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驸马打脸真香后   作者:此年岸上   文案   说一不二的钓系公主×扮猪吃虎的矜贵侍郎   昭阳长公主和礼部侍郎要成婚了。   不过两人似乎都不在意这桩婚事,一个是为了揽权,一个是为了复仇。   没错,为了揽权的是公主,为了复仇的是驸马。   ——   礼部侍郎叶焕,元徽元年进士,元徽八年就已高居侍郎之职,是人人都赞的青年俊秀。   他温良俭让、光风霁月,成为驸马后世人都叹他与昭阳长公主是一对绝妙的璧人。   但只有叶焕自己知道,他与长公主李然依不过都是逢场作戏,她看不上他,而他亦只是为了在她身边寻机复仇。   只是……李然依似乎克他?   叶焕本以为成婚之后,只要徐徐图之便总能获得李然依的信任。   可没想到迷香、梦魇、渡药……一连招下来被攻略的竟是他自己?   叶焕苦恼,暗自琢磨:这可如何是好?   ——   昭阳长公主李然依,大权在握,冷情妩媚,本谁也不曾放在心上。   初时她与叶焕成婚,她以为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但新婚驸马日日关怀,梦魇后的守护,生病时的呵护,冬日温汤夏日吹扇,春日看花秋日画眉,都无不让她心生悸动。   然她在高位之上便难免多了几分疑虑,直到她发现叶焕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一天……   李然依惊叹:这个星星眼是怎么回事?最开始的那个端得一本正经的冰山脸驸马呢?   —   遥记当初,叶焕还信誓旦旦地说:“我与李然依绝无其它可能。”   后来一夜旖旎之后,他只抱着她,将头窝在她颈窝里,满足道:“殿下应给我个名分。”   阅读指南:   1、1V1,HE,双c,平淡土甜文,微事业线   2、男主对女主有误会,知道真相以后眼泪掉出来,开启追妻模式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甜文 先婚后爱 追爱火葬场   主角:李然依,叶焕|其它:预收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先婚后爱|夫妻双双化身真香大师   立意:守得云开见月明 第1章   夜幕宵禁,大理寺的一间刑房里却是异常热闹,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长鞭击破空气的轰鸣声、还有被绑在铁链上的人的惨叫声。   声音交错,浓浓的血腥味充斥着整间屋子,和皇城中此刻的安宁景象相比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刑房虽算不上宽敞,但仍有不少人围在其中的一处长桌圆椅旁。   圆椅上正侧坐着一位女子,那女子一手微撑着头,竟是在闭眼小憩。   她一袭金纹红衣,典雅高贵,两袖和颈口还绣着鸾鸟,栩栩如生,一头青丝若瀑布般垂下,由步摇简单地挽了一个发髻,周围又饰其它珠宝,更显华贵,再配上她那羊脂玉般的面容和那如火般的红唇,便是一副让人看着都止步的风华。   等那狱卒再挥了几鞭子后,她才终于有了动作。   她轻抬起另一手小臂,手指轻扬朝后示意着。   一旁的随侍也是看得及时,替她喊道:“停。”说完,便躬身去扶她起来,再随她踱步到犯人跟前。   “怎么样,想好了吗?”她眉眼含笑,嗓音也柔中带媚。   “想好?想好什么?如何认下殿下给微臣定的罪吗?”   被吊在铁链上的正是长公主府典军马辉,前些日子他被长公主无端下狱,这两天他又被打又被吊的,早就已丢了半条命,如今便是他说话的声音还没他身体晃荡带动起来的铁链声大。   不过尽管如此,对于旁人的指控他却仍是坚决不认。   而面前这位被他称作为殿下的女子则是如今大宁王朝的昭阳长公主李然依,也是皇帝一母同胞的嫡长姐。   自三年前,她接连除掉掌控朝局的外戚权臣后,便接替成为了当今王朝的权力中心,所到之处莫不受人跪拜敬仰。   旁人就算是恨,在她面前也得乖乖臣服。   可常言道“高处不胜寒”,这位置坐得越高便越容易引得旁人的忌惮,更何况是在如今环境下的女子。   七日前,李然依于东郊皇家林场围猎,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队刺客,趁她周边守卫薄弱之际妄想取她性命,好在她有些身手,躲得及时,这才能够驾马逃回大部队之中,留得一命。   自她执政之后,她的脾气就算不得好,于朝堂之上,做事更是奉行睚眦必报的原则,再加上此番遭遇的确凶险,又查出来竟是自己手底下的人出得岔子,便免不了亲至狱中,想好好对峙一番。   马辉了解李然依手段,自是不敢松口,而她听了马辉的话后却勾唇笑了笑,耐着性子回道:“马典军又说错了,不是本宫给你定的罪,而是你自己犯下的罪。”   ......   另一边,御书房内灯火通明,烛光摇曳,映照着上位者的身影,里外各处都布满了守卫,沉寂而庄严,殿堂之内亦只能听见上位者扔出奏折的声音,还有宫阁之间响起的值班宦官细碎的脚步声。   静得与适才大理寺的景象相比截然不同。   “陛下,礼部侍郎叶大人求见。”小宦官方才迈进来走了几步便埋头跪下,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宣。”皇帝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点起伏,手中的事也没停下来。   小宦官领旨:“是。”   过了一会儿,一位身着绯红色官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便跟着那领路的小宦官入了殿内。   “臣礼部侍郎叶焕,参加陛下。”那男子下跪叩首,声色清冷。   “免礼。”一反刚才的模样,皇帝见到男子后神情亲和了不少,“不知叶卿此时来寻朕是有何事?”   叶焕将一直捧在手上的折子呈上:“此次春闱中选的贡士名单礼部已连夜拟好,请陛下过目。”   皇帝从太监手中接过折子,随意翻看了几页,冷笑一声道:“这东西如何能呈于朕,叶侍郎应该交由长公主才是。”   说着,皇帝更是突然急躁了起来,拂袖扫过书案:“你看,朕就只能看看各处州郡官员告诉朕,他们那儿的瓜果粮食熟了,问朕吃不吃、好不好吃的奏折。”   叶焕听着,情绪未受波动,一如往常淡定自若。他微曲了上身,行礼道:“陛下息怒,微臣不过按规矩行事,万不敢逾距。”   “逾距?”皇帝将手肘支在桌子上,用手背托住自己的下巴,竭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神色略有缓和,“如何算逾距了?”   叶焕知道,皇帝是又想听他讲奉承正统的话术了。   其实当今皇帝的年纪不过才十七岁,自小就一直养在宫中,虽说声音随着年龄确实成熟不少,但脸上的稚气到底是未脱完,如今他故作老成模样,看着反倒是令人觉得有些割裂。   不过叶焕一向不喜长公主,他的立场也算是明确,所以即使配合着皇帝说了许多,他也未曾因此厌烦过。   “臣乃礼部侍郎,自知所事者为国之主君,所忠者为当今天子。君主在上,焉有下臣无诏而屈从他人的道理。”   叶焕身形修长,纵然他此刻做着弯腰行礼的姿势也藏不住他浑身透着的温润书生气质。   皇帝听后甚为满意地大笑了几声,随后便挥了挥手让殿内的其它人都退了出去。   “果然叶卿和旁人不一样,是忠臣啊。”他离开龙座,将折子拿在手上,一边负手缓步到叶焕面前一边惋惜道,“只是过不了几日,爱卿就得做他人的夫婿了。”   说到‘他人’时,皇帝的语气还特意加重了些,嘴角笑容意味深长,他停在叶焕身前戏谑道:“那时爱卿可莫要因一时欢好而忘了朕啊。”   虽只是一句玩笑话,但从皇帝口中说出来便多了些韵味。   叶焕立马埋首拱手:“请陛下放心,陛下交代的事,臣一定谨记于心,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一字一句的吐露清楚,算是给皇帝喂了一颗定心丸   皇帝本意也只是想督促他,并无刻意为难他的意思,见他说完便也连忙伸手去扶他起来,满心宽慰道:“叶卿行事朕向来信得过。”   “好了,你也该去见见你的那位新妇了。”皇帝拍了拍叶焕肩膀,又将刚才那篇折子拿到了身前,睥睨了几眼后不甘地按到了叶焕怀中,“把这个也交给她吧。”   ——   大理寺监牢内,马辉抓住双手的锁链,身子往前伸了伸,还在喊冤道:“此前殿下在围猎时遇刺的确是臣护卫不周,但若说是臣指使的,臣的确冤枉啊。”   李然依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看着马辉表演,便是他离她只一拳距离时她也未曾后退半步,从容的神情也没有一瞬改变。   她悠然道:“本宫说了,你只需要认你自己的罪就行了。本宫也自然知道你不过一个五品典军,若真要主使刺杀本宫,对你而言也没什么好处。”   她手往后举,手掌向上让后面的人递给她了一张供纸,她一边看着上面的内容一边说道:“你跟了本宫许久,应是知道本宫的秉性,若是没有把握的事,本宫断然不会出手。”   说完,李然依将供纸有字的那面提到马辉眼前,让他能够看清上面的内容:“这是那日被生擒的刺客招认的,他说在刺杀之前他们就已经拿到了本宫围猎当天的布防图。”   纸上的内容清楚地映入马辉的眼中,他见事情被抖露立马慌乱起来,连连求饶道:“殿下,不是,您听我解释……”   “本宫说过本宫不做没把握的事。”李然依不想听马辉废话,出言打断他,“事情既有定论,你只需要将你知道的一一说出来就行,其余的便不必多言了,本宫还能念在往日的情分上为你折罪。”   她放缓了语速,故意强调道:“你应该知道,谋害皇族是抄家灭族的重罪,身为主犯更是要受凌迟之刑。如今刺客已经招认,你就是当下所能查到的至高级嫌犯,你若打算什么也不说,那么最后,主犯就由你来做。”   她虽是表现得是在好心为他解释,但言语中却透露满满的威胁韵味。   马辉被吓得浑身颤抖,就连口水都不停地吞咽。   他听了李然依的话后想了想,觉得或许将事情说出来还有活路,便坦言道:“在围猎开始前五天,有人曾找到了微臣,说想从臣这买一份猎场的布防图。”   “多少钱?”   “一千两。”   “一千两?”李然依听着又气又觉得好笑,“还有呢?”   马辉不敢直视她,瞥了她几眼,吞吐道:“没,没了。”   “没了?”李然依有些失望地背过身去,对一旁的记录官员冷声吩咐道,“明天告诉大理卿,判主犯马辉凌迟五百刀,抄家灭族。”   “是。”   “等等!殿下。”见录事官笔尖压下,马辉此刻心头骤然加速,不敢再做隐瞒,忙喊道,“微臣,微臣想起来了。”   李然依转回身,似乎早已料到了马辉此举,抬手止了录事官的动作。   她嘴角轻扬,细眉微挑,笑意又重现在脸上。   马辉继续说道:“那人说事成之后许我禁军将军的位置。”   “那人是谁?”   “不认识,以前也未见过。”   “样貌可还记得?”   “记得!”   李然依对旁的人吩咐道:“去寻个画师,依照他的描述画出来。”   侍从颔首:“是。”   马辉继续道:“微臣一时愚昧,以后一定不敢了,还望殿下开恩啊!”   李然依浅笑一声,又瞧了马辉一眼,缓缓道:“把马典军放下来歇息吧。”   马辉一时恍惚,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等到被放下来安坐着后才知折磨竟真的停止了。   他自觉有生机,便立马强撑着跪倒在地,接连叩拜起来:“谢殿下恩典!谢殿下恩典……”   李然依高高俯视了他片刻方才弯腰去扶,莞尔道:“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本宫自然是不舍你的。”   李然依的眼睛极美,双眸明亮似春水,眼尾上翘,笑起来更能勾人魂魄。   马辉媚在其中,竟有些飘飘然了。   只是他未注意到的是,那黑瞳之中并未浸染半分笑意,同深渊般窥不见底。   “殿下,礼部叶侍郎求见。”   直到门外的随侍进来通传,马辉才回过神来。   “他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李然依侧过头,脸色一下变得冰冷。   “说是原先去公主府找您,被人告知您在此处方才寻来的。”   侍卫回完又小心问道:“您要见吗?”   “见!如何不见。”李依然站起身来,她的笑多了几分嘲弄的滋味,“好歹也是本宫未来的驸马。” 第2章 第 2 章   李然依从牢中出来,见叶焕双手叠放,拿着东西,垂眸立在大门一侧,身段高挑,玉树临风。   她瞥了他一眼,走到他正前面,侧对着他问:“什么风把叶侍郎吹到这儿来找本宫了?”   一直守在外的宫女也趁此刻将随身挂着的狐氅为李然依披上。   “殿下。”叶焕朝她行礼,又将册子双手递呈过去,“这是礼部拟定的此次春闱贡士名单,请您过目。”   李然依借着拿册子的机会又转头好生端详了他几眼,平日里李然依只道叶焕生得儒雅隽秀,说话也温吞,今日在夜间相见,倒是发现他的面容被一旁的焰火衬得更加俊朗,一身绯红官袍和头顶的乌纱帽亦是为他增添不少沉稳大气、器宇轩昂。   算了,起码脸长得不错,回去当个吉祥物摆着吧。   李然依拿到名单后并未急着翻阅,反倒问道:“春雨刚停,叶侍郎陪本宫走走可好?”   现下已是完全入了夜,空中也只有零星几颗亮点,位置又是在大理寺狱外,如此压抑的氛围实在不是散步的好地方。   叶焕摸不准李然依的心思但也恭敬道:“是。”   李然依听后唇角露出一抹笑意便领着叶焕一前一后地在诸多侍卫的跟随下在周围漫步起来。   “叶侍郎是哪一年的进士?”   “启禀殿下,元徽元年。”   “哦,陛下刚登基那年。”   “是。”   严格的来说,叶焕是元徽元年的状元,还是那年会试殿试连中两元的状元。   李然依又问:“听说第三年叶侍郎刚升员外郎不久家中便突逢变故,还因此告假了三月?”   叶焕顿了顿,眸中神色微变:“是。”   李然依听出了他话语中情绪的变化,转头瞧了他一眼,唇角微漾继续道:“那叶侍郎果真是年少有为,满打满算不过七年就已任四品侍郎之职了。”   “公主谬赞,承蒙天家抬爱,微臣才能忝居侍郎一职。”   “叶侍郎倒是谦虚。”李然依停下脚步,回身看他,叶焕见状也立马埋下头,作起揖来。   她突然话语深沉道:“既然叶侍郎也是科举出身,那么想来叶侍郎也知道科举于国的重要性,于天下读书人的重要性了。”   叶焕颔首默认。   “那这册子本宫也不必再看了。”李然依将册子捻着送还给他,“你们礼部的再好好商量商量,哪些人要得,哪些人要不得,本宫可是在叶侍郎还未将册子呈来前就听说了,京城之中已有人私下宣扬自己中了贡士的消息了。”   “什么?”叶焕抬首,轻声怔愣。   正值他回想其中细节时,远处,一个从监狱的方向快步走来的亲兵到了李然依跟前,拱手道:“公主,画像已经大致画完了,嫌犯也都尽数招了。”   “画呢?”   “画师正在描摹细节。”   李然依正欲回去,想起一旁还跟着的叶焕,又道:“现下无事,叶侍郎不如陪本宫走这一趟?”   —   待二人回到牢中,画师已将画像处理好,呈在长桌上。   马辉刚一见到李然依,便不顾满身的疼痛立马跪倒在她的跟前,连连哀求:“公主,微臣已经将微臣所知的全部告诉了录事官了,微臣知道错了,是微臣此前蒙了心,还请公主宽饶臣这一次,求公主……”   但不等马辉说完,亲兵便高喊:“快来人将他钳住,拉到后面去。”   李然依也没有理会他,只径直往画像走去,见图中那人浓眉宽鼻,满脸的络腮胡,右额角处还有一道小疤不过被细碎的头发遮住了不少。   画师还特意用了深褐色的颜料为此人的面部上色,想来是个肤色黝黑的人。   的确,以前未曾见过。   叶焕站在一旁,画像也悉数印入了他的眼底。   “公主可要发布通缉令捉拿此人?”亲卫问道。   李然依目光停留在画上,淡淡道:“暂时不用,先将画再临摹一份,带回府中。”   “是。”   身后的马辉还在不停地哀嚎着。   一旁的录事官又站起来拱手问道:“公主,嫌犯既已招认,那明日咱们大理寺应该如何定罪。”   李然依视线移向他,冷眼责问:“大理寺判案还需本宫来教吗?”   她顿了顿:“依法惩处便是。”   录事官哈腰:“是是,公主教训得是。微臣也只是想着,或许公主对那位另有打算,但既然公主发话,那微臣明日就如实转达给大理卿。”   马辉听完,脸上顿时浮现一片骇然,呆愣地张了张口:“公主不是答应了臣?只要臣如实招认,就饶臣一命吗?”   李然依扬眉走过去,这才理会他:“本宫有说过吗?”   马辉赶忙接茬提醒:“公主方才说的,说不舍臣,可以让臣将功折罪的。”   “那你又觉得能折你哪份罪?”李然依顺着他的话问道。   马辉疑惑,思来想去自己也就一个罪名,于是便硬着头皮回:“便是鬼迷心窍,协助逆党,行刺长公主一罪。”   李然依黯然而轻嘲地笑了笑:“马典军还说漏了吧。莫说你协谋之人未行刺成功,让我今日还有机会在这儿与你说话,便是你背叛本宫这一项,也是重罪啊。”   她立直身姿,高俯着瞧他,眼神狠厉,语调愈发重了:“你跟本宫的时间越久,这一项罪便越重。”   说着,她的声音又变得悠然起来:“就算本宫折了你行刺之罪,那反叛之罪又该如何呢?”   马辉一听愕然,片刻之后,他当知已无生路,于是破口大骂道:“李然依!你这个毒妇,一介女流把持朝政,我果然做得没错,斩杀你就是替天行道!你早晚会遭报应的!”   李然依轻笑一声,却是不恼:“如今朝野之上骂我的人多了,明着的,暗里的,也不差你一个。可你若觉得以此就能求个死得痛快,那我平日得杀多少人呐。”   说完,她背过身去,对旁的狱卒摆手道:“把他栓回去,舌头割了,免得惹人心烦。”   李然依又见叶焕正听得入迷,调笑道:“处理府上的事,让叶侍郎见笑了。”   “不敢。”叶焕作揖道,心中稍有震慑。   “那你觉得本宫判得如何?”李然依领着他走到了牢门外,身后的叫骂声很快也变成了凄厉的惨叫声。   “殿下处事公正,不徇私偏袒,是我朝之福。”   “是吗?”李然依笑意仍在,眼中却透着冰冷,“难道叶侍郎不觉得本宫越俎代庖了吗?”   叶焕虽暗自和皇帝多有联系,但他在朝中一向低调,也从不与人结党,不过却和眼前这位实际当权者少了些必要的交际。李然依也少有他的动向,因此纵然他藏得在深也免不得遭李然依猜忌。   叶焕被一时问得不知如何作答。   二人僵持片刻,直到李然依解围方才舒缓了些:“算了,叶侍郎是礼部的人,是本宫多言了。”   叶焕头埋得更深了一分。   李然依觉得有些乏了,见状也不再为难他:“时候不早了,叶侍郎鞠躬尽瘁,也早些回去休息吧,不过本宫说的事,叶侍郎可要放在心上才好。”   叶焕临别再作揖:“臣谨遵令旨。”   —   回到公主府,一众下人忙对李然依问候相迎,净手的温水、补气的羹汤也都备好,径直端入她书房内。   李然依将带回的画像放在一旁,先等人为她解了大氅,再净手坐下,等到试吃结束之后开始喝起了羹汤。   喝完之后,她用巾帕轻擦了擦嘴,挥了挥手,遣散众人:“你们都下去罢。”   “是。”众人纷纷行礼退下,独留李然依一人在房内。   四下无人,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阖目养神。   —   深夜,叶府内也不甚安静。   叶焕独自站在书房窗前,望着窗外的明月,眸底的清冷融入月色中。   房门被轻缓地推开,快步走进来了一个人,是叶焕贴身侍卫,也是他的心腹,许行。   “公子。”许行拱手道。   “匀深可还在京城?”   “还在,上次的事还未处理完。公子是要见他吗?”   “长公主已经知道他贿赂马辉行刺一事,还令画师根据马辉所述将他的样子画了出来。”叶焕转过身面向许行,“你明日就安排他出城,让他出去暂避风头。”   “画像?”许行不解,“匀深一向易容行事,纵然长公主拿到了画像恐怕也很难因此查到他吧。”   叶焕垂眸,表情凝然不动,待他再抬眼看许行时,眉眼之间也是多了诸多凌厉,一反平日里的温润:“不行,天衣无缝之事少之又少,行事在稳也难免会留有蛛丝马迹,你按我说的做便是。”   许行见他主意已定便不再多问,埋首道是之后便退了出去。   —   夜阑人静,李然依还在桌前仔细端详着那副画像。   浓眉宽鼻,络腮胡,伤疤……   “不对。”她骤然锁紧眉头,突然想到了什么。   “来人!”   —   第二日一早,宵禁刚一解除,便是有大队禁军金吾卫的人马涌上街头,占据了各处交通要道。   他们五人一组,其中一人手持两幅画像,对来往人员逐一对照排查。一幅根据昨晚画师所画的临摹而来,另一幅则略有不同,画中的人没了胡子和疤痕,鼻头也小巧了不少,整体白净、周正了许多。   昨夜,李然依一番思考后,从画像之中发现了端倪。   贿赂马辉之人暗中行的是谋逆之事,可依马辉所述,那人有络腮胡、伤疤、黑脸等特点,然如此外放、张扬的长相并不适合做一个需要私下联络旁人的细作。   更何况还是在不知对方是否会答应他条件的情况下见面。   但昨日马辉那般反应,也不像会欺瞒画师的样子。   如此想来,马辉描述出的,只是那人想让他看到的。   也因此,李然依昨夜发觉之后立马就叫了人来修改画像,更改了许多地方的描绘,又为抢占先机,今日一大早就让金吾卫上街排查。   长公主府邸,李然依正在书房内处理政务之际,门外突然响起了频繁更迭的脚步声。   金吾卫上将军薛绍勇直入房中,拱手半跪在李然依面前禀道:“启禀殿下,刚才在城中有兄弟发现了疑似了画像中的可疑人物。”   李然依一听,合起奏折,微扬起头,嫣然一笑道:“很好。”   “人抓到了吗?”   “额,还没有。”   “那薛将军还在等什么?”李然依声音柔柔的,但抬目之间却多了几分寒意。   薛绍勇忐忑起来:“那人跑向城东,往朝中那几位大人居住的坊内去了。”   “什么?”李然依微微蹙眉。   安京共分一百零八坊,城东偏北一代的几个坊多为皇亲高官家宅的所在地,若那逃窜之人真潜入了里面,便是束缚了禁军的手脚。   难不成朝中还有其它官员与此人狼狈为奸?   李然依眸底神色骤然沉了下去,然旋即脸上的笑意又重新浮现出来,不过比刚才都冷了几分。   “看来今日还有其他的收获了。”   薛绍勇调整身姿,抱拳正色道:“请公主下令,赐臣入府搜查之权。”   金吾卫分管京城治安,巡逻各条街道,确实没有入私宅查探的权力。或者说对普通百姓、商贾还有办法可循,但这针对的是朝堂各部门高官便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好——”   李然依声音悠悠然,她眼波流转,目光一定,突起狠厉:“不过,本宫要亲自走一趟。” 第3章 第 3 章   春雨如丝,一场刚停一场又起,绵密的雨水浇灌在地上,模糊了行人的足迹,浸湿的泥土也将独有的土腥味随风送入每家每户的房屋之中。   叶府内,叶焕正伏于案前理着春闱舞弊一案的细节。   “公子!”许行破门而入,一脸焦灼的样子。   叶焕抬头看他却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匀深?”   江淮,字匀深,围场行刺案中与马辉接头的人。   叶焕猛地起身,将窗门全都关上,又对许行问道:“我不是让你送他出城吗?这是怎么回事?”   许行刚带着江淮从金吾卫眼下逃脱,心还未静下来,带着些喘道:“是,我按公子所说,宵禁之后便安排江淮出城,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如今街上已全是拿着与他本样极为相似画像的金吾卫。”   “我也是在去的路上碰巧遇到了他,彼时他正被追捕,我蒙脸救下他之后也被逼得没办法,只得先往回逃,顺道也想问问公子的意思。”   “追你们的金吾卫呢?”叶焕蹙眉问。   “我将他们引去了宣仪坊后才掉头回来。”   叶府位于崇阳坊,与宣仪坊只隔了一条街。   叶焕摇了摇头:“想来从你们往城东的那一刻起,金吾卫就已调兵将这一块围了起来,如此下去他们早晚会查到这儿。”   一旁江淮自责道:“都怪我太掉以轻心,今早出门也没做什么装扮,就粘了这块小胡子,否则也不会那么容易被金吾卫盯上。”   “不怪你。”叶焕宽慰道,他又扫了一眼桌上春闱一案的卷宗,“长公主心思缜密,此前倒是我轻敌了。”   “那公子,我们现下该怎么办。”许行问。   此时门外的小厮也来通报:“大人,长公主来了。”   “这么快?”叶焕小声惊道,他更没想到竟是李然依亲自来了。   “不行,我不能连累你们。我这就杀出去!”   江淮自觉无路可退,转身便要冲出去却又被许行拉住,“你再等等,公子一定会有办法。”   叶焕无言,走到了书桌后的书架旁,抬手扭动了放在上面的一个陶罐。   只见书架随后便从中间往两边拉开,后面露出了一道与墙体颜色一致的石门。他又按动了内嵌在门上的一处机关,石门转而开启,露出一间长宽不过五尺的密室。   叶焕侧过身子,让江淮进去:“你先在里面呆着,其它的交给我。”   现下已无他法,江淮点点头,听话地走了进去。   机关再次扭转,石门重新关上,书架也归了位。   —   “叶侍郎呢?公主到访怎么还不出来迎接?”李然依的贴身侍女晓柔在叶宅外问道。   话音刚落,叶焕从宅院中出来,朝门口停着的一辆象辂马车,拱手道:“臣来迟,请殿下恕罪。”   他声音一如往常般温雅。   马车前后还都跟着大队的禁军侍卫和掌扇内监。   虽比不得往日最隆重的时候,但也不难看出这是当朝长公主的车驾。   马车之中,传来李然依的幽声:“无事,是本宫来得突然了。”   李然依由晓柔扶下车,步态轻盈地走到叶焕身前,眼尾微挑:“叶侍郎现下可是得空,让本宫入府一坐?”   叶焕埋首:“自是不敢怠慢殿下。”   他微微侧身:“殿下请。”   李然依瞧了他一眼,略带得意地露出了一抹笑,抬手轻扶了他一下便径直略了过去,直入府中。   叶焕是礼部侍郎,马上又是当朝长公主的驸马,就算是李然依下令让人来搜查旁人搜起来也难免会觉有掣肘,李然依考量到这,干脆也就自己来了。   正好她与叶焕也快要大婚了,此前又对他不甚了解,便趁着今日单独来看他一次吧。   都说住所参人品,她也正想好好看看眼前这个人平日里是个什么秉性。   到了正厅,李然依方才说道:“适才金吾卫发现有匪徒闯入了城东一带,本宫想着驸马的安全,特意让他们来排查一下可好?”   叶焕笑了笑,并无排斥:“公主好意,微臣自当领受。”   李然依唇角微翘,居于堂上匾额之下对房内的金吾卫嘱咐道:“你们可要好好搜,别把叶大人府上的东西弄坏了。”   说是为了叶焕着想其实是在给金吾卫下达搜府的命令。   见众人都散去,李然依轻扬了一下下巴又问:“说来惭愧,叶侍郎在朝为官这么久,本宫竟还一次未能来拜访过。今日叶侍郎不如就借着这机会带本宫逛逛?”   叶焕自然说不得不,微笑着颔首回道:“好。”   他侧身抬手:“殿下请随臣来。”   李然依跟在叶焕身后:“不如就从书房开始吧。”   —   叶焕脚步微滞,二人正面朝向相同,却心思各异。   叶焕从容回身,微微扬了扬唇,缓过刚才突然变得紧张的氛围:“是,殿下请。”   书房不大,与前厅相比小了不少,但屋内清光明亮,陈设的物件浸在日光洒下的点点尘埃中也透出几分清雅,似乎随处可闻见一阵墨香。   整间房子虽小但装潢不失大气,倘若人在其中便会有一种安然心静的感觉。   李然依先从房间正中的一个圆桌开始浏览,然后是房间一头的琴案,再是正对着的叶焕常用的书案。   李然依走过去,看见了摆满了桌面的卷宗:“看来叶侍郎刚才正忙着。”   叶焕颔首未答。   “想来本宫到访打扰到你了。”李然依说完拂手转身,对身后的书架观赏起来。   书架之上并非全是书册,一些叶焕收罗来的瓷器和玉器也都安放在上面,自然也包括了那启动机关的陶罐。   叶焕垂眸,尚未察觉到危机:“不敢,公主驾临是微臣之幸。”   李然依笑了笑,开始对架子上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上手研究:“叶侍郎平日里看起来不喜言语但说起话来却也是令人舒心啊。”   叶焕见她离那陶罐愈发近了,便阔步上前站在陶罐旁,难得地对她浅笑道:“公主已受百事繁忙,为人臣子,如此也算是为公主排忧。”   李然依停下来,倒是对他这番话有些意外。   平日里的叶焕不仅寡言,而且那张清秀的俊脸就像得了面瘫一样极少出现过其它的神情。如今他不仅话多了,表情也变了,当真是奇了怪了。   李然依望着他有些稀奇:“叶侍郎今日是怎么了?为何与本宫往日所见有些不同啊?”   “不知殿下何意?”叶焕故作不懂。   “以前本宫只道叶侍郎是内秀之人,现下到觉得叶侍郎有些风趣了。”   “想来是臣以往在殿下面前走动得少了,让殿下误会了。”   李然垂眸沉吟道:“是走得少了,不过以后有得是时间走动了。”   说完,她又抬眼环视起四周,突然想起一路走来叶府的布局。   “叶侍郎。”李然依话音变得低沉,神色也严肃了起来,“你这房内便只是如此了吗?”   叶焕怔了怔,尚未理解她的意思。   李然依补充:“贵人府邸常设密室以安贵重之物,难道叶侍郎没有这个习惯?”   叶焕心下一紧,浅笑缓解:“不瞒公主,府中确有密室,不过是在微臣卧房之中。”   “是吗?”李然依半信半疑,这房中的格局连着外面的建筑相比着实感觉差了点东西。旁人或是难以发现,但对于李然依这种时常研习建筑结构的人便不难发现其中猫腻。   叶焕未及回复便大失神色,直喊道:“公主小心。”   说着,他一手揽过李然依将她向下抱去。   李然依被他一整套动作弄得有些失措,晃眼之间才发现是她上方摆放的瓶子不知为何有了晃动,正向她砸来。   叶焕虽挡在她上方,但她仍下意识地闭紧了双眼,直到听见那啪啦的清澈瓶碎声方才重新平稳下心来。   二人都被那声音所吸引,惊目看了许久,一直保持一人弯腰一人俯身相拥的姿势。   门外的禁军听见了房内的动静,忙进屋查问,“公主殿,下……”   只片刻,那俩禁军恨不得自己瞎了眼睛,见二人姿势亲昵,忙低下头请罪。   两人:“……”   “出去!”   “是。”   莫说二人姿势旁人看着亲昵,便是他们自己也能有所感觉。   贴面相拥,热气相撞,似乎彼此之间的心跳都能相互感应到。   李然依也自觉有些窘迫,却又发现揽在腰间的手迟迟无下一步动作,便对叶焕道:“叶侍郎,可是有事?”   “多谢殿下关怀,臣无碍。”   “既是无碍,叶侍郎还要这样揽着本宫多久?”   这掉瓶之事本就是叶焕刻意为之,目的也只是想转移李然依的注意,现下听李然依起了愠意,便连忙将她扶起,又抽回手请罪道:“事急从权,望殿下恕罪。”   李然依略微悻悻地瞥他一眼:“罢了,你也是为了本宫。”   恰逢此时,门外的禁军也敲门请入。   “进!”   “启禀公主,府内也搜检完毕,并未发现异常。”   “好,在外面等我吧。”   李然依身子正对着书案上科举舞弊一案的文书:“既如此,本宫便不叨扰叶侍郎了,春闱的事情还劳烦叶侍郎多多费心,若有动向,可协同大理寺处理。”   叶焕拱手道是,沿路送她出宅。   临走之时,李然依突然回首,透过府门瞧了眼叶宅,再又看向叶焕的白净模样,当真是温润如玉,让人瞧着舒心欢喜。   李然依不由得打趣道:“此处离公主府尚还有些距离,大婚将近,你我之间不应有如此隔阂,本宫再为你在公主府旁挑一处位置,重新建个府邸吧。”   叶焕微惊,柔声回道:“不敢劳公主为臣伤财,倘若日后公主有召,臣一定快马而至。”   李然依不过只是瞧着叶焕正经的模样,起了调笑的心思,他如何答也无关紧要,便轻笑一声,莞尔道:“那就随你吧。”   她抛下这句便后上了马车,启程离去。   叶焕守在门口,一直望着李然依的车驾渐渐掩在人海里。   李然依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还是觉得不对劲,她叫人传来薛绍勇,隔着马车责令他这段时日多派几个禁军在叶宅周围守住,大婚将至,莫让她那位准夫婿出了意外才是,倘若发现有可疑人员与之来访,则让禁军及时来报。   如此二人,一个在城内找,一个把人藏家里,禁军每日来来回回地在叶宅外巡查,却不知,他们要寻之人只与他们一墙之隔。   几日之后,薛绍勇来报,叶府周围并无异常,叶焕也如往常一样,除了去衙门办公差,基本都呆在府中,如此,李然依也就干脆撤了禁军。   不过她亦突然想起什么,问身侧的晓柔:“礼部和钦天监此前选的婚期是下月十二?”   晓柔笑回道是。   李然依轻叹一声,自己的终身大事竟就这般要来了。 第4章 第 4 章   安京的春日相较于江南总是来得晚些,但其繁华的热闹劲却未消散。先是除夕迎新年,再是春闱看状元。刚过了三月三,又碰上天家的喜事。   元徽七年,三月十二,宜嫁娶,是为大宁昭阳长公主李然依、礼部侍郎叶焕缔结良缘之日。   因李然依位尊,出降当日,由驸马叶焕送彩礼于承天门外恭候,至吉时,召至两仪殿,又因宫中无长辈,公主与驸马只于殿上向皇帝行礼。   再由礼部尚书朱文展旨道:“夫妇之道,人伦之礼。昭阳长公主,会及婚年,可堪懿范,侍郎叶焕,言容有责,今尚公主,从兹缔结良缘,惟愿同心同德,永结鸾俦,共盟鸳蝶。”   二人在站于大殿之上,正对于皇帝,接旨谢恩后,皇帝亲至身前,对叶焕道:“昭阳长公主,朕之长姐也,少时辅朕,朕甚敬之,叶卿此后,万勿慢、勿怠,谨恪朕言,以成亲亲之家。”   叶焕拱手:“臣领旨。”   皇帝含笑,意味深长地轻拍了拍叶焕行礼的双手。   李然依透过团扇,将二人的动作隐约收入眼底。   礼部尚书又高喊:“礼成,上玉牒,记婚契,请公主、驸马驾还公主府!”   李然依在命妇引导下,升舆,出宫,赴公主府。一路上,送亲队伍浩浩荡荡,安京百姓皆出至街上,以观皇家盛况,更想一窥长公主新婚容颜。   李然依持扇端坐于鸾驾上,再一次享受万民瞩目的恭贺,上一次这般,还是她除掉权臣齐真、外戚周治之后的那个元宵,带着皇帝乘舆游京,与民同庆佳节。   那般场景,倒真是令人怀念。   不过李然依回想的倒不是万人空巷的盛况,而是她除掉一切威胁后,能够睥睨天下的满足感。   ——   入公主府后,李然依牵着红绸与叶焕并行,在旁人簇拥下,于喜床上安坐。   纵然床上已铺满红枣花生等干果,命妇仍再请了一次,洒向二人。   如今也算礼毕,众人便道:“礼成,恭祝公主、驸马大喜。”   待所有人都退出之后,叶焕又借着起身,拱手道:“臣请公主却扇。”   李然依只觉这一路都端得紧,听到叶焕这句,便赶忙放下了扇子,让自己松泛了些。   虽是想着让自己放松,但李然依身上的仪态却并未丢弃。她抬眸而望,开始打量起叶焕,见他仍低垂眼眸,并未因自己的动作而立身看她。   一袭大红喜袍穿在叶焕身上,在烛火的映照下,其间的锦绣花纹仿佛随波光流淌,衬得他俊秀的脸庞更显风华,那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眸,亦将他此刻的从容描摹得当。   李然依看着赏心悦目,勾唇道:“驸马今日辛苦了。”   她言下之意即是,过场既都走完了,就早点歇息,各睡各的吧。   怎料叶焕却言:“殿下,新婚夜,应喝合卺酒。”   李然依微微仰头,闭目无奈,平日里虽对朝事得心应手,可这成婚到底是第一次,虽说在这场婚姻之中,李然依自觉自己占据主动,但如今身处在这般满屋温红的氛围下,面对一个自己并不算熟悉的男子,却不由得紧张起来。   “驸马说得对。”她稍显局促地回笑道。   叶焕颔首,转身走到桌前,将酒斟入提前备好、用红线连在的一起的酒具里。   他两手分别拿起一杯,坐回到李然依身旁,递予她道:“殿下请。”   李然依瞧了一眼杯中清酒,饶是闻到一股芬芳酒香,默了一默,从他手中接了过来。   二人共捧起杯,在红烛映照下,身影投在婚床壁上。他们对视一眼,无声,仰头一饮而尽。   此后,叶焕仍旧无言,为李然依收过酒杯,重新放回到桌上。   却是刚一放下,他便听见李然依的声音到了身侧:“应是无其它虚礼要做了吧。”   叶焕想了想,蓦地回了声是。   他总不能说还有洞房吧。   李然依松了口气:“既如此,天色已晚,本宫尚还有公务要处理,驸马今日就早些歇息吧。”   叶焕:“?”   李然依:“无需等我,本宫事毕之后,自会在书房安歇。”   叶焕:“?”   说完,还未等叶焕回言,李然依便头也不回地开门离去,将他独留在婚房内。   叶焕:“……”   房门一开一闭,屋外又传来随侍嬷嬷与李然依的谈话声。   “殿下这是要去往何处?”   “本宫忘了今日还有政事要处理,嬷嬷也不必跟着我,早些去休息吧。”   “这……”   说话间,叶焕已踱步回坐在婚床上,细想片刻,愈发觉得不对。   他这是,独守空房了?   ——   是日清晨,按规矩,长公主出降第二日,应携驸马拜宗庙、谒皇陵,然李然依最近诸事傍身,皇陵位置离安京又远,一来一去免不得要耽误不少时辰,如此,她实在走不开,便递了个眼神给礼部,尚书朱文倒也识趣,与钦天监一起,借口三月十三并非祭祖良日,便将此事推延到七日后,与回宫归宁,拜皇帝谢恩同日举行。   而叶焕在京中亦无长辈,听说他从小更是寄住在云州姑母家中,前些年姑父姑母也是相继离世,如今家中只剩下一个表妹,此番大婚也没出席,所以李然依拜访夫家一事也可免了。   李然依起得早,却未想叶焕起得更早,她刚一换好衣服,就听下人来报,驸马于门外请见。   李然依闻言惊奇得浅笑一声,随后令人带他去正厅,准备与他一同用早膳。   “侍……驸马昨晚睡得可好?”李然依过了一晚,一开口差点忘了自己已经成了婚。   叶焕垂眸平静道:“有劳公主挂怀,一切都好。”   李然依点点头,随口一说:“那便好,本宫还担心驸马睡不惯公主府中的床。”   此话一出,旁的下人却是都偷笑起来。   公主府中,谁不知昨晚新婚驸马独守了空房,不过李然依也是实在找不到话讲,加之她对确实这些事情也不算敏感,所以也并未觉察到此话有什么不对之处。   但叶焕脸色却好像变青了些。   李然依又道:“陛下可是许了驸马三日婚假?”   “是。”   “那驸马回宅之后可得规划一番,平日就常听闻驸马勤勉,在礼部永远都是去得最早、走得最晚的那人,这下可要借这几日好好放松一下了。”   得,刚暗说了人家独守空房,现在又吆喝着人家赶紧回自己的宅邸。别家的新人都是想着如何度蜜月,就李然依想着把人往外面赶。   说到底还是不熟罢了。   这驸马于公主府内,只能叫借住,平日若无召见都只能呆在自己的府中,叶焕虽对李然依不待见,但确实后面的许多事情还得靠着她。   叶焕开口道:“前些日子,和大理寺一起追查的兜售科举试题一案还未有结果,臣想着趁这些日子无其它事扰,便加把劲赶快把结果审出来。”   李然依蛾眉浅蹙,前些日子又是殿试,又是查刺客,还夹着大婚的事前准备,这事儿她倒是差点忘了。   “这都大半月了,还未查出来?”她话语中表现得有些不满。   叶焕如实道:“为首那人倒是承认了自己出售题目与士子,不过他一口咬定全系他一人所为,臣觉得不可信,便一直押着审他。”   “哦?这样……”李然依一听也起了兴致,“为首那人是谁?”   叶焕回道:“礼部员外郎赵听。”   李然依摄政多年,在朝堂之上也处理过不少刑狱之事,经叶焕这么一说,她立时便察觉到不对:“一个员外郎就能拿到会试的所有试卷?”   她笑了笑,又道:“要本宫说,驸马恐怕还是太心慈了些,所以才许久都未能审出来。”   李然依嘴上这样说心中也这般想。   “不如驸马还是请教请教大理寺的衙役,问问他们是怎么审犯人的。”   李然依想了想,为他出主意道:“要不然,你直接摆明告诉他,科举舞弊主谋,罪同欺君,可夷灭九族,这样,看他还敢不敢嘴硬。”   叶焕垂眸,看不清神色:“谢殿下点拨,只是这本就是礼部出的岔子,如今请大理寺的同僚帮忙已是叨扰,便不敢再多劳烦他们。”   叶焕这话说得虽客气,但却不在理,审理官员本就是大理寺的职责,现下不过是李然依有意让他去查办,才一笑置过,不予计较罢了。   语毕,叶焕起身行礼道:“臣已用好,便不在此处打扰殿下,先行去衙门办事了。”   李然依瞧了眼那只动了一口的清粥,允道:“好,驸马先去忙吧。”   ——   叶焕一路快步出府,期间遇见三五成群的下人,虽表面上向他行着礼,但大致走出几步后,往往入耳的,却多是讥讽之语,连带一起的,他亦能感受到诸多目光随着他的脚步一直聚集在他身上。   出了公主府,许行早已停车在此等候。   叶焕见之诧异道:“知遥?你怎么会在此?”   他以为是李然依算着时间差人去叫的。   许行却笑答道:“今日是公子大婚后的第一日,属下问过了,按理,驸马新婚后的第一日都会回府,所以便早早在这儿等候了。”   说完,他满是得意地站在原地,等着叶焕夸赞他未雨绸缪。   可叶焕经他这一说,却又想起了适才在公主府内听到的闲言碎语,无奈闭目叹息一声。   “公子这是怎么了?可是昨晚没休息好?”许行面容一下变得担忧。   然而此问虽是好心却宛如火上浇油,不如不问。   叶焕复而睁眼看他,微起眉头,像是有话堵在了口中。   许行被他瞧得云里雾里,忖了忖,又似是明白过来,找补道:“哦,我知道了,一定是公子昨晚太辛苦了。”   叶焕一听心中更堵,闷得忙点点头,进了马车,抛下一句:   “去大理寺。” 第5章 第 5 章   行至大理寺外,人人都对叶焕拱手道喜,就连称呼也由往日的叶侍郎改为了驸马。   叶焕自公主府遭遇一番后,现下已然习惯,直接了当地进了地牢,叫人将赵听提出来候审。   只是这赵听却不似李然依想得那般轻松,被人带上来时,面目苍白,满目空洞,仍由人摆弄,四肢无力地跪坐在地上,头一晃一晃的,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嘴里还一直嘟嘟囔囔着,但又听不得声响,一有风吹草动,就吓得浑身打寒颤。   叶焕倒是对此景早有预料,问一旁的大理寺衙役:“可是依我所说的,这几日都未让他睡觉?”   其中一位衙役点头:“是,按驸马安排,兄弟们都轮流值守,他一合上眼,我们就用水将他泼醒,期间也没人同他说话。”   说着,那衙役瞧见赵听合眼,又扯了一把他的头发。   果然,折磨人的方式并非都是见血的。李然依主打一个肉身上的赶尽杀绝,而叶焕则更贯彻精神上的摧残。   如此看来,二人到真像是一对相配的夫妻。   “有劳,诸位先去忙吧,这里由我处理就好。”   叶焕说得和气,众人也自觉将赵听交到了许行手中,而后识趣屏退。   此刻,屋中只余下三人,叶焕起身向前,俯身,在赵听眼前轻唤:“赵大人?可是需要休息?”   男子声音清润柔和,眉目之间也透着温润,那与人关照的眼神,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   赵听听到声音先是一抖,而后才循声看去,见是叶焕,忙来了精神,连连磕头道:“叶大人!下官知错了,下官什么都愿意招。”   “什么都愿意招?”   “什么都愿意招!”   叶焕朝许行递了个眼神,便见许行放开了赵听,去案上拿起了纸笔,准备开始记录。   赵听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所知道的讲述出来:“其实那卷子本来依下官的职级是看不全的,但是有人相助,施了点手脚,让保管其它两套试卷官员的卷子也都转到了我手中,我这才能知道全部会试考题。”   叶焕冷冷扫他一眼:“是何人在助你?”   “彭泽起。”   “彭泽起!”许行失声,眸中染上惊色,与回过头来看他的叶焕对上视线。   彭泽起,燕王府的幕僚,此前曾与叶焕一同筹备围场刺杀李然依一事。   若科举舞弊有他的身影,那么势必燕王也参与了进来。   叶焕未曾料到这事情竟牵扯到燕王。   此前他与燕王合谋,自是知道燕王狼子野心。   作为先帝胞弟,英宗皇帝现在世的唯一子嗣,燕王自然不甘对如今这个无所建树的小皇帝臣服,于是便幻想着能先除李然依,而后再拉小皇帝下马,接着行其它周转之策,好让自己登临帝位。   叶焕知道他所图,所以与他合谋也只是想一石二鸟,先借他之手杀李然依,再以谋逆之名拿下他,如此宗室之患皆可为皇帝所除。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他本已假意投诚燕王,燕王却还是瞒着他行了此等为害朝局、枉对天下士子的丑事,倒是低估了他的阴毒。   叶焕想到这些仍沉色问道:“你与他怎么相识的?”   赵听道:“叶大人不知,我与他是同乡,少时一起求学,后来他久试不中便去了燕王府做幕僚,不过……”   “不过你们期间仍有联系,他以燕王府之势替你打点仕途,助你步步高升,而你也借礼部官职之便,为他传递朝堂之事,是不是?”叶焕见他突然缄口难言,替他说了下去。   赵听被诘问的无地自容地垂头默认。   “那你贩卖考题所得的脏银也都交给了他?”   “没有没有。”赵听连连摆手摇头,混乱的发丝如笤帚上的木须在空中扫开,跟随动作晃动出声的铁链,也似有节律地应着,“那些都是下官鬼迷心窍,自己做得主,谁知那买题的士子是个沉不住气的大嘴巴,还没放榜就自己上赶着出去炫耀了。”   叶焕一贯沉静面容露出了一抹厉色,声音如寒冰刺骨,他说得无奈:“看来赵大人如今恼的还是那个士子啊。”   赵听现下精神虽有些恍惚,但脑子里还算清楚,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又开始谢罪:“不不,是下官失言了,下官恼的是自己,恼的是当初为什么要听彭泽起的话去办那事,下官,下官真是悔不当初。”   说着,他抗着铁链的重量,艰难地给了自己几巴掌。   “够了。”叶焕看着赵听那一副虚伪模样,心中生了股恶心,“你若真觉得自己有罪,想要将过补过,那你余下时日便要听我的。”   他低沉下声音,缓了语速,拿出李然依的法子:“策谋科举舞弊,罪同欺君,可夷灭九族,赵大人若是想拉人陪葬,那么之后也可自便。”   审讯室中,只几处小高窗,又多以铁栏封闭,难得照进几缕阳光,也不见温度,一向俊朗的脸庞,在未见光的那一半如今也添了几分阴鸷。   可赵听哪管那么多,如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慌忙点头应下:“好好,都听叶大人的。”   —   叶焕假中审案,李然依也没闲着。   虽说皇帝和朝中某些人盼着她休息,但李然依焉能不知道他们心中的小心思。   本来那群人都已开始暗喜李然依愿意承接圣意休沐三日,没想到她反手就让皇帝下旨,休朝两日,以同庆长公主大婚之喜,再加上三月十五本就是休沐日,如此一来,那些人简直就是白忙活、空欢喜一场。   不仅如此,用完早膳之后,李然依还召集了重臣于公主府中议事,俨然是自己组建了一次小朝会。   不过这三年来,她做过此类张扬之事也不在少数,大家竟也都开始习以为常。   众人将各部事项逐一禀明之后,便各自散去,随后李然依又单独召见了金吾卫上将军薛绍勇。   薛绍勇于书房长廊外卸了佩剑,径直走入房内,向李然依半跪行礼:“参见长公主殿下。”   李然依面露和善:“薛将军请起。”   “谢殿下。”薛绍勇起身,带动盔甲甲片作响。   “围场刺客的出处可是查到了?”李然依问。   薛绍勇道:“还在追查中,应是快有结果了。”   “抓紧一些罢。”李然依如鲠在喉。   然她复而又严肃道:“不过本宫今日召你,是有其它事情要你去办。”   薛绍勇拱手:“但凭殿下吩咐。”   —   李然依处理了一上午的政事,突然有些乏了,她遣了薛绍勇,兀自撑着额头,半坐着小憩。   昨夜叶焕到底睡得好不好,她早上并非真的关心,只是她昨晚宿在书房,却是真真的没歇好。   对了,叶焕呢?   李然依瞥眼瞧见满堂的红绸喜字,倒是不自觉地想起了自己的驸马。   他一向勤勉,莫非真去大理寺审案了?   他那文弱身板可是受得了狱中潮湿?莫不是真把他逼得太紧,一个好好的礼部侍郎,怎么偏就派人家抢了大理寺的活,让他去审案了呢?   可那日在他府中,他为她挡下瓷瓶时却并不失男子气概,而且,那双揽在她腰间的手也是宽厚有力……   李然依摇摇头,发现自己闲适下来竟会想这么多。   真是见鬼了,难不成是成了亲的缘故?   她正起身,看向屋中的布置,问她的贴身婢女晓柔:“这些东西需要挂多久?”   晓柔笑回道:“回殿下,要挂满一个月呢,而且门上的喜字还都拆不得,需得等它自己脱落,这样公主和驸马才能长长久久。”   李然依怔了怔:“啊?”   和叶焕长长久久,她好像不是很需要。   “罢了,就等它这样吧。”李然依叹了口气,重新取过一份奏折,再次投入到朝政之中。   另一头,叶焕心头却是憋着劲。   祸乱科举,这个燕王可真是让他恼火。   回叶府的路上,他在马车中想到,彭泽起应是还在京中,于是让许行发出信号,约他相见。   而这彭泽起确也是认他,方一看到信号,便约在了下午与他碰面。   —   城内某处僻静小馆,叶焕带着许行上了二楼雅间,房内已坐好了一人,行商打扮,唇下配了一缕稍长的山羊胡,看着倒是有几分精明。   那人见叶焕开门进来,起身拱手相迎,正欲开口就遭发问:“为什么要在科举上动手脚!”   彭泽起初时稍愣,而后失笑一声:“还是没能瞒过叶大人。”   “哦不对,如今是叶驸马了。”他改口道。   叶焕不想与他周旋,双眼紧紧盯着他,面露冷厉:“你不用在这里顾左右而言他,可是燕王指使你这般做的?”   “是又如何?”   “王爷不信我?”   彭泽起吃笑道:“驸马怎么会有如此想法,王爷可是把驸马当人才般器重。”   “既然如此,如何会让你去安排人通过科举混入朝堂?”   经赵听在牢中那般说,叶焕就猜到,燕王是想在朝堂培养自己的新势力。   彭泽起也不瞒他,但话也半真半假:“不是不信任,而是担心驸马一人孤掌难鸣。”   叶焕呵呵两声,自是不信:“那彭先生可愿把名单交予我,我也好为新士子安排一番。”   “这个嘛……”彭泽起摸了摸胡子,犹疑起来,“这个就先不劳驸马费心了,先等在下问过王爷以后再做定夺。”   叶焕敛回笑意,他自是没想过彭泽起会因他的一句话就将名单交出来,他不过只是诈一诈他。   此前赵听贩卖试卷,被抓的到底只是那些个自己利欲熏心、想走捷径的举子,这背后由燕王安排的人却不会这般张扬。   虽说在殿试前又出了一套试卷重新会试,但也难防燕王的人也过了关,而彭泽起此举便是验证了叶焕的猜想。   叶焕佯装无奈,抱怨起来:“看来王爷果然是不信任在下,罢了,良禽择木而栖,便祝王爷早日功成吧,在下便不奉陪了。”   说完,他起身就要走。   “诶……”彭泽起连忙叫住他,虽说依燕王的意思只可利用不可托付,但若人都跑了,哪还有利用的选择。   “驸马且慢。”   