬静而秀美,身姿柔顺,眸光干净而澄澈。   看到这女孩的时候我小小地“咦”了声,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熟悉感。   楚王接过酒杯大笑了声,让臣子们入座,乐师们敲筑奏乐,宴会正式开始。   “喂。”我犹豫了会小声开口,“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把我带来这里是想做什么呢?他是楚国人吗?   男人低低地喘息了声,我顿时警惕起来,他不会又想咬我吧?   好在男人没有咬我的意思,他扶了扶我的身子,低声说,“……再等几日。”   这还是他第一次与我说话,不知为何我有些委屈,掐了掐他的脖子怒道,“你为什么要抓我来这里!你知道因为你我这几天过得有多难受吗!”   宴会还在继续,不知王后说了什么惹得楚王大笑,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就在这时一位白衣公子端着酒杯从台下站起来,“殊敬父王母后一杯。”   楚王笑容淡了淡,“免礼吧。”   王后掩唇娇笑,“不知不觉殊都长这么大了,也是时候该婚配了吧,殊不妨告诉母后可有意中人了?若是男未婚女未嫁母后就替你去求娶了她。”   白衣公子淡然道:“母后平日替父王分忧国事这等小事还是不劳母后操心了。”   王后嗔了楚王一眼,“王上,您看这孩子长大了就不亲近我了,荧儿,来,给你王兄敬一杯酒。”   王后身旁的女孩端起酒杯向白衣公子敬酒,白衣公子与她遥遥相敬,楚王皱着眉头望了这长子一眼,又大笑着搂过王后,“寡人听闻廷尉之女年方十八尚未婚配,殊今年也二十有五了,寡人有意将她许给你,殊,你意下如何?”   白衣公子轻轻握拳,又放开,垂首:“全听父王做主。”   “好!好!”楚王笑着接过一旁女孩递来的酒,又宠溺地摸了摸女孩的脸,“荧儿生得如此貌美,肖似其母,也不知道以后会许了哪户人家。”   女孩声音如黄鹂般清脆动听,“荧儿听母后的。”   王后也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王上,今日可是双喜临门呀,殊日后成了家可要时常来宫中看望父王与母后。”   公子殊淡淡道:“自会如此。”   一场宴后,主客尽欢,楚王喝得大醉,在王后的搀扶下回了寝殿歇息,而我也被蒙面男人背着尾随着楚王进了他的寝殿。   我忽然反应过来,“你不会是刺客吧?你想刺杀楚王?!”   男人不语,只是紧紧盯着扶着楚王的王后,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又有了新的猜测,莫非其实这人是王后从前的情人?被楚王横刀夺爱后来报复了?   胡思乱想了半天什么也没想出来的我被男人轻轻捂住了嘴,我只好和他一起看起了楚王和他的王后,不一会儿楚王忽然冷汗涔涔地惊醒,他醒来抱住王后,怔然出神道,“寡人……寡人又做噩梦了。”   “王上梦见了什么?”王后柔声道。   楚王埋在王后怀中,像个失去了依靠的婴儿,“寡人梦见寡人亡国了……王后,这些都是假的对吧?”   “自然是假的。”王后安抚道,“有您在楚国怎会亡呢?日后您会是新的七国之主。”   楚王苦笑,“七国之主……再过几年,谁能拦得住嬴长稷?谁能打败他?王后,寡人做错了吗?寡人不去帮燕国错了吗?”   “王上怎会犯错?”王后抚摸着楚王的脸颊,妩媚一笑,“您是真命天子,自有天命庇护,况我楚国坐拥南下数万里河山,有天然的地势屏障,他秦国的铁蹄攻不进来的。”   我好奇地盯着这二人,听得津津有味,忽然被捂住了眼睛,我不满地撅了撅嘴,没好气道,“你干什么?”   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吗!   不过我耳朵动了动,好像听到了奇怪的声音,还没等我细听紧接着我就又被人抱起疾速掠出了楚王的寝殿。   出来后我吹了满脸的冷风,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盯着这蒙面男人有了新的想法,原道这人是个变态,喜欢偷窥别人的秘密,就连人家睡觉也不放过。   又回到了御膳房上面的小阁楼,我一把抢过唯一的毯子盖在身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这个男人,“你什么时候把我送回去?”   虽然知道希望不大,但我还是想问一下。   然后我就发现了不对劲,男人把我放下来后就紧紧盯着我,眸中隐隐泛着红光。   我心道不妙,又来了,这人怕不是又要发狂了,我得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   然而下一刻我就被扑倒在了地上,我又急又气,狠狠扇了他一巴掌,男人抓着我的手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他摸着我的脸,一口咬在了我的脖颈上。   瞬间我的眼泪就掉了出来,我哭着推搡他,“混蛋!放开我!”   他像是醒悟过来又推开我,但没等我跑多远又把我给抓了回来,如此反复,最后一次我被他抓着脚踝拖了回去,我拼命尖叫,拳打脚踢,最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含泪瞪着他。   男人的牙齿咬在我的脖颈上,那层薄薄的皮肉被他咬开,他像是沙漠中饿极了的旅人迫不及待地饮下甘泉,吞咬舔舐,渐渐地我感到了些眩晕感,手掌无力地垂下,一个粗糙不平的东西磨蹭着我的脸,我睁大眼睛,看到了鳞片,他脸上的白布不知何时掉了下来,半边脸都长满了黑色的鳞片。   恐怖又怪异。   布满鳞片的脸蹭了蹭我,他舔舐着我的脖颈,像要拉着我沉沦,冰凉的尾巴缠住了我的脚踝。   我在意识朦胧间似乎听到了一声极痛苦的“琇姬?”   ……   咸阳,王宫一片肃杀,右仆射蒙衔领命出兵赵国,他走后宫中禁军少了一半,王平刚从琅琊回来,就被王上召进宫中。   他从未见过王上如此阴沉的脸色,秦王嬴长稷手旁放着一面镜子,一只来自蓬莱的仙鹤瑟瑟发抖地把脖子藏进了羽毛里。   “即刻起,去寻找应渊,找到后,杀无赦。”   嬴长稷将折子扔下,唇角露出一抹冷笑,“寡人当年放他一马,甚至给他一个机会进宫,他胆敢掳走她,是寡人这些年脾气变好了吗?”   左相:“王上息怒,他毕竟是琇姬的至亲。”   “寡人难道不是吗?”嬴长稷忽然冷冷地看向左相,他在笑,但笑中只剩冰冷的杀意,“一个两个的,什么梦蝶什么巫术什么赤渊,你觉得这些对我很重要吗?”   左相不再言语,这些东西对嬴长稷而言根本不重要,他自负能够灭掉六国而不借助任何外力,他掌控的东西不容他人的觊觎,即使是另一个自己,即使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琇姬只属于秦王。   也只能属于秦王。   嬴长稷罕见地感受到了些后悔,后悔在琇姬第一次将应渊带回宫中时没有杀掉他,琇姬在这个世上的亲人只能有他一个。   左相:“应渊实力强大,又被魔龙附身脱离凡躯,寻常人杀不了他。”   “那就让越王剑去杀他。”嬴长稷冷冷道,“他不是一直在找这把剑吗,这世上也只有越王剑能压制住他的赤渊了。”   左相微惊:“越王剑早已失传,上一位越王剑的主人长安君又已经被您杀了。”   嬴长稷冷笑,“不错,但他儿子还活着。”   左相倏然神情微变,“王上,您……已经找到了越王剑对不对?”   秦王没有回答他,这对君臣相伴多年,左相清晰地感受到了此时的王上是怎样的暴怒,若找不到琇姬,没有人能承受得住他的怒火。   若琇姬一直找不回来? CCWq群(710826274)每日更新最新文件   左相感到隐隐的担忧,暴怒的君王会做出怎样不顾后果的事情?失去琇姬的秦王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第55章 第 55 章:“嬴长稷,没有纳妃,没有美人,只有琇姬。”   我梦见自己三岁那年被母亲抱着哄睡的事情了,那时我年纪太小,对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唯记得母亲怀中仿佛晒干的棉花般暖融融的感觉,母亲抱着我轻轻地唱起了歌,一声又一声地唤着“琇姬”,仿佛永远也唤不够,我趴在她的怀中迷迷糊糊地睁着眼睛,忽然看到有个陌生人站在她的身旁。   “你来了。”母亲说。   黑衣人:“你决定好了?”   “是。”   “……”   “往后若是他厌了我的琇姬,能否请你带走她?”   “跟着我,不安全。”   “天下之大,哪里是安全的呢?”   “若是他不要我的琇姬了,你带着她去找姐姐吧,看在我的份上,姐姐会收留她的。”   怀中的孩子忽然“哇哇”哭了起来,她只好专注去哄她了,她轻轻地哼唱,“绥野兮兮,陆狐谁追?绥野燕燕,青黍难秸……”   睁开眼枕边是柔软的床褥,我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摸到了一圈厚厚的白布,记忆逐渐回笼,我的脸一会红一会白的,我想起来自己的处境了,又想起来自己差点被那个男人吸干了。   所以这里是哪里?   “你醒啦?”一道清脆如黄鹂般的声音响起,我的枕边忽然长出了一个脑袋,那张如玉般精雕细琢的脸忽然在我面前放大,毫无瑕疵的肌肤与乌黑莹润的眼眸,她朝我弯眸笑道:“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你……”是谁?   女孩让出身体,露出了身后的黑衣男人,他朝女孩点点头,然后看向我,那目光里藏着许多我看不懂的情绪,我忽然有些警惕,“你现在是清醒的吗?”   “不要怕,师父不会伤害你的。”   “……师父?”   “还疼吗?”男人问道,他刚朝我伸手我就猛地退到了床铺最里面,他僵了僵收回手,女孩朝我们笑道,“不用担心,这里是我的寝殿,没有人会过来的。”   看着这张美丽的小脸我忽然反应过来她是谁了,这不是那个楚王后的女儿吗,她什么时候成这怪人的徒弟了?   我看向这男人,他又蒙上了白布,将整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男人坐在我的床边,“那天的事……对不起。”   “你们就暂时住在我这里吧,师父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对了,我叫小荧,你叫什么?”   小萤?   是我想的那个小萤吗?   这个收留我们的女孩名叫楚荧,是楚国的公主,不知她和这男人有什么交情竟然能让堂堂一国公主瞒着父王与母后收留我们两个来路不明的人,我当然不能告诉她我的身份了,于是只说自己叫“琇姬”,然而没一会儿她就甜甜地喊上“琇琇”了。   我依旧保持警惕,楚荧挽着我的手给我梳头,她身姿修长,手指也纤细白皙,楚荧与我年龄相仿,但竟然已经比我高半个头了。   我还是第一次和这样的女孩相处,心头有些怪怪的,我问楚荧:“你师父叫什么?”   楚荧:“师父就是师父呀。”   我不甘,还想打探出更多的消息,“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吗?”   楚荧:“师父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呀。”   她摸着我的长发,弯唇笑,“琇琇也是师父的徒弟吗?”   “才不是。”我郁闷反驳,“我是被他抢来的。”   “师父不会强迫人。”楚荧摇摇头,“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你很了解他吗?”我冷嘲热讽,“谁知道他是不是人面兽心,我看他现在连人面都没有。”   楚荧站起身给我拿了一套衣服,“师父不是坏人,时间久了琇琇就知道了。”   堂堂楚国公主竟然认这么一个怪人当师父,真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楚荧给我系好腰带,“一会儿我要去见母后,你和师父藏好的话不会有人发现的。”   楚荧走后殿中就只剩下了我和蒙面男人,他抱着剑倒是比初见时平静了许多,不知是不是吸了人血的原因,他莫非真的是条黑龙?可是世间明明没有龙了啊。   他一有动作我就万分警惕,我心中有些后悔,应该叫楚荧把我也带走的,把我留下来和这个恶龙独处谁知道他会对我做什么。   我注意到他不止是脸上就连手腕上也缠了层白布,不知是不是为了遮掩已经长出来的龙鳞,我们俩井水不犯河水地分别坐在两边,直到他忽然看向我。   “在蓬莱,你可是生了什么病?”   “关你什么事!”我恼怒道,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搭理他,明明他那样对我。   男人沉默了会,低声道,“若是再遇到我发狂……就躲起来,或者用这把剑自防。”   他露出了怀中的剑,剑身赤红,泛着魔性。   我摸着手腕处的红绳,其实心中也有些忐忑,这些天我都没有入梦,不知是不是归尘子已经为我下了两道封印的原因,但按归尘子所说原本应该用七件法宝来助我封印的,现在只有两件,那我会不会又要入梦了?   楚荧一直到傍晚才回来,她让宫人上了一大桌子菜再遣退他们,她笑吟吟地看着我们进食,我瞪她一眼,“看什么看。”   楚荧:“从前宫人总说我像母后三分,这三分便让我从此花团锦簇,人人见我皆夸容颜,但见了琇琇我才知那些竟都是恭维话,琇琇也像母后,大抵世间美人都是相似的。”   我听她讲了一堆活其实没怎么听明白,只听到她说我像她母后一样漂亮,我点点头,“你母亲是漂亮,但没有我母亲漂亮。”   当时我只远远地见了眼楚王后,王后生得妩媚动人,的确是难得的绝世美人,楚荧眉眼澄澈其实与母亲没那么像,说起来,这怪人来楚宫到底是想干什么,之前还拉着我去偷窥楚王和王后。   楚荧双手托腮眉眼弯弯,“嗯,能生出琇琇这般美人的一定也是个绝世美人。”   吃完饭后楚荧喊人来收拾碗筷,我躲在后殿昏昏欲睡,身上忽地一重,原是黑衣男人给我盖了一层毯子,我实在抵挡不住困意软软倒下,脑袋靠在男人身上,他低头缓缓摸了摸我的头发,像是怕我甩开,又像是担心吵到我。   ……   王后遣退宫人奴婢们后独自一人待在寝殿,她抚了抚自己的指甲,平日的娇媚褪去只余冷肃。   “我听左先生说,宫中近日多了一位绝世高手。”她突然开口道,“这世间称得上绝世高手的人不多,来我楚宫却又不偷不抢不杀人的人更不多,是你吗?”   屋外大风刮过,吹起层层帘纱,金色的丝纱被风吹得变了形,树上的铃铛叮铃作响,风声渐渐小了,烛火倒映着那道如鬼魅般的身影。   “你来我楚宫,是想做什么?”王后取下发间簪子,漫不经心地道,“荧儿那孩子心地善良,见到人落难就不忍心,平日背着我养些阿猫阿狗什么的我都当没看见,可是若是背着我偷偷见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管管他?”   应渊:“你给楚王生了个儿子。”   王后娇笑:“荧儿是不是很乖?我给他找了最好的老师来教他,他日后必定能成为一位贤明的君主。”   应渊摇头,问:“我来此,只为一件事,我知道你在找越王剑,现在我也为它而来,越王剑在哪里?”   王后勾着自己的长发,嫣然一笑,“若是我得到了越王剑,你觉得你还能站着与我说话吗?”   “莫非,你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咯咯笑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是想找到越王剑来压制你的赤渊?不如我给你一个建议吧,只要你从今往后废掉自己的一身武功,定能长命百岁。”   应渊沉默片刻,忽然转身,王后在他身后叫住了他,“我听说,你去过秦国?”   “是。”   王后抚摸着长发,似是不经意地问道,“秦王有一独女,你可知道?”   “是,她是骊姬的孩子。”   “你见过?”   “见过。”   王后望着他露出一个笑颜,“这世上的男人大多薄情寡义,为了自己的利益或所谓大义可以不顾女人和孩子的生死,如嬴长稷那般的男人会如何待自己的女人与孩子呢?”   “他待她,很好。”   王后笑容淡了下来,“荧儿出生后不久,秦国就传来消息说添了一位王姬,算算日子,我与妹妹还真是有缘,连孩子都是差不多时日出生的,当年我们还口头立下过约定,若同为男孩便结为兄弟,若同为女孩就结为姐妹,若一男一女就结为夫妻。”   “可怜我那外甥女,都没见着母亲几年就分别了,再好的容颜若十几二十年过去还不是会模糊,我那妹妹空有绝世美貌却红颜早逝,留下个女儿也不知这些年如何应付着后宫那些吃人的美人长大……”   “我看过。”应渊打断她,王后微微诧异,应渊道:“嬴长稷,没有纳妃,没有美人,只有琇姬。”   “万千宠爱于一身吗……”王后不知想到了什么低低笑了起来,她已经不年轻了,但美人纵容迟暮依旧美得不可直视,“你就暂且躲在这里吧,嬴长稷找不到这里来的。”   应渊低低地道了声谢。   他走之前王后又问道,“那个孩子,叫琇姬,姓嬴?”   应渊没有回答,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56章 第 56 章:师父每回看师妹的眼神都仿佛要将她吃掉。   楚荧是楚王的第四个女儿,楚王一共有三个儿子五个女儿,长子就是那日见到的公子殊,经过我这段时间的观察,楚荧身为楚王后的独女其实在宫中并不受欢迎,她的姐妹们都不太喜欢她。   比如这位三公主,她就经常来挑衅楚荧,她们的日常大概是这样的。   三公主:“不要以为父王宠爱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楚荧:“嗯。”   三公主:“我已经和右将军的长子订亲了,就算你及笄了有你母亲在我看谁敢来娶你。”   楚荧:“嗯嗯。”   三公主怒了:“我要去告诉王兄!”   楚荧:“嗯嗯嗯!”   三公主怒而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没一会儿三公主拉着她的王兄也来了,有人撑腰三公主明显气焰更足,三公主的王兄不知道是楚王第几个儿子,儒金长袍,被妹妹拉来时还在整理自己的发带。   三公主:“你少得意了!父王就是被你母亲蒙蔽了双眼!父王以前最疼爱的明明是我!”   楚荧:“嗯嗯嗯。”   三公主的王兄满脸尴尬地望着她们,想了想清清嗓子挡在楚荧和妹妹中间,“两位妹妹不要吵了……”   三公主大怒:“王兄!你到底是帮谁的!”   公子乐头都大了,他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为难,在看到某道身影时他忽然眼前一亮。   “荧妹妹,这位如此漂亮的妹妹也是你的侍女吗?”   楚荧牵着我的手弯唇笑,“是呀,王兄也觉得琇琇好看对不对?”   公子乐愣愣地看着我,手中的折扇都忘了摇,“琇琇……真是个好名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荧妹妹,你可否把这个侍女让给我,我、我可以拿珍宝交换……”   楚荧还没说话我就怒了:“你胆敢拿珍宝侮辱我?!”   公子乐怔然地望着我:“嗔之怒之,美人如虹……”   楚荧挡在我面前摇头,“琇琇不能让给你,她是我的。”   三公主察觉到不对劲了,“区区一个侍女你还护起来了?我王兄要她她还不快感恩戴德……”   楚荧轻轻弯唇,眉眼含笑,灵动如山野灵鹿,“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楚荧平日大部分时候都在笑,她总是笑意炎炎地望着别人,如一阵风般亲近随和,但她这般说话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个人怀疑她在开玩笑。   公子乐带走了来找茬的妹妹,只是对我恋恋不舍,我还在生闷气,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想我堂堂秦国王姬沦落到楚国被误认成侍女就算了竟然还有人想以区区珍宝换走我,真是岂有此理!   公子乐刚走就有宫人进来不知跟楚荧说了什么,楚荧轻轻点头,“嗯,我知道了。”   她弯起那双柳叶眉,“琇琇,一会儿我母后要来,你去后殿躲起来好不好?”   我点点头,也担心见我的人多了会有麻烦,楚荧和宫人一起在外殿迎接王后的时候,我躲在后殿偷听,听到一道清媚的女声响起。   “荧儿,左先生与我说你最近的武艺有所精进。”   “都是老师教的好。”   “不可松懈,左先生只答应在楚宫待一年,一年过后能学多少全靠你自己的造化。”   “母后说的是。”   母女二人又是说了一些话,我没怎么听清,眼前忽然覆上一道黑影,一个黑衣男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险些叫出声来,还是他眼疾手快地捂住我的嘴。   我趁机狠狠咬他一口,男人的掌心宽大,几乎能盖住我的半张脸,我们俩较劲了会儿,最终我松嘴。   ……这人都不知道疼的吗!   我感觉到那双大掌逐渐往下摸了摸我的脖颈,我身体一抖,那些被他压在身下毫无反抗之力的记忆复苏,虽然我极力掩饰但还是暴露了一丝恐惧。   男人微微一顿,只在确认了那道被他咬出的伤口已经愈合地差不多后就收回手。   我不知道他待在楚宫是打算做什么,之前他变成黑龙的模样实在给我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我生怕他又变成龙要咬我。   王后没有久待,看望了一会女儿后就离开了,楚荧掀开帘子看到两道人影时微微一愣,笑道,“琇琇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我闷闷道。   楚荧:“不如明日我带琇琇出宫玩怎么样?整日待在宫里的确很无趣。”   我有些心动,出宫那不就更能找到机会逃走吗?我想也没想的答应了。   然而我们都没想到的是,这一出宫就出了意外。   楚荧身为楚王后的女儿出行皆受保护,但王后在朝堂树敌无数,她的女儿自然也会受牵连,即使我们这次的出行已经够隐蔽了,但还是不知怎的走漏了风声。   当刺客朝我们袭来的时候,楚荧第一时间拉起我的手就跑。   护卫们都死得差不多了,整只队伍就剩下了我和楚荧,逃跑的时候我摔了一跤,脚腕处受了伤,楚荧立刻将我背起来,我趴在她的背上,心头懊恼又害怕。   我怕自己真的死在了刺客的手里,又担心以后再也见不到父王了。   这样的极端情绪下我竟忽然有了困意,我忽然心头一紧,不会吧,不会这个时候来吧。   我咬着舌尖使自己保持清醒,楚荧的声音在前面响起,“琇琇不要睡,我们马上就安全了。”   我也不想睡,但身体不受自己的控制,我双手环着她的脖子,向上仰视她的容颜,忽然觉得她的侧颜有些眼熟,曾经我也这样看过一个人的侧颜,那时我们骑在马上逃亡,我不受控制地从马上坠落,可他分明是个男人。   “小萤……”我迷迷糊糊地喊道,“你……你到底是谁呢?”   剑光横扫而过,刺客们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一击毙命,黑衣剑客从房顶掠下,看着眼前狼狈的两个女孩。   楚荧:“师父,琇琇晕过去了。”   应渊接过晕过去的女孩,楚荧跟在他的身后,看了眼死去的刺客们,“师父,琇琇是我的师妹吗?”   应渊:“是。”   楚荧:“师父,琇琇是你和母后的孩子吗?”   应渊望了他一眼,摇头。   楚荧有些失望,但没有失望太久,很快弯起眉眼,“回去以后父王肯定又要大发雷霆了,母后又可以少一个对手了,师父,还好你来得及时,不然我背着琇琇肯定逃不出去。”   应渊平静道:“左无极乃当世顶尖的高手,你身为他的徒弟不该被追得逃跑,你有能力杀了他们。”   “可我要是一点伤也不受,母后会生气的。”楚荧拍了拍裙摆,笑道,“师父,我们回去吧,你不用担心,琇琇没有受伤,有我在她不会受伤的,她只是晕了过去。”   楚荧跟在黑衣剑客的身后,应渊望了他一眼,这个孩子和她一样的年纪,却已早早地让人看不透想法,或许连他的母亲也无法彻底掌控他。   他周游各国,见过各种各样的风土人情,也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后来被魔龙附身清醒的时间也变少了,有时醒来面对的就是满地的狼藉,尸横遍野,到处都是焦土,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后来他找了一座海岛将自己关起来,岛上荒无人烟,这样即使他发狂也不会误伤无辜,但即使这般他心中的狂性仍没有减少一分一毫,魔龙藏在他的心底,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着毁灭与破坏。   或许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下一条魔龙。   杀死魔龙时它的鲜血染红了赤渊,从此赤渊就被诅咒了,他遍地寻找越王剑,只因越王剑乃天下第一剑,可以压制住被诅咒的赤渊。   然而楚国没有越王剑的影子,或许他不该再继续待在这里了。   “师父,你要走了吗?”身旁的这个孩子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心思,他心中微叹,这样绝顶聪明的一个孩子,可惜出生在风雨飘摇的楚国,他的母亲也很聪明,但终是一叶障目,他游历七国早已看清楚国的未来,在秦国的铁蹄下不会有国家存活下来的。   “师父,如果你要走的话能不能把师妹留下来?”楚荧说,他微微诧异,问:“为何?”   楚荧托着下巴,如雪白衣,已可窥见未来的温润如玉,但如今却是锋芒初显,锐气伤人,还不见未来的圆融。   “因为师父每回看师妹的眼神都仿佛要将她吃掉。”   应渊倏然间无言。   ……   小城又下过一场小雨,雨水击打着地面,泥土地深处传来整齐的“轰轰”声,一只训练有素的军队正在行军,为首的将军身后背着一面巨大的旗子,旗子上赫然印着一个“楚”字。   秦历十二年,楚军在阳县起义,秦派右将军蒙衔镇压,此战为合田之战,秦出骑兵三万,楚兵两万。   两败俱伤。   右将军蒙衔带兵回咸阳时遇到了从北方回来的上将军王平,蒙衔是后起之秀,见到王平自当让路,王平拍了拍他的肩,和蔼可亲,“年轻人,打个败仗不算什么。”   蒙衔有些愧疚,“是我这次轻敌了,没有一举剿灭那些叛军,不能为陛下分忧。”   王平:“听说楚军那个谁还自封了个什么‘霸王’?嚯,胆子真大。”   蒙衔:“宵小之辈,不足挂齿,只是可惜南阳城被楚军夺走了。”   两人走走聊聊,倒颇为投机。   而与此同时,一只队伍匆匆忙忙从南阳城赶向城外驻扎的楚营,他们明显有要事禀报,为首的百夫长神情紧张,时不时回头看几眼身后,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经过重重的检查才得以面见首领。   年轻的首领在帐篷里看地图,他身高八尺有余,一双黑目凛然逼人,因多日劳累下巴处有些青色的胡茬,一只长枪放在帐前。   “何人觐见?”   “禀将军,右营百夫长张曹觐见,属下有要事禀报!”   “有何要事?”   “将军……我们在南阳城外找到了一个女孩,她和您描述的一模一样!”   “带我去见她!” 第57章 第 57 章:我好想你   掀开帘子,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纤细娇小的身影,她坐在那里,容颜从未变过,抬眸看他时却有了片刻迟疑。   “誉……誉儿?”   我不太确定地喊道,眼前这个人和我印象中的少年楚誉差别极大,他长高了,也变黑了,现在再看他没有人敢轻视他了,他不再是南阳城那个少年了,他长成了一个让我有些陌生的男人。   “……琇琇。”他挥挥手让所有人退下,整座帐篷里只剩下了我们二人,他将我抱进怀里,仿佛在抱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我们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渐渐地我有些脸红了,面红耳赤地推开他。   “你抱够了没!”   “不够。”他把脸埋在我的脖颈里,终于满足似的笑了起来,“要抱一辈子才行。”   我拍了拍通红的脸,食指加中指合在一起推开他的脸,“你怎么长胡子了?丑死了。”   他愣了愣,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把脸抵着我的手指笑,“都过去一年了,我都好久没照镜子了,琇琇,你还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漂亮。”   那么年轻。   已经过去一年了吗?   即使早有预料听到这个我的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那……那个男人怎么样了呢?   他还会找我吗?   我希望他已经把我忘记了,我实在不想看见他顶着那张脸做让我陌生的事情。   我怕我会不受控制地迁怒父王。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抿着唇问道。   楚誉坐到我身旁,他真的比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长高了许多,在我身旁都有了压迫感,“我把南阳城夺回来了。”   我微微一愣,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些沙哑,但还能听出从前的音色,“我让人,每天都在南阳城守着,如果你出现的话我就可以第一时间找到你了。”   不仅是守着,还跟所有人说那个姑娘长什么样子,把南阳城打理得井井有条,这样她下次来的时候就不会再被吓到了。   他还把附近的狼群也赶走了,这样不管她从哪里出现,都不会有危险了。   “琇琇。”他看着我,眸中带着执拗,“这次你又会待多久?我们下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   他只是一个凡人,人生不知道还有多少年,他可以一直等,哪怕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可是她真的会一直来吗?   他们之间隔着的,真的只有一座南阳城吗?   “我不知道……”我有些茫然地避开他的视线,他却倏地松了口气,若无其事地笑道,“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你还记得我们以前一起去抓鱼吗?你一条鱼都没抓到,然后一生气就把我抓的鱼全放跑了。”   那时春风荡漾,晴光正好,湖面上泛着几叶扁舟,远远的听到白衣公子的琴声,誉儿又被几个少年追得跑到了水边,他直接跳进水里,其他几个少年也不甘落后地去追他。   我问他为什么总被人追着打,他翻了个白眼,不屑一顾,誉儿总是很不讨人喜欢,他也从不讨好别人,所以他跟南阳城的少年们根本玩不到一块去。   他总是一个人背着枪独来独往,到现在他的身边聚了一堆人了,他不再独来独往了,他成为了一个领袖。   晚上我见到了楚公子,他望着我们笑道,“说起来,有一年没见了吧。”   楚誉给我夹菜,他时不时看一眼我,“这几日休整,我带你逛逛南阳城。”   我点点头,“好呀。”   我们俩看了眼对方,然后都忍不住偷笑,他一笑我就板起脸来瞪他,“笑什么笑!”   楚誉也绷着脸:“好,我不笑了。”   之后我们看着对方又笑了起来,楚公子微叹,“青春易逝,流年美好,誉儿遇见你真是幸运。”   我的脸微微发热,楚公子看不到,桌子底下我们俩的手正牵在一起,他的小拇指一直勾着我的食指,在掌心画圈,我忍不住瞪他一眼,他变本加厉手掌完全盖住我的手了。   那天晚上他牵着我来到营帐的外围,只见他吹了声口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从远处飞奔而来,这马儿生得高大威猛,气势不凡,四只马蹄更是罕见的雪白色,仿如踏雪,马儿炯炯有神的双目注视了我会儿,我竟感觉它在打量我。   楚誉抱着马头安抚了会儿它才不情不愿地低下头来,他将我抱上马去,再纵身上马。   “驾!”   我们俩骑在马上,这马儿不愧为神驹,疾行起来仿佛要将风儿也甩在我们的身后,楚誉抱着我的腰,我忍不住高呼起来,“太快了!”   “你说什么!”   “我说——太快了——呀!”   马儿仿佛听懂了我们的话,竟慢慢地减慢了步伐,它载着我们跑到了一处山谷,这里山清水灵,到处生长着不知名的野花,竟是上次他为我庆生的那个山谷。   他将我抱下来,我兴奋地蹦蹦跳跳的,他就在后面看着我,我快摔了扶我一把,我忽然扭头看他一眼,“誉儿,你这样好像我父……父亲。”   “你父亲是个怎样的人?”他还是第一次听我提起父王,我掰着指头滔滔不绝地跟他讲起了我与父王的事情,我小时候刚学会走路的时候他也是在我的身后这样看着我,防着我突然摔了,因为我每回摔了都要哭好久。   “你现在也爱哭。”他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一本正经地说。   “琇琇,你家到底在哪里呢?”听我说了这么多,他扭过头望着我,轻声问。   我的声音戛然而止,我低着头捏着裙摆不说话,我们之间大概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誉儿都打算不追问了就这样稀里糊涂的也不是不行的时候,我开口了。   “誉儿,我……其实我来自过去。”   “嗯?”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放大,本能地发出了疑问。   我吸了口气,打算先告诉他一半的真相,“你不是总好奇我为什么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吗,还根本找不到我的人影,其实我来自几十年前,那时你都没出生,嗯……你听说过‘梦蝶’吗?