彭泽起换了套说辞:“此事并非是王爷不信任你,而是兹事体大,在下也没有名单呀。”   叶焕仍不肯就此放过:“那依先生所言,为何此事又要瞒着我呢?毕竟我为礼部侍郎,操办起事来不比赵听更为方便?”   彭泽起尬笑回道:“这也是王爷的意思,想来是不愿驸马太过操劳,分心太多。”   叶焕轻哼一声:“王爷还真是思量颇多啊,如今礼部事务繁杂,我还真抽不开身帮先生,先生以后行事也不必来找我商讨,都依王爷的意思开办吧。”   叶焕甩袖,负手背过身去。   彭泽起瞧着他倒真像是一副委屈生气的模样,竟突然心安,行到他身前,宽慰道:“驸马,如今还真有一件事情需得你来做不可。”   “何事?”叶焕高出他大半个头,如今距离正适合睥睨。   彭泽起小声说道:“近身,刺杀长公主。” 第6章 第 6 章   叶焕轻哼一声,觉得彭泽起此言简直就是荒谬至极、异想天开,“你想让我亲手去做?”   彭泽起却还未反应过来,竟为他解释道:“是啊,您如今已贵为驸马,是长公主身边最亲近的人,自然有些事情就比旁人要方便得多。”   叶焕睨他一眼,走到坐榻旁坐下,故意问道:“那先生可曾想过,在下得手之后该如何脱身呢?”   “这……”彭泽起一时语塞,彭泽起只想李然依死,哪能管那么多,“到时候长公主死无对证,你自然可以逃脱。”   叶焕轻笑一声,起了些愠意:“这话到说得轻巧。”   他借燕王之力想要对抗李然依,燕王亦是想用他之手除掉长公主,两方只是相互利用,确实不用管对方死活,又换句话说,或许得手之后,还更想另一方消失于世间,以期弑杀皇亲的秘密永远深埋。   叶焕是想杀李然依,但还没蠢到要自己出手、授人以柄的程度,如今彭泽起的态度已然让他清楚,他的投诚,燕王并不相信。   彭泽起现下也反应过来他话有不妥,眼珠呼溜转了一圈,坐到叶焕身侧,靠近了道:“驸马是误会在下的意思了,在下并非是想你亲手拿着刀刃单桥匹马地去刺杀长公主,而是协助王爷完成谋刺之事。”   叶焕抬眸看他道:“王爷是又有计划了?”   围猎刺杀一事过去已快一月,李然依查得紧,燕王自然就觉得自己是被架在火上烤,未防东窗事发,最好的办法自然就是抢夺先机,把身后紧追不舍的人干掉,如此便才算没了后顾之忧。   彭泽起又凑近了些,附耳小声说道:“事情已经定好了,就在几日后。”   叶焕立直了身子,半信半疑道:“这么快?经上次围场之事后,王爷在安京中还有人马?”   彭泽起笑得鬼祟:“驸马这就放心吧,如今过去了这么久也该能调过来一些人了。”   “不知先生的详细计划是什么?”叶焕继续套话。   此事燕王本就不欲告诉叶焕,如今若非因为赵听那个软骨头,彭泽起也不至于为了安抚他而透露至此。然彭泽起身为燕王幕僚行事自是有度,燕王不全信眼前之人,他自然也不能全信。   是故他便搪塞道:“此事还需转圜,一时也说不清楚,不过行事之前驸马一定会收到在下所发出的信号,到时烦劳驸马配合一二即可。”   说完他又宽抚道:“正如驸马此前所说,咱们分工合作,断不能让谁全然置于险境之中。”   “好。”叶焕嘴角带出一抹笑意,眼底却深邃瞧不出心思,他也深知许多事情不能逼得太紧,徐徐图之方是上策,“不过先生此后行事可务必提前告知,也好让我有个准备。”   彭泽起回笑道:“那是自然。”   ——   临近傍晚,公主府内的膳房已起了炊烟,下人一队队出行,为府内各处的灯柱里填上灯油点上光亮。   “殿下,可需传驸马一同用膳。”晓柔在李然依身侧小心提醒道。   李然依放下书,想了想,好像大婚后的第一日就冷落驸马的确传出去也不好,不然朝中发一些老臣又要与她说礼了。   她道:“嗯,是该请他一起来。”   她看向晓柔,笑弯眼睛,似月牙状:“就烦请我们晓柔姑娘去跑这一趟吧。”   晓柔是从小就跟在李然依身边的侍女,此前那艰苦的四年,她亦不离不弃,一直伴在李然依身侧,李然依也因此待她与其他下人不同,现下让自己的贴身侍女去请叶焕,也算给足了这位驸马面子。   晓柔自是明白她的用心,乐意接过令旨,欠身行礼后就带人一起去了叶宅。   ——   适才叶焕方从外面回来,才一脚踏入宅邸大门就遭晓柔喊道:“驸马。”   他应声回头,望见是李然依身边的晓柔正轻踩着小碎步过来,先在他跟前行了礼,而后道:“公主请驸马去府上共用晚膳。”   叶焕听后愕然一下,他想起今日所为之事,此刻李然依又突然传召,竟让他心中升起一股做了坏事后被抓包的不安。   不过事到如今李然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也估摸不到,只好先行应下,随晓柔一同去了公主府。   叶焕入府时间卡得正好,膳房刚将菜品全都布好,他向李然依行过礼后便受她邀请,入席一同用起了晚膳。   李然依本也只是想走个过场,于是晚膳上二人并未多言,但时下晚膳之后,菜肴都撤去,少了一件事项由头,二人间便有些许尴尬。   李然依寻了个话题开口道:“驸马今日是去大理寺查案了?”如今摄政,开口闭口都是朝事,倒成了李然依的习惯。   叶焕拱手回了声是。   李然依又问:“可有收获?”   叶焕忖了忖,摸不清李然依是不是从别的地方听到了什么风声,便道了一半真相:“赵听招认,的确是有人协助他拿到了另外两套试卷,而他也因此起了歪心思,将其售卖了出去。”   李然依抓得住重点:“也就说贩卖试卷是他自己的主意,那他身后那人呢,是什么心思?”   叶焕明白李然依是聪明人,如实回道:“想来应是想在朝中安插自己的势力。”   李然依仿若觉得自己听到什么荒唐笑话,嘲讽道:“异想天开。”   恰逢此时,下人来报,薛绍勇求见。   此般时辰,应是有急事。   李然依忙道:“快请。”   叶焕与李然依想得一样,他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能让薛绍勇火急火燎地现在来报。   于是他便不知趣地呆在了房内,毕竟他本就为礼部侍郎,过问朝政实属正常,再加上他如今名义上又是昭阳长公主的驸马,那么守在她身边也就是天经地义之事了。   李然依将注意力转到了薛绍勇身上,叶焕在否她也就不关心,左右不过是一个孤身侍郎罢了。   “微臣参见殿下。”薛绍勇由人领进屋后跪下行礼,全然忽视了一旁的叶焕。   李然依一面说着让他平身,一面坐到了厅中主位上。   “薛将军此时求见,是有什么要紧事?”   薛绍勇跟着上前,躬身拱手道:“臣已找人查出,刺客所用剑器像是出自燕州。”   燕州,叶焕听到这二个字后在心中默了默。   李然依蹙动眉头:“燕州?”   薛绍勇忙补充道:“材质和锻造手艺都像是燕州当地所出。”   李然依冷笑一声,眸底泛起了几抹寒意,但亦夹杂着些许不屑:“本宫那个燕王叔还真是不愿消停,之前齐真周治乱朝的时候不见得他出来有所做为,如今看我过得安生了倒想来抢权了。”   薛绍勇请令道:“可需要派金吾卫去召燕王进京?”   “不用。”李然依虽气,但燕王对她的威胁还不够让她放在心上,她不禁又讥讽道,“那个蠢货,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处理干净,做事拖泥带水的,能成什么事。”   而后她又算赞道:“不过他有一点倒是清楚,豢养死士明白要下不知上,给自己留了条后面,不然也不至于让我费这般力气,还派人去查了这兵器出处。”   叶焕侧身,惊奇地看向李然依此刻嚣张的样子,旋即又见她吩咐下去:“你把刺客所用的剑,寄一柄给他,就说本宫嘱咐的,以后他若要在燕州围猎,注意着些,莫像本宫一样,让自家后院进了贼,差点丢了命。”   李然依此举并非是在给燕王机会,只不过是想然后他提心吊胆地感受一番有旁人惦记性命的滋味。   自然,她也不是不收拾他,只是如今时机未到而已。   薛绍勇领下令旨,回了声是。   房中又只余下两人,李然依重新将目光移到自己那位清冷驸马的白皙脸庞上,瞧着他那一副清瘦的模样和矜贵的身姿,刚才郁结的闷气还真散了不少。   果然,好看还是有用的。   叶焕却是不知李然依正看着他,垂眸想着下午彭泽起和他说的准备行刺一事。   李然依见他出神,轻唤道:“驸马在想什么?”   叶焕忙抽回思绪,回道:“臣只是没想到如今朝堂之上心怀不轨的人竟如此之多,竟私下想要谋害殿下性命。”   这话说的,就像他叶焕未曾参与过。   不过面对这些糟糕事,李然依已经习惯了,她虽带着苛责但却面露轻松道:“这些人都是徒有野心而目光短浅。”   叶焕陡然骤了眉头,好似自己莫名被骂了一通,又闻李然依起身道:“他们明里暗里都骂本宫一个女子侵占了朝权,可他们也不想想,若本宫哪一天真的突然死在谁的剑下,这朝堂他们压不压得住。”   叶焕倒是第一次听到李然依这番说辞,起了好奇,耐心听了下去。   “朝中从来都是三派,世家,重臣,外戚。”   李然依掌了掌手,淡声道:“外戚倒是不用他们费心,本宫三年前就替他们清理干净了,可世家呢,还有一些出身稍次一点但摸爬滚打至今的老臣,本宫死了,你信不信朝堂之上骤然四分五裂,各成一派,互相争斗,又是乱象一片。到时遭殃的是谁?是皇室?还是底下被迫站队的小吏?”   “是百姓!”李然依眸中透出坚定,不待叶焕作答便兀自说了下去,“读书人不是常说‘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结果他们这样一番内斗,诸事停摆,百姓可还有活路?”   “如此,指望谁来收场?陛下?”李然依轻笑一声,并非是瞧不起的意思,不过据实说道,“本宫那位弟弟心浮气躁的,面对那群老油子,恐怕不是对手。”   “若有贤臣相辅呢?”叶焕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第7章 第 7 章   李然依听见叶焕的话满是惊讶,一贯的闷葫芦竟然在此时开了口。   但她神色控制自如,一下就恢复常态道:“陛下如今不仅要贤臣还要重臣,贤臣若只有贤,如何带陛下争斗?只靠一腔热血?”   她毫不避讳问道:“况且驸马也常于陛下跟前,平心而论,驸马觉得陛下此时心性和阅历真的撑得起一国主君的重担吗?”   李然依一连反问句句打在了叶焕心坎上,他又何尝不知当今陛下阅历不足、心性稚嫩,倘若强行让他执政,以他现在的浮躁心境,莫说朝臣压不下来,恐怕他自己都会自乱阵脚,最后刚愎自用,扰得朝堂鸡犬不宁。   这些年李然依虽一直不愿放权但对这位皇弟却是一直呵护得很好,所请的帝师也都是朝中佼佼者,当是对他的培育用了心,再过几年,待陛下沉稳之后,方不失为还政时机。   叶焕从未像今日这般静下心来想过这些事情,此前只道因家中变故,一时仇恨蒙蔽了双眼,一心只想拉李然依下马报仇,又自以为以自己的能力可以匡扶皇权,却忘了朝堂之上的权力之争向来不是个人所能左右的,只有拥有世家门阀、党派联盟才是其中底气。   叶焕出身寒门,也正是因为无家族依傍才成了皇帝一党,说得难听点,现在不过是他与皇帝互相抱团取暖而已,说不上谁帮上谁。   今日李然依一席话倒是点醒了他,记得当年他初入官场,想的就是要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如今怎能为了一己之私险些酿成大错。   李然依见叶焕不答,在一旁发起呆,饶是有兴致地走了过去,轻轻歪头道:“驸马可是觉得本宫说得有理?”   李然依身为女子做这些动作当是显得有些娇俏,再加上她刻意上扬的语调,竟给了叶焕一种认为眼前女子是徜徉春日中桃花树下灵动少女的错觉。   叶焕的目光被她不自觉地吸引,他意识到之后忙瞥开视线,想后退一步回话,却又撞上了身后的桌角。   一连串的失仪让叶焕自觉有些狼狈,他忙埋头拱手请罪道:“臣一时失仪,请殿下恕罪。”   李然依瞧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眸中起了一层薄薄的笑意,目光来回流转,开始上下打量起他。   她唇角微漾,柔声道:“无妨,是本宫惊到了驸马。”   晓柔刚从李然依卧房收置回来,路上瞧见薛绍勇出了正厅,想着现下应是无事了,便进屋向李然依问道:“殿下可需要现在让厨房备水沐浴?”   李然依想着今日的事情也都算处理完了,从早上就带着的疲乏又一直未曾消解,现下若能借着沐浴放松一番也是好的,便对晓柔嗯了一声。   谁料晓柔鬼使神差又来了句:   “准备几个人的?”   李然依方垂下的眼眸骤然抬起,甚至一旁的叶焕也同步有了动作,二人纷纷看向对方,所想之事不约而同。   叶焕喉结一滚,他慌忙眨了几下眼睛,躬身行礼道:“天色已晚,臣不便再叨扰公主安歇……”   叶焕话还没说完,晓柔便呆萌萌地问:“驸马不留下来吗?”   在晓柔的视线里刚才二人还贴得那般近。   夜幕已垂,天空被黑夜的帷幕覆盖。   若是寻常人家的新夫在这个时辰外出,都免不了被旁人诟病,更何况备受瞩目的长公主驸马,加之李然依下午的时候也对有关昨晚的一些风言风语有所耳闻,虽说她已出面制止过一番,然流言似风,最是难止,倘若叶焕此时离去,还不知他明日会被编排成什么样子。   李然依想着总让这样一个老实文弱的书生跟着自己受这些罪也不太好,突然有些不忍,便顺着晓柔的话说道:“是啊,时辰也晚了,驸马不如今日就在府中歇息吧,正巧,明日一早有北凉使臣来觐见,你我也可一同前往。”   叶焕稍有踌躇但也不好推脱,便也拱手应下。   ——   在二人分别洗漱之时,晓柔遣人为他们铺好了床,将二人领进门后便道:“时辰已晚,请殿下驸马安歇。”   说完,她与其它下人一同欠身行了个礼,向后退出了房间,顺带关上了房门。   房内又只余下李然依和叶焕两人,二人无言片刻。   屋中自然是只有一张床的,李然依站在原地,想着等下该如何为自己突然兴起的话收场,她懊恼地闭了闭眼。   真不该说那句话的。   如今二人虽是夫妻,但到底无甚感情,眼下她还与叶焕做不出男女合欢之事。   正待她满心纠结之时,却见叶焕穿过屋中的帘帷,步步向床边靠近,李然依眯了眯眼,瞧着叶焕的行径,心中忐忑更甚。   她正欲开口与叶焕说道,却见他抱起一套枕头和被褥放到了离床榻五六步的位置,又辗转来回,为李然依整理好了床面。   叶焕回身拱手道:“还请殿下就寝。”   李然依适才松了口气,又假意关切道:“驸马这是要睡地上?”   叶焕未正面答她,仍躬着身子:“臣不敢唐突殿下,更深露重,殿下还是早些上床盖着被子好。”   李然依方才沐浴,出来之后穿得便不多,外面虽披了件狐氅但到底还是不及寻常的衣服保暖。   见叶焕侧过身为她腾出位置,她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绕过铺在地上的褥子,坐到了床上。   见李然依脱鞋上了床,叶焕也径直走到一旁的灯台处,准备吹灭灯苗。   “诶。”李然依下意识地叫停他。   叶焕诧异回眸:“殿下是要明着灯睡?”   李然依发觉是自己太过紧张,缓下来后摇了摇头:“不用,你吹吧。”   “呼~”   随着最后一盏油灯的熄灭,黑暗如潮水般涌来,李然依蜷缩在被子里,一改往日的从容。   她听见了叶焕铺开被褥的簌簌声,轻声转过头去,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关注着屋中男子的一举一动。   昏暗之下的微光只能勾勒出人的轮廓,榻下的男子就这样静静地侧躺着,背向着她,身段笔直,给人一种若即若离的清冷感,李然依虽只能看见他朦胧的背影,却似能借此景想象到他此刻胸膛有节律的起伏。   一时之间,李然依倒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乱了,她忙转过身,也将背朝向了叶焕。   叶焕耳力一向很好,通过身后传来的细微声音便能知晓屋中人此刻的姿态为何,他缓缓转过身,抬眸望向了榻上女子。   漆黑之下,他眼底的情绪也藏不住,如今是他杀李然依的最好时机,只差这五步的距离,他便可以将积攒五年的仇恨全部宣泄,就算他想要全身而退,此后白日里,只要与李然依虚与委蛇,也能从她日常点滴找到机会。   可事到如今,他好像下不去手了……   元徽三年初,叶焕刚收到升任员外郎的调令,还未来得及将喜讯传给姑父母一家,就收到表妹姜南的书信,说是家中出了事。   叶焕姑父姜峻是云州怀安县县令,为官二十载,兢兢业业,事必躬亲,但也因此惹上了事端。   云州与北凉交界,所以,当地不乏有行走于两地的货商,互贸之事,于国有利,朝廷自然是支持,但人心不古,总有人想趁机行不法之事,谋不义之利。   姜南在信中提及,其父姜峻在一次商队例行检查时,发现有商队行踪鬼祟,派人细查之后才知是它竟私下运送刀剑甲胄,他为查背后之人紧追不舍,谁料一时露了马脚,反被灭口,连带姜家一同遭了罪,而叶焕表妹姜南虽被救下,但亦被伤了一条腿,落下了病根后,如今出行都只能依靠木轮车代步。   待叶焕收到消息,快马赶回去时,一切也都为时已晚。他兀自悲痛,在灵前守孝三月,回京之后便多了一份执念——他定要查处幕后真凶,为姑父母报仇。   此后一年中,他依照姜峻留下的线索暗中查探,渐渐地便将目光移到了朝内重臣身上,彼时权臣齐真已经倒台,朝堂之上只剩外戚周治和公主李然依两党的博弈。   好巧不巧的是,元徽四年十月廿七,李然依伪召周治入宫,逼得他兴兵逼宫。周治本以为禁军被他所控,却不想李然依不知从何处募得的私兵,在他领一小队刚进昭讯门时就冲出来将他困于宫道之间。   此仗自然是李然依胜了,但叶焕却在借调去帮助大理寺收尾时发现李然依所带兵士配备的甲胄刀剑与姜峻此前查的同出一派。   如此看来,就算云州的事情不是李然依亲手指派,但也定然与她脱不了干系。   然李然依在除却周治之后,掌控朝权,成为大宁实际第一人,而彼时叶焕却不过一个从六品员外郎,他想继续查下去,但诸多线索也在那时断了踪迹。   刚一查到李然依所有事情便都没了进展,这一切都太巧了。   叶焕不是一个武断的人,但这些巧合,以及李然依在朝堂上对政敌党羽好不容情的处置和她在朝权上的手段,都让他不得不将云州的事与她联系在一起。   可那时他若想要硬碰硬,以他的身份也不过是以卵击石,哪怕此后他想法接近皇帝,意图以皇权压制,但时至今日,也是收效甚微。   这些年,叶焕隐忍蛰伏,亦无时无刻不想着查清真相然后报仇,但如今机会摆在眼前了,他却又突然犹豫了。   今日在厅上,李然依那一席话深深烙在了他的心里,若当年之事真是李然依所为,叶焕就算是手刃她也不为过,可他身上担负的还有为官之责,若非云州之事,想来他也是一位恪尽职守、为国为民的好官,哪里用得着像这样,左右想着争权夺利之事。   李然依说得对。   她死,则朝局乱。   而叶焕也似乎在今日重新认识了当今权倾大宁朝野的昭阳长公主——她原来不只只想着弄权,社稷安稳、百姓安乐都在她的谋划之中。   如此女郎,若是出身其它人家,他定会心生敬佩,可她偏偏为何……   他如今竟然迟疑了,不仅在于他的杀机上的迟疑,还在于他判断上的迟疑……   榻上女子呼吸平稳,应是安睡了。   叶焕瞧着她窈窕的背影,若隐若现的肩廓,月光洒在覆在被子下,依稀能够窥见的曼妙身姿,静谧而端庄。   叶焕长叹一口气,闭眼转过身去。   非礼勿视…… 第8章 第 8 章   第二日一早,依李然依的安排,叶焕同她一起于鸿胪寺接见北凉使臣。   自元徽五年起,大宁和北凉在边境诸多关隘便一直有摩擦,其间小型战事更是不断,然而去年北凉竟趁大宁不备,派出大军夜袭了朔州重镇蓟田城,并以此为据点南下,妄图侵占大宁北部整片州地。   此举无疑是惹怒了大宁朝廷,于是去年大宁朝野难得上下一心的,都听由李然依主持。   李然依先是让老将齐国公领兵,携手退敌,趁将北凉军打得节节败退之际又加派兵马,趁热打铁,由三路进军北凉王庭。   时至今年二月,北凉王最终抵御不住,落败请求停战,因此,这才遣了使臣前来商讨议和的事项。   此番前来的北凉使臣是北凉王的同母弟弟额森,他亦是北凉的西顺王,位居北凉六印亲王之首,地位只在北凉王之下,由他出使大宁足见北凉诚意,所以按外交之礼,大宁也就应派出对应尊位之人相迎。   而李然依虽为大宁实际掌权者,但称号到底是长公主,朝中又无其它可委任都亲王,自然这接见使臣的担子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西顺王来访的目的虽是议和,但心中多少藏着不甘,否则为何不趁前日李然依大婚之时来恭贺以表诚意,反而是将进京时间定在了大婚后的两日。   四方馆内,李然依并未出门迎接,反是在院中携叶焕等候。   ——   北凉众人由鸿胪寺卿领至李然依身前,西顺王一手握拳,放于胸前,对李然依行北凉礼道:“北凉西顺王额森,对大宁昭阳长公主殿下有礼。”   额森虽是六王之首,但却是年轻,到了明年方才至而立之年,因此身上不免还带着些许自傲之气。   李然依嘴角泛着笑意,眼中所显却是盛气凌人,她端着身子,也不回礼,只轻抬了抬手,如对大宁朝臣般道:“西顺王请平身。”   西顺王闻言立直身子,双眼直勾勾地看着眼前这位骄狂女子,眸底闪过一丝不悦:“久闻大宁有位厉害公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竟让在场诸位大宁男子皆黯然失色。”   西顺王明褒实贬,既借李然依暗骂了大宁朝中无人,又含了讽她牝鸡司晨之意。   李然依自然不惯着他,回道:“还是西顺王更让人钦佩,举凉国上下只王爷敢带使团至我大宁境内,此般勇武当受凉国臣民称赞。”   只一句话,李然依便点出了他北凉兵败求降之事。   西顺王一时无言,只咬牙回笑几声。   一旁的鸿胪寺卿见这气氛忙出来打圆场道:“殿下,西顺王此番来访还携了许多北凉珍宝以恭贺殿下新婚,咱们不如到屋中相谈吧。”   他转而又对额森道:“王爷舟车劳顿,馆内亦备好茶点,不如借此休整一番?”   鸿胪寺卿周转在二人之间,却未得一瞬关注,李然依依旧丝毫不让地与来人对视着。   二人气场相互压制,直到见到对面男子眼中似有闪烁时,李然依方才道:“好,本宫正有此意,西顺王,请。”   两方人于馆内落座之后,额森率先开口道:“此前便闻大宁昭阳长公主殿下本月大婚,但没想到紧赶慢赶,还是没能在大婚之前赶到安京,新婚之贺送得晚了,还请公主莫要怪罪才是。”   李然依扬眉笑了笑,看破了他的故作客套,于是也应道:“我大宁地势广阔,西顺王未见过,一时迷了路也正常。”   额森被揶揄得在心中直道对面女子凌厉,扯着嘴角强装镇定地回笑后将目光移向了一旁的叶焕。   他改换目标:“想来这位就是公主的驸马吧,长得倒是白净。”   李然依瞧向叶焕,正欲替他开口,便听到他自己辩道:“承蒙西顺王夸赞,我朝乃礼仪之邦,自是注重仪容仪态。”   “是嘛?”额森没想到一个小白脸也敢毫不避讳地当场开口呛他,“要我说,男子还是应像草原之上的勇士那般,能挽大弓,能持剑才好。”   叶焕皓眸浅抬:“西顺王怎知我朝男子不会此二艺呢?”   额森稀奇:“哦?”   叶焕淡淡道:“我朝重儒术,自是知晓君子六艺,西顺王方才说的,在下学究之外也曾习过。”   说完,他又向李然依请令:“臣请殿下予臣箭靶,这样也好让西顺王见识一下我朝文武兼修之道。”   他还会武?   李然依与额森一同觉得惊奇,然只一瞬,她表面的神色就恢复淡然,含笑允准:“就依驸马所言。”   语罢,李然依朝鸿胪寺卿颔首,示意他下去准备。   不过片刻,鸿胪寺卿便来报:“回禀公主,已准备妥当,还请移步院中。”   于是,屋中众人全部起身转移到院中,而箭靶早已摆放好,一个金吾卫将弓箭交予叶焕。   “且慢!”   叶焕方才接过弓,额森就喊住了他:“本王自出使以来便一直没再碰过弓箭,一时手痒,不知驸马能否让本王先试试?”   叶焕浅笑一声,自是知道他的打算,他将手中大弓递给他:“好啊,西顺王请。”   额森含笑接过之后且先试了试弓的力道。   “好弓!”他高声一赞。   随后,他又看向院中的箭靶,又似有不满足:“公主殿下,可否劳驾贵朝军士将这靶子移得再远些,太近了,打着没意思。”   李然依静静地看着他表演,与叶焕对视一眼,见他颔首后,向旁招手道:“按西顺王意思去做。”   待金吾卫将箭靶向外再移动了一段距离后,额森虚了虚眼,还是觉得太近,竟拿起箭支,往后退了几步,退至房内桌角处方才停下,搭弓起射。   簌的一声,那箭宛若有雷霆万钧之力,众人只觉得耳侧一响,还未来得及看清,便已射在靶心之上。   “好!”跟随额森进京的北凉人趁势起哄。   而额森却故作谦虚,对叶焕道:“本王以前习惯了,觉得离靶子越远才能射得越稳,不过驸马可就在院中起射,不必非如本王这般,离得这么远。”   叶焕温润之气一直挂在脸上,他婉言拒绝:“西顺王既为在下打了样,在下也自然应向西顺王看齐。”   说着,他抽出箭支,站在额森刚才的位置,不待过多瞄准,果断将箭射出,竟将额森刚射出的箭生生从中间撕开。   在场之人见状无不惊愕,齐刷刷地往叶焕看去,但只见他放下大弓,仍是一副文士模样。   他拱手道:“西顺王,有礼了。”   额森微微惊目,不得不佩服:“宁国还是有才士的。”   ——   第一天在鸿胪寺中所议的不过两国初步提出的停战条件,主要所进行的还是迎接外使的环节,西顺王地位尊贵,北凉派他出使,在某些方面来说也算是有诚意,是故,大宁朝这边也不能太过冷落,因此,白日在鸿胪寺里浅谈之后,晚上在兴庆宫的宴会才是重中之重。   彼时,大宁皇帝也会出席。   宴会开始前,叶焕按流程,需去皇帝处报备,亦向皇帝禀明鸿胪寺内北凉使臣能给出的议和条件。   小皇帝端坐在御书房的龙椅上,正色听着叶焕的转述,时不时地还点头回应。   待叶焕言毕之后他方才道:“之前与北凉一战,本就是他们理亏在先,此番和谈定要给他们点教训,合约条款上不得让步,免得让他们看扁我朝,恢复以后又卷土重来。”   朝堂之事,小皇帝虽有许多都做不得数,但两国和谈,国君之意不可或缺,所以他此番言论也算是表明了态度。   更巧的是,一向不对付的两姐弟在此事上的想法却是出奇一致,李然依也只道不可让北凉谈得太过轻松,如今,有长公主和皇帝的意思在此,便让鸿胪寺和礼部官员好办了许多。   叶焕听后拱手回了声是。   小皇帝瞧着他,沉吟片刻,这是叶焕大婚后第一次入宫面圣,小皇帝不免想借机多问一些:“朕听说大婚当日,叶卿和皇姐是分房而睡的?”   小皇帝还算说得委婉,未直接说出独守空房四个字。   叶焕在心中无奈哀叹,虽说他对李然依无情,但有些话说得多也难免扰心。   他如实回道:“是。”   小皇帝却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砸手道:“这可就不好了。”   “为何?”叶焕忍不住抬头问。   小皇帝道:“叶卿想啊,这成了亲和没成一样,那我们做这一遭有什么用?”   叶焕不懂皇帝话中之意,他从一开始便只是想着循序渐进,而选择潜伏在李然依身边也只是因为更好行事罢了。   “陛下不是说,公主在您大婚之后便愿意还政于您,但此前又一直因为长公主未婚所以才不宜先行操办您的婚事,如今臣与长公主缔结,接下来只需为您选好皇后,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亲政了吗?”   “额……”小皇帝突然心虚起来,“其实皇姐之前还提了个条件。”   叶焕顿感不妙:“什么?” 第9章 第 9 章   叶焕:“什么?”   小皇帝不知该如何开口,声音越来越低,嘟囔着说完:“皇姐还有个条件是,待朕年满二十岁生辰之后……”   声音虽小,但殿内安静,却听得清楚。   叶焕立马捏实拳头,如今皇帝方才十七,距离他二十岁还有整整三年时间!   叶焕只觉得自己被耍了一通。   “可陛下之前与臣说的……”   “是、是。”小皇帝结结巴巴,但又理直气壮,“但朕也没有骗爱卿啊,皇姐的确说过要朕成家之后方能还政,只是加冠之事实在距朕太久,朕确实不想等了。”   叶焕无奈,原来小皇帝也知道三年时间很长。   小皇帝继续开解道:“其实朕的本意除了要借此机会为自己择选皇后,还有一事更为重要。”   叶焕凝眸不语,等着皇帝自己说出。   小皇帝煞有其事道:“叶卿可知道女子最在意的是什么?”   叶焕压着火,耐着性子回他:“个人有个人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小皇帝摇了摇头,矢口否认:“不不不。”   他定下神,郑重其事:“她们都有一个特点——”   “她们都能做母亲。”   叶焕骤然蹙眉望他。   小皇帝坏笑一下,开始分析:“皇姐之所以一直不愿意放权,就是因为能束缚她的东西实在太少,也没有什么其它的人或事能吸引她的注意,所以她才能一颗心地全扑在政事上。”   小皇帝手上带着动作,讲得绘声绘色:“但倘若,你们之间有了孩子,那或许就不一样了。”   他愈发欣喜:“她成了母亲,有了需要照顾的人,便一定会分身乏术,往好了想,她说不定还因此会自愿放权于朕,如此岂不是皆大欢喜?   说着,小皇帝又踱步起来:“退一步想,就算她不愿,朕也有机会和她掰扯一二了不是?”   叶焕蹙着眉头,听着小皇帝荒唐而幼稚的想法。   他未将话说死,只冷冷道:“陛下是否想得太过简单了,而且生儿育女一事并非臣愿意就能成的。”   小皇帝却故意问:“那叶卿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依朕所言的话,到时你有了孩子,朕有了侄子,皇姐亦有了真正想要爱护的人,难道不是好事?”   男女之情,孕育之事,哪那么简单。   叶焕不与之争辩,拱手请辞:“请陛下再给臣些时日,臣定会想办法让长公主还政于您,至于其它的,还是应慎重考虑。”   小皇帝敛回笑意,长叹一声:“朕说得确实太突然,叶卿一时接受不过来也属正常,罢了,那你便先下去将今晚招待北凉使臣的宴会安排好吧。”   叶焕颔首:“臣遵旨。”   小皇帝看着他转身离去,一路目送他出了大殿,又幽幽地来了句:“看来,还是得让朕帮你一把。”   —   兴庆殿内,招待西顺王的歌舞声起,而殿上的座位也排得稀奇,李然依与小皇帝一同高坐在正位之上,两张桌子亦只分左右,不分前后。   宴会之上,小皇帝率先举杯开口道:“西顺王万里跋涉,首至安京,朕不胜欢喜,今日朕与西顺王共饮一杯,以作欢迎。”   额森举起酒杯,畅意回道:“多谢大宁皇帝的款待,也多谢长公主殿下的迎候。”   大殿之上,皇帝与他说话,他偏偏要提到一旁的长公主,其用意昭然若揭,不过是当庭想要小皇帝难看罢了。   小皇帝嘴角笑意变得僵硬,然当着两国群臣自是不能失态,他顶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之后接过话茬道:“皇姐的确帮了朕很多,朕也得好好谢谢皇姐呢。”   他微侧过身子,侍奉在旁的内监又为他斟上了酒,他举杯又朝李然依敬道:“这些日子皇姐辛苦,朕也趁着今日敬皇姐一杯,对皇姐言谢一番。”   李然依今晚的装扮大气沉稳,她朝皇帝勾唇一笑,显得尤为庄静,她也举起桌上的酒杯回敬道:“昭阳所为一切都是为了陛下和大宁,算不得辛苦,有劳陛下挂怀。”   二人当着群臣所为都还算客气,饮完此杯之后,小皇帝向后对太监总管王忠使了个眼色,随后便见他悄悄退出了大殿。   兴庆殿里,其乐融融,欢声笑语将各方的心思掩藏。   曲尽舞停,壶中酒已见底,意兴阑珊,于是众人皆成群一起出宫。   “皇姐。”见李然依起身,小皇帝突然喊道。   李然依应声回眸,猜不透自己这个皇弟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小皇帝笑道:“皇姐今日迎使臣辛苦,朕已经差人将公主府的马车驾到了兴庆宫的长阶下,如此皇姐也可少些脚程。”   李然依微蹙了下眉头,有些难以置信,怎么今日的皇帝突然开窍了?   她颔首回笑道:“昭阳在此谢过陛下。”   小皇帝客气:“如今殿内没有外人,皇姐大可不必自称封号,不然你我之间岂不就见外了?”   叶焕守在大殿下,默然听着。   殿上二人寒暄一阵之后,皇帝一路将李然依送到马车旁,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抬手将李然依扶上车,临别之际,他又说:“皇姐今日辛苦,回府之后务必好好休息,莫太累了身子,不然弟弟可就难辞其咎了。”   李然依莞尔道好后,便进了马车。   余下,叶焕和小皇帝站在车外,皇帝送李然依进车后又对叶焕嘱咐道:“叶卿今日也辛苦,不过朕还得再麻烦你回府之后替朕再好好照顾好皇姐。”   李然依今日无召,叶焕本欲回自己宅邸,谁料皇帝突然来了一嘴,他暗中无奈,看来今晚又得宿在地板上了。   叶焕拱手领旨道:“是,请陛下放心。”   这一阵李然依一直呆在车中闭目养神,感受到叶焕上来时方才睁开了眼睛。   “殿下……”叶焕进来之后正欲说些什么。   李然依却替他说道:“本宫听到了,既然是陛下说的,今晚驸马就在公主府住下吧。”   叶焕低眸应下:“是。”   马车缓缓启动,车中二人都静默无言。   李然依习惯在车中点上淡淡的熏香,以缓舟车劳顿,只是今日这香气怎么觉得有些挠人呢?   适才三月中旬,气候温和,夜间时分更是偏凉,但这香窜在李然依身子里,却是不知觉地惹得她浑身起了燥热。   李然依闭目平息,又重重地呼吸了几下。   “殿下怎么了?”端坐在一旁的叶焕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李然依心跳得愈发的快,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驸马可是觉得这马车里太闷了?”   “闷?”叶焕疑惑道。   “对,又闷又热的。”李然依竭力控制着自己的仪态,捏紧双手,抑制想要宽衣散热的欲望。   而李然依不提还好,一说之后,叶焕果真觉得有些不适,他感受后道:“好像是有一点。”   又见李然依表现得好像实在有些难受,他又宽慰着说:“不过快了,殿下且再忍忍,应是马上就到公主府了。”   李然依难耐地点了点头,又催促:“叫车夫再快些罢。”   “嗯。”叶焕依她的吩咐照做,让车夫将马车的速度赶得更快了。   行至公主府时,李然依双目竟已都开始眩晕,她颤颤巍巍地由叶焕扶下车,刚踏至地面身子就软到了他身上,靠在了他的身侧。   车中太闷,叶焕此前也有了反应,如今李然依这一靠更是加快了这一进程。   跟在身后的晓柔此时想要过来帮扶,却被李然依止住:“不用,本宫一时没站稳,由驸马来送我进去便好。”   眼下候在府门前的下人这么多,她可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狼狈。   她浅声道:“驸马,扶本宫进去吧。”   叶焕发觉自己也开始头晕脑胀,就也想跟着李然依早点进屋歇下,他道了一声好,便扶着身旁的女子在众人跟随下进了他已经较为熟悉的寝房。   —   “你们都下去吧。”进屋后,李然依方一坐下便拂袖吩咐下人道。   “是。”众人齐声。   房门被侍女带着关上之后,叶焕半蹲到她身边,关切地问:“殿下可是有何不适?”   李然依手肘撑在桌上,开始迷糊:“有些头晕,有些,热……”   李然依抬眸看着他,眼中染上了媚色,双颊也多了几分红晕。   叶焕被瞧得心中发痒,忙移过视线,起身想要往外走:“许是今日宴上殿下多饮了几杯,臣且去叫晓柔打盆水来。”   他拂袖过去,扫过李然依面前,却被伸手一把抓住,女子力气小而郎君却站得稳定,李然依这一拉扯,反是将自己拉进了叶焕的怀里。   于是二人贴身站着。   适才动作,叶焕出于本能想要护住她,如今竟是堪堪将她揽在怀里,而李然依亦是两手撑在了他的身前。   李然依贴身仰头望着他,媚眼含春,温热的手掌覆在他的脸上,沿着脖颈往下,抚过他的喉结。   她视线随动作转移,停在他吞咽的时候。   “殿,殿下……”叶焕突然显得无措,不知该不该抱她。   李然依再度掀起眼帘以下往上望他,回他刚才的话:“本宫今日不过饮了两三杯,不至于此。”   叶焕惊恐:“那这是……?”   “驸马。”李然依出言打断。   又晃了晃头,突然来了句:   “我们行周公之礼吧。” 第10章 第 10 章   一股温热的气息打在叶焕颈间,适才留梦散的药力已在他身体中起了作用,连带李然依的这番逗弄,他当真觉得自己的身子要烧了起来。   突然,他回想起今日皇帝同他说得那般话,和马车里的情景。   “原来,是迷香。”   他一把将软在自己怀中的李然依撑起,带着她到了桌边,为她倒水:“殿下,多喝些水就好了。”   李然依不似叶焕的身子底子,亦不像他一样会调气顺息,且她又先进的马车,现下淌在她身子里的药性可是比他重了不少。   李然依一把打掉叶焕手中的水杯,将他提拉起身,显得蛮横:“本宫、本宫不想喝水。”   她此刻还残存着些许理智搏斗,但也只眨眼一瞬,便全都烟消云散。   “本宫只想与驸马安歇。”李然依又重新倒在叶焕怀里,手也开始变得不安分起来。   叶焕被她赖得红透了耳根,如今情形竟分不出是女子的身子更软还是声音更软,而同时,药力也在他身体中蔓延。   李然依手上的动作一直未曾停下,掠过他颈部的肌肤,往下沿途勾勒出他上身的身形。   叶焕与李然依的手来回缠斗不止,索性最后一把推开了她,趁着间隙,又忙倒了壶中的水喝了几杯,想逼退药效。   李然依却不依不饶起来,方才离了他,便又贴了过来,拎住他胸前的衣袍,不耐烦道:“驸马还在等什么?”   叶焕被她逼得抵在了桌边,呼吸也变得不畅:“还请殿下自重!”   “自重?”李然依欺身将叶焕压坐下去,一手拽着他领口,一手玉指在他脸部轻滑,一副以上欺下的模样不知危险地挑着,“你我本为夫妻,如何要谈自重?”   说着,她行为更加放荡,竟想要直接扒开叶焕衣物:“本宫现下难受得紧,驸马身为本宫夫君,当尽为夫之责。”   叶焕忍无可忍,再由她这般胡闹下去恐怕真会酿成大错,他分捏住她的双手止住她:   “李然依!”   —   “你放肆!”   叶焕的一声喊果真让李然依有了一丝清醒:“你竟敢直呼本宫的名字!”   迷醉期间,李然依其他的事情可以暂先不管,唯独叶焕这声她却不得不驳斥,只因这与她的威严相关,要知道,若是平日里谁敢这般直呼她的名字便可以说是完完全全地在寻死。   叶焕见她眼中恢复了些许清明,问道:“倘若殿下真做成了此事,难道不怕以后后悔吗?”   “后悔?”李然依愠色更浓,她挣了挣被钳住的双手,见是无用,便昂首逼近了一寸,“这难道不是驸马想要的吗?”   叶焕与她对望着,蹙眉疑惑。   李然依:“马车上的熏香不是你动的手脚?”   她此刻脑子虽因被身子灼得有些迷糊,但其他该察觉到的还是未曾落下,她如今这般难受不就是因为马车中的熏香被人添了迷药,以至于她吸入之后,引得全身燃起如火焚身般的难耐。   叶焕滞了滞,突然冷笑起来,讽道:“殿下当真是一贯如此,只要不依你所想,就喜欢胡乱给人定罪。”   正如发生在云州的事。   叶焕想着,恨意又上了心头,竟生生地将留梦散的药力压下。   “胡说,本宫行事一向讲究证据,如何会胡乱定罪?”女子一把从他手中挣脱,扶了扶额头,靠着自己的毅力稍显晃荡地站立在了原处,“驸马今日当真是大胆,竟然敢接连忤逆本宫。”   叶焕反问道:“那殿下的证据呢?还是说殿下想如往常一样直接处置了臣?”   “证据?”李然依想了想,伸手对眼前这个桀骜的男子指道,“你等着,本宫这就去车上给你找。”   叶焕站起来一把拉住她手腕:“殿下如今就这般模样出去?”   李然依面目潮红,衣衫凌乱,当真是狼狈。   她现下是真糊涂了,体内药力不散,又起了怒意,两股力量相互纠缠,身子撑不住地一下又软了下来。   她颓在原地,对叶焕无力道:“要不你自己去找找?”   长公主的衣冠也是真的重,李然依说完左右晃了晃,突然拉着叶焕一起倒在了地上。   二人先后撞地,叶焕清醒之余难免更为吃痛,他方想起身抱怨,却见一旁的女子已昏昏睡了过去。   愠意顿时无处可去。   叶焕知道李然依今日的举动都是留梦散的原因,他一贯如此,不做趁人之危之人,于是盯着李然依无奈地叹了口气后便还是心软地将她抱起放到床上。   他睡过地板,自是知道躺在地下的滋味是不好受的。   替李然依盖好锦被之后,叶焕又悉心为她取下满头珠钗,也不知是不是留梦散的缘故,李然依睡过去之后也不安分,又许是叶焕动作不够轻柔,她竟突然伸手抓住了身旁男子的小臂,倏然睁开眼,对他喃喃道:“你真好看。”   “你还不困吗?”她又迷糊着问。   本已压制下去的欲.望,被这一片香软之气再度激起,叶焕凝眸看了她片刻,一向静如水的眼底似是骤然燃起烈火,他喉结上下滑动,不敢再多看,垂眸慌忙抽出手,为李然依掖好被角后,温声呵护:“殿下早些休息。”   言罢,他立马起身去到房间另一侧,打开了窗户,任由寒风刺面,灌满全身。   —   第二日清晨,李然依头痛欲裂地从床上爬起,清醒之后,她双眼一扫,发现自己还穿着昨日宴席上的那一身衣服,而一旁的床案上亦是摆满了零零散散的珠钗。   空旷的房中只她一人,诸般记忆渐渐涌入脑海,她昨日在兴庆宫招待了西顺王,饮了酒,再之后,皇帝扶她上了马车,期间她还觉得闷得慌,然后便是叶焕与她一同入了房内……   “啊?”李然依想起昨晚在房内对叶焕上下其手的那些场景,小声惊呼后有些难以置信,“这些事情都是我做的?”   李然依满是懊恼,得亏叶焕此刻不在,不然她真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   她回想着往事,把注意力重新移回到马车上的熏香,一时气不打一处来。   “来人!”   晓柔听后开门进来,上前侍候道:“殿下醒了!”   “驸马呢?”   “驸马一大早就走了。”   “可曾说过去哪儿?”   “没有,只说让奴婢们别打扰您。”   晓柔等了片刻又问:“公主可是要寻他?”   “不了。”李然依起身下床,“为本宫更衣,我要进宫!”   —   皇宫内,小皇帝正和王忠在御书房内斗着蛐蛐,可谓是玩得不亦乐乎,兴起之时突有小内监来报:“陛,陛下,长公主来了。”   “什么!”小皇帝大惊失色,也来不及问她来干什么,慌忙扔下牛筋草,招呼着王忠把东西收起来。   可东西好藏,声音可不好藏。   蛐蛐打得正欢,让旁人这么拿盖子一盖,它可不管是何人来了,只道叫得更加大声。   李然依已行至殿门外,未待皇帝宣传,就气势汹汹地进了御书房,小皇帝见来不及,胡乱地就将蛐蛐盒扔到了后面角落里,随后,他又起身,理了理衣褶,行至殿门笑脸相迎。   “皇姐怎么想着此时来见朕?”小皇帝生怕蛐蛐叫声遭李然依听了去。   李然依也不答他,反讽道:“陛下真是潇洒啊,如今六部的各位大人都在衙门里忙得不可开交,就陛下躲在御书房里玩。”   “玩什么?又是蛐蛐?”李然依的问极具压迫感。   小皇帝紧张一笑:“不,不是,朕正看书呢。”   “看书?”   殿内一片沉静,没人敢于此时发出丝毫声响。   “吱吱~”   也不用李然依过多逼问,角落里的蛐蛐就替小皇帝现了行。   李然依冷笑一声,招手将宫人屏退,但又唯独见王忠不为所动,便对小皇帝道:“怎么?陛下是想你我姐弟相叙之时有旁人在场吗?”   小皇帝不敢与她争辩,压着手摆了摆,使了个眼色,让王忠退了出去。   现下大殿只剩李然依姐弟二人,她这才走到殿内角落,拾起了那个被扔下的蛐蛐盒,又将它轻放到龙案上,瞧了瞧道:“陛下身为一国之君,怎还如小孩一般,行哄骗之事。”   “你也知道朕才是皇帝。”小皇帝嘟囔道。   李然依站在殿内台阶上,微微侧耳,居高临下道:“陛下在说什么?不妨说得大声点,让本宫也听听。”   小皇帝再也忍不住,高声回道:“朕说,你也知道朕才是大宁的皇帝!”   “既如此,还请皇姐早日还政于朕,让朕真真正正地担起主君之责!”   李然依唇角仍泛着笑意,但语气却满是戏谑:“还政之后陛下要做什么?给朝中的每位官员赐留梦散吗?”   “你……是,昨晚你马车里的熏香,是朕命人做的手脚。”小皇帝语塞之后也回得干脆。   李然依亦不再端着,就如寻常百姓家长姐对弟弟那般呵责道:“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我想的自然是亲政。”   “所以你就给你的亲姐下药?”   小皇帝心虚:“你既已成亲,又如何不能和自己的夫婿行、行那事?”   李然依冷笑:“陛下还真是管得宽,旁人的夫妻之事也能管上了。”   小皇帝像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一样顶嘴道:“皇姐才是说得好笑,适才才说朕无所事事,现在又嫌我管得宽了?”   李然依气不打一处来:“陛下若是能把平日与本宫较劲的这股劲用在看书和批奏折上,本宫也能安心多了。”   小皇帝气性上头:“说到奏折,朕还想问问皇姐,为何有关军国大事的奏章从来都到不了朕的手里,全是一些地方官员奏报什么瓜果农物已经成熟的折子,朕真是不知道朕看这些何用!”   “有何用?”李然依克制着冷声道,“陛下看了这么多这类的折子可是记住了何时何物该是丰收?”   小皇帝满脸不屑:“朕记这些干什么?一国之君就只知道吃吗?”   李然依驳斥他:“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陛下身为主君,若是连百姓平日所食的粮食都不知道何时成熟,丰年荒年又该收成多少,以后理政岂不是给一些官员以下瞒上的机会?”   小皇帝却嘴硬:“这些事情自有户部官员为朕校对,若是他们敢有所欺瞒,朕也可派刑部和大理寺去查问,皇姐可真是多虑了。”   李然依轻哼一声:“看来陛下真是舒坦日子过久了,以前权臣乱政的日子早就这样忘得一干二净了。”   小皇帝一听,语气一下软了下来:“皇姐何须提那些事情……”   想起以前皇家式微的日子,他总是觉得对眼前这位长姐有所亏欠的。   李然依继续冷冷道:“陛下难道未曾读过‘今不虑前事之失,复循覆车之轨’吗?”   小皇帝沉默,随后不耐烦:“好了好了,皇姐不必总是这般引经据典地教训朕,朕又不是没跟太傅学过。”   李然依耐着性子:“陛下不仅要学,还要记在心里,不然老干出昨晚那种荒唐事,才真是让人贻笑大方。”   小皇帝翘了瞧上唇,显得有些不服气,小声道:“真不愧是夫妻,这么快就想到一起去了,说同样的话来教训朕。”   李然依却是听得一些,蹙眉问:“陛下说什么?驸马也来过?” 第11章 第 11 章   小皇帝这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强装镇定地半真半假道:“是啊,他早上来将昨晚宴请北凉西顺王的后续事项又给朕说了一遍,然后朕问了一嘴你们昨晚的事,没想到他也和皇姐一样把朕给说了一通。”   李然依将信将疑:“那陛下可真得反思了,如今可不是本宫一个人这般劝谏您。”   “是!朕知道了。”小皇帝走到李然依身边,“皇姐可还有要事?朕要温书了。”   李然依看着他从小长大,他揣的心思她自是一眼就能看穿,不过现下还有其它更重要的事情需由她去做,因此她也就懒得与他周旋,似笑非笑地回道:“好,那本宫就不打扰陛下了,陛下好好温书罢。”   —   宫城礼部衙门内,叶焕正同鸿胪寺卿商讨北凉议和一事,公主府的内侍来访:“驸马,公主派奴婢来问您何时得空,能去公主府一趟。”   鸿胪寺卿闻言立马上道,替叶焕回了内侍:“驸马现在就有空,我们已经商讨得差不多了。”   叶焕一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应道:“既是殿下所召,那我现下就同公公一起去吧。”   叶焕由内侍领进了公主府,再一路穿行至李然依书房。   “殿下。”他躬身拱手道。   "驸马来了。"李然依合上书,突然语塞,昨晚断断续续地画面又浮现在脑中。   她无奈长出一口气,随后又道:“驸马在礼部忙了一早上?”   叶焕道:“不是,臣在去衙门前曾入宫见过陛下。”   “哦?”李然依故意问道,“若没记错,今日还是驸马休沐的日子,什么事情需要这么急着去上奏?”   “事关与北凉和谈之事,臣不敢马虎。”   这话倒和小皇帝一样,他进宫果然是为了和谈之事。   李然依莞尔道:“驸马果真是为国为民的勤勉之臣。”   叶焕微微垂首:“臣不敢当。”   说完,二人都陷入沉默,屋中也无旁人。   过了片刻,李然依讷讷地冒出了句:“昨晚,是本宫误会了驸马,还请驸马不要放在心上。”   叶焕神情一如往常般淡然,眉宇之间的温和盖住他眼底的一切冷意,只闻他声线清冽道:“殿下言重了,臣不敢对殿下生怨。”   李然依轻歪了歪头瞧他低垂下的面容,白皙干净,连带着周身都散着一股谦谦君子的之气,这般模样实在很难与她心中所料想的那般做出呼应。   她扬唇笑了笑:“如此便最好了。”   “只是殿下也应控制着酒量,少饮酒为好。”叶焕突然幽幽来了一句,而此言无疑又提醒了李然依一次,她昨晚的失态之举。   李然依立时沉下脸:“昨晚之事与酒无关……”   叶焕听后却仍继续说道:“是,但饮酒伤身,臣不过是想殿下保重身子。”   李然依瘪了瘪嘴,觉得扫兴:“有劳驸马挂怀,本宫一切安康。”   她瞧着眼前这个人,突然觉得太过正经也不太好,反是显得一板一眼的,便遣道:“礼部的事想来还有许多要麻烦驸马,本宫也不占着你的时间了,先去忙吧。”   叶焕喜怒不形于色,承令道:“臣告退。”   —   因着留梦散那事,李然依心中一直觉得面对叶焕时有些尴尬,故而接连几天她都未曾再单独召他,只有需要与各部商量朝事时二人才会见面,如此叶焕也算是得了解脱,起码不用每日睡在地板上了。   时间也过得极快,转眼便到了长公主新婚拜宗庙、谒皇陵的日子。出发前一个时辰,李然依还携叶焕进了趟宫问安皇帝,也算勉勉走了个归宁的过场,随后三人又一起去了太庙,参拜了大宁各朝皇帝的尊位。   从宫中出来后李然依便坐上了由宫人和禁军伴驾护卫的马车,队伍宛若一条长龙般浩浩荡荡出了安京。   大宁皇陵虽是选址都在九崧山一带,但九崧山延绵不止,每一座皇陵亦是相距甚远,其中东西最远两座距离已超一百五十里,是故想要李然依此行拜谒完全部皇陵是不可能的。   因此相距京城百里的先帝肃陵便成了此次李然依所行的目的地。   因步行的宫人占了多数,所以队伍的行进速度并不快,到了第二日下午方才走出京城六十余里,彼时恰好进了九崧山群的范围。   李然依轻掀起车帘,透过窗户,望着官道两旁,群山叠嶂,草木林立,队伍夹在两山峭壁之间行走,马蹄车声回荡在山谷之中。   她突然煞风景道:“一路之上这里最是适合设伏,前面地势太平,后面山崖太陡,唯有此处两边山坡高低适中,不仅方便伏兵上山还有树木做掩护。”   她转头看向车内另一侧的叶焕,勾唇问道:“驸马觉得呢?”   夕阳余辉透过纱窗滤进车内,映得满车温红,亦洒在李然依微扬的眼角,融在她眼波里,且清且媚,李然依微侧了侧头,扬眉等着叶焕的回答。   