这世上有一种异人名叫‘梦蝶’……”   我告诉了他部分的真相,隐去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即使在这个世界我与那位秦王的关系已发生了决裂,但我还是不希望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我讲完后过了许久他都没有说话,我忐忑不安地看向他,不知他是如何想我的,若是从前我才不关心别人的想法,但现在我有了在乎的人,我想知道他是如何想我的。   楚誉隔了许久才开口,“……原来是这样吗,难怪我总是找不到你。”   我们的手掌还握在一起,他握紧了我的手,“那琇琇,如果在你的世界你也遇到了一个楚誉,你会喜欢他吗?”   我有些羞恼地瞪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承认自己喜欢他了!   他不知为何对这个答案格外执着,我气呼呼地打了他一下,“才不会!他又不是你!”   就像父王也不会是那个男人一样。   楚誉笑了起来,他低头亲了亲我的手,“那琇琇要说话算话。”   我“唰”的一下子收回手,脸红得要滴血,又羞又恼又有些奇异的开心,或许我的确是有些喜欢他的,不然才不会容忍他离我这么近,他对我来说就像一缕从未在咸阳城出现过的风,浑身上下都带着自由与野性的气息,我下意识被这缕风所俘获,因他填满了从未有人涉足过的角落。   原来这就是喜欢吗,和书上说的真的一点也不一样,心脏像是酸酸的,又有些甜。   誉儿给我编了一个花环,戴在我的头上,他突然有些紧张地问我,“那你父亲要是不喜欢我怎么办?”   我无语地觑他一眼,“你又见不到他。”   他望着戴着花环的我,我也想编一个花环,可是编到一半时手被花刺割伤了,手指上有道小口子,渗出点点血丝,他抓起我的手指放进唇里,“琇琇,你还有父亲,真好,他一定很宠爱你,我出生的时候父母就都死了,只有叔父把我养大,叔父偶尔跟我提起我的父亲,但那些话语实在是太少了,我都不知道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反正叔父把我扶养得这么大,这个也不重要了。但琇琇的父亲一定很爱琇琇,所以才能把琇琇养得这般好。”   听到他夸父王我被顺毛地有些开心了,于是拍拍他的胸膛,我忽然愣了一下,发现自己才到他的胸膛,“誉儿,你长高了好多。”   楚誉抓住我的手,俯身上来,温热的鼻息擦过我的脸,不一会儿我们都有些呼吸不稳,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他不止是长高了,别的地方也都变化很大,他的肩膀变宽了,不再是个少年了,抱着我时几乎能覆盖我的全身,我坐在他的腿上,他的肌肉硬邦邦的,戳得我有些疼。   我无意识地呜咽了声,声音出口时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刚才那么甜腻的声音怎么可能是我发出来的!   我们有许久没见了,最开始他还只是抱着我,可是后来我就被他的体温烫得满脸发烫了,一开始只是简单的亲吻,可是后面情况就不受控制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倒在了草地上,宽大的手掌护住我的后脑勺,我抖了一下,被亲得晕头转向的,他摸着我腰间的软肉,十分喜爱那里的手感,我打了他一下,他才收手。   “誉儿……你……你变得好多呀……”我晕乎乎地说,感觉自己成了一块糕点,被他含在嘴里反复舔弄,我摸摸他的胸腹,那里硬硬的,线条流畅而漂亮。   我忽然收回手,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唰”的红了,楚誉握住我的手,带着些委屈又带着些渴望,“琇琇,我好想你。”   我本来想说“我也想你”的,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太没面子了,于是就不开口了。   然而很快我就后悔了,我抽抽噎噎地想推开他,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我毫无反抗之力,气得我锤了他好几下,他只好慢慢地来哄我了。   ……   巡逻的士兵认出了将军平日骑的黑马,刚站直了身体要大声打个招呼,却见年轻的将军朝他“嘘”了声,低头望了眼胸前,那里似乎蜷缩着一个人。   回到营地后他小心翼翼地抱着那蜷缩成一团酣睡的女孩下马,有近卫来他耳边压低了声音禀报。   “将军,那伙秦兵俘虏怎么处置?”   “多少人?”楚誉随口问。   “一共五百人。”   “杀了吧。” 第58章 第 58 章:皇帝倏然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笑容   第二天楚誉带我回了南阳城,我们骑着那匹黑色的骏马畅通无阻地进了城,城外的守卫们都认得他,但他们不认得我,一个个都忍不住往我这里看,被楚誉觑了眼才收回视线。   进城后找了个地方将马儿系好,我打量着人来人往的热闹街市,战火似乎对这座城池影响不大,或许是有影响的,只是乱世中的城池都有自愈能力,在最初的破败后只要人还在那它总有一天会恢复之前的模样的。   城市是这样,人也是这样,或许那个男人已经忘掉我了,毕竟都过去一年多了,我上次从他手中逃脱也不知道小傻子怎么样了,不过他只是一把剑再怎么样过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我们远远的看见一个白衣公子坐在茶铺里朝我们招手,走近看果然是楚公子,他的面前放着一碗面,含笑道,“早上吃饭没?坐下来吃碗面吧。”   店家给我们拿了两副筷子,手脚麻利地上了两碗肉面,我拿着筷子挑挑拣拣,“这里还住着这么多人。”   楚公子:“这个世道有个落脚之处不容易,一般人是不会轻易抛弃家的。”   楚誉捏捏我的手,“待会我和叔父要去拜访一个人,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谁呀?”   楚誉犹豫了会,说:“你知道赵国的厉飞尘厉将军吗?我要拜访的是他的徒弟。”   “厉飞尘的徒弟?”我脑子转了几个圈,忽然想起在我上次逃走前左相让王平前往南阳城寻找厉飞尘的后人,为了得到一本兵书,那本兵书被秦得到了吗?还是说王平因为意外没有找到它。   “是的,厉将军死后是他的徒弟收敛了他的遗骨,厉家满门十几口都没有留下活口,我们也只知道这一个徒弟的下落。”   楚公子笑道:“李布先生现如今隐居在南阳城,我们自然得去拜访他一下。”   吃完早饭后是楚公子结的账,之后我们一起前往李布先生的住所,直到走到木门门口我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和他牵着手,我动了动手,没挣开,直到他去敲门才松开我的手。   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男人开了门,青衫男人望了眼跟在楚公子和楚誉身后的我,微微侧身,“进来吧。”   小院不大,只有一张石桌和几个木桩,男人给我们倒了几杯茶,“楚将军光临寒舍,可惜李某只有粗茶淡饭招待。”   楚誉:“李先生客气了,我来此除了拜访您之外还有别事相求。”   “为了兵书?”李布抬眼,毫不意外。   楚誉却摇头,“不,我们是为您而来。”   “哦?”李布来了兴趣,将茶杯放下看他。   “世人皆知厉将军威名,现在仍有义士以厉将军名义起义,论排兵布阵厉将军乃当世第一人,我们都知道厉氏兵书的珍贵,然而于我而言最珍贵的不是那本兵书,而是您,李先生乃厉将军亲传弟子,更是钻研兵书多年,我来是想请您入我楚军,以您的能力定能在我楚军大放光彩。”   李布“呵呵”笑几声,“说得倒轻巧,不过你们不为兵书而来,我倒也不妨告诉你们实话,师父留下的兵书早已被我烧了,就算你们要找恐怕也只能找到一点碎片了。”   他继续道,“你们走吧,师父已逝,世间不会再有‘雷虎兵团’了。”   一直站在一旁的楚公子忽然开口,“先生真要让厉将军毕生精血埋于尘土?”   李布不为所动,“李某就不送客了。”   出来后我看到楚誉和楚公子都没有露出意外或是低落的神情,显然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了,楚誉摸摸我的手,“不试试,我总是不甘心。”   “他一直都是这样吗?”   “厉将军死后雷虎兵团分崩离析,李布本是‘雷’营营长,当年没能赶回赵国救师父,自那之后他就解散了兵团自愿退隐,直到现在仍不愿参与世事。”楚公子轻叹一声,说道。   楚军的营地在城外,为了不惊扰南阳城平时的生活,楚誉严令禁止无令入城,他虽然年纪轻但治下颇严,拜访完李布后他就将我带回了楚营。   楚营比最开始壮大了许多,戒备森严,每隔几步就有士兵巡逻,见到他都恭敬地喊“将军”,我忍不住摸摸他的脸,“哇”了声,“誉儿,你现在真的是个将军了。”   他拿下巴蹭了蹭我的手,下巴上的胡茬蹭得我的手痒痒的,“我都成将军了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我转摸为掐,“你在嫌我小吗!”   他哈哈大笑,一下子就把我抱了起来,骤然悬空让我搂紧了他的脖颈,“琇琇才不小!”   我掐着他的胡茬有些嫌弃,“你怎么还留着,快剃掉。”   我自告奋勇要给他剃胡茬,其实他没长胡子,就是许久没打理了下巴处冒出了一些淡青色的胡茬,才刚刚冒出来,手感又扎又硬,他的脸色其实也不太好,眼底下有很重的青黑,只是他够年轻所以身体也还好,我拿着把小刀在他脸上比划,楚誉龇了龇牙,“琇琇,你不会划到我的脸吧?”   “才不会。”我嘟囔着,“我以前跟师父学过剑法,这个又没有剑法难。”   楚誉有些怀疑我的剑法,但他不好打击我,只好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我让他睁开眼睛,还递给他一面镜子。   “是不是都刮干净了?”我得意地问道。   为了方便给他剃我整个人都坐在了他的怀里,他一伸手就可以抱住我,他也的确这么干了,他拿刮干净的下巴蹭我的脸,我被弄得痒痒的,忍不住咯咯笑起来,“誉儿,要是你能去我家就好了。”   楚誉虚搂着我,也笑,“我还要几年才出生呢。”   我推开他,煞有其事,“那你年纪太小了,等你长大说不定我就喜欢别人了。”   楚誉眉毛一竖,“现在我可比你大,而且你才不会喜欢那个我对不对,你又没见过他。”   “那我可以去见你叔父呀,他肯定比你早出生。”   “叔父年轻的时候性子可不好,你要是见到他说不定会被他骗。”   “誉儿,你是不是在骗我?”   楚誉揉了揉我的手,过高的体温似乎也传染给了我,“我不骗琇琇。”   我高兴地亲了他一口,“那我们一言为定!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许骗我,也不许隐瞒我!”   我伸出一根小拇指,他伸出大拇指,配合着勾住我的小拇指,我们俩煞有介事地拉勾了半天,“以后我要是骗琇琇我就不得好死。”   我被哄得有些高兴后想到另一个人又没那么高兴了,不知道现在的咸阳怎么样了,那个男人险些把我骗得团团转,想到他我就难掩气愤。   有几名士兵进来时看到正坐在楚誉身上的我时明显一愣,我连忙推开他,士兵们低着头不太敢看我,低声在楚誉耳边说了什么,楚誉的表情冷了下来,“调集四营和五营的兵力,明晚在城外集结。”   “是!”   看到这一幕我心中有些复杂,我想到楚誉的身份又想到自己的身份,刚才的甜蜜一下子被某种沉重的情绪压下,即使这个世界的秦国不是我熟悉的秦国,就连父王也变了个人,但我依旧相信秦不会败,一切的反抗都是暂时的,就像从前我熟悉的那样,反叛是要被剿灭的,叛徒是该被绞死的。   我不希望誉儿被绞死,但他肯定会失败的,他怎么可能对抗得了大秦呢?   如果楚誉失败了,那他会死吗?   意识到这个想法后我倏然一惊,我不要楚誉死,我也不要大秦败,可是又该怎么两全呢?   “誉儿……”楚誉看向我,他看向我时眼神会一下子变得极亮,满眼都是我,他已经知道了许多真相,但他还不知道最重要的真相,望着那双眼睛我满腔的话语忽然就被咽了下去。   “誉儿,”我抱住他的腰,十分认真地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死。”   楚誉忍着笑也抱住我,他看上去很想摸我的头,但又怕我不高兴,于是强行忍了下来,但没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了。   我拍开他的手,不高兴道,“你要把我的话记在心上,听到了没有!”   他笑着点头,“我听到了。”   ……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自己身上还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没解决呢。   ……   干将莫邪跪在殿前,身为剑奴他们本没有资格进议事大殿的,但这回情况特殊,皇帝陛下亲自召见了他们。   最开始的剑奴是秦国的一位铸剑师,他是第一位剑奴,他毕生的理想就是打造一把超越“天下第一剑”越王剑的宝剑,可是无论打造了多少把剑都不满意,在不知废掉了多少把剑后,铸剑师望着火池中自己的倒影,忽然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为何不以身为剑呢?   传说有剑会有剑灵,然而那是极有灵性的剑才会有的,世间名剑从来没有听说过生来有剑灵之剑。   铸剑师心想,如若将自己打造成一把剑,我即剑,剑即我呢?   这个想法一发不可收拾,愈演愈烈,最终铸剑师的确成功了,可是他却再也无法被称为“人”了,他成为了剑的奴隶。   被剑的杀气所左右,只为杀戮而生,从此身有残缺,只能沦为工具。   剑奴就是这样一种存在,他们是趁手的工具,剑奴的诞生需要生生掏空活人的内脏将剑放进去温养,再抽出所有骨头,让剑成为新的骨头,因为极度残忍的诞生方式,所以剑奴的寿命普遍不长,他们大多只能护卫主人七到十年,时间到了他们的寿命也就走到头了。等到他们死后身体里的剑会掉出来,甚至品质会更进一阶,以人养剑的血腥方法的确能够温养到剑。   直到新的剑奴诞生。   剑奴没有痛觉也没有五感,服下主人的血后才会认主,认主后的剑奴永远无法违背主人的命令,而同时他们也是主人的所有物,如果主人死去他们也会跟着死去。   同时,若主人活着他们也会有所感应。   干将莫邪只有一位主人,但那位主人只拥有了他们一段时日后就离去了,剑奴们罕见地感到了茫然,他们已经有主了,但主人抛弃了他们,剑奴不会思考太复杂的东西,只会沉默地等待。   等待主人的回来。   现在,主人终于回来了。   最上方的皇帝听完了两个剑奴的汇报,倏然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笑容,那笑容危险,又势在必得。   他摸着下颔处的伤疤,从龙椅上站起,问两名剑奴,“南边?”   剑奴点头,得到了新的任务。   ——去寻回主人。 第59章 第 59 章:婚宴   我在营帐里住了几天,楚誉每日早出晚归,一个营兵负责我的日常,一来二去我跟他都熟悉了不少,营兵很崇拜楚誉,得知自己能进楚将军的帐篷时兴奋又激动,对楚誉交代的任务恨不得事事操办。   “誉儿,你现在都有这么多人心甘情愿地追随了。”傍晚我跟他咬耳朵,他脱下盔甲,露出底下健硕的身体,他的身上有许多疤痕,是大大小小的战役留下来的,望之触目惊心,好在他足够年轻身体也够好,往往不喜欢开太多药自己家能好起来。   “我们都有一年没见了。”他笑着递给我一只簪花,然后拨起我的长发插上去,“琇琇,你要是回家了也会想我吗?”   “才不会。”我嘴硬地嘟囔,忽然有些忧伤,“我那边出了点意外,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楚誉想问清楚什么意外,但被我糊弄了过去,他没有再追问我了。   我们两个每日都待在一起,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分开,如果注定要分开的话那就更要珍惜待在一起的时间。   这些日子我总能想起尸八子的故事,或许他就是这个世界国师口中的那个失去了爱人的“梦蝶”,我总是想起他的结局,他的爱人用了一生来等他,但最终自己的生命走向尽头,我和誉儿的未来也会这样吗?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年纪还差不多,但后来他就比我大了,就像我在咸阳看到的长大后的巫山离,他已经是个青年了,誉儿以后会慢慢地长大然后变老,他会和尸八子的爱人一样永远等不到爱人吗?   如果那样的话,他会有多难过呀。   这样想着,我的心中忽然也更难过了,原来在意一个人那么也会在意他的心情吗。   楚公子提着个食盒来看我,打开食盒里面是煮好的鱼羹,“来吃点东西,最近都清瘦了许多。”   我鼓鼓腮帮子,“我讨厌吃鱼。”   楚公子打开第二层食盒,里面放着精美的糕点,“嗯,那就不吃鱼吃点心吧。”   我眉开眼笑,顺便问道:“誉儿去哪里了?”   “南阳城附近的秦军撤得差不多了,但还有一些顽抗的,他去处理了。”   一句话让我原本收拾好的心情又变得糟糕了,我咬了口红豆酥,“为什么一定要反秦呢?”   其实只要臣服大秦的话,那也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呀,而且以誉儿的能力,说不定可以得到好的册封,只要他放弃反抗。   楚公子听完这话笑了起来,像在看个不懂事的孩子,“琇姬的家人一定很爱琇姬。”   我茫然地歪了歪头,“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如果不爱你的话,你又怎会是这个性子。”他摸了摸我的头,目光看向远方,“若有一日,誉儿败了,他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了。”   我更不解了,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楚公子轻轻笑道,“以后不要在誉儿面前说这种话,他不会对你做什么,但他不能控制所有人的想法。”   我“哦”了一声,还是有些闷闷不乐,楚公子摸摸我的头,微笑道,“不如我们做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   楚公子:“若有一日,誉儿活不下去了,你来劝他活下去。”   我心头一跳,瞪他一眼,“你在胡说什么!”   白衣公子低眉,神情含悯又含悲,那一瞬间我险些以为他什么都知道了,知道誉儿的未来是如何的,更知道我的身份。   但他怎么可能知道我的身份呢?我连誉儿都没有告诉。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了,只是含笑邀请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去钓鱼,他身为楚营的军师却比统帅悠闲这么多,实在让我怀疑他的用心。   在楚营平静地待了几日,那天我忽有所感,拉了拉楚誉的手,他正要出门,却看到我一直拉着他的手不放,他仿佛也感受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坐在我的身旁。   我靠着他的肩和他絮絮叨叨地说一些琐事,最后拍拍他的背,“你要好好保重。”   “你也是。”   “下次不许受那么多伤了。”   “好。”   “我……我会尽早来找你的。”   “好。”   怀中温热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消失,他怔然地低头,却什么也抓不到。   ……   睁开眼依旧是熟悉的楚宫,白裙少女正托着腮笑吟吟地望着我,“琇琇醒啦,都睡几个时辰了。”   楚荧递给我一杯热水,“琇琇做梦了吗?怎么哭了。”   我……哭了吗?   我怔然地摸了摸脸颊,摸到了一阵湿意,楚荧歪头看了我会儿,忽然俯身用手指刮了刮我的眼泪,然后将手指放进唇中。   我:“……你这是做什么?”   楚荧:“我想尝尝琇琇的味道。”   我抖了抖鸡皮疙瘩,有些嫌弃地推开她,“你玩够了没。”   这楚公主性子怎么这么古怪。   楚荧笑得眉眼弯弯,“琇琇没事就好,不然师父肯定要惩罚我了。”   楚荧是楚王后的女儿,是楚王最宠爱的女儿,她遇刺楚王勃然大怒,直接出手整治了许多人,听说这波刺客的根挖了一茬又一茬,环环相扣不知牵扯了多少人,当然这和我关系不大,那个男人自从吸了我的血后就没有发狂过了,搞得我都怀疑自己的血是什么灵丹妙药了。   几日后是楚王长子殊的婚礼,楚王和楚王后还有楚荧都要前去,楚荧要拉着我去看热闹,我心不在焉,她又看向我身后的男人,“琇琇去了,师父也会去吗?”   男人将一层又一层的白布裹在自己的剑上,平静地点头。   楚荧高兴地拉着我去试衣服。   她有许多价值不菲的裙子,但她平日都不怎么穿,只打扮得简简单单,今日她却难得换上了一套金红色的长裙,额头戴着银饰,肌肤如雪,纤瘦窈窕,清美如花,即使是我看了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楚公主真是生了一副好相貌。   “今日我们去看热闹。”楚荧挽着我的手笑道。   公子殊乃楚王长子,是一国王储,他的婚礼自然不得怠慢,出宫后楚荧就被王后叫走,我只好跟着那怪人,他背着剑身形隐匿在阴影中,见到我忽然说道。   “过几日,我送你回蓬莱。”   我倏然睁大双眼,紧接着又警惕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他手指微动,似是想摸我的头发,但最终按了下去,“我不骗你,将你掳走,非我之愿。”   我半信半疑,但想着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点了点头。   楚荧跟在楚王与王后身边,楚王与王后坐在高位上,台下的一对新人穿着喜服走出拜高堂,我偷看了几眼这位楚王长子,他容颜清俊,只是神情有些紧绷,牵着那新娘跪下,楚王朝他笑道,“日后就成家了,要孝顺父母,也要体贴妻儿。”   公子殊低头,看不清神情,“是。”   我还是第一次见人成亲,忍不住有些新奇,不由自主就拉了拉身旁人的手,“成亲以后,两个人会在一起吗?”   说完我反应过来自己问了句蠢话,成亲了自然是夫妻了,当然会在一起了。   男人点头,我问他,“喂,你成亲没?”其实我是想打探他的消息,若是我真的能回去也好报复他。   他望了我一眼,不知在想什么,摇头,我心中倒不意外,这种一看就独来独往的剑客要是有家室才叫人意外。   我盯着公子殊和他以后的妻子,这场宴会楚王宴请了许多宾客,我们两个是楚荧带进来的自然没人怀疑,等到新郎新娘一齐入了婚房后我才兴致缺缺地转过身去,别人成亲也没那么好看嘛。   楚荧不知什么时候凑到我的身边,少女的语调仿佛带着忧伤,“琇琇,王兄成亲了,说不定下一个就到我了。”   “你不想成亲?”我觑她一眼。   楚荧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显得脆弱又无害,“我是母后的女儿,我的亲事自己做不了主的。”   想到楚王那么多孩子,我不由得也有些同情她了,我父王只有我一个孩子,父王从未管过我的婚事,我若是不想嫁给谁那自然是不用嫁,可楚荧若是她母亲想把她嫁给谁,她怕是不得不嫁。   我想了想,拍拍她的肩,“你那么受宠爱,日后婚事肯定不会很差劲,再不济你是楚国的公主,没有谁敢怠慢你的。”   楚荧靠在我的肩上,侧颜柔弱而无害,她轻轻笑道,“嗯,我听琇琇的。”   她拉着我的手撒娇,“那琇琇能不能告诉我,你想嫁给什么样的人呢?”   我的脑中下意识闪过楚誉的脸庞,紧接着我拍了拍发烫的脸颊,“那得是个盖世英雄才行,要文武双全,智勇无双。”   楚荧若有所思,“琇琇喜欢这样的呀。”   “你呢?”我问她,不知不觉有些把她当真心朋友了,我身边的同龄女孩好像只遇见过她一个。   楚荧托腮笑:“琇琇喜欢什么样的,我也喜欢什么样的。”   我羞恼地锤她一下,“不要开玩笑!”   楚荧忽然又有些忧郁,“王兄成亲了,往后都不能常进宫看我们了。”   “你跟他关系很好?”   “嗯,王兄很疼爱弟弟妹妹。”   我看了眼高台上的楚王,心想这公子殊看起来倒像个正常人,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对我秦国有害,他以后登基也不知道会不会对付我秦国。 第60章 第 60 章:赵亡   婚宴结束后楚荧不知怎的又被人叫走了,我左右环顾了会,忽然被一个蓝裙宫女拦住,“跟我来。”   “叫我吗?”我下意识指了指自己。   蓝裙宫女点头,我看了她几眼有些犹豫,是谁叫我呢?我现在明面上的身份还是楚荧的宫女呢。   跟着她穿过一条长长的廊道,又走过几座假山,我们到了一座外面罩着金纱的凉亭,蓝裙宫女将我带进去,一进去我就知道是谁要见我了。   是楚王后。   这位美丽动人的王后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朝对面轻指,“坐。”   我依言坐下来,紧绷着身体没有说话,王后掩唇而笑,“你叫什么名字?”   我耷拉着头答,“琇姬。”   “琇姬……”王后轻轻念了声这个名字,朝我微笑道,“想必父母都是很标志的人,才能生出你这般的女孩。”   我搞不明白楚王后叫我来的用意,总不是她识破了我的身份吧,王后仿佛真的只是想跟我闲聊几句,拉着我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见我一直盯着盘子里的糕点又亲手喂给我吃,她摸着我的长发笑道,“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荧儿要找过来了,你也回去吧,下次若还有机会我们再来见面。”   蓝裙宫女又把我带回去了,我茫然地去茫然地回,楚荧牵着我的手真诚的担忧,“琇琇有没有被母后吓到?”   我摇头,王后只问了我些问题就放过我了,我也不知道她是何用意。   “她为什么找我呢?”我问楚荧,楚荧学我的样子茫然摇头,我们两个对视一眼,都被对方的模样逗笑了。   回去的路上我和楚荧坐在马车里,黑衣剑客在外面驾马,他听着马车里两个孩子的窃窃私语声,神情不由得柔和了下来,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很快传来女孩清脆的笑声。   楚荧:“琇琇,马上就到我的生辰了,不如你陪我过完生辰再走吧。”   “你什么时候的生辰?”我咬着嘴里的花饼问。   楚荧:“腊月初七。”   我不由得一愣,抬头看了他好几眼,“你的生辰,离我的好近,我们俩只隔了三天。”   楚荧露出甜蜜的笑容,“那我们俩也真是太有缘了,琇琇,你只比我小了三天,我过生辰那天,我也给你过一个好不好?”   我也觉得这实在有些巧合了,这个楚公主竟然连生辰都离我这么近,她与我还真是有缘。   见我点头楚荧笑得更甜了,她这样柔弱单纯还好骗的女孩我还是第一次见,跟她相处这些天我也有点喜欢她了,不就是陪她过个生辰吗,也耽误不了几天,我就姑且相信那个男人会信守承诺吧。   回楚宫后黑衣剑客忽然叫住我,他斟酌着说道,“你的剑术,还差些火候。”   我瞪他一眼,“难不成你要教我剑术?”   从他的神情中,我看出他确有此意。   我对他的话不屑一顾,我师父可是大名鼎鼎的赤渊剑,天下第一的剑客,怎么会是这个不人不鬼的怪物能碰瓷的,就他也想当我的师父?   但那天后他就强制要求我跟着他学习剑法,他是楚荧的师父,楚荧每日都会练习剑术,除了剑术外还有一门我看不出门道的枪术,楚荧说这是她另一个左师父教的,她每日都要去左师父那里学习。   我就说她怎么每天有段时间都会消失,不过她一个女孩她母亲对她也太严苛了吧,除了剑术和枪法还有琴棋书画与舞乐甚至是君子六艺,楚荧每一样都要学,每一样都要学到最好。   我虽心中不屑这个不知名的剑客,但毕竟现在人在屋檐下,所以还是按耐着性子跟着楚荧一起学习剑术,没想到他教得还挺认真的,我有什么不足都会毫不客气地指出来,然而我在剑术方面的天赋实在差强人意,即使如此训练许久也只是力气变大了些更敏捷了些。   楚荧每日与我对练,我们俩一起练剑的时候黑衣剑客就在一旁看着我们,偶尔出言指导几句,他不发狂的时候望之倒像个高人,可惜长了那样一副鬼样子,我飞快地撇了眼他的脸,我知道这层层白布下面遮住的是一张长满龙鳞的可怖容颜,也不知他到底生了什么病,去蓬莱也没有治好。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我都快习惯在楚宫的生活了,楚荧的哥哥公子乐经常翻墙来找我们,不过他每回都是假借来找楚荧实则来接近我,楚荧的宫中摆放了一堆他殷勤送来的礼物。   楚荧这个傻子竟然照单全收,气得我下次又被公子乐“偶遇”的时候冷眉相对,骂了他好一会儿。   朝公子乐发泄了会自己这段时日的不开心后我的心情变好了许多,至于公子乐每回被我骂完萎靡不振伤心欲绝的样子与我何干,也不知这公子乐是个什么心态,我回回骂他回回来找我,竟然还越挫越勇,弄得我见到他就烦。   “你那个哥哥——真是个傻子!”我气呼呼地坐在软椅上,看着眼前这一堆礼物就烦,他一个小小楚国公子也敢觊觎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楚荧从礼物中挑了个脂粉盒,打开给自己上妆,今日是她的生辰,楚王为自己这个最得宠的女儿大摆宴席,规模甚至比不久前的公子殊婚宴还要盛大,他宴请了全部朝臣,在楚宫中建了一座高台,等到月亮升起的时候会有巫觋在此行祭礼,这是楚国的风俗,巫觋沟通天地自然,从前楚巫还很多的时候,每个新生的孩子父母都会想尽千方百计地去找年老的巫觋祝福。   可惜自从和秦国一战后楚巫基本都销声匿迹了,也只有楚宫才藏着几个还未破落的巫觋。   巫觋们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身着红色的裙袍,袖子奇长,几乎垂到裙摆,腰间系着黑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许多动物的头骨,每个都踩着高屐,在舞台上做出夸张的动作,有些动作甚至不似人能做出来的。   这一番月下巫舞看得我大开眼界,楚荧坐于高台上,微笑着看着下方的人群,雪色的裙摆在风中轻晃,树上的金铃轻轻作响,望之真如月下神女。   我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楚荧说等她过完生辰也要给我过一个,让我到时候一定不要提前走了,她给我准备了生辰礼物。   我抬头不经意地看了眼屋檐,他就在那里,抱着剑看着我们,众人都沉浸在公主生辰的喜庆氛围中,唯有他依旧一人一剑独自立于阴影中。   这个人,他到底是谁呢?   从被他掳走开始我就从未停止思考这个问题,然而我既未见过他的真容也不知晓他的名字,这些天我也算是明白了,这个男人不愿意与我有牵连,所以不愿意我知道他的身份。   既然他不愿意,那我又何必去追究呢?反正等他将我送回蓬莱我们之间的恩怨也就两清了。   巫们还在起舞,他们似乎真的如传言中那般蕴含着奇诡的力量,伴随着他们的起舞天色也暗了下来,一轮红月缓缓升起,望着这红月王后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楚王还在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他身旁的王后正在向他敬酒,两人一派其乐融融,甚至慈爱地望着底下的少女。   那是他们最宠爱的孩子,楚王甚至偶尔会感到遗憾,如若荧儿是个男孩,他一定要废掉长子殊令他做太子,朝臣反对又如何,他才不管那些。殊虽为他的长子但并不得他的钟爱,殊的生母曾经是他的结发妻子,后来他登基将她立为王后,连带着她的儿子也立为太子。   他给予了她足够的地位与尊重,可是那个女人太贪心了,她竟然想要陷害荧的母亲,荧的母亲那时刚诞下荧,只是个宠姬,柔弱无助,九死一生诞下的一对龙凤双生儿被她所害,最后只有女儿荧活了下来。   他大发雷霆要彻查此事,最终查到了王后的头上,荧的母亲那时刚刚失去了一个儿子,悲痛欲绝却还要劝他放过王后,王后只是一时糊涂,他听闻此言自然是更为怒火中烧。   等他想要去向王后问罪的时候,那个为他诞下长子殊的女人竟然无声无息地上吊自尽了,只留下十岁的殊茫然无助地跪在殿前。   自那时起他就极为不喜这长子,每当望着荧的容颜时总在想若荧的哥哥还活着该有多好。   人群中忽有躁动声,他皱了皱眉,安抚身边的王后,问:“何事?”   廷尉上官仆忽从人群中奔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王上,臣有要事禀报!”   楚王皱眉,“讲。”   上官仆悲愤开口:“王上!邯郸城破了,赵国……亡了啊!”   众人哗然,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赵国兵力强盛,更有名将厉飞尘护卫战场,怎么可能会亡?邯郸怎么可能会破?   与此同时台上给公主献舞的巫觋们忽然口吐大口鲜血,倒地不起,一名巫觋抬起头直勾勾地望向楚荧。   “荧惑蔽日,不祥,不祥啊!”   说罢,气绝而死。   好好的生辰宴顿时兵荒马乱,随着楚王的一声怒吼众人才勉强停止了躁动,楚荧孤零零地坐在台上,她的脚下是巫觋们倒地的尸体,在她十六岁生辰这天,巫觋们指着她说不祥,六国中的赵国亡了。   