叶焕凝眸与她对视,一直到她示意才反应过来道:“若以兵法论,确如殿下所言,不过这里紧邻京城,如今殿下又有禁军护卫,当是无人敢靠近。”   “是吗?”李然依再度掀起车帘一脚,看着自己的车驾行入到山谷中间,“本宫到觉得天下胆大妄为之人不少。”   果然,话音刚落,车外竟真传来簌簌的箭声,随之一起的还有众人此起彼伏的纷乱逃亡声。   牵马而行的禁军也似出了状况,未顾及到车轮前方凸起的硬石,车厢一个爬升倒退,猛地停滞在了原地。   李然依方才放下车帘还未完全端坐好,就遭这样一颠,出于本身的惯性,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好在身旁的叶焕突然伸手,一把揽住她的一头臂膀,才不至于让她狼狈跪倒在车面上。   宽大而温软的手掌覆在李然依身上,叶焕使着力气将她扶住,却并未有丝毫唐突之举,那手虽施着力,然李然依却不觉得被人捏得疼,修长的手指在这般情况下更显骨节分明,女子肩处衣服也较薄,竟好像这手真触在了她顺滑雪白的肌肤上,温热蔓延到心底里。   叶焕此前坐的位置离李然依有些距离,此番他为了更稳地将她扶住更是上前半跨了步,做出半跪着姿势稳住二人。   他的身位低于李然依几寸,他扶好之后抬眸,与李然依神情平复后稍定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二人心跳都莫名加快,滚烫的感觉从脸颊下方往上迅速散开,使得他们不敢再多看,忙都抽身回去,重新端坐在座位上。   现下,李然依稍显局促,叶焕也有些无措,他不停地摩挲着自己刚才伸出那只手,似也觉得女子身体的温度也从他掌心处传入了他的体内。   叶焕回过神后,知他们果如李然依所言,遭人埋伏了,便准备上前拉开车门查看外面的情况,不料却突然迎面而来一支箭矢,他侧身闪过,又见那箭矢直冲李然依处去,便又连忙下意识伸手去抓,好在抓住,只差几寸便射在了李然依身上。   李然依贴着车厢壁瞧着他,箭尖只在眼前,她心神却丝毫不乱,但眼神不似刚才,多了几分防备,盯着叶焕下一步动作,直到他放下箭矢,她才将袖口中已握住的匕首收了回去。   她悠然含起笑:“没想到驸马身法如此好,今日就这般短时内,竟救扶了本宫两回,可真是要多谢驸马了。”   叶焕垂眸颔首,没有看她:“殿下言重了,守护殿下本就是臣的职责,至于身法,幼时曾练过一些有助增加灵巧的动作,便算有了底子。”   李然依听后瘪了瘪嘴,此前她在鸿胪寺里就见识过叶焕的箭术,现下虽又有些惊讶,但到底不会太关心,毕竟世家文官中多的是文武兼修的。   她在意的是他说的前半句。   他是驸马,她于他而言确实是亦妻亦君,可他护着她就只是因为这个?   就只是因为和他之间的身份?   无趣。   她转眸朝向马车外,转回之前的话题道:“本宫可还说得不错?这里果然适合设伏。”   听着外面喧嚣,在如此紧张的气氛下,李然依竟还能安然打趣。   叶焕嗯了一声,回了句公主果然所虑甚远后便陷入沉思。   今日这出又是谁安排的?危难当前李然依又怎这般淡然?   叶焕细想着朝中各派,想着会是谁有这般能力,能调集与禁军抗衡的刺客死士。   他惊目:是燕王!   记得此前他在客栈密见彭泽起时,彭泽起曾与他说过,围猎一事后,燕王对李然依又有了行刺计划,只是这几天叶焕遣江淮去旁敲侧击问了他多次都被推诿,没想到他竟将计划定在了今日——李然依谒陵途经山道之时。   随行公主车驾人虽不少,但多是宫女内侍,真正伴驾的禁军便就算不得多,加之沿途又有地利,所以只要提前部署得当,当是事半功倍。   这也难怪他们敢在京畿之地、官道之上肆意下手。   车外箭声已停,随之而来的是从两边山坡上冲下来的厮杀喊声,随行的禁军收好队列,架好阵型,准备御敌。   李然依在车内轻哼道:“他们准备得还真是充足,这刺客竟练得如行伍军士一般。”   埋伏之人士气正盛,不一会就冲散了禁军阵型,双方在山谷之内拼杀起来,其中为首之人高喊道:“李然依就在马车内,取她性命之人重重有赏!”   叶焕听出是彭泽起的声音,拉开帘子,窥见被他蒙着的半边脸下的双目,彭泽起双眸闪了闪,像是在打什么暗号。   叶焕将他举动尽收眼底,却是未曾回应,反倒是见有人冲了过来,在马车上居高临下地一脚将他重重踹开。   彭泽起见状满是讶异,隔着面巾都能感到他的怒意,只见他又招了招手,一手举刀对着叶焕道:“快上!把他们都杀了。”   此刻,李然依也从车内走了出来,她立直身子后恍若胜者模样,像是提前宣判了行刺者的结局:“都到齐了是吧,那本宫也不用再等了。”   “晓柔,放响箭!”   “是。”由禁军簇拥护卫着的晓柔,此时站了出来,举起一个小竹筒,朝天拉开。   “咻”的一声,响箭一路在空中响起,应声而来的,是薛绍勇带领的数百名金吾卫。   场上刺客骤然如热锅上的蚂蚁,自乱了阵脚,被挤在了一处。   李然依施令道:“把为首的抓住,其它的,生死不论。” 第12章 第 12 章   李然依:“把为首的抓住,其它的,生死不论。”   “是!”众兵士齐声高喊。   叶焕看着眼下这一转攻势的局势,亦显得愕然,他问李然依:“殿下一早就知道今日会有人在此处设伏?”   李然依浅笑着随性道:“被刺杀得多了也就懂得防患于未然了。”   从她暗示礼部敲定谒皇陵的那天起,她就安排了一切,这也是她新婚第二日单独召见薛绍勇的原因。   叶焕看着这满地死伤,又问:“那殿下为何不一开始就让薛将军出来?难道您不怕场面失了控制,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李然依依旧漫不经心:“若一开始就露了底,为首的那人还能出来?抓几个什么都不知道喽啰可没什么用,本宫虽是以身为饵,但自觉还是有把握掌控局势的。”   说话间,行刺之人已被杀得所剩无几,她抬眸望向被逼得退伍可退的几人,目光冷冽,冰寒刺人:“他们可真是毁了本宫为父皇和母后上陵的良日。”   李然依对身边禁军道:“传令下去,上陵一事暂止,抓住为首那人后,启程回京。”   —   行刺一事李然依虽早做了准备,但事情真发生之后也难免会生怒气,尤其是现下正值与北凉的和谈的关键时期,西顺王又本打算就议和条约一事讨价还价而一直盘踞在京,这般一闹,岂不让他看了个笑话,给了他谈判的底气。   想到这些,李然依更是恼火,心中暗骂幕后之人不识大局,只知为了私利窝里横。   刚一回到安京,她便让人将包括彭泽起在内擒获的一干人等关进了禁军监管的天牢内,还专门加派了人手看押。   叶焕此行虽说也算护了长公主,但彭泽起毕竟与他相识,又因彭泽起秀才出身,恐怕他骨头软,又怕今日之事遭他记恨,一经审问便可能将所有事情都全盘托出,是故,叶焕也管不得太多,务必要赶在李然依开审前将这隐患解除。   而另一边,安京城内还残存的燕王势力也蠢蠢欲动,但他们的目的与叶焕不同,彭泽起作为安京的燕王党首,此番被捕最是动摇人心,因此,叶焕想除之,而他们却想救之。   不过好在刚一回京,额森听到李然依遇刺的消息后,便在议和一事上起了刁难,李然依不得已只能先去应付,一时分身乏术竟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   彼时,前几日李然依曾吩咐给燕王送刀的金吾卫也到了燕州,他将李然依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给燕王,燕王听过之后浑身不寒而栗,却道已晚了时辰——   彭泽起等人恐已按他之前所定的计划有了行动。   万般担忧之下,他忽地想起京中还有叶焕照应,忙叫人用飞鸽传信,问他对策。   —   鸿胪寺里,已经知晓李然依上陵途中被刺杀一事的额森洋洋得意道:“这些天与贵国谈了许多,本王也自觉做出了许多让步,我看长公主殿下还是赶快拿定主意,好让你我两国军士都尽早撤下,免得在前线对峙受苦。”   他看了眼屋外:“现在虽已是三月,气候有所回暖,但温差却是极大。”   “这般时节我大凉境内又多有沙尘天气,而贵国的将士又大多出自中原,此前便受了冬寒,再让他们在这般久久等下去,恐怕这地域不适之症就要在军中传开了。”   说完,他饶有兴致地对上了眼前那位目中隐隐有怒力的宁国公主。   诚如额森所言,此前一战虽说是北凉败了,但宁军于严寒之地作战也吃了不少苦头,尤其是仗打得越久,宁军内部因水土不服而造成的伤亡便越多,加之他们也算出征作战,这样后方补给也需遭受极大考验。   也是因此,综合多方因素,大宁朝廷这才同意和谈,而额森本就对北凉战败的结果不服气,便是一直抓住这一点拖延着,想要借此讨些好处回去,所以他也对宁国朝廷提出的诸多要求死死咬着,不松口答应。   李然依回京两日以来都在为这事头疼。   她此刻端坐于堂上亲自与他斡旋道:“赔款款项一事咱们可以再行商议,只要你大凉承诺不于边境骚扰我朝百姓、开放两国互市即可。”   “但朔州西北处的丰州四州,你们必须归还!”   额森闻言笑了笑,理直气壮道:“长公主这话讲得却是无理,难道贵国不曾有史官记载,自你们英宗皇帝起,丰州四州便属我大凉了吗?”   李然依冷声回道:“本宫只知,自我朝开朝以来,丰州四州便一直属我大宁领土,此前不慎方才为北凉所占。”   “怎么?如今不过二十余年,就真当是自己的东西了?”   “要知道,如今丰州四州的百姓过得可都是我大宁的节日,守的也都是我大宁的礼节。”   额森毫不在意,反是支身向前,嘴边泛起坏笑:“这些虚物都可以改掉,实在不行,也可换一批人住。   他眉目间透出阴鸷:“长公主说得对,反正现在里面住的都是宁人,既非我族类,本王也不在意他们的生死。”   “只要土地由我国所控就好。”   额森坐正回去:“我大凉以武立国,尊崇的一直都是勇者为先的理念,丰州四州既是我国勇士名正言顺打下来的,就该是我国之地。”   李然依哼了一声回道:“那依西顺王的意思,此役你们所失的木仁、塔拉两地是不要了?”   额森笑道:“这两地多为草原,贵国拿着也无用。”   李然依以牙还牙:“刚才西顺王说得有理,既是我朝将士辛苦打下来的,用来做什么便不重要,只要由我朝所控就好。”   额森听完笑意失了大半,提醒着算是威胁道:“长公主与其在这里与本王费口舌,不如先想想你大宁朝内部的事情,前两日京郊行刺之事本王可是听说了,长公主现下可真算得上是内忧外患啊。”   “看来西顺王是执意不肯归还丰州四州了?”   “本王的态度从未有变。”   “启禀殿下,朔州送来急报!”   厅外快步走进一个禁军半跪在李然依身前道。   李然依:“呈上来。”   额森听着笑意又多了几许,饶是起了几分兴致看着李然依的反应。   李然依接过军报,沉静之下的面容藏不住地溢出担忧之色,只是待她还未完全看完纸上内容,便如释重负般悠然自得起来。   她将手中的信纸夹起展示:“说起内忧外患,比起西顺王来,本宫这里可算不得忧了。”   “你什么意思。”额森骤然敛回脸上动作,他一贯带笑的丹凤眼如今眼尾也垂了下来。   李然依将军报递还给那禁军,吩咐道:“把这军报也拿给西顺王看看。”   额森接过纸张,开始瞧起了上面的内容。   李然依见状,便让他一边看一边说与他听:“由我军前线奏报,贵国的王庭好像出了些问题?”   “六印亲王之一的南安王竟带兵冲入大凉王宫,如今北凉王下落不明,他似乎更是有称帝之心了。”   “前两日发生在京郊的事的确让西顺王看了笑话,但充其不过算小打小闹,比起北凉王的遭遇来,本宫不知幸运了多少。”   方才额森得意的神情如今竟转移到李然依的脸上。   额森却不死心道:“长公主殿下为了让本王妥协,用的招数还真不赖啊。”   “西顺王是觉得,这军报是假的?”   李然依轻笑一声:“西顺王此前应与我朝边军打过不少交道,他们所用来传报消息的纸张和火漆你也应是见过,如今在安京就识不得了?”   “无妨。”李然依换了个轻松的姿态,“西顺王若是不信咱们就一直等,等着看你们北凉使团何时能收到我军军报上所写的消息。”   边军军报上奏朝廷多是用快马,北凉使团如今在宁国境内所获消息的速度自然就比不过大宁朝廷。   但两国议和之事也不比寻常外交,协约之上的诸多的条件也需及时向北凉朝廷汇报,所以大宁朝廷也算专为他们开了路,能让他们君臣及时有个反馈。   没过多久,就见北凉使团中的人进厅,俯身在额森身后,贴耳与他私语了几句。   额森这下再也坐不住,神色亦不似刚才镇定。   李然依见状落井下石道:“如何?本宫可是骗了西顺王?”   额森强笑撑着:“大宁朝廷还真是消息横通啊。”   李然依点点头,对他的评语很是赞成:“不知西顺王现在打算如何呢?”   额森愤而道:“我大凉境内出了这般事,自然这和谈就得暂时搁置了。”   他起身拱手:“还请昭阳长公主先给本王一些时日,待本王处理好家事后再来与你继续商谈协约一事。”   说完,他就要带着北凉使团往外走。   李然依轻笑几声将他喊住:“莫说我大宁前线的将士得到这消息会如何做,就算我们不插手,难道西顺王觉得,自己回朝就能止住这场乱事了?”   额森转侧回身来,蹙眉问她:“长公主何意?” 第13章 第 13 章   李然依正色下来,为他说道:“西顺王虽是北凉六印王之首,但封地却在北凉西境,无论你是想直回王庭,还是先返封地,只要从我大宁出发,便必须要经过南安王的辖地。”   她支着手看着他:“西顺王刚才说这是家事,可据我所知,南安王与你那北凉王兄并非出自同嗣,你们的关系可往上追溯可至两代前,南安王是北凉兴王长子一脉,而你与你的王兄却是出自北凉兴王三子一脉。”   李然依讳神情莫如深:“巧的是,若非当年兴王长子早逝,如今承袭你们北凉王爵的可就极有可能是南安王了。”   “所以你觉得在他眼里,他所为的,是不是只是为了夺回他自己的东西,而又考虑着你与北凉王的关系,他如今是否又会放过你?”   自古皇权相争,弑杀亲族早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而李然依说的又正好是他们北凉王族的的钉子。   额森聪慧,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于是也渐渐冷静下来,但他现下又别无他法,他如今出使在外也无兵马可用,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藏身从南安王的辖地里穿回自己的封地。   但如今考虑到李然依的话,南安王若真是揣着那样的心思,恐怕一定会在他辖地内对额森多有防范,若额森执意要冒着分险走那一条路,多半也是凶多吉少。   眼下前路难行,他难得低头向李然依开口问了句:“不知长公主殿下有何高见?”   李然依一笑,想着终于问到她了,于是翘首道:“西顺王可是忘了?你们南境有一处地方是南安王一直想管却管不住的。”   额森顺着她的话沉吟片刻,瞠目恍然道:“你是说丰州四州!”   二十余年来,自北凉从大宁手里抢下丰州四州、派兵进驻后,他们便一直防大宁防得要紧,生怕他们哪日突然集军发难,夺回这一片土地,所以保守起见,北凉派在丰州四州的守军便多于其它城池,亦精于普通兵士。   而又因南安王属承袭王爵,封地自他们北凉开国封赏时便有了定数,加之丰州一地的守军本就多且精,北凉朝廷便更不可能、也不愿意把它划到南安王的管辖之下,也因此当下给了额森一个机会,能助他一力,重返王庭。   李然依莞尔道:“适才西顺王一直不愿归还此地,不知现下是否也是这般想法?”   她笑:“不过本宫如今倒突然觉得不打紧了,正巧,出击的边军还未撤回,现下倒是又为他们找了一处好去处。”   额森阴沉着脸,嘴角抽了抽,道:“长公主这是想趁火打劫呀。”   李然依柔声细气地还说道:“西顺王此言差矣,依你们凉国所崇的,本宫这叫做‘勇者为先’。”   额森大喊:“可你们是宁人!”   李然依丝毫不让:“若依我们大宁人的想法,丰州四州便一直是我朝王土,此举亦不过拿回我们自己的东西罢了!”   额森被话堵得重重地呼着气,双拳紧捏在身侧,强压着心中怒火,指节都泛了白。   当真是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他扯着唇角笑了笑,点头,将周围睨了一遍:“不愧是大宁的昭阳长公主啊,难怪能让这一干男子都听你的号令。”   李然依浅歪着头,仍是笑盈盈的,又媚又娇道:“那西顺王是何想法?”   额森自然是别无他法,于是只能妥协:“丰州四州,可以给你们,但木仁、塔拉两地,你们也得还给我们。”   嗯,这倒是和二人之前谈的合到一起去了。   只是话至此处,李然依竟突然扭捏起来,捱了捱,而后才叹了口气,极为不情愿的:“那好吧,本宫也不能让西顺王太吃亏了不是。”   正如此前额森所说,这两地多是草原,以大宁喜好农作的习惯,占着不仅无用反倒是多增累赘,只是如今明明是李然依得了好,她倒摆出一副难舍的模样,显得额森欠了她多大情似的。   额森看着眼前这个一贯霸道又兼具威严的女人这样一副神态,突然觉得浑身刺挠,颇为不习惯。   他忙撇开了眼,看向了外面:“那就请长公主遵守诺言,本王领兵撤出丰州四州之日,你们也要撤离我国境。”   李然依垂眸,悠悠吐了一句:“自然。”   “不过你我既已说到此处,那便把其余的事一并办了罢。”   额森:“其余的事?”   李然依:“贵国应付的赔款和两国互市的条件就按协约上拟定好的定下吧,王爷现下签了,也免得处理内事时觉得有羁绊不是?”   李然依言下之意很是明了,你签了,我就不捣乱,你要是真硬拖着,那可就保不准你在前方打得正欢的时候,我有没有其它的心思了。   当然,她说出这话也不是在与他商量,而是强压着告诉他,别墨迹了,快签了吧。   额森笑着,咬牙点头道:“好,就依长公主所言,我们定下即可。”   —   送走了额森,敲定了协约,拿回了丰州四州,李然依很是惬意舒心。   她坐在自己的书房内,手肘撑在案上,纤柔且白嫩的玉指支在颊面,志得意满地来回看着她与额森签定的协约。   “殿下,薛将军请见,说有急事要面禀于您。”门外传来侍从的通传声打破了她独乐的沉浸。   李然依放下手中东西,敛色端正坐好:“让他进来。”   得到允准后,薛绍勇急冲冲地快步走进李然依书房内,一时不留神,还被门槛绊了一跤,他也干脆连滑带爬地赶到李然依桌案前。   “薛将军这是怎么了?这么这般不小心?”李然依本想说他毛躁,话至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薛绍勇跪好抱拳道:“启禀殿下,上次抓住的几个刺客……死了。”   “什么?”   李然依一下站了起来。 第14章 第 14 章   薛绍勇早就做好了被责骂的准备,他将今日所见如实述出:“我们按殿下吩咐,这几日只看着他们,每顿给他们送些吃食。   “但是今日午间负责送饭的兄弟进去后却发现,早上给他们送的水和饼一点都未曾动过,他察觉不对喊了几声后也不见响应,后来兄弟们进去查看之后才发现,人都已经死了。”   李然依皱着眉头走到他身前问:“叫仵作去了吗?”   “一经发现就喊了,现下正在验尸,负责管控刺客吃食的厨子,凡是对刺客入口东西会有经手的人,也都已经分押。”   “尸体在哪?”   薛绍勇头埋得更深:“不敢挪动,就摆在天牢内。”   李然依:“带路,本宫要亲去一趟天牢。”   —   天牢不似此前的大理寺狱,进入牢内需过三道大门,每道门之间亦都以高墙相连,每道高墙只矮于宫城城墙一丈,然因其所距甚小,白日里若非太阳于正上直射,亦难见光亮,其上来回巡逻皆由禁军内金吾卫负责,守卫昼夜不歇,亦不减,戒备可堪森严。   适才下午,温度最是暖人,然天牢外,孤风一吹,带出的一阵阴冷和低沉的呜咽声,直颤人心,寒得刺人。   李然依带着十数名金吾卫,下到天牢,见到仵作正在刺客尸体旁,埋首查着死因。   “可是有结果了?”李然依走近问,瞧了眼尸体又稍显厌恶。   仵作放下工具,先向李然依行礼道:“还未来得及剖开腹腔查验,但能肯定是都是中毒而亡,大概死于昨晚戌时和亥时之间。”   她又侧头对薛绍勇问:“昨日的饭可是验过了?”   薛绍勇回道:“给他们吃的饭每顿都要提前用银针验过,昨日验的时候并无异常,现下,臣已派人去取留存的饭菜过来,打算再验一次。”   李然依:“这就奇怪了,莫非是在路上下的手?昨日送饭的人呢?”   薛绍勇:“昨日送饭的人与今日中午发现刺客身亡的是同一人,他说他送饭期间,饭盒未曾离手过。”   李然依听着,一时想不通,吩咐道:“去把本宫府上的御医叫来,待饭菜取来之后,让他一同细细查一遍,看看到底是不是饭菜出的问题。”   又对仵作:“尸体也先继续验着。”   “是。”薛绍勇和仵作一同道。   而后见仵作重新拿起了工具,薛绍勇便又对李然依建议:“此地污秽,殿下不如先到一旁的刑房内暂歇,等御医来了,有了结果,臣再告知于殿下。”   李然依闻着一股腥气也不舒服,嗯了一声,随他一起去了刑房安坐。   过了有一阵,御医和昨晚所剩的饭菜先后到了天牢,御医和仵作分工而行,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后,二人净手到李然依跟前禀道:“殿下,有结果了。”   “是什么?”李然依此前正撑着头,阖目休息着。   御医回道:“饭菜中被加入了一种菌菇,有剧毒,然切碎之后的品相与寻常饭食里所用的白蘑菇相似,极不易辨认,犯人正是误食此物方才中毒。”   李然依瞠目,厉声:“厨子呢?”   —   叶府内,江淮进了书房,对正坐在里面等他的叶焕道:“公子,我刚守在公主府外,看见薛绍勇急冲冲地进去后不久,长公主便同他一道走了出来,想来事情是成了。”   叶焕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他轻轻扬唇一笑,淡然道:“那便好。”   江淮一路快步回来,口干舌燥的,见叶焕安下心,于是也为自己倒了杯水解渴:“还是公子想得周到,说服燕王除了彭泽起,既不用我们太多出手,也能趁机拔了燕王残存在京中的势力。”   叶焕笑而温和道:“此事的功臣还得是匀深你,若非是你想到借菌菇下毒,燕王那群人下的毒恐怕还没进彭泽起嘴里就先被长公主拿了。”   江淮跟着他嗤嗤笑出声:“公子要这样说,那最大的功臣当是表姑娘,是我以前找她借的一本书,上面记载了这些东西,方才能让我出今日之计谋。”   叶焕被打趣得摇了摇头,回想起幼时他们几人在云州相伴的时光,望向窗外,眸底变得深邃:“也不知道表妹过得如何,安京事多,一晃竟快两年未曾与她相见,当真是我这个做哥哥的失职。”   江淮默了一默:“公子不必担心,您虽不在她身旁,但您对她的关照却不曾少,表姑娘也自会理解您的良苦用心的。”   叶焕轻叹道:“终究是我对不住她。”   如今姜南腿患残废,身边又无亲属相陪,叶焕作为兄长,想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江淮见状转移话题道:“对了,知遥呢?去给长公主的人报信了?”   叶焕颔首,淡淡嗯了一声。   江淮:“公子真就打算先停了计划,不仅不想法再刺长公主,还要帮着她清理燕王一党?”   叶焕撤回视线,对屋中人正色一声:“是。”   叶焕想着云州一事虽与李然依脱不了干系,但她此前所言却不假,眼下她还不能死,她一死则朝局乱。   叶焕有了新的谋算。   他要在她眼皮底下一步步瓦解她的势力。   她如今是权力之巅,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能动她,那么,他就先让她做不成这个巅峰。 第15章 第 15 章   “厨子呢?”李然依在刑房内厉声问道。   薛绍勇武将出身,此时也被她的冷声震得发怵,他拱手回道:“正押在天牢内。”   李然依:“带上来!”   ……   “跪下!”   负责彭泽起等人吃食的厨子被金吾卫押到李然依身前,又被狠狠地按着双肩压跪在地。   金吾卫朝她行礼:“启禀殿下,人已带到。”   李然依扬手让他们退到一旁。   跪在人群中厨子现下身边没了压迫便忙叩着求饶,慌慌张张,话无逻辑,“长、长公主,小的、小的没、没有,小的,不不、不敢啊。”   此前李然依因和谈一事未来得及审理一案,所以她便一直担心着还有余党想趁此作祟,劫囚倒是不怕,天牢守备整饬,他们若是敢来,她定能让他们有来无回,顺便一网打尽。   最怕的反而是是那群人破釜沉舟、杀人灭口。   所以她还特地要求,对彭泽起一干人的饭食每日要单独派人做,且还专为他们开了一条从选材到送饭的专人线路,为此她还故意没让大理寺和刑部插手,就想着由自己经办才放心,没想到竟还是出了岔子。   她问:“饭是你一手负责的?”   来人惊恐万分:“是。”   “饭里的菌菇是怎么回事?”   “那不就是白蘑菇么,送菜的人送来的,小的就用了。”   李然依对金吾卫道:“去把送菜的也带来。”   她又问:“你此前是禁军内的厨夫?”   跪着的人颤颤巍巍地点头。   “来几年了?”   “有个七八年了。”   李然依听完倾身向前,一把抓住厨子的衣襟,纵然她面容红艳,也止不住让人觉得胆寒:“送菜的送什么你就做什么?你当了这么久的军厨,连分辨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的能力都没有?”   语罢,她施力将抓着那人往旁扔出去。   又见厨子爬正回来,“小的真不知道是哪里出的问题,昨晚验毒不是也没问题吗?”   李然依问御医:“林太医说那毒菇切碎之后与寻常所用白蘑菇难辨,那若是完整模样下呢?”   御医道:“毒菇偏扁状,白蘑菇则更为圆润。”   李然依移眸回来,对厨子道:“看来你这眼睛长得甚为无用啊。”   “把他眼睛剜了!”   “公主饶命!”说着,那厨子还想爬上前抱住李然依的腿求饶,可当真是吓糊涂了。   李然依缩脚向旁边使了个眼色,让人把他控住,厌恶之情藏不住的显露出来。   厨子道:“小的拿到手的时候,就是已经被切好的菜。”   李然依警觉道:“是只昨日如此还是往日都如此?”   厨子讪讪道:“只有昨日……”   “殿下,送菜的带来了。”   金吾卫又拉了一个人跪在李然依面前。   李然依倚靠在一旁的凭几上去:“也行,你们就自己对对,到底是谁将那菌菇切碎的。”   厨子闻言立马向旁指道:“就是你,你快给殿下说,你带给我的时候那菇就是碎的。”   李然依跟着瞥向送菜的那人,他也未过多狡辩道:“是……小的昨天买的时候就买的碎的。”   “为什么要买碎的!”薛绍勇替李然依问道。   “那菜贩子找到的小的,说这菇卖不出也就坏了,小的觉得可惜就买下了。”   薛绍勇上前一步:“就这个?”   “还有就是……便宜。”他抬手想要挡住薛绍勇恐吓的双手,“小的想着,嫌犯随便吃点就行,买菜余下的钱也能自己捣鼓着存下来,但小的真的不知道那个东西有毒啊,是菜贩子说的,就是寻常的白蘑菇。”   他指向一旁的厨子:“这个钱他也分了。”   厨子语塞,二人混乱着狡辩起。   李然依扶额,闭目舒气:“去把那菜贩子找出来,把他俩带下去。”   “是。”金吾卫领命将聒噪的二人押走。   李然依起身:“今日就到这儿吧,回公主府。”   薛绍勇:“想问殿下,抓捕之后打算处置。”   李然依:“幕后之人很明显,本宫不动那群人本也为了看看他还有多少势力盘踞在京,现下顺着菜贩子一路抓也好,到时相关的人直接杀了便是。”   她眸中冷光微闪:“马上就是陛下生辰了,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招数。”   —   毒杀彭泽起的计划是叶焕为燕王想的,而实际实施的则是燕王留在京城的人,叶焕此举不仅意在彭泽起更在这群人身上,他计划之中故意留下漏洞,让薛绍勇的人轻易就将这一群人抓获,又有李然依的命令在先,不过一夜,便全数死于金吾卫刀下。   当夜,许行向叶焕汇报:“公子,你让我去彭泽起的一行人的住所清理痕迹,现下已经完成,但……”   他迟疑片刻道:“我在他们的住所发现一些东西。”   叶焕站在窗前,声音稳重:“什么?”   许行:“他们屋中藏有甲胄,其上特有的标识和工艺与四年前长公主部下所用、与周治宫廷一战的武器如出一辙。”   叶焕惊目,侧过头正色问:“当真?”   许行点头肯定:“当初我随公子在表姑娘家和宫变现场都见过那些兵刃,不会忘记。”   叶焕蹙眉:“怎么会这样?”   他沉吟,难道先前那事同燕王也有关联?可李然依与燕王速来不合,他们又怎么会愿意结盟行事。   记得李然依曾说过,当时她与周治齐真斗时,燕王可是半点大气都不敢出。   就算退一步想,他们那时真的同仇敌忾,现如今两边撕破脸,这与人北凉暗箱勾结买卖甲胄一事,任由哪方都可以拿出来大做文章,让天下人倒戈相向,又怎么会在这件事上相安无事?   叶焕陷入沉思,难不成哪里出了问题,他判断错了?   —   三月廿六,已许久未上朝的李然依重新出现在太极殿,皇帝宝座背靠的墙后,她阖目养神,听着前朝的大臣议事,而众臣也知道,他们虽明面上是在面奏皇帝,实则都是将事情说与墙后那人所听。   在朝会之上,李然依也通常就这般听着,唯至大事才会派人到殿前、皇帝身侧附耳告知她的决断,其它的小皇帝想说也便说,反正大臣最后会再问她一遍。   不过今日不同的是,竟有人敢当庭站出来指责她。   礼部左侍郎林睿是个已经蓄起须的半百老头,他为官三朝自是有些老派官员的傲气,又任职礼部,便总喜欢揪着一些失礼之事不放。   此前李然依上陵途中遇刺,擒下刺客后便直接回了京,但上陵一事先前本就延了时日,现下又直接折返,因此在他眼中便觉得是李然依坏了规矩。   他出列于朝堂将此事先讲了一遍,而后责问道:“长公主此举是否可视为对先帝后不敬?而有违我朝孝道,让天下百姓耻笑!”   李然依虽掌控朝局,但到底说不上每个人都能像薛绍勇那般忠心于她,更多屈于她的不过是惧怕她手中占据的大半权柄,而像林睿这种为博名声不怕死的也不在少数。   小皇帝笑道:“林卿言重了,皇姐也是一时受到其它事阻挠。”   林睿咄咄逼人道:“事有轻重缓急,长公主既擒下刺客,可让禁军押送回京,不至于此后影响上陵的行程。”   小皇帝劝慰道:“上陵之事并非只能定在那一日,后面再择良日便是了。”   “上陵良日一年甚多,然祭拜之诚心却是看人。依臣所见,是长公主平日太多琐事缠身,也就无心做好为人子女之孝义了。”   此言一出,全殿哗然。   小皇帝坐于龙座上也开始不自在起来,手心不自觉为殿下那人出了冷汗。   李然依于殿后起身,准备出去与林睿对峙。   却突闻一清冽男声响起:“林大人此言不妥。” 第16章 第 16 章   李然依停下脚步静听。   叶焕声音清脆有力:“长公主遇袭当日,我也在场,事态紧急,并非林大人说得这般轻松,且不论林大人在经历过那样的生死关头之后还能否立得住脚,就算长公主殿下整顿队伍之后再欲前往皇陵祭拜,在下也会劝她回来。”   林睿白他一眼:“为何?”   “其一,适才遇袭,队伍之中人心涣散,九崧山一带多险峻,林大人又怎保刺客只埋伏了一处,倘若让禁军先回而他们还有后招,你是想让长公主带着满是疲态一众宫人与他们相抗吗?”   “你……”   “其二。”叶焕不待他开口驳斥,“先前一战,宫人身上多有血腥,就算公主千金之躯受到保护,但也难免沾满上腥气,如此拜谒先帝难道就不显唐突了?”   林睿本就不满叶焕年纪轻轻就坐上四品大员之位,如今又被他反驳,自觉被后辈顶撞丢了脸,于大殿之上公然指着他骂道:“油腔滑调,如今做了驸马便是非不分、强词夺理了吗!”   叶焕立身在原地,像是有堵无形的墙隔着二人中间,一边是狂躁的癫夫,一边是温雅的书郎。   “林大人说够了没有。”李然依从后殿走了出来,站到皇帝身旁。   “参见长公主殿下。”众人齐喊。   李然依还算客气:“林大人为先帝着想,为本宫着想,本宫心存感念,不过林大人说得一些话也确实重了些,本宫绝无此意。”   “上陵一事,本宫每每想起也是万般惭愧,所以林大人与其在这里与叶侍郎争辩,倒不如早些去和钦天监敲定下一次上陵的日子,也好全了本宫的孝心和解了林大人的忧心。”   林睿语塞,来人说话柔和,顺着他的话周旋,反倒让他觉得之前所为全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李然依也不让他答,只问朝臣道:“众卿觉得呢?”   殿下有人带头:“长公主所言更为妥当。”   其余的跟着:“长公主所言更为妥当。”   李然依故作胜者姿态得意望着林睿:“看,大家都是作此想法,林大人便着手去办吧。”   林睿还欲狡辩。   李然依直接打断:“诸事既已敲定,就退朝吧。”   说完她便退回了后殿,在众臣高喊的“公主万福金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伴随下昂首离去,而林睿亦在声浪中张目结舌。   —   叶焕随众人离宫,因他官阶较高所以殿上位置便站得靠前,自然离去时便排得较后,然因脚程快慢,每每快要行至太极门时便总会赶上几个走得慢的官职相较他低的官员。   其中有人议论道:“今日早朝下得可真是突然,我还事未来得及上奏呢。”   另有一人跟着叹道:“唉,你们部的事还好说,今日未奏也可待明日,实在不行还有侍郎和尚书,哪像我们吏部……”   “也是,你们部本就是六部之首,现下又马上到了季评的时候,事务更为繁多,结果偏偏你们两位侍郎都接连告老和调任,想来你这个郎中做得并不轻松。”   “对啊,本来我们的尚书大人就常年生病,算个挂职,结果现下两个侍郎之位又都空缺了出来。”说者苦笑一声,“没想到部中之事还有一日能全落在我身上来。”   旁人劝慰:“再撑撑吧,也不一定是坏事,如今职位空缺,说不定就是你高升的机会。”   “资历不足,难咯。”   “等等看吧……”   叶焕听着,如往常般并不打眼地穿梭在其中,一路往前。   又路过正并排走着的两位官员时,却听二人言道:“还是咱们叶驸马的命好啊,年纪轻轻就尚公主,可真是前途无量啊。”   “是啊,且看咱们这位驸马今日在朝堂上那一番言论就知道他也欢喜得很啊,巴巴地为咱们那位公主开脱。”   叶焕仍自顾自地走着。   “唉,可是有什么用呢?咱们公主不喜欢驸马这类型的男子,你没听说吗,新婚当夜,公主都不愿与他同处一室。”   “这我到知道,只闻过新妇独守空房,还未听过新婿独守空房的呢,哈哈哈。”   说话的两位,一个是早叶焕一届的进士王霖,一个是与叶焕同届的进士朱全,现分别任刑部和工部员外郎,都是从六品。   叶焕十七岁中状元,二十四岁就高居侍郎之位,在他们之中都算是年轻的,但又是寒门出身所以也便常常遭人嫉妒,又有他新婚那夜的事情传出,于是众人便都认为他并不得李然依喜爱,现下也就敢这般当着他的面说这些话。   不过叶焕对他们都不在意,所以也听不入耳,但又或许今日是婚后李然依和叶焕第一次同朝,让他们心中不甘更甚所以便追着他道:“不过要我是长公主,我也不会喜欢。”   “朱兄这话何解啊?”   “王兄是前辈,有些事情了解得不多,咱们叶驸马呀,自小便没了父母,孤苦一人寄居在亲戚家里,结果怎料住进不过几年,亲戚一家也遭了难。”   叶焕停下脚步。   那人还啧啧摇头道:“你说咱们这位驸马呀是不是命格太硬了,没人敢近身呐。”   叶焕转过身,正好贴面寒眸盯住他。   朱全笑笑,退了一步:“哟,驸马这是怎么了?可是在下说得打扰到您了?”   “打扰不打扰暂且另说,本宫听着倒是有趣。”冷媚女声从后想起。   李然依从太极门后慢步走出,蛾眉朱唇,自带倨傲地行至三人近处。 第17章 第 17 章   三人一同作揖,但却只能听见那二人的声音:“微臣参见长公主。”   李然依正过身子,先瞧了叶焕一眼,见他正埋着头。   “诸位刚才再讲什么?再说来与本宫听听。”李然依声音柔和却极具压迫感。   纵然她唇眼含笑却总是给人一种无法亲近的感觉,让人看不透,也不敢看。   三人也都还俯首着。   当然,她也没让他们起身。   不过她单独去轻轻触抬了叶焕的双手,示意他可以放下。   朱全扯着嘴角笑了笑,试探着抬了点头:“都是玩笑话,不敢扰公主听户。”   “玩笑话?”李然依扬眉走近,“本宫刚才好像听见一句……说你若是本宫,你会如何?”   朱全脸色骤然煞白,慌忙跪下:“臣一时失言,请殿下恕罪。”   李然依俯眼睨着他,不冷不热道:“所以本宫该如何待人,你都替本宫想好了?”   朱全的头都要贴到地面上去了:“不不,不敢。”   她又瞥向另一边的王霖。   王霖方才想窥探一下情况,刚一抬首便径直撞上了李然依的目光,于是也立马狼狈地跪了下去。   “殿下。”他慌里慌张地喊了一句。   “本宫没记错话,你是刑部的王霖吧,以前审案的时候见过一次。”   “是……”   “想起来,刚才好像你也替本宫做了主,说本宫并不喜欢驸马?不愿与他共处一室?”   王霖惶恐:“臣不敢,都是臣胡乱听信了外面的流言。”   “哦——”李然依翘首看向远处,“刑部断案都以流言来断?”   王霖梆的一声叩地:“臣知罪。”   “臣等刚才只是在与驸马说笑罢了。”   “说笑罢了?”李然依重复一句,而后浅歪着头,看着叶焕问,“驸马笑了吗?”   叶焕抬眸回看她,不仅毫无附和她打趣的兴致,还颇具有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嗯——”李然依抿唇点了点头,“看来驸马没笑。”   又回过身重新面向二人,为难道:“其实你们同僚之间闲聊本宫也不便管,只是有些话本宫听着实在太过刺耳。”   “我们这就向驸马赔罪。”说着二人就原地爬转身子,将头朝向叶焕的位置。   李然依却讶异止道:“本宫听着刺耳,你们向驸马赔什么罪?”   “那臣……”二人一时无措。   “你们知道,是什么话让本宫觉得刺耳吗?”李然依嘟嘟道。   “还请殿下训斥。”   “二位刚才说,驸马父母早亡,其余亲属也都在这几年离世,所以命格太硬,不宜让人靠近,可本宫怎么觉得这话像在说本宫与陛下啊?”   李然依反嗯一声,起了质问的语气。   “先帝先后离去时,我与陛下年纪都尚小,如今宗室残存之人也不多,依二位大人所说的意思,本宫和陛下也是命中带煞之人咯?那是不是我与陛下也会相克啊?”   暗讽皇室,当真是罪该万死。   二人连连磕头:“臣等万死都不敢有此想法啊!”   李然依立直身子,敛回戏谑的笑容,阴沉下脸:“不敢有想法但却敢说出来,这脑子跟不上嘴可不行。六部之中的事有你们这等人掺和,叫本宫怎么放心得下。”   李然依说停下来,狠视着他们。   “滚!”   竟然没说要罚他们,更未提及要杀他们,二人如获新生,连拜了几拜,感激涕零地谢了几次后便提着衣摆立马连爬带跌地逃了。   —   “驸马可是和他们有梁子?”李然依见他们跑远后问。   叶焕低眸道:“没有。”   声音清脆,但少了平日的温和。   “那你们可是相识?”   “其中一人是与臣同年的进士。”   “哪个?王霖旁边那个?”   “是。”   李然依似笑非笑:“那看来是驸马太过卓越,引人嫉妒了。”   “不过与你同年中进士的那人叫什么名字,现下又任职何处?”   叶焕顿了顿,开口道:“他叫朱全,现在工部担任员外郎一职。”   李然依对他俊秀的脸上下打量一番,眸底意味深长。   她语气松泛懒散:“晓柔,你拿着本宫的令牌去趟吏部,就说刚才那两位大人志向颇为远大,京中已不适于他们施展拳脚了。   她一直盯着身前男子:“正好我朝近年注重军马培育,就在北境给他们挑处地方,让他们安心在马场中养马历练吧。”   晓柔接过牌子,欠身道是,先行去了吏部。   随后,李然依带着叶焕从太极门往宫外走:“驸马可觉解气了?”   叶焕终于抬首:“殿下所为是为了臣?”   李然依侧过头看他一眼,含笑反问道:“那不然驸马真以为,本宫是因为觉得他们冲撞了我和陛下才这般做的?”   叶焕垂首,他从未这样想过,也从未这样以为。   他道:“臣恐怕殿下会因此招来非议。”   李然依却漫不经心:“本宫受的非议还少吗?也不在乎这一桩两桩小事。”   叶焕:“殿下为臣不值得。” 第18章 第 18 章   叶焕突然淡淡的一句让李然依停下脚步,侧过身面向他。   一贯清瘦而显俊逸的身材,凉风一过,如今竟让人看着起了怜惜之意。   李然依瞧着微微一笑:“你是本宫的驸马,本宫为你做这些不是应当之事吗?”   见叶焕不答,她随即又加重语气道:“他们不敬你,就是不敬本宫,更是不敬我朝良臣之心。”   叶焕听后一下抬头望向了她。   只闻李然依又道:“以前,本宫与驸马虽交往不多,然驸马于礼部的诸多事迹本宫却常有耳闻,驸马是纯善之人,不应受那种小人的欺辱。”   纯善?一个要杀她的纯善之人。   不知为何,叶焕想起之前,心中竟起了一丝愧疚。   他看着身前的女子,未曾言语,但口中却似有话未说出。   李然依察觉道:“你是想问,本宫为什么既能为了你贬斥朱全王霖二人,方才却不为了自己在早朝上处置了林睿?”   叶焕微微颔首。   李然依浅勾了勾唇,为他详解道:“对付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法子,朱王二人是典型的欺软怕硬、贪慕虚荣之辈,对付他们最是简单。”   “他们想要高升,那本宫就断了他们心思,让他们自觉抑郁不得志,气窝在他们心里了,本宫也就舒坦了。”   “至于林睿……”她瘪了瘪嘴,“朝堂之上总有那么一群自命不凡、自觉自己能看出万事利弊的人。”   “所以他们不怕打,也不怕死,反倒是倘若本宫下令严惩,他们还会更加得寸进尺,觉得自己成了名留青史、敢于谏言的直臣。”   李然依直接点破:“林睿就是这一类人,年过百半还无所建树,便妄想着点火做一个名士,既如此,本宫又怎么如他的愿呢?”   她放慢语速,语意慵懒道:“不仅如此,本宫以后还会让他臭名远扬,让现实与他所想的背道而驰。”   叶焕平静地看着她,双目深邃,神色未见波澜。   李然依却是眉眼轻弯,面色桃红,瞧着让人觉着如暖阳明媚,只是相反的,她的话中之意却是冷厉刺骨。   叶焕轻笑了笑,她果然还是如他一贯所想的那样,适才,他竟差点真的被她蒙骗过去。   “殿下行事,臣不敢置喙。”   李然依对他的这副平淡模样有些惊讶,突然移步上前,在他颌下仰头:“驸马人品贵重,应是不会像他们一样唐突本宫吧?”   热气吐在叶焕颌颈之间,他猛地抬眸,被李然依的动作一惊。   叶焕:“!”   —   叶焕实在难以想到,李然依竟敢在白日里,宫闱中,做出此番与男子的亲密举动。   一股热意从他面颊下升起,他微微无措地望向周围……   跟在他们身边的人全都自觉埋下了头。   如今能看着李然依的只他一人,而由他环视一圈回来后,却仍见李然依的视线聚集在他的脸上。   叶焕脚下虚浮,浅挪了挪,又不敢大动。   他气息不稳道:“臣……自是不敢的。”   李然依听到这句方才放平脚跟,退后一步,让二人距离恢复正常。   她有些得意道:“本宫也自是放心驸马的。”   李然依带人离去,叶焕站在原地望着,接连缓了几口气。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闭目定神,嘟囔了一句:“怎么回事?”   前方又传来喊声:“驸马不同本宫一道吗?”   李然依又停了下来。   叶焕再叹一次,复而又跟了上去。   他只道,今日一事是李然依在他跟前显扬她的权柄,她帮他也只是因为他是她的驸马。   他心中说着,只在于威严不可侵,而不出于情理应所为。   为官七载,叶焕能高升至此,定然不止依靠于寻常办事的能力,揣摩上意,他已炉火纯青,在礼部如此,在小皇帝面前如此,面对李然依也如此。   只是独独这次,他猜错了。   李然依庇护他,只因之前朱王两人所提到的‘父母早亡,亲属早逝’。   有句话,她未曾作假,她真的觉得听着这些好刺耳。   十六岁,从她挑起皇室大梁那刻起,到如今,她好似风光无限,什么都有了,却无人知晓,在她经由民间,见一家和睦成群,携游出行的景象,才是她一直所盼却盼不到的。   叶焕对李然依的一切揣度都是基于他强加在她身上的偏执,至于其它的……   他不愿想,也不敢信。 第19章 第 19 章   金秋十月,丹桂飘香。   桂花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飘落的花瓣在空中飞舞,落在御花园内,装点皇宫的盛丽与宁静。   沧池边上,千秋亭里,羽衣丽影。   宣德皇后端坐亭内,手捧盈盈茶杯,瞧着园子里嬉笑玩乐的父女。   微风拂过,蝶舞纷飞。   李然依停下,看向花丛:“父皇你看,那儿有蝴蝶!”   景乐帝同她一起望去,慈目微笑道:“是啊,你看它们在花丛中翩然起舞,多快乐呀,父皇希望依依也能一直像它们这样,在阳光下,无忧无虑,自由美好。”   李然依眨巴眨巴圆溜溜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嗯!有父皇母后在,还有弟弟,我们一家人都能快快乐乐的。”   宣德皇后听着,止不住的眉眼轻弯,嘴角微扬。   咿呀咿呀的,旁边摇篮里的小皇子也有了动静。   她忙回过头,轻摇起睡篮,拍身抚慰,柔声如水:“我们的泽儿也想去陪姐姐和父皇玩啦,那泽儿可得乖乖长大哦。”   景乐帝携李然依走入亭内,撩袖坐于皇后一旁,按着睡篮边,瞧了眼吐舌笑着的娇儿,又一手揽过身旁的幼女,让她坐在腿上,舒心满意:“等泽儿长大了,咱们一家再像今日这样一起游园,悠然自得。”   宣德皇后嫣然一笑,另外父女二人一见,也跟着相视而笑,一家温馨宛如秋日暖阳。   宫殿中松柏树影婆娑,流水潺潺,淡香扩散在空中,欢笑不绝于耳。   ……   两年之后,立政殿里,皇后容颜失色,微笑不在,皇帝眉头紧锁,心头沉重。   宣德皇后躺在凤床上,病榻前的蜡烛摇曳着微弱的光芒。   方过九岁生辰的李然依眼含泪光,跪在母亲床前,轻声呼唤:“母后,依依在这儿。”   宣德皇后撑开眼帘,勉强一笑:“依依,无事。母后只是有些累了,要多睡一段时间了。”   李然依泪珠滑落,她年纪虽小,但又怎会不知人之生死。   她随母亲一笑,忍不住抽噎:“嗯,依依知道。只是……依依不舍。”   “依依不舍母后,不舍阿娘。”   窗外,风吹松柏,树叶凋落。   宣德皇后为李然依拭去泪珠,话难出口,只无奈地轻笑安抚。   她移眸看向一旁坐在榻侧的景乐帝。   景乐帝紧握着皇后的双手,眼中亦满是悲痛与难舍。   宣德皇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温声道:“陛下不必伤感,死生契阔,能与陛下相遇半生,臣妾已是无憾。”   景乐帝泪水难以自抑:“朕能遇皇后,亦是有幸。”   皇后笑意亦苦亦甜:“只是以后依依和泽儿便偏劳陛下忧心了。”   景乐帝黯然点头。   乌云密布,还未至酉时便不见了日光……   —   景乐十六年,皇帝的身子也逐渐的衰败,药石无医。   紫宸殿内,皇帝卧于龙床之上,昭阳公主李然依与太子李兴泽侍奉在侧。   他喝下了太医递给他的最后一碗药,遣了人下去。   姐弟二人上前,一同握住他双手,听他吃力言道:“朕此一生,有你们母亲,有你们,无悔而有幸。生老病死乃是人生常态,也无甚可说。只是,朕走之后,前朝之人恐会欺压你们,为父实在放心不下。”   他遗恨万分:“可我亦撑不到泽儿能独挡一面的那日了。”   李然依支起上身,让他安心:“父皇放心,昭阳会护好皇弟,绝不会让野心之人染指社稷。”   太子李兴泽亦发誓:“父皇,儿子虽小,但您放心,儿臣定会同皇姐一起保卫江山社稷,守护家国安宁,做一个让您与母后都骄傲的君主。”   皇帝听后微微阖目,然面容之上仍带浅笑,似将一切的不舍和宽慰都包含在了其中。   宫钟声起,景乐帝崩。   —   李然依坐在公主府内的书房里,蓦然发着呆。   她回想起以前,她随先帝后微服出宫,唤他们爹娘的日子。   那时她不过垂髫孩童,亦少见过外面的热闹,许多新奇玩意在她面前,她都半劝半讨地撒娇让父母买下。   犹记得她在东市逛街时买到的那串糖葫芦,是她至今吃过最好吃的市井小吃,且只那一家,旁的都差了些味道。   “依依——”   忽有人在门前唤她。   李然依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她轻声:“父皇?母后?”   宣德皇后温柔娴静,仍是她记忆中的端庄婉丽:“依依,来,到母后这儿来。”   景乐帝也朝她招手:“依依,来,我们去安京城里逛逛。”   李然依:“去城里?”   景乐帝笑道:“对呀,依依不是最喜欢吃东市那家的糖葫芦了吗,今天爹娘再陪你一起去买。”   李然依意外之喜:“好。”   她起身,埋首下阶,欢笑地跑到门前,再一抬头确已不见人影。   “父皇?母后?”她跨出门寻找。   又跑到院中环视,“父皇,母后,你们不要我了吗?”   李然依慌了心神:“父皇,母后,你们在哪儿?”   “你们不要依依了吗?”   ——“殿下。”   她四处都找不到,更加慌乱:“爹?娘?”   “你们去哪儿了?依依还在这儿呢。”   ——“殿下?”   院中不仅无先帝后的身影,更是无旁人的痕迹,天地之间安静得可怕。   李然依焦急喊道:“爹,娘。”   ——“殿下!”   杂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然依摇了摇头,她还是要寻:“爹!娘!”   “殿下!”   一声高喊,李然依从梦中醒来,满头大汗。   李然依心神未定,但睁眼却发现自己并非是躺在床上,而是半倚着什么。   身后所靠,柔软而温和。   “殿下……”耳侧的轻声将她心神唤回。   她忽而发现她正靠在叶焕怀中,身侧亦被他紧紧搂住,他的一只手掌还覆在她的手背上。   她立马起身将他推开:“别碰我!” 第20章 第 20 章   叶焕愕然,双手的姿势停在空中半响。   今日下朝之后他便随李然依回了公主府,其后也便就如以前一样,宿在了她的房内,只是仍旧打了地铺。   现下正值午夜,他们本已安睡,然叶焕睡眠浅,刚才李然依梦魇之际,胡乱的言语将他吵醒,他方才起身到她床侧唤她。   才开始,他只是守在她身边轻唤,却发现她梦魇之症更加严重,情急之下便将她半抱起,一边轻摇喊她一边安抚她。   谁知,刚一将她叫醒,她就这般态度。   纵然对她心有偏见,更是已对她的品格做了评价,但如今遭她这样对待,难免还是会觉得有些憋屈,一如像他此前,去蜀地公出时,吃了当地所产的鱼腥草那般闷得难受。   不过碍于君臣之礼,叶焕还是耐着性子温声询问:“殿下可是做噩梦了?”   李然依不想回他,只坐在床上,深深的,一呼一吸,慢慢缓下自己的气息。   胸膛起伏之间,她忽觉得自己的脸上有一缕缕滑腻的感觉。   用手一抚,才发觉竟是眼泪。   “是梦到先帝和先后了?”身后男子将她动作尽收眼底。   李然依回头,目色寒冷的对着他回道:“驸马今日有些多言了。”   