而她仍微笑着注视着台下的众生,仿佛怜悯世人的神女。 第61章 第 61 章:“你到底是谁呢?”   邯郸城破了。   赵国十万将士被秦军坑杀,楚王脸色颓白地靠在王座上,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众朝臣纷纷在底下窃窃私语,现场不再见欢庆只有一派惨淡,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有了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赵国亡了,下一个到谁了呢?曾经的七国现在只剩下两个国家了。   廷尉上官仆猛然从地上站起,他指着楚荧:“王上……您还记得巫觋临死前的话吗?公主不祥啊!如今我楚国内忧外患,更是要先肃清为祸朝政的不祥之人,才能重振朝纲,再提御外敌啊!”   被他指着鼻子骂的楚荧脸含微笑,神色如常,楚王勃然大怒,“上官仆,寡人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上官仆悲愤开口,“王上,事到如今您还看不清楚吗!是谁蒙蔽了您啊!是谁害死了您身边的忠臣?又是谁在把我楚国推向灭亡啊!”   这话已经说得十分之重,老臣直勾勾地怒视着楚王身旁的王后,在场的臣子们纷纷跪了下来,现场沉默而无言。   王后扶着长桌,美丽的容颜布满痛色,她痛心道,“王上!今日是荧儿的生辰,可是却遭此剧变,可见幕后之人用心歹毒啊!”   上官仆怒视她:“王后莫非要质疑巫觋之言?”   王后捧着心口冷笑,“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是真是假轮得到你一介臣子说吗?要断言也是王上为我们母女断言!”   楚荧也跟着跪了下来,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只剩下了惶恐与茫然,如一只惊弓之鸟,纯白的裙摆衬得身形更加纤瘦。   她抬头望了眼楚王,楚王心中一痛,这是他最宠爱的孩子啊,是他和最爱的女人一起诞下的孩子,自降生起他就无微不至地关怀照顾,试问哪个孩子能有她半分的殊荣。   楚王疲惫地抬了抬手,“荧儿,你先下去吧。”   楚荧被宫人扶着,纯白的裙裾拂过漆黑的夜,这一刻如同分界线般昭告了什么,我看了半天热闹也被人一齐拉了下去。   “你干什么拉我!”我气呼呼地冲前面的黑衣男人甩手道。   他一只手按着我的肩膀,似铜墙般不可动摇,我就这么被他提了回去,回去的一路我越想越气,忍不住咬了他一口,我咬了半天才松口,满意地看着他虎口处的咬痕。   “喂,”我叫住他,难得的有些犹豫,“你到底为什么要抓我呀?你是不是认识我呀?”   如果不是认识我,那为什么抓了我之后又不杀了我呢?明明他发狂的时候看起来那么的痛苦。   男人把我带回了楚荧的寝殿,又一次避开了我的问题,一回来我就把别的事情抛之脑后了,我有些担心楚荧,这些天的相处我勉强认可了这位朋友,而且她一点也不像她那个看起来就很强势的母亲,性子柔弱单纯,不知道今天这遭事会不会对她有什么影响。   我以为会看到楚荧哭泣的样子,没想到只看到了一个洗得香喷喷的楚公主在自己的床上等我,她勾着自己微湿的长发,笑得甜甜蜜蜜,“琇琇快过来。”   把我也骗上床后她才把脑袋依在我的肩上,我还是第一次做别人的依靠,心头有些怪怪的,但还是忍住了没把她推开。   “你……今天的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勉强安慰了一句,楚荧趴着我蹭来蹭去,如果不是看在她把自己洗得香喷喷干干净净的份上我早推开她了,她声音也软软的,“琇琇你真好。”   我其实在思考另一件事情,赵国邯郸城破了,早在我出海前就听说过朝堂的一些风声,父王的确有伐赵的意向,没想到我出海后秦国竟然这么快就对赵国下了手,赵国亡后六国就剩楚国了,但楚国占据南方,地域广大,而且又有一些神鬼莫测的手段,秦国想轻松攻下楚国肯定没那么容易。   望着楚荧白生生的侧脸,我心下不忍了片刻,紧接着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放进她的手里,我郑重其事地说,“日后你若有难,拿出此玉佩我可保你避难。”   这是秦王姬的贴身玉佩,上面刻着我的封号,若是日后楚国亡了,楚宗室遭到屠杀,楚荧可以凭此玉佩让秦军放她一马,这是我送她的礼物,看在这段时日的相处上我不忍她国破时被俘受辱。   六国一统势如破竹,楚国不会支撑太久的,这段时日我也看清了楚国的朝堂,明明大敌当前可是君王却还夜夜笙歌,君臣不能一心,臣子排斥王上之妻,王上厌恶臣子二心,这样不能齐心协力的国家与君臣怎能抵抗得了秦国的铁蹄呢。   楚荧接过我的玉佩,她歪了歪头,眸光纯净如甘泉,气质温顺如绵羊,这样一个柔弱又无害的公主,空有美丽容颜,日后若她亡国又该何去何从。   我不忍她日后遭遇,但也只能尽力而为。   那天晚上楚荧抱着我入睡,她非要缠着我陪她一起睡,我想着今日是她的生辰于是纵了她一回,她抱着我的腰望着天花板,“琇琇,日后你会嫁给别人吗?”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然后掐掐她的脸,白白软软的手感很好,“你怎么老问我这种问题?”   楚荧歪头蹭我,笑得甜甜的,“琇琇不要嫁人嫁给我吧。”   我无语地看她一眼,有时觉得她的确有些离经叛道,“我们都是女的,不能成亲。”   “为什么不能呢?”她用那种天真又困惑的语气反问,“男女的差别,很大吗?身份地位,很重要吗?”   我噎了噎,想了想反驳她,“不行就是不行,我又不喜欢你。”   楚荧望了我几眼歪头笑道,“原来琇琇有喜欢的人了呀。”   我揉揉她的脸,“不准胡说!”   楚荧老实下来了,她发间香香的,不知是用了什么香料,闻得我昏昏欲睡,忽然感觉自己的额头冰冰凉凉的,但那感觉稍纵即逝,很快我就陷入了梦乡。   ……   长长的廊道上空无一人,商家早就收了铺子,只还剩了几个醉汉摇摇晃晃地闲逛,忽然醉汉撞到了一道人影,他嘴里骂了句脏话,猛然抬头,却对上了凛冽的剑光。   醉汉死不瞑目的头颅滚落到地,归尘子无言地望着平静收剑的两名剑奴,两名剑奴疑惑地望了眼他,似乎在疑惑怎么还不赶路,他们还要去找自己的主人。   这里是楚国的首都,不是秦国,当街杀人实在是冒犯且出格,然而他也没有劝说两名剑奴,自从主人被掳后这两名剑奴看似平静呆滞,实则一日比一日暴躁,眼前这人还没来得及挑衅就被砍下了头,剑奴们几乎压制不住自己的杀气,离开了主人后他们就愈发焦躁不安,仿佛丧家之犬。   剑奴自有寻主的方法,这些天他们渡海后一路南下到了楚国,期间得知赵国灭亡的消息,两名剑奴只关心主人的下落,对其余的事漠不关心,但归尘子却脚步稍停,他掐指一算,心中了然,马上就到那个日子了,这天下很快就只会有一个国家了。   如今他出不出世都已不重要,他注定要辅佐那个男人,日后这个世道注定会有他的参与。   忽然间,剑奴们停住了脚步,他们紧紧盯着面前的男人,那是个黑衣剑客,面覆白布,腰间长剑也用层层白布包裹,看上去低调又朴素,但剑奴们汗毛直立,在步入他的视线范围后他们的身体就控制不住的发抖,是他们身体里的剑在发抖,直面赤渊使名剑战栗。   归尘子刚要开口请赤渊归还王姬,就见身后的两名剑奴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干将莫邪同时出鞘,杀气腾腾地袭向赤渊。   归尘子后退几步,让出战场,目露为难。   他觉得可以谈谈,赤渊在他这里是个可以讲道理的人,而且他看上去不是要和他们打架的样子,但剑奴们不想跟他谈,他们只想杀了他,一雪夺主之恨。   干将莫邪的确为绝世宝剑,但终究敌不上赤渊,更何况这是被魔龙附身的赤渊。   两把剑的杀气激发了赤渊的凶性,男人撕开自己脸上的白布,露出底下被鳞片覆盖的真容,黑瞳被红色的竖瞳取代,他掐住剑奴的脖子,喉咙里发出不似真人的低吼声。   归尘子注视着战场,心想应渊的病情又加重了,再不压制过不了几日他就会彻底被魔龙同化,归尘子还不想世间这么快就多一条魔龙,他在来楚都时向秦王借来了一把剑。   ——天下第一剑。   越王剑出鞘,赤渊仿佛受到天敌的压制般,暗红的剑身微微战栗,紧接着大地出现焦痕,越王剑将赤渊剑的杀意彻底激出来了,应渊表情狰狞地望着他们。   归尘子终究不是剑客,只能暂借越王剑的锋芒逼退赤渊,应渊被逼得现了龙身,巨大的龙尾将他们甩开,魔性彻底压过了理性,巨龙怒吼一声,宽敞的街道顿时四分五裂,裂缝一直从廊道蔓延到民居。   漫天的尘埃中黑龙又一次逃走,归尘子捞出两名剑奴,语速飞快,“跟上他,他失去过心头血,又被魔龙入侵,每回发狂时都会想夺回自己的心头血以压制狂性,王姬饮过他的心头血,跟着他能找到王姬。”   剑奴们点头,迅速掠走,原地只留下了归尘子和他的剑,他低头望了眼越王剑,这把引得无数人争抢的天下第一剑,在出鞘后此刻显得平平无奇,这把剑是他向秦王借的,可是却是一个少年交予他的。   越王剑在那个少年手中流光溢彩,剑气逼人,可是到了别人的手中就成了这样,关于那个少年的身份他的心中有了些许的猜测,但并未得到证实。   ……   我睡得迷糊中忽然感觉身上一重,再次睁开眼时已经出现在了房檐上。   男人抱着我喘气,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脸上的白布不知何时掉了下来,露出来的肌肤遍布黑色的鳞片,连眼瞳都变成了红色的竖瞳,他浑身滚烫无比,我如在与岩浆拥抱。   我犹豫许久,视死如归地伸出一只手臂,“你咬吧,我只给你喝一点血。”   我在心底对自己说,我只是看在这个人这段时间对我还算尊重没有越界,看在他这个样子实在可怜……我倏然一惊,我竟然觉得他这个样子可怜,明明常人看到他这副模样只怕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男人听到我的话终于控制不住地将我压在了地上,尖锐的牙齿穿透了手臂,意料之中的剧痛没有袭来,他只是用犬齿咬破了我指腹的一道口子,点点血液渗出,他小口又小口地舔舐着,渴求到极致却又克制到极致,忍耐到瞳孔都无意识地放大。   我将口子划大了些,将血甩在地上,他抬起那双猩红的瞳看我,我歪了歪头,说道,“你怎么不喝了?”   我指着地上的血,想要看到他狼狈地舔舐地面的模样。   但让我失望的是那双血色双瞳停止了放大,他低下头颅,将我的手指含进了唇间,温热的口腔包裹着指间,他已经彻底异变了,身上称得上人的部位都不剩多少,上衣被撑裂开,露出精壮的腰腹,腰背处的肌肉一半都爬满了龙鳞,他抓着我的手掌也变大了许多,指甲变得又黑又长。   他明明很想一口吃掉我,但还在忍耐,用仅剩的人性忍耐,我抓着他的指甲,没料到那根指甲太过锋利直接割伤了我的掌心,我以为他这下终于要狂性大发了,没想到他只是胸口起伏着,低低地喘息,舌头舔舐过伤口,这时不像个猛兽反而像个受伤的动物了。   我盯着他:“你到底是谁呢?我们一定见过的对不对?” 第62章 第 62 章:银蝶   “我们现在走。”他抓起我的手腕说。   我甩开他,“去哪里?你不是说要把我送回蓬莱的吗?”   男人手指按了按躁动的长剑,那双之前写满狂躁的眸子勉强恢复了清明,他欲要抓起我,我忽然狠狠把他推开。   我从屋檐上跳了下去。   他猛然抬头,那双竖瞳不受控制地收缩,第一次露出那样的表情,他的双手下意识地抓向我,可是只抓住了一件轻薄的纱衣,如让一只蝴蝶在掌边逃脱,那只蝴蝶轻盈地几乎没有重量。   我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我挽着剑奴的脖子在底下看他。   不仅是剑奴能感应到主人,主人也可以感应到在附近的剑奴。   “殿下。”干将莫邪抱住我,护卫在我的身旁,我抱住干将的脖子,每回我有危险干将是第一个冲上来的,无论什么时候,无论自己打不打得过。   “杀了他。”我命令道,既然干将莫邪找到了这里,那就说明父王也知道我在这里并被这个男人掳走的事情了。   既然敢对我做出这样的事情,那就要有承担我怒火的准备。   “且慢。”我扭头,看到一位拿着长剑的白衣道人,那剑平平无奇,黯淡无光,锋芒不外露,却莫名让人心惊肉跳。   “王姬。”归尘子握住剑,“请放他一条生路,他被魔龙附身狂性大增,许多事情非他所愿,若逼到极致这具身体会彻底被魔龙占有,我们与他只会落得一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我歪了歪头,问:“可我就是要杀了他,你能把我怎么样?”   归尘子神情肃穆,不再多言,莫邪已经拔剑起势,他受了重伤,又被莫邪剑步步紧逼,这里的打斗已经引起了他人的注意,干将抱起我向宫外掠去,归尘子紧随其后,我回头看了一眼,望见黑衣的剑客单手撑着那柄赤红的长剑,层层白布从长剑上脱落,赤红长剑深深地插入了地下。   那把剑——   我倏然皱眉,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却怎么也抓不住刹那的灵光。   “今夜楚宫将起大乱。”归尘子肃然说道,“殿下,即刻起,我们返程秦国。”   我一愣,“不回蓬莱了?”   归尘子垂眸望向手中长剑,“越王剑已找到,随时可为您斩断‘羽翼’,回不回蓬莱已经不重要了。”   越王剑?   我望向他手中的长剑,忽然意识到自己可以摆脱那所谓的天赐之能力了。   “这把剑……是哪里来的?”我抿唇问道,明明在蓬莱岛上的时候还没有这把剑,这把剑只能是归尘子离开蓬莱后得到的。   归尘子垂头,“越王剑一直都在咸阳。”   宫门就在眼前,一把长枪从天而降插入地下,浑厚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响起。   “诸位是把我楚宫当成什么了?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干将拔剑警惕地环顾四周,只见一位灰袍老者缓步从尘雾处走出,他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不费吹灰之力地提起了插入地表数尺深的长枪,老者提着枪看向我们。   “如果老夫没看错的话,眼前这位是名剑奴吧?秦国的剑奴为何光临我楚宫?”老人目光锐利,但只要我们一步答错长枪就会向我们刺来。   剑奴只会杀伐不会应付这种场面,干将将我抱在怀中连头发丝都不露出来一点,归尘子上前一步拱手道,“无意惊扰,请前辈放路。”   老人将长枪对准我们,“来了就别想走!”   忽然他神情一变,看向楚宫深处,只见那里火光冲天,宫人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趁他走神的瞬间干将带着我飞速朝宫门掠去,老人猛然回头,神情复杂地望着我们的背影。   我有些担心莫邪的安危,剑奴战斗起来就不会知道疲累,虽然我有叫他早点回来但不知以剑奴一根筋的脑袋知不知道变通。   火势越来越大了。   我们在宫门外等来了莫邪,他并未受太重的伤,我从干将身上跳下来,问:“他死没死?”   莫邪低下头:“回殿下,奴无能,未能为您斩下他的头颅。”   我有些失望又有些意料之中,那个男人果然不会这么轻易死掉,即使他身受重伤。   归尘子将越王剑收鞘,接下来他要带着我们回咸阳,他也会去咸阳,如今已到他出世的时候了。   我让他把越王剑给我看看,归尘子将剑递来,我神情复杂地望着这把剑,在另一个世界中也有一把越王剑,不过他是个男孩,而在这里越王剑早早地现世,如果历史没有发生改变的话,越王剑明明应该在十几年后现世的。   剑奴们牵来三匹马,我与干将一匹,其余两人各一匹,我们现在要即刻出城,想到刚答应了陪楚荧过生辰现在就这么走了,我有片刻的复杂,但无论是楚荧还是那名剑客,都不能妨碍我回秦国。   越王剑被我抱在怀中,剑鞘冰凉,仿佛能给我支撑自己的力量,我耷拉着脑袋心事重重,一路无话,只有快马加鞭的赶路。   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我们才到秦国的边界,剑奴们递了路引我们才平安入关,如今战事吃紧,与赵国的战争刚刚落下帷幕,毕竟是一代强国,即使是以秦的兵力想攻下这么一块硬骨头也不容易,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秦国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才拿下赵国。   至此,赵国不复存在。   入韶关时守城的关长早早地收到了旨意,对我们态度殷勤,准备了上好的房间给我们入住,几日不眠不休的赶路也使我疲惫不堪,正好在此休息一下。   越王剑在我的怀中,或许这把剑却有神异,抱着它入睡时我没有再做过任何梦。   归尘子说我们要在下一个月圆之夜前赶回咸阳,这样他方可做法使用越王剑来助我斩断“梦蝶”。   斩断“梦蝶”后我将不再忍受这段时日的噩梦,从此我也将见不到在梦中认识的人。   我抱着越王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真的可以摆脱这一切时我却陷入了犹豫,我真的要这样做吗?   我没有注意到漆黑的夜中怀中的越王剑飞快闪过一道流光,渐渐地我抱着剑有了些困意,但这回入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是眼前忽然出现了几只银蝶,我好奇地伸出手,银蝶在夜色中如萤火虫般引人注目,仿佛一盏盏小灯笼。   在握住一只银蝶时我失去了意识。   ……   楚宫起火,应渊被越王剑重创又与剑奴一战,他撑着剑冷冷地注视着下方救火的宫人们。   他快死了。   他早已料到自己的死期,但没想到来得那么快,他曾经去过最远的极北之地,那里气候严寒,遍地都是冰雪,他将自己埋在冰雪中三天三夜都没有死,他也曾经效忠那个男人为他排除异己,只因那个孩子在秦宫。   现在他快死了。   应渊半跪在地上,心中木然,忽然一只银蝶飞至了他的头顶,一把伞出现在了他的头顶。   撑着伞的人含笑道,“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应渊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来人,一只银蝶停在他的指间,这是个面容秀美的男子,十指间戴着指套,背着竹筐,身上只穿了一袭朴素的青衣,仿佛过路的旅人,他站在那里仿佛只是一花一木,和谐自然。   男子扶起他,拍了拍他身上的灰,随口道,“婼儿也在这里吗?前段时间我听说她做了王后,还没来得及恭喜她。”   “……师父。”黑衣剑客仿佛卸下了重担般倒了下去,他哑着嗓子道,“已经过去很久了,婼姬的儿子都十六了。”   男子保持着微笑,“嗯?这么久了吗?”   他掐指一算,有些恍然,“那骊儿呢?这孩子,离开后也不回来看看我。”   “……她死了。”应渊低声说,“她的女儿还活着。”   男子不再微笑,显得有些忧郁,“死了吗……看来真的过去很久了,我刚刚见到了一个孩子,是婼儿的孩子吧,长得像她,渊儿,他有没有喊你舅舅?”   应渊倒在地上,神志逐渐模糊,他从内心深处忽地生出一股渴望,想要破坏些什么,想要吃掉些什么,他尝过那个女孩柔软的皮肉,知道她的美味——现在,他担心自己控制不住还想品尝她。   “师父……”他低低地,几乎自己也分不清到底在说什么,“她不见了……我找不到她了……”   “是骊儿的孩子吗?”循循善诱的声音。   “是……”   “那我们去找她吧。”   男子收起他的长剑,几只银蝶停在重伤的黑衣剑客身上,渐渐地他的身形消失不见,很快男子的身形也不见了。   远在万里之外的秦国边关,归尘子猛然睁开眼睛,他迅速起身推开隔壁王姬的房间,却发现空无一人,夜色中一只银蝶甩着翅膀划出优美的弧度。   一齐消失的还有越王剑。   数千里之外的一处迷雾笼罩的岛屿,随着晨曦的到来迷雾逐渐退去,露出了藏于深处的竹屋,这片竹屋连成一片,外面还有一座园圃,园圃里种着各色的花卉与野菜,随着主人的归来花园像是活了过来一样,竹木打造的水车劳作着,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在欢迎主人的回来。   青衣男子望着床上昏睡的两人,慈爱地给他们一人盖了一床被子,见女孩在睡梦中仍眉头紧蹙,他摸了摸女孩的眉头,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女孩倏然间睁眼,与他四目相对,男子微笑道:“好孩子,我是……”   “走开!”她“嗖”的拔剑对向他。 第63章 第 63 章:师祖   “混蛋!放开我!”我满脸愤怒地瞪着那不知名的青衣男子,他刚才不知道怎么做了碰了碰我的肩头,然后我就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了。   青衣男子端详着我的剑,“眼熟。”   我眸光一凛,生怕他看出来这是越王剑然后要杀人夺剑,我现在浑身上下都动不了只有眼珠子能转,我看到我身旁还躺了一个人,他满身是血,面覆黑鳞,不省人事。   青衣男子又是轻点我肩头,他将剑还给我,我发现自己能动了,“骊儿的孩子,不必如此怕我。”   我握着剑的手一抖,“你是谁?你认识我母亲?为什么这样叫她?!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我是骊儿的师父。”男子慈爱地望着我,顺手给桌上的花盆浇了浇水,那花开得更盛了,“按辈分,你应该喊我一声师祖。”   我抱着越王剑,冰冷的剑身勉强给我一些安全感,“我凭什么相信你?”   男子:“不相信的话,那就算了吧,饿了吗?”   我有些发愣,一时分不清楚他是在恐吓我还是在单纯的询问,见我没回答他就出去了一趟,接着很快就回来了,回来时手里抓了只鸡。   这是只母鸡,被提着翅膀悬在半空,仿佛预料到了自己的命运,嘴里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男子提着鸡掂量了下重量,捏了捏鸡翅膀与鸡腿,“难得有客人,今日麻烦你了。”   我心情有些复杂,他在跟一只鸡说“麻烦你了”吗,麻烦什么,马上要宰了它炖汤吗。   一个时辰后,我们坐在饭桌前,桌上有五菜一汤,散发着鲜美的味道,我没动筷,男子端着一碗汤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坐在我的身旁,“吃饭。”   眼下我受制于人,实在不宜与他撕破脸,所以我忍辱负重地动了筷子,味道在舌头里炸开,我不由得愣住了,这味道竟比宫中御厨所做的还要美味。   等我吃完一整碗饭才发现这位自称我“师祖”的男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抿了抿唇,“你真的认识我母亲吗?”   “骊儿已经死了。”他的语气带了些忧郁,像万里无云的晴空忽然染上阴霾,“没想到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骊儿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你说你是我母亲的师父,我要怎么相信你?”   “我这里有一些骊儿留下来的旧物件,过来看看吧。”   他带着我去了一间竹屋,这座别院规模不大,但房间倒挺多的,还有走廊和园圃,他还在后院养了几只鸡和鸭,院子里种满了花花草草,从长势来看他应该经常打理。   推开门,里面却是一间干净的房间,即使主人已经离去多年但他仍每日打理,这是间少女的闺房,衣柜里的衣裙叠放得整整齐齐,书架上摆满了书,从兵书奇门遁甲到随处可见的话本子,他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个小箱子,箱子未上锁,里面只有一封书信,信封上写着“师父亲启”,我心跳加速地接过他递来的信封,一目十行地浏览完了这封信。   信件的主人是个叫骊姬的少女,她写下这封信是因为她马上就要离开这里,离开自己的师父了,她在信中叮嘱师父多加保重,要照顾好自己,又说师父也不用担心她。   我将信件放到心口,忽然有些低落,“母亲……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师祖:“骊儿是个好孩子。”   我张了张唇,犹豫地喊了声:“师祖?”   师祖微笑:“嗯。”   我收拾收拾心情,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实在多,“师祖,你为什么要把我抓,带到这里来?还有那个怪人跟你是什么关系?”   师祖:“渊儿也是我的徒儿,骊儿已经死了,我不能再让他也死了,将你带来是因为你是骊儿的孩子。”   “渊儿是谁?他到底是什么人?”   师祖微笑:“渊儿乃我的大弟子,大名唤应渊。”   我张大了嘴巴,忽然一个箭步推开门跑到最开始的那间房去,我颤抖着撩开男人脸上凌乱的长发,看到了一张面目全非的脸,我捧起他的脸,想起归尘子告诉我他被越王剑重创,我小声地喊道:“师父?”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到微弱的心跳才缓缓放下那颗提起来的心,“师父……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师祖站在我的身后,“渊儿少年时曾立志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他出师时我送了他一把宝剑,此剑乃龙鳞所铸,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但后来这把剑损坏了,渊儿念旧,他为了修好自己的剑前往极北之地取龙鳞,后来魔龙命丧他手,他也因此中了火毒,被魔龙附身。”   我轻轻摸了摸男人脸上的龙鳞,原来这段时日的这个男人一直都是师父,他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呢?难道是怕我认不出来他吗?这些日子我也并非没有察觉,只是那些疑点不足以支撑我的推测。   “师父要怎样才能醒过来?”   师祖:“他火毒未解,又受了剑伤,伤上加伤,需静养,容我为他想法子。”   “那,那拜托你了。”   师祖起身去园圃采了几株花草磨成草药,在厨房中为应渊煎药,我抱着越王剑守在师父的床边,想到这段时日与他的相处有些心虚,我对师父可没有太客气,不过又不是我的错,谁让师父不告诉我自己的真实身份。   不知道这位师祖是哪位高人,竟然如此神通广大,从楚宫和归尘子的眼皮子底下将我与应渊带走,这样的高人竟然还是我母亲的师父,那母亲和师父不是师兄妹吗?难道师父收我为徒是因为母亲?   我戳了戳师父昏睡的脸,小声嘀咕,“师父你最好早点醒来亲自跟我解释,不然我真的会生气的。”   师祖在身后拍拍我的肩头,“好了,等渊儿自己醒吧,小孩子应该早点睡觉。”   “我才不是小孩子!”   师祖用那种仿佛看不懂事小孩的眼神看着我,看得我气闷,他坐在我身旁,将一朵花别在我的发间,“琇儿生得像骊儿。”   我别过脸,不是很高兴地说,“哦,还有呢?”   师祖:“琇儿可是想家了?”   我鼓着脸背过身去,“没有!”   今天是我的十六岁生辰,但我却远在咸阳几万里的地方,本来我早该回咸阳了的,可是现在却流落孤岛,身边只有两人一剑。   师祖摸摸我的头,“不仅想家,还在想人,是谁呢?”   他轻点我的额头,我吃惊地看着他十指的指套上浮现了一只银蝶,银蝶钻入我的额间,我身体一软,师祖扶住我的肩,拍拍我的额头,“睡吧。”   我不受控制地闭上了眼睛。   竹屋里的三人都闭上了眼睛,屋外夜浓月残,只有点点银蝶扑翅飞舞,如星空中的几点流星。   ……   我被一个男子牵着手漫步在一片花园里,我仰头看他,男子一袭青衣,十指戴着银色的指套,嘴含微笑,耳边银珰叮铃作响,我茫然地被他牵着,喊了声:“师祖?”   师祖:“嘘,他来了。”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我见到了一个玄袍着冕的少年,他容颜年轻而俊美,身着玄黑衣袍,头戴十二冕旒,珠帘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他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目光锐利地朝这边看来,我下意识牵紧了身旁人的手。   少年眸光黑沉冷漠,腰间别着一把长剑,朝这边走来,他从我们身上穿过,这里什么人也没有。   显然这个结果无法让他满意,他站在原地,并未走开。   我捂着嘴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少年的容颜在我眼前放大,我蓦然睁大了眼睛,认出了他是谁。   “王上。”有捧盘宫人恭敬走来,“相国大人来了。”   少年冷声道,“让他去泉宫等寡人。”   “是。”   我新奇又震惊,“这里是哪里?他是……”   我已经猜到这个人是谁了,毕竟父王年轻时的模样与后来没有什么差别,只是望着更加冷酷阴鸷了,倒更像那个男人。   师祖:“这是一段过去,你与他的因缘最重,他身上有骊儿与渊儿的一段因缘,我睡得太久了,要弄清楚一些事情。”   我真的有些震惊了,这位师祖到底是什么来头,如果说这是一段幻像就算了,可是他竟然说这里是“过去”。   师祖十指微动,银色指套间有锁链连接,“不急,不急,他看不到我们,过去早成定局,我们亦触碰不到他们。”   接下来的这段时日师祖带着我如幽灵般飘荡在了秦宫,现在似乎是父王刚刚登基的那几年,朝中的相国大人却不是我熟悉的那个人,而是另一个男人,这位相国大人一点也不像我的老师,他心思深沉,对年轻的秦王阳奉阴违,朝中一半臣子皆是他的门客。   少年君王并不急着收拢权力,他每日上朝处理政务,相国提出的建议他全部采纳,有时相国对他不敬他也轻轻放过。   “他肯定活不了多久了。”我同情地说,心想怎么从来没听过我秦国朝堂还有这么一位相国呢,现在的相国是我的老师左相,也就是说这个人肯定没有什么好下场,得罪父王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师祖微笑着赏花。   时间转眼间来到半月后,这天相国上谏希望王上能娶他的女儿,王上年龄渐大,后宫中是时候添人了,群臣纷纷附和,相国笑得愈发肆意,甚至在朝堂中也无畏地看向那位少年君王。   少年君王望着他似乎轻轻地勾了勾唇,“哦?不知相国要献出哪个女儿?”   相国夸言道:“我的长女嫁过两任丈夫,生过两个孩子,身体健康容貌美丽,配王上绰绰有余。”   秦王微笑,并未在朝堂上说什么。   第二日有臣子匿名向王上上奏,在相国的几个儿子府中搜出了谋反的证据,秦王派了自己的禁军包围了相府,从相府里搜出了大量的与赵国的书信往来。   少年君王第一次在朝堂上毫不留情面,“你好大的胆子!”   相国不可置信地看向地上的证据,他猛然抬头,想说些什么,但秦王漠然道,“拖下去,处车刑。”   相国死了。   他并未设立新的相国,少年君王依旧每日照常上朝,朝堂中异样的声音越来越少,相国死后他的门客也仿佛一夜之间就消失了,但没人敢去追查他们的下落。   我默默地“飘”在父王的身后,跟着他进了寝殿,这里没有人看得到我们,我只能偶尔和师祖说说话,但师祖无论发生什么事反应都是一个样子,所以我已经学会了自己找乐子。   少年君王看不到我,我好奇地打量他,这是少年时的父王,看上去比未来更加冷漠阴沉,一点也不像我熟悉的父王。   我在他的床榻上滚来滚去,时不时喝喝他的茶偷吃点他的果子,反正我也吃不到,更感受不到饥饿,所以对我来说其实只能干看着。   我忽然抬头,看到了一把剑,剑尖正对着我,我吓了一大跳,很快又反应过来这是父王床头的剑,父王竟然把剑挂在床头,还正对着自己,这剑这么锋利,要是在睡梦中掉下来怎么办。   这样想着,我伸出手想去够这把剑,我当然是摸不着它的,我只是想试试,但让我没想到的是我竟然一试就成功了。   我碰到那把剑了。   剑身漆黑而朴素,唯有剑尖闪烁着锋利的银光。   这是越王剑!   与此同时我被人狠狠地压在了榻上,玄黑冕服的少年一只手掐住我的脖子,唇角缓缓浮出一抹冷笑。   “这段时日一直跟在我身边偷窥的,是你?” 第64章 第 64 章:“寡人不会偏宠任何人,无稽之谈。”   “呜……咳咳咳……”少年盯着我看了会,不知想到了什么,缓缓松开五指,我红着脸喘气,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劲,他怎么看到我的?   外面传来宫人的声音,有人问王上怎么了,我有些慌乱地想要藏起来,却听见少年平静地让他们退下。   半刻钟后,被绑住手脚的我与满脸冷漠的少年面面相觑,他端详着我,冷笑一声,“刺客?”   “我不是刺客……”   虽然我看上去的确十分可疑,但我的确不是刺客,当然眼前的少年也没信我的言辞,我被绑住手脚也动弹不得,按理说他是看不见我的,这半个月以来一直都是这样,我回想着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才导致他看到我的,忽然我灵光一闪,看见了头顶的越王剑,是这把剑!   即使我只是极快地瞥了眼越王剑,但还是被他注意到了,他取下宝剑,修长十指抚摸着剑身,“想偷剑“   我才不是来偷剑的,我自己也有一把越王剑。   少年拿着剑倏尔歪头朝我笑了下,我还在愣神,长剑已经架在了我的脖子上,他恐吓道:“还有没有同伙?”   我:“……“   我缓缓道,“没了,就我一个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显然我的态度没有让少年满意,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并未真的砍下来当然也没有给我松绑,我也不知道这个父王到底想干什么,话说回来,师祖跑哪里去了?   午间宫人送膳过来,我被关在内殿他在外殿用膳,我闻着外面的香味瘪着嘴感觉自己也有点饿了,之前那段时间我可是只能看着什么也碰不到的,我小声地喊着“师祖”,过了会真的有人应我了。   师祖:“嗯?”   我连忙问:“师祖,你刚才跑哪里去了?”   师祖:“花园里的兰花开了,牡丹无人照料,昨夜落雨群花皆败了,可怜。可惜。“   我:”师祖,我,我好像能碰到人了!“   师祖微笑:”嗯。“   我张大嘴:”师祖,为什么你都不惊讶?“   师祖:”你与我说了,我便不惊讶。“   我呆呆地”噢“了声,听到外面传来动静,玄黑衣袍的少年坐到我的对面,冷声问道,”你刚才在与谁说话?“   我盯着飘在他身后的师祖,摇头,少年望着我冷笑一声,”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我没撑一会儿就求饶了,”你什么时候才能放了我呢?“   嬴长稷:”等你交代自己的目的与来历。“   我趁他转身的时候跟师祖说:”剑。“   嬴长稷瞬间转头,但只看到了我乖巧地坐在椅子上的身影,我眼角余光看到师祖慢悠悠地飘到越王剑的跟前,再缓慢地伸出手,不好!师祖也要被发现了!   师祖在与越王剑的一寸前停住手,然后对着剑研究了起来,在我被软禁的时候,师祖在我的面前飘来飘去,我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的视线追随他,所以我又被发现了,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他又环顾自己的寝殿,他当然什么也发现不了了。   虽然怀疑我是个刺客,但父王好像没有要把我打入大牢或是严刑逼问的意思,我也弄不清楚他把我锁在自己寝殿是什么意思,只好求助师祖,师祖……师祖满脸慈爱地看着我们,仿佛以为我们还在玩闹。   我:“……师祖快想想办法呀。”   您徒孙都被绑成这个样子了。   师祖:“他与你是何关系?”   我语速飞快,生怕父王注意到这里:“他是我父王,我是秦国的王姬。”   师祖:“不对。”   “哪里不对?”我有些纳闷。   师祖从越王剑那里飘回来,又飘到父王身边仔细端详,朝我笃定道:“他不是骊儿的正缘。”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师祖:“人皆有‘缘’,善缘,恶缘,姻缘,亲缘,情缘,你亦有情缘,只是多了些,骊儿与他无缘无分,怪哉,怪哉。”   师祖说完这段话就飘飘然地走了,徒留我在原地摸不着头脑,这时我忽然发现自己身体一轻,原本束缚着我的绳索从手腕上穿过,我又变成那个谁也看不见的幽灵了!   我在父王面前飘来飘去,少年只是一个不留神的功夫就让人跑了,他的表情恐怖至极,浑身都冒着低气压,看到他这个样子我有些捉弄人成功的得意,忍不住飘到他面前朝他做鬼脸,让你吓唬我,坏父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整日在他的寝殿里装神弄鬼,我已经弄明白了只要我一碰那把越王剑自己就会短暂地现形一段时间,碰得越久现形越久,其中原理师祖也不太清楚,他研究了越王剑会儿就对它失去了兴趣,他更愿意去看御花园里那些无人过问的花儿。   弄清楚规律后我自然就没那么容易被抓住了,我每日都趁所有人都睡着了后悄悄出来吓唬人,只用挪动原本摆放在这个位置的东西到另一个位置,再制造出一些动静,胆子小的就能被活活吓死,我已经听见好几个宫女在嘀咕王上的寝殿是不是闹鬼了,罪魁祸首的我自然是每日都在偷看他们的反应,我本以为会吓到父王,没想到他一点反应也没有,也没有搬离这里。   捉弄失败让我很是失望,反正在这里待着也是待着,我就每日扮鬼吓唬人,但我一次也没有吓到父王过。   我飘到他的身边,托腮看他,感觉有些新奇,我伸出手指想去戳戳他的脸,然后我的手从他的身体穿过,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这根本就是鬼魂嘛!   父王每日忙于处理朝政与杀人,相国刚死,他遗留下来的势力蠢蠢欲动,他要以更凶狠的手段才能镇压住他们,他偶尔会在夜色中独自一个人坐着发呆,这时他的手中没有折子,我看了他半天他也没发现我。   我胆子大了大,飘到他面前在他脸上涂涂画画,我还朝他吹气,这招吓坏过很多宫女,她们都以为被鬼魂缠上了。   我在他旁边捣蛋了半天对他半点影响也没有,这让我失望地瘪了瘪嘴,我靠着他的肩膀,父王在看书,我好奇地凑过去,发现是本讲奇诡怪谈的书,书中多是介绍各色鬼魂,然而在书的末尾笔者又说以上皆为道听途说,当不得真。   我全神贯注地看着书,翻到最后一页时忍不住哈哈大笑,我想拍拍父王的肩,却没想到拍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件,紧接着我就被一股大力拽进了怀里。   ……刚才摸的是越王剑!   我暗道大意了,不过父王怎么知道越王剑能让我现形,我上次可是很快就跑了的。   年轻的秦王捏着我的下巴冷笑,“果然是孤魂野鬼。”   又一次落到了他的手里我的表情格外安详,我眼珠子乱瞄,刚才他把越王剑藏哪了?我怎么一点也没发现?   嬴长稷皱着眉手掌用力,他意味不明地看着我的脸,“你几次想找这把剑,说,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开始胡说八道了:“谁说我是孤魂野鬼的,我可是神仙,特意下凡来帮你的。”   “装神弄鬼的神仙。”他缓缓地摩挲着我下巴处的肌肤,那处温热又细腻,说是活人也没有破绽,“这些天一直在我殿里搞鬼的是你吧。”   我装傻,用一种“你在说什么”的眼神看他,这个年轻的会生气的父王让我觉得新奇极了,我控制不住地对他产生好奇心。   不知父王信没信我,他松开五指,但没有放开我,我看他的眼神就心中一凛,他不会又想找东西把我绑起来吧!   我挣扎起来,他干脆按住我的手和腰,我面红耳赤地瞪他,“你……你不能这样对我!再绑我我真的生气了!”   嬴长稷微笑一下,年轻的君王神情透着未藏好的傲慢,是十几年后的父王绝不会有的神情,我不由得有些呆愣,“既然是下凡来助我的神仙,那就合该为我所用,告诉寡人,你有何用处?”   我没想到随口编的谎他还跟我较真上了,明明之前还骂我“装神弄鬼”来着,我转动脑瓜子,清了清嗓子,“嗯,我,我知道未来的事情。”   “哦?”他似是被我勾起了兴趣,饶有兴味地望着我,“未来?”   “没错。”我重重点头,想着师祖也没说这些不能说呀,“再过几年,你会娶妻,然后会有一个可爱的女儿,你平日最宠爱她了,她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女孩,也是最漂亮的女孩。”   嬴长稷:“哦?还有呢?”   我冥思苦想了会,然后开始夸夸其谈,光夸自己就夸了半个时辰,少年竟然真的就这么听我讲了半个时辰,讲到最后我都忘了自己还被他禁锢着手脚。   我讲完后眼神发亮:“我说完了,你记住了吗?”   嬴长稷:“为何我会如此宠爱她?”   我的夸夸其谈戛然而止,少年君王一句话就问住我了,为什么呢?这个难道需要为什么吗?明明父王就是最疼爱我呀。   我一时语塞,他似乎误会了我的语塞,笑了起来,“由此看来,你刚才是在骗我。”   “我没有!”   “那你如何证明?”   我又语塞了。   嬴长稷:“你的话破绽百出,寡人不会偏宠任何人,无稽之谈。”   我有些生气了:“我才没有说谎!父王明明最疼爱我了!”   说完我反应过来,连忙捂住嘴巴,我紧张地看他一眼,生怕他看出来什么,他若有所思地望了我几眼,轻轻揭过这个话题,“你叫什么?”   “我……我叫琇琇。”   说完我发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少年皱了皱眉,手掌按在了越王剑上,而我已经趁机从他身上逃脱了出来。   我站在离他一尺的地方朝他做鬼脸,坏父王!就知道欺负我!   师祖不知从哪里飘出来拍拍我的肩,“走吧,这里没有我要找的东西,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第65章 第 65 章:入秦   师祖牵着我的手,师祖的手掌系着银链,指套冰凉,我的眼前白光一闪,下一瞬就与他一齐出现在了一座府邸,这府邸珠光宝气,门外石狮威风凛凛,大门处不停地有来客经过,我抬头,看见了一座牌匾,牌匾上写着“长安君府”。   “师祖。”我跃跃欲试地喊道,“这招叫什么呀,我也想学。”   师祖微笑:“此招名唤‘逆光阴’,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   我连忙对师祖表示感谢,没想到师祖这么好说话,这么厉害的招式也说教就教了,我问师祖我们到底是来找什么的,师祖跟着门客们走进长安君府,道,“寻找一些真相。”   我似懂非懂,只好跟着他一齐进了府里,进来时我险些吓了一跳,我看到对面的亭子里坐着两道人影,一道玄黑衣袍,容颜与气度皆成熟了不少,一道白衣白带,神色恭敬,正是我那谋逆而死的叔父长安君。   长安君:“王上突然造访,都未来得及招待。”   对面的玄袍男子冷淡颔首,递给他一封书信,长安君察看后眉头紧锁,“赵国欲与楚国联盟,赵司马这段时日几次征粮征兵,我们不得不防。”   二人交谈时一名女子端着茶碗款款走来,她身姿袅娜,一双美目更是似含了汪汪春水,长安君看到她缓了神色,“放下吧,内子不知您要来访,还望见谅。”   直到女子走后长安君才与王上继续交谈起了赵楚结盟之事,然而等到二人交谈完要离开时,王上忽地问道,“你那妻子,是哪国人?”   长安君神情一凛,恭敬答道:“内子乃赵国人,臣已查过,家世皆干净,况她一个妇道人家,平日我都不与她提朝政之事的。”   玄袍男子点头,神情看不出什么变化,我和师祖悄悄飘在他的身后,跟他一起回了咸阳宫。   这里似乎又过了几年,眼前的人几乎看不到最初刚刚登基的少年君王的影子了,现在的父王看上去已经有我熟悉的父王的影子了。   师祖掐着手指,似在演算什么,我好奇地飘到父王的身边东张西望,我还警惕地看了眼他的腰间,越王剑不在那里,我小小地松了口气,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之前有只“女鬼”和他有过一面之缘。   父王的日常实在无聊,每天都在处理大批的奏折,我有时旁观都会睡着,越王剑被他悬挂在自己的床头,我实在好奇这把剑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有回趁他睡着悄悄去碰这把剑,然而在我即将碰到的时候听到了一个细弱的声音。   “不要碰。”   一个穿着白衣的男孩出现在我面前,他手脚极瘦,脸极白,穿着并不合身的衣服,脚踝上系着铁链。   我下意识停住了手,然而当我再度眨眼时男孩不见了。   我:“……”   “师祖!!”我吱哇乱叫地跑到师祖身旁去,师祖微笑着“嗯”了声,我慌张道:“师祖!我见鬼了!一个穿白衣服的鬼!”   师祖:“鬼在何处?”   “我刚才就在那里看到的!”我紧张地攥着师祖的衣袖,那里只有一把悬挂的剑,师祖飘过去看看剑,又飘回来跟我说,“没有鬼魂。”   “可我刚才真的看到鬼了!他还跟我说话了!”   师祖:“他长何样?与你说了什么话?”   在我颠三倒四的陈述中,师祖也陷入了沉思,他摸摸我的头,“咸阳宫里没有鬼魂,你见到的不是鬼。”   “那是什么?”我追问道。   师祖:“是灵。”   万物皆有灵,但灵的诞生极为困难,人生而有灵,因此得天独厚,野兽亦可修出灵,万物中唯有花草死物最难修出灵,我见到的可能是越王剑的灵。   “这把剑,有剑灵?”我忍不住有些震惊,我都拿着越王剑这么多天了也不见它有什么动静,从外表上看越王剑比街头粗制滥造的铁剑还要普通。   师祖:“越王剑岁数大了,生出灵来不足为奇。”   我先是点了点头,然后睁大了眼睛,“师祖,你认出来这是越王剑了?”   师祖颔首:“先前没认出来,现在认出来了,竟是流落到秦国来了。”   “师祖……”我期期艾艾地抓着他的衣袖,“我之前不是故意隐瞒你的。”   师祖微笑:“嗯。”   得知越王剑有灵后,我看这把剑的眼神就多了些东西,这把剑实在奇异,明明我和师祖现在应该没有人能看到才对,但这个灵竟然能看到我,而且触碰越王剑还能让别人短暂地接触我,越王剑到底是谁打造的呢?   我在父王的寝殿闲逛的时候无意间翻到了他的藏书,几年未见他竟然又藏了这么多奇志怪谈的书籍,正好我闲着也是闲着,就每日趁没人注意去偷看他的藏书,每回摸摸越王剑就可以碰到东西了,掌握了越王剑的使用方法后,我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愈发熟练了。   这日我照常翻看父王的藏书,看到一个书生和狐仙的故事忍不住哈哈大笑,我顺手拿了块偷来的糕点喂嘴里,眼睛还盯着书手在胡乱摸索着。   一块糕点被递到我的手里,我接过后随口道了句谢,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缓缓回头,看到玄袍男子面无表情地盯着我,手里还拿着要给我的糕点。   我打着“哈哈”道,“好巧呀,我们又见面了……”   嬴长稷:“不长,才两年。”   我瑟缩了下,莫名觉得这个父王有点可怕,他总不会记仇吧?我这段时间是经常偷吃他的晚餐加乱翻他的藏书,但我可没有干别的坏事。   嬴长稷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你准备与我说些什么?”   我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要跟父王说什么吗?我们一共也没见多少面才对,不过年轻的父王看上去真好玩,我都忍不住想逗逗他了。   我咳嗽几声,“之前……嗯,之前我是回天上去了,所以你才见不到我,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我回去了两天,本想给你带点礼物的,但没想到已经过去两年了,我回来的时候都差点找不到路了。”   嬴长稷坐下,我也乖乖坐到他身旁,我下意识摆出从前犯了错时的表情,我有时犯些小错比如欺负老师宫女什么的父王都不跟我计较,但要是大错的话那就不能跟父王顶嘴,要学会示弱了,还要摆出一副自己被欺负了的样子。   我张嘴就来:“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犯了……”   说完我愣住了,为什么我要认错?我又没做错什么。   没等我想明白这个问题,年轻的父王说道,“你每日,都吃这些?”他指着我脚边偷来的糕点。   我点点头,师祖也很喜欢这些点心呢,我每回还要给他也偷一份。   我感觉父王看我的眼神多了点什么,似乎有些无语又有些别的东西,这个父王真是太有意思了,我忍不住朝他笑道,“我每日偷你的晚膳,对不起啦~”   半个时辰后,我被带到了一处宫殿,宫人们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地给我们上菜,我大快朵颐,还给父王夹菜,“你也多吃呀,你每日都这么晚睡觉还不爱吃饭……”   嬴长稷:“你每日都在看我?”   “对呀。”不然我怎么对他的作息了如指掌。   秦王似乎勾唇笑了下,他并未拒绝我的夹菜,不知不觉中我把他当成那个陪我十几年的父王了,连带着跟他说话也没大没小了起来。   我悄悄问他:“你的那把剑是哪里来的呀?”   归尘子告诉我越王剑一直在咸阳,可父王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呢,若不是这回围攻师父,我都不知道原来越王剑一直在父王手里。   “你认识此剑?”嬴长稷淡淡问道。   我犹豫地点头,他看了我几眼道,“这把剑,放在秦国国库里几十年,无人注意到它,若不是开库重选剑奴,它亦不会重见天日。”   我摸摸下巴,若有所思,“越王剑竟然一直都在秦国吗……”   很快我们用完膳,父王这回没有把我当成可疑人员绑起来了,我欢快地跟在他的身后,他看奏折我就看话本子,他在书房制定新法我就好奇地去碰越王剑。   越王剑的灵跑哪去了呢?明明之前还跟我说话的,等我回去了我要好好研究研究自己的越王剑。   渐渐地我有些困了,抬头看了几眼父王,见他没注意到我就心安理得地占着他的床睡了上去,一双手捏捏我的下巴,又捏捏我的耳朵,我痒痒地把他推开,他不依不饶,我嘟囔求饶,“不要了……”   “你的父王,是谁?”   半梦半醒中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我迷迷瞪瞪地打哈欠,下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父王不要欺负琇姬了……”   “父王?”男人琢磨了一下,倏尔笑了起来,他捏着这张娇艳动人的容颜,“你的母亲,是谁?”   我似乎说出了一个名字,又似乎没有,当然我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的,等我醒来时看到师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那张秀美的容颜离我的脸几乎只有一寸的距离,我吓了一跳,连忙跳起来。   “师祖,怎么了?”   师祖注视着我,恍然道,“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   我纳闷地望着他,他微笑着飘来飘去,老实说,他比我最开始见到的那个越王剑的“灵”还要像鬼,师祖脸上的笑容就没变过,我都不知道他除了微笑还会不会别的表情。   师祖:“世间之事,有因才能有果,但极少数的情况,果成就了因,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骊儿入秦的原因,”   我:“师祖你在说什么呀!”   不久后,我听说韩国战败,给秦王献上了一名美人,给秦王献美人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烦不胜烦,本想这次也按原来的情况处理,但内侍无意间提了句美人的名字,秦王动作一顿,他叫住内侍。   三日后,骊姬入秦。 第66章 第 66 章:骊姬   我对母亲的印象只有短短的三年,可那三年是我最不记事也最懵懂无知的三年,骊姬入秦那日我跟在秦王背后偷偷去看她,她是韩国献上来的美人,生有一副绝世容颜,腰若蒲柳,发如黑云,神情娴静端庄,让人挑不出一丝错误,这样的母亲,为何会行刺父王呢?   我不解,师祖出神地望了她好几眼,没有说话,等到骊姬被安置好我也趁着夜色飘进了父王的寝殿。   越王剑静静地悬挂在床榻上,我飘到父王的身后,没有出声,但他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淡淡开口道,“你来了。”   我犹豫片刻现了形,“你在等我吗?”   他推过来一小碟茶点,清粥小菜,桂圆鸡蛋羹,热乎的还未开动,这段时间无论他做什么身边总放着热好的茶点,我在他的投喂下愈发乐不思蜀了。   我想着他刚刚纳了美人是不是心情正好,还想着给母亲说说好话让他留个好印象,于是我又把吃了一半的茶点推回去,我想了想试探开口道,“你觉得今天那个美人如何呀?”   嬴长稷把茶点推回来,还给我添了杯茶,“与你有几分相似。”   我撑着下巴坐在椅子上晃着腿,见他没注意又手快地拿了块点心,“她是不是很漂亮?”   嬴长稷意味不明地望了我眼,答“是”。   我一下子心情变好了,看来父王还是很喜欢母亲的容颜的,不然怎么会夸她呢,我算算日子,似乎马上就要到母亲怀上我的时候了,我忍不住飞快地瞥了眼父王,今日美人入宫,他怎么不去骊姬那呢?   他要是不去我就生不下来了!   我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要操心这个,但如今父王与母亲还没有感情基础,我不能操之过急,于是我循循善诱道,“你看今日韩国那个美人容貌如此出色,放眼整个七国也找不到这样的了,这样的美人就应该好好宠爱,最好能给她封个妃位,这样才能彰显我秦国气度对吧?”   嬴长稷有意无意地笑了几下,似乎在等着我说下去,“哦?你想我怎么对待她?”   我掰着指头给母亲说话,“首先妃位不能少,其次要让所有人知道你很宠爱她,然后还要给她好多好多赏赐,最后……嗯,最后要对她好。”   说完我恍觉自己提的要求太多了,这样会不会惹人误会,我还没告诉他自己的身份呢,他是不是到现在还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女鬼”。   我紧张又忐忑地看向他,他手指敲着桌子,发出均匀的响声,这是父王思考问题时的模样,他抬头看了我几眼,“要我答应,不是不行,但我亦有条件。”   “什么条件呀?”我很是期待地问,觉得自己以最小的代价帮母亲省去了一大个步骤和阶段。   嬴长稷:“第一,你每日都要在我面前现身,不得少于五个时辰,第二,我会给你令牌,你可以随意出行王宫,但每回都要告知我,第三,你需住在我身边,方便我管控。”   我想了想,这三个条件其实也没什么,又不苛刻,就是不能经常扮鬼吓人了,但可以光明正大地在王宫里行走,那以后我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于是我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下来,嬴长稷见我答应地痛快露出了几抹满意的神色,如果是未来的父王才不会有这么明显的情绪变化,未来的秦王喜怒不形于色,连身边的内侍都不敢妄加揣测王意。   就这样,我们约法三章,为了让这个约定显得更正式,我还找来了纸笔郑重其事地写了下来,末了我们各自签下自己的名字。   做完这些我高兴地扑到他的榻上,将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我忽然抬头问他:“现在也算吗?那我睡哪里呢?”   我只有小时候那段时间跟父王睡过一张床,后来听玉姑姑说我白日精力太旺盛了,每回玩完倒头就睡,霸占了父王的整张床还叫不醒,于是那段时间父王都搬书房里睡的,有时候我大晚上的睡不着还要人哄着睡。   我环顾这间房间,整所房间只有一张床,还有一个供人坐的软榻和一座屏风,除此之外就是摆放地整整齐齐的书了,我在床上滚来滚去的时候嬴长稷已经从金丝木柜里拿出了一床崭新的被褥,他铺到地上,刚铺好我就自觉地滚下去躺好。   我眨巴眨巴眼睛,仰头看着父王,“这样就好了吗?”   嬴长稷:“你想睡地上?”   我转动脑袋,“不睡地上睡床上吗……”   虽然我小时候睡过父王的床,但那时毕竟还小嘛,我现在都这么大了,再睡父王的床会不会显得还没长大,我犹豫的时候嬴长稷无言地望了我眼,最后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我拿了令牌溜出去看母亲,父王说到做到,给母亲赐了座大宫殿住,我在外面满意地看着母亲住的宫殿,觉得还是少了点什么,我自己的宫殿里金银珠宝应有尽有,母亲的宫殿里东西还是太少了,我下次再让父王赏赐母亲点东西。   我进去时无人通报,因为我是直接闯进去的,我进来才后知后觉地想着这样会不会吓到母亲?   我吸了吸鼻子,我有点想母亲了,我已经十几年没见到她了,昨日匆匆看了一眼就胆怯地不敢靠前,今日怎能这般鲁莽。   殿内侍女很少,只有一位未绾发的美人坐在榻上低头绣衣物,她一头如墨青丝随意地散落下来,未施粉黛但自有一番清丽之美,她听到动静下意识抬头,见到我时怔了一怔。   我定定地望着她,心中百感交集,我该与她说什么呢?她现在又不认识我,可是不和她说些什么我又会感到遗憾。   我大概跟个傻子一样在殿外看了她许久,直到榻上的美人站起身朝我走来,我还在那里傻傻地看着她。   “你是哪个宫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美人温温柔柔地问。   她拿出一张手帕,慢慢地贴近我,给我擦去颊边的泪水,我才恍然发觉自己竟然哭了,手帕仿佛带着香气,我慌张地看了她一眼,竟然推开她跑了。   我一个人跑了很久才停下来,慢慢地我蹲下身来,忽然发现自己手上还抓着个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竟然是母亲刚刚给我擦眼泪的手帕,我真是个傻子,怎么把母亲的手帕也一起带来了!   在我懊恼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股清香,那香味像是香火的味道,一道白影站在我的身边,师祖拍了拍我的肩,慈祥可亲,“不怕,不怕。”   我松了口气,还以为是别人看到我出丑了,是师祖的话好像也没什么了,“师祖,我刚才去见母亲了。”   师祖:“嗯。”   我失魂落魄,“师祖,母亲一定会死吗?我不能改变她的命运吗?”   师祖:“光阴可逆,结局无改。”   我“哇”的一声哭出来了,“那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到底是想干什么嘛!”   师祖望了我几眼,忽然俯身抱住我,大概是那种大人抱小孩的姿势,他还拍拍我的背,看上去像在哄小孩,吓得我哭声都停了下来,我动了动鼻子,又闻到了那股浓郁的香味,我忍不住把头埋在师祖的脖子上深深吸了口气,是檀香味。   师祖微笑:“……嗯?”   我叹了口气,“师祖,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你哄。”   师祖:“琇儿还是孩子,哭出来吧。”   我边哭边把眼泪擦在师祖的白袍上,“师祖,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师祖点头,“好。”   他换了个语气哄我,“不怕,不怕。”   我抽抽噎噎的,把头埋在师祖的怀里,刚刚仅仅是见了母亲一面就跑掉了,我还想去见她一面,可是我又怕吓到她,我在原地陷入了纠结。   师祖摸摸我的头,“去见骊儿吧,六个月后就见不到了。”   我一愣,“什么意思?”   师祖微笑着看了我眼,“一段过去,不能同时存在两个一样的人,琇儿出生后,就该走了。”   我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那师祖呢?现在师祖应该还存在吧?”   师祖:“嗯,现在的我在沉睡。”   我愣愣地“噢”了声,“那我只能在这里待六个月啊……”   我有些不舍,心头闷闷的,师祖又用那种抱小孩的姿势抱我,“乖乖,乖乖。”   我面红耳赤地逃出来,“师祖!”   师祖微笑:“嗯?”   我拍着通红的脸严肃地说,“师祖,你不能总这样对我,不然会让人误会的。”   师祖:“不怕,不怕,没人看得到我。”   片刻后我放弃了和师祖讲道理,无论我怎么做师祖都用那种看小辈的宠溺眼神看着我,师祖飘飘然地起身,“好些了吗?”   我点点头,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为什么是六个月?”   父王与母亲明明才第一次见面啊,怎么六个月后我就出生了呢?原来怀孕生子这么快吗,我要不要去帮帮父王母亲呢,父王这几天都没怎么见母亲。   很快我就知道了答案。   有宫人在御花园的水池里救回了欲投河自尽的骊姬,当御医们给她把脉时,意外诊出了身孕,骊姬已怀孕三月有余。   御医们大惊,连忙禀报王上,本以为王上会雷霆大怒,却没想到王上只是淡淡地问了句,还有呢?   御医们面面相觑,一位年轻点的御医大着胆子走上前来,恭声道,“骊夫人这胎有些不稳,需静养才行。”   王上:“去给她开药。”   御医们战战兢兢:“开……开什么药?”   王上:“安胎药。”   说完王上似有所感地望向身后,那里有个失魂落魄的姑娘,正呆呆地蹲在他的身后,双手抱着膝盖,模样又呆又可怜,御医们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忽然惊觉那姑娘和新入宫的骊夫人有几分相似,但很快他们被王上一个眼神吓得退了回去。   王上又将他们叫回:“去准备一些果脯还有点心,送到这里来。” 第67章 第 67 章:身世   很久以前我便知道我与父王生得不像,身边的人都说我像母亲,我也从未在意过这点。   直到今日,直到今日。   我呆呆地抱着膝坐在地上,听着那些御医们的交谈,他们在说什么?是在骗我吗?我是秦王嬴长稷与骊姬的孩子,我是秦国唯一的王姬,我的封号是琇姬公主,我坐拥万户食邑,父王明明最疼爱我了。   假的!这些都是假的!!   我猛然起身,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可我忘了这里还有一个人,我被人拦了下来,我望着这张容颜,忍不住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呜呜地哭了出来。   怎么会呢,怎么会这样呢,我明明是父王的孩子呀,可是怎么会这样呢。   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我很少哭成这样,一定难看极了,眼泪止不住地掉,巨大的冲击几乎让我大脑一片空白,上一次我面临如此大的冲击还是那个男人对我做出那种事时。   我忽然想到了他的话,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明白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从头到尾,这个世界就没有嬴琇的存在,那个世界才是正常的,父王没有孩子,秦王没有孩子,嬴琇是不该存在的。   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秦国的王姬。   那我到底是谁呢?   我茫然地抱着男人的腰,从小到大我坚信不疑的某种东西突然出现了裂痕,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呢?我不是嬴琇,那我是谁呢?   我一直被他抱着,直到我不再流泪,直到我不再发抖,他的容颜是那么的让我熟悉,又是那么的让我胆怯,我第一次以一种全新的视角打量父王的容颜,忽然惊觉我们的确毫无相似之处。   父王……父王早就知道了吗?那这些年来他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态扶养我长大的?他又是怎么看待我的?   我使劲吸了吸眼泪,抬起头来直视着他,我小声地问道,“你……你要如何处置那个孩子?”   他会杀了这个不是自己骨肉的孩子吗?不,很快我就自己否认了这个想法,父王会留下她的性命,再赐予她封号,让她受尽万千宠爱地长大。   可是,为什么呢?   “她会好好出世。”嬴长稷望着我淡淡道,“也会好好长大。”   我怔然地松开手,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猜到什么了吗?刚才那一瞬间我险些以为父王已经猜到我的身份了,但那又怎么可能,这些过于神异的事情常人又怎么可能想到。   “为什么呢……”我呆呆地望着他,我现在的模样一定傻极了,十几年的认知轰然倒塌,我几乎一下子就被击溃了,我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面对他,要是等我回去了,我该如何面对父王呢?   越想越慌乱,我竟忍不住发起抖来,父王会把我赶走吗?会剥夺我的身份地位吗?他会怎么做呢?我恍然发觉自己竟然无法想象父王对我冷漠的样子。   嬴长稷扶住我的脸,他现在其实很年轻,根本就不像我的父王,他有时还会故意逗我,把我惹得哇哇大叫才露出笑容,我虽然嘴上叫着他父王但其实根本没把他当十几年后的父王,但我无法更改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比如依赖他,相信他,靠近他。   我现在也无法改掉那些习惯,我迟疑地抓住他的手指,“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才会留下那个没有见过的孩子的性命。   嬴长稷等我彻底平静下来才道,“十几年后,你会来此见我,但在那之前,你不会知道这一切,是不是?”   我下意识点头,他继续道,“你与母亲,生得很像。”   我缓缓地捧住脸,原来是这样吗,原来如此,原来是因为我父王才留下母亲的吗,真相原来近在眼前,我从前却从未注意过。   我忍不住哭丧着脸看他:“你都知道了还瞒着我!”   嬴长稷擦擦我的眼泪,脸色有些莫测,“你看样子,接受不了真相。”   “那你也不该瞒着我!”   嬴长稷:“随你去想,但是你先隐瞒于我的。”   我一时语塞:“我……我这不是怕吓到你!”   要是我知道自己突然有了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儿我也会吓到的。   我忍不住又有些沮丧,“你都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和你说的了,我才不是什么女鬼,我来自十几年后,现在还没出生,还在母亲的肚子里,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嬴长稷唇角似有似无地勾了勾,将我拉起来,“你欺骗我,我隐瞒你,我们一笔勾销。”   我努力想板起脸来,但无论如何都失败,只好垂头丧气地任他牵着,我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你会对她好吧?”   我问的其实是母亲,因为我知道未来的自己是如何的情况,所以我现在更关心的是母亲,还活着的母亲。   