新帝登基那年方才十岁,而李然依也不过才二八年纪。   那时朝政皆由丞相齐真和外戚周治掌管,他们因权力利诱,野心膨胀,互相敌视。一时之间朝野拉帮结派,各方为铲除异己,混乱不堪,贤臣或走或亡,风声鹤唳,就连皇室的安危也受到了威胁。   李然依当真是恨透了他们。   也就是在那时,她暗自组建自己的势力,花了四年的时间将他们逐个击破、吞噬,才有了她今天的权柄。   四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也正是在那四年,磨出了李然依如今的心性,更是铸就了她如今的手段。   自景乐帝驾崩后,她便再未在人前示过软弱的一面,因此如今她也有了无论经历什么都要强撑的习惯。   或者说,是执念。   如今让叶焕见到她这幅模样,岂不让他小瞧了去。   不过稀奇的是,实打实算来,她与叶焕真正开始接触的日子还未足月,她便竟在他面前失了这么多次仪。   叶宅书房一次。   留梦散一次。   如今又是一次。   难不成他真的克她?   李然依想到这些,又背向叶焕,无奈轻叹。   “殿下还是早些休息吧,您白日里便诸事繁多,到了晚上还是应趁着睡眠养精蓄锐,否则身子会吃不消的。”   叶焕好似并未受到李然依刚才那几个字的威胁,语气一如既往,诚挚的像是真的在关心她。   李然依回首,眸眼依旧冰冷,房内未留灯,只堪堪有微暗的月光洒在她一半脸上,眼珠折返出的亮光,寒如鬼魅。   “有劳驸马挂怀,你也早些去歇着吧。”   她再行撇过头,眼前这个人见过她太多模样,她莫名有些害怕。   说完,李然依身后却是一直没有动静。   她转头再看,见叶焕正静静地坐在床边。   “你这是……”   做什么?   话还没说完,叶焕就起身挪动了位置,站到了她此时呆坐的床侧,半蹲下。   李然依瞧着,冷冽的双眼慢慢地睁得变圆,似奇怪,又无辜。   在暗光下仍能看出他清澈如水的眼波:“梦魇之后多有悸恐,臣恐殿下安歇不好,还是觉得守在殿下身边较好。”   若是旁人在李然依已吩咐过的情况下还敢像这般自作主张,恐怕最少也会挨顿训斥,但偏偏叶焕让李然依毫无此想法。   她本也有些不耐烦,可无奈他的话声太过柔和。   又想着平日他儒雅的谦谦君子模样,李然依便更是开不了口。   可是她也同样不解,一贯如闷葫芦的叶焕怎么今夜对她这般耐心温柔。   哦,想来是白日里,她在宫中替他出了一口气,便让他记下了恩情。   李然依点点头,说服了自己。   “不用,你还是快去睡觉吧,明日你也要上早朝。”她躺下背对他道。   叶焕仍守在床侧:“殿下可是觉得不习惯?有些难为情?”   “我难为情?”李然依一下蹭起来,正对他。   叶焕也抬目。   今夜的月光恰好够二人相望。   叶焕眼中虽满是恭敬,但李然依瞧着却总觉得他带了一丝挑衅。   她不习惯?她难为情?   她堂堂昭阳长公主,什么样的伺候没享受过。   “那驸马就打算一直在榻边看着本宫吗?”   叶焕浅笑:“殿下安心睡下便是。”   “你不睡?”   “待殿下安睡之后,臣再歇息。”   李然依一把盖过被子睡下:“随便你吧。”   —   结果翌日早朝,真如叶焕所说,梦魇之后常伴悸恐,以至于下半夜李然依也一直睡得不踏实,早上醒来之后便一直没精神,上早朝时,她也在殿后半倚着凭几闭目听着。   吏部郎中禀奏道:“陛下,每季官员考评将至,然我部尚书有恙,侍郎空缺,此前对新科进士的委派也还未完全落实,现下事务堆积,恐人手不足,还请陛下增派援手相助。”   小皇帝点头:“吏部人手现下确实短缺,但眼下正值季末,其余各部也是事务繁多,恐怕很难抽调人手出来。”   他道:“不如卿家且再坚持两日,先容朕好好想想怎么处理。”   吏部郎中轻叹一口气,无言回了队伍中。   “诸位卿家可还有事要奏?”小皇帝又问。   堂上鸦雀无声。   “那好,今日早朝就到这儿吧。”   说完,小皇帝立马就向一旁的王忠递了个眼神。   王忠高喊:“退朝——”   —   回了府中,李然依还是觉得疲惫,她撑在桌上,看着满桌公文,想睡却又不敢睡。   晓柔为她端来一杯热茶,顺带将外面的消息带了进来:“殿下,吏部文选司郎中范大人求见。”   李然依闭眼浅叹,眉心拧得更紧:“让他进来吧。”   晓柔领了人进来。   “微臣参见殿下。”吏部郎中范鑫拱手道。   李然依礼貌看他一眼:“嗯,不知范大人来找本宫有何事?”   自然为了吏部人手短缺一事。   小皇帝给不了办法,吏部的人便只能来找这位昭阳长公主了。   范鑫戚戚道:“还是为我部人手而来,如今部中缺了主心骨,想请殿下拿个主意。”   李然依摇了摇头,她真的好困。 第21章 第 21 章   李然依感觉有些云里雾里的,埋着头回:“今日在朝上陛下不是说了吗,让范大人在坚持两日,后面等其它部门有了闲暇再抽调人手去吏部相助。”   范鑫急道:“可时间不等人啊,殿下。”   “季评如若耽搁,便是牵动全国所有官员的任职调派,这样难保不会出其它乱子。”   李然依不耐烦地抬起头:“不就是少了尚书侍郎吗?你们吏部各司人员也不至于缺了多少,怎就不能从容处理政事了?”   范鑫为难起来,硬着头皮回道:“不瞒殿下,如今各司虽能咬着牙挺一挺,但到底没了上官统筹,相互间缺了协调和默契,对于一些需要下定主意的事便有了分歧。”   他自嘲比喻:“所以如今才像无头苍蝇一样,慌慌忙忙的,事情都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   李然依神色缓和下来,沉吟片刻,轻叹:“你回去告诉其余司的郎中,若有你们商议之后仍有无法裁决之事,则报到我这儿来处理,吏部各项事令需要发布盖章的,也直接呈报给我就行。”   李然依想,反正处理了这么多年的朝政了,最初为固权什么事情都揽下来自己做的日子都撑过来了,现下一个吏部的事也就不算什么。   范鑫闻言一喜:“谢殿下,微臣这就回衙门告诉他们。”   李然依又埋下头,招手让他退了下去。   而这吏部的人还真是不见外,一听了范鑫带回去的消息,各司连忙就把这些天积压下来的待裁决部令全部打包送到了公主府里。   李然依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文书,头更大了。   不过一会儿,又有人来报,驸马来了。   他又来做什么?李然依有些意外。   这个闷葫芦一向都是她说什么他才做什么,两人每次相见也都是她主动所为,今天怎么还不请自来了?   —   虽感到惊奇,但李然依现下又累,事情又多,还想着昨晚的事,便有些不想待见他。   不过昨日在太极门,她听到的旁人对他的置喙,又觉得对他稍有亏欠,实在不宜再对他过于冷淡。   李然依让人请叶焕进来,也问了他来公主府是想做什么?   叶焕清雅端正,站于她案前回话:“昨夜殿下梦魇,清晨梳洗之时,臣又见殿下精神不佳,所以现下就特意为殿下送来了家中特制、用来安神的百合蜜酿。”   他分开双手,从袖兜中拿出一个小瓷瓶交予晓柔。   “百合花有安神的功效,但不宜多用,殿下倒出一些用温水化开后服下即好。”   李然依接过瓷瓶端详,瓶身为白色,是上好的白瓷质地,其上还有花纹样式,细腻柔和,整体气质古朴典雅,与持有它的男子极为相搭。   “驸马还懂这个?”李然依眉梢挂上笑,稍微精神了些。   叶焕惭愧:“殿下说笑了,臣对药理是一窍不通,这不过是家中表妹以前为臣备下的,但功效却是奇佳,殿下可放心一试。”   “表妹?”李然依不自觉微微有了醋意,“既是驸马表妹给驸马的,本宫用了是不是不大好?”   叶焕浅笑:“殿下无需担心,臣的宅邸中还备有几瓶。”   李然依哦了一声,将瓷瓶放下:“原是将多余的给了本宫。”   叶焕失色抬头,与李然依视线相撞。   “不是……”他连忙作揖解释,“臣万没有此意,臣只是念着殿下的身子。”   李然依看着叶焕慌乱的模样起了逗乐的兴致。   “哦?那是本宫误会驸马了?”   “这……”   现下叶焕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对。   他突然觉得李然依真是个祖宗,他好心为她着想,给她送东西来,结果还要被她这般言语刁难。   李然依瞧着他却是愈发觉得可爱。   也不知调笑一本正经的书生什么时候成了她的兴趣。   她埋头轻笑一声,有些无奈,有些不解,但更多的还是松快。   “罢了,驸马的好意本宫收下了。”   叶焕终于松了口气。   他又问:“殿下不如现在试试?也好解解乏?”   李然依眸底含柔瞧他一眼,依他所言将瓷瓶交给晓柔,吩咐道:“按驸马刚才说的,去用温水将里面的蜜酿化开。”   晓柔双手接过,退出房安排。   屋内又只余下两人……   李然依不禁开始打量眼前男子,身姿卓越,气质温雅。   他虽穿着一身素袍,衣服上唯见缕缕青蓝水纹,雅淡至极,然他长身玉立,却是丰神奕人。   李然依打量期间,男子不时与她目光相接,也是唇角含笑,极为温润地颔首回礼。   叶焕现下站得也不似寻常那样板正,双手叠于身前,带了点闲适。   李然依反应过来,如今还未至晌午他便竟褪去了官服,与他平常做派颇有不同。   她问:“今日礼部可是比较清闲?驸马怎么这么早就换上了常服?”   叶焕如实回道:“也不是,近日季末,礼部也有许多事要做,以及对殿下之后上陵的安排,不过此前臣已协助朱大人做好了一系列的事务分配,余下的便交给了各司的官员去完成。”   他笑了笑:“臣也算借此忙里偷闲了,还请殿下不要怪罪才好。”   李然依莞尔宽厚道:“劳逸结合本就是应当的,此前驸马太过勤劳,本宫还担心你吃不消呢。”   “不过——,刚才驸马说的上陵,可是你我大婚之后未曾完成的那事?”   叶焕颔首回道:“是。”   李然依冷笑一声:“是林睿主导的吧。”   “是。”   那老头还真是抓着这事不放。   李然依:“你与他私交如何?”   叶焕:“说来惭愧,虽隶属同部,但臣与林大人分管不同,除却在部中必要的商议事务外,平日里也就不大往来。”   李然依点点头,叶焕为她在朝堂上公然与林睿叫板,想来他们俩确实私下应该也好不到哪儿去。   李然依再看他一眼,脑海中浮现林睿和礼部此前各任老古板尚书和侍郎的模样。   她蹙眉想到,叶焕不会以后也变成那个样子吧,规行矩步,墨守成规?   李然依摇了摇头,那就太没意思了。   “殿下,蜜酿水来了。”   晓柔根据叶焕说的,兑好了蜜酿水,一路从厨房端到了李然依桌上。   她轻声:“奴婢已让尝膳宫女先试过了,殿下放心。”   “嗯。”李然依垂眸看着碗中的蜜酿水听着。   随后她又抬眼看向叶焕。   房中安静,晓柔说得声音再轻,叶焕也总能听进一些,哪怕不那么真切,他瞧着她的神色也能大致猜出她说的什么。   “以后驸马送来的东西就不用这般麻烦了,我相信,驸马不会想要害我的。”   这话李然依虽是对晓柔说的,但她的视线却从未离开过叶焕,眉眼嫣然,妖冶魅惑。   叶焕被她瞧得脸颊发烫,移开目光,低头下去。   李然依姣好如玉的面容上浮出一抹浅笑,伴随着垂眸的动作,且柔且媚。   她拿起勺子尝了一口蜜酿水。   只一口下去,她眉目骤然舒展,深深浅浅的百合香味在味蕾上散开,恰到好处而又细腻的甜意顺着温水滑入胃中,暖胃舒心,似乎对祛乏真的有效。   起码,李然依现在觉得是的。   感觉松乏之后她又接连喝了好几口,叶焕将她动作收入眼底,问她:“殿下现在可是觉得好些了?”   李然依将晚挪到一旁,满意地点点头,还在回味:“嗯,驸马推荐的果然是好东西。”   她得寸进尺:“不如让你家中表妹多做一点,送到京中来,以后年末官员熬夜赶进度时也可赐予他们尝尝?”   叶焕:“额……”   李然依:“或者你让她将制作方法告诉你也行,到时就在京中做,也省得劳烦她。”   叶焕笑了笑:“殿下若是喜欢,臣就将家中剩余的几瓶一并送来。”   李然依仰头大笑:“驸马不必紧张,我不会做横刀夺爱之事。”   她定目柔声:“你送的蜜酿很甜,很好喝。” 第22章 第 22 章   听到李然依的话,叶焕回笑:“殿下喜欢就好。”   李然依颔首:“驸马,坐会儿吧。”   叶焕从进屋到现在,纵然离会客的桌椅不过半丈,李然依也未曾留意到让他坐下。   如今李然依精神好了不少,也就多了些精力去关心他。   叶焕也不推辞,行了一礼,提了提衣摆入座。   李然依看着微微笑了笑,继续埋头做事。   叶焕见状突然开口说道:“百合蜜酿虽有安神之效,但终归只是用作调养的工具,想让身体真正放松,还是得从根本抓起。”   李然依重新看向他。   叶焕继续:“殿下昨夜既然没有休息好,不妨就趁着现下的闲暇时光去睡一觉,也算能养养神。”   看着堆积满案的公文,李然依疑惑地望向叶焕。   她突然觉得叶焕瞎了。   李然依吃笑:“驸马是哪里觉得本宫闲暇了?如今季末,每个衙门都堆着事,本宫自然也不例外。”   她面对耸立在桌上边脚的文书册子:“你看,尤其是吏部,因无上官统筹,就给本宫送了好多事来。”   叶焕顺着她指着方向看去。   二人的交流停了片刻。   李然依突然转念一想,扬眉问:“驸马刚才说,今日得空?”   叶焕抬眼颔首:“是。”   “这不正好?”李然依嘀咕一声。   反正她本也是打算着先从其余五部抽调人手去帮吏部的忙。   叶焕这不就送上门了?   李然依想着,嘴角浮起一抹狡黠的笑。   叶焕没听清她刚才嘟囔的的话,轻声道:“殿下说的什么?”   李然依咳一声,切换神态,正色周旋:“驸马难得像今日这样陪伴本宫,便在这儿与我一起一同处理公文吧。”   叶焕:“额……”   很难得吗?他不是昨日还和她一起回的公主府?   还有……   陪伴和料理公事,这两者有什么必要的联系吗?   李然依依然正经,关切地问:“怎么?驸马有其它事要先去忙?”   叶焕笑了笑:“没有,正如刚才与殿下说的,今日偷了闲。只是不知殿下说的,一同处理公文是何意?”   这事他自然要问清楚些。   “就……像在衙门里那样啊。”李然依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可不对啊,她才是长公主啊,吩咐臣子办事不是她常干的事?甚至说已趋于天经地义。   她端直上身,打算再问时,却听叶焕道:“可臣已经将礼部的事都分派下去了,也没什么大事要劳烦与殿下商议。”   李然依扶额。   真是个呆子,话非要说明才行。   “自然不是礼部的事,如今吏部缺人手,驸马就来帮本宫处理一下吏部的事罢。”   叶焕等的就是这句,也不枉他今日特意跑这一趟。   他道:“但臣任职礼部,现下插手吏部的事可是不太好?而且,吏部中的有些事情,臣也没有经验去处理。”   李然依让他安心:“无事,本来陛下也是此意,所以你此举不算插手。至于你说的经验……”   “他们最近忙的就是官员考核,你身处礼部,应也理解何为官德官政,若有其它不懂之处,本宫在这儿,你也可直接问我。”   话至此处,叶焕也不再推辞:“谨遵殿下令旨。”   李然依对晓柔道:“晓柔,你将这几摞文书放到驸马座位旁的方桌上。”   晓柔欠身,依李然依的话照做。   因叶焕旁的方桌较小,文书放到他那儿之后便不能再像放在李然依书案上那般零散,又由于要留出办事的空间,在李然依那儿分散成四摞的文书,到了叶焕旁边就变成了两摞。   其状如山,更为高耸,甚至摇摇欲坠,颇具一副山体滑坡之象。   叶焕看着这景象还是有些惊讶的。   李然依则像提前预料好了之后的事情,安排道:“晓柔,你再去趟厨房,也为驸马兑一碗蜜酿水来吧。”   她又对叶焕道:“那我们便开始吧。”   叶焕微笑回应:“是。”   —   春日清风,斑驳光影,满室墨香。   文书的开合声,毛笔的拿放声。   书房内的两人都兀自忙着自己的事情,默契地勾勒出别有一番韵味的忙中悠然的气氛。   期间晓柔来换了几次水,送上了几份点心。   或许是李然依觉得晓柔打扰到了他们办公,也就让她守在了外面,告诉她有事的时候再唤她。   又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已至晌午,叶焕也将公文处理了大半。   他想着,或许一会儿晓柔就要进来问何时传膳,便打算趁着午膳前余下的这点时间,把他挑出来的有问题的文书先拿给李然依看一眼,问问她的意见。   于是叶焕整理好文书册子,起身准备去问。   只是他刚一转头却不见李然依持笔的身影,而桌面上也同时多了一个趴着入睡的女子。   叶焕惊讶疑惑。   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叶焕送来的百合蜜酿有安神的作用,自然也就有助眠的作用。   他对李然依睡着不奇怪,但对她能在他身旁睡得那么悄无声息却是惊奇。   他轻步走上前,走到李然依身旁,将册子放下,俯身下去查看。   她侧头枕在手臂上,闭眼着,一呼一吸都极为均匀,眉梢之间透着一丝恬静。   是真的睡着了。   李然依睡颜如花,婉约而优雅,与平日里她对朝臣的模样完全不同,没了盛气,多了柔美。   其实她本是先支着手撑着额头睡的,后来困意太深,这样睡着又实在有些不大舒服,想着反正四下也只叶焕一人在,就管不上什么仪态端庄,蓦地趴下,更为放松地去睡了。   李然依前额侧边的发梢还垂了几缕青丝下来,一飘一荡的。   叶焕看着,竟担心她会不会因此被扎得不舒服,情不自禁地伸手过去,为她轻挑在耳后。   恰逢此时,晓柔跨过门槛进来,她抬头便要喊:“殿……”   叶焕连忙抬手,对她做出噤声的动作,而她也这才看见自家的公主正趴在桌上。   叶焕朝她的方向走去,二人停在了房间里偏门口的位置。   晓柔轻声问道:“殿下这是睡着了?”   叶焕点头:“嗯。”   晓柔拿不定主意:“那……还用膳吗?”   叶焕看了李然依一眼。   她还是安睡着。   他道:“殿下昨夜便没休息好,今早又处理了这么久的政务,就不急着吵醒了她吧。”   又叮嘱:“你让厨房先把饭菜温着,等殿下醒了之后再用膳也不迟。”   “可殿下这样睡着是不是不太好?”   晓柔垫脚瞧看李然依半趴着的姿势,头压在手上,想着若是由她一直这般睡着,一会儿醒来之后恐怕免不得手臂一阵酸麻刺痛了。   叶焕也想了想,若是将李然依抱回卧房睡,恐怕路上颠簸会将她吵醒,而其它人看见,怕也会觉得不太好。   他环顾书房一圈,看见右侧用纱帘隔出的小房间有了主意:“卧房太远,我看书房里也有卧榻,一会儿我将殿下抱过去睡便好,如此,也免得她醒来之后有不适。”   书房中的卧榻本就是给李然依平日办公累了之后暂歇用的,晓柔想着公主新婚当夜还在那儿睡了一宿,便也觉得叶焕的想法没什么不妥的。   晓柔“嗯”了一声之后道:“我先去把东西收拾好。”   叶焕颔首,二人兵分两路,一个去收拾卧榻,一个去抱李然依。   叶焕重新回到李然依身旁,半哄半骗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将她抱了起来,送到了卧榻上躺下。   他为她牵过锦被盖好。   晓柔见李然依姿态安然,便自觉道:“这里就劳烦驸马看顾了,奴婢先去厨房让他们将饭菜温着。”   叶焕微微侧过头,轻轻一点:“好,你去吧,这里交给我就行。”   叶焕坐在李然依身旁守着,为她掖好被角,替她扇去浮沉。   他静静地看着她,脑子一下放了空。   —   叶焕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李然依从刚才叶焕抱她时她就已经算醒了,不过是因为在深睡后突然醒来,脑子跟不上,觉得沉闷才一直未睁眼。   但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也是她不想承认的一点——叶焕抱她的感觉实在太舒服了,她可以丝毫不用力地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小心翼翼地安置,帮她把后续的一切都安排妥当。   她享受着他温柔的侍候,突然有些依赖他,反正也在他面前露了那么多次柔弱了,所以这次索性也就不睁眼打断了。   现下李然依也感觉到有人正在旁边看着她,她就像幼时装病不想去上学堂的小孩,害怕被看透般,觉得不自在,但她又不敢睁眼,总觉得自己做了亏心事。   李然依干脆继续想办法入睡,结果不一会,还真就又睡着了。   —   这一觉睡得久,足足有一个时辰,远远超过了平常李然依小憩的时间。   不过她也确实睡得安心,一觉睡到醒,也没有做梦,真真地休息了一场。   唯有一点不好的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睡得太久了,醒来之后总觉得自己昏昏沉沉的,使不上劲,甚至想抬头都抬不动,又重又疼的。   叶焕一直守在她身旁,见她睁开眼后,有些懵懵地往周围看,便忙柔声问道:“殿下醒了,可是饿了?我去让他们传膳。”   李然依脑子里还是懵的,叶焕盯了她片刻,见她不答,便起身打算往外走,准备去叫晓柔。   然而他适才回身准备起来,就被李然依拽住袖子。   “不用。”李然依声音稍显虚浮,“本宫有些口渴,驸马就帮我倒杯水吧。”   叶焕看着扯着袖子的手渐渐松动,便慢慢将袖子抽了出来:“好,殿下稍后。”   李然依还躺在卧榻上,头疼地不想动弹,就连眼窝一带她都觉得有些烫得不想睁开。   过了一阵,叶焕捧了个瓷杯过来,见她仍躺着,便先将杯子放到一旁,伸手将她扶起来,垫好枕头让她半坐着之后才将杯子递给她。   李然依抿了一口,感觉舒坦了些:“驸马刚才一直守在我身边?”   叶焕垂眸:“是,害怕殿下中间睡着的时候有吩咐,臣便一直守着。”   李然依嗤笑一声,脱口而出:“睡着了能有什么吩咐?”   她又问:“你怎么不让晓柔守在我身边?” 第23章 第 23 章   李然依道:“你怎么不让晓柔守在我身边?”   叶焕:“额……”   李然依说得对,晓柔是她的贴身婢女,于情于理守在她身边伺候的都应该是她。   不过她此言也没有恶意,只是想问一问,听一听叶焕的回答。   叶焕道:“殿下睡去时刚好是晌午,晓柔那时来问午膳的事,臣便让她先行去厨房吩咐,让厨房把饭菜温着,等殿下醒后方便直接传膳。”   李然依幽幽一句:“需要吩咐这么久吗?”   叶焕一下抬眼:“……”   他反应过来问:“是臣哪里伺候得让殿下不舒服了吗?”   李然依移开眼,往下看了一圈,语气突然像撒娇的小女人一样:“这到没有,只是想问问为何是驸马守在这里。”   叶焕笑了笑,温声道:“臣是殿下的驸马,自然就有照顾殿下的职责。”   职责?   又是这般说辞,李然依哼了一声。   她不禁在想,自己就这般没有魅力,每次问叶焕因何护她,他都只回她职责二字。   一定是因为她平时在朝事上对他们太凶了。   嗯,一定是这样的。   叶焕察觉到她的不悦,忙问:“殿下怎么了?”   “没什么。”李然依没好气地撇过头。   只是这一转,她发现她的头更痛更沉了。   李然依扶额吃痛问道:“驸马今日给我喝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我喝过之后现下觉得很是头疼。”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打击让李然依不得不找一个发泄口去发泄。   叶焕惊得瞪眼。   他可真是冤枉啊,那百合蜜酿就是他平日也在用,亦是他表妹姜南专门为他制的,又怎么会有李然依说的问题。   他小心翼翼地呵护道:“就是百合蜜酿啊,平日臣也经常兑水喝,未曾有过殿下说的头痛的症状。”   而且他刚才也喝了晓柔兑好的蜜酿水,如今确也是什么事都没有。   李然依用掌心轻拍了拍头:“那可真是奇了怪了。难不成睡这一觉还睡出问题了?”   叶焕道:“不如臣去唤太医来为殿下看看?”   李然依果决:“不用,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叶焕见她穿好鞋子也伸手去扶她起来。   李然依一路感觉飘忽忽的走到自己的书案位置处坐下。   “殿下真的不需要用膳吗?”叶焕看她又拿起了文书册子准备开始办事。   李然依勉强一笑:“方才醒来哪有胃口。”   她反应过来:“哦,驸马也陪在这儿几个时辰了,想来是饿了吧。”   叶焕微仰摆手:“不……”   不等他说完,李然依便高喊:“晓柔!”   晓柔应声进来:“殿下。”   李然依:“吩咐厨房传膳吧,驸马饿了。”   李然依说完看了眼叶焕,晓柔听完也看了叶焕,叶焕夹在二人中间,扬起眉头,无奈吐出个“我”字后,本欲再说些什么,但又觉得不妥,便干笑着向晓柔点了点头。   因晓柔按照叶焕说的,一直让厨房将午膳的菜抖温着,所以现下传菜便是极快,李然依领着叶焕去正厅,坐下不久后菜就都上齐了。   “驸马用膳吧。”   李然依抬手邀请叶焕。   叶焕低眸:“殿下先请。”   李然依不禁含笑,叶焕总是这般正经,任何时候都克己守礼,就像朝中的那群老臣一样。   嗯?   李然依一精神。   这样可不好。   她拿起筷子给叶焕夹了一筷子菜:“驸马吃吧,我没胃口。”   晓柔在一旁看着不觉惊呆了双目,上一个让自家公主这样温和着夹菜的人应该还是刚登基的小皇帝。   她来回打量二人神情,公主眼神热情火媚,片刻不离驸马,驸马埋首含羞,一点点吃着碗中的菜肴,不敢抬头。   她眯着眼,微扬了下下巴。   哦——   原来是这样。   晓柔欠身道:“殿下和驸马慢用,奴婢到外面守着。”   “嗯。”   “诶!”   两声截然不同的反应一同发出,晓柔愣了愣,偷笑着退了出去。   李然依转眸看过去对叶焕道:“驸马是还有事吩咐晓柔去做吗?”   叶焕干笑:“没有……”   李然依扬眉:“那驸马就快用膳吧。”   “嗯……”   叶焕埋下头,不知所措地拿起筷子吃。   他其实也没那么饿的。   洞房之夜他都尚且能应对自如,怎么今日,青天白日、阳光正好的时候,吃着饭,还反倒让他觉得不好意思了呢。   叶焕无言,李然依看着他开始吃东西之后也没有再管他。   午后静美,光影晕香。   哐当一声,李然依倾力撑在桌上,将碗筷撞开。   “殿下怎么了?”叶焕慌忙放下筷子,起身扶住她。   李然依虚声:“不知怎么,睡醒之后就头疼得厉害。”   “晓柔!”叶焕高喊,他用手贴了贴李然依额头——好烫。   叶焕这才发现她好像发烧了。   —   “奴婢在。”才开始,晓柔只如往常一样回着,但她听着喊她的不是自家公主,而是一向温文尔雅的驸马,声音里还带着急噪,她心下便有些慌乱了。   待她看清自家殿下满脸痛苦的撑靠在桌上时,便更是心急忙慌了。   “这是……”她跑上前。   叶焕吩咐:“快去叫御医!”   晓柔微颤几下头:“好。”   叶焕俯身对李然依道:“我扶殿下回卧房吧。”   李然依说不出话:“嗯。”   谁知李然依刚一起身就站不住脚地直接跌入了叶焕的怀中。   李然依踉跄的动作太过突然,叶焕还未来得及施力,她的身子就顺着他的手掌往下滑。叶焕失色,一把搂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身体里靠,再微微借了她点力,让她能够站稳。   李然依眼睛要闭未闭:“我实在没力气了。”   叶焕默了一默,将李然依一手搭在自己肩上,直接把她横抱起来:“我抱殿下过去。”   叶焕抱着李然依快步穿行在公主府内的连廊里,旁的下人见到此景无不惊叹。   “驸马和公主现下的感情这么好啦!”   而叶焕虽是快步走的,但他身后跟着的公主侍女却是要慢跑才能跟上。   不过李然依却是觉得心安,不只是叶焕抱得平稳,让她不至于太受颠簸般的心安,更是有一种她觉得有人护着她的心安。   当真是好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不明缘由的下人问。   队伍中的一个婢女出来说道:“你们小声些,殿下病了,勿吵到她了。”   “啊?殿下病啦?”   “我入府几年来还未听过殿下病过呢,怎么今日就……”   ——   不待身后跟着的侍女去打开房门,叶焕就一脚将它踹开,他将李然依轻放到床上,安抚道:“殿下再坚持会儿,御医马上就来了。”   “叶焕……”李然依虚着眼微张着嘴喊道。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唤叶焕的大名,没有带身份,也没有称呼他的字,有些令人意外。   “臣在。”叶焕摸不清她的心思。   李然依道:“你是不是真的克我呀……”   叶焕:“……”   李然依:“为何与你成亲这一月里,我就在你面前露了这么多次相。”   叶焕不解:“露什么相?”   李然依撑着说完:“狼狈相。”   话音刚落,晓柔就带着御医走了进来:“驸马,御医来了。”   叶焕起身,一边喊着让御医来给李然依诊治,一边想着李然依刚才对他说的话……   狼狈相?   什么狼狈相?   叶焕百思不得其解,他蹙着眉头看着正被御医御医诊脉的李然依——脸颊因发热起了红晕,高热的条件下她意识似乎也逐渐模糊,或许还有头疼的因素让她此刻的神情也显得有些痛苦。   叶焕瞧着竟起了恻隐之心。   难道这就是她说的狼狈相?   叶焕恍然大悟。   他垂眸沉思,按李然依平常的做派,说她雷厉风行、心狠手辣一点都不为过,在众臣面前的诸多提议也是不容置否,像她这般要强的女人倒的确是不愿将自己柔弱的一面展现出来。   只是她说的那么多次……   叶焕回想。   留梦散、梦魇和今日之事,虽都非他所为,但确实都与他有关。   他再度抬眼看向床上的女子,冷眸之下隐隐多了几分愧疚。   “林太医,殿下怎么样了?”晓柔见御医抽回了手,换了个姿势准备起身。   御医向守候的众人道:“殿下这是染了风寒。”   “风寒?”晓柔不解,“可殿下今早都是好好的,近日也没有什么不适的症状,方才还午休过,怎么就突然这么严重了呢?”   御医回道:“风寒之症本就来得极快,想来是近日殿下哪里疏忽了,未养护好身子,才让风邪侵体。”   他躬身向叶焕解释:“至于晓柔姑娘说的,为何早上殿下还好好的,睡了一觉反而加重的原因,想来是此前殿下一直撑着身体,又忙着其他事物,一时未能察觉病情发展,休息一阵后,卸了心防,反而就更易感受到病症了。”   叶焕点点头,表情凝重:“好,有劳太医了,还请太医为殿下开好方子,帮助她早日康复。”   御医颔首:“那是自然,请驸马放心。”   “晓柔。”叶焕道,“你随林太医去趟药房吧。”   晓柔行了一礼,照叶焕吩咐跟着御医一道走了出去。   叶焕瞧着二人出去,突闻一声,“驸马……” 第24章 第 24 章   李然依声音轻而柔,叫得叶焕心中轻颤。   他跨步上前,半跪在她榻前,将手放在她身侧,并未去触碰她。   他温声应答:“臣在这儿。”   李然依声音微弱的:“吏部的事情……”   叶焕惊目,没想到李然依在这般境况下还想着公事。   又听她继续道:“你先照看着。”   叶焕颔首,低声承诺:“是,殿下放心,臣定会竭力而为,但请殿下且先养好自己的身体。”   李然依闭着眼,满意地勉强挤出一丝笑:“头疼,本宫……先休息会儿。”   说完,李然依就敛了笑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叶焕看着,竟不由自主地伸手想关切地去探她额头的温度。   竟愈发的烫了……   ——   下午,叶焕在公主府书房里刚才所坐的位置上处理吏部余下的事情。   突闻门外脚步声起,步伐杂乱无章。   他抬眸望去——   是晓柔冲了进来。   听她急道:“驸马,不好了,殿下一直喝不进药。”   “什么?”叶焕拍下册子起身,一片愕然,“怎么会这样?”   ——   叶焕跟着晓柔一路快步进入李然依的卧房。   入门之后只见婢女们还拥在她身边,一边用勺子带着泣声乞求着她喝药,一边用巾帕擦着她嘴角溢出的药汁。   而李然依虽微张着双眼,但却像失了魂一样,仍由旁边的人怎么哄都不喝药。   晓柔看着这幅情景揪心道:“殿下一直这样,迷迷糊糊的,怎么喂她都喝不进药。”   叶焕看着也微微蹙眉:“林太医呢?可问过他了?”   晓柔虽急但也无奈:“也请过了,但光就如何让殿下喝药他也没有法子,只说是殿下受了重寒得了高热,所以才意识模糊,昏昏沉沉的听不进话,但若想医治还是得喝药才行,现下虽一直用冷帕擦着给身子降温可终归不是办法。”   叶焕不解叹道:“怎么会这般严重?”   晓柔跟着李然依萎靡的样子一并难受:“林太医说许是殿下近些年积攒了太多劳累和压力,期间又一直压着,不曾发泄,所以就都趁着这次风寒一并发作了出来,这才加重了病情。”   叶焕想起今日他在院中听到的,李然依近几年来都未有过生病的情况,如今病来如山倒,倒的确符合市井中所说的‘常年不生病的人一生起病就容易严重’的说法。   而她受寒应该也和昨夜梦魇有关。   他记得她在梦中唤了好几声父皇母后。   难道这也和她昨天白日里在宫中替他解围有关?   叶焕兀自垂眸,结合起她昏睡前对他说过的话,心情复杂,难以名状。   晓柔唤回他的思绪:“驸马,您可有法子让殿下喝药?”   叶焕沉思,以前他随姑父赈灾时倒确实遇见过病重喝不下药的灾民。   那时他为了减轻姑父的压力也常想办法去安抚他们,耐心细致地帮劝他们将药汤喝下。   其中他接触最多的就是垂髫孩童。   只是那些都是平民,而如今他要面对的是手握权柄的公主。   当然,他此刻也可以用‘并不知道其他法子’的话头回答拒绝,但依他的性子,真要让他在见到有人病倒在他面前的这般境况后不管不顾,也是不可能的。   叶焕思虑片刻,低声道:“我试试吧。”   他走过去,坐到李然依身侧,接过装着药汤的碗后,微微俯身,轻声地劝道:“殿下,起来喝药吧,喝了病才能好是不是?”   他声音温和,语气就像以前哄小孩喝药一样。   李然依慢慢挪转过头看向他,再怯生生地扫了眼周围,竟开了口:“人太多了……”   声音虽然虚哑,但好在叶焕离得近,能听得清楚。   叶焕闻言转身看向屋中的众人,除了晓柔,还有三四个随侍的婢女。   这服侍人数对于皇亲贵胄来说也算正常。   而且平日里,李然依有时出行,身边跟的人只会更多,如今房内不过几人,如何就算多了?   叶焕再看一眼李然依,窥见她眼中不易察觉的哀求神情,突然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曾责怪他的出现让她生活中莫名多了许多狼狈,而如今她这情况亦正是符合她心中对狼狈的定义。   房中这么多人看着,想来以她自视为傲的公主尊严是万万不许的。   叶焕颔首:“臣明白了。”   他又转身对屋中众人言道:“你们都出去吧,殿下这里有我来照料就行。”   如今公主生病,众人自然都听他的安排,于是纷纷欠身,道了是,放下东西,准备撤出房内。   唯晓柔担忧问道:“驸马,您一个人,行吗?”   叶焕知她忧心的其实是李然依,微笑着点头,安慰她:“你放心吧,若真有其它事需要帮忙,我会叫你。”   晓柔听着他有底气的承诺这才安心,垂眸行了个礼,跟着其它人一起出去了。   叶焕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再次对上李然依无神的双眸,柔声道:“殿下,人都出去了,可以喝药了吗?”   李然依凝眸望他,不说话。   她因发烧脸上本就染起一片红晕,加之她眉眼间常带的柔媚尚在,如今这雾蒙蒙的眼神投在叶焕身上,竟让他也不觉起了一片滚烫。   叶焕垂眸再看再问:“殿下?”   李然依仍是不答。   叶焕也顾不得其它,垂眸先请罪:“臣冒犯了。”   他先将汤碗放下,往里坐了一点,双手慢慢将李然依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而后才重新拿起碗,换了只手,准备一勺一勺的喂她。   让旁人出去果然有用,李然依还真就顺从了叶焕,一口一口的把药喝了下去。   叶焕一边喂着一边暗叹这位公主还真是要强,纵然是在病中恍恍惚惚、意识不清的状态下,也坚持着不让自己显露柔弱于他人的原则。   可为什么她不在意他守在身旁呢?   叶焕还未来得及细想,李然依就咳了一声,撇过头不再继续喝药。   叶焕的思绪被她突然的拒绝打断,他轻声问:“殿下怎么了?”   李然依闭目蹙紧眉头:“苦。” 第25章 第 25 章   李然依闭目蹙紧眉头:“苦。”   其实她还想说更多,类似什么“太苦了”、“不想喝”、“拿走”之类的,但是她现下实在没有足够的力气说出这么长的话,便干脆浓缩成了一个字,再配合着表情表示出她的嫌弃。   叶焕无奈:“可药本就是苦的啊,在病好前只能委屈殿下先忍一忍了。”   李然依撒起娇,瘪嘴,将头扭得更里了:“不想喝。”   叶焕叹了口气,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如今能对李然依有这么多的耐心:“那臣去给殿下找糖吃?”   李然依这才觉得妥当,哑着嗓子又娇又软的“嗯”了一声。   叶焕将她放回到床上躺好,准备出去吩咐人拿糖。   然而他刚打算往外走时却发现自己的袖子被李然依扯住了。   “殿下?”他疑惑地轻唤。   李然依的眼睛较刚才睁大了些,但依旧空洞:“你别走……”   “留下来陪我……”   短短的几个字,像命令,也像是恳求。   叶焕怔了怔,他今日可见识了李然依太多不同寻常的一面了。   他柔声:“臣是给殿下去拿糖呀。”   李然依依旧话语简短:“你,叫人。”   叶焕在原地踟蹰片刻方才对外喊道:“晓柔。”   晓柔听见喊声立马开门进来:“驸马有什么事吩咐?”   叶焕侧身:“药汤太苦,去为殿下找些蜜糖来缓解。”   既是李然依所需,晓柔自是马不停蹄去做:“哦,好!奴婢这就去。”   见晓柔出去,房内又只余下两人,叶焕对李然依轻声道:“臣已安排晓柔去做了,殿下现在可能松手了?”   虽是这样问着,可病中的李然依哪有什么气力,叶焕只需要轻轻一用力,就能将自己的袖子从她手中解救出来。   不过经他一问,李然依也确实松开了手,将他放开。   但她闭眼又道:“坐下。”   当然,不是让他坐在地上,也不是让他坐到床边的矮凳上,而是让他坐回床上,坐回到她的身边。   叶焕默契地明白她的意思,也老实照做了。   “可还需要臣揽着殿下?”叶焕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但李然依也好不到哪去,竟点了点头,“嗯”声答应了他。   叶焕再次将她抱了起来,动作比以往两次都更熟练流畅。   两人就这样呆了片刻,期间叶焕还时不时轻拍怀中女郎的手背,去安抚她因病痛遭受的不适。   ——   “驸马,蜜糖来了。”晓柔火急火燎地开门进来,一时都未注意到礼节,好在叶焕对此也并不在意。   她手中捧了个托盘,上面摆了个陶盅:“这是厨房里存放的蜂蜜,是现下府里最甜的东西。”   叶焕颔首:“好,你用竹片沾上后给我。”   晓柔照做,将裹好蜂蜜的竹片交给他。   叶焕拿过后本欲直接喂给李然依,中途却顿了顿。   他看了眼怀中的女郎,停下对晓柔道:“晓柔,你将东西都放在矮凳上就先出去吧。”   叶焕是驸马,晓柔自是听他的。   而矮凳就在叶焕身旁,就算李然依需要什么,但又不愿意放他走,他也能在这段距离里拿到需要的东西。   他将竹片放到了李然依唇上,微微向里伸了一点,像小孩吃糖人一样,让李然依靠蜂蜜解苦。   李然依尝到一点之后却又蹙眉扭头:“太甜了。”   叶焕:“太甜了?”   “那臣用水划开可好?”   “嗯……”   叶焕单手操作,将兑好的水又递到李然依嘴前。   李然依喝了一口,又道:“太淡了。”   叶焕无语了。   李然依呓语:“我想吃糖葫芦。”   叶焕沉吟,不知如何才好地叹了口气,他也不知他现下为何能对李然依如此有耐心。   他垂眸下去,想着李然依说的话,忽而记起她梦中念的,东市的糖葫芦。   他立时抬目:“晓柔!”   ——   过了有一阵,晓柔拿着从东市采买的糖葫芦回来了。   她拿到叶焕身前,小声道:“驸马,糖葫芦。”   叶焕接过瞧了一眼,抬眸看向她,问:“可是我说的那家?”   晓柔点头肯定道:“以前殿下和先帝先后到安京城里微服出访时,我跟在他们身侧,记忆中殿下买的就是这家店的糖葫芦,而这家店这些年也做起了名声,所以应该不会错。”   “好。”叶焕放下心。   片刻,他都准备拿着糖葫芦去喂李然依时,却又见晓柔还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便停下动作,抬眼看她,眉眼间半温柔半迟疑。   晓柔见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了然,哦了声,行礼退了出去。   这样,叶焕方才转去唤怀中女子。   晓柔出去采买的这段时间,虽是骑着马赶着时间去买,但长公主府离东市街市还是有一段距离,加之现下又是赶集的热闹时辰,难免路上会有拥堵,是故这一来一去便也是耗了小半个时辰。   李然依此前虽只喝了几勺药,但这期间却一直躺在叶焕怀中闭目休息,由他呵护着,而她也因此莫名觉得安心,所以眼下倒是恢复了些许清明。   叶焕将糖葫芦拿到身前,对着怀中安睡的女郎轻声:“殿下,糖葫芦来了。” 第26章 第 26 章   叶焕将糖葫芦拿到身前,对着怀中安睡的女郎轻声:“殿下,糖葫芦来了。”   李然依听到声音后,缓缓掀起眼帘,叶焕从她额上往下看,只见修长的睫毛闪啊闪,娇柔而灵动,惹人怜惜。   叶焕将糖葫芦放得更近了一些,几乎是贴到了李然依的唇前,方便她食用。   甜腻的感觉在李然依唇上蔓延,渐渐化到心里。   她如今并不抵抗叶焕的动作,反而内心深处觉得他尤为贴心,让她在病中不适的时候感到些许安慰。   李然依嫩唇轻启,想去尝一尝她一心念着的民间小食,但又因生病无力,纵是糖葫芦放在她嘴前让她咬了一口,也只在第一个糖葫芦上留下了一处淡淡的齿印。   叶焕看在眼里,心中情绪微动,纵是平日里再骄傲、再不可一世的长公主,如今受到病痛折磨后也会露出娇弱的一面。   他是真上了心地哄她:“殿下若是觉得好吃,不如先将药饮下,待身子好些后也好更有精力去品尝,是不是?”   李然依不答话,只挪了挪身子,想让自己能抬眸看到叶焕。   女郎娇软的身体在叶焕胸前扭动摩擦,动作轻柔,蹭得他一阵酥酥麻麻,一动也不敢动。   他正对上她雾蒙蒙的双眼,在缺了血色的皎白脸颊的衬托下更显乖巧可怜。   李然依丝毫不躲闪地与他对望。   反倒是叶焕被她瞧得身子更僵。   她同寻常真的太不一样了……   二人就这般互看了许久都未曾有人开口,叶焕终于受不住的,动作定格在那里道:“……殿下?”   李然依却淡声问:“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的是这家的糖葫芦?”   叶焕松了口气,柔声说道:“昨夜殿下梦魇之际说了不少梦话,其中就有提到东市的糖葫芦,刚才殿下说想吃,所以臣就让晓柔回想了殿下以前是否有相关的喜好,然后便让她去买了。”   也不知李然依是糊涂还是清醒,她听完叶焕解释后无奈叹道:“又被你知道了。”   叶焕一时促狭:“臣……不会说出去的。”   李然依轻轻一笑,似苦涩又似欣慰道:“我知道。”   叶焕不解:“殿下知道?”   李然依“嗯”了一声,伴随着双眼缓缓眨动:“别人都评你是清风朗月的君子,我自然也相信。”   “是吗?”叶焕垂眸,笑得不自在。   李然依懵懵反问:“难道不是吗?”   叶焕却道其它:“所以殿下也是因为这个,才选择让臣留下来照顾的吗?”   李然依摇摇头,她不想旁人看见她虚弱狼狈的模样,当然就算是君子也不例外。   叶焕心被她的动作牵动:“那是为什么?”   “因为……”李然依缓了一口气,说得似乎有些吃力,“因为你已经见过本宫太多次这幅模样,所以本宫也就不在乎你多见这一两次了。”   叶焕听完哭笑不得。   敢情是破罐子破摔。   但他仍念着李然依未喝完的药,于是又问:“如今有了糖葫芦,殿下可以喝药了吗?”   李然依颔首,发出了小猫般柔柔的嗯声,接受了叶焕的提议。   而叶焕见她答应也不禁放心浅笑,忙拿起碗准备喂她。   可刚一入口,李然依便皱眉撇过头再次拒绝了服药。   叶焕捉摸不透她又有了什么要求,疑惑问道:“殿下可是觉得还有什么不妥?”   李然依嫌弃道:“凉了……”   适才又是兑蜂蜜又是买糖葫芦,确实耽误了不少时间。期间叶焕又一直守在李然依身侧,只想着呵护她的情绪,倒是忘了让人把药温上。   但眼下已是三月底,京城气温正好,温暖宜人,又因为李然依生病需要防风,整间屋子现下都闭紧了门窗,甚至她床榻周围还有一层纱帘格挡,所以纵是将药放在这儿半个时辰也算不上冰凉,顶多是喝着不热罢了。   若是叶焕自己遇上这事,他或许就直接将就喝下了。   李然依瞧着叶焕半响未动,有些不悦:“驸马可是觉得本宫太挑剔了?”   叶焕低声:“没有。”   他准备起身:“臣去让厨房热一热。”   “不。”她叫住他,一把拉住他胸前的衣襟,还是不愿让他走。   叶焕身子被她扯得一下僵住,手上端的药微微一晃,洒了些出来,沿着叶焕的手臂往下,沾湿了他的衣袖。   湿漉的衣裳沾在身上难免有些不适,但眼下李然依的动作却更是让叶焕心头一滞。   他心悸地望着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可……”   “驸马不妨自己试试,本宫说的可是有假。”   李然依不相信他之前的回答,开始较劲。   同时,她也离开了叶焕的怀中,靠自己用手撑着床面坐在了床榻上,但也多亏了叶焕这般半抱了她一段时间,让她恢复体力的同时也提前适应了坐的姿势。   现下,李然依面向叶焕,死死地将他盯住,但看起来却并不凶狠,圆溜溜的双眼,乌黑水灵,反倒让人瞧着可爱。   不过她说的那句话终归还是用的命令的口吻,她又接连对着叶焕和他手里的药碗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快点去试。   叶焕无奈,本欲拿起药碗就浅尝一口,做个样子,却不料李然依趁他不注意,覆着他的手背,把着碗不让他放下,迫使他哐哐将余下的药汤全部喝入嘴中。   叶焕害怕被呛后将药汤喷到李然依身上,也就不敢抵抗,但这毕竟是治疗风寒的药,是药三分毒,他现下身体健康,自然也就不愿饮下,于是便都含在了嘴里,想着一会儿再吐出去。   谁料,碗中的药汤方才见底,压在碗上的力道刚卸,叶焕还未来得及回正身子,李然依便欺身压了下来!   ——   哐当一声。   两唇相贴,叶焕惊得一下向后撞到了床栏上。   “唔……”   然而他退她进,李然依算是趴在了他的身上,跟着他一起往后倒,她的唇就那般紧紧地贴在他的唇上。   而叶焕被李然依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满是惊慌,他后背的疼痛完全抵不过现下的张惶。   他松开瓷碗后无措挥手,将矮凳上摆好的东西全部打翻,发出杂乱的声响。   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就如此刻榻上男子的心一样乱。   好在叶焕有吩咐,外面的人才没进来。   他倚着床栏,她贴着他。   叶焕本来想反抗,然而,奈何李然依的来势太过于汹涌,还未及他反应,便将全身重量加在了他身上,而她在病中,他又不能真的一下将她猛的推开。   他又想开口阻止,可口中包满药汁,又哪里有机会。   叶焕瞠目看着眼前女郎,感受着她双手捧着他的脸,耐心地摩挲着他的双颊。   动作之下,两唇间相接的重量也愈发明显。   他本不知她为何如此,但在下一刻就感到唇间有柔嫩轻启,探入其中。   药汁潺潺,一勾一吸。   叶焕竟以这种方式将药渡给了李然依。   他头微仰,能清晰看到她的模样——   螓首蛾眉,睫如芳毫。   李然依闭着眼,将柔与热换渡给了他……   鼻息缠绕,温热打在了他的脸上。   药分明是苦的,可叶焕却觉得唇齿间留存的是一股久久无法消去的淡香。   甚至……还有些甜。   如今他已浑身发麻,柔情缱绻之下,想抗拒却又留恋,想推开却又不舍。   如潮起潮落,心中纠结迷惘,周而复始……   许是床榻周围遮掩得太过严实,叶焕热得有些出汗,自脖颈而起更是红了一片,就连双耳他都觉得烫得要命。   不知怎么,他眼前也起了雾,朦朦胧胧的,将眼前女子的面容勾勒出来。   叶焕劝着自己,他们只是在渡药啊。   可好一阵,女子耐心吸吮着,让叶焕全身又麻又僵,自身体中燃起的战栗,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快意。   叶焕不想如此,却控制不住身体本能的反应,去妥协,去享受,去一时沉溺。   慢慢的,他渐渐食髓知味,而刚伸手去搂住李然依的后背时,药却又堪堪渡完,怀中女郎毫不留念地撑手离开,只为他心中留下莫名的空洞。   李然依半倾着身子,虚张着眼望着他,眼尾还带着病中的红晕,嘴角却泛起一抹颇具满意的笑。   她得意道:“这样,便算是喝完了。”   语落,她便再度倒在了叶焕的怀中。   ——   外面的阳光正好,透过窗纱,再透过红帘,留下浓郁的黏腻气氛。窗外树影婆娑,微风拂过,映照出一地的桃花形状,春色盈盈。   叶焕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好一阵……   他揽着怀中昏睡过去的女郎,一只腿沿着床边肆意垂下、支在地上,双眼则无神地望着前面。   好似刚才的事情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梦,不知因何而起,亦不知何时而去。   他回想着,恍惚了许久。   再度回神过来时,他看了眼怀中的女郎,无言轻放她躺下,为她盖好被子。   然后恍恍惚惚的,收拾好出去……   ——   夜风微凉,距离二人突然的亲密接触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叶焕站在窗前,还是止不住他怦怦如疾驰马蹄般的心跳。   他长叹无言。   他怎么能……   可她怎么偏偏又……   他闭目深呼吸。   当真是荒唐…… 第27章 第 27 章   翌日清晨, 经过一晚的休息,和药效的发力,李然依的精神好了不少, 虽头还有些昏昏沉沉的,但意识总归恢复了一些。   叶焕下了早朝就被晓柔接到了公主府, 想着他昨日照顾得那般周到, 今日也应该趁热打铁才是。   不过昨日叶焕对李然依如何, 李然依又对他做了什么,李然依却是记不太清了。   她昨日烧得浑浑噩噩的,哪有多的精力去劳心费力地把发生的事情一一记下。   