嬴长稷定定地望了我几眼,神情淡漠,“她的来历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她来咸阳亦是为了避难。”   我一呆,直愣愣地望着他,嬴长稷坐在我的身旁,淡淡地讲述了一段事情。   骊姬并非韩国人,她来历不明,像是凭空冒出来一般,七国都找不到她的痕迹,忽然就入了韩王的眼,韩王宠爱她,唯她是从,但战败后亦毫不犹豫地献出了她,她精通琴律与乐舞,曾一舞倾城,引得天下人趋之若鹜,这样的美名,对一个弱女子来说却足以致命。   她选择秦国,是因为秦国乃当今的强国,足以无视其余诸国的觊觎。   说完这一切嬴长稷却又看向我,他似是第一次端详我的容颜,足足看了有半柱香的时间,末了说了句我没听懂的话,“你也如此。”   若不给予足够的地位与宠爱,弱小却又美貌,天真却又鲁莽,人心的恶意足以吞噬她,因此要以绝对的强权将她捧至心口方才行,方能绝了他人的觊觎之心,方能让她安然长至如此。   当然这些无论是过去的嬴长稷还是未来的秦王都不会说出口,他其实还知道了一些事情,当然不会全部告诉她,一来怕吓到她,二来他不屑解释。   对她,他已称得上耐心。   今日发生的事情对我实在是个巨大的冲击,真相接踵而至,我已应接不暇。   我心情低落,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秦王,我一时也无法摆脱从前的身份,他跟我说话我也只会干巴巴地应一两声,我察觉到他似是有些不耐,忍不住往后躲了躲,他朝我伸来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递过来一杯热茶。   我小口小口地抿着,一时又有些迷茫,既然我不是父王的孩子,那我是谁的孩子呢?父王知道吗?他为何还要对我那么好呢?难道仅仅是因为我们现在的一面之缘吗?   我想起了幼年时的情形,那时朝中总有些风言风语,因为父王只有我一个孩子,那些大臣们总是在我背后偷偷劝父王多纳妃多留子嗣,我听到这些话总是很愤怒,但一来我年幼二来我的确没有资格指责他们,所以我只能把自己关起来一个人生闷气。   父王处理完朝政上的事情后才有空来看我,我把门窗紧闭,下令任何人都不准进来,就连父王也被拦在了门外,父王就在门外敲门,说给我准备了礼物让我开下门。   我不情不愿地把门打开,眼睛却忍不住往他身后看,我扑进父王的怀里,闷声闷气地问他怎么来了,父王说来看看我,我说我有什么好看的,父王应该去看章台的那些美人。   秦王把我抱起,低声说道,琇姬,你究竟为何生气?   我忍了再忍还是忍不住了,抽噎着问他我是不是以后会有很多王弟王妹,还会有很多母妃,那时父王是如何回答我的?   我记得,他说,不会。   是了,父王只回答了我一个“不会”。   他从未欺骗过我。   我竟不知不觉昏昏沉沉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年轻的男人低眸注视着我,他的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他把我抱起,我忍不住搂住他的脖子歪头问道,“父王,我以后会有很多很多王弟王妹,还会有很多很多母妃吗?”   嬴长稷低头摸了摸我的脸,答,“不会。”   我松了口气,心中却不知名的低落,还有某种隐隐的厌弃,这让我分外难受。   “那你答应我,以后只准喜欢琇姬,不准喜欢其他人。”   嬴长稷若有若无地笑了声,“好。”   我被放到了床上,身上骤然一重,有人给我盖了床被子,接着屋内彻底暗了下去。   鼻间隐隐约约闻到了檀香,嗅着那檀香我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像是被母亲抱在怀里一样让人安心,檀香味一直没有散去,我浸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起来时也满身的檀香了。   桌上留了热乎的饭菜,我随便吃了几口,问身边的宫人王上去哪里了,宫人们小心地觑了我眼,答今早长安君来寻王上,王上去议事大殿见长安君了。   我忽然歪头嗅了嗅自己的肩膀,有些微微的疑惑,我怎么感觉自己身上多了股香味呢?这香味若有若无,像极了师祖身上的檀香。   难道昨晚师祖来过?   我匆忙解决完就跑了出去,事到如今我只想知道一个真相。   我究竟是谁?   我在骊姬的宫殿前停下了脚步,里面有一位不施粉黛的绝世美人,她一只手落在腹部,怔然地望着前方,师祖站在她的前方,微微垂眸望着她,她的眼中什么也没有,但她仍然朝前伸出手,她的手从师祖身上穿过。   师祖看向我,很快骊姬也看向我。 第68章 第 68 章:兄姐   我细细地打量着骊姬的容颜,我才恍然原来他人所言并非虚假,我与母亲的确相像,骊姬望着我,似在怔然,她迟疑道。   “你是……”   我抢先开口道,“我是王上随身的宫女,奉王上之命来慰问你的。”   骊姬起身福了福身,垂着的脖颈温婉白皙,“谢过王上恩典。”   我的手藏在袖子里不安地抓着自己,我虽是如此说着但实际上根本什么都没有带,这个谎言也不知道拙不拙劣,但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只是想来寻个真相。   我控制不住地望着她的腹部,御医们说骊姬此时已经有孕三个月了,她之前试图投河自尽,想到这里我忍不住问道。   “你为什么要想不开?”   骊姬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我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是内心感到些微的涩然,她不想要这个孩子吗?所以才会带着这个孩子一起去死吗?为什么呢?   骊姬抚摸着腹部,轻轻地摇头,“我……不知晓会有这个孩子,被救回来后我就后悔了。”   她避开了我的问题,这让我有些失望。   她抬眸,那双美目仿佛荡漾着盈盈波光,“你是王上随身的宫女?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琇琇。”我抓着手指,无意识地挠着肌肤,“你感觉好些了吗?我让人给你开药,御医说你的身体不好要好好养胎才行。”   骊姬望着我似是露出了一个笑容,温柔道,“那多谢你了。”   我跑出宫去,一回头发现师祖也跟着飘出来了,我连忙跑进一旁的僻静处问师祖,“师祖,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我其实也想直接问母亲这个问题,然而我转念一想这样直接地问会不会吓到母亲,她本就是被人送进宫的,无依无靠,心存死志,还查出自己有孕,虽说父王没有对她做什么,但她必然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我就不要去折腾她了,最好还是旁敲侧击。   师祖看上去有些忧郁,他摇了摇头,连魂体都变黯淡了不少,   我去御医院拿了药自告奋勇地端过去给骊姬,我打开小盖子闻了闻,被刺鼻的味道刺得皱起了脸,这是御医们给母亲开的安胎药,骊姬落水受了点风寒,因此他们也开了点治疗风寒的药,我一齐端去了骊姬的寝殿。   她正在殿中端坐,低头似在绣着什么,我把盘子端到她面前,她见我有些惊讶,“怎么就你一个……放下吧,有没有累着?”   我摇头,催促她赶紧把药喝了,骊姬放下手中的针线,温顺地端起那碗味道刺鼻的药喝了下去。   我眼巴巴地看着她喝药,问她:“你在绣什么?”   骊姬重新捡起针线与已经绣到一半的小衣,低垂的眉目中透出几分温柔,“我想给她绣点衣服穿。”   噢,原来是给我绣的呀。   我有些高兴,又有些难过,坐到她身边看她,我听到骊姬问道,“你家中可有姐妹?”   我犹豫地摇了摇头,想了想补充道,“我有一个堂弟,他自幼丧父丧母,与我分别了许久才重逢。”   骊姬望着我的脸有些出神,“见到你,我总有些亲近,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我干巴巴地说。   骊姬低头笑了起来,“你长得倒要显小,看上去还没长大,原来都已经及笄了呀。”   我心头发酸,一时都忘了要跟她说什么,只傻乎乎地看着她,骊姬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做完这一切她自己似都有些惊讶,良久浅笑道,“这里没有什么要你忙的,我也不需要太多人伺候。”   “我……我就待在这里!”   骊姬惊讶又失笑地看了我一眼,“我并没有要赶你走,你可以待在这里。”   她低着头绣她那件小衣的时候我在一旁看着她,我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问她,“你家中也有兄弟姐妹吗?”   骊姬手中做针线的动作一顿,“我家中有一位长兄与一位长姐,可惜他们都各有志向,我们聚少离多。”   我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得到了这个答案,当即瞠目结舌地看了眼飘在身后的师祖,我从前怎么从来都不知道母亲家中还有人?   ……不,我连母亲还有个师父都是最近才知道的。   前面的十几年母亲仿佛只是一个符号一段文字一段回忆,但直到今日她才真正变得明晰起来,我惊觉自己的母亲远不止明面上那么简单,我只知道她的名字,却不知道她的来历,她的身世甚至是师门。   我忍不住挨她近了些,我嗅到了她身上淡淡的熏香,清雅如兰,似是自带的体香,我大概有些急切地问她,“你的家人还活着吧?”   说完我又懊恼不已,这问的是什么问题!   骊姬温柔一笑,并未计较,“我们很早就分开了,现在我也不知道他们的去向,但肯定还活在人世。”   我眼巴巴,想知道更多的消息,“你能与我说说他们吗?”   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两个素未谋面的亲人。   此时殿中只有我们两人,我怕有人打扰我们一早就用父王的令牌下令除非我传召任何人不得靠近了,除了我们两人,殿中只剩下宛如游魂般的师祖了。   他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出声,见到母亲也只是看着她,不说话亦不作为。   骊姬嗓音柔雅,配上这副容颜听之是十分享受的事情,她似在出神又似在回忆。   “长兄……自小便精于剑术,少年时便独自一人前往各家切磋挑战,渐渐地有了名气,不过他除了剑就没有别的喜欢的东西了,偶尔我也会担心他性情太孤日后无人照料,不过我们分开已久,他如何也不是我能操心的了。”   我托着下巴眼神发亮,“还有呢还有呢?”   原来我的舅舅是这么厉害的剑客吗?等我找到他我就要封他做我的贴身剑客,再把他带给父王看。   骊姬柔柔地望着我,眸中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但如蜻蜓点水,这越界的视线很快被她收回。   “长姐……我并不担心她,她无论在哪里都能照顾好自己,她时常抱怨自己不是男儿身,若她能身为男儿,想必定能在这乱世里做出一番事业。”   骊姬陈述的语气慢慢地低了下来,她抚着我的长发,小心地将其中一个结梳散,我眨眨眼睛看着她,“但我们已经许久没有见面了,许久许久,下次见面不知是何时,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不会的。”我握住她的手,声音坚定,“你会再见到他们的,你会和家人重逢的。”   骊姬露出了一个微笑,“嗯,谢谢你。”   天色暗了下来,我想起了和父王的约定,有些慌张地弹起来,骊姬帮我理好乱掉的长发,有些不舍,“要走了吗?”   “我明天还会来。”   “好,我等你。”   我从殿中走出,心情莫名沉重,我看了眼飘在我身边的师祖,问:“师祖,你知道我舅舅还有姨母在哪里吗?”   师祖:“知道。”   我一下子瞪大眼睛,兴奋地看着他:“在哪里?他们都在哪里?”   师祖:“渊儿应该还在谷中,婼儿去了楚国。”   我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师祖,我是不是已经见过舅舅了?”   师祖微笑:“嗯,你见过他了。”   我气得跺脚,“师父这个大骗子!什么都不告诉我!看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很好笑!骗子!坏人!”   “你在骂谁?”   “我在骂我师父……”   我转身看到月色下一道玄袍身影静矗在廊下,清风拂过他的面,愈发衬得他卓尔不群,他在月色下注视着我,不知看了多久。   我咬咬唇跑到他身边去,“你怎么来了?”   “你久而不归,宫人说你去了骊姬住处,我便来看看。”   他见我一副心不在焉模样,微拧眉问道,“发生了何事?”   我盯着空处走神,“我今日才知晓原来我在这世上还有两个亲人。”   嬴长稷略一思索,便道:“骊姬还有亲人在人世?”   我点点头,又紧张地看了他一眼,“你答应我的!”   嬴长稷略微勾唇笑,“你将我想成了何人?我既能让她在秦宫养胎,亦能让她的亲人安处。”   “答应你的,自不会食言。”他淡淡道。   我瞄了眼他的身后,父王一来师祖就不知飘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最近秦宫是不是闹鬼太频繁了点,我低下头落寞道,“她没有告诉我生父是谁。”   嬴长稷:“你很在意?”   “当然在意了!”我忍不住拔高音量,“这可是我的生父……我的生身父母。”   我在追寻我的生身父母,可是眼前之人却是扶养我长大的养父,对我恩重如山,如果我找到生身父亲,难道我要弃他而去吗?   自然不可能。   孰轻孰重我还分得清楚,想到这里我又有些怨忿,“那个男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让母亲一个人遭遇那么多,这些年也没见他露过面……”   “他若是来,你会与他走吗?”   我听到父王如此问我,他神情淡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我抬头望他,直直摇头,“不会,真正教养我扶养我的人另有人在,我亦不舍他。”   说完这些我感觉脸有些红,以前不是没有跟父王撒娇过,但跟眼前这个男人我还真没法把他当成父王看,更何况我已知晓自己的身世,更无法用从前的目光看他。   听我说完这些,嬴长稷忽然靠近过来,我未反应过来就抬头撞上他的肩,他黑瞳注视着我,似在端详我是否在说谎,然后轻拍了拍我的脸。   转身,离开。   我一头雾水地跟在他的身后,不明白他怎么了,是心情好还是心情差?怎么十几年前的父王看上去更难以琢磨? 辞/春/晚文包更新(710826274)日更最新连载完结补番文件   “刚才那是什么意思呢?”我小声问不知何时又飘回来的白衣鬼魂师祖。   师祖幽幽:“缘起缘尽,情分天成……” 第69章 第 69 章:行宫   答应了会去看母亲后我就言出必行,经常跑去看她,其实我对自己的生父也有猜测,骊姬入秦之前一直待在韩国,我推测我的生父大概率是个韩国人。   其实这种事情最方便的就是问母亲自己,然而母亲不愿多谈,父王并不在意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他只希望骊姬能诞下这个孩子,甚至都没怎么去看过她,父王不去看她我觉得母亲也松了口气。   师祖偶尔会忧郁地望着骊姬,再忧郁地看一眼我。   我:“……师祖,到底怎么了?”   师祖:“琇儿身世坎坷,如此小却失了母亲,但不要怕,往后还有师祖在。”   我莫名其妙地被师祖抱进怀里哄了一顿,师祖身上的檀香味更浓了,闻久了感觉我自己也沾染上了这个味道。   就连父王与我待在一起时也问我是不是戴了什么香料,我想着改日一定要问问师祖这是什么香料,竟如此好闻。   受我影响嬴长稷这段时日总算没有那么挑食了,我发现这个时候的父王各方面都有些幼稚,他前日还趁我睡着往我脖子上挂了一大串佛珠,我醒来时感觉脖子沉重才发现这串佛珠。   这佛珠珠圆玉润,闻之有淡淡檀香,似能使人凝神静气,触之冰凉滑腻,一看就是名贵东西,我问他这是在做什么,嬴长稷淡淡地说这是让我修身养性的东西,谁让我平日太闹腾了影响到他批折子了。   我听完后呆了呆,紧接着气得哇哇大叫,他竟然嫌我吵!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十六年后的父王都没嫌我吵过!   当晚我决定与他冷战,我一个人收拾了被褥孤独地躺下去留给他一个背影,然而过了一会儿我越想越气,好啊他既然嫌我吵那我就要吵死他!   于是我不是翻翻他的折子就是弄掉他的纸笔,还时不时制造出一些动静,每回他一看过来我又立马乖乖躺回去眨巴眨巴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于是嬴长稷不看折子了,他随手挑了本志怪书看,我又好奇地凑过去看,我的脸越凑越近,胸前还挂着个大佛珠,由于这串佛珠我去哪里都“砰砰啪啪”的响,现在宫里的人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是我来了。   佛珠的声音一停,嬴长稷手指抵住我的脸,“我欲建一座高台。”   我“嗯嗯嗯”地点头,正看到道士被狐狸魅惑呢,嬴长稷给我翻了个页,“高台能一览咸阳城之景,里面还要搭建行宫,取昆山之玉建,地砖要以暖玉铺就,其下十里要引外城之水,我还未给它取名,你来为它命个名?”   我拨弄了一下胸前的大佛珠,红色的佛珠互相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既然这么高,就叫百尺台算了。”   嬴长稷不是很满意这个名字,弹弹我的脑袋让我回去再想想,我甩着脑袋在他面前发出更大的声响,佛珠滚动触碰,砰砰啪啪,一下比一下响。   我觉得父王应该是后悔送我这件礼物了,他眯着眼睛看我的眼神像在考虑怎么打晕我让我老实下来,他本就少眠,有我之后睡得更不好了,谁让他要送我这么一件礼物,我平日去哪里都戴着,咸阳宫中到处都是我的佛珠响声。   我再见到师祖时忽然发现他的身体变透明了许多,我紧张地问他怎么了,师祖又不是鬼不会不能见太阳吧?可我能见太阳呀。   师祖本打算拍拍我的脑袋,但在看到我胸前的佛珠后顿了顿,紧接着笑了起来,“无碍,我太久没有用这门法术,有些生疏了而已。”   我有些惆怅,“若是可以日日使用‘逆光阴’,那岂不是日日都能见到逝去的亲人与友人?”   师祖:“光阴不可常逆,凡事皆有代价。”   我紧张:“师祖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师祖:“五百载寿数。”   我张了张嘴,扶着师祖的手忽地变得无端沉重,“师祖,我能冒昧问一句,您今年高寿吗?”   师祖笑而不语。   看来我是学不会这“逆光阴”了,逆一寸光阴,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师祖:“你与人王,缘分颇深。”   我脑袋转了会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人王”是谁,我盘着自己的佛珠,“若不是师祖,或许我也不会来到人世上,由此看来世间万物皆有缘法。”   如果不是师祖逆转光阴,我就不会与父王相遇,我不与他相遇他就不会知晓骊姬,更不会将骊姬接入咸阳,世间因果,果真奇妙。   师祖道了声“善哉”,然后朝我道,“你生有慧根,有上天赐予的能力,若能入我门,定能有所成就,前尘种种,皆应作罢。”   我摇了摇头,“师祖,我还没有跟着你去修炼的打算,我只想待在秦国,看七国一统,看天下只有一个国家,而且父王只有我一个孩子,虽然不是亲手的,但他待我有养育之恩,我不能抛弃他。”   师祖看上去又忧郁了,魂体若隐若现,黯淡无光,“这样的话,琇儿只能做个凡人了。”   “做凡人不好吗?”   “凡人寿短,不过昙花一现,待我闭关醒来,便已化作一捧黄土,生死乃天命,我无能为力。”   我忍不住安慰了一下似乎孤单很久的老人家师祖,“可是师祖,凡人也能过得很开心啊,我们的一生也能体会很多东西,你是仙人,可你也没有很开心呀。”   师祖微顿,继而微笑,“琇儿通透,是有天赋的孩子。”   他怜爱道,“然你命运多舛,许在情之一字上会摔跟头。”   我摇摇脑袋,紧张兮兮,“那师祖能帮我看看具体是什么情况吗?”   师祖说到“情”的时候我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了一张脸,说起来我许久没和誉儿见面了,我们每次聚少离多,不知这次见面又是何时。   师祖微笑着握住我的手心,将其摊开,见到我手中红线时又轻描淡写地将其解开放进自己的袖中,我一愣,“师祖,这是……”   师祖:“凡人离不得情爱,爱乃毒药,能让人舍生忘死,亦能让人肝肠寸断,于琇儿,或许不解情爱才是最好。”   我眨着眼睛看他,忽然犹疑地摸了摸他的袖子,让我失望的是我没有找到那根红线,我想起自己无法与人倾诉的烦恼,我不能告诉任何一个我身边的人关于誉儿的事,可是师祖却可以,他脱离凡世,又活了这么长时间,或许能帮我解惑。   我断断续续地跟师祖讲了些誉儿的事情,我犹豫许久还是说出了那个男人,说出来后我仿佛脱去了某种无形的枷锁,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师祖,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我纠结地抱着自己的大佛珠,“我要不要用越王剑斩断那条‘路’呢?我真的不能再见到他了吗?还有那个男人,他……他也是父王,可是不是父王,他那样对我,我应该很讨厌他,可我没有很讨厌自己的父王,即使他们长得一样……”   我颠三倒四地说着,说着说着烦闷地抓了抓头发,我到现在都没有想好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现在越王剑在我的手中,我完全可以彻底摆脱“梦蝶”的能力,可是这才是最让我烦恼的。   将这些说出来我感觉好多了,可是仍不知如何处理。   师祖望着我,拍拍我的肩,“断或不断,取决于心,断后你可会后悔?他如此对你,你是否恨他?”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毕竟我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同理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恨他,或许我会讨厌那个男人,把他和父王分开,但我应该不会恨他,毕竟他也是父王。   师祖不再多言,只摸着我的头让我好好想想。   我这一想就是一天。   咸阳宫内有外面来的匠师觐见王上,询问王上修建行宫的规模,要修多少,嬴长稷将画好的图纸递给匠师,匠师望着最核心那座建筑有些为难,“王上,这……这起码需要挖穿百米地下才能引来这一口活水,而且地砖墙壁若不经过处理待冬夏气候变化可能会出意外……”   匠师满脸发愁地领着图纸回去了,他不知道王上修这座行宫是给谁的,以为王上是要给自己建行宫,所以才用了这么多珍稀材料,他觉得咸阳宫已经够奢华了,王上的意思是还要在咸阳宫外再建一座百尺高台,最好能一览咸阳城的景色,这些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   而且,他看着图纸的最底层,那里还夹着一份卷轴,卷轴上画了十二把长剑,画中是十二把黄金锻造的长剑,剑身修长,作祭祀与装饰用,并不能防身,当下也没有谁奢侈到用金子铸剑。   除此还有其他零零散散的交予他们打造的东西,匠师最发愁的还是那座行宫的建造,王上给的图纸简直不可能完成,和那座行宫比起来,一座百尺高台也算不了什么了。   这些东西,锻造出来是给谁的呢?   匠师将图纸收回怀中,这些都不关他的事,他们只需要负责完成王上的命令就行,其余的并不是他们能操心的。 第70章 第 70 章:崩塌   这些天骊姬望着已经有些显怀了,我经常全神贯注地望着她的肚子,她经常绣一些东西,从肚兜到手帕再到鞋子,绣完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起,我问她以后想给孩子取名叫什么,她摇了摇头,说还没想好,再抬头望了眼北面。   那里是秦王的正殿。   我殷勤地给她盖了层毯子,她望了好几眼我胸前的大佛珠,露出了些犹豫的表情,我摸着佛珠说这是王上送给我的。   “王上很喜爱你。”骊姬望着我浅浅笑道,她已经看出来我不是个普通的宫女了,其余的宫女都不敢使唤我。   我怕她误会连忙摇头,“我只是比较有特长而已。”   骊姬柔柔问:“你有什么特长?”   我拍着脑门信誓旦旦:“王上说看我吃饭睡觉很香,所以他吃饭睡觉也变得开心了。”   骊姬先是一愣,紧接着笑了起来,“嗯,我看到你吃饭睡觉也很开心。”   我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肚子,满怀期待,“再过几个月,她就出生了,你就是母亲了。”   骊姬低着头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露出了柔和的表情。   我陪她午睡了会就回了父王的寝殿,他不在寝殿,所以我把师祖给喊过来了,师祖慢悠悠地飘过来,问道,“这段时日,过得可开心?”   我点点头,能与母亲团聚,并见到年轻的父王,我的确十分开心。   师祖望着我身后的越王剑,“你叫什么名字?”   我也看向这把剑,虽然知道越王剑有灵,但这灵似乎在躲着我们,这些时日表现得就像一件死物,我拿起越王剑观摩,想起另一个世界国师亲自去外面寻回越王剑,这把剑现在却在咸阳,难道它日后会遗失?   我要不要提醒父王呢?   越王剑静静地待在我的手中,似一件真正的死物,我瘪瘪嘴,“师祖,他根本就不愿意搭理我们。”   师祖接过剑,他的身形也渐渐地凝实了起来,他抚摸着剑身,漆黑的剑身凹凸不平,上面有许多道痕迹,越王剑的确已经很老了,但它的灵却很年轻,刚刚诞生没多久,他的手指抚过剑尖,划出一道伤口,血珠渗出,漆黑的长剑似乎微微颤了颤,那异常转瞬即逝。   师祖微笑:“罢了,送你一场机缘。”   他轻点剑身,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再然后便毫无动静了。   “师祖,你对它做了什么?”   “送了他点礼物,他日后可能要睡一段时间,越王剑乃天下第一的神兵利器,只是埋没的时间太久生了尘埃,如今锋芒尽褪,可惜可惜。”   我们交谈时外面传来脚步声,还伴随着宫人的恭声“见过王上”,我飞快地抬头看了眼师祖,然而还未开口大门就被推开,嬴长稷从外面走了进来。   让我松了口气的是再抬头时已经看不见师祖了,嬴长稷解下身上的大氅,“你刚才在与何人说话?”   我指着越王剑就开始胡说八道,“我在和它说话,我觉得这把剑有灵。”   嬴长稷:“越王剑的确有灵,不是它选择的人是触碰不到它的。”   我“哦”了声,又问:“你最近都在忙什么?每天都回来这么晚。”   嬴长稷望了眼我乖乖戴在身上的大佛珠,微微勾唇,“你见不到我,可以去正殿找我。”   我想到他最近每日都在与长安君见面,这个时候的长安君对父王还是忠心耿耿,他们的关系也没有后来那么差。   但我还是很讨厌长安君,因他背叛了我秦国,即使他现在还未做出背叛之事,我曾想过告诉父王未来他宠信的长安君会背叛他,但当我想开口时忽然感到一股阻力抵在喉头,我越想开口就越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师祖飘然现身,解释这是天命的修正力量,天命不允许我泄露未来的事情。   我只好恨恨作罢。   嬴长稷察觉到了我对长安君的厌恶,他上了心但并未太在意,长安君是一直追随他的老人,二人虽是血缘手足但并未那么亲密,他给予长安君荣华地位,而他以忠心相报,秦王御下并不需要太多的温情,即使是他的亲人。   我跟父王说了几句话就感觉有点困了,最近不知为何我格外嗜睡,总是懒懒地打着哈欠很没精神,嬴长稷见我的模样让我去床上休息,我乖乖地点头,脱了鞋袜爬上床去,我睡觉也没有摘下我的大佛珠,佛珠冰冰凉凉的贴在身上其实有些舒服。   嬴长稷偶尔看我几眼,我昏昏欲睡地抱着佛珠,忽然感觉面上一凉,抬面发现他正低头看着我,我们对视着,其实我还是很有困意,但心跳却忽然很快,他慢慢地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我抓住他的手指,问,“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他说:“问。”   我迟疑道:“你有喜欢的人吗?”   从前朝臣一提要给父王纳妃我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其实根本原因还是我怕自己的地位动摇,怕父王不再宠爱我,可是后来我慢慢长大,到现在经历的事情也多了,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任性妄为的公主了,所以我才会想问父王有没有喜欢的人。   他要是真的有喜欢的人的话,他要是真的想纳妃的话……我也并非不能接受,因为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父王根本就没有留下自己的血脉,这些年因为我他连美人都没有纳,更没有孩子,父王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如此任性。   或许下次朝臣再提出让父王纳妃的话,我可以帮着劝劝他。   这样想着,我问了出来。   嬴长稷盯着我的脸,淡淡地摇头,我失望地又追问了一句,“真的没有吗?你要是喜欢说不定我可以帮你。”   “你帮我什么?”   “我……我帮你看看对方是不是敌国派来的间谍!”   我捂着砰砰乱跳的心脏说道,我有些懊恼,刚才我都在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呀!   嬴长稷坐在榻上,“你很希望我有喜欢的人?”   我犹豫地点点头,又紧张地补充道,“除了骊姬!她、她不喜欢你!”   嬴长稷:“若真有那么一人,我自是不需他人协助,我会予她黄金布帛,富贵行宫,再赠她天下无双的宝剑,我会让她配得上天下最珍贵的事物,你觉得我之准备是否充沛?”   我用力地点头,“这样的话,天底下没有哪个女人会拒绝你的。”   嬴长稷不知为何笑容淡了下来,“你已问过我,现在也轮到我问你了,那你呢?”   我一呆,他是在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吗?严格来说我应该是有的,然而我们聚少离多,隔在我们中间的是两个世界两段时间,我的犹豫他看在眼里,唇角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变成了一片有些可怕的平静。   “他是谁?”   “……没、没谁!”   “你在欺骗我。”   “我没有!”   在他平静的眼神下,我逐渐感到了压力,我后退一步,咬着唇不理他,他按着我的肩膀,手指微微用力,“那个人,值得你如此相护?”   我吃痛地瞪他一眼,“我都说了没有这个人!而且就算有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我爹!”   我情绪上头就容易口不择言,刚才也是如此,等我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的时候他已经松开了我,我懊恼地望着他,想动作但又不敢,刚才的确我有错,但谁让他步步紧逼的,我不想回答的问题非要逼我回答。   我们两个一时都没有说话,许久他才抬头看我,他似在冷笑,笑容冰凉而危险,我倔犟地不肯低头,其实隐隐有些后悔,但就是不想承认错误,无声的硝烟在我们之间弥漫。   我忽然惊呼一声,他竟然把我压倒在了榻上!   我手脚并用地挣扎,男人一只手就能制住我,他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我的某个部位,我瞬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你可以再说一遍。”他面无表情的,手掌有力而强势,我又气又恼,拼命挣扎,“放开我!”   “啪!”又是一声,比刚才更重。   “坏人!”   “啪!”“啪!”   我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我的半边身子都被掌控着动弹不得,被拍打的部位火辣辣地疼,除了疼还有恼,但更多的是怕。   不知过了多久这折磨才结束,我咬着唇软倒在他怀中,羞愤欲死,他捏着我的下巴缓缓地摩挲了一圈,“你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我现在告诉你,有。”   我抽噎着埋在他的怀里,含泪望着他,他突然微笑了起来,手掌扣住我的下巴吻了上来那一瞬间我震惊地呼吸都停了下来。   这个吻还在继续,越来越深,勾出柔软的舌头强迫与他纠缠,两片薄薄的唇肉被反复品尝,他的手掌不知何时往下落在了我的腰上,而此刻的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别的了。   我错乱地想着,这个在亲我的人是谁?他是我的父王吗?还是那个已经灭了六国的皇帝吗?他到底是谁?我现在又在哪里?   结束后我手脚发软,被他抱着慢条斯理地整理衣服,我泪眼朦胧地望着他,还呆呆的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男人又一下咬在我的下巴上,我羞愤地推开他,他的手掌却如铁石一般无法撼动。   “现在,你明白了吗?”他低声朝我问道。   我呜咽着摇头,他捏住我的手,与我十指相扣,露出了一个微笑,“无碍,我们还有时间,你总会明白的。”   “不……”我茫然摇头,不是这样的,他抱着我,我第一次感受到来自这个男人的危险,来自这个我最信赖最依赖的男人。   一切都崩塌了。 第71章 第 71 章:红线   我被骊姬发现时,正一个人蹲在她的宫殿外面发呆,我呆呆的,一动不动,仿佛被抽掉了灵魂,外面天阴了下来,看样子是要下雨了,她连忙让人把我带进来。   “怎么了?”她温柔地问,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我一言不发,低着头不敢看她,她于是放轻了语气,“到底发生什么了?”   “母……呜哇哇!”我忽然扑进她的怀里号啕大哭,骊姬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抱住我温柔地拍着我的背,“琇琇不哭,琇琇不哭,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我抽抽噎噎地埋在她的怀里,母亲的怀抱让我有了些微薄的安全感,但我仍然感到胸闷气短,生平第一次,我遇到自己完全无法处理的问题,更完全不知道该找谁。   在骊姬的安抚下我渐渐地平静了下来,但还是在抽噎,我抓着母亲的衣摆,很是不愿意开口,因为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我被一个坏人欺负了……”我断断续续地说,骊姬听完轻蹙眉头,“是谁欺负你了?”   “是……反正是个坏人!”   骊姬放轻了语气,“那琇琇讨厌他吗?”   我攥着手指没有说话,我讨厌他吗?怎么可能,我前不久还说过“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的人就是父王了”这种话,我怎么可能讨厌他呢。   可是……可是……   可是要我如何面对他。我可以把父王和那个男人区分开,因为他们虽长得一样可是无论是性格还是行事作风都天差地别,但眼下的这个男人却实实在在是我的父王,年轻时的父王,就算我再如何说服自己也无法接受。   这段时间我不能接受的事情发生得太多,以至于此刻我竟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平静感,我埋首在骊姬的怀里,略带几分茫然地说,“我不讨厌他……我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骊姬将我抱在怀里,母亲的怀抱温暖地让我想哭,我也确实哭出来了,我当然不会讨厌父王了,即使他对我做出那样的事来,那时他放开呆住的我,理了理我的头发,没有做什么,只是说让我回去想一想,他会给我时间的。   他让我想什么呢?   我不明白,难道他以为这样我就能接受他了吗?   我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竟然一直都陷入了一个误区,为什么我会把这个刚刚登基没多久的秦王嬴长稷当成我的父王呢?明明我真正的父王还在十六年后等我。   可是很快我又想到另一个让我沮丧的真相,如果母亲入宫是因为我,那么十六年后的父王,他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吗?他既然知道,那这些年他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我长大的呢?   做出这一切的也是他。   我愈发迷茫,靠在母亲的怀里不知该说些什么,骊姬抚着我的发,她有些出神,我的头发又厚又长,从前都是玉姑姑帮我打理的,可是我已经有好多天没见到她了,这副容颜最让她出神,她手指不知不觉落在了我的眼睛上,从前玉姑姑总说我与母亲眼睛生得最像。   “琇琇,你告诉我,是不是和王上有关?”   我没吭声,她已了然于心,她不再追问,只是抚着我长发的动作愈发轻柔,“琇琇知道吗,我一直在想这个孩子出生后会是什么样的。”   我声音闷闷的,“她肯定是个女孩。”   骊姬微微一笑,“我也觉得是个女孩,若是她能长大,性子也不知像谁。”   我忽然鼓起勇气问她,“你以后会陪她一辈子吗?会抚养她长大吗?会无论做什么都不抛下她吗?”   骊姬惊讶地望了我一眼,语调柔和,“我会陪她长大的,因为她是这个世上我最爱的人。”   我扭捏地看了她一眼,忽然哇哇大哭地抱着她的腰,“我也最爱你了!”   骊姬被我的反应弄得哭笑不得,她只好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哄我,“琇琇这么可爱,当然会有很多人爱了。”   我掉着眼泪,被哄得更委屈了,我仰起头看她,问,“那你爱王上吗?”   骊姬犹豫片刻,平静摇头,“王上收留我们母女,我感激不尽,若有机会定会报答。”   我抱着她的腰回想起了许多,我从前其实真的很不让人省心,任性又不考虑后果,但我总是屡教不改,因为我知道父王一定会给我收拾烂摊子的,我才不需要在乎那么多。   后来,我长大了些,但还是很任性,还是没学会让步,再后来我觉醒了梦蝶,来到另一个世界,有了不一样的人生,我好像能站在别人的角度替别人考虑一下了,直到被那个男人抓走,直到现在,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他与父王原来想的都是一个东西。   我捂住自己的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到底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呢?像誉儿那样是喜欢吗?见到他时我会很开心,他亲吻我时我会觉得羞涩,可是见到父王时我也很开心,和他待在一起我会很有安全感,嬴长稷亲吻我时我却感到震惊,这是为什么呢?   “琇琇。”骊姬虚虚地搂着我,说,“你有喜欢的人了,是吗?”   “我不知道……”我闷声闷气地说,“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呢?我不懂,看到他会开心是吗?他生气我也会生气是吗?他难过我也难过,是这样吗?”   骊姬轻轻摇头,“喜欢和爱是不一样的,等你能分清这两个的时候,你就真的长大了。”   “今晚我能在你这里睡吗?”我擦了擦眼泪,扭捏着问。   “当然可以。”骊姬笑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挨着骊姬一起入睡,久违的待在母亲身边让我从身到心都平静了下来。   嬴长稷说给我时间的确没有逼我,我躲着他他也没有派人来找我,我无聊地拨着自己脖子上的大佛珠,忽然动作一僵,我想起来这是他送我的礼物,当即气得想把它扔掉。   我把大佛珠从脖子上取下来,犹豫再三,又塞进了怀里,我才不要戴着它了,像个傻子。   师祖从我身后飘过来,说,“琇儿,师祖有话与你说。”   我点点头,摆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师祖微笑,“三日后,我们便离开。”   我一愣,师祖已飘然离去,我连忙追上他,顾不上自己在追一个谁也看不见的游魂,“师祖,你等等!”   师祖停住脚步,转身微笑。   “三日……为什么这么快就要离开?”我抿着唇问道。   师祖:“因果我已知晓,停留再无意义。”   他看我一眼,倏尔笑道,“何况于你,也是好事。”   他拍拍我的头,语气慈和而蔼然,“你若讨厌他,师祖帮你杀了他。”   我一惊,下意识张口:“不可!”   师祖歪头:“为何不可?”   “他……他是我父王!无论如何都是我最重要的人!而且师祖,往后的十六年他都陪着我。”我一口气说完,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紧张地看着师祖,生怕他趁我父王睡梦中痛下杀手。   师祖望了我良久,唇角微笑似微妙下垂,然后笑道,“其实我刚才在骗你。”   我一愣,“骗我?”   青衣男子摸着我的头,愉悦笑道,“嗯,人王有天命加身,蓬莱仙山站他身后,天上有人护他,我杀之,会引火烧身。”   我愣愣地望着他,忽然感觉眼前的师祖不似印象中的那个慈祥的师祖了,只见他从我身上虚虚一抓,几根红线被他抓起,那红线红得让人心惊,红线的尽头一直蔓延到无尽的虚空,师祖抓住最粗的那根红线,缠在了自己的手上。   冲我笑道,“无法杀之,但他亦达成不了心愿。”   我眼看着他把从我身上抽出的红线缠在自己的手腕上,忽地感到心惊肉跳,我问他,“师祖,你在做什么?”   师祖:“此刻起,你与他的情缘已断,嗯,续在我们身上了。” 第72章 第 72 章:越王剑刺进了他的心脏。   我:“……师祖别闹了。”   师祖露出了微妙的失望表情,好像那种本想吓唬小孩但没吓唬到的坏大人,我满脸复杂地望着他指间的红线。   “师祖,你的意思是我与他……有情缘?”   师祖呵呵笑了声,点头,“不错。”   我下意识抓紧了手指,“那,那这根线断掉了,他是不是就不会对我有那样的感情了?”   师祖:“为何不去亲自看看?”   我一时无言,其实我只是在逃避而已,这样的感情对我来说太突然了,我一时没有心理准备,但刚才师祖说要对他不利时,我第一反应仍是在乎他,这才是最让我苦恼的。   我,我也分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感情了。   更何况,再过三日,我就要走了,想来真是可恶,他刚对我做出这样的事情,可是我都没来得及报复回去就要离开了,这样一想我也太吃亏了。   于是我一直等到了傍晚,我飘回了秦王的寝殿,这次的我没有故意去碰越王剑,所以我一直保持着幽灵的状态,没有人看得见我,我睁大眼睛看着他,一直看了许久。   灯光下他一点也不见初见时的少年模样了,似乎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长大,都经历着许多事情,只有我还是老样子,我第一次生出自己长得太慢的遗憾,很快我又强行摒弃了这种情绪,我盯着他,他坐在漆木椅上,我们之间只隔了一张桌子。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难得的生出了迷惑,除此之外还有迷茫,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他说会给我时间想一想,可是这种事情是想一想能想明白的吗?   他难道不明白吗?   我缓缓地伸出手,想起触碰他的脸,但怔然地望着自己的手从他的脸上穿过,我的目光落在他身旁的越王剑上,很快我发现他也在看越王剑。   我不发一言地坐在他的身边,不想被他发现,他却皱起了眉头,站起身来环顾着四周,他看着空荡荡的寝殿,地上有床被褥,这些天我一直都在这里,我跟着他飘到了我睡的地铺前,看着他将剑放到上面去,然后他坐了上去。   我在他面前飘来飘去,他却闭上了眼睛,似在假寐,我忍不住飘到他跟前去,他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床,干嘛要睡我的?   说时迟那时快,我只见眼前白光一闪,越王剑的剑柄就抵上了我的腰,我先是一愣,紧接着大惊推开他,但他已经抓到我了。   过了一会儿,我沮丧地坐在了他的身旁,我揉着腰部,刚才那一下虽然他没怎么用力但我还是被撞到了,腰间泛着丝丝缕缕的疼意,我忍不住红了眼眶,“你怎么发现我的?”   嬴长稷把越王剑收回,看着我泛红的眼眶,“……你的身上,有檀香味。”   我连忙低头嗅了嗅自己,可惜没有嗅到什么,难道是跟师祖待久了染上他的味道了?   他看着我,说道,“过来。”   我立刻警惕地望着他,他从床头拿出一个小瓶子,“过来给你上药。”   我们俩僵持了好一会儿,我才不情不愿地挪了过去,我掀开上衣,刚才那一下其实他已经收着力了,只是我后面自己又撞了一下,所以现在肌肤上泛着青意,他用手蘸了药膏,给我上药。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从前明明很正常的情景可是现在却怎么看怎么怪,我忍不住催促他“好了没”,上药只用了一点时间,他很快神色如常地将药瓶放回去,我也连忙整理好衣带。   我想起师祖说的话,师祖说已经断掉我们的红线了,那么他现在对我还有那种感情吗?   我一时有了些期待,偷偷地看他,但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都看不透这个男人,反而被他抓包,他凝望着我,淡淡道,“你想好了?”   ……根本就毫无作用嘛!   我摇着头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从前我明明跟父王无话不谈的,刚刚被他手指抚过的肌肤仿佛升起了烫意,烧得我头脑发晕,连话也不会说了。   我张了张嘴,说,“三天后,我就走了……”   我没有注意到他的手指骤然一紧,只看到他面上仍不动声色,我有些低落地说道,“你与我说的,我有好好考虑,可是我暂时做不到,我一直把你当成这个世上我最亲近的人,所以我也不会真的讨厌你,不如,你把这段时间的经历都忘了怎么样?我也会忘掉的,我们还是像从前那样……”   我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人冷冷打断了,“你觉得,我在与你说笑?”   我当然没有觉得他在与我开玩笑,我只是试图把这一切归纳为一场玩笑,他抬起我的下巴,直勾勾地望着我,“你不愿接受我,是因为我们之间的身份?”   我不语,他缓和了语气,不再有那种让人如芒在背的危险感,“从前,我从未想过会有人使我动摇,然而是你主动来招惹我的,你将一切摆在我的面前,告诉我未来的我们是怎样的,我从未想过会钟爱何人,而你,得了我十几载的钟爱,引我好奇,使我不安。”   他第一次告诉我这些,这些是他内心的想法,原来我竟然使他不安吗?我,我该如何面对这横亘在我们之间十几年的光阴呢?   他又上前一步,将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上,男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浅的微笑,“你并没有那么排斥,是不是?”   我心神大乱,连退数步,他步步紧逼,止在我一步之遥,“若你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女鬼,我不会如此对你。”   我并未看清他眼底的情绪,所以我也没怎么听懂他这句话,我带着些希冀地握住他的手,“或许你只是想错了……”   他微微俯身,碰了碰我的脸,“这样你还觉得吗?”   我呆愣地望着他,刹那间心跳如擂鼓。   未等他继续做什么,我已是落荒而逃,我跑了许久才懊恼地拍了拍脸,现在天都黑了,我要回去找骊姬的,我还没跟她道别呢。   前方一道青色人影若隐若现,我认出他是师祖,小跑过去,师祖靠在一座石兽上,“师祖!”   师祖望向我,魂体时隐时现,“琇儿,你的佛珠呢?”   我拿出佛珠,问道,“怎么了?”   师祖接过佛珠看了会,忽地叹了口气,“真是……让人头疼。”   在我惊讶的视线下,他轻一拂手,佛珠化为尘埃,他再一抬手,我已软软倒下,他接住我的身体,叹道,“难怪骊儿会死,原来如此。”   他抱着怀中昏睡的少女,漆黑的夜中不知何时燃起火光,而他所在的地方则忽地出现了无数条锁链,锁链猛然扑向他,他原本就不凝实的身体硬生生被贯穿。   他看向高处,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数道身影,皆是神情肃穆的方士,他们来此,只为一件事,诛邪。   青衣男子轻轻拨动了下指间银套,修长手指抚过少女鸦色的发,他知晓自己为何会被人发现,少女整日戴着那串佛珠,她又整日来寻他,久而久之,他的身上就沾染上了佛珠的味道,这味道极淡,又加上有他身上的檀香味缓冲,竟一时瞒过了他,导致如今的局面。   他又看向指间红线,倏尔微笑,世间的缘哪有那么容易斩断,若是如此轻易就能断掉,那又哪来那么多的痴男怨女呢?   只是他的生命太过漫长,又太过无聊,所以尝试着把那段天赐的良缘偷天换日,却没想到弄巧成拙,反倒激怒了某些人。   他感到有趣,死水般的生命的确需要一些波澜,在他漫长的人生中偶尔也有一些变数,比如这个女孩,他宠溺地望着她,“你呀,真是让人头疼。”   如此说着,他的动作却不慌不忙,被锁链贯穿琵琶骨亦是如此,为了寻找一个真相,他损耗了五百年的寿命,又被压制了大半实力,如果死在十六年前,也并非一件坏事,他的人生并没有好事与坏事的说法,只有发生的事与未发生的事。   他抱着她,坐了下来,抬头,与站在高台上的黑衣男子对视,他们对视良久,他的身形逐渐显现,他猜到了后面会发生什么,这个男人打算用越王剑杀了他,他要将她留下来,连十六年都等不及吗?   他露出了一个微笑,俯身在少女的唇上印上了一个吻,自然也是当着那个男人的面,果不其然,男人的眼底浮现出了怒火,但他很快压制下去了,冰冷地命令身旁的人拿上越王剑,去杀了他。   越王剑出鞘,持剑人朝他走来,他忽而惊讶地挑了下眉,因他看见了这个持剑人的命运。   再过几年,他会背叛如今忠诚的国家与君王,他的妻子与孩子会因他而死,他会盗走那把天下第一剑,每一个得到越王剑的人都会实现自己的愿望,但同时,每一个得到越王剑的人都会被自己的欲望吞噬。   未来,这把剑会被长安君盗走,再遗失,再过十几年,这把剑会重新回到秦国,以一个合理的身份,他会成为搅动这个天下的钥匙。   “噗嗤——”   越王剑刺进了他的心脏。 第73章 第 73 章:回归   没有人能在越王剑下活下来。   他低头,抚着自己的心口,忽然,抬头看向那高高在上的君王。   “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   他的手指微微收拢,指间银链发出叮铃声响,“十六年。”   “我断掉了你们的情缘,我要你在未来的十六年里,抚养她长大,不得逾矩,她亦不会对你动情,若你能遵守承诺,十六年后,我会亲自将这段红线还给你们。”   听到这话时,嬴长稷眸中顿时涌现出杀机,他拿起长安君手中的越王剑,亲自走到他的面前,望着那名昏睡的少女,她见不到现在的情况,等她醒来,或许会因为找不到这个男人而惊慌,但无碍,他不会让她的惊慌持续太久的。   男子的手中浮现出了一根红线,那红线红得惊人,几乎到了让人胆战心惊的地步,如血一般。   在看到那根红线的瞬间,嬴长稷已明白,这个男人没有说谎。   他的确斩断了他们之间的情缘。   难怪,难怪。   许久,才听到他阴沉的声音。   “十六年后,寡人要见到你。”   他抱着少女的身形逐渐消散,原地只余下了几只飞舞的银蝶。   ……   应渊从床上醒来,他受了很重的伤,几乎差点没有活下来,但有人救了他。   竹屋中的摆设与十几年前没有两样,他盯着地上的花盆,想起了许多年前的往事。   那时,他跪在竹屋外,求里面的人收他为徒,竹屋的主人问他,为何想要拜他为师。   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其实没有想那么多,只是他和仅剩的家人们都快死了而已。   但他还是回答,“为了复仇。”   后来,他一心练剑,心无旁骛,忽略了许多事情,导致家人与他渐行渐远,等他再回首看的时候。   婼姬去了楚国,骊姬去了秦国,他们甚至没有见过几面。   他有些痛苦地扶着额头,骊姬死后,他去了秦国一趟,见到了那个孩子。   他又想到那个孩子了。   那个男人把她养得很好,于是他放下了心,当了她的师父,她闯了祸说自己不小心把机关家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弄坏时,害怕被父王责罚,他想起曾经为了修复赤渊而去了极北之地,在那里他中了火毒,但也斩杀了魔龙。   于是他告诉那个孩子,他有龙骨,孩子高兴地扑进他的怀里,也是那时起,他身体的异化开始压制不住了。   她舍不得他,可是他还是狠心离开了她。   再后来……   他的头愈发疼了,师父救了他,她也被秦国的人接走,现在应该回到了秦国,或许往后他们都无法再相见了。   不如不见。   他如今的模样也没人认得出来,就让她像之前那样讨厌他吧。   “舅舅。”   应渊忽地浑身一僵,这声称呼几乎让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当他回头时,只见一个抱着剑的少女正在看他,她歪着头,又喊了一声。   “师父。”   应渊一动不动,仿佛僵在了原地,少女走到他面前,露出了要跟他算账的表情,她伸出手,扯下了他脸上的白纱,应渊微微别过头去。   ……   师祖告诉我,他的身体出了点意外,不能等到三天后了,等我醒来时已经不在十六年前了。   我有些惆怅,我还没来得及与母亲道别,甚至还没想好如何面对父王,但一切就已经匆匆忙忙地结束了。   师祖回来后就将我推了出去,他说自己要睡一段时间,让我去看看渊儿,又说让我有什么问题就去问师父。   我本想问他要睡到什么时候,但那间竹门很快就关闭了,师祖的身影也消失不见了。   就这样,我抱着剑去看不知道醒没醒来的师父,当我推开门时却发现他已经醒了,见到他我有些心情复杂,我还在恼怒他欺骗了我这么久,但想到他因为我受了这么重的伤又有些复杂。   剑奴可是战斗起来不要命的,他明知这些却还要这样做,师父真是个大傻子。   我故意喊他“舅舅”,果然看见他浑身一僵,我踮起脚尖去扯他脸上缠着的白纱,白纱一层一层地落下来,那张长满了黑鳞的容颜也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男人微微偏过头去,仿佛不愿意让我看见他如今的容颜,我一时生气就掐了掐他的脸,“师父,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你都知道了。”男人的声音沙哑而难听,仿佛被磨刀石磨过一般。   “师祖都告诉我了。”我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副容颜,“师父,你的伤,怎么样了?”   师父点头,“无碍。”   我忽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身体绷得更紧了,我把手腕伸到他的面前,上面被我划了一道细小的伤害,正在往外渗着血珠,“你想要吗?”   我问他,清晰地看见他的喉结轻微滚动,但又将我推开,平静道,“不要做这种事。”   我瘪了瘪嘴,忽然扑到他的身上,像条八爪鱼一样紧紧扒着他,应渊头疼地摸了摸自己的剑,“怎么了?”   我说:“师父,师祖说越王剑可以压制你的伤势,现在越王剑在我身上,要不你求求我,我就把越王剑借给你吧。”   如果,如果他真的求我的话,那我就大方地把越王剑借给他就行了,要是他不求?   我可是为了报复他之前的欺骗,要是他不上我的圈套的话,我就只好用别的方法了。   师父却忽然摸了摸我的头,嗓音一下子变得低哑起来,“琇姬,发生了何事?是谁欺负你了?”   我唰的一下放开他,不知为何眼眶泛红,眼前的这个男人或许就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曾经父王是我最亲近的人,可是经历了那样的事,我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师祖闭关去了不知何时醒来,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男人握住我的手,手指压住那块渗血的区域,他轻轻地给我揉了起来,“我的确欺骗了你许多,你若怪我,也是应当的。”   我哇哇大哭地扑进他的怀里,男人的身体一僵,但还是环住了我的腰,他擦了擦我的眼泪,又问了一遍发生了什么。   明明他现在的容颜那么可怕,甚至都不像一个人,但我在他的身上却看见了母亲的影子,他垂头的时候,神态和母亲一模一样。   “师父……”我把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埋进他的怀里,闷声闷气地问,“我不回秦国了,你带我走吧。”   师父静默了会,把我提起来,像提一只小动物,我能看见他隐隐泛着红意的瞳,“你的母亲,曾经告诉我,若有一天那个男人厌了你,再由我带你走,琇姬,他待你不好吗?”   我没有答话,师父便也没有再过问,只是摸着我的发,轻轻叹息,我仰头看他,觉得为何从前没有发现他明明那么像母亲。   “师父,你闻起来像母亲……”我的声音又低又闷,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太合适,师父倒也没有计较,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我。   我把越王剑推给他,虽然不知道这把剑能怎么帮到他,但知道他的身份后我也不忍见他又变成之前那副丧失理智的样子。   应渊接过越王剑,他寻找这把剑寻找了许久,婼姬也在找它,这把掀起腥风血雨的宝剑此刻就静静地在他的手中。   “琇姬……”他略微一顿,还是说道,“不要太靠近它,越王剑能蛊惑人心。”   我点点头,将他的话放在了心上。   我简单地告诉了一下之前发生的事情,包括师祖受伤闭关的事,师父眉头微蹙,“这世上能伤到师父的人很少。”   我也有些纳闷,不过我猜可能是师祖逆转光阴带我回十六年前而受的伤,可能是禁术的代价。   师祖闭关,师父又受了重伤需要调养,整座山谷只有我一个还活蹦乱跳的,所以我自觉担起了养家的责任,我本想试着做饭,但师父尝过一次后就拒绝我进入厨房了,所以我只能遗憾地和师祖养的鸡玩了。   每日的饭菜还是师父这个伤员做的。   有了越王剑后,师父的伤似乎真的在慢慢好转,他的身上那些奇怪的鳞片停住生长了,虽然看上去还是很可怕,但至少没有变得更坏。   这些日子我尽量不去回想那段时日发生的事情,可能是时间久了,我没有最开始那么害怕与震惊了,我时常回想起与父王相处的点点滴滴,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会离开他。   但现在我离开他了,似乎过得也没有很差。   我安慰自己,十六年都过去了,父王明明看上去那么正常,或许有些事情有些情感会随着时间而淡忘。   我这样安慰着自己,不去回想起他,即使我其实每日都在想他,十六年的相处又怎能轻易淡忘。   就这样,我在刻意的遗忘中等来了自己的剑奴。   那天,我回去时,看见了两道站在屋檐下的身影,他们的剑已经出鞘,和应渊对峙着,而归尘子沉默地站在他们的身后。   剑奴看到我眼前一亮,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   “殿下,我们来接你了。” 第74章 第 74 章:越国   我都忘了剑奴是可以找到主人的,无论天涯海角。   我后退一步,应渊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他表情平静,如果能从那张覆住白纱的脸上看到平静的话。   我不想回去,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父王呢。   剑奴们盯着应渊目露杀机,他们以为我是受到了胁迫,还是归尘子在这个时候说话了,“琇姬殿下,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我想了会儿,摇头,剑奴们愕然。   归尘子:“为何?是因为他?”   我抿唇,我总不能告诉他们应渊是我舅舅吧,看师父现在的样子不想暴露身份。   归尘子默认片刻,“殿下,我奉王命带你回蓬莱,但没有护好你,此为我的一错,任你困在楚国王宫这些天才找到,此为二错,现在不能将你带回秦国,此为三错,但无论如何,殿下都应该知晓,王上在咸阳等你。”   这回我沉默的时间更长了,除了师祖,恐怕没人能体会我现在的心情了吧。   见我久久的沉默,归尘子又看向应渊,应渊朝他微微点头,但动作没有丝毫的退却。   剑奴们看看我又看看归尘子,他们一向以我为主,但王上下令让他们带回王姬,当二者冲突后,剑奴们一时陷入了茫然。   “殿下。”剑奴们下意识朝我看来,平日冰冷无痕的双瞳此刻看上去竟有些可怜,像只即将被抛弃的犬儿。   我狠了狠心,一扭头朝身后跑去,“不要来找我!回去跟父王说那些事情我都知道了!”   我一口气跑了很远,我只想跑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把自己藏起来,然后再也不去想那些烦心事,等我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跑进了一座长满杂草的密林,这些天我还没摸透山谷的全部,这里我更是没有来过,刚才光顾着跑没看路,没想到一股脑跑到了陌生的地方来了。   天色有些黑了,林中有些微薄的月光照下来,我索性就坐了下来,双手撑着下巴,思考人生。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些野兽的嚎叫,那声音听起来像野狼。   我心中一凛,师父好像说过这附近偶尔有一些野兽出没,还嘱咐我平时不要随便出门跑到没人的角落,我今天一时着急竟然把他的话忘了。   我下意识往腰间摸去,却摸了个空,我有些懊恼,越王剑落在屋内了。   那声音越来越近,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幽暗的树林中似乎藏着双幽绿的眼睛在无声地窥视我。   我紧张地捡起一根地上的树枝想防身,一边朝身后退去一边想着要不要喊人,要是喊了把狼吸引来怎么办,而且这么远师父又不一定听得到。   我弯腰捡树枝的瞬间,眼前一道黑影闪过,我头皮发麻下意识往旁边滚去,但小腿那里传来一阵剧痛。   那只狼追上来了。   慌乱中我闭上了眼睛,但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传来,我落入了一个布满檀香的怀抱,我听到上方传来男人的叹气声。   “不是说了,这里不能来的吗。”   “师祖!”   我委屈地抱紧他的脖子,闻着他身上的檀香,感觉心稍微安了些,“你出关了?伤好了?”   师祖弯唇,俯身拾起我发间的一片落叶,“小伤,修养几天便好了,来客人了吗?”   “父王派人来接我了……”   我小声地说着,忽然感觉小腿处传来一阵痛意,我咬着唇忍耐着,但没忍住嘶了一声,师祖很快注意到我的腿受伤了,他将我放下,我坐在树下。   师祖抬起我的腿看了会,上面白色的裙摆被血染红了,不用看都知道里面被划了一道多么大的口子。   他于是把我腿上的那块布料撕了下来,撕扯时我疼得溢满了眼泪,他动作轻了轻,摸了摸我的头,像在哄一个孩子,“乖乖,不疼不疼。”   他撕下自己的衣摆,系在了我的腿上,简单处理好之后才重新抱起我。   我眼眶发红,埋在他的怀里,师祖轻轻地摸着受伤小腿附近的软肉,“我带你回秦国如何?”   我呆了呆,扭过头去,“师祖!”   男子手中的力道愈发轻柔,那处的疼痛仿佛也减轻了许多,“我与你讲个故事吧。”   我心中疑惑,“什么故事?”   师祖微笑道,“很久以前,有个国家叫越国,越国曾经很强大,但这些年下来越来越走下坡路了,到了几十年前,它的百姓都到了吃不饱饭的地步。越国的国主昏庸失道,连敌人什么时候打进来的都不知道,兵败那天,国主的几个孩子都被俘虏,没有一个活了下来,但有三个孩子逃了出来,后来,那三个孩子一路隐姓埋名,一边躲避追兵,一边计划着复国,但不幸的是,就连国主都投降了,朝中的臣子们也各自死的死散的散,没人支持他们的复国大业。”   我疑惑道:“越国?是那个被楚国灭掉的越国吗?”   师祖望着我,略有些出神,“越国亡后,那三个孩子都有了各自的命运,他们本来是世间唯一的亲人,可是都被各自的执念所困,渐行渐远,再也没有见过面。琇儿,或许你现在还想不清楚,但有些事情是等你到了以后才会后悔的。”   我抿了抿唇,攥着师祖的衣领,鼻间檀香萦绕,“师祖,你是在劝我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吗?让我不要像越国那三个亡国王嗣一样,和自己的亲人渐行渐远吗?”   师祖:“琇儿的亲人就在眼前。”   我不安地搅着手指,“我还有舅舅……”   我们说话间,月光越来越盛,师祖抱着我走出了树林,外面是不知等待了多久的应渊。   应渊见我这副模样有些吃惊,我连忙说,“我没事,只是摔了一跤。”   他的目光落在我受伤的小腿上,男人的眉心微微蹙起,他看了眼师祖,师祖将我交给他,我从一个男人的怀里去了另一个男人的怀里,这个男人是我在世间仅有的亲人了。   我抱着他,忽然抽噎着喊了声“舅舅”,应渊微微一顿,但还是摸了摸我的发,他身上的气息和母亲很像,明明他们的性格天差地别。   剑奴没有完成任务,因此他们一整晚都呆呆地站在屋檐下,归尘子被师祖请了进来,两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觉得归尘子好像认出了师祖的身份,我很想去偷听,但师父一直按着我不让我乱跑。   他给我的腿上药,小腿上的伤口没有想象中的严重,当时那头狼还没来得及接近我就被赶来的师祖阻止了。   下身的衣服早就不能穿了,所以我又去换了个新的,应渊把我腿上的罗袜脱下,又掀起垂至脚踝的裙摆,才露出里面的细腻皮肉。   他低着头给我抹药,我的小腿上冰凉一片,是药膏的作用,我竟然扭头看了眼窗外,干将莫邪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不敢进来,因此一直站在外面,站在窗牖外,像两只被抛弃的小狗,眼巴巴地看着我。   