而叶焕却是从见到晓柔的那刻起, 心中便一路忐忑着, 心跳不自觉加速, 直到到了李然依卧房门口他还站在外面犹豫了片刻,似乎做好了心理建设方才跨步进去。   “殿下。”他站定,对李然依躺着的位置拱手行礼。   李然依隔着纱帘懒懒看过去, 声音慵散:“驸马来了。”   修长的身影投射在红帘上, 来人挺拔如竹的身姿在这种情况下更为明显,好似这纱帘就是为他而设计, 将他优越的身段完美衬出。   身侧侍奉的婢女见状都识趣退下。   叶焕长吸一口气, 穿过帘子,上前关切问:“殿下可好些了。”   李然依仍是无力, 轻点了下头:“好些了, 只是头还有些昏沉。”   她伸手指了指一旁的矮凳,示意叶焕坐过来。   叶焕颔首, 心跳怦怦, 垂着眼眸走过去坐下。   李然依看出他的拘束但也道他是因为碍于君臣之礼。   她将他神色纳入眼底,问了其它:“听晓柔说, 昨天是驸马守在我身边照顾的我?”   叶焕脑海里再次浮现昨日床帏下的情景,好似温热还在唇上,心潮涌动,不敢抬头:“是……”   李然依含笑低声:“偏劳驸马了。”   叶焕一如既往:“不敢,不过是臣的……”   “职责罢了。”   李然依与他一同作答,她早已想到叶焕是这番回话。   叶焕惊目,终于抬起了头看她。   李然依瞧着他的动作浅笑,苍白的皮肤多了一丝蕴色,让人望之一怜。   但如此条件下,她也不忘打趣:“驸马这下愿意抬头了?”   叶焕一听,又正对上李然依娇媚的双眸,仿若春光映在她眼波中流转,一时赫然,又垂眸下去。   李然依稀奇:“驸马今日是怎么了?怎么这般拘谨?”   “啊?有吗?”叶焕撇头向她,但中间只讪讪看了她一眼,便收回视线又往下看,失笑道,“臣与殿下之间不是一贯如此吗?”   李然依点点头,认同道:“这倒也是。”   叶焕守礼懂节,李然依认为他的品行与他温润的外貌一样,互为表里。   只是她的确觉得今天叶焕怪怪的。   难不成她昨天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她对他做了什么?   她回想。   应该不至于吧……   上次有留梦散在,他都能撑住不让她碰他,她昨日一副病态,难不成还能依靠那副软绵无力的身子对他行什么过分的事?   所以一定是叶焕的问题。   “可是朝廷里发生了什么?”   李然依想,能让叶焕这样魂不守舍的应该也只有公事了。   叶焕笑着回她:“没有。”   旋即又劝:“殿下还在病中,就不要先劳心朝事了吧。”   李然依一下垮脸:“驸马也和朝中的一些人一样,觉得本宫管得太宽了?”   对于权柄之事,她一向严肃。   因为于她而言,她的权柄并非继承于先帝,而是她从虎口狼穴中争出来的,是她付出了血与肉争来的东西,这不仅是她身份的象征,更是时刻提醒她往事惨厉的工具。   如此,又岂容其他人觊觎。   起码,她不想,别人就不能来拿。   叶焕怔了怔,他虽想着分化李然依的权力,但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却是丝毫没有让她放权的意思。   他解释道:“臣不过是担忧殿下的身子,还未康复就又在其它地方耗费心血,担心会落下病根。”   他歉声:“是臣失言了。”   李然依听着他温和的声音和看着他诚挚的表情,突然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了。   她缓和下来:“哦,是这样……”   李然依突然发现,自己如今好容易就被叶焕劝好,她也琢磨不透,到底是因为他清风霁月的品行还是他姣好隽秀的外貌。   亦或者说,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见过了她的太多柔弱面,而她也习惯了他恰到好处的呵护和陪伴?   再或者……   更甚的是,她喜欢上他了?   ——   李然依因为生病接连在府里躺了几日,期间叶焕也常驻在公主府,一来是为了方便照顾李然依,二来则是想有更好的理由继续插手吏部的事情。   但李然依这段时日也没闲着,虽是效率不如往常,但朝中的要事还是都经由她的手敲定。   不过,她对叶焕在吏部事务上的处理却是很满意。   叶焕本是状元出身,最先定职前曾在六部有过轮值。   其实吏部本是他处事最为应手的地方,但吏部掌官员任免考课等事务,实权之大,是六部之首,那时朝中正是三党争权之际,家家都对吏部看重,叶焕出身寒门,又年轻,自然最后就不会定在吏部,而是去了也算符合他状元身份的礼部。   现下他虽为礼部侍郎,但他此番相助吏部的亦是官员的季评考核,与他平日礼部里做的一些事情恰有一些相同之处,所以也就能因此上手快些。   当然,他的目的可不只是为了只在这次插手吏部。   他整理好册子,同往日一样拿到李然依那儿让她过目。   下午,暖阳罩人,李然依倚在床榻上,一边看着折子,一边享受着透过窗户、洒入房内阳光的照拂。   “殿下,驸马来了。”守在门口的婢女进来通报道。   李然依放下折子,不自觉微漾唇角:“请他进来。”   这几日因叶焕常到李然依这儿,二人之间的关系在下人看来似乎更近了一步,虽还需要通报,但左右更像个流程,相对于与其他人的相处,能看出自家公主对驸马还是大有不同的,若非卡着这个可有可无的通报,叶焕完全可以算得上来去自如。   叶焕进来后立正行礼:“殿下。”   李然依眉梢染上喜悦:“驸马又将今日的公事处理完了?”   因李然依病好了大半,为了让空气更好的流通,卧房内的纱帘并没有放下,二人举止神态,只对方一抬眼就能全数收入。   叶焕回道:“是,所以将文书册子都拿过来了,准备请公主过目。”   李然依招手:“驸马坐过来吧。”   叶焕拱手,听她安排,习惯性地坐到了床边矮凳上。   他将册子交给李然依,等着她的审判。   李然依漫不经心的翻阅起来:“驸马今日可是有什么拿不准的地方?”   前几日,叶焕代为理事时往往会碰见一些问题不知该如何解决,便都押到最后交给李然依的时候一并来问,所以李然依今日干脆也就直接先开口了。   叶焕垂眸:“今日暂时还没有。”   这几日他问的那些问题,李然依的解答都让他受益颇多,加上他自己的学习,如今处理起吏部的事情来便算得上游刃有余了。   李然依看着他批的文书,也瞧见了他的进步,满意地点点头,但也感叹他的学习能力之强。   李然依册子都大致看过后,客套道:“这几天辛苦驸马了,既管着礼部的事又帮着吏部,还……”   她微垂双目,想说叶焕也还一直抽空照顾着她,但一想到他或许又会以‘职责’二字来回她,便没有再说下去。   而是换了句,突然道:“不如,调你去吏部吧。”   ——   因是李然依的意思,叶焕的调令来得很快,从礼部侍郎改任为吏部侍郎,官阶虽未变动,但地位却有了不同。   吏部是六部之首,旁人不清楚的,只道昭阳长公主的权势又大一了些。   不过李然依此次调任叶焕虽意不在扩大势力范围,但也难免自己想的时候会觉得的确是这个理。   只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次调令下来,最为的高兴竟然是小皇帝。   他认为叶焕与他是同气连枝,叶焕有了实权,他自然也算有了。   所以他在知道叶焕去吏部上任之后,立马就给了他一份名单,上面写的算是他认为还未依附于长公主的世家子弟,他想让叶焕借吏部之便好好拉拢他们,趁机壮大帝党的势力。   但是叶焕虽然收下了,他却并没有打算按小皇帝的意思去做。   这些世家子弟大都没有功名,想纯靠着‘蒙荫’入朝,只让叶焕看他们的名字决定可不行。   叶焕行事一贯如此,一码归一码,他想瓦解李然的权力,但也不至于病急乱投医,什么人都会用。   而也正因如此,他碰巧躲过了李然依的考察。   其实自他上任之后,李然依就派人一直看着他的举动,看看他是否有趁机拉拢人结党的嫌疑,好在他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一日下午,叶焕从衙门回来,如以前一样,只许行一人驾马车去接他。   穿行在僻静小巷中时,许行在外突然轻声道:“公子,前些日子你来我去查的燕王部下兵刃一事有了眉目。”   叶焕闭目养神之际陡然睁开双眼,语气沉重地问道:“是什么?” 第28章 第 28 章   “燕州来信!注意避让!”传讯官兵驾马从安京城门穿过, 驰行在大街上。   —   “嗙!”   长公主府内,李然依猛地一扣,将信件拍在桌上:“这个李貌!”   李貌, 是燕王大名。   李然依在书房内竟当着群臣的面直呼其皇叔的名字,可见其嚣张无畏的程度, 但众人只道她怒气中烧, 不敢发声。   她将信件上提到的事情说出来:“陛下寿诞在即, 燕王作为皇叔不亲至也就罢了,让燕世子押送生辰礼进京结果半道上还被人给截了,真是好笑。”   她怒笑:“他倒算的精, 现下燕世子受伤也就进不了京了, 过些日子他请罪的折子一送来可真是又让他逃了一回。”   房中有大臣出来宽慰道:“或许真是遇到了匪徒, 殿下不如先派令让周围郡县官员去调查。”   李然依冷笑:“查什么?刚出燕州就出了事,他也真会演,知道不能把事情出在自己地盘上。”   “好——”她长出一口气, “他喜欢这样干, 那本宫就陪陪他。”   “让禁军去,燕州周围包括燕州, 只要有匪寨踪迹, 全部一一扫平。”   李然依眸光泛冷:“这也算是为本宫这位燕王叔除寇了不是。”   —   叶焕先随许行回了叶宅,二人私下将调查的燕王一事说清楚。   许行:“自上次发现了彭泽起一行人用的甲胄与当年姜大人所查的出自一派后, 匀深便出发, 独自去了燕州查探。”   “经过这些时日的暗查,他飞鸽传信回来, 发现燕王府的一个幕僚几经周转, 的确和一个北凉人有联系。”   叶焕蹙眉,他确信当初那事不仅有大宁朝内人的身影还有北凉人的参与。   叶焕道:“这些年一直盯着长公主都没发现其它有关的痕迹, 难道真的一开始就错了方向?”   那他此前所为……   抛却云州之事,就算此前,叶焕虽也对李然依的诸多行径看不惯,觉得她嚣张跋扈,不守正统,但这些都可只算到政斗上去,他有不满,可以使政治的方式与她相争,就算免不了阴暗互陷,但也属于正常的政治手段,不至于步步都想着在何时何地要她的命。   更何况她曾对他说的那番话,起码表示着她的心也是装着天下和百姓的。   倘若之前在围场,他与燕王合谋那次真的成功了,那他岂不是也成了被一叶障目酿成大错的罪人了。   眼下虽还未有定论,但叶焕却有些后怕了。   想起这些日子他对李然依和李然依待他……   他这次暂先不急,沉稳下来:“看来突破口如今在燕王那儿了,你且先让匀深盯着,我会想办法支援他。”   恰逢此时,门外下人又来通传道:“大人,长公主府的人来了,请您过去一趟。”   叶焕与许行对视一眼,回:“好,我知道了,这就去。”   —   叶焕到长公主府时,李然依刚好遣了群臣,他到了书房外,先站在外面等人进去通传。   他见李然依高坐房内主位,伏案看着折子,蛾眉浅蹙,愁容尽显,便知道她遇到不顺的事了。   然她姿态优雅,花颜云鬓,自带端方,让人瞧着又近又远,心中微动又望而却步。   过了片刻,婢女出来请他:“驸马,请进。”   他颔首,纵是对下人也一贯彬彬有礼。   他行至房内,对李然依行礼:“殿下。”   李然依抬头看他一眼招手让他坐。   待叶焕坐好之后,李然依停下手中的事,先问:“驸马这些日子在吏部可还觉得习惯?”   叶焕垂首回:“有劳殿下挂怀,一切都好。”   李然依唇角微扬:“那便好。”   她又说正事:“刚才有急信,燕世子在押送陛下生辰礼的路上,刚出了燕州就遇袭,如今受了伤,恐怕来不了京。”   叶焕沉吟:“竟这般巧合。”   李然依稀奇:“驸马也这样觉得。”   叶焕解释道:“记得之前殿下就围场一事向燕王送出过警告,如今一联系起来难免不会想到一块。”   李然依挑眉:“你是说,他怕了?”   叶焕微笑:“很难不怕。”   他分析道:“燕王子嗣不丰,这么多年活下来的儿子只燕世子一个,他自然是舍不得冒着儿子变为人质的风险进京的。”   李然依一笑,叶焕说的她又怎么看不出来,刻意问道:“那依驸马认为,本宫应该如何处理此事?”   这些日子,因李然依生病卧榻,二人便于榻前聊了不少事,也就比以往熟络了不少。   所以叶焕也回得轻松:“难道殿下刚才未曾处理?”   李然依对叶焕看出她的心思并不恼,反是笑道:“本宫的确派了禁军去帮我那燕王叔剿匪,但还是想听听驸马的想法。”   叶焕了然:“殿下以武力压迫自然是好,但若还能加以其它手段辅助,或许还能锦上添花。”   李然依有兴致:“其它手段?”   叶焕道:“前几日,臣在吏部忙的就是百官的考评,考评事关官员升调贬谪,虽说这只是季评还不到轮换的周期,但若是朝廷觉得某地官风不正也可下派御史去监察,而吏部也可派吏部司的官员去当地考察。”   李然依浅笑:“驸马的意思是说,敲打燕王还不够,燕州一带的官员也得敲打敲打?”   叶焕颔首:“我朝藩王虽不似前朝那般有在封地自治的权力,但在一处呆得久了也难免会培育出自己的势力,燕州下辖的十几个县,尤其是挨着燕王府的,恐怕与朝廷比起来,他们更亲近燕王。”   李然依点点头,回想起以前夺权的日子:“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要真要对付一个人,应该循序渐进,从砍掉他的左膀右臂开始,是吗?”   她眼角染起一抹媚笑,望向叶焕,问他的意思是不是这样。   叶焕凝眸回望着,这当然是他的意思,也是他此前想用来对付李然依的意思。   他浅浅一笑,心中突然不是滋味,肯定道:“是。”   李然依:“那这是就得烦劳吏部出个燕州官员官风不正的评估册子了,毕竟燕王都做了面子,我们也不能落下才是。”   —   二人刚商量完,对视一眼之后,晓柔便拿着纸袋走了进来,未行礼直接对李然依道:“殿下,您要的糖葫芦买到了。”   李然依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不似刚才那般感觉掌控局面的悠然。叶焕一听也立马看向她,双眸似是充满惊奇,让她更为促狭。   晓柔这才抬头注意到叶焕:“驸马也在,正巧奴婢买了好几串,可以一起吃。”   她拿起纸袋晃了晃,只见支出来的木签摇啊摇。   叶焕也促狭:“既是殿下所爱,臣不敢与殿下同享。”   更多的是,他又想起了那日他喂了李然依糖葫芦后二人发生的事。   李然依却大度道:“糖葫芦而已,驸马若不嫌弃,也一起尝尝吧。”   李然依想,就几串糖葫芦,她虽是一直想着那味道,但还不至于护食,可不能让叶焕觉得她堂堂长公主小气。   叶焕尬笑:“臣吃不惯甜食。”   “哦——”李然依点点头,忽然意识到不对,“可驸马不是喝蜜酿水吗?”   “额……”叶焕解释,“兑得都很淡。”   李然依记下了,沉吟:“这样……”   她含笑道:“那这糖葫芦就只有本宫与晓柔共享了。”   晓柔笑着把糖葫芦拿到李然依那儿去,李然依拿出一串但并未打算吃,反是解释起来:“其实本宫也许久没有吃过糖葫芦了,还是上次本宫生病清醒之后见到床榻旁放了一串,问晓柔之后才知道是病中驸马安排她给我买的。”   “今日突然想起,便想再试试。”   叶焕颔首不语,看来那日的事情她是真的不记得了,想到这儿他竟轻松不少。   李然依将糖葫芦放到唇边,轻咬一口,酸甜味夹杂散开,熟悉的触感也重新感知。   一阵意识突然在她脑中淌过,惹得她身体一颤。   —   “殿下,糖葫芦来了。”   “殿下若是觉得好吃,不如先将药饮下,待身子好些后也好更有精力去品尝不是?”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的是这家的糖葫芦?”   “如今有了糖葫芦,殿下可以喝药了吗?”   —   突如其来的回忆在她脑中炸开,她一时羞赧地咳嗽几声。   晓柔见状连忙上前轻拍她后背,为她舒缓,还关切道:“殿下可是呛到了?”   叶焕听着也抬眸看她:“不如喝点水吧。”   李然依闻言呛着都要去看他,两颊红了一片,不知是羞的还是呛的。   叶焕也突然觉得她眼神不对,她蛾眉微起,像是做了错事一般,怯怯的。   “殿下?”叶焕也又有些不自在,但他也不好在这个情况下请退。   李然依哑声摆手:“我没事。”   她将糖葫芦放下,吩咐晓柔:“把糖葫芦拿下去吧,本宫现在不想吃了。”   晓柔:“不如就放下这儿?殿下一会儿想吃了也方便。”   李然依严词:“不用!拿下去。”   晓柔见她突然坚决,不敢再说,抿了抿嘴,讪讪地回了声是,又看了眼叶焕和李然依,拿着东西默默出去了。   叶焕也趁机道:“那臣也不打扰殿下办公了。”   他转身欲走,突闻后面声起:“驸马没什么想和本宫说的吗?” 第29章 第 29 章   李然依突然问道:“驸马没什么想和本宫说的吗?”   叶焕回首:“啊?”   他心里打着鼓问:“臣应当同殿下说什么?”   李然依微赧:“说……你该说的。”   叶焕疑惑:“什么是该说的?”   李然依挑明:“那日我生病你照顾我,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叶焕垂眸一惊,心跳得更快,自耳根起红了一片, 猩红如血。   他失笑,声音淡淡:“殿下那时有些小脾气, 确实在让殿下喝药上花了些功夫。”   叶焕觉得李然依这般问应是没有回想起当日的事情, 他自己回想起那件事也觉得不好开口, 自然也就不愿把那件事说出来。   李然依的确没回想起当日渡药的事情,但她刚才触碰糖葫芦的一瞬间,确实模模糊糊地重新感受到了当日的一些感觉, 她似乎朦朦胧胧地看见了自己躺在叶焕怀中娇滴滴的模样, 也回想起了叶焕在她耳旁的轻声呵护。   但她始终觉得还差了些什么, 现下她想不起来颇为难受,可她又莫名觉得也许想起来了会更难受,多般纠结之下, 她又不想自己一直不明不白, 有了求真好奇的驱使,她这才追问得又赧又紧。   李然依偷偷打量叶焕, 见他虽话语淡然但两耳却红透, 觉得他还藏了事:“就这样吗?”   叶焕肯定:“就这样。”   李然依瞧着叶焕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突然起了兴致,倾身往前:“那驸马不妨再讲讲, 当时是怎么劝本宫喝药的, 可是觉得本宫难伺候?”   李然依的问强迫叶焕一遍遍将事情回想,他觉得那个吻、和那阵热都要刻进自己的骨子里了。   李然依见他不答, 有了催促:“嗯?”   叶焕拱手, 笑了下:“那时殿下是病人,自然都应该依着殿下, 至于怎么劝殿下喝药的,便是殿上觉得药苦了,就为殿下拿了蜂蜜,殿下想吃糖葫芦了,就为殿下买了回来,殿下觉得药凉了……”   他心里蓦地一恸,双手捏得更紧了。   李然依奇怪叶焕怎么突然不说了,追问:“本宫觉得药凉了就怎么了?”   叶焕:“就……温了温,然后殿下就喝了下去。”   他这样说,好像也没错?   叶焕头埋得更低,说完之后脸更是唰的一下全红了,想他埋着也是为了不让李然依看出来罢。   李然依淡淡哦了声,觉得扫兴:“行吧,无论如何也是多亏驸马了,现下也没其它的事要商量,驸马就先去把我们刚才说好的燕州官员的评估册子做好吧。”   叶焕不抬头:“是。”说完便赶忙撤下。   李然依见状嘟囔:“奇奇怪怪的,不就在你怀里躺了阵儿嘛,本宫都没这么大反应。”   叶焕前脚刚走,晓柔后脚就端了一碗难闻的东西进来。   李然依抽思回来,嫌弃看去。   晓柔小心翼翼端着托盘往前:“殿下,该喝药了。”   李然依抗拒:“本宫的病已经好了,还需要喝吗?”   晓柔嘿嘿劝道:“这是御医开来给您巩固身体的。”   她后怕之色浮上脸:“您上次病得太吓人了,现下还是听御医的,把药喝下吧。”   李然依虽不想,但也听劝,也明白现在朝内的情况她不能倒下,必须要养好身体。她拿过药碗,干脆地一饮而尽,哐当又重新放回托盘上。   苦意上头,她不禁闭了闭眼。   突然又想起来问:“我昏睡那天一直都是驸马在身边吗?你们都不在?”   晓柔点头,算是打趣笑道:“当时我们守在殿下身边殿下就不愿喝药,驸马这才遣了我们到外面候着。”   “不过驸马也真是明白殿下,我们一走,殿下就喝药了。”   李然依:“那期间你们就一直没进去过?”   晓柔摇摇头:“奴婢倒是进去过几次,一次是为了帮殿下拿蜂蜜,一次为了买糖葫芦,但都没呆多久。”   李然依偏头蹙眉:“那温药是驸马亲自端去厨房的?”   “温药?”晓柔仔细回想,那天没这一茬啊,于是果断,“不是,驸马就没让人去温过药。”   李然依身子微微后仰,长长呼吸一口气。   口供不一致,好哇好哇。   她先问:“那那天的药我喝完了吗?”   晓柔不明白李然依为什么这么问:“应是喝完了吧,那日驸马走后,我们进去收拾,发现药碗是空的,虽是倒在地上了,但周围没有药汤,想来应该就是殿下喝完了的。”   李然依:“倒在了地上!为什么会倒在地上?”   晓柔摇摇头,回想:“不知道,可能没放稳?我们都守在外面,没见到屋内到底是什么情形,不过期间确实有碗瓶砸在一起的声音。”   李然依越听越奇怪,她竭力回想着当时的场景。   无果……   算了,还是等之后再好好问一问叶焕吧。   —   燕王府内,燕世子抱着大腿哀嚎,为他换药的婢女抖一次药粉他喊一次,燕王在一旁瞧着自家儿子没出息的那样,眉头紧蹙、焦头烂额的。   燕世子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吼燕王都无动于衷,不禁可怜兮兮地道:“爹——,不去京城就不去京城,您干嘛让他们真砍啊?真是疼死我了。”   燕王斥道:“你懂什么,目光短浅!我们说什么京中就信什么吗?万一京中那位派人来查怎么办!”   “天高皇帝远的,谁会跑来这儿。”   燕世子白过眼,幽幽抱怨一句:“就算砍了也不见得他们就会信。”   “你……”燕王一下被噎住,哼了一声,干脆甩袖出去,“疼死你算了。”   —   燕王走到正厅,府中管家来报:“王爷,王先生来了。”   燕王抬目:“王添平?”   “是。”   “让他进来。”   半响,一清瘦长须男子被领了进来,年龄应是算大,头发里已夹起了灰白色。   “参见王爷。”王添平在厅中站定,对燕王行礼。   燕王仰头回笑:“不知先生现下来本王这儿可是又有什么叮嘱?”   王添平是燕王府的幕僚,但又与其它幕僚不同,他更受燕王尊重,也更能做燕王的主,而这也都是因他曾在京中为达官显贵效力过,在有超过一般人的眼界下,还能带来一些寻常幕僚接触不到的资源。   比如,与北凉人的交易。   因着这些关系,燕王对他则是客气而又敬重,但也摸不透他这般的人为何会来投奔他而不敢全然相信他。   比如,燕世子遇袭一事就是燕王为保全世子,自己暗中策划的。   王添平放下手正色问:“世子遇袭,可是王爷安排人做的?”   燕王眸光微闪:“先生何出此意?世子可是在幽州境内遇到的山匪,怎么会是本王安排的。”   王添平料到他不承认:“王爷担心世子进京为质,在下可以理解,但王爷行事还是应当先与府中幕僚都商量一下。”   燕王不耐烦:“本王都说了……”   王添平打断他:“世子遇袭,朝廷一定会派人来。”   燕王微怔,不解道:“世子可是在幽州遇的袭,他们要查也应该去幽州查,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添平细细道来:“不管这次事情到底是不是王爷所为,朝廷都不会放过这次打压王爷的机会。”   燕王:“为何要打压本王?”   王添平:“京中那位想来已经知道王爷这几月对她所为的事情,她不明着与算账就是因为证据不足,不够让您这位藩王下狱。”   “而如今世子遇袭,便是她的机会了。”   “世子在幽州遇袭,那么就算只是为了走过场,幽州也一定会有人去,可依京中那位的性格,她最后的目的一定是放在王爷的身上,无论收获如何,敲山震虎,她是一定会做的。”   燕王:“那本王应该怎么做?”   王添平:“很简单,尾巴藏好就行了,只要王爷府库里藏的那些的东西以及城外西山上的人不被他们发现就好,正好北凉内乱,与北凉那边的交易也可先停下来。”   他沉眸:“必要时,有些东西当舍。”   燕王点点头,沉吟片刻:“好吧,就依先生所言。”   —   礼部那边来了折子,说下个月小皇帝生辰在即,有许多事项要备,恐事情堆积处理不好,也觉得两桩大事挨在一次容易显不出主次,所以就请奏李然依,想把此前长公主大婚还未完成的上陵一项事定到本月十五,现下是四月初六,也正好还有几天准备。   李然依也觉得一直拖着对先帝后不太尊敬,加上也被林睿吵烦了便也准了这安排。   期间叶焕加急赶制出了燕州一带的官员官风考评不合格的评价册子,递给李然依后,李然依又伙同中书省直接下了派御史和吏部官员去监察的命令,门下省的审核一过,御史台的御史们就火急火燎地往燕州赶了。   最先由李然依安排的禁军先他们一步出发,朝出晚停,到了那儿就联合当地军队,对盘踞在周围的匪寨开始大肆剿灭,其中不乏有一些几个月都未开张的寨子,死到临头也不知惹了哪方神,消停了这么久突然就被剿了。   临近上陵那天,江淮那边也来了信,说他一直盯着燕王府那边的人,许是燕王知道了长公主会派人去查,这段日子在燕州都消停了些,然而也因此露出了马脚。   此前,江淮查到燕王府的人与北凉有勾结,又加上彭泽起一行人屯的北凉甲胄,便不难猜出燕王应在豢养私兵,且规模远超死士队伍。   所以这次为了防止朝廷的人查到猫腻,燕王必然会派人去养兵处打招呼,一贯为了掩人耳目不常联系的两处如今便必然会有交集。   江淮说,他这次在燕王府外看到了一个人——   当年,在姜家主持刺客屠杀姜家的那人。   那人那时虽带着黑面巾,但他手背上临近虎口处的黑痣,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这次,他见到的那人不仅身形和眉眼相似,他更是靠着那颗黑痣确定了他的身份。   当年那人便与北凉勾结,如今竟还与北凉有联系。   叶焕收到飞鸽传书,他看后,信纸蓦然脱手落下。   这么多年,那件事,终于有进展了……   只是没想到那人如今效力的竟是燕王,那李然依…… 第30章 第 30 章   立夏刚过, 负责护送长公主的车马队伍又浩浩荡荡的从安京出发,时节不同,车驾内的两人心境也不同。   叶焕还回想着江淮发回的消息, 当年在姜家主谋那人如今竟跟了燕王,而又因燕王与李然依的关系, 想来那人应与李然依不相关, 否则, 他若真曾为她行事,光将以前的把柄抖出,燕王都够让李然依倒几次台了。   可若与她无关, 那她部下的兵刃又是从何而来?莫非她也有与北凉的暗中交易?   但也说不通呀, 元徽四年, 她不过一个刚起势的公主,从未离开过京城,又能从哪儿得到这种渠道呢?   还未出安京, 李然依也不想掀开帘子看外面繁杂的街景, 她歪头看着出神的叶焕,瞧他凝眸深思, 温其如玉的模样。   “驸马?”李然依轻唤。   叶焕抬眸, 眼中还带着疑惑地看她,然他眉清目秀, 看不出他被人打断思考的愠意, 始终温温的,雅人深致。   李然依突然发现自己好喜欢在他出神的时候叫他, 喜欢看他懵懵柔柔的样子。   她就这般看了他半响, 也不说话。   叶焕疑惑更甚,微扬了扬眉头:“殿下?”   “哦。”李然依移开视线, 稍显局促,忙端正身子,“也没什么事,只是看刚才驸马的样子,想起了前几日在我府上驸马回答问题的模样。”   “对了,上次驸马说到,照顾本宫的期间药凉了,帮本宫温了药?”   叶焕苦恼,她怎么又问到这个问题了。   外面阳光正好,投入车内,映入李然依眼波,她眸光闪闪,恰如星光流波。   叶焕与她对视相望,被她美目吸引,想移开却又移不开。   他点了点头,回了声嗯。   李然依收回目光,捏了捏下巴,戳穿他,又故作不解:“可奇怪,我后面又问了晓柔,说你并没有叫人去温药啊。”   李然依眼神变冷,他为什么要骗她?   她仰身背靠车壁,身姿慵懒,眼中却有了肃杀之气。   她最讨厌有人骗她了。   而且她还完全猜不出叶焕到底是为什么骗她,喝个药而已,难不成他下毒了?   叶焕只看她一眼,便又埋首,他不知该如何去讲那件事,而且恐怕他真一五一十的讲出来了,李然依更会恼怒。   李然依不耐烦了,立身拍凳,大声:“说话!”   声音大得马车附件的人都听到了,马夫一听觉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一下勒停马。   突然的停滞,让正坐半截位置的李然依一晃,控制不住的往前栽。   亦如上一次上陵的情形一样。   只不过这次叶焕的思绪被其它事情困扰,反应不及上次。待他上前打算扶住李然依时,李然依身体已经完全倾离位置,加之他自身也受惯性影响,他便也没稳住的往车门处倒去。   但因二人距离车门的位置算有个前后,叶焕潜意识里又仍想着要护着李然依,于是便有了男在下女在上的神奇姿势倒地。   更绝的是,两人落点差不多,最后竟两唇贴在了一起。   亦如床榻上的那次。   李然依伏在叶焕身上,双手撑着他的肩,两人的每一处都挨得极近。四目相对,大大的,圆圆的,一时惊得都忘了先离开这个姿势。   “殿下,可是出了什么事?”外面的车夫问,听着还有手碰到了车门想开门的声音。   “别进来!”李然依蹭起头,对外喊,“我没事。”   “驾你的车!”她声音微微发虚,又有些急。   “哦……”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   李然依又俯身看向叶焕,二人刚才的动作都引起一番心悸,如今嘴上都带着喘息动作,尤其是叶焕,吃力又吃亲,如今李然依这般看着他,他更像暂时失了魂一般。   二人都兀自理了理情绪,慢慢起身,重新回到位置上。   良久,叶焕才道:“殿下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怎么温的药了吗?”   李然依脱口而出:“我怎么……”   知道二字还没说出口,由刚才唇间接触的触感便激起了一阵回忆,涌向了她的脑海——   她压着叶焕,她亲了叶焕,她喝了!   李然依扶额,果然想起来比想不起来更难受。   她咳了咳,手上止不住的手指转动动作:“所以,当时是像今日这样,我们……”   她改口:“你亲了我?”   叶焕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什么叫他亲了她,谁主动,又是什么姿势,这不是很明显的能看出谁亲的谁嘛。   他开口欲辩,却被李然依伸手止下:“我懂我懂,都差不多。”   说完,李然依也有些难为情,大宁民风开放,许多女娘还有穿胡服和半露香肩的喜好,加上她与叶焕之间又有夫妻名分,所以就亲这一下,她也不觉得吃亏,毕竟叶焕的确也长得好,只是觉得他们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   更何况,要是就如今天这般随意亲了下也还好,可问题是,他们不止亲这一项活动啊,她还……   她还从他嘴里喝了药……   哎呦,这是什么事啊,当初留梦散都没成的事,反而在她迷迷糊糊的生病期间到成了。   她突然看向叶焕,审视他:也是,留梦散的时候她那般力气,他都能相抗,怎么在她虚弱的时候他反倒那么容易就被推到了。   莫非?   叶焕被她看得浑身发毛,立直身子往远处微微挪了挪:“殿下……?”   李然依笑了笑,眉眼弯弯似月牙:“没想到本宫在病中竟做了这么多事情,多亏驸马包涵了。”   叶焕目光躲闪:“没,没事,臣应当做的。”   李然依支手撑着下巴含笑看着他,一切思绪沿着马车行进声浪延续下去……   ——   晚上,上陵的队伍了距离京城三十里外的一个官驿歇了脚,应人数众多,随处都点着火把火堆,火光冲天。   李然依宿在驿站的二楼,她打开了窗户,也不恼下面随行人员夜晚放纵的喧声,她抬头望天,月亮应是很圆的,但她无心望月,她想寻的是伴月的星辰。   都说人逝去后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守护还在留这世间的亲人,可是今天的火光太亮了,月亮也太亮了,把那本就不易见的星光都掩盖了。   李然依突然红了眼,噙着泪:“阿父、阿娘,你们在天上看着我吗?护着我和陛下吗?”   房门突然被敲了两声,是晓柔来为她送吃食了。   李然依深吸一口气,眼睛往上看了看,把泪水控了回去,又扇了扇双眼,不想让眼部的红被人瞧见。   作罢之后,她方才唤晓柔进来。   驿站虽不似公主府,但应有的排面还是不缺,吃食算不上山珍海味,但是数量上还是看得过去的。   李然依看着侍女们挨个进来布菜,问道:“驸马呢?驸马可曾用过膳了?”   晓柔道:“还没,厨房都是先紧着殿下的饭菜做。”   李然依:“这么多我一人也吃不完,请驸马来一起吃吧。”她又看见最后一个侍女端着酒壶,“酒就不用上了,此去是为上陵,不宜饮酒。”   ——   叶焕的房间也在二楼,正对李然依的房间,晓柔去请他也就片刻就过来了。   他向李然依行礼,李然依请他入座,亦只留了晓柔一人下来侍奉。   二人虽已有了比较亲密的肌肤接触,但如今相处还是有些拘谨,尤其是今日在马车上李然依吓叶焕那一遭后,叶焕更是有些不敢看她。   叶焕想着若是以往,他带着对她恨意还能与她相抗,可如今发现当年云州真相极大可能并非如他此前所想,他反倒没了底气。   其实也不止这一回事,叶焕虽心有冷厉,但对的主要还是他认为的不公不法之事,平日里大家说他如芝兰玉树、温润如玉也并非全是他装出来的,毕竟眉宇间独有的温良是与心相连,自内里散发出来的。   再加上或许有前些日子的相处和了解,所以如今他回想起此前对李然依的多番心思和下的黑手,自觉有些汗颜。   不过事情还未有定论,他也不会完全放下戒心,而且就算李然依真的与云州一事无关,可他们暗里的党派之间的较量还在。   李然依刚才神伤,又赶了一天路,现下确是没什么胃口,刚一提起筷子就叹气放了下去。   叶焕看在眼里,不禁一问:“殿下可是累了?”   李然依垂眸再看向了窗外天空:“是有些吧。”   叶焕从袖兜中拿出一块由黄皮纸包裹着的像方糖一样的东西:“殿下不如试试这个?”   李然依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叶焕:“是山楂糖,开胃用的。”   见李然依迟疑,他又补充道:“是家中表妹做的,殿下放心。”   “表妹?你家表妹会得还挺多,记得上次驸马送来的安神蜜酿也是表妹做的。”李然依回笑着打趣着,酸溜溜的。   叶焕自是听不出,他反是笑了笑,解释道:“表妹喜好读些医书,又担心臣一人在外照顾不好自己,所以就为臣备了许多能调养身子的吃食,臣也一直觉得这糖好吃,所以便一直在身上备着。”   李然依表现得漫不经心回声“哦”,但又忍不住偷偷去看桌上山楂糖。   见叶焕去拿,她又忙收回视线,瞥到另一边去。   但闻耳恻温声起:“殿下试一试?” 第31章 第 31 章   叶焕将包裹在糖外面的糖纸轻轻剥去, 然后将糖捧在掌心,伸过去放到李然依面前。   他再轻声唤:“殿下?”   李然依转身看他,眼尾娇俏, 目光柔柔,被他劝动, 但却又嘴硬:“既然是驸马好心, 那本宫也不好拂了驸马心意才是。”   她一把拿过糖, 含到了嘴里。   晓柔在旁边看着,抿唇垂眸,忍不住地嘴角上扬。   糖是软的, 轻轻一咬就能咬开糖身, 这糖是由山楂和糖浆混合而制, 味道在嘴中化开,又酸又甜,但甜不腻人, 酸不涩人, 正如糖葫芦那样,中和得正好。   李然依一吃下去心情顿时舒缓了不少, 食欲也似乎一下跟着好了些。   她唇角不禁扬了扬:这糖味道果真不错, 难怪叶焕会随身带着。   叶焕看着眼角也不禁带上笑意。   他柔声问:“殿下现在可觉得好些了?”   李然依品着酸甜味,乖乖的:“嗯。”   她赞道:“驸马的表妹当真是多才的女郎。”   叶焕垂眸浅笑。   李然依又突然问:“听闻驸马以前曾在云州生活过一段时日, 那现下表妹可是在云州?”   叶焕:“是。”   李然依客套道:“为何不将她接来安京住?这样, 你这个当哥哥的不是也能好好照顾妹妹一点?”   叶焕听后神色却是落寞下去,片刻才重新含笑道:“她喜清净, 又对医学有兴趣, 云州住宅地广,刚好可以养些药草, 这样她研究起来也方便。”   李然依若有所思:“哦,原来是这样。”   此后时间,两人用膳无言,房内安静,便是碗箸间都没有碰撞的声音发出,直到侍女来收拾时,才听见驿站外,远处扎营地兵士发出的谈笑声。   李然依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晓柔见状询问:“殿下可是觉得他们太吵闹了?奴婢这就去吩咐他们一声。”   “不用。”李然依叫住她。   她柔声道:“赶了一天路,他们想聊聊天放松就随他们吧,不误了正事就行。”   晓柔欠身:“是,那奴婢再去和丁典军说一声,也正好对对明日的行程。”   李然依没有回身,只应了声嗯,晓柔便去做了。   丁敬山,新上任的公主府典军,也是自李然依建府时就跟着的老人了。   只是上一个同为公主府出来的典军马辉,如今却是早已因为谋逆罪身首异处了。   李然依不禁自嘲一笑,眼神黯淡下来。   山野清幽,蝉鸣吱吱。   李然依看向远处山麓,许是也觉得闷了,轻声道:“驸马可愿出去走走?”   ——   月色如水,洒落在林间,微风轻拂,草木摇曳,银光斑驳点点。   李然依带着一小队禁军和叶焕一起漫步在山间小道上,但他们行的并不远,也就在离驻军大营约莫有个十余丈的位置停了下来,隐约的,还能听见后面营内兵士的声音。   许是时辰更晚了些,夜幕黑色加深,现下天上反是能见到零散的星光了,如璀璨明珠,点缀在夜空。   李然依望着黑夜不语,叶焕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看在眼里,也明白她今夜应是有心事。   平日里明艳傲气的女郎,此时也染上了些许消沉之意。   其实早在屋中叶焕便感觉出来了,但他如今也只是默然看了几眼,便扭头同她一起望向了夜空。   过了半响,突闻李然依道:“驸马可曾听过一个传说?说人死之后会化作天上的一颗星星,继续在天上守护在世亲人。”   叶焕收回视线转看向她:“听过。”   李然依:“那驸马可觉得是真的?”   叶焕一笑:“到底只是传说,臣也拿不准,但若能给在世之人许以慰藉,那么是真是假似乎也并不那么重要了。”   李然依垂眸淡笑,又自答:“兴许是真的吧,先帝先后是真的在天上护佑着我,所以本宫才能让在暗藏祸心的人的手下接二连三的逃过一劫又一劫。”   叶焕俯首微忖。   李然依回想起往日种种,脑海里突然浮现她在宫中俯首哀嚎的场景。   红眼挂泪,额间青紫。   她又冷下脸,冷冷道:“可惜护得也不是那般好。”   她浅叹:“有时挺纠结的,本宫想本宫的父皇母后能化作星星在天上护佑我,但本宫又不想有些人也能因此成为一颗明星。”   “那些人怎么配?”   她狠厉:“他们只配埋在土里!腐烂,发臭!怎能让他们悬于天上,看遍人间美景呢?”   说完,李然依又带起笑,转身对叶焕,悠然道:“驸马,你说是不是?”   ——   “给我仔细找!一个能藏身的地方都不能放过!”   “是!”   燕云两州交界处,江淮拿着剑,按着胸前伤口,借着夜色躲在了一处山间古树后。   身后拿着火把、砍着杂草找他的,是燕王豢养的私兵。   前两日他本想跟着王添平去查燕王私兵的驻地,没想到在半道上被人发现,王添平便派人一路追杀他至此。   这些天他已经接连又打又甩了几波人了,但因体力不敌,加上敌众我寡,如今终是挂了彩,被逼到了山林中藏匿。   今夜又是十五,月亮正圆,那帮人又搜得这样紧,听着周边焦躁的搜寻声,他心想:在这样下去恐怕一会儿就要藏不住了……   可是哪怕再坚持一阵,等翻了这座山,甩了这队人,也许就好了……   ——   驿站外,叶焕被李然依突然间的发问怔住,一瞬间还以为是李然依得知了他也曾参与过行刺的消息,在这里敲打他,后来反应过来才觉得应是不可能。   好在叶焕喜怒不形于色,能应对自如道:“是吧。其实臣还听过另一个传说——只有身前从善者逝后,才可化为天上繁星,观览世间美景,普照亲人前路;至于为恶者,自然只能遭受阎罗审判,囚于昏暗之中,遍历惩罚。”   他目光淡淡却又微亮,似星月面对着身前之人:“所以殿下也不必忧心,善恶终有报,而且,就算苍天不评,世人也会评,人既生于世,有心中的那杆秤不就够了吗?若总想到幽冥飘忽之事,或许也只是徒增烦恼,不是么?”   身侧之人声润如水,柔和地激荡在李然依心间,李然依微仰头望着他,清风微拂,那人萧萧肃肃,淡静如竹。   李然依扬唇,眼波盈盈,媚而生春:“驸马是在开解我?”   叶焕微笑垂眸:“不敢,这不过是微臣自己的想法,但若能帮到殿下,那也是极好的。”   李然依摄政这些年,朝中大致对她分为三派,支持、中立和反对,反对党的声量虽不那么高,但终归是有的,其中有不怕死的,多像林睿那样直接当堂骂她,毫无委婉语气;而至于她自己党下的,又多奉承她,期间她提出的许多想法,纵有不妥,他们也只是来来回回的绕着和她说。   像今日叶焕这般,敢当面直说她行事有不妥而又能让她听得进去的倒是第一次。   许是新鲜,所以她很受用。   她朝叶焕点了点头,回笑正视:“本宫明白了,多谢驸马。”   ——   林内,追杀者正逐步逼近。   江淮已换了几处位置,他明明受了重伤,失了许多血,如今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去那边搜搜!”   江淮能听出为首者说话的朝向正是他的位置。   脚步逼近,江淮自觉已是无路,于是捏紧剑柄,准备出去殊死一搏。   “咻——,嘣!”   天上突然炸开一只带火光的响箭,瞬间将山间点亮,好在身后众人都被山旁边的峡谷平原响起轰轰的马蹄声吸引过注意力,才没注意到树后的身影。   一大队骑兵纵马驰过。   前面就是燕州境,想来这是给后方队伍定位用的。   搜寻的人见状纷纷停下脚步,问为首的:“老大还搜吗?看装束,下面是官军。”   为首的毫不在意:“官军怕什么!老子又不在城里,管不了我宵禁。”   旁人劝:“可咱们点着火,倘若他们突然想来查,咱们的装束说不清啊。”   燕王的私兵统一用的都是北凉的兵械,燕州与北凉相邻,若被官军抓到了,恐怕免不了通敌或者细作的罪名了。   为首的忖了忖,有些不甘,他再望了一遍林子,招手道:“熄火,先撤。”   马蹄声大,掩盖了追杀者撤退的窜草窸窣声,也掩盖了江淮躲过一劫的脱力喘息声。   ——   世间重回清净。   李然依洗浴之后躺在床上准备就寝,却是回想着今夜叶焕对她说的话。   软糖、劝解,她不自觉地笑了笑,拉过被子,安然入睡。   江淮按着伤口,跌跌撞撞地继续借着月色赶路。   翻过这座山,马上就到云州了……   东方吐白,血迹沾衣。   到了早上才能看出奔袭男子的骇人,浑身黑红凝固的血迹,苍白无神的面容,以及干裂的嘴唇。   好在他知道这山间的一条密林小道,才能在一夜内甩开追杀者。   辰卯时分,有农家已燃起了做早饭的炊烟。   而江淮直到了一处篱栏旁,看见里面半开的百合花群,才卸防晕了过去…… 第32章 第 32 章   上陵的队伍重装出行, 自安京出发,历经三日,终于到了先帝先后长眠的肃陵。   过两重城垣, 入朱雀门,昭阳长公主在内赞官的引导下携其新婚驸马于上宫敬香祭拜。   礼毕, 二人携手亲添殿内长明灯油。   祭拜完成后, 陪祀的人员先行趋赴于上宫外等候, 待长公主与驸马上了马车,然后回京。   回京的前半段路与来时所行的一致,只是到了后面, 快到京城时, 李然依却突然吩咐晓柔, 让她叫丁敬山领队,换了回京的路线。   才开始,叶焕原以为是李然依又怕遭人设伏刺杀, 所以才改了行径, 可没想到,到了安京郊外的一处小山丘时, 李然依却喊停了队伍。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 她竟还提前让人准备好了扫墓用的香烛和纸钱,让禁军清山之后, 她便领着晓柔和三五个禁军独自进了山里。   而此番行动叶焕则是完全没沾上边。   甚至李然依连半句相关的话都未与他讲过。   他兀自在马车旁等了许久, 待见李然依和晓柔回来时,二人脸上却都似有了一股凄凄的萧索之意。   其实李然依的这般神情并非是此时才显露出来的, 早在出城的第一晚叶焕便发现她隐隐带着了。   不过, 他瞧得还是不够仔细,其实再往回想, 第一次上陵出城那晚,李然依脸上也有相似的神情浮现。   不过是她控制得太好太淡,又有第二日反刺杀的重头戏码转移注意力,便更不易让人察觉和记下了。   叶焕守在马车旁扶她上车,临到李然依进去时,他无意识地抬头却是正好撞上了她望来的目光——   乌黑如水的双眸不似往日神采,就连映在她眼中的他都多了一层灰蒙蒙的感觉。   此前他纵是有些好奇她祭拜的是何人,可如今见到她这幅模样便只余下怜惜了。   此后路程,二人在马车中皆是无言,他没有问,她也没说。   —   江淮整整昏睡了三日,他再度清醒过来之时,先是空气中弥漫的一股熟悉药香味扑面而来,睁眼后亦看到了屋内早已被他记下的装潢。   朦朦胧胧间,他瞧见屋中另一角,在高木桌前的纤瘦清逸的背影。   他撑着手肘想起来,却是牵动了胸口位置的伤口作痛。   他嘶呀一声,一下倒了下去,带动了木床床柜上的药瓶晃动。   声音引起屋中女郎的注意,她转身看过去,见是江淮醒了,便又急又喜地拄着杖走来。   她到他身前看他:“匀深哥,你醒了!”   江淮微微侧撑起身,吃力回笑道:“是啊,多亏了表姑娘,救了我一命。”   他看了眼外面的天光,问:“不知我昏睡了几日?”   姜南拧眉回想:“约莫三日的样子。”   江淮促狭:“那当真是麻烦表姑娘了。”   姜南浅浅一笑,又问:“匀深哥是碰到什么事,这次竟伤得如此严重?”   江淮轻叹:“此事说来话长……”   抬眸间,江淮这才发现身前女子是支着拐杖站着的,又望了圈周围,蹙眉问:“你怎么拄着杖?你的木轮车椅呢?”   姜南失笑:“前些日子我在院中搬东西时不小心给它绊坏了,一时间便没来得及修,不过这杖也挺好用的,正好也可以多站站了,反正一天总坐着也不好。”   江淮却忧心:“一会儿我替你看看。”   姜南:“好啦,匀深哥,你呢就不用先急着管我了,还是先把药喝了吧。”   年轻女郎捧起刚才带过来的药碗,抿唇扬眉,递了过去。   江淮瞧着她可爱的模样,微微笑了笑,接过碗,一饮而尽。   —   李然依回京之后又照常投入到了政务当中。   一日,她正与吏户工三部官员议事,期间便有军士来报:   征凉前锋寻时钰回京了。   她手中动作一滞,而后回了句“好,我知道了”便继续听众人谈事。   本也在堂下默默听着人发言的叶焕见状微微看了她一眼,心中稍有波澜,随后亦收回视线继续无言。   —   寻时钰出自大宁武勋世家,太原寻氏一脉。   自大宁开朝起,寻家便一直有人在朝中担任武职,中间虽有没落的一阵,但好在因其祖上有开朝的功勋,所以也不算完全被时局摒弃。   寻时钰是寻家族内公认的近几十年来家族中的武学才情第一人,被寻家看作是复兴寻家的关键人物,所以便对他抱有厚望。   此前为给他铺路,寻家还与朝中重臣结了亲。   寻时钰的姑姑,是前宰相齐真弟弟的续弦妻子。   也因着这一层关系,寻时钰还曾入宫做了一阵太子的伴读。   所以如今朝中老臣皆知,寻家此前是齐真一党。   但奇怪的是,齐真倒台,身为其政敌的昭阳长公主李然依和外戚周治将其相关的一党全部清算后,却对与之有姻亲关系的寻家放了一马。   听闻是当时李然依与周治商量,只要没有亲自参与齐真篡权、为害朝政的寻家人全部无罪。   旁人想着许是因为寻时钰父亲寻兴常年戍守西境的缘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以及寻家开朝元勋的名头才让寻家躲过了一劫。   不过自齐真倒台之后,寻家也确实又迎来了低谷,得亏这次寻时钰担任征凉先锋立下奇功才又重新回到朝局里。   按照李然依和额森的约定,额森率兵撤出丰州四州后,大宁军队也得撤出北凉境,所以按时间算来,这几天正是征凉大军回朝的日子。   但不知为什么,这次只有寻时钰回京的消息,却没有征凉元帅齐国公回京的消息。   李然依想了一瞬,心中自顾自打趣道:“莫非这寻怀琛在战场上做先锋还不够,这回朝也要做先锋才行?”   她哂笑一下,没有再多管。   —   寻时钰回朝依例先去兵部报道,然后请奏由皇帝召见。   小皇帝以前与他虽一起读过书,但这些年见得次数不多,见面之后也就随意寒暄了几句便结束了。   寻时钰从御书房出来,碰上一个正准备进去通报的内宦。   “寻小将军。”内宦先停足向他行礼。   寻时钰却是无奈一笑,打趣道:“将军就将军,加什么小字啊?我很小吗?”   他强调:“我可马上就要三十岁了!”   内宦一时无措:“这……”   这小内宦哪知道为什么,只知道以前旁人都这么叫,所以他今日就跟着了,可怎么偏偏他就遭为难了。   寻时钰抬了抬下巴,凝眸继续:“嗯?”   “寻老将军在西境呢。”   柔媚而自带气场的声音自宫阁拐角处响起,将支吾的内宦解救。   寻时钰循声望去,见到那长裙曳地、灿如春华的女郎向她走来,先是一愣,随后嘴角微翘地笑了笑,走上前拱手行礼道:“见过长公主殿下。”   李然依停在他面前,也不叫他起,笑道:“怎么?你们父子二人一个称寻老将军,一个称寻小将军,这样区分有什么不好吗?”   寻时钰自觉放下行礼的双手,立直身子:“既然臣的父亲都叫寻老将军了,那寻将军的称呼不就正好空出来给臣了吗?”   李然依轻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出去打了一仗嘴皮子还是这样利索,不过,我倒是想问问寻小将军是怎么算的年龄,你与本宫同岁,本宫今年方才二十有三,你怎么就要满三十了?”   寻时钰一听她还叫自己寻小将军便知道她是故意的,于是也振振有词道:“这二过了便是三,自然满了二十岁就快到三十了,臣这样答可是有理?”   李然依对他的打诨无法,倖而嗤他一句:“歪理。”   寻时钰毫不避讳地与她对瞧片刻,随后二人竟一起笑了出来。   —   李然依定眸,上下打量他一眼,声色淡了不少:“你黑了,也瘦了。”   寻时钰浅笑却不在意:“打仗嘛,很正常。”   李然依问:“怎么就你回来了?齐国公和余下应该还朝的大军呢?”   寻时钰懒懒道:“我嫌他们太慢就请令先回来了,毕竟在外面呆这么久了也想早点回来放松享受不是?”   李然依不搭他话:“我方才才听说,你回来的时候还过了燕州境?”   寻时钰眨眼肯定:“嗯。”   “去干什么了?”   “听说燕世子伤了,去庆贺庆贺。”   “你没被打出来?”   “就在外晃了一圈,没给他们机会。”   李然依当然知道寻时钰的意思,他特意绕道燕州无非就是听到了一些消息,故意去敲打罢了。   但她嘴上却不说,反道:“若以后燕王父子来找你算账我可不帮你。”   寻时钰松弛一笑:“不会。”   说完,又突然正色下来。   “还没恭贺殿下新婚大喜呢。”   李然依神色微漾。   寻时钰歪了歪头,话中似有惋惜:“怎么臣出去转了一圈,殿下就嫁人了呢?”   李然依故叹:“没办法,朝中那些个老臣一天到晚都催个不停,说什么本宫不婚则陛下难婚,这样于社稷不利,便一直吵嚷着为本宫选驸马……”   “所以殿下就选了?”   “不是本宫选的,是陛下替本宫选的。”   寻时钰轻唉一声。   李然依不禁调笑道:“怎么?后悔出去了?想着怎么尚公主娶我的人不是你?”   寻时钰却反问:“是我,你会嫁吗?” 第33章 第 33 章   二人对视, 默声片刻,答案显然。   半响,李然依垂眸一笑:“你我也算从小一起长大, 也难怪相似。”   寻时钰此前虽是当的太子伴读,但却是和李然依年龄相近, 二人常在宫中同玩, 几多相处下来, 少男少女之间便渐渐地都暗暗生了情愫。   大宁朝虽对驸马为官没有限制,但考虑到对公主婚姻的保障,除了立朝初期的那几位驸马有司武职外, 其余的多是文官出身, 后面虽倒也有将军驸马, 但自尚公主后便很少被委派出征打仗的任务了。   李然依也知道寻时钰志在疆场,亦不愿附上尚公主的名头行走朝内,又考虑到此前寻齐两家的关系, 所以哪怕年少时期心有意动也从未问过他的想法。   而寻时钰也明白, 李然依身为长公主,在夺权揽权的关键时期自然不愿放下那些委身与他相好, 就算之后周齐两党覆灭, 但有寻家的关系的摆在那儿,他们之间也难有可能, 所以他此前也从未因此叨扰过她。   更甚的是, 他知道,于她而言, 她的婚姻也只是被她看作她利益的一部分。   二人想法相似, 二人情意在二人的众多选择面前又都不是第一位,自然也就不会有人低头了。   寻时钰听了李然依说的话, 挑眉点了点头,颇为认可道:“确实。”   随后,他又随性一问:“听闻驸马是礼部的右侍郎?”   李然依微笑:“如今已经迁到吏部了。”   寻时钰努了努嘴,连连颔首:“看来殿下势力更大了些,这样确实也好,也算没白成婚。”   李然依虽知道他直白惯了但还是忍不住嗤道:“你可知旁人若这般与我说话会如何?”   寻时钰搞怪嗯声。   “会如何?   他又诚心正意道:“我可都是在为殿下着想,殿下可得明白臣的一片赤胆忠心啊。”   李然依被他逗乐,瞥他一眼,故作不耐烦:“好了,你方才回京,赶快滚回去收拾好歇养吧,免得传出去,反说是本宫苛责臣下。”   寻时钰一听,笑了笑,识趣拱手:“那臣就在此谢过殿下,先行告退了。”   —   因刚才李然依议事的地方就在尚书省,如今有了决断她便正好先去小皇帝那说一声,走个过场的同时顺便也能趁机督促他一番,叶焕此前也在议事的队伍内,所以便留在了嘉德门外,先到马车上等李然依出来。   寻时钰从宫里出来一眼就瞧见了长公主府的车驾,而他的马在来的时候也故意栓在了旁边。   他走过去,长公主府的下人但凡待得久的都认识他,晓柔见他过来先向他行礼问好:“寻将军好,可是办完差事啦?”   寻时钰这话听着舒心:“诶,还是咱们晓柔会说话,不像你们家的那位殿下偏喜欢加个小字,叫我寻小将军。”   晓柔知道寻时钰与李然依自小就玩得好,说话行事也多随性,所以对他这番话也不奇怪。   寻时钰抬头,从马车的窗户缝里看见了里面隐约的身影。   “马车中有人?”他问。   晓柔正欲回他,身后的车门便从里面轻启。   叶焕身着朱红官袍,头戴双翅乌纱,坐在马车里的侧位上,沉稳内敛。   青年男子上身挺拔如竹,眉眼舒朗,目光从马车里投出,正看向寻时钰。   而寻时钰剑眉星目,微风拂发,饶是另一类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寻时钰望着他勾了勾唇:“想来这位便是殿下的驸马吧。”   他拱手:“在下寻时钰,表字怀琛,有礼了。”   叶焕颔首再回礼:“久闻寻将军战场英勇,今日得见,实乃有幸,在下叶焕,叶照新。”   寻时钰闻言客套道:“以前我常在外练兵,倒是与驸马来往得少了,殿下大婚我也不在,使得你我今日竟才见上面。”   叶焕:“若有机会,当邀将军过府一叙。   寻时钰:“好。”   说话间,叶焕却是一直端坐在马车上,并未有想下来见礼的动作。   但这也不奇怪,抛却驸马身份不谈,光他侍郎的官职,莫说同龄,就是把长他十岁之内的官员全加在一起数,也没几个能和他齐平甚至超过他的。   更何况,寻时钰虽是征凉大军的前锋,但那也只是战时授官,并没有品阶。   而他此前所授的真正有官阶的其实是昭武校尉,是正六品上的武散官,如今虽打了胜仗,朝廷有进封他为定远将军和让他做左卫羽林郎将的打算,但那也都是正五品的官秩,与叶焕的正四品的侍郎职官比仍是差了截。   寻时钰在下面站了片刻,方道:“驸马可是在这里等殿下?”   叶焕微笑着轻声回应:“嗯。”   寻时钰点头,视线移向远处:“好,那驸马慢等,在下就先回去了。”   叶焕:“寻将军慢行。”   寻时钰再颔首,转身走向停马处,捏住马鞍,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又从马倌手中接过缰绳,轻驭一下,缓缓驾马离去。   大宁朝虽在承天门和嘉德门之间专门设了一处让官员停马下车的位置,但那到底也算是宫城范围内,所以官员驰马驾车的速度也不能太快。   寻时钰慢慢悠悠地骑在马上,临近下一道宫门处时,听见后面远处晓柔的声音:“殿下回来了!”   他侧身回头,见李然依在晓柔的搀扶下,由刚才那位清隽驸马领进,二人神色轻松,动作默契,他见之垂眸一笑,又回身,继续稍加速度,驭马前行。   —   马车里,二人先是无言,叶焕在一旁悄悄抬眼看那车中微微出神的女郎。   安安静静的,似有所思。   窗外日光洒在李然依身上,衬得她金光闪闪。   叶焕不自觉被她吸引,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李然依忽然凝眸看来:“驸马?”   叶焕不禁一颤,忙垂下眼帘:“殿下。”   李然依看清了他的小动作,似笑非笑:“驸马是有什么事想同本宫说么?”   叶焕垂眸颔首:“是刚才在宫里和殿下商讨的事。”   李然依:“你是说这次工部修桥的这件事情?”   叶焕:“是。”   李然依微仰上身:“刚才不是已经定好了吗?虽然这次工部的确工期拖得太长,但也的确是户部银两拨款不够的原因所致。”   “本宫让你参会,就是想趁这次调和敲打敲打他们,若是这次之后他们哪方还敢乱来,那你吏部考评的时候就不用手软了,该换就换,该贬就贬。”   叶焕道:“臣的意思是,工期的拖欠不一定只在两部对接问题上。”   “哦?”李然依眼底眸光沉了下去,她微微倾身,想听听叶焕的想法。   叶焕:“工部这次奉命督建的是洛州一带,江南行商可能会经由地段的桥梁。”   “虽说这次建桥数量一共有五座,但其中有三座桥梁都算普通的短直桥,桥身不长,难度也不大,若不由工部主导,就是寻常县府也可安排人做,而其中稍显麻烦的便只有两座了。”   “一座是因地势原因,一座是对桥形有要求,若以工部的实力,按正常的建设周期来算,花在这两座桥上的时间也至少要一年半。”   叶焕蹙眉:“可工期再延误,也不至于已经两年多了,这五座桥还修不好,工部建桥是并行而建,每座桥都有独立的建桥队伍,互不影响。”   “而今日工部给的桥单进度上,三座短直桥只修好了两座,一座已修八成,而另外两座,一个进度才五成,另一个却是刚刚才开始,所以臣才觉得,工期如此慢,可能就不只是户部拨款拖欠的原因了。”   李然依细想后赞同:“确实太慢了。”   今天户部和工部来回推诿吵架,倒把李然依的注意力拐走了。   她问:“那驸马以为还有哪些可能?”   叶焕摇头:“不好判断,或许与当地情况有关,或许是单纯怠工有关,或许……和贪污有关。”   他眉目抬起与李然依看过来的目光相接。   李然依沉吟:“如此那就得好好查查了,看看到底是哪方的问题。”   她眯了眯眼:“其余的都好说,若真是贪污,那牵扯就大了。”   马车中的气氛骤然冷下来,二人都捏紧衣袂,不约而同地往一处担忧和祈祷……   —   因李然依方才调和了户部和工部,让户部拨款给工部,亦让工部加快工期不得拖延。   所以她并未打算在明面上直接摆明说要查工程问题,而是派了公主府的幕僚,在御史台挂职的御史跑了趟洛州,希望他能尽快查明缘由。   而同时燕州那边的御史也来信了,燕州下辖的十余个县,所有的县令级别以上的官员全查了一通,其中算得上清白的官员屈指可数,更是有一半的官员都与燕王有勾结。   一时燕州官场动荡,御史们拿不定主意,连忙上书问朝廷的意思。   李然依却轻笑,收拾燕王的机会可算来了。   她收到密信后,立马召吏部的人到公主府,着令让他们将燕州一带有问题的官员全部洗牌,中枢亦配合加快调令的颁发,新官一旦收到调令立马赴任燕州。   办完这些,她心中得意又舒心——让你不好好做你的藩王,偏偏要来和我斗。   活该。 第34章 第 34 章   皇帝生辰, 举国同庆。   遥在燕州的燕王却是焦头烂额。   哗啦两声。   他将桌案上左右的东西全部扫下去,把一旁守着的幕僚和世子都吓了一跳。   他锤桌怒吼:“李然依!”   众人纷纷低头,不敢说话。   燕王拿起桌上仅剩下的一封册子, 面向屋中的人:“她一封册子就将本王在燕州经营的这么多年的棋局全部打乱,还美其名曰帮我肃清燕州风气。”   册子“啪”的一声被砸下。   “真是个毒妇!”   半响, 燕王冷静下来, 看向了全屋唯一一个坐着的人:“王先生, 你好像对如今的局面很淡然啊。”   王添平起身行礼,身上隐约带着傲气:“在下不是一早就与王爷说过了吗,世子遇袭一事, 朝中那位是不会放过的。”   燕世子听着, 先后与王添平和燕王对视一眼, 撇了撇嘴,心里不是滋味。   燕王将目光从燕世子身上收回来,又对向王添平:“可她这样也太过分了, 如今燕州上下竟有近半数的官员都要发生变动。”   他讳莫如深:“朝中那群人竟也允许她一下这样干!”   王添平道:“被调换的官员都是有实证的, 朝中的人就算想为他们开脱也没办法。”   “其实,在下早在之前就提醒过了下面的官员, 让他们注意朝中来人。”   “结果没想到, 朝中的人来之前,那定远将军寻怀琛竟突然来了一趟, 让许多人误以为他是受了朝廷的命令来查探的, 所以他一走便就都松懈了,结果反是让御史和吏部的人抓了个正着。”   燕王听后, 低声咒骂:“蠢货。”   他到处找气撒:“还有那个寻怀琛也真是的, 自己什么身份不知道?巴巴地来凑什么热闹……”   王添平淡然劝慰:“其实王爷不必着急,好在此番查的都是文官, 最关键的那事他们没查到便算是够了,其余的,徐徐图之便是。”   燕王瞧他一眼,轻哼一声:“王先生现在倒是看得开,就是不知道你看了这封信又是如何?”   燕王从怀兜中掏出一张信纸,让旁边的小厮带给他。   说道:“这是洛州发来的急信,说如今工部督建的那五座桥的周围总有生人出没,而且似乎对他们的工期极为关注,心思不纯。”   “他们怀疑那是朝廷派去的人,可朝中又无明令,若真是朝中的人,那么只能说明,先生在洛州的事被人盯上了。”   王添平看后将信纸折叠,神色的确不似刚才那般轻松。   他今日能安坐燕王府邸,靠的不只是他的筹谋,还有他自带的背景。   他曾效力于京官,亦是那官员的心腹,后来那官员落败,他收拢残部于洛州,在当地重新积攒势力,势要为那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官员报仇雪恨。   而那官员,就是此前与外戚周治分掌朝权的,宰相齐真。   —   在宫廷晚宴开始前,叶焕先回了趟自己的府邸。   刚一进书房,就听身后的许行道:“公子,匀深来信了。”   叶焕连忙:“他写了什么?可有说是遇到了什么事,才这么久都联系不上他。”   许行颔首:“他信中说他此前遭人追杀受了伤,一时才来不及联系我们,如今好了些便立马传信于我们。”   叶焕蹙眉惊道:“匀深受伤了!”   许行道:“嗯,不过已经无碍了,他让我们不必担心,而且他还说他现在正和表姑娘在一起。”   叶焕松口气:“那便好。”   许行沉声继续:“匀深这次回信,是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诉我们……”   “他确定,燕王和此前那人结盟,从北凉那儿买了军械,自己组建了私兵,不过匀深还没找到燕王的练兵处,但他亦没有发现那人与京中这边的人有联系的痕迹。”   叶焕:“那……四年前……”   许行:“我们多半……误会殿下了。”   —   宫宴之后,群臣散去,虽是陛下寿辰,但确是个个欢喜。   唯独叶焕闷闷不乐的。   他平日里的身姿无时无刻不挺拔,他于人前总是爽朗清举,风姿特秀。   所以现下他只稍垂头拉肩,明显的落寞感就能在他背上呈现。   送走小皇帝后的李然依回过头来看他:“驸马可是累了?”   身旁女子的柔声叫回叶焕神思,他睁大眼睛,抬眸像一旁望去。   李然依虽金钗红袍,端庄典雅,但目光柔和,像是真的在关心他。   片刻,他才笑道:“或许是吧,这几日似乎睡眠不太好。”   这段日子李然依和叶焕二人都很忙,时常吃饭都顾不上,因此二人这几日都是各自住在自己的府邸。   李然依听后却迟疑暗想,怎么以前他睡在公主府地板上的时候没说过这个,现在让他回去了还睡不好了?   她回笑:“最近燕州人员调整的事情的确让吏部上下都忙了不少。”   “百合蜜酿可有喝?”李然依一直记得,“本宫可是见识过它的助眠能力,确实有用。”   叶焕垂眸:“多谢殿下关心,期间喝过几次,有些效用。”   李然依:“那便好,驸马可别累坏了身子才是。”   她犹豫片刻,突然轻叹一声,起步往外走。   “殿下是有话要与臣说吗?”叶焕双目如炬,也是识得人心。   他看出她欲言又止。   李然依转身微笑:“没有,驸马今日累了也早些回府休息吧。”   她的确有话要说,但她看着叶焕这般疲惫的模样,也不好再扰他。   便打算明日再说。   却听叶焕突然叫住她:“殿下若真有要事,不妨告诉臣,现下时辰也还早,依平日的习惯,就算臣回去了也不会立马睡下。”   李然依背着他扬了扬眉,暗笑,既如此那可就是盛情难却了。   她回眸:“那驸马随我回公主府可好?”   叶焕微怔:“好。”   —   到了公主府,李然依直接进了书房,由侍女服侍,喝了解酒汤。   她每次在外无论喝了多少酒,回府都会如此。   见叶焕站在一旁,她连忙招手让他坐下。   待侍女们都服侍完,自觉屏退之后,李然依方才拿出一份密信。   她道:“此前洛州桥梁一事,本宫派去查户部的人回消息了。”   “户部在这件事上确实有故意拖欠工程款拨发的行为,但这对他们来说也算是正常。”   户部是六部中最富的部门,但也是办事最拖拉的部门。   毕竟谁不想把钱握在自己手里。   所以李然依这么多年来听过无数次其余五部对户部时常拖欠款项的不满,所以对查户部查出的结果也没什么大的反应。   叶焕也道:“那就要看洛州那边的情况了。”   “不过无论结果如何,户部时常拖欠公款一事,朝廷还是应当有所举措。”   李然依无奈:“这些都是老毛病了,改得了一阵,改不了永远。”   叶焕:“不积硅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若每次整改都只能维持一阵,那便加多整改的次数,一旦有死灰复燃之象,就直接将其湮灭。”   “无数个一阵连起来就是永远。”   “就算退而求其次,哪怕只有一阵,那殿下可知道只这一阵来说,会影响多少百姓生计?”   李然依看着他,微笑道:“驸马宽心,事要一件一件的做,当务之急是工部那边的事,毕竟若真要论民生,洛州桥梁才是真正落到实处、能让百姓享受到便利的事情,不是吗?”   叶焕也发现自己话语有些急了,便颔首:“是。”   李然依勾了勾唇,继续道:“派去工部督查的人最近也回了消息,他先去查了那两座已修好的短直桥,不出驸马所料,质量的确有问题。”   叶焕对上李然依双眸,听她说了下去:“光是桥柱用的石头便有风化的迹象,更别提其它的了。”   叶焕蹙眉:“桥柱的质量直接关乎桥梁的寿命长短,若搭建桥柱的用料有问题的话,那可是大事。”   “就算户部拨款太慢,但在工程用料上,工部应该宁可等也不可以次充好。”   李然依点头:“是啊,但现下还不能直接拿着这点东西直接去工部对峙,还得细查到底是哪一层出的问题。”   李然依冷不丁地捂嘴打了个哈欠,眼中噙起了泪水。   她调整之后方道:“不过这些事情也急不来,我今日把消息告诉驸马也只是为了让驸马注意,对于负责此项工程的工部官员在考功考评上要尤为关注,莫被他们糊弄了过去。”   叶焕了然:“臣明白。”   他看见了李然依眼尾的闪光处,柔声:“殿下今日奔忙一天,晚上又在宴上喝了许多酒,还是早些歇息吧。”   李然依收拾好东西想了想,道:“好。”   —   叶焕这个时辰到公主府上自然是会被留下来的。   从净室里洗浴出来,李然依房内的侍女刚好都下去,叶焕一身白色中衣进入房内。   嗯……虽然二人已经同宿一屋许多次了,但每每这种情况,叶焕总是会有些放不开。   这中衣实在是太白净,太修身了……   叶焕进屋时李然依正好坐到床上,他踌躇片刻,轻步走了过去。   他俯身拱手行礼:“殿下,烦请你挪一挪,臣想取一下被褥。”   李然依抬首望他:“地上阴寒,驸马今日就睡榻上吧。” 第35章 第 35 章   叶焕抬眸, 微怔:“这,于礼不合吧。”   李然依瞧他模样不禁扬唇一笑。   她反问道:“什么礼?本宫与驸马不本来就是夫妻吗?还是说,夫妻同榻是违背了哪条礼法?”   “这可真是闻所未闻啊。”   李然仰面看着叶焕, 眨巴眨巴眼,娇俏灵动。   她想, 反正都亲过了, 还羞涩什么?   而且, 他们之间的亲吻,可不只是浮于表面的蜻蜓点水。   叶焕收回目光:“臣……是怕唐突殿下。”   李然依按了按被子:“无妨,本宫的床榻够宽, 只容你我二人平躺安睡的话完全可以。”   这话说的, 像是他们还会干什么一样。   说完, 李然依直接就抬脚上了床,挪到了里面一半,又扯出一床锦被放在了外面。   她拍了拍床面:“今夜, 本宫就睡里面, 驸马就睡外面这一半吧。”   李然依朝叶焕微微笑了笑后便不再管他,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侧躺着背过去, 闭眼准备安睡了。   叶焕站在床侧片刻,想着李然依刚才说的话……   好像的确有理?   反正都在同一屋檐下共眠多次了, 他们本也有夫妻名分, 如今就算躺在同一张床上,也是正常吧。   他轻轻坐到床沿上, 缓缓掀开被子, 准备将自己躺进去。   李然依突然转过身来看他,叶焕被她圆溜溜的大眼睛望得一滞, 只闻她说道:“熄灯。”   叶焕愣住,然后才回:“哦……好。”   —   工部桥梁的事情继续在查,只是一连数日,洛州都没有消息传来。   李然依难免生了不安,趁派往燕州的御史回京,她又立马安排人去洛州接应,过了一阵,有消息传回来——   之前那个被她派去的幕僚,死了。   尸体是渔民在河里打捞到的,如今已让洛州官府介入查办。   李然依震怒,竟然有人敢这么对她的人。   不过好在万幸的是,后面去往的御史在那个幕僚留下的东西中找到了有人在洛州桥梁工程中大肆贪污的线索。   李然依下令,狠狠地查!敢把刀子动到她头上来,她就让他们知道,他们到底有多蠢。   京中刑部的人接令出发,和洛州官府一起调查此事。   幕后的人事情处理起来心狠手辣,许多与此事相关的人都在刑部官员到达前失了性命和踪迹,费了大半个月才有了新的线索。   综合起所有线索指向来看,贪污祸首就是工部郎中。   而工部郎中也似提前得了消息,知道自己的事情已经败露,便趁李然依动手前赶忙进宫到小皇帝面前哭诉。   “哎呦,卿家这是怎么了?”   一经通传,工部郎中就直接跑入御书房内,“砰”的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喊着救命,小皇帝被他整得无措,离了龙座,走下来扶他。   工部郎中泪水遍脸:“陛下,微臣糊涂啊,微臣一时鬼迷心窍,做了错事,还请陛下饶恕啊……”   小皇帝云里雾里:“发生什么事了?如何会被爱卿说得如此严重?”   工部郎中仰面看他:“陛下可知道长公主最近再查的案子?”   小皇帝:“你说的可是洛州桥梁一事?”   工部郎中点头,又俯首哭嚎起来:“臣就是为了这事来求陛下宽恕的!”   小皇帝蹙眉:“什么?”   他又想了想,变得惊愕道:“不会这事和你有关把?”   工部郎中不语,收回刚才哭闹的模样,瘪着嘴,两眼汪汪地望着他。   小皇帝懂了:“还真和你有关!”   工部郎中抓住小皇帝衣袍,又开哭:“臣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啊,陛下可一定要救救臣呐。”   小皇帝立直身体,拂袖甩开他:“朕能怎么帮你?洛州桥梁工程链接多条商路,有多重要,你会不知道?”   他斥他:“你怎么敢把主意打到这上面来的!”   工部郎中委屈:“臣该死,但臣行此事也是为了陛下考虑。”   小皇帝又惊又怒,伸手指向自己:“你为了朕?”   小皇帝慌张:“你胡说什么!朕何时属意过你去做这些事。”   工部郎中攀扯着解释:“陛下想从长公主那儿拿回朝权,难道觉得就凭‘帝王之权当为正统’就够了吗?朝臣也是人,人都是趋利避害的,长公主能给他们权,那我们要想他们依附,不就只能从利下手了吗?”   小皇帝难为:“你的意思是,你贪墨来的钱,都替朕打交道去了?”   工部郎中一片赤诚:“是啊,微臣绝无半分为自己的意思啊……”   小皇帝强撑底气:“胡扯!朕乃君王,如何沦落到要臣子为朕用钱两周旋。”   工部郎中:“那殿下难道未曾觉得近段时间来,朝堂上反对长公主声音的人越来越多了吗?”   小皇帝一愣,他回想最近发生的朝事,确实有工部郎中所说的迹象。   小皇帝微微动摇:“那你为何不同朕商量?”   工部郎中道:“臣也是担忧陛下劳心太多,所以想先做出成绩再报之于陛下,没想到如今却出了岔子。”   他又叩首高声:“还请陛下相救啊!”   小皇帝低声:“朕问你,你还在哪些地方做出了类似的事情。”   工部郎中保证:“没有!就这第一次,完完全全是为了陛下。”   小皇帝沉吟:“如此,便最好。”   —   李然依将刑部写的折子扔到桌上,说与叶焕听:“现在大致的结果都调查出来了,工部郎中,有最大的嫌疑。”   叶焕坐在堂下:“那殿下可要让刑部去拿人?”   李然依思忖片刻:“拿!反正查到现在也难查出什么了,不如就撬撬他的嘴。”   —   抓捕令一经发出,刑部的人就立马前往户部郎中家中拿人,结果先一步的是太监总管王忠提前带走了人。   李然依得到消息后诧异,来人说是王公公提走了人,她便接连确定了几次,问是不是小皇帝身边的那个王公公王忠。   确定无误之后,她火急火燎地进宫,想问问她这个弟弟到底想干什么。   小皇帝本也做好准备迎接李然依的质问,但当真的面对李然依的时候,还是会被她的气场震慑到。   姐姐对弟弟,天生的压制……   小皇帝竭力维护自己的帝王形象:“皇、皇姐,你、你来做什么?”   李然依冷声:“殿下不知道?”   小皇帝笑:“朕……怎么会知道?”   李然依直接问:“王忠带走工部郎中是陛下授意的?”   小皇帝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撇嘴回:“嗯。”   李然依:“陛下是想亲查洛州桥梁一案?”   小皇帝两眼发光:“可以吗?”   李然依果断道:“陛下是君,当然可以。”   她又补充:“只是本宫好奇,殿下怎么突然对这件事感兴趣了?”   小皇帝义正言辞:“此事事关民生,责任重大,朕身位一国之君,当然要管!”   李然依半信半疑:“哦——”   她提醒道:“那陛下可以让刑部或大理寺的人来办,其余的,陛下监管就好,至于陛下让内监直接把人带走……   “是想让内监来操办此事吗?这等事情,我朝可从未有过。”   小皇帝失笑:“朕也只是一时情急,既然皇姐答应可以让朕来监管此事,朕这就下旨,让王忠把人送回刑部大牢。”   李然依眸中深意如水,她浅笑:“好。”   初时李然依很守信的让皇帝亲自负责审理工部郎中的案子,皇帝对刑部对下令她也丝毫不介入。   只是到了后面,她发现皇帝似乎有给工部郎中脱罪的想法,便起了疑心。   李然依去刑部查了案宗,发现这么多天以来,在工部郎中上竟没得出半点新鲜消息,而洛州那边桥梁款项贪污的消息也传了出去,如今当地已起了民怨,一直在等着朝廷给一个交代。   李然依与刑部官员浅做了商量,便召来大理寺和御史台的主官,准备就此事开启三法司会审。   毕竟洛州地位特殊,是大宁商运重地,如今有民怨压着,必须要尽快把事情处理好,否则诸多事情可能都会因此耽误。   在她运作下,工部郎中的会审进程很快,期间也没给工部郎中与小皇帝见面的机会,但他虽是害怕,却也的确没吐出什么东西。   综合李然依此前得到的线索,工部郎中的的确确就是此案主犯,而洛州那边她又的确耽搁不起,于是便判工部郎中革职处斩,就此结案。   而小皇帝得到消息的时候自然也就是已经定案的时候,他气不过,竟跑去长公主府,当面与李然依对峙。   “你为什么要杀工部郎中!”小皇帝气急败坏,进入李然依书房后,指着她就发问。   李然依悠悠抬眸,寻常声音回答:“他贪墨桥梁钱款,又是主犯,当然该杀。”   小皇帝放下手,仍旧大声:“可你说过,让朕全权做主此事的!”   李然依反问:“那陛下可是觉得自己做好了这桩案子?”   小皇帝昂首:“当然!”   李然依:“当然?本宫到想问问,陛下做好什么了?”   小皇帝回她:“什么事情都不能操之过急,起码这段日子没其他的乱子。”   李然依冷笑:“陛下还真是只顾眼前啊。”   小皇帝:“你什么意思?”   李然依:“洛州民怨,陛下看不见就能全然不知是吗?”   小皇帝开口欲辩,内监突然来报,驸马来了。   小皇帝欣喜,认为帮手来了:“快请!”   —   叶焕进屋后先对二人见礼,礼方罢,小皇帝就上前拉住他问:“叶卿,你来得正好,你来评评工部郎中现在该不该杀。”   叶焕抬眼,见小皇帝背着李然依向他使眼色,他明了,回道:   “该杀。”   小皇帝傻眼:啊? 第36章 第 36 章   小皇帝不甘心地问:“叶卿, 你是没明白朕的意思吗?”   叶焕对上小皇帝因觉孤立无助而带上些可怜的双眸,复而一句:“臣明白,所以臣觉得, 该杀。”   小皇帝怔住:“你……”   他笑笑,还是不死心:“若是案子查完, 罪名确立, 他确实该杀, 但现在我们不是还没查完吗?就这样杀了他是不是太草率了?”   叶焕正色柔声:“如今所有证据都指向他一个人,无论他背后是否还有主谋,他都逃不过一死。”   小皇帝语气开始急躁:“所以我们才应该把他留下好好挖一挖他背后到底有没有推手啊。”   李然依接茬:“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要能挖出来早挖出来了, 他如今咬口不放, 要么就是没有,要么就是不能说,不然死的就不只是他一个人, 如此, 还有什么查下去的必要?”   小皇帝又看向叶焕,见他也垂眸默认。   他点头了然, 退后一步, 面向他们二人,心中愤懑再难掩盖:“好好好, 你们都要杀他是吧, 朕这个皇帝说什么都没用是吧……”   李然依打断:“皇帝也得讲法理吧,若是乱来, 天下何人还服君, 又如何能安定?”   小皇帝甩袖:“你少给朕扯这些,你如今所干的事情, 哪件法理可容了?”   他咬牙切齿:“女子干政,架空皇权,你和之前的齐真周治有什么区别!”   “这次明明是你先松口的,是你说朕可以亲查此事,如今事情一不如你愿,你就直接越过朕下令,到底你是皇帝还是我是皇帝!”   小皇帝双目泛红,有些崩溃:“要不这皇帝你来做好了!”   “反正你一手遮天,天下之大,你总能找到理由做你想做的事情,要不要朕再帮你找个祥瑞,示意女帝登临天下,福泽苍生啊!”   叶焕劝阻:“陛下!”   小皇帝对他:“你也别同朕说什么大道理,我们之前怎么说好的,你都忘了?”   李然依听得蹙眉疑惑。   小皇帝又指向李然依继续:“她是给你了什么好处?如今连你都向着她了?”   小皇帝垂手:“也是,她是长公主,实权都在她那儿,跟着她一定比跟着朕好吧。说不定下一个宰辅就是你了是吧?”   他拖长尾音,加重语气:“叶卿——!”   “够了!”李然依忍无可忍,“陛下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这件事情是本宫一个人的意思吗?这是三法司会审得出的结果!你若要拿天子之权保他,那洛州百姓乃至天下人就可以反你!”   “到时候你又去哪儿哭?又去对谁指责!”   小皇帝情绪激动,根本听不进去:“我不管!”   “你总是拿洛州百姓来压我,可你真的见过洛州是什么情况吗?我又见过吗?你一定是早就知道了工部郎中是我的人,你不想我有自己的势力,你害怕我夺了你的权力,所以你就趁着这件事情加急打压我。”   小皇帝看向一旁的叶焕,上去钳住他,欲言又止,红脸憋了好会儿才道:“你就是记恨朕!逼你成婚,又没把寻时钰许给你!。”   叶焕状态之外,惊目与李然依对视。   李然依:“说什么呢!”   小皇帝喋喋不休:“你以为朕看不出来?那个寻时钰,虽说是朕伴读,但朕小的时候就看出来你们两个交情匪浅,私相授受,暗结珠胎!”   李然依忍不住:“诶,怎么用词呢!”   小皇帝不管:“所以朕才不傻!他在边军立了军功,等他还朝,你们两个成了亲,你又掌禁军,又掌六部,还与边军有了关系,那朕还玩什么?啊!”   他自暴自弃:“不过现在也好了,反正你会铲除异己,只要不随你心意的你全都能杀了,那朕就先在此恭贺长公主殿下即将功成千秋了。”   说着,又瞪向叶焕,目中喷火。   良久,他终是没再说什么,只拂袖哼声,悻悻而去。   屋外的内监见了忙跟上去劝。   屋中徒留下李然依和叶焕二人于静默……   —   过了好一阵,见屋中气氛平息了,叶焕才上前问:“殿下不派人去看看吗?”   李然依也置气:“他一个皇帝,身边那么多人,哪容得着本宫操心这些?”   她不吐不快:“都十七岁的人了,还这么焦躁、幼稚,平日里让他学的都学进狗肚子里去了。”   叶焕垂眸,不好插嘴他们姐弟之间的事,又半响没听到李然依继续说下去,于是想抬眼看她,却发现她正凝眸望着自己。   叶焕惊讶:“殿下?”   李然依上前逼近他:“刚才陛下和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叶焕装傻:“什么话?”   李然依抬了抬下巴,沉眸:“他说,你们之前说好的?说好的什么?”   叶焕故作恍然:“哦,臣与殿下成婚前,陛下曾找臣单独聊过。”   李然依:“聊什么?”   叶焕一笑:“无非就是一些嘱咐的话,吩咐臣要照顾好殿下。”   李然依自然不信,上前一步,将他看得更紧:“嗯?就这些?”   叶焕被她这么一逼,一下显得促狭,竟被她看得微微红了耳根:“其余的,无非就是希望臣以后能多多帮助他。”   李然依不饶:“怎么帮?”   “殿下!不好了!”   焦急忙慌的侍卫跑了进来,打断了李然依准备的质问。   叶焕却松了口气。   她问:“怎么了?”   侍卫拱手:“陛下,陛下出城了!”   李然依惊目:“什么!”   其它的事情骤然抛在脑后。   她质问:“怎么回事!”   侍卫忙解释:“陛下离开公主府的时候,就,就没上马车,反是骑上了一匹随队禁军的马,往城中驾去。”   “没人追吗?”   “陛下速度太快,大家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他去的又是闹市,人来人往,也就不好追了。”   侍卫突然又提:“但一直跟在陛下的王公公追了出去。”   李然依拧眉:“你们怎么知道他出城了?”   “我们一路跟着陛下的方向赶,到了城门一问守城的弟兄才知道。”   李然依一瞪。   侍卫赶忙俯首:“陛,陛下是简装,又拿着令牌,守城的弟兄认不出,也不敢拦。”   李然依语气稍缓:“现下有人跟出去了吗?”   “有。”   “传本宫的令,让羽林郎将寻怀琛分派亲卫去找。”   —   最先跟着小皇帝禁军已经骑马出城追了,但到底耽误了些时间,出了城,京畿一带,官路四通八达的,也不好找,后面虽多了寻时钰的亲卫,但李然依特意吩咐过了,不能太大阵仗,于是也找得不那么顺利。   而小皇帝这边,自然是要一路躲着他们的。   一直陪在小皇帝身边的王忠,想来是因为得皇帝信任,所以在小皇帝发现是他追来之后也没有再跑,反是说服他,拉着他与他一起躲避禁军的搜寻。   已经找了整整一天,小皇帝铁了心的躲,让禁军完全没有法子。   李然依更是因此在公主府内焦头烂额,而此刻守在她身边便是叶焕和寻时钰两人。   寻时钰身披铠甲,没有卸剑,他抱臂问:“你说,陛下他能去哪儿呢?”   李然依瞧他一眼,没好气:“我怎么知道,真是越大越离谱了。”   寻时钰笑:“要我说,还是你把人家逼得太紧了,血气方刚的年纪,一时受不了,便难免会激进。”   李然依坐在位置上,一下立直身子:“所以都是我的错是吗?是我让他是非不分,不讲法度?”   “不是……”寻时钰还想说。   叶焕便忙出来劝道:“殿下,寻将军,我们当务之急应是想办法把陛下寻回来。”   李然依:“这该派的人都派出去了,他故意躲着我们,也没办法。”   “总不能直接说陛下跑了,让所有人都去找吧。”   突然,李然依想到:“对啊,他能去哪儿呢?莫不是就为了和我置气,躲在郊外?但我这个弟弟可不是那种会让自己吃苦和我较劲的人。”   她沉吟:“难不成,他要去洛州?”   叶焕抬目,细想之后道:“极有可能,上午陛下同殿下说的那番话,或许他真的想去洛州看看。”   李然依冷笑:“那就好办了。他没有路引,沿途上的所有城镇他进不去。”   “寻怀琛,你将剩下的亲卫都分派安京去洛州的必经之路上,务必要把陛下带回来。”   寻时钰却道:“殿下怎么知道,陛下没有路引?”   李然依:“你什么意思?”   寻时钰:“今日臣接到消息的时候,便先问了一道侍奉在陛下身边的宫人。”   “陛下今日穿的简装,若说他最初只是想来找你对峙,为何要简装出宫?我猜,他或许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你若不应他的要求,他就跑出去,而那路引,说不定也早就吩咐人做好了。”   “再退一步想,就算他没有路引,也有令牌啊,如今时间已快过去一日,若是他加急赶路的话,恐怕亲勋翊卫的人也不好跟上他,而且,若真的将大批亲勋翊卫调出,难保不会让旁人起疑。”   寻时钰还没说完:“还有,他是皇帝,亲卫虽都认识他,但他若真发起威来,恐怕没人敢碰他,到时候他寻死觅活的,谁又能劝得回来?” 第37章 第 37 章   李然依:“那你们说还能怎么办!”   叶焕轻声:“要想陛下亲卫大批出动而又被人怀疑, 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抬眸道:“皇帝亲卫随皇帝而出行,所以,殿下不如就用一用这个理由。现下已是五月末, 按照往年的时节,也快到陛下和殿下去行宫避暑的日子了。”   李然依看他:“驸马的意思是, 本宫对外宣称, 陛下去避暑了, 这样亲卫也有理由大批出动了。”   叶焕颔首。   寻时钰目光来回落在二人身上,又听李然依突然吩咐:“寻怀琛,你速去安排行宫事宜, 然后偷摸地派亲卫出去找, 至于你刚才说的, 皇帝可能不听亲卫的话,也不无道理,所以本宫决定亲自去接他回来。”   —   李然依雷厉风行, 许多事情说做就做。   起初叶焕还觉得不妥, 结果一听李然依也准备带他去,立马就不说话了。   而李然依虽说决定做得大胆了点, 但后续的一切安排还是都准备得很妥当。   依旧是行宫修养的名号, 她的贴身侍女晓柔和寻时钰也待在那儿,按原来的规矩, 大臣若有不对付的事情就上折子到行宫给她看。   一般来说, 李然依鲜少会在行宫召大臣开会,只最多私底下和极少数人私下单聊, 所以她这次直接说只看折子不见人也算能说得过去。   而且, 晓柔和寻时钰都在那儿,旁的人也不会怎么怀疑, 毕竟今年去行宫,是长公主大婚后的第一次,又带着新驸马,虽说去行宫的日子提前了些,但夫妻俩蜜里调油不想被人打扰也是正常。   于是乎,李然依便悄么么地带着一队皇帝亲卫去洛州了。   —   一路上,李然依与叶焕同乘一辆马车。   才出京城时,叶焕坐在马车上,一副讪讪的模样,他知道李然依脾气还未消,也就不与她多说话烦她,只是他实在想不通,李然依要去洛州,干嘛把他也带上,他一个坐镇吏部的侍郎,是这么轻松的说走就走的吗?   李然依坐在马车里,时不时地瞧叶焕一眼,见他有时满面愁容样子也不并问他是为什么。   她暗想,叶焕愁的无非就是她把他带出安京的那回事。   哼,他也不想想,皇帝都当着她的面对他说那样一番话了,她还能放心把他独自留在安京?   到时后院起火,她远在洛州,可是想救都来不及了。   —   六月,京畿一带多雨,且常有暴雨出现,因此行路就会变得艰难。   才差不多赶了一半路程,一日,李然依他们又因大雨被困在了驿站里。   李然依站在窗前,接连的雨天让她心情极为不好,因为她本来就是厌恶下雨的,而如今又加上皇帝跑不见一事,她便更为烦闷了。   “殿下,吃饭了。”叶焕在外敲了敲门。   李然依:“进。”   叶焕推门进来,将菜放到桌上:“近日大雨,驿站的人进不去城补充菜品,饭菜花样便单调了些,只得先委屈殿下了。”   李然依回身,到圆桌旁坐下:“无妨。”   反正她也没什么胃口。   “为何是你来送饭,本宫带的那两个侍女呢?”她现在才抬眼看他。   叶焕道:“这个驿站老旧,许多地方年久失修,如今碰上大雨,有些房间便有了漏水的迹象,所以她们就先去整理行李,防止被雨水沾湿淋坏。”   “哦。”李然依本就是随口一问,又心不在焉的,方一拿起筷子,却又觉得实在吃不下,又放了下去。   叶焕瞧见了,关切问:“殿下可还是再烦心陛下的事?”   李然依低眸:“嗯。”   片刻,她突然瞪亮双眼问道:“驸马现下可带着上次给本宫的山楂糖?”   叶焕先是浅怔,然后反应:“哦,带着的。”   他从怀兜中拿出一块黄皮纸包的方糖,轻轻放到李然依面前。   又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动作,叶焕便又伸手过去,像之前一样,为她拨开上面的一层糖纸,放在掌心之后再递给了她。   李然依这下看了一眼,拿起之后,施施然含到了嘴里。   她看向外面,幽幽一句:“这雨真是不知道会下到什么时候……”   叶焕跟着她的视线往外看:“殿下放心,陛下如今也大了,身边还跟着王忠,不会有事的。”   —   “陛下,陛下!”   郊外山林里,王忠拉着袖袍跟在小皇帝身后为他挡着雨,苦口婆心的劝着:“陛下,雨这么大,咱们还是进前面的驿站躲一躲吧。”   小皇帝全身上下都被淋湿,发丝混乱地贴在脸上。   他的双眼被雨打得有些睁不开,却道:“不,朕才不去,前面那个是官驿,皇姐一定会安排人去阻截朕的。”   这些日子小皇帝倒是突然有了些骨气,害怕李然依派出的人找到他把他抓回京,一路以来,都不进官驿,不过城关,宿的都是民房或者小客栈。   实在想要添些什么东西也都是去郊外村庄里或讨或买,若这还找不到,才让王忠带着路引,千叮咛万嘱咐的让他小心去城里购置。   如今二人已经行了一大半路程,但却偏逢在人烟稀少的地方遇上大雨。   二人淋着雨,行了一路都没找到可以暂时避雨的地方,好不容易看到屋檐的痕迹,离进一看才发现是官驿,于是小皇帝便又不敢往前了。   王忠:“那、那也不能一直在外面淋雨呀,会生病的,陛下。”   小皇帝忖了忖,妥协:“那我们找找附近有没有农户,反正官驿和城里,不到洛州,朕是不会进的。”   —   雨势愈发大了,似有倾盆之象。   李然依在房内,刚吃下糖,方有些胃口,就听见房梁上的瓦片哗啦啦的响,雨打在上面,呲脆的声音层出不穷。   “哇嘣”的一声,只见屋顶破了一个大口,瓦片木屑全砸了屋中的床上。   李然依被那响声一骇,立马反身站起来看发生了何事,叶焕同她一起反应,起身挡到了她身前,二人衣袍都被飞溅出来的一些碎物沾污。   “殿下!殿下没事吧?”   本就在楼下守着的亲卫听到巨响也都急冲冲地跑了上来,冲进房里查看情况。   李然依先冷静看向众人,在抬眼望向房顶那破开的窟窿:“这驿站可当真是老旧啊。”   此时,负责驿站的驿丞也上来了。   他挤到亲卫前面,对李然依连连赔罪:“哎呦,殿下,这、这,这实在是抱歉,我这就让人重新为您安排房间。   他讪讪的:“没伤着您吧。”   李然依冷声:“没有,你先去安排吧。”   驿丞哈腰称是,见李然依不怪罪,赶忙退了下去。   叶焕也回身:“殿下,现下这房间不能呆了,等驿丞安排房间的时候,不如您先移步楼下,将饭食先用了?”   李然依刚才被那么一扰,看着眼前桌上的粗茶淡饭,好不容易由山楂激起的胃口又骤然消减了。   她道:“算了,本宫也没什么胃口。适才房瓦掉下,连着许多雨水溅到了本宫身上,本宫便先去换身衣服。”   又上下打量一眼叶焕:“驸马刚挡在本宫身前,衣袍脏得更严重,便也先去换衣服吧。”   —   因下雨的缘故,驿站又老旧,地板上便总是湿漉漉的,李然依为了方便便换了一身浅红素袍,没有长裙曳地,也没有多余花珠点缀,其上最精致的也许就是绣在表面的一些金线罢了。   她从换衣的房间出来,见驿丞正站在叶焕身边面露难色,低声说着什么。   “怎么了?”李然依走到二人不远处时就开口问。   驿丞行礼,“额”了一声,瞟了一眼叶焕,还是让他说了出来。   叶焕:“驿丞说,驿站中没有多余的房间居住了。”   李然依坐下,跟在身后的侍女为她倒了一杯茶,她拿起茶杯,准备抿茶前稍显惊讶道:“没有了?”   “这么大的驿站,连间住人的房子都没有了?”   驿丞回道:“房间虽多,但许多屋子都放了杂物,如今下雨便潮湿得不能住人,至于其它住着人的,也怕收拾出来,殿下住着不安逸。”   毕竟哪有公主住下人房间的道理。   见李然依沉吟,驿丞又试探着说道:“其实有一间上房,殿下可以住……”   李然依:“哪间?”   “驸马的那间……”   驿丞嘴上虽说得担惊受怕,但他心里却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事。   夫妻二人分什么房睡嘛。   而且这俩人在这儿呆的这段时间,他也没看出他们两个像是有什么矛盾的样子。   叶焕听后却是一愣,转头看向李然依的反应。   却听她问:“驸马觉得呢?”   叶焕颔首浅笑一声:“自是要考虑着殿下。”   “臣……”   “那就和驸马一间吧!”   啊?   叶焕想说的是,他愿意把房间让出来,怎还被截胡了意思。   但驿丞也不管他的想法到底是什么了,公主殿下都亲自开口解决了这个燃眉之急,他一个小小的驿丞还操心其它的干什么。   于是忙道:“是,小人这就让人再去房内添置些日常用品。”   李然依继续喝茶:“嗯。” 第38章 第 38 章   到了晚上, 李然依做完临睡前的梳洗后准备上床休息,叶焕也正好从屋外回来。   二人忽地茫茫对视一眼。   李然依:“驸马都洗漱完了?”   叶焕:“嗯……”   李然依将头发撩到后面,姿态慵懒:“那就就寝吧, ”   叶焕颔首,先行一步到了床前, 想为李然依整理好床铺。   只是他方到床边一看, 动作便停滞下来。   李然依看见了, 奇怪地问:“怎么了?”   叶焕回头,窘迫道:“只有一床被子。”   自上次李然依在公主府让叶焕上床和她一起睡觉后,叶焕便没有在睡过地板, 次数多了, 二人也更是对躺在一张床上睡觉脱了敏。   只是, 在公主府里,二人虽同睡一张床,但盖的却不是一床被子。   如今这驿站的床的宽度不及公主府的也就罢了, 还只有一床被子, 这情况着实是让叶焕又有些局促了。   李然依也缓步过去查看,但她只看着, 默了半响都没说话。   叶焕瞧了她一会儿, 准备转身出去:“臣还是先去让驿丞再抱床被子来。”   李然依叫住他:“算了,时辰也不早了, 近日大雨, 让他再去找床干净的被子也不知道会耽误到什么时候。”   “本宫看这雨也小了,明日应该就能继续赶路, 就这样凑合一晚吧。”   说完, 李然依便顺势坐下,对着叶焕说道:“我们还是同在公主府中一样, 本宫睡在里面,驸马就睡在外面吧。”   叶焕踟蹰半响,方道:“……好。”   —   黑夜会将人的感官放大,狭小的空间更是会对这一行为产生催化作用。   李然依和叶焕躺在一起,只一床被子的情况下,二人身体的距离离得更近。   虽然他们都小心翼翼地掌握着距离,不约而同地在他们中间留出一条狭小的缝隙,但是两人呆在被子中各自的热气却是在这条小缝中来回交换流窜。   冷气从缝隙中钻入被窝中,纵然现下已是六月,但是在雨夜,只着中衣的情况下,若有风来袭扰,还是会觉得冷的。   叶焕还好,他是男子,天生就比女子体热,但是同样情况下的李然依便会觉得有些不适了。   冷气透过薄薄的衣衫,擦过她的肌肤,入睡过程忽冷忽热的感觉最是磨人,但她又不好侧身,因为侧过身只会又将面积更大的背部露出来。   这过程实在难捱,李然依试图向右微微压低身子,让被子能顺着她的身体塌下去,但她怕扰到叶焕,动作又不好过大,只慢慢地挪,慢慢地调整最能挡住风口的睡姿。   而叶焕睡眠又是那样警觉,身边人的点点动作都能更让他察觉,于是他睁眼,面向她问道:“殿下可是觉得冷了?”   李然依看他一眼又正躺睡好。   她斩钉截铁:“没有。”   “那是哪里觉得不舒服?”   “也没有。”   李然依是个极度要强的人,有时她往往觉得别人对她的关心,超过其对应身份位置的话,是对她的一种挑衅或怜悯,而无论哪一个,她都是不需要的。   所以哪怕她睡在叶焕身边,哪怕她的地位高于叶焕,她也不会就这点小事去吩咐叶焕。   她觉得既然叶焕都能受得,她如何就受不得了?   换句话说,岂能让他小瞧了去。   可叶焕的观察能力是何其强,李然依在他身边蹭的这几下他如何能感受不到,而且虽说他相较于李然依不那么怕冷,但是缝隙中,夜风带来的温差,他还是能感受到的。   不过李然依两度否认之后他也不再追问,他只默默往外移了点,将二人之间的空隙变大,留出足够的位置后,将中间的被子掖了下去。   李然依突然一句:“驸马是觉得冷吗?”   叶焕一怔,浅笑:“是有些,这般可是扰到殿下了?”   “没有。”   说完,李然依又往里一挪:“驸马既然觉得冷就睡进来些吧,也好把被子压实了,免得冷风灌进来。”   叶焕愣着不动。   李然依侧过头看他。   二人对视上后,叶焕才动身:“好。”   —   如此,一夜过去,屋外的雨也停了,只余下屋檐上的颗颗水珠,滴滴答答的落在泥地上。   清晨,一片宁静。   李然依侧躺在床上,无意识地用脸蹭了蹭身边的东西。   时辰差不多了,她早已养成的习惯促使她醒了。   睁眼之后,先是雾蒙蒙的一片,待精神恢复些了后,她才定睛。   好宽厚的臂膀!   李然依往后一撤。   她后知后觉,原来她刚才蹭的,是叶焕的肩膀!   叶焕平躺着,还闭着双眼,呼吸均匀。   李然依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没醒,不然多尴尬。   其实叶焕早就醒了。   从李然依靠向他的那一刻起,他就醒了。   叶焕初时还睁开眼偷偷看李然依,见她在自己身侧,睡颜如小猫一样可爱灵动,不自觉一笑。   后来见她快要清醒又赶忙闭上眼装睡。   他想,她应该是不希望她一睁眼就和他对视上的。   李然依探头,看了眼外面的天光,觉得是时候起床了。   而在她起身的同时,叶焕也睁开了眼睛,佯装才醒的样子:“殿下……”   李然依淡然:“驸马醒了,时辰差不多了,早些起身,准备出发吧。”   叶焕顺势坐起:“好,依殿下的安排。”   —   趁着雨停了,李然依一行人赶忙收拾好东西,重新往洛州的方向出发。   另一边,小皇帝因之前为了躲避亲卫搜寻,弃了马,现下为了加快脚程,也用配饰从一户农家那儿换了一辆驴车。   于是两路人这么前跑后追,终于先后到了洛州。   到了洛州,小皇帝自然是要想办法先去那几座桥梁那儿视察一番,探探情况,毕竟这次是他此番的主要目的。   而那几座桥梁又都相隔了好些距离,任从哪儿出发,要走完所有地方,都要费上个几日。   且洛州繁华,小皇帝又没怎么见过市井景象,一来便被街上的许多新奇玩意吸引过去,身边又有王忠那么一劝,那看桥梁的事竟就被那么缓下来了。   小皇帝一边玩着,一边感叹洛州民风,城中热闹而和谐,根本就没有李然依说的像是有民怨的样子。   皇姐果然在骗他。   过了一两天,王忠终于提醒他,该去桥那儿看看了。   小皇帝这才回过神:啊对,正事要紧。   虽然这两天小皇帝觉得他在洛州城里观察民风民情也算正事,但是要想和李然依对峙占上风,还是得拿出足够的证据来。   所以由王忠那么一说后,他就立马启程,先去了最近的一座,已经修好的短直桥那儿查看情况。   小皇帝站在河岸边,桥面上行人往复,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不禁对王忠切一声:“朕就说,皇姐是在骗朕吧。”   王忠听着,笑而不答。   小皇帝又转身:“走,去下一处。”   第二座桥是还在施工的一座,也是整体进度排在末尾的一座。   但到了附近,建造队伍的劳工也是一直忙忙碌碌,未见有人懈怠的,根本不像一个拖拉被贪污的工程。   小皇帝见了,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气势冲冲地走过去,王忠都来不及反应去拉他。   督工的工头见了,哪由得他这般胡来,忙伸手将他拦住:“站住,朝廷工程重地,外人不得靠近。”   小皇帝翘首,先满是傲气:“你……”   而后想到自己的身份不便透露,才软下来:“我是想来看看这桥修得怎么样了,又想问何时能够投入使用?”   工头眯了眯眼:“你问这个做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小皇帝:“我,我是做生意的,家中商队经常要从这一路过去,若这座桥修通了,能够大大减少商队的通勤成本,所以才想来关心一下。”   