不知为何,我更加心烦意乱了。   忍不住抬了抬脚,一不留神就踹到了师父。   我慌张地道歉,应渊握住那截纤细的脚踝,手下的皮肉雪白而细腻,像一截上好的玉,带着微微的热量,他神情不变,但手掌力道不知不觉大了些,惹得少女又想抬脚踢他。   我觉得脚有些痒,忍不住歪头说,“师父,好了没有?”   师父却在这时低下了头,专注地给我的小腿上着药,我忽然感觉脚踝痒痒的,师父好像在挠我痒痒,于是我咯咯笑了起来,踢着师父的大腿,“舅舅~”   应渊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他迅速给我上好药,又把我的裙摆放下,直到盖过脚踝,遮住那白得晃眼的肌肤,才叮嘱我,“好好休息。”   我望着他的背影有些茫然,师父最近越来越奇怪了,是因为越王剑的缘故吗?   剑奴们安静地侍立在屋檐下,无人传唤的话他们就像影子一样,直到那扇门被从内推开,里面走出一个面覆白纱的男人,他们才出声。   “站住。”   应渊停下脚步,可怖的容颜在夜色中显得明暗不定。   剑奴紧紧盯着他,“离殿下远些。”   应渊并不放在心上,径直离开,直到剑奴又说道。   “王姬不是你能觊觎的。”剑奴冷冰冰地警告道。   应渊在原地站了许久,他本可以立刻转身去教训那两名剑奴,但那话竟一直萦绕在他的耳边。   那声音如一记重锤般狠狠击在他的心头。   他罕见的,感到了一丝狼狈。   他回屋时,见到了师父,青衣男子在灯下看书,随口说,“琇儿如何?”   “她睡下了。”   青衣男子将书放下,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明日你与我们一同去咸阳。”   “她答应了?”   男子不急不缓笑道,“琇儿会想通的,但是渊儿,没想通的是你。”   应渊蓦然抬头。   他叹息道,“世间之人,多拘泥于一些俗世规则,如王侯将相也不例外,琇儿困拘于血缘,你亦困拘于血缘。渊儿,你随我修行多年,这段时日道心却不再明净。”   应渊默然。   他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翌日,剑奴们在外面自己给自己罚站了一整晚,终于等到王姬一声命令,叫他们滚进来。   小竹屋里传来少女不满的训斥声。   “你们是傻子们?在外面站那么久!我让你们站了吗!”   “不准道歉!”   “……算了,你们也是为了我。”   当剑奴们再次出来时,他们焕然一新,仿佛寻回了主人的犬儿,神情都不再茫然。   王姬同意回去了。   ……   我是被师祖用不知名的方法在睡梦中带来的,但当我想要师祖以同样的方法将我带回咸阳时,师祖露出了微笑。   做不到。   师祖说,他的伤其实还没有好全,其实就连和我说话都是强撑的,我听得目瞪口呆,连忙上下跳着要看看师祖,师祖慈爱地任我检查,但让我失望的是我什么也没检查出来。   他明明看上去一点伤也没有啊。   最后我脑瓜子一转突然注意到了一旁的师父,于是我眼前一亮,跑到师父跟前问他还能不能再变成一条龙。   师父沉默了,师父同意了。   我欢呼着抱着自己的越王剑去找剑奴们了。   我们一行五个人全都坐上了龙,经过这段时间的治疗师父的龙化好了许多,他不再轻易丧失理智了,此时化龙也可以正常地带我们飞回秦国。   我兴奋地坐在龙头上,双手抓着黑龙的角,忽然反应过来这里是不是师父的头?   我心虚地咳嗽了几声,但紧接着更加兴奋地左顾右盼起来了。   真的是龙!   真的在飞!   骑龙的话我们只花了半日的时间就飞到了秦国,原来师祖隐居的地方这么远,怪不得归尘子他们找到我花了这么长的时间。   落地后,我小心地瞥了眼恢复正常的师父,心想着以后能不能靠撒娇让舅舅多带我飞几回。   这世界上一定没有哪个王姬能骑龙!   经过一路的波折,我终于重新回到了咸阳,站在巍峨古朴的大殿门口时我却忽然胆怯了,我真的要进去吗?   但有些事情不是靠逃避就能解决的,我深吸了口气,推开了门。   里面是我隔了十六年才见面的男人。 第75章 第 75 章:婴   “琇姬。”   我听到男人低沉的声音,他放下手中的折子,淡淡地注视着我。   我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但还是鼓足勇气迈了进去。   “我……我回来了。”   一片沉默。   他望着我,那一瞬间我险些以为他什么都知道了,但那又似乎只是我的错觉,他依旧像我熟悉的那个父王。   “父王。”我缓步走到他身边,觉得前所未有的尴尬,我还未从那个年轻的父王对我做的事中回过神来,但现在就要面对十六年后的父王了。   这简直太让人心惊肉跳了!   男人倒一如既往的平静,我压根就看不出来他是怎么想的,我想了想,深吸了口气开口说道。   “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他反问我。   我的声音弱了下来,“我不是父王的亲生孩子对不对?”   他竟然微微露出了一个笑容,接着朝我颔首,仿佛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你回来了。”他笃定地说。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这句“你回来了”里面似乎包含了许多,仿佛他已经知道我是从十六年前回来的了。   我该如何与他说呢?   说我已经全都知道了,他那些想法,还有母亲的事,说完之后呢?   我明明已经决定了要回来与他把话讲清楚的。   可是事到临头怎么又胆怯了呢。   “琇儿。”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声对此刻的我如同天籁的声音,我连忙跑到师祖身后去,不敢一个人面对此刻的父王。   见到眼前的男子时,嬴长稷的眸光冷了冷,他仿佛又从那个还带着些温情的男人变成了最让人熟悉的冷酷帝王。   师祖微笑:“我来赴约了。”   我被师祖和父王一起赶了出去,抓心挠肺地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然而他们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默契,齐齐让我出去等着,我好奇又郁闷,有什么是不能当着我的面说的!   干嘛一定要瞒着我!   回到秦宫后我第一时间去了自己的寝殿,推开门,看见灯火下在缝补的女人,我不由得放轻了脚步,等到女人似有所感地抬头,我一把扑过去。   她抱住我,惊喜出声,“琇姬?!”   “姑姑我回来了!”   玉姑姑把我抱着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确认我和出去时一样没胖也没瘦更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你这孩子,回来也不说一声,前些日子干将莫邪跟着一个外面的男人回来,我没看见你,也不知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那两个问什么也不说,唉,急死我了。”   我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抱着她的腰撒娇,“琇琇回来了,这回再也不出那么远的门了。”   虽然很好奇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听说我没好好吃饭后,玉姑姑还是叹着气跑去御膳房给我收拾了。   见四下没人我才跟做贼似的跑外面去,然而我只看见了站在原地的干将莫邪,没看见师父。   “他人呢?!”我气恼地跺了跺脚。   剑奴望着我,摇头。   我更生气了,师父明明来之前跟我说好的会陪着我不轻易走的,可是现在又见不到人了。   “大骗子!”   我气愤地在原地踩脚,干将莫邪默默地跟在我的身后。   等到玉姑姑准备好了膳食时,我的气还没消,她看着我气鼓鼓的模样,有些好笑,“琇姬,谁又惹你生气了?”   我险些把师父的名字说出来了,不过在最后关头又忍住了,我别过头去,“姑姑我饿了,我要吃饭了。”   吃完饭后我又忍不住去正殿转了一圈,大门依旧紧闭,父王和师祖到底在里面聊什么?他们总不至于打起来吧?要是打起来我帮哪边呢?   我把脑袋贴在青铜门上,耳朵都竖起来了,所以等到大门打开的时候我自己摔进了一个怀里。   师祖扶住我,唇角含笑,“琇儿,在做什么?”   “没、没什么……”我假装若无其事地摸着鼻子,师祖看了眼正殿上的玄袍男人,“物归原主,然,琇儿还小,许多事情还不懂,若是操之过急吓到她,我会亲自带她走。”   “师祖?”我歪了歪头,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师祖蹲下身来摸了摸我的头,微笑,“无碍。”   “琇姬。”   我听到父王在唤我,下意识朝他看去,他注视着我,我忽地感到一阵心慌,抿着唇看他。   我们对视了会,我第一个移开视线。   直到殿内只剩我们二人,我才鼓足勇气挪到他身边,明明从前这个时候我早扑到他怀里去了。   ……不行!不能想了,不能再想我们的从前了!   “你可还在怕我?”   我慌乱点头,反应过来后又忙不迭摇头,男人拧着的眉头忽地松开,然后将一件东西放在我的手心。   我微微怔然,只见手心里放着一串佛珠,他将佛珠戴在我的脖颈上,我默默地望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在他戴好后忽然将佛珠扯下来。   “我不喜欢戴这个。”我说,“我想戴东珠。”   男人微不可察的勾唇,“好。”   之后他果然给我备了份东珠项链,亲自给我戴上,男人的手指微凉,指腹带着些茧子,触过肌肤带起一阵麻意,我忍着奇怪的感觉看他,忽然问,“那时我与你说,我在梦中遇到那个男人,他那样对待我,你是如何想的?”   嬴长稷淡淡道,“欲除之而后快。”   “你也想那样对我吗?”我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一丝的变化。   他望着我,道,“琇姬,十六年来,你如我想象般长大,在你幼时,我时常想你长大后是什么样子的,但直到你长大,我才知道你那样的性子是如何养成的。”   “是我一手造就的。”他淡声道,“琇姬,那个男人,他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只与我有关系,我才是你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   “我不会那样对你。”   直到得到他亲口的承诺后,我才不知怎的松了口气,是的,我与他相处十六年,我应该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他怎会像那个男人一样强迫我呢。   我扭捏了许久,见他还在一直望着我,才红着脸抱了他一下,“我,我很想你。”   我们似乎分别了许久,可是仔细算来也没有许久,但我们之间已经有了十六年的断层。   男人这才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他抚着我后颈的肌肤,那串纯白的东珠好好地挂在我的脖颈上,他很久以前就想送出去的,直到现在才有了机会。   “但,但我先说好。”我思来想去还是要和他约法三章,“我只是不会跑了,但我还没想好这件事该怎么处理,你不能逼我,要多给我一些时间。”   “自然。”他承诺道。   人既已在身边,那就可以徐徐图之,其余的自然不用急迫。   让我松口气的是他的确没有逼迫我的想法,我们之间仍像从前那样相处,只是不知何时气氛发生了改变。   我回去后玉姑姑跟我说嬴玦刚才来了一趟,我有些惊讶,他怎么知道我回来了?我回来应该才就一会儿才对。   “玦公子在前殿,琇姬要去见吗?”   我点了点头,想知道他来见我做什么。   嬴玦等了半个时辰才看到我姗姗来迟,我有些心不在焉地跟他打招呼,“玦,你怎么来了?”   嬴玦望了眼我腰间的越王剑,垂眸说道,“恭喜琇姬殿下病愈。”   我还没好呢。   不过有越王剑在手,我早晚要处理两个世界的事。   我们说话期间,有一人从外面走来,身边还跟着一位面覆白纱的剑客,正是师祖与师父。   我见到他们眼前一亮,师祖见到嬴玦时却低低地“咦”了声,紧接着微笑,“这位是……”   “是我弟弟,堂弟。”我跟他们介绍,眼睛一直往师父身上瞥,我在用眼神告诉他看我等会怎么跟他算账。   应渊面无表情,当然一般人从他的脸上也看不出来表情。   师祖:“琇儿平安回了秦国,那我与渊儿就可以放心走了。”   我不舍道,“这么快吗?不可以多陪陪我吗?”   师祖:“渊儿的病情需要压制,我要带他去极北之地一趟,琇儿,那个道士修行倒还可以,他的心是罕见的无垢琉璃心,心如明镜,食之可功力大增。”   我:“……师祖,这个就算了吧。”   我还不是吃人心的变态!   师祖也没有强求,只是轻轻拍拍我的头,在我耳边低声道,“天下即将大乱,逐鹿之局即将迎来答案,琇儿,待那时,我会归来。”   我心头一紧,想起了那个梦中所见的画面,居无定所的百姓们,战火纷飞的土地,还有互相厮杀的各国将士。   师祖最后又看了眼嬴玦,“你的使命还未完成。”   我疑惑的目光落在他们二人身上,嬴玦垂着头也未做出反应。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师祖们一离开,我就忽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场景迅速变幻,这熟悉的感觉让我暗叫不好,下意识抓住身边人的手。   我的身边只有嬴玦,他任由我握住手,似乎与我说了什么,但那话也似乎只是我的错觉。   他说,“姐姐,这次我陪你吧。”   ……   离开咸阳宫后,应渊才开口道,“那个孩子是谁?”   师祖掐指算了算,风轻云淡道,“他是越王剑。”   应渊点头,并不意外,在见到那个少年时起,赤渊剑就开始本能的躁动不安,即使是之前见到越王剑时也没有这样的情况。越王剑早在十几年前失窃,没想到近日又现世,竟是又落到了秦国的手上。   他担忧的是另一件事情,“他会对琇姬不利吗?”   师祖:“他会保护好琇姬的,无论在梦里梦外。”   十几年前,长安君叛秦,并盗走了越王剑,那时他并不知道越王剑有自己的灵,那个灵变成了一个孩子,可是没有人能看得见他,他只能日复一日地默默看着长安君一家与琇姬相处。   后来他被盗走,无辜稚子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剑鞘,他由此有了实体。   也因此承担了长安君一家的命运。   后来,他给自己取了个名字。   ——婴。 第76章 第 76 章:贵人   昏红的夕阳缓缓西沉,瞭望塔上的士兵全副武装地戒备着,天空被硝烟染成了暗沉的紫红,投石车被灌上火油,掷投的火把在空中留下一道痕迹。   两军交战,最先势弱的败。   “敌袭!敌袭!!”   不知是哪边先打破了寂静,很快双方拼杀在一起,灰尘扬起,战至一半时,将士们自发让出宽道,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匹乌黑的马匹,高大的马匹上坐着一道身影,这身影着银白铠甲,眉眼英气十足,手持长枪,竟直直地从马匹上站起,乌黑的骏马载着主人冲入敌军,大杀四方。   无人注意的角落,一道纤细的身影凭空出现,紧接着就地一滚,才险险避开差点踏上脸的马匹。   战场局势混乱,没人注意到她,混战中刀剑无眼,而那原本正在厮杀的小将军忽地瞳孔一缩,只见他猛地掷出长枪,漆黑长枪直入一位敌军头颅,将士倒下,激起一阵尘埃,而他原本打算挥剑砍向的那个少女正跌坐在地上,眼见着马上就要被踩踏,小将军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跃身下马,一把抱起她。   流箭飞出,从他的盔甲边擦过,他闷哼一声,后背中了一箭,但他仍死死抱住怀中的人,如在拥抱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深吸一口气,大吼道,“撤!回营!”   紧随其后的将士们牢牢将他护在身后,骑着黑色骏马的身影也消失在了战场上。   ……   “你受伤了!”   我惊呼着去察看他的后背,楚誉抱着我,我们一路骑着马去了最近的营地,一下马就有医师来接他,他咬着牙把我放下来后才缓缓地倒了下去。   一瞬间有许多道紧张的视线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在我紧张地咬手指的时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背,竟然是楚公子,他朝我微微点头,“誉儿会有人照顾的,你跟我来。”   我被他带进了一间帐篷,里面摆放着许多竹简,他盘坐下来,说,“很多人看见了。”   我茫然,“看见什么了?”   他凝视着我,“看见誉儿从战场上把你抱了回来。”   我心头一跳,再抬眉时有些警惕,“那又如何?”   白衣公子露出了个安抚的微笑,语气倏然变得温和起来,“说起来,我一直没有问你住在哪里,之前都是誉儿把你带回来,你们总是待在一起,这些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我相信誉儿心里有数的对吧?”   我抿了抿唇,我又何尝不知道自己来历不明呢,而且直到现在我都没有跟誉儿袒露真相,有些东西隐瞒久了,就不好说出来了。   我想了想,说,“我能去看誉儿吗?”   楚公子:“他不会有事,这点小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你先待在我这里,等那边的事处理好了我再带你去看誉儿。”   我有些恼怒:“你不是誉儿的叔父吗?他中箭了你都不关心一下吗?!”   楚公子不紧不慢地微笑:“若想成王,怎能一点伤都不受,他日后会受更重的伤,我不能时时刻刻都陪在他的身边,他总要学会独自面对。”   “可我也不能时时刻刻都陪在他身边……”   我脱口而出,可是话说出口又抿上了唇,我迟早有一天要做出决断的,在誉儿和我真正的家之间,但在那之前,我一直都在逃避。   因这话楚公子多看了我几眼,他维持着和缓的微笑,“但在此之前,多陪陪他吧。”   我不再言语,盘坐在他的身旁,他递给我一本书简,这竟是一份医书,上面画满了人体的各个穴位,还有人细心地留下了批注,我抬头看了一眼楚公子,这应该是他留下来的批注,他竟然还对医术有研究。   我看不懂上面的东西,看了一会儿后就放下,很快我又焦急地从原地站起来,我推推楚公子的肩膀,满怀期待,“现在我可以去看他了吗?”   楚公子点头。   他带着我进了楚誉的营帐,我一进来就扑向床边,楚誉躺在上面,半边身子裸露在外,他明显没想到我会来,还很不自在地拿棉被挡了一下胸前,我想也没想地去握住他的手。   “你的伤口怎么样?还疼吗?”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他朝我摇了摇头,还露出了个显摆的笑容,“我以前受过比这严重得多的伤呢,还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   我气地锤了他一拳,他脸色一变,煞白着脸躺了下去,我登时紧张起来,“我,我不是故意的,你被我伤到了吗……”   他白着脸一直不说话,他越不说话我越紧张,心想他不会真的被我打出毛病来了吧,我又没用多少力,只是轻轻推一下而已。   而原本阖眼养息的人忽然睁开眼,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我拉进了被子里,我的脸埋在柔软的床褥上,鼻间还能闻到淡淡的草药香,是他伤口涂的药的味道,他抱着我,热量仿佛也顺着怀抱传了过来。   “……”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后,我恼羞成怒地去掐他腰间的肉,他笑着笑着就龇起了牙,“疼疼疼,我错了琇琇,我真的认错了。”   我被他用被子卷起来抱进了怀里,我又闷又热,感觉自己像个被绑起来的球,恼怒地咬他,但又担心咬坏他伤口,于是只敢轻咬。   楚誉摸着上面小小的牙印,脸色有些古怪,他猛然抱紧我,滚烫手掌搂住我的腰,嗓音也低了下来,“琇琇,你回来了,还好我抓到你了。”   “你再这样,我下次就不回来了。”我闷闷地说。   他发出低低的笑,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顿了顿,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有些深沉了,也有可能只是我的错觉,他还是像以前那样,是那个陪我在南阳城玩的少年。   我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发现楚公子不知何时离开了,我松了口气,还好他走了,不然我刚才和楚誉打闹的样子要是被他看见那就尴尬了。   我小心翼翼地察看他后背的伤势,发现已经被处理好了,他还年轻,即使是生病受伤也可以靠自己扛过去。   我想起来以前自己要是生病,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整座咸阳宫的御医都要过来给我看病,要是开的药苦了我就不喝,任性到父王也拿我没办法。   我把放在一旁桌上的药汤端给他,眼巴巴地看着他。   楚誉的笑容一顿。   “你不会讨厌喝苦药吧?”   说起来,我好像很少见他喝药,他每回都是咬咬牙硬抗过去了。   我立刻凶巴巴地看向他,“喝药!”   楚誉别开视线,“我好像有点累了。”   “喝!”   楚誉:“……琇琇你累吗?”   我当然不累,毕竟受伤的又不是我,在我的连逼带喂下,他总算喝下了那一整碗散发着苦味的药汤,喝完之后,他的表情都变了许多,安详了不少。   我趴在他的床边捂着嘴偷笑,忽然被偷袭,他啪的一下就亲在了我的嘴上,把满口的苦味都渡了过来。   我呆呆地摸着唇:“……”   下一瞬,我弹跳起来,瞬间忘记了他还受着伤这件事,张牙舞爪地就扑倒了他,把他按在我的身下捶了好几下才勉强出了气。   楚誉本来是在憋笑的,可是到了后面他开始忍疼了,刚才动作太激烈后背伤口裂开了。   于是我又手忙脚乱地给他重新包扎伤口,“让你乱动!让你非要来招惹我!活该!”   楚誉闷闷地由我动作,他表情有点苦,可能是刚才的药太苦了。   他这副模样我又有些于心不忍,想了想踮起脚尖亲了下他的额头,我安慰他,“好好的呀,不会疼了,你乖乖的就不会疼了。”   楚誉抓住我的手,将额头贴在我的掌心,“琇琇。”   我也把脸贴在他的手上,让他感受到我的体温。   本来,我只是想看着他没事就走的,可是后来我改变主意了,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他把我裹进被子里害我闷得满脸通红,我怒视着他,他哈哈大笑。   他现在是个伤患,我不能对伤患动手,于是只能拿他的衣服出气,楚誉看着我面无表情地剪断他的上衣,他收了收笑容,觉得莫名有些冷。   “琇琇。”他抱着我的时候忽然说道,“你有什么瞒着我吗?”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摇头。   楚誉就没追问下去了,我有些心虚,我瞒着他的东西可多了,可是那些我都不好跟他说,我不确定我跟他坦白后我们俩之间会怎么样。   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我不会骗琇琇的。”微薄的月光下,他的侧颜显得模糊起来,声音也显得有些飘渺,“所以,琇琇,你也别骗我好不好?”   我不知道回什么,只好保持沉默,好在他抱着我,像是睡着了,渐渐的,我也有了些困意,就依偎在他怀里,也睡了过去。   ……   距离楚营几十里的一处秦军营地,廷尉恭敬地展开一副黑色卷轴,仔细看,他的双臂微微颤抖。   直到看完密令后,廷尉才将这副黑色卷轴扔进了蜡烛里,火光中倒映出他的侧脸。   他仔细叮嘱手下,又隐晦地看向营地另一侧,几日前,这里来了两名特殊的访客,剑奴的存在在秦国并不常见,即使是他这样的身份地位也没有资格拥有名剑的剑奴,而这两名来客显然是鼎鼎有名的宝剑。   他深吸了口气,最后嘱咐道,“一切都要安排好,明日,会有贵人来。”   那是名,仅仅出行都会惊动无数人的贵人。 第77章 第 77 章:相见   翌日,楚誉在营帐里听手下们的汇报,他偶尔才回一两句,这些天他已经习惯板起脸看人,这样的话别人与他交谈时都会多看看他的脸色。   偶尔,他会极不经意地看一两眼后帘,隔着一道帘子,没人看得见里面有什么,楚荧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他神情淡了淡,什么也没说。   等到交代完了事宜,营帐里只剩下了叔侄二人,楚誉望了眼叔父,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他知道每逢这个时候叔父一定有话想与他说。   “这几日附近的秦军都安分了不少。”   楚誉皱眉:“他们加派了不少人手,但只围不攻,只在外围打转。”   楚荧:“这不是个好征兆,如果有必要,我们要舍弃南阳城,向南撤离。”   楚誉一时无言,但他知道楚荧不是空口无凭之人,只是南阳城对他而言实在特殊,他若走了,她怎么办?   楚荧仿佛读懂了他的心思,道,“誉儿,营中没有女孩,你若想一直与她在一起,你想好她是你的什么人了吗?你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楚誉扬起的眉头落下,他不愿意在这方面多与别人交谈,即使是自己的叔父。   “我心里有数。”   楚荧叹气,“誉儿,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楚誉神情依旧有些紧绷,他摇头,“没有别的事的话,你先下去吧。”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楚誉才回到帘帐里面,最里面只有一张床,此刻整张床都被人霸占了,被褥被卷得乱七八糟的,一截纤细的脚腕从被子里伸了出来,少女白皙细腻的肌肤在灯火下显得莹润而有色泽,一看便是被精心养护的,连颗颗指甲都圆润可爱。   他忽得抵住喉咙,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什么时辰了……”   过了会儿,她睡得迷迷糊糊的声音响起,嗓音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还早着呢。”他回了句。   她噢了声,翻了个身差点把自己卷到地上去。   带着少女馨香的身体忽地扑进他的怀里,楚誉搂住她的腰,她仰起头看他,双眸湿漉漉的,像林间的鹿。   “我们今天去南阳城玩好不好?”   她习惯性地带上了撒娇的语气,眼睛里倒映出他的身形,双目亮晶晶的。   他忍不住摸了摸她的眼睛,有时,楚誉会觉得身上的担子很重,身边的人都在无时无刻提醒着他的身份,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可是每当看向她时,他又会觉得轻松许多,经历这么多事情,她一点也没变,像被时间遗忘,连容貌都和当年那个小姑娘没什么两样。   她在慢慢长大,而他在飞速前进。   “好。”他听到自己说道。   她高兴地亲了他的脸颊一口,红着脸缩回了被子里,被子里传出她闷闷的声音。   “你快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楚誉被赶出了自己的营帐,等她收拾好的时候,他已经无聊地叼了根草在嘴里嚼,她见到他嘴里的草立刻嚷嚷着也要。   “没有了,只有这一根。”   “我不管,我就要!”   “那你吃我的吧。”   “不要你的,你去给我找新的。”   他今日没有去巡营,牵着她的手从营地后面出去,他不想让太多人看见她。   一些流言,他也有听到,这些支持他的有许多都是当年楚国的旧臣,他们总是以国主的标准要求他,恨不得他立刻杀到咸阳去。   他们并不希望主君有除了复国外太在意的东西。   楚誉盯着少女的侧脸,微微出神,他不想让她看见那些人和事,知道以后,他们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未来既远又长,仿佛还离他们很远,但一下子就到了。   “到了!”   她欢呼着去牵他的手,长长的发髻在脑后甩过一道轻灵的弧度。   楚誉只好先去牵她的手了。   ……   我注意到南阳城附近多了许多巡逻的士兵,若不是认出来楚誉的身份,我们还差点被拦了下来。   我疑惑道,“最近又要打仗吗?”   “只是提前做点准备。”他说,并没有要过多解释的意思,“我们进去吧。”   我意外地发现南阳城竟然收容了许多无处可去的流民,知道这事还是因为我看到前面的亭台处有人正在施粥,前面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   这些人都衣衫褴褛,面目麻木,只有接到粥的时候眼里才有了亮光。   我的脚步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这些都是哪国的人?”   我意识到这不是个好问题,因为如今除了秦国还有哪个国家,楚誉拉着我去了处阴凉的地方。   “都是些无处可去的可怜人,哪国人都不重要了,前些日子征兵,他们家里的壮丁都被征去了,打起仗来也顾不上他们,有的人家不想被征兵就逃了出来,陆陆续续跑到这里来了。”   我怔怔地望着他们,心底忽然响起了左相对我的教导,老师总说我若想继承大统还需要学习很多东西,我问他我还缺什么,他总是笑而不语。   我的功课都认真完成了,君子六艺也都勉强精通了,父王和他的教导我都有认真听,可是我还缺什么呢?   直到今日,见到这些麻木的百姓,我的心底似乎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了什么,可是我抓不住,只能让它暂时划走。   誉儿见我心情低落带我去骑马,他吹一声口哨那匹乌黑的骏马就从远处奔来,他看看我,示意我上去。   这匹骏马神气十足,高大又威猛,平日除了主人都不让人碰,我也是偶尔才骑过它几次,我又看了几眼誉儿,确定他是让我一个人骑。   “它不会把我甩下来吧?”   我之前几次都是和誉儿一起骑的,有主人在它好歹没那么暴躁。   “不会的,我在旁边看着你,要是真甩下来了我接住你。”   不等他说完,我就已经跃跃欲试地纵身上马了。   马儿只在我刚骑上去的时候不安地嘶鸣了几声,后面的时间就乖顺了许多,真的任我骑了许久。   骑在马儿上,感受着风声的呼啸,心境似乎也变得宽阔了许多,我扭头看去,发现誉儿已经变成身后的一个小黑点了,他要追上我还有段时间呢。   于是我打算从马上下来在原地等他。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就是这短短的一段时间出了意外。   我刚把马儿系好,一只金黄花斑老虎忽然从附近的草丛里冒了出来,我知道南阳城附近有狼群,但没想到它竟然还有老虎。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只老虎张着血盆大口朝我扑来,我就连跃身上马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好像听到了誉儿的声音,他在远处大喊着什么,我没听清,因为我正呆呆地望着面前滚落到我面前的虎头。   它被长剑砍断了头,那把剑锋利无比,削铁如泥,世间这样的宝剑不多,我刚好认识两把。   剑奴。   原本应该在咸阳的剑奴出现在了南阳城。   我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而远处的楚誉也已经追上了我,他扶着我的肩膀,皱眉望着我魂不守舍的样子,“琇琇,你怎么了?吓到了吗?琇琇?”   我扑进他的怀里,浑身都在发抖,反应过来了一些事情后,我白着脸拉起楚誉的手,“走!我们快走!”   楚誉望了眼那具连血都没溅出来多少的虎尸,神情也变得有些凝重,他迅速抱着我翻身上马,但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刚上马前方就出现了两道身影。   干将莫邪,两把已经认主的宝剑,他们竟然追到了这里来。   我手指用力,几乎快抓破楚誉手掌的肌肤,但我的力气远远没有他大,他牢牢攥着我的手,像是明白了什么,所以才如此用力,仿佛不用力我就会被人带走。   “琇姬殿下。”   剑奴开口,嗓音平稳而嘶哑,“请随我们回咸阳。”   “驾!”   我猛地一踢马臀,马儿飞奔起来,我们紧紧相抱着,不知何时我的手心流了一手的汗。   我不要回咸阳,我不要见那个男人。   察觉到我的恐惧,楚誉抱住我的腰,“琇琇,别怕。”   他什么也没问,我说走他就立刻带着我走了。   但当我回头时,还是看见了那两道身影。   我忽然用力地抱住楚誉,剑奴出鞘必见血,他们把楚誉认成敌人了吗?剑奴的敌人只有一个下场。   乌黑的骏马忽然痛呼一声,直直地跌倒在地,我们两个也摔了下来,我被人牢牢地护在怀里,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只是在地上滚了几圈。   楚誉放下我几乎是立刻就拿枪袭向了剑奴。   没人能打败剑奴,除非也是一把名剑。   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干将莫邪的杀伤力。   几个呼吸的时间,他们就交了数次手,楚誉的身上已经见伤了,他坚持不下去的,毕竟剑奴是专为杀戮而生的武器,而且这可是干将与莫邪,赫赫有名的宝剑。   “住手!”   我想也没想地大喊道,我红着眼眶瞪着剑奴,“你们要是伤了他,我不会原谅你们的!”   剑奴的动作几乎是瞬间就凝固住了,楚誉趁此机会退至了我的身旁,他咬着牙说,“琇琇,我们走!”   仿佛此刻我不跟着他走,他就再也见不到我了一样。   我朝他伸出手,他牢牢牵住我的手。   紧接着,我听到了一声冷笑。   剑奴们退至了一旁,他们其实也受了伤,只是比起身上的伤,他们的神情更加茫然无措,而此刻的我也没那么多功夫管他们了。   因为我听出来了这声冷笑来源于谁。   我做噩梦时会梦见那个男人的脸,他的声音我也忘不了,毕竟就是我父王的声音。   而此刻的我恨不得是自己听错了。   他怎么会来?他不应该待在咸阳吗!   我扶着楚誉,身体都在颤抖,一道玄袍身影从暗处走来,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们,面容一半藏在阴影里,显得诡谲又阴晴不定。   他看了眼剑奴,轻描淡写道,“杀了他。”   “不要!”   我慌乱地摇着头,死死抱着楚誉,虽然怕到极致但还是挡在楚誉的面前,我哀求道,“不要杀他,求求你了……”   他似乎勾唇笑了下,那声笑仿佛只是我的错觉。   “你很在意他?”   “我……”   我意识到这是个危险的问题。   我抿着唇,身后的楚誉忽然抓住我的手,“琇琇,他是谁?”   他的全身都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别的情绪,他像是如梦初醒,终于反应过来什么,又像是认出来了什么,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   他这样问,但其实心中已有答案。   我慌不择路地开口,“他,他是……”   男人没有让我的话说完,他朝我伸出一只手。   “琇姬,过来。”   “琇琇,不要走。”   楚誉的声音同时响起,他的声音从没这么低过,像在哀求。   我咬着牙回头,握住了楚誉的手,嬴长稷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像在酝酿着风暴,他冷冷地望着我们。   我在楚誉耳边说,“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活下去。”   然后,我将他推开。   我走向了那只手,但在离他一步之遥时止步,我牢牢盯着他。   “放过他,我跟你回去。”   嬴长稷:“你有什么理由,让朕放过他?”   我咬着唇道,“我不会再跑了,还有,你要是杀了他,我会恨你一辈子的,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许久,嬴长稷才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我被他拉了过去,想回头看一眼誉儿都被不行。   我知道自己成功了,誉儿不会死了,我了解这个男人,他不屑于骗我,承诺的事更不会反悔。   但是,我还是如此难过。   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彻底不一样了,就像我和誉儿之间,我和他之间。   男人的手指擦过我的脸颊,我茫然地眨了眨眼睫,他神情不明地望着我,说,“你哭了,为他?”   我哭了吗?   或许吧。   我忽然很想回头看一眼誉儿,我的心中莫名有了一种直觉,似乎再不看看他,就再也看不到了。   但我什么也没看见,因为我忽地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第78章 第 78 章:哄骗   宫殿顶部雕刻着螭吻,正午的大殿寂静一片,来来往往的宫人们换了一批又一批,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里面那位满意。   国师赶来时,殿中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似乎是陶瓷摔在地上的声音,徐吾停下脚步,淡淡地想着,她好像很有精神的样子。   我当然很有精神了,我现在正想尽千方百计地逃跑呢。   虽然嘴上答应了不跑,但我也没说会一直不跑啊,只是让我郁闷的是我真的找不到机会逃跑。   一点机会都没有!   可恶!   中午的时候,他来了一趟,我浑身紧绷,即使极力掩饰但深藏的恐惧还是情不自禁地流露了出来,让我松口气的是男人并没有逼迫我的意思,想来我之前的一次逃跑让他有了经验,只是这可太为难我了,我整日被关在这所大宫殿里,除了侍候的宫人们,其余的人一个也见不着。   “你在想谁?”他问我。   我在想跑路。   我答:“没谁。”   当然,我不指望自己的演技能骗过他,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看着我,没有动作,我在醒来时就发现自己的手腕上又多了一瓣莲花,意识到那是什么后我更郁闷了,难道真要等到他拿越王剑把我彻底留下来吗?   ……不行!我要回家!   “琇姬。”我们一起用膳时他喊我,“与我说说你回去后的事情吧。”   我闷闷地说,“你想知道什么?”   他望着我,“你的一切。”   我拿筷子戳着上面的肉,把它当成了男人的脸,不情不愿地捡着一些事说了起来,偶尔我观察一两眼他的脸色,失望地发现从他的脸上我根本看不出来什么。   总感觉,他变了一些。   这感觉似乎不止我一个人有,某回他看了我许久,突然说,“琇姬,你与你的父王,发生了什么?”   我的脸色一僵,下意识掩饰,“才没有什么!”   嬴长稷望了我会儿,未揭穿我心虚的掩饰,只是我总感觉他变得更危险了,与我们初见时相比,从被他抓来开始,那股子不安感就越来越重,男人的面上很平静,可我总觉得他这平静的外表下一定在谋划什么,那不是我给得起的。   他朝我伸出手,我没动作,于是他微微俯身,手指捻起我唇边的一粒残渣,手指的温度一触即逝。   “明日我再来。”   我愈发不安地望着他的背影,他到底想做什么?   第二日我见到了国师,我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他是特意来找我的,上回我为了逃跑还坑了他一把,不知道他有没有事,不过有事也不关我的事,谁让他帮那个坏人的。   “你来做什么?”   我对他没有什么好脸色,我手腕上这个莲花印记多半也是他弄的,就连用越王剑把我留下来也是他出的主意,如果说那个男人是坏人,那这个臭道士就是帮凶。   “你看上去,无碍。”   我瞪他一眼,“不然呢?你还希望我受虐待吗?”   徐吾摇头,他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担心她被关久了心情会变坏,虽然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但至少看上去很有精神。   “臭道士。”我眼珠子转了转,决定改变策略,“你要不要帮我?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你帮我逃出去的话我就原谅你之前的作为了。”   白袍道士静静地看着我,我们对视了会,我败北。   ……可恶,只是帮我逃出去而已,又不是要他的命,他就这么忠心耿耿吗!   我朝他扔了个茶杯,没用多少力,只是发泄心中的郁懑,他不偏不躲,被砸个正着,杯中的茶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还有半身白袍,他微微偏过脸,黑发湿淋淋地贴着额头。   “再过十日,就是满月了。”   他不咸不淡地说道。   我心头一跳,连忙看过去,水滴顺着他的侧颜滑落,滴在地上,他不再说话了。   “喂,那个小傻子怎么样了?”   我犹豫了会儿,还是问道。   “鸠浅?”徐吾望了我眼,答道,“他在宫中,有人照顾他。”   “我能见他一面吗?”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恐怕不能。”徐吾说道,“鸠浅灵智有缺,恐会伤人。”   “他一个傻子怎么可能会伤人,他被别人欺负还差不多……”   我嘀咕,可是忽然反应过来上回我能成功逃脱还有赖于这个小傻子,所以说他其实不是个小傻子,他一直在装傻!   我飞快地瞥了眼徐吾,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鸠浅其实不是个真的傻子,希望他演技好一点,最好把所有人都骗过,这样我就能偷偷去找他打所有人个措手不及了。   而且我要想逃还得抓紧时间,上回就说越王剑要到月圆之夜才能使用,这回还有十天就到满月了,到时候我想跑都跑不了了。   徐吾来除了看我的状态外,还负责检查我手腕上的印记有没有消失,等他检查完后我一把拎住他的衣领子,威胁他。   “你说,我要是现在大喊你欺负我,你的陛下会不会把你拖下去砍头?”   最开始,我只是打算吓唬他一下,只是他一副逆来顺受也不反抗的样子,让我恶向胆边生,我扒着他的领子,我们两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我都可以看见他那双漂亮的异瞳。   ……咦?   我突然把脑袋埋在他的心口听了会儿,那心脏四平八稳地跳着,就像它的主人一样,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刚才激烈的心跳声是我的错觉。   我一时有了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你不会只要心跳加快眼睛就会变颜色吧?”   我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我之前几次试探他的时候,他虽然总是一副死人脸,看着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我确信自己听到了他的心跳声。   这人也太会装了吧!   就像现在,他的眼睛又变了回去,表情也平静地像什么也没发生。   我确定,以及肯定,刚才听见了他的心跳声,他还变颜色了。   所以说,他压根就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证据确凿。   在我扒着他衣领子的时候,我听到外面传来一声“见过陛下”,我连忙推开他,徐吾轻易地就被我推到了一旁,他现在的模样有点狼狈,脸上被我砸了一杯温热的茶水,衣服和头发都湿淋淋的。   我慌张地跟他保持距离,上回被抓包的回忆还历历在目,我暂时还不敢惹怒那个男人。   嬴长稷走进来,见到徐吾时并不意外,但也没露出什么好脸色,他望了眼假装若无其事的我和垂着头的国师。   “如何?”   他这是在问徐吾。   徐吾:“若无意外,十日后即可启用越王剑。”   我的脸色登时就变了,嬴长稷望着我,淡淡道,“琇姬,过来。”   我不情不愿地走过去,他握住我的手,摩挲了下上面的莲花印记,我想挣开,但没挣动。   于是我狠狠瞪了眼徐吾,他默默地退至了一旁,既不主动开口也没有动作。   说起来,我都不知道他上回有没有被惩罚。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瞥了眼他的全身,他看上去完好无损啊,但以这个男人的性格会轻易放过他吗?   “看够了吗?”   我下意识摇头,又身体一僵,男人的手掌缓缓落在我的后颈上,轻轻抚摸,他倏然微笑,“你长大了许多。”   “说起来,是不是快到你的生辰了?”   “早就过了。”在楚国的时候过的,那还是我过的第一个潦草的生辰,我不适地扭了扭脖子,那股如附骨之蛆般的奇异感觉缠绕在脖子上,让我别扭又不知所措。   嬴长稷叹了口气:“你的前十几年,都是与另一个男人一起渡过的,琇姬,你在想他吗?”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他看出来什么,他将手从我的脖子上移开,让我松了口气,我从前都没有跟父王这么亲密过。   “退下吧。”   随着他一声命令,就连徐吾也跟着一起退下了,宫殿里只剩下了我和他,我一时又僵住了。   我远远地坐在椅上,我已经用过膳了,虽然很生气但不能不吃饭,不吃饭我都没有力气逃跑了。   明天,明天我一定要想办法见小傻子一面。   我有些发怵地看着他,其实他上回的行为对我留下了很重的阴影,回去后我做了好几天的噩梦才缓过来,甚至对父王都没以前那么亲近了。   他一有动作我就睁大眼睛盯着他,直到他扫了眼我紧绷的身体,说,“你可是还在怕我?上回那样吓到你了?”   他不提就算了,一提我就恼怒又羞耻,整张脸都涨红了,他望着我通红的脸颊似是在微笑,“上回我的确做得有不妥之处,你若怪我也是应该的。”   我想过他会逼我做不喜欢的事情,但没想过他会跟我道歉,因此我原本睁着的眼睛忍不住微微瞪大,一时又狐疑又迷茫,他这是什么意思?跟我道歉吗?承诺以后不会那样做了吗?   我茫然地看着他,他坐在我的身边,神情不咸不淡,“你想念他,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我未陪伴你这么久,只是我们乃一人,除了你的存在外,其余的几乎一样,琇姬,你为何要将我与他视作两人?”   不是的,我在心底反驳,你才不是他,你们一点也不像。   可是我忽然看见了他下颔处的伤疤,那是我上回在他身上咬的,那道疤痕几乎让我产生了错乱,两道疤痕,一模一样的位置,都是我留下的。   我动摇了会,又摇头,“你不是他。”   我有些低落,虽然你们都对我有一样的心思。   他勾起我的下巴,注意到我眼眶泛红,我不想哭的,我可是秦国的王姬,怎么能轻易哭呢,那也太不像话了。   可是我忍不住,他刚才跟我说话的语气和父王可真像,就连疤痕都一模一样。   我真的要分不清了。   “琇姬。”他微笑着朝我张开手,我没有回应他,但过了会,我实在受不了了把手放上去。   忽然,我惊慌地推开他,刚才他低头吻了下我的手。   最后,他并未对我做什么,仿佛刚才那个吻也只是我的错觉。   我简直浑身都要难受死了,他这副样子比逼我强迫我还要让我难受,最重要的是,我怕我真的会分辨不清的。   他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呢?   我茫然地想着,但怎么也想不出来。   从前我就分辨不出来父王是哄我的还是骗我的,他要是骗我的话,我就更分不出来了。 第79章 第 79 章:罪无可赦,即刻诛杀。   距离十日已经过了两日了,第二日的时候我总算找到了个机会,我甩开跟在我身后的宫人们,搬来个藤椅,我踩在椅子上翻墙。   我没有翻过墙,以前都是剑奴背着我飞檐走壁的,只是干将莫邪这回也被关了起来,我猜是那个男人吩咐的,他肯定是担心剑奴听我的话帮我逃跑,毕竟剑奴本质上只是一样称手的工具,他们并没有自己的想法,他们只听从使用者的话,虽然不会背叛秦国,但要是我让他们帮我逃跑,他们是真的会帮我逃跑的。   翻墙的时候我想起了楚誉,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我上回晕倒后就发现手上多了印记,印记上的莲花还少了一瓣,按理说我情绪激动的话会醒来的,可是上回我的情绪起伏那么大都没有醒来,说明是那个臭道士对我做了手脚,而那消失的一瓣莲花肯定是因为我上回醒来失败了。   想起楚誉,我有点低落,我们还会再见吗?再见的话又会是什么情形呢?他知道我的身份了吗?他会怎么想我呢?   我们还能像从前那样吗?   想的多了,我翻墙就走了神,一走神就从墙上摔了下去,我连忙在空中护住脑袋,但还是摔得屁股疼,我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做贼似的东张西望。   要离开咸阳宫没那么容易,这半片天下都是那个男人的,不过我也没打算离开咸阳宫,跑不跑得出去是个问题,我只是想去找那个小傻子,上回就是他帮我回家的,那这回他能不能再帮我一次呢?   只是我不知道鸠浅被关在哪里。   早知道上回就问那个臭道士的。   咸阳宫的每一处我都熟悉,我该去哪里找鸠浅呢?   ……不管了,先到处找找。   我翻墙时,其实已经做好了会被抓回去的准备,但我没想到我被抓包得这么快,而且还不是被宫人们抓走,而是被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逮住的。   “这位是……琇姬殿下?”   阴柔的嗓音响起,男人眯着双眸望着我,他身着玄黑宫服,唇红面白,仅从容颜上无法判断年龄,他站在那里,周围的气温无端低了些。   “老……是你啊。”   我镇定地坐在树上,刚才察觉到有人,情急之下爬到树上去了,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殿下怎么上树了?”赵勉不阴不阳地问,我望着他,忽然心头有了个主意,“喂,你知道宫里最近有没有多了谁吗?”   “哦?”他似是疑惑地反问了一下,尾音像蛇在吐信,“宫中唯一多的人,只有琇姬殿下呀。”   “……”我换了个直接的问法,“鸠浅在哪里?”   “鸠浅?”他学着我的语气反问,他的神态让我下意识皱眉,我果然还是很讨厌这个阉奴,他既不像个男人又不像个女人,阴阳怪气的模样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就是越王剑。”我心想上回国师带回鸠浅时可是很多人都看见了的,他当时好像也在场。   “越王剑……”赵勉轻轻地勾唇笑了起来,“天下第一剑,自然不是我这种人能见到的,琇姬殿下问错人了。”   还算他有自知之明。   我有些失望,又不死心,“你真不知道他在哪里?上回国师把他带回来,你还见过他的。”   赵勉轻笑着摇头。   我气恼地咬唇,坐在树上想跺脚,但脚踩空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树上,我低头看着这阉奴,他也刚好抬头,十分识趣地问,“可是需要我接住您?”   我比较了一下高度,强调道,“你接好我,我要是摔了就把你杖毙。”   赵勉:“琇姬殿下准备何时跳?”   “我下来了……呀!”   我晕乎乎地埋在男人的怀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松香,我扒着他的领子问:“你知道我的剑奴去哪里了吗?”   “您是说干将与莫邪?”   “对,你是他们的养剑人,他们的情况你最清楚。”   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找一下我的剑奴,咸阳宫这么大,我一个人肯定找不到鸠浅的,有剑奴的帮助就好多了,至于他们会不会告诉皇帝……我还得在见到他们后命令他们不准告诉别人才行。   赵勉微笑:“前些日子陛下将干将莫邪召进宫中,似乎交派了什么重任,但他们没有完成好,陛下很不满意,他们现在正在我的府中受罚,干将莫邪虽强大,但的确还不够灵活,许多时候都不懂变通,若是陛下有意,或许会让他们回炉重炼。”   “不行!”我下意识出声,“不准动他们!”   赵勉望向我,“琇姬殿下,您知道陛下交派了他们什么任务吗?”   我意识到赵勉其实并不知道我和皇帝之间发生的事,剑奴是不会回答他的问题的,而我被从南阳城接回也是一件隐蔽的事——只是,他为什么一点也不惊讶我怎么突然又出现在了咸阳宫?   我冷静下来,对他说,“带我去见他们,他们是我的剑奴,你不能随便罚他们。”   赵勉微垂着眼角,唇边勾起一个似有似无的弧度,微微躬身,“是。”   跟在他身后,一路上我都担心被人拦下来,但奇怪的是那些宫人见到是他就给我们放行了,我紧张了一路的走到半路就被人抓回去的情况没有发生。   我们顺利出了咸阳宫。   出去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乌黑的宫墙,赵勉朝我伸出手,示意我坐上他的轿子,掀开帘子,我避开他的手坐了上去。   轿内空间出乎意料的大,里面还放着几碟零嘴,有红枣果酥还有桂花糕,我看了眼面带微笑的赵勉,心里嘀咕,看不出来这老王八蛋平日竟然喜欢这些,我还以为他只会杀人埋尸呢。   我没有要跟他寒暄的意思,只是他一直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得我心里直泛嘀咕,这老混蛋不会看出来什么了吧?   终于,我忍不住了,回瞪回去,“你干嘛老盯着我?”   赵勉轻眨眼睫,微笑:“琇姬殿下生得像我一位故人。”   “谁?”难不成他见过母亲?   “那是一位剑客。”赵勉回答,“曾经被誉为天下第一的剑士,只是后来销声匿迹,许多年都没人见过他了,连他的真容,也没有多少人见过。”   在他说出口的那一刹那我就反应过来了他说的是谁,只是我不明白他提这个做什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的师父和秦国可是敌对的吧,他一个阉奴怎么认识师父的?   说话间,赵府到了,我从轿子里下来,赵勉慢一步,抬轿的奴隶递上来一份白瓷碗,上面呈着一份手帕,他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手,末了还看向我,“琇姬殿下也需要净身吗?”   我摇头,我只想快点见到我的剑奴。   赵勉低声吩咐了一声,抬轿的奴隶们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一名身形佝偻的老仆从宅邸里出来迎接我们,我才发现他是个哑巴,他跟赵勉交流都是打手势的。   那哑仆不知为何多看了我几眼,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因为他很快就垂下了头颅。   我迫不及待地进了赵府,“他们在哪里?”   “铸剑房。”赵勉微笑。   灼热的空气将我逼退在房外,我看了眼赵勉,忍下不耐,道:“快把他们放出来。”   赵勉食指抵唇微笑了声,“琇姬殿下,王上命我惩戒他们,若不受罚,他们下次还会犯同样的错误,您要等他们的惩罚结束了才能带走他们。”   我觉得这一幕十分的似曾相识,我好像不是第一次从他这里领走干将莫邪了,我有些郁闷,我一向讨厌这个阉奴,平时跟他多说几句话都嫌恶心,今日被迫跟他共处一室还说了这么多话,已经到我的极限了!   我耐着性子问:“要怎样,我才能带他们走?”   赵勉:“等他们被打磨好。”   “要多久?”   “大概六个时辰。”   “这么久!”我着急地在原地走来走去,六个时辰后我都被抓回去了,我猛地看向赵勉,“不能提前带走他们吗?”   赵勉:“宝剑需要打磨,干将莫邪已经有了磨损,若想延长他们的寿命,您需要付出点耐心。”   ……总感觉这人在看我的笑话。   我恨恨地瞪他一眼,“我不打磨他们,我现在就要带他们走。”   赵勉表情不变:“那他们会死。”   他微笑着说,“锻造一但被打断,宝剑就会从中间断掉。”   “……”   我坐在台阶下,那名哑仆给我端了杯茶水上来,我忿忿地挥手拒绝了。   赵勉微笑着望着我,哑仆走到他身边,将没有送出去的茶水递给他,用特殊的手势说。   消息已经传到宫里了,陛下说让您陪她玩玩,最好把她哄开心些。   还有,哑仆犹豫了会儿才比划。   陛下说,让您去处理一个人。   “哦?是谁?”   ——应渊。   陛下有令,赤渊剑以下犯上,图谋不轨,胆敢劫走楚国叛逆,偷盗皇宫至宝,屠杀秦国将士。   罪无可赦,即刻诛杀。   几日前,皇帝的近卫铁骑亲临南阳城,五万大军围攻南阳,一番血战,楚国叛逆死伤殆尽,南阳城重归大秦版图,但其首领被人所救,那人持一把赤红长剑,从千军万马中救走了逆贼。   至今,下落不明。 第80章 第 80 章:一个人杀不了他,那就上五千人   我打瞌睡的时候感觉有人在轻拍我的脑袋,醒来时发现自己还在赵府,我擦了擦嘴角,问,“还有几个时辰?”   哑仆给我比划了一个四,我失望地重新趴回了桌上,哑仆见我无聊就给我拿了个拨浪鼓来,他表情慈和,似是希望我能玩这个,我一言难尽地望着他。   “这是小孩子才玩的东西。”   哑仆顿时露出了有些难为情的表情,虽然我讨厌赵勉,但我还不至于为难他的奴隶,所以我朝他摆摆手,“我饿了。”   赵勉从屋外走来,面含微笑,“琇姬殿下可要与我共进午膳?”   我想也没想的拒绝了,看到他的脸我会恶心地吃不下饭的。   赵勉朝哑仆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给我准备点饭菜上来,当然我是不会和他一起吃饭的,我还要等我的剑奴。   哑仆很快端来了热腾腾的饭菜,我忍不住瞄了几眼,还注意着不能在这阉奴面前太掉面子,赵勉退至一旁,朝我做了个“请”的动作。   我拿起筷子,心里惦记着自己的剑奴,又想起赵勉的身份,他是父王的养剑人,可以说大部分剑奴都是经由他手诞生的,只是剑奴的诞生残忍而血腥,所以赵勉在朝堂上也并不受欢迎。   他不仅仅是秦王的养剑人,更是秦王走狗,没有人会喜欢看门犬的,除非是养犬人,我从前每回跟父王告状他都是一笑置之,赵勉从来都没有受到过真正的处罚。   后来我慢慢长大,学聪明了点,对付他的手段没有以前那么拙劣,可是我还是抓不到他的把柄,往往都是我气得跳脚可是他不紧不慢地向我问好。   长此以往,我就更讨厌他了。   现在,我依旧很讨厌他。   虽然知道是皇帝的命令,但我还是忍不住把剑奴的事情怪在他的头上,我想起了每回过生辰他都会送我礼物,只是那些礼物从人皮面具到人的白骨到动物的尸体,他每回都在欣赏我被吓得跳脚的样子。   我气愤又无可奈何,因为我的确抓不到他的把柄,但这么多年下来我就算是个傻子也能感受到他隐藏在恭敬笑容底下的恶意。   我并非无缘无故针对他人之人,若不是感受到了他对我微妙的玩弄与恶意,我才不会应激得如此彻底。   这个男人,把他的真实想法藏得严严实实,即使是父王也没有看穿,面对他时,我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这不安来源于他对我偶尔流露出的一缕真实情态,父王说赵勉是一把好用的刀,可是再好用的刀,用久了真的不会割伤自己的手吗?   父王能保证自己永远压制他吗?   来到这里后,我确定是与这个男人初次见面,按理说他应该并不熟悉我才对,可是让我浑身炸毛的是他又一次对我露出了那种熟悉的笑容,是我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的,兴奋,又带着玩弄的笑。   我困惑又不解,明明我与这个赵勉应该是第一次相见才对,可是他为什么对我依旧是这个态度呢?   有时,我甚至以为他就是我熟悉的那个赵勉。   在我小的时候,母亲刚刚离世那段时间,有段时间父王将自己的贴身宦官派来照顾我,就是赵勉,那时他对谁都是一副恭敬而低顺的模样,温顺无害,仿佛谁都能踩他一脚,只是我小孩子的直觉让我天然的不喜欢他。   那时我还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有回他说要带我去看一些有趣的东西,我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很快答应了,那时我还没有后来那么讨厌他,只是隐隐的有些怕他,加上一点不喜。   但若是赵勉想,他的确是个很会哄小孩的人,他带我去看人跳戏,一群脸上涂得五颜六色的人在台上跳来跳去,我看得咯咯笑,可是那戏后来却越来越不对劲,台上的人突然互相残杀了起来,他们拿着武器互相捅对方,挖出对方的心脏与肠子。   我在台下看呆了,我很确信的确有人死了,鲜血流了一地,可是没过一会儿那些“死人”又活了过来,他们蹦蹦跳跳,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当天晚上回去我就做了噩梦,第二天赵勉来唤我起床,我见到他吓得哇哇大哭,玉姑姑不明所以只好先来安抚我。   后来有一回,我特意找了个只有我和赵勉的时候,我把他叫出来,说自己想去摘荷花,让他带我去后花园的池子里摘。   其实那时夏天已经快过去了,荷花都快凋谢完了,可是赵勉听了依旧微笑着答应了我。   我们一起去摘荷花,去池边的时候,我故意退到他的身后,他站在深深的水边,我狠狠地把他推了下去。   那池子有些深,底下全是淤泥,我怕他爬上来,还费了很大的劲儿搬了块石头朝他沉下去的地方扔去。   那天我在岸边等了许久,前所未有的冷静,我当时其实没有什么复杂的想法,只是不想再看见这个人了而已。   不想看见他了,所以要他消失。   我等了许久他都没有爬上来,终于,我放了心,站起来拍了拍裙裾上的灰尘,哼着歌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我像是解决了一件大事,困扰了我半个月的噩梦终于消失不见了,连玉姑姑都说我晚上睡觉的时候没有再哭闹了。   她以为我在想母亲,其实我晚上噩梦梦见的是另一个男人的脸。   后来,又过了半个月,那个男人再次出现在了父王的身边。   他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若无其事地朝我微笑。   那天晚上我回去的时候躲在被褥里要和玉姑姑一起睡觉,我带着浓浓的鼻音问她,人死后会不会有鬼魂。   玉姑姑表情怜爱,她以为我又想母亲了,母亲刚去世那段时间我总是哭闹着要见她,后来慢慢地知道见不到了,才没有继续哭闹了。   玉姑姑说,人死后会变成一颗星星,那颗星星会留在最爱的人头顶,一直陪伴着她。   我知道她在骗我,人死后明明什么都没有了,才不会变成星星,只会变成一滩烂泥,最后只剩下一堆白骨。   我七岁生辰时,赵勉送了我一件礼物,那是一朵荷花,用白骨雕刻的荷花。   往后的许多年,他送过我许多礼物,作为回敬,我也送过他不少“礼物”,父王虽不理会我们之间的针锋相对,但偶尔也会无意间问两句。   他做什么,又招惹你了?   我总是见缝插针地说他坏话,在父王的面前撒泼打滚也要抹黑他,父王这时就淡淡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仿佛什么都知道了,我使劲掐自己的大腿逼出几滴眼泪,哭哭啼啼地说,父王那阉奴居心叵测,您一定不要信任他。   父王望着我,不置可否,在我沮丧地以为这次告状又失败的时候,他淡淡说道。   琇姬,你可以杀了他,在他彻底无用之后。   父王说,我是主,而他只是我的奴。   赵勉是父王送我的第一块磨刀石。   我打着哈欠不知道又等了多久,干将莫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我就撑着脑袋四处打量赵府,然后我无趣地撇了撇嘴。   赵勉不是个蠢人,他要是背着皇帝做了什么勾当肯定不会藏在自己的府里,我要想抓到他的把柄,除非他自己抖落。   赵府里有许多宝剑,都是这些年秦国从各地搜集来的,有的被熔化重新铸炼,有的则被做成了剑奴。   我问哑仆哪里是铸剑房,哑仆目露为难,比划着说,那里有剑气,危险,我不能去。   他越不让我去我偏要去,当即从座椅上跳出来要去找铸剑房。   循着某种莫名的预感,我来到了一间外面被贴着禁条的房间,哑仆紧张地拦在我的面前,我盯着这间房看了会儿,在哑仆愈发紧张的视线下转身了。   见我没有要破门而入的意思,哑仆松了口气,他问我饿不饿,要不要听他去帮我拿点吃的。   我忽然上下打量了眼这名哑仆,他身形佝偻,容貌寻常,两鬓白发苍苍,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普通至极。   我问他,“你跟着这老变……你跟着他多久了?”   哑仆答,十几年了。   我一时震惊,这老王八蛋身边竟然还有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仆,那得知道他多少秘密啊。   我的眼神顿时锐利起来,我放缓了语气,尽量平易近人地问,“你知道你家大人平日都喜欢做什么吗?还有他讨厌什么吗?”   哑仆比划,奴只是一介低贱之身,幸得跟在大人身边,大人的事不是奴能知晓的。   我不死心,“你跟了他那么久,他喜欢吃什么你总知道吧?”   知道他喜欢吃什么,我这就去投毒。   哑仆依旧摇头。   我失望极了,又问他,“姓赵的又跑哪去了?他不是说要招待我的?不会背着我和陛下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哑仆说,陛下有时会召见大人,陛下的诏令除了大人没人知道。   我心头一跳,皇帝召见姓赵的王八蛋?从前父王每回召见他都有要事托付,虽然赵勉在朝堂里不受欢迎,但他却是秦王身边最好用的一把刀,许多腌臜事都是他去处理的。   这回又会是什么呢?   ……   咸阳宫内,皇帝书房。   赵勉跪在地上,恭敬地呈上一册卷轴,皇帝耐心地看完了所有卷轴,然后问他,“你的这么多剑奴,也拿不下应渊?”   赵勉:“剑奴虽是名剑,但终究不是真正的剑客,他们与赤渊之间,天差地别。”   皇帝冷笑,“朕要应渊和那群楚贼的头。”   他说着,忽然问赵勉,“她在你府上如何?”   赵勉:“臣令人好生招待殿下,又谎称干将莫邪需要重新锻造,需耗时许久,暂时哄住了她。”   皇帝微笑了下,“她好像,很厌恶你?”   赵勉垂着头,瞳仁在灯光下显得愈发乌黑,掩饰住了内里的情绪,“臣也不知,殿下为何厌恶臣。”   皇帝重新拿起一份卷轴,在上面盖了章,扔给他,“给你五千禁军,一个人杀不了他,那就上五千人,不要让朕失望。”   赵勉恭敬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