工头看着他,视线又移向了他身后的王忠,如此,片刻之后,方道:“投入使用时间还不确定,不过我们也是加紧在做了,你既是做生意的,我也能理解你的急切,但是话还是那样,这是朝廷工程重地,外人不得靠近,你如今既然看了,便快些走吧。”   小皇帝笑:“这工程真如你所说的,在加紧做?不曾拖延?”   工头啧声:“你这话说的,我为何要骗你?拖延工期又于我有什么好处?你是商人想有捷径行路,我做工程的,自然也想快些完工,结了尾款好去做下一个。”   小皇帝满意,垂眼看向了他处:“好好好,这我就放心。”   工头催促:“好了好了,快走吧。”   小皇帝兴兴地“诶”了一声,再看了一眼桥柱,和旁边堆砌的材料,准备离去。   只是突然,他好像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些石头表面,怎么都有一层风化的迹象。   “等等。”小皇帝停下转身的动作,“大哥,我能过去观摩一下吗?正巧我家中也有以后承包工程的想法,想学一学你们这儿的模式。”   工头一惊,不耐烦:“你这人怎么回事,我刚才已经给你说过两次了,这里是朝廷工程,怎能由你来观摩学习?你若要学,去城里找家相关的来学,莫在我这儿磨磨唧唧的,打扰我们的进度。”   说着,工头竟都上手推着小皇帝往外走。   这儿是施工的地方,地上坑坑洼洼的,又有许多碎石,小皇帝被他推的一连踉跄,站都站不稳。   王忠见状忙去扶,小声劝道:“公子,要不算了吧,咱们人少,抵不过他们这么多人啊。而且,您不也瞧见了,这桥梁建造确实是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您还担心什么呢?”   小皇帝无法,转头看了一眼工头,再又望向后面,随后回头,叹一口气,无奈应下:“走吧……”   只是再回去的路上,小皇帝还是一直纠结着刚才看到的那些石头,他虽不太懂建造,但正常的怀疑还是会有的。   修筑桥梁,会用已经有风化迹象的石头来做桥柱么?   小皇帝决心:“王忠,朕觉得,我们之后还得来一趟。”   王忠一听:“啊?”   话音刚落,二人眼前纷纷一黑。   一层麻袋套在他们面前,绳索也随之缠上身体。   小皇帝挣扎着大喊:“谁啊!” 第39章 第 39 章   李然依和叶焕刚好比小皇帝晚了两天到洛州, 进了城她就安排亲卫分散去找小皇帝的下落。   而洛州刺史也在此时收到了由叶焕亲至衙门送上的消息——长公主已至洛州私访,洛州刺史务必尽职配合,然长公主至洛州的消息不得泄露, 否则按违令论处。   洛州刺史被这消息一骇,连连称是, 又听叶焕吩咐, 抽调人手去寻一少年, 至于那少年是谁,他问了一嘴,叶焕却是不答, 他便也不好再多问。   只是如今加上洛州官府的人来找, 还是没找到小皇帝的踪迹, 李然依便难免焦虑起来。   她总担心着,皇帝是不是在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甚至出了什么意外。   于是她几日时间里, 食欲又变得不好, 还因此消减了不少。   才开始,叶焕还能用他带着的山楂糖劝着她点, 但到了后面, 山楂糖也被吃完了,叶焕也因此苦恼起来。   如今皇帝失踪, 实际掌权的公主也整日恹恹的, 他身为臣子,便难免会开始为一国政务的正常运转而担忧。   而还有更为重要的一点是, 自他知道, 姜家灭门一案与李然依关系可能真的不大的时候,他对李然依便多了许多愧疚, 所以这段时间他总是想办法弥补她,如今见到她的模样,不知不觉地心情也被她牵动。   —   又到了用膳的时间,因李然依胃口不好,叶焕吩咐的,厨房这几顿都额外送了粥过来。   他小心翼翼地从侍女手中接过托盘,送入李然依的房内。   李然依正伏案,处理着从京城送来的折子。   叶焕看了她一眼,垂眸略显黯然,而后才开口:“殿下,喝点粥吧,暖暖胃也是好的。”   李然依停笔,抬眸看他,忖了忖:“好。”   她将折子全都放到一旁,叶焕也贴心地将粥端到了她面前。   李然依眼睛虽是看着眼前的热粥,心里却是心不在焉的。   她还想着小皇帝的事,舀了一勺就往嘴里送。   “嘶——”   刚将粥吸进去一点,就被一烫。   叶焕惊颤,上前:“殿下,小心烫。”   只是他话一说出来,他便觉得自己已经说晚了。   他垂头自责:“是臣说晚了,烫到了殿下。”   李然依抬头瞧他,眸中的光还是怏怏的:“无妨,是本宫自己不小心,与驸马无关。”   叶焕对上她的眼眸:“臣帮殿下凉一凉吧。”   李然依姿态未动,仍是盯着他,叶焕想着,她应是默认了。   于是上前,伸手拿过起碗,放到身前后又空出一只手,开始来回扇动。   李然依将他的一举一动都纳入眼底,全然不知自己出了神。   她也不知自己想做什么,手蓦地往下一滑,砸到了椅子的把手上。   她吃痛一声,抬手,又见掌侧被把手突出的部位划了个口子。   真倒霉……   哪怕就是一点点皮外伤,但和近日的事情一结合起来,李然依也觉得自己倒霉透了。   叶焕本还在凉粥,听到李然依这边突然有了动静,他又忙抬目,将粥碗放下,拉过她的手一看。   “殿下,怎么了?”   李然依并未在意他的逾距。   她感受着他温热的手指抚在自己的掌心。   叶焕查看了她的伤处:“还好,虽冒了点血珠,但只是浅浅破了层皮。”   “殿下可是有其它不舒服的地方?”   李然依望着他,摇摇头。   叶焕被她的眼神盯得羞赧,忙低下头躲避,又正好撞见自己手正抓着她的手,于是慌忙松开,退后一步。   “臣……”   “无妨。”   李然依知道,他又要开始请罪了,便干脆打断了他。   “驸马继续帮本宫凉粥吧。”   叶焕颔首:“好。”   叶焕来回扇了几息,期间,李然依一直支手望着他。   许是觉得差不多了,他停下道:“应是可以了。”   李然依见他看来忙收回视线,支身向后,将面前桌子的空挡留出来给他放碗。   只是,她瞧着碗,半响不动,而后突然道:“驸马喂我吧。”   —   叶焕微微瞠目,除了此前在病中的李然依向他提出过这样的要求,其余时候她从未有过这般娇柔的模样。   李然依见叶焕怔愣,抬手,又微微晃了晃,道:“刚才把手撞痛了,拿不住勺子。”   叶焕心想,哪至于这么严重,而且他刚才问她,有没有其它地方不舒服,她不也只是摇了摇头,否定了嘛。   不过这些话,叶焕自然是不会说出来的。   他轻轻一笑,应道:“好,臣来喂殿下。”   他上前两步,到了李然依身侧,舀了一勺粥,又吹了吹,俯身,将勺子递到了李然依唇前。   李然依刚才被烫过,还有着条件反射的不敢去喝,只先浅浅地碰了一下,感觉不烫了,才放心张嘴喝了下去。   叶焕轻声:“殿下可觉得温度合适?”   李然依:“嗯。”   于是叶焕又如之前那样操作,一勺一勺的喂着李然依。   初时他还是俯身站着的,后来觉得实在不方便,干脆就半蹲了下去。   那个角度,仰着脸正好能看见李然依的反应。   而粥喝到一半的时候,两人一上一下瞟过的视线刚好撞在了一起。   具是一愣。   叶焕不好意思地撤回目光,又舀了一勺缓解尴尬:“殿下……”   李然依却一直都盯着他。   她突然来了句:“陛下之前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叶焕怔一下:“什么话?”   李然依:“那日他在我府中说的,你答应他的事。”   叶焕强颜欢笑:“殿下之前不是已经问过了吗?是陛下嘱咐臣,婚后一定要照顾好殿下。”   李然依表情冷冷的,声音又轻轻的:“驸马从来没有想过要对本宫不利?”   叶焕喉结一动:“臣如今只想殿下能够安康无恙。”   “真的?”   “真的。”   李然依从上往下地望着他,他眸中充满真诚,眉宇间透露着温润。   他这几日是那般好的照顾她。   李然依伸手揪住他的衣领。   叶焕不解地低头一看。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拉过,头因惯性而仰起,随之而来的,是覆在他唇上的柔软。   李然依的双唇贴上他,又轻又重的,但也没有其它的动作,只这般浅尝辄止,感受了对方的温热和柔嫩。   叶焕本是半蹲在地上的,被她这么一拉,重心不稳,直接膝盖碰到了地上,他仰头迎吻,姿态如将军跪拜般虔诚。   叶焕一直睁着眼,无措而又不解地望着李然依。   李然依则在亲上他的那一刻就闭上了双目。   叶焕想,如果上一次在床畔上吻他是因为她意识不清醒,那这一次又是因为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李然依才缓缓掀开眼帘,修长的睫毛刷过叶焕的脸颊,酥酥麻麻的,让他攒紧搭在腿上的衣袍,心底不由得一颤。   李然依的目光对上他的双眸,他窥见她眼底依旧是冷的,但又似多出了几分柔色。   她放开他,正身远离他。   叶焕也不说话的,垂眸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   李然依又拿过桌上的折子,好似什么都没发生:“本宫吃饱了,驸马先去忙其它的吧,不必在此陪候了。”   —   叶焕出去后带上了房门,又在外停了片刻。   他抚了抚自己的双唇,上面沾染上了李然依的口脂,仿佛还有她的余温。   叶焕回味着刚才的触碰,他拿下手指,不禁面色柔和地笑了笑。   李然依在房内,抬头看向了映在木门纱窗上的影子,也不自觉扬唇一笑。   然叶焕在外面突又想起李然依问的,是否从未想过要对她不利。   他回想自己的以前的所为,兀自一叹气,神色落寞下来。   早晚还是应当坦白的……   他回头再望里看了一眼,虽然被门阻隔了视线,但他似乎已经看到李然依伏案,一边处理公务一边忧心的样子。   他想,便不要在这段时日再让她徒增烦扰了吧,待以后,诸般事情都解决之后,他再将以前的事情悉数告知应是更好,而她要如何责罚,他也都愿意承受。   因为这本就是他欠她的…… 第40章 第 40 章   小皇帝再度睁眼醒来时, 发现自己躺在一丛杂草堆里。   他脑子浑浑噩噩的,只记得之前,他和王忠看完桥后, 往回走的路上,他突然就被人用麻袋套住了头。   起初他还反抗了两声, 结果迎来的便是一阵拳打脚踢。   大概是一记闷棍, 砸在了他的后颈位置, 让他当即便失去了意识,晕了过去。   所以现下才觉得头那么的又痛又沉。   小皇帝“斯哈”一声,缓缓坐了起来, 本想做一做舒缓筋骨, 却又发现自己手脚皆被绳子捆绑, 而王忠则躺在了他身后的位置。   他们被关在一间满是杂草和干木柴的屋子里,门窗紧闭,只能透过投映在门纱上的光影来简单的判断一下外面的情况。   小皇帝先是摇了摇身边的王忠, 见他没反应, 便摸索着起身,一蹦一跳地到房门处, 找了个小口子, 偷摸摸地往外看。   房子在一处院子里,正对院门, 而院子左右还有两间毛坯房, 整间院子都透露着落败荒凉,就连围起院落的篱笆都缺一块少一处的。   院子中间有个石桌和配套的四张凳子, 凳子上坐了一个人, 手上不消停地剥着干果,左手边的桌子上还摆了一把砍刀。   小皇帝吃惊地看着, 正好又碰上了另一个人过来,也挎着刀,还提了一个食盒。   他走到近处,再是桌前自然而然地坐下,将食盒中的东西拿出来摆好,然后看了一眼小皇帝所待的房子。   问道:“还在里面睡着呢?”   原本守在这里的那人不豫地说道:“是啊,刚才去看了眼,睡得正香呢。”   来人冷笑:“真有他们的,死到临头了还能睡得那么安稳。”   小皇帝默念:“死到临头?!”   他左右环顾,将他所见的东西都结合起来,得出结论:完了完了,进土匪窝了。   小皇帝内心慌乱,又赶忙蹦回去,对还昏睡着的王忠又推又轻唤。   “啊?”   终于被摇醒的王忠睁眼后下意识地来了句。   小皇帝忙用肩膀去捂他嘴:“嘘,嘘,别叫。”   王忠恍恍惚惚地定睛一看,半蹭起来,小声惊呼:“陛下!”   他又看了眼周围,问:“我们这是在哪儿啊?”   小皇帝瞪眼:“土匪窝!”   王忠:“土匪……”   小皇帝连忙嘘声。   突然,房门一响,被踹开。   两个逆着光的人站在门口。   “哟,醒了。”   —   云州,山野间的一处农舍里。   江淮在院子里摆弄他新做的木轮车椅。   姜南坐在屋外的台阶上,眉目含笑地望着他。   江淮前后试了会儿,觉得差不多了,便推过去,抬头,对向她道:“南南妹妹,你来试试吧,看看坐着可还舒服?”   姜南“嗯”一声,有些歪歪扭扭地起身。   江淮见状,连忙上手去扶,送她一路到轮椅上坐下。   姜南对自己新的代步工具分外欣喜,由江淮推着,笑着,放松着。   江淮又让她自己推动木轮试了试,见她操作顺手,笑问:“感觉如何?与之前那辆相比,可是觉得灵巧了许多?”   姜南点头:“嗯,感觉推起来没之前那辆费力了。”   江淮走到她身前,半蹲下,为她详解道:“这一辆呢,我改了一些结构,再加上之前那辆本就有些老旧了,车轮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平了,所以你对比起来才会灵巧许多。”   姜南微笑:“原来是这样。”   江淮站起来,俯身靠近她,双手撑在轮椅的两侧把手上。   姜南停滞着动作,心跳怦怦的。   江淮握住把手两头,从中抽出两截木棍,他将其中一根换了个方向,和另一根连在了一起,然后撑到了地上。   他道:“以后你坐着这个车出去,也不用专门再把拐杖栓在上面了,我将扶手做了改进,把拐就藏在了里面,你需要时抽出来就好了。”   姜南察觉出他语气的不对,问:“匀深哥是要走了么?”   江淮不忍地点点头:“嗯。”   “前两日,我又去了趟燕州,发现燕王手下的人有些不太平,我感觉有些不大对劲,而知遥又传信来说公子去了洛州,通讯便不太方便,所以我想赶回去当面和他商量。”   姜南微叹一声,垂眸道:“好,你们的正事要紧。”   说着,她又抬首,眼波盈盈的,微风一拂,发丝绕过脸颊,如柳叶轻摇,浑身气质宛若江南水乡,泛舟湖上的小家碧玉。   姜南:“不过,我又做了好些山楂糖和百合花酿,匀深哥若方便,替我带些给表哥他们吧。”   江淮目光温和地看着她,眨眼悠悠:“好——”   —   洛州,李然依的房间外有人轻叩房门。   “进。”   来人进屋行礼:“殿下,问了几处,终于在一家客栈得到了一些消息。”   李然依放下手中东西,骤然抬目:“什么情况?”   亲卫细答:“我们将全城的客栈基本上问了个遍,其中一家客栈的掌柜,他说他对我们要找的人有印象,因为陛下投宿时并不是用的银钱,而是用的物件抵押。”   小皇帝穿着不凡,一身的矜贵气,但偏偏选了一个偏角客栈,还用的物件抵押房费,自然就会让人多注意几分。   亲卫将东西捧上:“掌柜说,他们投宿时就是用的这个,他还描述了,投宿的两人,一个寡言矜持,与他沟通的通常是另一个说话细声细气的人。”   细声细气,应该是王忠,而李然依手里的这个东西,她也确定是宫里的。   如此,掌柜说的那两人应该就是小皇帝他们了。   李然依仔细听着,问:“然后呢?人去哪儿了?”   侍卫埋头答:“这个……掌柜也不知道,他只说,他们三日前离开后,便没有再回去过,但是,他们也没有退房,所以一时之间,属下也很难断定,陛下他们到底去了哪儿。”   李然依沉眸冷声:“留意城中各个当铺的线索,陛下他们既然没用银钱住宿,想来身上也没了现钱,他们若想保证正常的生活需求,要么他们自己去当铺换钱,要么就是继续用身上的物件抵押。”   她吩咐道:“一旦发现有宫中流出来的东西,立刻来报!”   亲卫当即领命,随后退了出去。   待亲卫行过窗外走廊,又唤了声“驸马”,传入了李然依耳朵里。   下一刻,叶焕便走了进来。   “殿下。”他先拱手行了礼。   然后说:“京中的折子又送来了一批,其中,还有一封寻将军的信。”   李然依抬头看他:“你看了么?”   叶焕道:“信是寄给殿下,臣自然不敢妄动。”   李然依不以为意,又埋首下去继续批折子:“无妨,你打开看吧,他若来信,定是要事。”   叶焕颔首,拆开信封,将信上的内容读完后,显出迟疑。   李然依察觉,看向他问:“他说什么了?”   叶焕道:“寻将军说朝中有几位大人近几日一直吵嚷着想要见殿下一面,而且加入的人数也越来越多,他担心再这样下去,陛下和殿下不在京的事情可能就瞒不住了,所以他也问,我们进程如何了。”   李然依:“他信上可说了是哪些人要找本宫?”   叶焕“嗯”一声,将寻时钰列举出的名字告诉李然依。   李然依哼一声:“这几个人,平时不见他们积极,这个时候倒突然想见本宫了。”   叶焕问:“不知殿下打算如何?”   李然依新打开一本折子,看着,无奈又硬气道:“先叫寻怀琛再撑段时间,如今陛下没找到,还不宜让朝臣知道我们不在京城的消息。”   叶焕颔首应是,又道:“那臣将殿下的话同殿下披好的折子一起,回信给寻将军。”   李然依也“嗯”一声,但她一直忙着手上的事,并没有抬头。   叶焕见李然依并没有想继续理他的意思,有些踟蹰,呆在原地,默了默,想起刚才进屋前,碰见的皇帝亲卫。   于是走到她桌侧,将手中的折子都放上去,然后道:“刚才臣进来的时候,撞见了陛下身边的亲卫,可是有了什么进展?”   李然依终于停笔,抬眸,转头看向叶焕:“是,皇帝出门应是没带什么银两,生活行事都是用的物件做抵押,亲卫查到一家客栈,由掌柜描述,皇帝他们应是在那儿投宿过,而且,到目前为止也没退房。”   叶焕沉吟:“既是如此,城中的当铺便要多为注意了,或许陛下或者与陛下有过交易的商贩,会将东西卖去当铺换银钱。”   李然依:“嗯,驸马与本宫想得一样,所以本宫便这般同亲卫吩咐的,也着手让他们去做了。”   叶焕继续分析:“不过,光在城中找还不够。”   李然依凝眸,神情更为正色。   叶焕道:“从客栈掌柜那儿得到确定的消息,陛下他们就在洛州。那么我们此前推断的,陛下便极大可能是为了洛州桥梁一事而来,而他这几日又不在客栈里,便说明,他们可能去了城外,去实地查访桥梁一事,那么我们或许可以在这些路段上详细排查。”   李然依点点头,觉得他说得有理,这也不失为一个方向。   她道:“洛州城还是洛州的衙役更为熟悉些,你去与洛州刺史商量一番,让他多注意城中之事,至于城外的,便辛苦驸马,出一份最优的路线图和任务分工,尽量快些将陛下找到。”   叶焕微微抿唇点头。   然而只那轻微的动作就被李然依的双目捕捉到。   她想起她之前吻他时的感觉。   柔软,温热……   画面重新浮现在脑海中,想到那些,李然依忙收回视线,她觉得自己太不应该了,在这般紧急的条件下怎还能想那些事。   淡定,淡定。   那些事,之后再想也不迟。 第41章 第 41 章   叶焕本是垂眸想着李然依吩咐的事, 但他突然觉得似有异样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于是抬头望去,正见李然依垂涎的模样。   他一惊。   李然依也一愣, 于是匆忙收回视线。   李然依咳一声:“驸马还有事么?”   叶焕回神,“哦”一声, 又道:“应是没了。”   李然依踟蹰:“那驸马就先去安排其它的事吧?”   叶焕无主地点头:“好。”   于是准备离开, 但行到半路, 他又突然想起什么。   转身道:“对了,刚才臣在下面碰上了洛州刺史,他正好想来问殿下, 今夜城中有灯会, 殿下可愿意登临城楼一观?”   —   小皇帝和王忠被屋外守着的两人架到一处还算宽敞, 家具摆件齐全的房间大堂里。   里面站的山匪众多,而为首的,自然就是坐在那主位上, 满脸胡须, 虽高束发髻却发丝满天的威猛男人。   他声如其样,如洪雷, 震慑着问:“你们, 是京里来的?”   小皇帝桀骜,扭头过去, 并不作答。   为首旁边的许是二当家, 见状不满,出来吼道:“问你话呢!在这儿装什么大爷!”   说着, 他就要上去摁他, 一副要让他跪在地上说话的架势。   王忠哪会让皇帝受这般羞辱,忙带起笑道:“是是, 我们从安京来的。”   他长在宫里许久,早就做惯了低眉顺气、哈腰赔笑的事情。   堂上,为首的那人发话:“可是京官?”   小皇帝回嘴:“与你何干!”   王忠不由得咧嘴,双眼一闭,暗骂了一声祖宗。   匪寨老二一听,立马急了,挥拳就要开打。   王忠高喊:“不是不是!我们只是做生意的。”   匪寨老二对王忠的识趣很满意,点点头笑了笑,往他那儿走去。   王忠却觉得他的笑意不那么友善……   匪寨老二指着两人问:“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王忠笑答:“他是我家公子,此番是来洛州游玩的。”   老二半信半疑:“游玩?游玩怎么不在城里享受,跑到郊外闲逛?”   王忠解释:“公子和家里人闹了别扭,一时气闷,城里人又太多,过于繁杂,心情并不好纾解,所以就想到外面走走,哪知道碰上了诸位好汉。”   老二回头,对堂上的人说道:“大哥,我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在说谎,你看怎么处理?”   为首的沉吟之际,另一侧地位似也不低的,身形中等的男子开口道:“看他们的衣着也不像普通人,我倒觉得,也不用急着放。”   老二看向他,听他继续说:“反正,大家已经许久没开张了,这小子又傲气得很,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小皇帝感觉到自己的身上目光灼灼,他回过头,不似刚才那般神气的问:“你们想干什么?”   老二扭过头对他坏笑:“你说我们想干什么?”   说完,他对旁的人喊道:“先把他们两个带下去!”   旁人应是,架着他们就往外走。   突闻为首的发话:“你们真不是当官的?”   王忠回头苦笑:“好汉,我们真不是。”   —   小皇帝和王忠被粗暴的扔回柴房,匪寨的二当家紧随其后的跟了进来。   他居高临下的,鄙夷又得意地看着二人:“我再问你们一次,你们确定,你们不是安京来的官员?”   王忠已经被他们问得有些无奈:“我们真不是……”   老二蹲下,看王忠一眼,又转去看小皇帝:“我不要你说,我要他说。你们既是主仆,怎么说话的一直是你啊,你家公子是傻子么?不会自己解释?”   小皇帝瞥他,这下倒理直气壮了不少:“你说谁傻子呢?”   老二打他一下:“你瞪谁呢?”   王忠蹭上去拦:“好汉好汉,留情留情。”   又对小皇帝使眼色:“公子,好汉也没打算为难我们,说不定也只是想了解了解一下情况。”   小皇帝服软,不情愿的:“不是。”   老二故意:“不是什么?”   小皇帝咬牙:“不是当官的!”   老二满意地笑了,伸手去拍小皇帝的脸:“你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   但他还是怀疑:“真不是?”   小皇帝愠意压不住了:“我骗你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骗我做什么?我又怎么知道你揣着什么心思……”   “我骗你我不是男人!”小皇帝怒了,“行了吧。”   老二眉毛一扬,惊一下:“有种!”   小皇帝当然不是当官的,他是皇帝。   而那匪寨二当家又哪知道自己掳回来的是一国之君。   他只笑一下:“行,命算保住了。”   然后起身,对房内的其它土匪吩咐道:“把他们的东西和衣服都拔下来,趁今夜洛州城灯会,去换点银子。”   其它土匪得令,纷纷挽袖上前开干。   可莫说被其它人上下其手是何等的羞辱,就连那毫无章法、粗鲁的外部触感也足够让人不适。   一贯能忍气吞声的王忠也受不住地抵抗起来。   可土匪哪会惯着他,愈发凶狠地对他,王忠愈发凶狠地摆身,那人手掌一滑,落到了他腰腹下。   二人据是一愣。   房内所有人的动作也都停下,目光全都汇聚到一起。   那人震惊:“你……”   —   酉时,已近日暮,李然依应了洛州刺史所请,准备看一看洛州城的灯会,但她没有答应在城楼上去看。   毕竟,她此番来洛州算是微服,目前还不是在众人面前露脸的时机,所以,她只打算在城中随意转转,给洛州刺史一个面子。   而在这之前,她先带叶焕一起,去了洛州城最大的酒楼,与洛州刺史一同用晚膳。   李然依虽已到了洛州城一些时日,但洛州刺史见她的机会却并不多,如今,这大宁第一人与自己一同吃饭,洛州刺史自然便殷勤不少。   席上,他多次向李然依和叶焕敬酒,而其中又有酒楼的人在,故而他也不好称殿下或公主,李然依也因此不好过多拒绝,毕竟,酒楼的人不认识她,但也应认识洛州刺史,而且找小皇帝的一事也要他的帮助,所以若在别人的地界,拂了别人的面子,还是不好的。   因此,哪怕李然依并无太多兴致,也喝了几杯酒。她只求席宴能早些结束,如今小皇帝一直下落不明,她确实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处理其它的事情。   而叶焕守在她身边,自然也看出了她的疲惫,期间也多次主动地替她挡下洛州刺史的敬酒,帮她应酬。   酒楼外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李然依听后想,时间应是差不多了,便连忙止住了洛州刺史还想让她观看的歌舞,同时借故说外面的灯会开始了,她想去外面看看。   洛州刺史连忙道好,本还想跟着他们一道去街上观赏,但又被叶焕提醒,目前长公主殿下不想被人发现踪迹,与洛州刺史一道难免会引来他人注目,那样便不好了。   洛州刺史恍然,表示理解,便送他们出了酒楼房间。   李然依和叶焕走在街上,身后跟着几个便装的亲卫。   因有灯会,所以今夜洛州城的宵禁时间延后,所以现下虽已日落夜幕,但城中却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行人来往穿梭,摊贩也不停地在吆喝。虽是灯会,但周边也还有其它节目,喷火的杂耍、投壶的游戏。   若是寻常,这里自然是享玩的好地方,可是这些时日,李然依心事重重,自然穿行其中,便有些心不在焉的了。   其实李然依今日愿意来应洛州刺史的约也是叶焕劝的,她本无心灯会,更不想与洛州刺史交涉,但叶焕将其中利弊都与她说了一通,这才将她劝动。   而叶焕想的其实也并不是洛州刺史的事,他想的是,李然依整日闷在房内,也不愿外出走动,胃口又不好,如此憋闷下去,他真担心李然依身子会出什么问题。   所以,他这才借洛州刺史邀请观赏灯会的由头,让李然依出来散散心,城内今夜好玩好看的玩意许多,便是看一看也是好的。   街上行走的还有许多推着小车或者抱着货杆的流动小贩,只是李然依自顾自地往前走着,却是没有在意。   叶焕不知何时离开的她,回来时突然噌地拿了串糖葫芦放到她面前。   “殿下!糖葫芦。”   李然依被他一惊。   她因幼时的记忆,一直对糖葫芦有着一股莫名的喜欢之情,加上糖葫芦又是红色,暖色调的东西,又是自己喜欢的,李然依如今见着,也算是有些欣喜。   她回头望向叶焕,见他也面目带笑,带着期待的眼神看着她,落在旁人眼里,就像是一对出游的情侣,而叶焕则是其中满是爱意哄着心爱女郎的俏郎君。   叶焕见李然依久久不为所动,想他是否唐突到了她,垂下眼眸,伸出去的手微微有了瑟缩。   就在他快要泄气的时候,李然依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他抬眸,望向她,眼底星河再起。   李然依嘴角泛起笑:“驸马何时去买的?”   叶焕促狭:“刚才见有卖糖葫芦的小贩路过,想起殿下喜欢,便去买了下来,殿下想着事情,或许就没注意到。”   李然依低眸回想,“哦”了一声,柔声继续:“谢谢驸马。”   叶焕闻言怔愣,定定地望着眼前女郎。   今夜无疑是洛州城繁忙的一夜,路上的行人,来回穿梭,摩肩接踵,周围喧嚣而嘈杂。   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叶焕和李然依无声地对望着彼此,似笑似盼,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们不在同一时空,世界在他们眼中渐渐淡去,慢慢地只留下彼此的存在。   他们之间的时间似乎停滞,他们的心跳与呼吸仿佛同步,紧密相连。   直到一个亲卫来打破了沉寂:“娘子,郎君,有兄弟在一家当铺里抓住一个人,那人想当的物件,似乎是公子身上的。”   有关小皇帝的事件将二人拉回现实,李然依目光骤然变得冰冷。   她沉声道:“带路。” 第42章 第 42 章   李然依和叶焕到的时候人已经被钳住, 押回了李然依下榻的地方。   亲卫都穿的便装,所以那人并不知晓他们的身份,嘴里还不停叫嚷着凭什么抓他, 甚至还大骂这天下有没有王法了。   李然依见了,无视他的吼骂, 翘首冷眸走过去, 对身边的人问:“他招了哪些?”   押解的亲卫埋首回道:“他除了骂几句, 其它的,什么都没说。”   李然依微怒,加重语气:“那就用刑!打到他说为止。”   那人闻言惊呼:“你们凭什么抓我?又凭什么拷打我?你们这是滥用私刑, 我、我要告官。”   真是好笑, 被抓的这个人本是掳走小皇帝那个匪寨里的小山匪, 听了他们二当家的安排,准备将小皇帝身上的东西拿到城里来换钱然后换粮的。   而如今心急了,一个打家劫舍的土匪也能说出告官的话来威胁人了。   李然依自然不惧他的话。   她微微俯身, 靠近他, 目光寒得似冰锥:“那我问你,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山匪嘴硬:“我、我自己家里的。”   李然依悠悠然立直身子, 视线未曾离开眼前那人的双眼, 眸中的冷气似要将那人冻穿。   若说她之前还有半分怀疑,是小皇帝用身上的物件和这人换了东西而对他施刑略有担忧, 那么如今, 她便可以说是一点后顾之忧都没有了。   她冷声重复:“我再问你一次,东西是从哪儿的?”   山匪当然不会承认:“你们到底是谁啊?凭什么管我的事?而且我说了, 这就是我家里的东西, 你们是想抢吗?”   李然依已然算给过他机会了,便不再和他废话, 对亲卫吩咐道:“押下去,好好审,问清楚从哪儿来的,然后来告诉我!”   说罢,她便抬眼移开视线,端着双手,上位者霸气而不失端庄地回了自己房间。   叶焕也瞥了那山匪一眼,眼中闪出微微厌恶之色。   他跟着李然依回了房间。   一直呆在住处的侍女见二人回来,也端上了为二人净手的清水。   李然依擦完手之后眉头忽然一皱。   她问道:“醒酒汤呢?”   侍女被她的寒冰一般的声音吓到,颤着声:“奴婢不知殿下今日喝了酒,奴婢这就去准备。”   如今晓柔不在,李然依的许多习惯又都是这两个侍女不知道的,所以便出了岔子。   她每每饮酒,无论多少,之后都会喝一碗醒酒汤。   今夜她与洛州刺史在席上喝了几杯,回来之后便习惯性地要醒酒汤喝,而如今侍女没有准备,李然依便有了焦躁。   叶焕见了,对那侍女温声安慰道:“无妨,你先去准备吧。”   侍女慌忙应是,退了出去。   李然依瞥了叶焕一眼,没好气道:“驸马可真是大家称赞的温润郎君啊,如今,竟都安慰起本宫的侍女来了。”   叶焕不在意她拐弯抹角的挤兑,轻轻地坐在她身边的凳子上,柔声问:“殿下今日可是喝多了酒,身子有些不适?”   李然依果断:“没有。”   其实李然依虽是权倾朝野的长公主,对朝臣也多使雷霆手段,但这都是为了揽权立威不得不这样做的。   而叶焕与她相处这些时日,也知她其实是色厉内荏,对待身边的人也多是温声细语,不轻易发怒。   只是如今他确实不解,李然依为何会对侍女没有准备好解酒汤有那么大的反应。   叶焕轻声问道:“那为何殿下还要喝醒酒汤?其实臣也不觉得殿下身上有浓厚的酒气。”   李然依只看他一下,又撤开目光:“本宫的习惯而已,驸马不必多问。”   叶焕轻轻笑了笑,道:“殿下的事情,臣的确不好过问,只是臣是殿下的驸马,照顾好殿下是臣的职责,如今殿下需要解酒汤也是正常事,只是侍女们并不知道今日殿下喝了酒,如今现去备,可能需要些时间。”   “臣想的是,若是殿下急需,或许让臣去外面买一碗回来更快?”   李然依终于正过身子面向他,却道:“职责职责,这些话你到底要说多久?”   叶焕局促道:“臣是哪里说错了吗?”   李然依锤了一下桌面,噌地站了起来:“你对我就只有职责二字是吗?”   许是酒意上头,李然依说完,脑袋蓦地一晕,身子止不住一晃。   叶焕忙起身将她扶起,又帮着她坐好。   她真喝醉了?   可是不该啊,之前他在京里见过她与其他王宫大臣吃饭的场景,在宴席之上,她不知有多少次喝的酒都比今日的多,而且多的还不止一两杯,甚至一两壶的都有,但在那些时候,他都未见过她的醉态。   怎么偏偏今日就?   难不成是洛州刺史的酒太烈了?酒劲太大?   可他今晚在饭桌上也喝了不少,并未觉得比京中的那些酒烈多少啊。   李然依扶着额,气息不稳地催促:“你去催催她们,快点把醒酒汤送来。”   如今叶焕也顾不上其它了,点了点头,出去催促了。   回来时,他端上了侍女做好的醒酒汤,但李然依已经很昏昏沉沉了,趴在桌上,似头疼,迷迷糊糊地敲着,表情苦不堪言。   叶焕将汤先放到一旁,想先去将李然依抱到榻上。   谁知他刚一碰到她,李然依便推他,又打又喊:“别碰我,滚开!”   叶焕惊讶:“殿下……”   李然依撑着身子坐起来,蹙着眉头疑惑看他:“怎么是你?”   “你还没死?!”   叶焕因她的话惊愕。   然而不待他反应,李然依又指着他骂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不会得逞的,妄想!”   叶焕怔愣半天,他想,难道是先前他与燕王事情被她知道了?   他不敢再说话。   可是就算李然依知晓了那些事情,又怎么说句那句话?   什么叫他还没死?   叶焕望着李然依的眼睛,狠厉却又空洞。   他恍惚意识到她的不对,她的酒气不重,语气也很足,话语之间并不凌乱。   不像是喝醉了酒的样子。   倒像是那晚,他在公主府中见到的她梦魇时的样子。   而如今因也是有酒劲的催化,让她这一程度加重了不少。   叶焕伸手想去扶她,但又见她情绪激动,故而又不敢上前,只温声的:“殿下,是臣啊,臣是殿下的驸马,不会想害殿下的。”   李然依蹙眉重复:“驸马……?”   叶焕点头微笑:“对,驸马。”   谁料李然依情绪突然更为激动,上前一把抓住叶焕衣襟质问:“还是被你得逞了,还是被你得逞了是不是!”   叶焕目光闪烁:“殿下……?”   李然依“嗯”的一声,发狠推开他,转身就要去拔挂在屋中隔断上的剑。   “我杀了你!”   叶焕惊恐,已不再顾她的反抗,箭步上前,手从她腰下伸去,一把抱住她。   “殿下,你到底怎么了殿下。”   “依依!”   李然依一愣,但这样的状态并未持续多久,她继而用手掰他的手,想摆脱:“滚开!”   叶焕的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坚定地抱着她,不管她的挣扎。   然而耳畔传来女郎的骂声却不止:“你放开!”   叶焕还想安抚李然依冷静,可她如今已是难受控制。   终于,叶焕闭眼一瞬,再睁开时,他低声一句:“对不起,殿下。”   叶焕上身离开李然依的背部,抽了一只手出来,在她颈后一击。   李然依蓦地停下,晕了过去,向后倒在了他的怀里,然后往下滑去。   叶焕也跟着顺势蹲下,让她不至于落在地上。   就这般,李然依在他怀中半倚半躺片刻。   叶焕望着她,如今李然依周身散发的气质似碎玉,让人心疼。   叶焕抽出手捋了捋她的发丝,然后轻叹一声,将她横抱起,放到了榻上安置。   他看了眼桌上的醒酒汤。   他想,她身上的酒味是真的不重的啊。   —   李然依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夜,但她早上醒来时后颈仍有些痛。   昨晚的事情她记得不多,只隐约记得她见到了一个人,一个早就死了的人。   可恶。   纵然如今清醒了,李然依也忍不住骂一句。   她起身下床,看了眼窗外的日光,看时辰应该不算早了。   李然依恍惚一下,猛地想起还有要事要处理,忙唤:“来人!”   守在外面的侍女开门走了进来,对她行礼:“殿下。”   李然依:“去打水来,本宫要洗漱,更衣。”   —   李然依起得晚,自觉自己耽误了事情,便早饭也不曾用的直接去了关押昨日想典当小皇帝随身物件的那人的地方。   李然依他们此番来洛州,因知会了洛州刺史,所以下榻的地方是洛州刺史专门为他们寻的一处庭院,虽比不上长公主府的规模,但相较于其它富贵人家的宅子也是不错了。   所以,关押那山匪的地方是一间地下室。   阴暗潮湿,符合牢房风格。   李然依刚走到入口就碰见叶焕和几个亲卫从里面出来。   “殿下?”   “驸马?”   显然,两人见到对方都是有些惊讶的。   李然依先开口问道:“驸马是来这儿审讯昨日那人的?”   叶焕低眸应答:“是。”   身后的亲卫笑着替他说道:“殿下不知,那山匪本嘴硬的很,才开始是怎么也不招,驸马昨夜来了之后,没过多久,他就什么都说了。”   李然依先道:“山匪?”   亲卫答是。   她又看向叶焕,方才见他面有疲态,眼圈周围相较往日也暗沉不少。   李然依起了恻隐之心,问:“驸马一夜都未休息吗?”   叶焕道:“事关陛下,不敢耽误。”   李然依默了一默,不知该回他什么,她是关心皇帝安危,但她也不想叶焕把自己身子搞垮。   她问后面的亲卫:“既是山匪,可问到匪寨位置?陛下可是被他们抓了?”   亲卫:“是,他说他以为他们抓的是京城来的公子哥,他们山寨的位置,就在距洛州城二十余里外的一处山上。”   李然依不容置疑道:“既是知道位置,便立马制定计划、安排兵士,去将陛下带回来。”   她的意思是,硬攻。   叶焕抬眸:“殿下不可。”   李然依移回目光,落在叶焕深邃的眼眸上,因熬了一夜,他眸底已不似往日般清亮。   她耐着性子问他:“驸马觉得是哪里有问题?”   叶焕解释:“刚才在地下室里,听那人描述,感觉他所在的匪寨已成气候,所以要想出兵硬取可能并非易事,而如今陛下还在他们手里,若因此刺激到他们可能反而会对陛下安危不利。”   李然依问:“那你打算如何?”   叶焕定眸,拱手正色道:“臣想以身为饵,亲自去匪寨接回陛下。” 第43章 第 43 章   李然依果断:“不可!”   单枪匹马进入匪寨是何等凶险之事, 李然依怎么可能会让叶焕冒这个险。   叶焕较上劲:“为何?”   说完,他又柔声下来:“殿下或许是误会了,臣并非是想明摆着身份去。”   “殿下可愿听一听臣的计划?”   李然依念着他昨晚熬了一夜, 也不想在这与他争辩,转身, 抛下一句:“随我过来。”   —   李然依这一带, 自然是回了房间。   屏退了众人, 只他们两人在房内。   李然依为叶焕倒上了水:“说吧,驸马是什么想法?”   叶焕先颔首谢过,然后道:“据那山匪说, 他此番下山是为了换银钱、买粮食, 所以我打算同他一起, 以当铺掌柜的身份为他们送粮食,然后再用对典当物件感兴趣为由留在山寨中。”   李然依支手托腮:“然后呢?”   叶焕对上她的水润的双眸,微赧, 垂眸道:“然后, 我再想办法找到陛下被关押的地方,而陛下见到我, 心态也应该能够更好一些, 那时里应外合,将陛下救出来。”   李然依挑眉, 点点头:“但你这个计划有几处问题。”   叶焕看向她, 仔细聆听。   李然依:“其一,你如何保证你和这山匪一同回山寨, 他不会进去之后就揭发你的身份?其二, 你又如何确信,你能成功进入山寨?”   “山上虽尽是亡命之徒, 但也不然都是莽夫,你一个外人,他们不会那么容易让你进去的。”   叶焕微笑道:“殿下顾虑得是,所以这些臣也早有打算。”   李然依耐心地听他讲道:“第一个,关于我们擒获的这个山匪,臣早就已经说服他,我相信,他不会出卖我的。”   只听叶焕这么一说,李然依当然觉得惊讶。   说服?   这位君子驸马是不是太天真了?   她直言道:“驸马就这么相信那个山匪的为人?”   叶焕却摇头:“我不是相信他的为人,我是相信他怕死怕折磨。”   李然依起了兴致:“哦?”   叶焕解释道:“我同他说,我给他下了毒,三日内不服解药就会肠穿肚烂而亡,死状极残,无人敢为他收尸。”   李然依深吸一口气,似笑非笑道:“没想到驸马还有这一手。”   叶焕被她这么一说突然有些促狭,垂眸轻笑道:“非常时期,不得已而为之。”   李然依也不去追究,继续问道:“那第二点呢?你的打算又是什么?”   叶焕回道:“殿下说得对,山匪之中不全是鲁莽之人,所以得以利诱之。”   “落草为寇者多是与利相关,我只要对他们典当的物件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提出愿与他们长期合作的想法,相信就有机会得到他们的信任。”   叶焕笑了笑:“当然,其它的事情,也需要殿下配合。”   李然依一直认真地听着他说:“殿下派出亲卫,尾随押送粮食的队伍,也可从洛州刺史那儿在调些兵马,待我在寨子里打探后,咱们里应外合,应是事半功倍。”   李然依沉吟片刻,她刚才才听见有关小皇帝确切消息的时候,难免有些着急,一时情急便有了硬攻匪寨的想法,如今听了叶焕的想法,确实从里突破才是更为妥当的方法。   她点了点头,应下:“好,那押送粮食上山的队伍人员就从亲卫中选择,这样也能护着你一些。”   叶焕却立马拒绝:“不行!”   李然依蹙下眉头,神色有了变化:“为何?”   叶焕缓和声音,耐心说道:“亲卫都是有过专门的训练的,其全身气质、步伐身姿都与普通人有异,莫说寨子里山匪到底会不会允准他们进去,就算他们真跟着我进去了,恐怕也会被寨中眼尖的人瞧出端倪。”   李然依实在不放心:“可……”   叶焕这次大胆打断她,手自然而然地覆上她的手背:“殿下放心,不是还有亲卫在暗处跟着臣吗,而且臣习过一些傍身的武艺,自保应是没问题的。”   李然依浅浅叹了口气,为了皇帝,只能妥协道:“那好吧,便依你所言。”   “不过……”叶焕本来都松了口气,却听李然依又提了要求,“你得休息会儿。”   他见她正色说着,不像是玩笑的模样。   叶焕:“现在?”   李然依点头:“现在。”   她道:“反正,依你的计划,现在还要去准备粮草,和抽调人员,做这些事情都还需要些时间,你一夜未眠,带着疲态去做这事情我也不放心。”   李然依故意搬出小皇帝:“到时若因此出了什么岔子,弄巧成拙,害了陛下岂非就是大过了?”   叶焕微微一笑,他自是清楚李然依的用意,内心隐隐有股暖意漫上。   他道:“遵殿下令。”   —   李然依让叶焕歇在了房内,又为他点了沉香安眠。   六月下旬,洛州天气已变得燥热。   李然依或许想着叶焕之后所行之事太过凶险,心中一时难免会觉亏欠,便不顾他的劝阻,守在了他身边,为他轻摇羽扇,扇风去热。   而叶焕虽嘴上说着这样不好,但心里却还是对李然依愿意留下来感到高兴的,当然他内心深处的想法本也是想让她留下的。   一夜未眠,又一夜审讯和琢磨营救小皇帝的事情,叶焕上榻后便很快入睡。   沉香悠悠,混杂着李然依身上一贯带有的熏香气味,叶焕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了公主府。   自府门起,他便看不见人,府上安静得只有微风声。   叶焕一路迷惘的,彷徨的,不知不觉的,走到了李然依的寝舍。   里面烟雾缭绕,丝丝缕缕,飘入鼻的,是李然依一贯用的龙涎香。   而除却这不寻常的烟雾外,进入房间后,还有阵阵清风从外吹来,撩动他的衣袂,吹动床帐纷飞。   床榻前的桌案旁还坐着一位女子,身形单薄,外面只穿了一件薄纱中衣,衣服微敞,里面的襕裙就若隐若现的映了出来。   这女子自然是李然依。   叶焕已经和她同床共枕多次,对她卸下朱钗妆容的模样并不陌生,但是像现下这般,李然依身上若有若无的风情妩媚,他却是未曾见过。   屋中女子本是跪坐在案前,左右捯饬着她新泡的那壶茶水。   她似乎察觉到了有人进了屋子,也是突然抬头望向了叶焕。   叶焕本望着她出了神,被她这一看便一惊:“殿、殿下……”   李然依朝他笑:“驸马回来了。”   她起身,走到他身侧,抬手,半推半抚他的后背,将他往桌案的位置带。   叶焕无措地被她按坐下。   他抬头仰望她:“殿下?”   李然依依旧带着笑,轻薄的衣纱从后拂过叶焕的脸颊,她坐到他身侧,为他倒上一杯她刚泡好的新茶。   叶焕仍懵懵地接过。   李然依还是一副笑颜看着他,没有言语。   叶焕终于忍不住问:“殿下,我们……不是在洛州吗?”   李然依埋首莞尔:“我们现在在安京了。”   叶焕奇怪道:“那陛下?”   李然依抬眼,不解的:“陛下?”   叶焕补充道:“我们不是准备去搭救陛下吗?”   李然依于是又笑:“自然是已经救出来了。”   叶焕:“已经救出来了?”   李然依:“嗯,已经救出来了。”   叶焕沉吟,他完全没有印象。   李然依看出他的心思,抬手去抚他两侧太阳穴位,一边轻按一边柔声:“好了,既然回府了,就不要想得太多了。”   叶焕抓下李然依的一只手,侧身过去看她。   他见她美目盈盈,衣衫之下香软可亲。   他喉头不由得一动。   这是她么?她何时会这般待人?   可如今在美人身侧,他哪能想得太多。   正当他想着,李然依的软香怀抱便送了上来,一手搭着他的肩,一手揽着他的臂。   她的下巴点在他的另一侧肩上,头向着他,呼吸的热气缠绵缱绻地打向他的颈侧:“驸马在想什么?”   叶焕有些僵硬地回头:“臣……”   臣也不知道臣在想什么。   他语塞,但他脑中却猛地有了其它的想法。   一个他与李然依之间理应存在的想法。   李然依仍在等着他的回答,手指似随意地在他颈间撩绕,然语气之中也有了催促:“嗯?”   叶焕望向她,他被她撩得浑身酥酥麻麻的,呼吸都止不住轻颤。   他突然大胆一问:“殿下想做什么?”   李然依将手收回,放在他肩上,垫住她的下巴,大眼汪汪地看着他:“驸马觉得我想干什么?”   叶焕眼底渐渐起了红意,娇香软玉勾着他身体反应,他再也止不住地去胡乱幻想。   李然依为何这样,他想不到,现下也不想去想。   他只知道,在他内心暗处,似乎他早就想这样了。   他反身一把抱过李然依,头正好放在她的颈窝里,他下意识地蹭了蹭,怀中的女郎也轻吟一声。   叶焕仰头对上李然依的双眸,两人眼底的情绪,似是不约而同的无声地召唤。   他起身,将娇媚女郎横抱在怀里,向帷帘后的床榻走去。   这一路途,他很熟悉…… 第44章 第 44 章   叶焕这个梦做得漫长, 纵是李然依差人送来了冰块为他除热,他也是满头大汗。   李然依一直守在他身边看着,见他汗珠愈发明显, 便想着是否是被子盖得太厚了,于是打算帮他掀开一点被子, 帮他透下风。   谁知, 她一伸手去碰, 叶焕便猛地一下惊醒过来,瞪目而又略显惊慌地望向她。   李然依对他的反应微微感到惊讶,但还是对他微笑道:“你醒了, 可是我吵到你了?”   叶焕抱紧被子躺在床上, 明显还未平静下来。   他看着李然依, 呼吸有些急躁地问:“我们是在洛州?”   因梦中的事,叶焕现下有些恍惚。   李然依闻言一愣,心想叶焕怎么睡一觉还睡傻了。   她吃笑道:“当然了, 不然, 驸马觉得我们应当在哪儿?”   叶焕“哦”了一声,垂眸到另一处, 想要掩住自己的窘态, 随后又慢慢地半坐了起来。   可叶焕刚一动,便察觉到了身下湿漉漉的感觉。   于是又立马僵在了半途。   李然依发现了他的异常, 贴心的询问:“怎么了?可是没休息好?还是做了噩梦?我刚才……”   “不, 不,没有。”还未待李然依说完, 叶焕便开口否认了她的话。   但他又发现自己的反应似乎有些太过强烈, 便又缓和着补充道:“多谢殿下关心,臣, 没有做噩梦。”   叶焕想,他哪做的是噩梦,完完全全就是春梦。   李然依也不过多去管他的事,说了一句“好吧”,便起身走到了屋中的圆桌旁坐下,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刚才叶焕睡觉的时候,她一直都守在他身边,倒是给自己也弄乏了,现下急需要茶水来提提神。   而叶焕也因李然依离开松了口气,刚才他在梦中与李然依做的那些事,让他如今完全不敢抬头与李然依直视,他恐怕只与她对上一眼,便能双耳通红,脸颊染上红晕。   李然依喝了一口茶后便谈起了正事:“刚才在你休息的那段时间,本宫已叫人将你需要的粮车和人马备好,只待你准备好便可出发。”   李然依正色说着,而叶焕却心不在焉的,似乎根本没听进去。   叶焕:“哦。”   李然依奇怪他的态度,转头看他:“那驸马觉得什么时候出发比较好?”   叶焕敷衍的:“都行。”   “都行?”李然依蹙起眉头,站起身,往他那儿走了过去。   纵是她能对他又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他这般接二连三的敷衍。   叶焕被她冷冷的声音叫醒,立马清醒过来,抬首看她,说话将她止在了半路:“为了陛下安危,应是越快越好。”   李然依缓和下来问:“那可是现在就要出发?”   叶焕点点头,依旧有些无神的:“好。”   旋即,他似乎又想到什么,立马补充道:“但臣想先换身衣服。”   说越快越好的是他,如今想临行更衣磨蹭的也是他。   李然依不禁一笑,打趣一句:“那驸马可还需要再洗浴一遍?”   而叶焕却眸光真诚的:“这样,也好。”   李然依:“?……”   ——   按照他们事先定好的计划,叶焕和那个山匪一起,带这一对由当铺伙计押送的粮食车马上山。   匪寨修得隐秘,藏在洛州城外的重山之间,通往那儿的山道也是弯弯绕绕了好几圈才到了匪寨的第一处哨卡。   若没有提前来探过路,要想直接攻寨,还真是难事。   而叶焕所料也不假,小山匪去通报了他的来意后,匪寨当家同意让他进入寨子详谈,但是其余押送粮车的人就此止步,由寨子里的山匪来接手。   叶焕自然乐意。   李然依换上一身干练男装也和亲卫一起跟来了。   一来,她不放心小皇帝,怕他又犯轴;二来,她不放心叶焕,总怕他会遇到什么危险,而跟在后面的亲卫又反应不及时。   于是叶焕在前面探着路,李然依则跟在后面带着人拔着钉子,直到匪寨大门外方止。   叶焕较为顺利地进入了匪寨内部,然自大门起,他便一直观察着周围人员的布局——   守卫森严,人员结构有理有条。   李然依率兵潜伏在外面,她看着山寨的位置,也明白了,就算她领的精兵,但若真要硬攻,这也是块难啃的骨头,更何况,小皇帝还在他们手上,所以还是叶焕说的,里应外合的方法比较稳妥。   叶焕被领路的山匪带入匪寨的大堂里,山匪的两个当家也都在里面坐好。   他进屋之后便向他们拱手行了礼:“想必诸位,便是寨子里当家的了。”   为首的也不同他废话,直接道:“听下面的兄弟说,你对我们这次当的东西有兴趣?”   叶焕微笑,牵动了唇上的一字胡,这是他为了装显老成,更像一个行家专门贴上的。   他回道:“是。当家的这次送来的宝物,在下寻宝了这么多年也从未见过如此成色物件,一时便有了兴趣,所以想和当家谈一谈交易。”   匪寨大当家翘着腿,倨傲地问:“你想谈什么?”   叶焕自如答道:“在下想的是,大当家既能如此方便的收罗宝物,那么在下也就不想自己费心去做这件事情,所以就想用其它东西来同大当家置换,金钱珠宝也好,粮食衣物也好,只要大当家愿意,在下都可以提供。”   大当家昂首虚眸:“我为什么要同你交易?”   叶焕淡淡一笑,娓娓道来:“大当家每次派人下山购置物品都极为谨慎,想必也是不想让旁人知道山寨的位置的。”   老二打断他:“那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还是说你给了下山那小子什么好处,逼他说出来的。”   叶焕朝他一笑,并不着急地说道:“这也是在下想说的,大当家为了防止行踪泄露,每次去的典当铺都不唯一,可这也是威胁所在。”   “在下这次能够知道诸位的存在,也是因为那典当的东西实在太不平凡,不像是一个寻常人家能拥有的东西。”   他又垂眸笑一下:“所以,在下便施了个法子,与下山的那位兄弟稍稍周旋了一下,猜出了山寨的存在。”   “当然,我知道诸位谨慎至今,定是不愿泄露自己的行踪,所以在下对旁人缄口不言,如今也孤身前来表示诚意。”   “若诸位愿与在下做这笔交易,那么以后,山寨也没了从其它典当地方泄露行踪的风险,二来,你我交易稳定,于山寨供应也是方便,在下行商多年,生活必需品的储量应对山寨的兄弟,还是绰绰有余的。”   大当家被叶焕的一番话说动了一些,放下脚,微微倾俯上身,却问道:“你说那东西不像寻常人家有的?那我问你,可是出自官宦人家?”   叶焕被他突然的一问搞得云里雾里,但他也一贯谨慎:“我只能说是出自富贵人家,那东西稀有,恐怕就连寻常的官宦的子弟也难接触得到,倒更像是出自商户家中的。”   大当家却表现得很在意地追着问:“为何会有此推断?”   叶焕道:“稀有之物自是珍贵,若非家族相传,而是从其它地方得来,那么需要付出的金钱便不在少数,且不说这笔钱有多少人家撑得起,就算哪家为官的买下了,也不敢如此招摇的带在身上不是?”   “而商人不仅利大,还通常因行商行遍四海,能见识到这些奇珍异宝的可能性也更大,所以按他们的性格来说,这东西更应该出自商人之手。”   叶焕的话说得隐晦也直白,匪寨大当家自然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坐正回去,似有失落道:“好吧。”   叶焕抓住话头,问道:“大当家可是遇到什么难事?在下可能帮上一二?”   他自荐道:“若是识人辨物,在下自觉还是能一番本事的。”   大当家琢磨片刻,还是不想叶焕参与太多:“不用了,都是琐事。今日,先生所提的合作,我也觉得妥当,以后我们之间的交易便依先生的想法实施吧。”   而叶焕怎能任由他作罢,他道:“好,那便多谢大当家成全了。”   “只是眼下还有一事,想问一问大当家。”   大当家抬手:“你说。”   叶焕玩笑着问:“这一次典当的物品,不知大当家是从何而来,应不会是经商所得吧?”   大当家立马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叶焕表面仍是轻松:“不瞒大当家,在下对拥有这些物件的人有些好奇,所以想看看大当家能不能帮忙牵个线,容在下见识一番,兴许,在下也能趁机挖出一些更多更值钱的东西?”   叶焕的尾句说得意味深长,让大当家一下就起了其它心思。   大当家想,叶焕既能如此聪明地通过一些物件从小山匪口中得知他们的存在,那他也应该能从抓回来的那两个小子那儿套出其它的话来。   他道:“人就在寨子里,先生若想看,随我来便是。”   ——   叶焕跟着寨子中的一行人来到关押小皇帝的院子里。   那院子在后山上,距离刚才的大堂也有些距离。   他到时便看见,院子里守着几个人,而那些人见大当家来了,也赶忙都迎了上来,一一对为首的几个当家行礼。   大当家一向对寨子里的人宽厚,也不在意这些虚礼,抬了抬手,向来人的问候回应之后便问道:“人怎么样了?”   回他的人笑道:“今日饿了一天,早蔫了。”   大当家不解:“饿他们做什么?”   一直跟在身后二当家这时才想起来发话:“哦,大哥,我昨天一直忙着安排下山的事,忘告诉你了,昨天,我扒他们东西的时候,发现其中有一个人……”   他凑近一点,低声含笑:“不是男人。”   大当家回首看他:“不是男人?”   二当家:“就……没那啥,被阉了。”   大当家惊呼:“阉人!”   叶焕闻言,眸光一滞。 第45章 第 45 章   大当家惊呼:“阉人!”   他表现得尤为震惊:“怎么会是个阉人呢?”   如今社会, 能用得上的阉人,只有皇亲。   叶焕见状,连忙出来宽慰道:“大当家不必多心, 在下游遍四方,有些有钱人的癖好就是那般奇特。”   “癖好?什么癖好?”在场的旁边的几个人眼巴巴地凑上来问, 眼神一下亮了起来。   叶焕似笑非笑卖着关子:“养娈童啊, 诸位没听说过吗?”   其中一个小山匪点点头, 对其它人边说边笑道:“我之前下山,路过说书的地方,确实听那些说书先生讲过, 有些大户人家玩得花样就是多, 有龙阳之癖的不在少数, 这娈童啊就是那些老爷、公子用来那啥消遣用的。”   一时之间,一群人就像发现了什么奇闻轶事一样,聊得火热。   大当家不似他们那般容易被带偏, 时刻保持着沉稳, 他开口问老二:“你们问他们是怎么回事了吗?就算是养娈童也不至于养个阉人吧。”   二当家回答:“那个细声细气的人说他本来是想进宫的,所以就自己先动手了, 谁知道进宫还得找关系, 他又没门路,就给卡半路了, 再后来就被他家公子收了。”   叶焕听着, 唇角微扬,偷摸着笑了笑, 心头赞道这个王忠挺会胡说, 也算机灵。   他半开玩笑地问道:“那屋里的人可是得罪大当家了?大当家为何对他们的身份这般关心?”   大当家笑一下,似是搪塞地回他:“也没有, 只是好奇罢了,毕竟把人抓来了,也得搞清楚,抓得是哪路肥羊不是?这样也方便找过去议价嘛。”   叶焕心知他不愿多说,自也不再多问,笑了笑,把这茬放了过去。   而随后他又道:“既然大当家想知道,不如就让在下试试,看能不能挖出来一些信息来?”   叶焕将商人的气质表现得很好,大当家带他过来本也是应了他的话,让他来问问宝物的来处,如今他若真要问一问那两人的身份,也算凑了个巧,没什么不妥的。   大当家爽快道:“好,先生随我来。”   二人一走,旁的人都收了声,跟了上去。   大当家走在前面,守在门口的山匪,见他们要到了,也明白地打开了房门。   如今已近黄昏,日光已经变得昏暗,但就算这样,屋中的两人还是被外面突然射入的火把亮光闪了一下眼睛。   待他们再回过神时,一群人已经走到了近处。   小皇帝再一抬眼,直接从人群中认出了叶焕。   他虽然贴了胡子,但整体样貌并未修饰,加之他本身身形就好、气质又出挑,所以很容易就能从人群中找到。   叶焕虚了虚眸,给小皇帝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不要激动。   小皇帝也就一下又沉下身子,继续耸拉着,望着他们。   二当家先到前面,蹲下去问:“小子,今天感觉怎么样啊?”   小皇帝虽是蔫蔫的,但还是没好气的:“饿你一天,你说能怎样?”   二当家也不恼,小皇帝本就一副纤瘦的少年身材,如今又被扒了外衣,捆着双手,其模样便更显瘦弱,落在已经成为山匪多年的二当家的眼里,就和那些能被控在手里的小玩意差不多。   二当家笑道:“想吃饭?行啊,等下问你几句话,你好好答了就给你饭吃。”   小皇帝乜他:“问什么?”   二当家不说话了,起身向后,看向了大当家。   大当家也不过多言语,只对叶焕说道:“东西就是他的,先生问吧。”   叶焕向他点头说好,然后面向小皇帝,半蹲了下去。   王忠见了也巴巴地凑过来。   叶焕眉眼含笑,语气温和道:“小兄弟,别担心,我只是想问一问你,你身上的那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呀?可是家中长辈传给你的?家里可是经商的吗?类似的珍品可还有?可是想下山,想回家?”   叶焕虽是问着,但几乎已经把答案抛出。   小皇帝也非常配合地点头:“想想,当然想回家。家里是在安京做生意的,经常行走于各地,所以有些值钱玩意也不稀奇,至于还有没有类似的……”   他看向叶焕,眼神似在向他寻求答案。   叶焕眉头蹙了蹙,眸色微沉,轻轻点了下头。   小皇帝了然,立马:“还有!但不在身上。”   叶焕:“在哪儿?”   小皇帝:“在洛州城里,不然我带得太多在身上也不方便不是?”   叶焕站起身,转向大当家:“既然如此,不如就让在下带着他回一趟城,拿到东西之后,在下也正好在派人送一些粮食和衣物来。”   他抛出更多条件:“或者说,大当家觉得寨子里缺什么,也可以先一并告诉我,由我来安排便是。”   叶焕与大当家的交易是他们早就谈好的事情,所以如今他说的这些也不算突兀。   而大当家虽对小皇帝的身份一直有怀疑,但问到现在,也的确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如今又有叶焕这样一个游遍五湖四海的行商劝说,便更觉得小皇帝应该就是商贾出身。   既是商贾出身,那如今打劫些钱财也便了了,所以也没再多想。   他直言道:“好,那我安排几个兄弟,和先生一起去洛州,到时候就麻烦先生多置办些物件送上山来。”   叶焕当然称好。   于是一行人就押着小皇帝和王忠两人又回了前堂。   天色已经全黑了,寨子里各处都点上了火把和火堆。   李然依还在外守着,手心的汗已经不知出了几轮。   突然,她晃眼间看见寨子外又来了几个人,只对哨岗上的山匪简单说了几句,便见山寨大门被开启,里面的人恭恭敬敬邀请他们进去。   山寨大门离大堂是极近的,几乎就在一条直线上,中间过一个小广场,再上一段台阶就到了。   那几人从寨门一路向大堂走来,期间经过他们的,打照面的,都对为首的恭敬地喊了声:“三当家。”   匪寨三当家,那日提议让二当家别急着放人的那人。   他面容和善,浑身上下有一股清秀儒雅之风,与山寨中的众人气质截然不同。   他一路过来,一一对向他问好的人点头回应。   而本是在与叶焕寒暄的老大老二听到其它人的“三当家”的招呼声后,也停下言语,循着声音望去。   彼时,三当家也走到了近处。   他微笑上前:“大哥,二哥。”   大当家二当家也齐声:“三弟。”   三兄弟简单招呼之后,三当家便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叶焕这个生人身上。   他问:“这位是?”   大当家为他介绍:“他是洛州城里一家当铺的掌柜,此番上山是来同我们谈合作的。”   叶焕朝他颔首示意。   三当家立时警惕道:“合作?大哥不是一向谨慎,不愿将山寨的位置透露出去,怎么今日竟让生人上了山?”   大当家垂眸,神色稍显不快:“是一个兄弟下山典当东西时碰上的,掌柜见了典当的东西一眼就瞧出不是那位兄弟该有的,问了问,便知道了咱们的一些情况。”   “这么厉害?”三当家看向叶焕,嘴上虽赞叹着,但神色却是不变,目光还上下将叶焕打量一遍。   他又转向大当家,似笑非笑:“不知是哪位兄弟下山操办的此事?”   他语气似是要责问。   大当家转身过去,从人群中找到那个人。   那小山匪已经因三当家的语气变得畏畏缩缩,双手叠放在身前,抬眼与大当家对视一眼之后自觉地站到了前面来。   “是、是小的去办的。”   三当家虽长得文雅,但气场却不输人,平常又多负责山寨中的日常事务,因此有些山匪犯了错,他一双眼睛便总能将人轻易看透。   那小山匪在他面前自然就怕了。   三当家歪头看下去:“ 抬起头来。”   小山匪只得讪讪听从。   他正对上他的鹰眼,被他看得胆寒。   三当家一句:“我好像昨天在城里见过你。”   叶焕抬眼,不动声色地望去。   三当家:“你可是在安永当铺典当的东西?”   小山匪瞥一眼叶焕,怯生生地回:“是。”   三当家将他的动作全数纳入眼底,也跟着看了叶焕一眼。   他悠悠道:“可我昨天分明看见你被人钳走了啊。”   说罢,他又向叶焕挑了挑眉:“而且昨日,我见安永当铺里带了人走之后,还特意往里面看了一眼,我记得当铺老板不是阁下啊。”   ——   李然依守在外面数着时辰,夜幕降临,她望着深黑的夜空隐隐感到不安。   叶焕已经进去快两个时辰了,以他的能力应该早都谈好了。   而且他就算没谈好,匪寨的人不愿让他把小皇帝带出来,他也应该依照另一个计划,先退出来,利用他探查到的地形,再带人潜进去想办法施救。   但如今里面一直都没有动静,李然依便担忧他出了事,被发现身份了?亦或是匪寨的人不讲道义,将他扣下了?   她越想越不安,于是问身后的亲卫:“刚才本宫吩咐的,能看到山寨内部的高点可找到了?”   亲卫点头回答:“找到了,虽说距离远了些,但借着火光,依稀还是能看见一点里面的情况,若发现驸马有危险会立刻发响箭。”   李然依蹙眉,不放心地问:“攻寨的器械可是带好了?”   亲卫轻声道:“嗯,除了大型的,不方便隐藏的,其余弩箭、挂绳都带着的。”   “好。”李然依吩咐道,“让大家都准备好,弓弩手排到前面来,等下一有响动,先将哨岗的人射下,其余的便分开撞门和通过挂绳攀上去。”   没办法,只能硬来了。 第46章 第 46 章   三当家:“我记得当铺老板不是阁下啊。”   大当家闻言蹙眉, 厉声道:“什么?!”   三当家面向大当家继续道:“而且大哥让生人进寨子也就算了,为何还把进寨山道上沿途的岗哨全撤了?”   大当家更是骇然:“我没有啊!”   三当家奇怪了:“没有?可我回来的时候,中间无一人值守。”   二当家此刻也站出来说:“不可能, 今日排岗是我亲自安排的,不可能没有值守, 而且, 今天他们进来的时候, 还有岗哨前来通报呢。”   三当家垂眸,若有所思:“是吗?那这就奇了怪了。”   大当家立马警惕起来,吩咐旁边的人:“快去看看沿途哨岗怎么回事, 值守的人都去哪儿了!”   三当家看向一旁的叶焕, 带着一抹冷笑, 语气不善道:“怎么阁下来了,寨子里的事情就突然乱套了啊?”   叶焕神色并无显出一丝慌乱:“在下只对收罗奇珍异宝有兴趣,其它的, 就不得而知了。”   三当家不放弃道:“可是这些事就这么巧啊。”   叶焕反客为主:“那三当家的意思是?”   叶焕望着他, 丝毫不避讳他的目光,但他眼底依旧是柔和的。   这到让三当家觉得是自己大题小做了。   于是他转头去问那个小山匪:“昨天带你走的人是谁?你们又去了哪儿?干什么了?”   小山匪一下没反应过来:“啊?就……”   他看向叶焕, 眼神之中微微有闪烁:“就是掌柜的邀请我谈一下有关典当物件的事啊……”   三当家不信:“邀你谈论事情, 需要让人挎着刀押着你走?”   小山匪支吾:“我……”   他当然想如实说出实情,可是他又想起叶焕给他下的毒, 他便又不敢了。   毕竟山寨哪有自己的命重要啊。   三当家却继续逼问:“嗯?说啊。”   叶焕也看出小山匪的不坚定, 他孤身深入匪寨,如今又多了小皇帝这个包袱, 若之后小山匪真的抵不住压力, 把事情都抖露出去的话,事情便更不好办了。   他看向了广场上他带来的粮车, 因东西太多,还有些未来得及归置,仍旧堆在那里。   叶焕默了默,不再让小山匪说话,直接打断道:“我懂了,三当家是怀疑在下的身份的是吧。”   三当家看向他,如今也再不避讳:“是。”   叶焕微微笑一笑:“我是商人,今日来这谈的也是交易,其实只要我证明了,我的确有诚心来达成这笔交易就行了,对吗?”   三当家肯定道:“对。”   叶焕颔首:“好,那诸位请随我来。”   他抬手引导,从台阶往下,走到粮车旁。   如此,他离寨门的距离又近了一些。   叶焕掀开盖住粮食的幕布,去撕了一下粮食袋,没撕开。   他低笑一声,也不怕笑话地伸手问旁边的山匪:“这位兄弟可否将刀借我一下?”   他面容又极为友善,普通山匪哪能看出他的心思。   而他语气虽是询问,但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停,根本不给山匪思考的时间,也没给其它人反应的时间,待到三当家想喊停的时候,刀已经拿在了叶焕的手上。   不得不作罢。   叶焕也不管三当家的反应,举刀就给粮食袋划了个口子,颗颗饱满的米粒就这样滚了出来。   他道:“如何?”   这粮食已经算得上是洛州城中中上等的粮食了,再高就是达官贵人用的粮了。   众人纷纷跟上来看,山匪本就是饱一顿饿一顿,若长时间不开张,吃糠咽菜都有可能,能吃上这么好的米的时间,真是少之又少。   而叶焕也不让他们多看,领着他们就往后面的几车粮车那儿去,小皇帝自然也是被押着,跟着他们的。   “好了。”快要走完的时候三当家叫停了叶焕的动作。   叶焕也不急的:“那三当家现下可是相信了在下的诚意了?”   三当家走上去,捧一捧米在掌心,来回摩挲,也不说话。   二当家是个直肠子,看不下去他弯弯绕绕打哑谜的样子。   站出来说道:“三弟,我觉得这位掌柜挺有诚意的,你看这些都是好米,咱们与他合作,以后寨子里的兄弟们也都能过得更舒坦些,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呀。”   在担心什么?   他自然是担心叶焕用心不纯,他们已经在这个山头当了这么多年的山匪,每每需要进货储备也多是去洛州城,怎么这次就偏偏钓上了一个肥羊?送的什么东西都是中上等品质,那拿去典当的东西就这么值钱?   三当家读的书比其它两个当家的多,难免疑心也就多一些,可偏偏他的两个哥哥倒是想得开。   眼前的这个人一定有不对,可三当家又因为自己多读过一些书,觉得自己和普通山匪,心中自负不少,也不愿直接动粗地就让人把叶焕拿下。   他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先是笑着回了二当家的话:“二哥的苦心弟弟当然知道,弟弟也是为了寨子好,才多有顾虑,不知二哥可还记得刚才弟弟说的,哨岗上的人全都不见了的事情?”   二当家蹙眉沉思。   三当家也借着空档对叶焕道:“掌柜的给我们看的这些东西只是关于交易的诚信问题,与诚心无关。”   饶是叶焕也被他这一番整得无奈。   叶焕看三当家这模样,今日是不亲口听他承认他别有所图是不罢休了。   恰逢此时,刚才被大当家派出去查哨岗一事的人回来报,今日在山道上轮值的几人,都没回来。   现场的局势立马变得紧张。   大当家问:“让人去找了吗?”   那人回:“没事换岗了,叫下一轮的兄弟顺便去找了。”   “有消息么?”   “也没回来。”   当然是回不了的,钉子已经拔了,李然依便不会再给他们机会装上。   但她拔钉子也是不得不做之事,她带了这么大队人马潜伏过来,要想悄无声息地绕过哨岗,几乎不可能,所以便只能先除了。   只是如今倒成了山寨内局势发展的催化剂。   如今便是早已被叶焕说动的大当家也开始怀疑叶焕的动机了。   周边的人见情况也都把刀拔了出来。   三当家得意浮在脸上:“看来合作的时候需要再重新谈一谈了。”   他哂笑,声音阴柔似带刀:“来人,送掌柜的到后山坐一坐。”   事态已至此处,叶焕怎能再周旋下去,他一刀劈退来人的威胁,快步挪动身位挡在了小皇帝面前。   如今他们离寨门还算近,他护着他,还有搏一搏的机会。   三当家见状:“你果然……”   话还没说完,一声刺耳长鸣声在头上炸开。   是李然依安排在高点位置亲卫发出的信号。   李然依仰头看一眼,狠声:“动手!”   簌簌的箭矢声应声而起,哨岗上的山匪就这般毫无征兆地被射下。   广场上,本还觉得自己占上风的三当家,见到从高处纷纷跌落的尸体,一下就失了神气。   二当家:“怎么回事?”   三当家拔刀对向叶焕:“你果然有问题!”   叶焕将向小皇帝护在身后,他并不着急,如今天色已晚,寨中虽为明亮,但寨子外面树林密布,兵士隐在黑暗中,不失为攻寨的好时机。   更重要的是,叶焕相信李然依的能力。   三当家:“大哥,他一定是和外面的人一伙,还有他后面的那个小子,不如先把他们抓住,给外面的人一个警示。”   大当家沉眸,先吩咐:“老二,带人去守住寨门。”   然后看向叶焕:“动手!”   话音一落,身边围着的人全都向叶焕砍了过来,山匪多为走投无路之人落草,身手比不过训练过的兵士,叶焕对付他们自是绰绰有余。   只是如今,他还要护着小皇帝,便只能边退边打。   趁着第一波人伤的伤,退的退,他赶忙转身,砍断小皇帝和王忠的手上的绳索,再一抬脚,将散落在地上的兵器翘起,接在手中之后交给他们。   他来不及多说:“王忠,护好公子。”   又一波人来了。   ——   李然依在外面的攻势也不弱,夜晚,他们藏在密林中,黑夜漆漆,看不见人影,而寨子里都是灯火通明,哨岗上的山匪面对外面射来的短箭,往往都只到了近处才能看见,而那时也大多为时已晚。   这群山匪通常隐在山林里,就算有半路截到的活计,也都是去外面,自己为主动方,如今突如其来的强势攻寨倒是把他们整得毫无章法。   所以为首的几个山匪头子也急。   外面的人不知道还要放多久的箭,又拿不准他们的位置,所以只能把反抗希望放在寨子里的这几人了。   抓住他们,押到哨岗上,便还有谈判的筹码。   于是叶焕这边的人越堆越多。   其实叶焕的本意是他往寨门的位置靠,他好从里开了门接应李然依他们。   可是奈何人实在太多,若是他自己孤身迎战,应还有冲击的可能,可现在小皇帝在,他又不敢跑得太远。   因此便越退越远,往一旁退到了一间小木屋中。   房子虽小,但好歹有个躲避的地方,只用一面迎敌,叶焕也好受一点,不至于顾虑太多。   而他打累了,也躲进房子里,和小皇帝他们一起抵着房门。   可房门被抵住了,还有窗户啊。   亦如寨门被山匪顶着,李然依他们还能直接吊绳,从外面爬进来。   如今,寨门守得有多艰难,叶焕受得就有多艰难。   李然依催促:“再快些。”   寨门被攻破了。   小屋也涌进人了…… 第47章 第 47 章   李然依随亲卫冲进大门那一刻起, 就一刻不停地寻找叶焕的身影。   然而现场太乱,全是山匪奔逃的背影,一时真的很难找到叶焕他们的踪迹。   李然依喘着气, 由几个亲卫拥着,焦急地环顾着四周。   突然, 她的目光定格在一个偏僻的小屋前, 那里有许多山匪挤着, 时不时地还有一两个被踢飞到地上。   她立马吩咐:“去那边!”   叶焕已经同山匪拼杀了许久,身上的力气就快要用尽,就连如今撑着他的都可以说全是信念二字。   这已经是他数不清打退的第几波人了, 他立在原地, 鬓发微乱, 衣袍碎了几处,染上了血,不只身上, 脸上, 眉弓,都挂满了血渍。   只是不知那些血都从属于何人。   是他的?还是山匪的?   他自己也弄不清, 只是他如今浑身是血的模样, 加着他已经有些杀疯的狠厉眼神,杵在门口的山匪看见了都不敢上前。   三当家恼怒:“都上啊!站在这儿干嘛!”   但是有人跑来:“三当家, 外面人攻进来了, 咱们先撤吧。”   刚才抓叶焕的期间,大当家怕二当家撑不住, 也去了寨门支援, 如今寨门攻破,他们便纷纷往后退, 准备撤到后山防守。   可三当家是何等傲气之人,他在寨中就有智囊之称,又怎能容忍自己败落。   他吼道:“不行!屋里的人马上就撑不住了,现在半途而废做什么!”   “快点上!”   然而他刚一喊,刚才那个来让他快撤的人就被从后踹到了前面的房屋柱子上。   他瞠目回眸,剑身的寒光直晃他的眼睛。   三当家一个踉跄地往后躲。   李然依的人来了。   现场局势一下发生了转变,山匪全都退出来挡在了三当家身前。   人影散去,在屋中早已疲惫不堪的三人突然被外面的火光照亮。   他们纷纷抬眸,看见李然依的身影,如溺水的人遇见救命的船舶,在绝望中有了希望。   三当家咬牙切齿的:“撤!”   李然依冷眼望着:“追!”   亲卫纷纷应是,自觉分出一批人去追了。   李然依这才回过头,目光柔柔,缓步朝屋里走去。   小皇帝看见,顿时眼泪汪汪:“皇姐……”   王忠也跟着:“殿下。”   但她没理他们。   她只停在叶焕面前,见叶焕朝她挤出一抹笑,她也回笑一下,但下一刻,叶焕手中的刀便脱落,伴随着清脆的落地声,叶焕无力地跌入李然依的怀中。   李然依双手抄过他的手,抱在他的肩上,随他一起半跪在地上。   她撩去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抹了抹他脸上的血迹和污渍。   她轻声说:“驸马,辛苦了。”   小皇帝他们由亲卫领了出去,他们被了两天,也不好过,吃也没吃好,睡也没睡好,外衣还给人扒了,现下,亲卫正准备带着他们去叶焕押来的物资车那儿拿一件外衣暂时给他们披上。   小皇帝看着他们二人浓情蜜意的样子也觉得自己多余,而且他也知道,这事情的起因本也就是因为他,于是也不好意思杵在这人碍眼,便乖乖地走了出去。   可是,他刚走出去,准备再回头看一眼,房屋“轰”的一声,一下倒塌了。   小皇帝惊呼:“皇姐!”   ——   这间木屋本就小,结构简单,刚才一群人的在里面打了那么大一阵,左撞右砍的,房梁早就撑不住了,偏巧最后,亲卫过来的时候还直接将一个山匪直接踹到了房屋柱子上。   受力出现了偏颇,房屋终于也就塌了。   或许是命大,或许是老天觉得他们命不该绝,李然依和叶焕呆的位置刚好被砸下的房梁构成了一个三角区,虽空间狭小,但好歹护住了他们,免受了其它重物压迫的可能。   只是在怎么有空间,光线也都被挡住了,叶焕还是害怕和慌张地问:“殿下,殿下您没事吧?”   李然依被屋顶砸下来的灰呛到,她微微咳了咳:“我没事。你呢?可有被砸到。”   叶焕放下心:“我也没事。”   他又道:“我们应该是刚好被卡在了房梁的三角区下。”   “是啊。”李然依这时也不忘调侃,“也不知这样算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了。”   叶焕忍不住笑:“殿下心态真是好。”   李然依无所谓:“那不然呢?反正我们也没什么事,想从这里面出去,光靠我俩硬推肯定不行,而亲卫就在外面,他们一定会救我们的。”   叶焕顺着她:“殿下说得是。”   果然,他们上房的挖掘声越来越近,期间还有人喊:“殿下,驸马?”   李然依高声回:“我们没事,放心挖吧。”   慢慢地,头上的废墟被破开一个口,有光线射了进来,废墟下的两人渐渐地能够看见周围的一些东西了。   光线进来的那一刻,对于在黑暗中待久了人来说还是刺眼的,李然依和叶焕都本能地闭眼避了一避,随后睁眼竟又都十分默契地望向了对方。   李然依除了脸上似乎脏了些,其它的好像并没有什么影响。   叶焕放心了。   而李然依看向叶焕后却忍不住笑了一声。   叶焕不解地跟着她笑,问:“殿下怎么了?”   李然依埋首笑了会儿,才道:“胡子。”   叶焕:“胡子?”   他这时才想起来他唇上贴了胡子,而他伸手去碰,才发现胡子竟掉了一半在半空中。   原来李然依是在笑这个。   他声音带笑:“好吧。”   又把剩下的半截胡子干脆直接扯掉。   李然依:“你撕了它做什么?我倒觉得你戴着胡子别有一番风味。”   叶焕羞赧道:“殿下就别打趣臣了。”   李然依:“我说真的,你长了胡子也……”   “殿下,驸马。”   外面的亲卫终于破出一个大口,他们伸进手来:“二位先出来吧。”   李然依的话噎在半路,二人暧昧柔情的氛围戛然而止。   叶焕追着问:“也什么?”   李然依没了兴致:“没什么,先出去吧。”   叶焕:“……”   到底也什么啊。   ——   为了防止山寨被官府发现,山匪将山寨的选址都定的很偏远,而且为了不分散兵力守住大门,山寨便是建在了三面临崖的位置,那群山匪虽往后山撤,但到底是条死路,抵抗没多久,就尽数被亲卫和洛州的兵士擒住。   李然依他们借了山寨大堂的位置整顿。   她简单地清洗了一下脸和手,对亲卫吩咐了几句,就让屋中的人都退下了,只留下了叶焕和王忠在她和小皇帝身边。   小皇帝怯生生地玩着手,似乎已经预料到一会儿将要发生的事。   李然依果然开口问:“陛下这一趟可是玩得满意了?”   小皇帝:“朕,朕不是出来玩的……”   李然依稀奇一笑:“那是出来做什么的?出来抓山匪的?”   “朕!”小皇帝还与还嘴,但话到嘴边又塌下身,“朕知错了。”   听到这一句,李然依也不笑了,撇过头,看向外面:“陛下知错就好,陛下是一国之君,行事总应有度,以后万不可在像这次一样这般鲁莽。”   小皇帝瘪瘪嘴:“嗯,知道了。”   李然依又回过头,正色问:“不过你既然跑了这一趟,想必应该是去了那几座桥梁工地了吧,感觉如何?”   小皇帝这下有了劲头,眼睛立时亮了不少:“去了!朕去了!但是朕只去了两座,其中一座已经修好了,行人在上往复行走,并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而另一座在修的,工地上施工的民工也井然有序地做着,并不像皇姐说的那样,有贪腐的迹象。”   经过这一遭的难,小皇帝如今沉稳了不少,虽然他还是觉得李然依有武断的地方,但他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急冲冲了。   李然依听了也不着急反驳他,毕竟她也没到过现场,不好轻易对他所见下出结论。   她稍作惊讶:“是吗?”   小皇帝连连点头:“真的,皇姐不如抽空也去实地看一看。”   他想着工部郎中虽的确从中贪墨了银两,但到底是为了他,如今工期虽有耽误,但好在也没出什么乱子,想着也许可以用这还算安定的情况饶他一命。   李然依也干脆应下:“好啊,既是陛下的所请,那本宫改日定要抽空去瞧一瞧的。”   小皇帝闻言也笑。   “但是现下,还是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李然依坐正,对外面唤道:“把人都带进来。”   话落,亲卫就押着几个已经被五花大绑的山匪头子走了进来。   亲卫将他们押跪下。   起初他们也像小皇帝那日一样反抗,后来实在架不住亲卫的踢踹,咚的一下,重重地砸跪在了地上。   而那老二立马对着小皇帝开口就骂:“你果然是官家子弟,你骗我!你不是男人!”   小皇帝站起来,指着他走到他身前:“你骂谁不是男人呢!”   “你自己说的,你骗我你就不是男人!”   “我骗你什么了?!”   “你骗我说你不是官家子弟!”   小皇帝默了默,想起昨日他在房子里对他说过的话。   而他也理直气壮,轻声唾一句:“我没骗你。”   老二震怒:“你这还没骗我?!”   小皇帝还嘴:“我就是没骗你。”   “够了!”   李然依叫停他们,皱着眉头走过来,分别看了二人一眼,对小皇帝说道:“刚还觉得你有进步了,没想到还是这么毛躁。”   “坐回去。”   小皇帝和老二还在脸上较劲,他恨他一眼,又哼一声后方才坐了回去。   李然依无奈,觉得两个幼稚的人凑到一块了。   她扶额之后又对上了老大的双眸,却见他瞥过眼说道:“要杀要剐,随你处置,不必在此卖着关子,想着羞辱我们。”   他目光回转,变得坚定:“我们不怕死。”   大当家坚定道:“我们不怕死。”   李然依瞧他一眼,切一声,慢步坐了回去。   她对着叶焕问:“你觉得该如何处置他们?”   叶焕端坐着,认真地回道:“山寨虽修得隐蔽,但此处地界还是属洛州,把他们交由洛州官府处置更好,这样也能让洛州百姓知道,隐在他们周围的毒瘤被拔除了。”   李然依点点头,表示赞同:“那看来也不需要我们审咯。”   叶焕微笑:“是。”   山寨老二跪在下面看着二人说得有来有回的,愠意直起:“你们……你们当官的果真可恶,把我们当皮球么!踢来踢去的。”   叶焕看向他,饶是有趣地问:“你好像对我们是不是官员颇为在意?”   老二挺起胸,昂首道:“是又怎样?你以为你能用你那几品官职压我?老子可不怕你。”   叶焕温和而笑,没有攻击性的:“我没有想用官职来压你,我只是想问你们为何对做官的那么排斥?”   本是在座位上旁听的小皇帝听到叶焕这样问也立马反应过来补充道:“对,我记得,他们抓了我之后,问了我好几次是不是安京来的官员。”   叶焕眸光微沉:“所以是为什么?”   堂下三人撇头不答。   叶焕继续:“可是因为洛州桥梁一事?” 第48章 第 48 章   才开始三个土匪头子因叶焕身份的问题, 并不想与叶焕说话,但经叶焕一番劝,他们渐渐也有了动摇——   反正都已经被抓了, 结果已经定下,他这京官就算想从他们身上骗到东西也骗不到什么了, 不如就再相信他一回, 他要是真能解决那档子自然是极好, 就算不能,他们也能趁着诉苦时候再骂他一回,也算解气。   于是, 几人就将洛州近几年来周边发生的一些事情讲了出来。   不讲不知道, 一讲还真吓一跳。   洛州一带官商勾结严重, 在任官员贪腐现象极为严重,尤其是借着修筑工程里的材料选购一事贪墨了不少银两。   期间其实也因此发生过一些事情,例如建筑倒塌, 压死了工人, 但是因为每次人数都不多,洛州的勾结网覆盖又广, 所以便能事情瞒下来。   若非叶焕这次注意到桥梁修筑工期不对, 恐怕他们还要继续在上面做手脚。   而这几个土匪头子也如实说了,他们最初落草就是因为受够了那些压迫, 寨子里的兄弟也大多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加入的山寨, 所以他们对为官之人极为厌恶,尤其是安京来的官员。   小皇帝之前都以为自己亲眼所见不会是假的了, 没想到还是被摆了一道。   他去的那两座桥之所以能见到那样平和的景象, 都是因为有人提前在那儿有了安排,故意布置出来的。   这也是为什么, 他刚查完第二座桥就被山匪抓了原因——那群山匪还以为他是和那群贪污之人一伙的,从安京派来,到洛州走一个过场的。   不过对于这件事情,从山匪这儿倒是有了更多官员贪污的证据。   因山寨就在洛州地界,所以许多受到压迫而被迫落草的山匪就非常清楚,他原本住的那块到底是哪些狗官干了官商勾结、贪污银两的龌龊事。   所以李然依和叶焕他们将这群山匪头子下狱之后,也就没先赶着处置他们了,反是像开了一场“控诉”会,让他们都吐了吐自己的苦水。   好在洛州刺史是近几月才调任过来的,还没与之前的那些官商集团搭上边,又本就是京畿一带的出身,也看不上那些商人给的那点小恩小惠,所以他还算干净,也多亏了他,洛州一带贪污案也查得顺利。   而李然依也直接发信回了安京,让寻时钰带余下的亲卫来洛州,对外的理由就是,陛下和长公主出巡。   如今,小皇帝找了,洛州桥梁的事情也解决了,寻时钰又在来洛州的路上,李然依和叶焕可算是无事一身轻了。   白日里两人将京城送来的折子简单处理一下后便整日无事的在院里闲聊、钓鱼,当然实在无事可做了也会在凉亭纳凉的时候看看书。   今日事情寻常往复,只是刚好折子多了些,李然依处理完之后已是中午,侍女也正好进来问她是否需要传膳,李然依应下之后又突然想起一事。   她问:“驸马呢?”   往日叶焕通常在另一间屋子里处理政事,但他的速度一般比李然依快,所以他处理完之后便都会拿着折子来说一声,既能让她知道自己的进度,也能……见一见她。   而李然依见到叶焕也欢喜,就算他们之间并不说话,但总觉得有叶焕陪着她心情就会舒畅些。   只是今天都已经中午了,也不见叶焕过来……   难道吏部的事情比她的还多?   侍女摇头回答:“奴婢也不知道,今天早上驸马出房间之后奴婢就再没见过他。”   李然依低声一句:“奇怪。”   如今叶焕不主动来找她,她还反觉得有些不适应。   侍女问她:“可需要奴婢去找他?”   李然依颔首,面容平静的:“嗯,去看看他是不是还在房内处理公务吧。”   侍女听吩咐后去了,但让李然依失望的是,叶焕并不在房内。   不仅不在房内,就是整个宅子里,也没有他的身影。   李然依望着一桌饭食,心不在焉的。   小皇帝回来之后也和他们暂时住在一起。   他见了李然依的模样,问道:“皇姐是想等一等叶卿吗?”   李然依回神,斩钉截铁的:“没有。”   在这里坐着的,一个是皇帝,一个是长公主,哪有等人的道理。   李然依拿起筷子:“陛下用膳罢。”   小皇帝微微一笑,嗯一声,又继续问:“叶卿去哪儿了,为何今日不见他人。”   李然依:“不知道。”   小皇帝挑一下眉,使坏的:“朕还以为皇姐和叶卿这几日如胶似漆 、寸步不离呢。”   李然依恨他一眼,啧一声:“经过这次这件事情,本宫倒是觉得有件事应该提上日程了。”   小皇帝突然心底泛起凉意,望向她问:“什么?”   李然依:“陛下选后。”   小皇帝一阵猛咳,被自己口水呛红了脸。   他连连摆手:“这也太急了吧。”   李然依故作正经的:“哪里急了?莫说皇亲,寻常人家的男子十七八岁也大都成了家,陛下作为一国之君怎么不能做好表率?”   小皇帝喝了水顺了顺,方道:“皇姐在国事上已经够操劳了,就不必再花心思在朕的婚事上了,省得忙坏了身子。”   小皇帝已经被李然依管得有些紧了,再来一个皇后约束他,他得疯吧。   李然依哂笑一声:“当初陛下和那帮老臣一起劝本宫赶快成婚的原因是什么?”   她自问自答道:“可是陛下自己说的,陛下想成婚了,可又没有‘长姐未婚而幼弟先婚’的道理,所以才一路催着本宫成的亲。”   “怎么?如今本宫顺了陛下的意给陛下成亲的机会,陛下倒还不愿意了?”   小皇帝支吾:“不是……”   他催她成亲哪是为了自己想成啊,分明就是为了把叶焕安插到她身边去。   小皇帝害怕他再和李然依交扯下去,她真会写封密令到安京,让礼部的人准备后宫大选,于是赶忙转移话题道:“诶,要不咱们还是派人去找找叶卿吧,他不来总觉得缺点什么。”   缺个帮手。   李然依抵他:“一个四肢健全的大男人还怕丢了不成,管他呢。”   “额……”   一声熟悉而又清亮的声音在房门处响起。   屋中两人循声望去,皆是眼前一亮。   小皇帝:救兵来了!   李然依:他回来了。   而叶焕站在门口处,显得有些踟蹰,他明显是听到了刚才李然依的话,而李然依似乎也担心自己的话让叶焕伤了心。   二人对视片刻。   李然依:“……”   叶焕:“……”   小皇帝目光来回落在两人脸颊上,他主动牵线道:“叶卿回来了,正好,一起过来用膳吧。”   叶焕看了眼皇帝,又看向了李然依。   李然依收回目光,跟着说道:“陛下说得是,驸马来得及时,便过来一起吧。”   叶焕这才微笑,入座前拱手行了礼:“陛下,殿下。”   小皇帝目光紧随他,率先问:“叶卿是去忙事了?今日皇姐找了你早上都没找见。”   李然依立马反驳:“本宫何时找了一早上?”   小皇帝被她气势压迫,对叶焕改口妥协道:“好吧,找了有那么一会儿。”   叶焕垂首浅笑,然后答道:“今日与洛州刺史一起处理事情去了,所以才不在宅子里。”   小皇帝挑眉:“哦,是这样啊。那事情忙完了吗?”   叶焕:“还没,但快了。”   李然依突然问:“下午还要去?”   叶焕面向她却不敢多看她:“嗯。”   李然依故作不在意:“行,那快就些用膳,用完了好继续去洛州刺史那儿帮忙。”   ——   李然依嘴上虽是这么说,但是心里还是稍稍有些不舒服,不过依叶焕的性子,他一定在洛州刺史那儿办的也是正事,李然依作为长公主,政事和私事还是拎得清的。   而叶焕也似真的一头扎在了政事里,用完膳之后也没停留多久,便又离开了。   李然依呿一声,暗想,既然这么忙何必回来吃饭,直接留在洛州刺史那儿不是更好么。   但李然依也懒得管他,管得多了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时间悄悄过去,一来一去,又到了晚上。   李然依现下住的这间宅子是以前的一个洛州富商抓专门为自己修建的,目的就是为了能让自己在城中处理事务的同时,又不那么被外界喧嚣吵到,能够享那么一丝清净。   所以这宅子是修得极为偏僻的,也因此正好能够挡一挡李然依他们的行踪。   李然依处理完折子之后就没什么事,她难得出京也就愿意让放纵一把,从午休之后便一直坐在院中的凉亭里赏花赏景,如今还有赏夜色。   夜幕时分,李然依摇着羽扇,数着繁星,忽而望见远处的天边一片亮光,似灯火璀璨所致。   可现下已是要宵禁的时辰,怎么城里还这么热闹。   李然依问身边的侍女:“今日洛州城可是有什么大事?”   而侍女整日跟在她身边,也不常出府,又哪里会知道这些。   只得无奈回道:“奴婢也不知晓。”   李然依回转过头,将视线重新定格在远处的亮光那儿,神色变得怏怏的。   “殿下可是想出去游玩?”   声音传入耳中,李然依双眸立时亮了起来,她本半仰躺在凉椅上,如今却是立马直起身,转头向身后的望去。   叶焕长身肃立,双手复于身后,对她浅浅笑着。   但只看了一眼,李然依又回过头,镇定自若道:“现下出去玩做什么?马上就要宵禁了,去看守城兵士巡逻么?”   她又躺下,悠悠的:“高位者更应约束自己,遵守律法,本宫可不想坏了规矩。”   叶焕轻笑,温声:“可今日是七夕啊。” 第49章 第 49 章   叶焕轻笑, 温声:“可今日是七夕啊。”   李然依惊讶:“今日是七夕?!”   “难怪洛州城里火光冲天的。”   七夕是女郎向织女娘娘乞巧的节日,也是许多有情人祈愿以后都能幸福团圆的日子。   所以基本上大宁境内的州府在七夕夜都不会宵禁,甚至还多会准备灯会游船、舞狮杂耍类的节目。   李然依常年劳心于政事, 对这种偏向于儿女情长的节日敏感度便不那么高了。   而叶焕见了她的反应之后也是无奈地笑了笑。   没想到,她听到今日是七夕的第一反应不是去过节, 而是宵禁。   叶焕轻声问道:“殿下, 想上街逛一逛么?”   李然依摇扇的动作停下。   她很少因自己想要而到街上闲逛, 一来是因为她通常事务繁忙,没有空闲;二来,也是因为她的身份摆在那儿, 京中又派系众多, 指不定哪个就想要她的命, 所以她就干脆在根上杜绝了他们行刺的可能。   但其实,李然依是想出去逛一逛、玩一玩的,每当她在府里听到从外面采买东西回来的侍女交谈市井趣事时, 她的眼中便总是会隐隐泛起羡慕而又抑制的目光。   不过今日, 诸事都已经处理完成,洛州城中知道她身份的人也不多, 她的确想放纵一会了。   可她仍挑眉, 故意问道:“驸马可是在相邀本宫?”   叶焕唇角微漾,依着她:“是。”   ——   洛州城中, 灯笼沿街高高挂起, 还有各色剪纸用红线串起,连接在楼宇之间, 悬挂于行人之上。   或有有情人持花灯并肩而行, 或有小贩吆喝着,一路商铺, 琳琅满目,街道两旁还有胡商歌舞,混杂着欢笑声和谈笑声,繁华之景尽显洛州城内。   这是李然依第二次在洛州逛灯会,但却是第一次好好地放松心情去享受这番热闹。   她与叶焕走在一起,身后的亲卫隔了他们一段距离。   行至一处露天乞巧的场所,李然依驻足,停下脚步。   她看着里面有诸多年轻女郎,先是一起向织女像虔诚跪拜,然后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开始穿起针线。   李然依好奇问:“她们这是在做什么?”   叶焕温声笑答:“她们是在对月穿针。”   李然依:“对月穿针?”   叶焕望着她,目光柔和:“嗯,对月穿针,年轻女郎们先向织女娘娘跪拜,乞求织女娘娘能够保佑自己心灵手巧。”   “然后,她们用事先准备好的五彩丝线和七根银针来对月穿针,最先把七根针穿好的人,就预示着她以后能成为巧手女。”   李然依点点头,记得幼时在书上是有见过这么一种说法,只是她自己并不参与。   她叹道:“听起来到挺有趣。”   叶焕问她:“殿下不如也去试试?”   李然依:“我?”她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不会女红。”   本在主持着活动的一个中年女妇瞧见了李然依,也笑意悠扬地走了过来。   她邀请道:“这位女郎想来是其它地方来的客人吧,今日七夕,不如也同我们这儿的姑娘一起乞巧吧。”   李然依对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女妇不好拒绝,只惊讶地“啊”了一声。   那女妇却继续热情道:“来嘛,本来就是讨个彩头,不用害羞。”   李然依苦笑,她倒不是害羞,她是不会啊。   而那女妇又道:“你看,这周围一圈啊,都是郎君,他们呀,都是守在这里看自己的心上人乞巧的。”   她望向叶焕:“你们二位这么般配,想来也一定是一对有情人吧。”   她对李然依道:“既然姑娘的郎君也在这儿,不如也让他陪你一起穿针乞巧,总归沾点织女娘娘的护佑嘛。”   李然依:“这……”   她看向叶焕,她有些排斥,但又有些踟蹰。   叶焕看出她的心思,也劝她:“不如就试一试吧,我陪你一起。”   而不待李然依再过多考虑,女妇就喜笑颜开地拉起她的手,往旁边的一个空座上去:“诶,这就好了嘛,有郎君陪着姑娘一起,姑娘也就不用担心了。”   李然依被女妇拉着坐到了座位上,望着眼前的针线,不知该从何下手。   周围的郎君都被批准坐到共同心意的女郎的旁边。   叶焕也因此坐到了李然依身边。   穿针引线,讲究的是细致和经验,李然依行事都是大刀阔斧、雷厉风行的,还未曾做过这般需要有耐心的细活。   她一手持针一手拿手,目不转睛地盯着银针尾端处的小孔,她试了几次都没把线成功穿进去。   李然依有些急躁了。   “慢慢来,不着急。”叶焕安抚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她应声回眸,见叶焕目光柔柔。   又见她回望过来,叶焕也扬眉嗯了一声,让她静下心。   于是李然依又再度尝试,这一次她不急不躁,专注细致。   果然,这一次,她成功了。   李然依惊喜得欢呼了出来。   又发现其它桌的男女都回过头来看她,她便又埋首沉静下去。   她悄么么地对叶焕道:“我成功了。”   那表情就像是小孩子做成了某项自己觉得惊天动地的大事一般,满脸写着,我厉害吧,快夸我快夸我。   叶焕望之一笑,也小声地回:“殿下果然厉害。”   李然依洋洋得意地抿唇摇了摇头,继续下去。   而有了第一次的成功,后面的过程就变得很顺利,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李然依愈发的专注,叶焕望着她,久违地见到了她脸上没有被其它杂事烦扰的宁静,那般平和,那般恬静,在璀璨灯火地映照下,她专注的样子,竟那般让人觉得可爱。   “终于都穿完了!”李然依拍案感叹,她本想回头去看叶焕反应,却发现他目光凝滞地望着她。   虽只有一瞬,但还是没逃过她的眼睛。   叶焕回过神后立马:“殿下真厉害。”   李然依眼底却意蕴深长的:“驸马刚才在想什么?”   叶焕装无辜地否认:“啊?没,没想什么啊。”   李然依偷笑,她知道叶焕方才一直看着他,于是她又想起下午的事情:“那驸马今日又去帮洛州刺史做的什么?”   李然依是长公主,是君,叶焕与洛州刺史是臣,她这一问,可以说是夫妻之间的关切,也可以说是君臣之间询问。   而无论是哪一种,叶焕回得好像都有些随意,他拾起笑:“不过些许小事,算不得政要之事。”   李然依微微蹙眉,回望向他:“驸马这是不打算与本宫说了?”   叶焕唇角依旧带笑:“殿下想知道什么?”   “你……”   李然依语塞,她觉得她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叶焕还在装什么不懂呢!   而叶焕也不等她恼,拉起她的手腕,眉目温润,声音轻柔道:“殿下随我来。”   李然依被他拉起身,跟着他一路小跑往前,穿梭过人群。   叶焕似乎对洛州城的地形尤为熟悉,刚才也是有目的带着李然依往一处引。   穿街转巷,叶焕带着李然依停在了洛州城中的一处湖畔旁。   李然依微微弯了腰,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听叶焕兴声道:“殿下觉得此处风景如何?”   湖面波光粼粼,月光如水洒在湖面上,轻轻荡漾着微波。沿岸铺上了一排莲花灯,灯火点缀着湖畔的建筑,投下斑驳的光影,映照在湖面上,如梦如幻。   微风拂过,带来了盛夏时分的清凉,不同于刚才街道上的喧哗,突然的宁静,让人一阵心旷神怡。   而夜风虽凉,但灯火却是温馨明亮,李然依静静地站在湖畔,微微有些恍然。   她没有回答叶焕的话,反问道:“这些都是你准备的?”   叶焕莞尔,再度牵起她的手腕:“殿下请随臣移步。”   叶焕这次带着她缓步往前,走进了一座水榭亭。   亭内各角都挂上了灯笼,中间前后分别摆着一个小方桌和一个圆桌。   圆桌上摆的都是些吃食,糕点、蜜饯还有清酒。   而更靠外的方桌上就只摆了一个木盒,以及笔墨纸砚。   李然依走进去,将里面的布置都看了一遍,她有些惊喜又有些奇怪地问:“这是?”   叶焕也走进来,到她身边,视线落在她双眸,从未有过偏离:“七夕节不仅是女郎向织女娘娘乞巧能够有聪慧心灵和灵巧双手的日子,还是……”   叶焕突然噎住,李然依便问:“还是什么?”   叶焕眼不错珠地望着她:“还是……年轻女郎祈求美满姻缘的日子。”   李然依煞地红脸,转过头去:“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叶焕视线依旧停留在她身上:“所以这个盒子是用来向织女娘娘祈福的。有情的女郎和郎君将自己的生辰八字写下,共放于盒内,然后再对织女牛郎星跪拜。”   李然依:“哦……这些都是小情人才干的。”   湖上星星的光影微闪,微风如低语拂过二人耳畔。   叶焕站在李然依身后,声音轻柔但却坚定:“臣想说的是,殿下愿与臣一起,写生辰八字,拜织女牛郎吗?” 第50章 第 50 章   李然依被叶焕突如其来的表白惊到。   她颤了一下, 既羞赧,又欢喜。   她回身过去,又对上叶焕含情脉脉的双眼。   二人久久凝望。   过了片刻, 李然依方才露出笑:“本宫原以为这只是年轻情侣玩的把戏,如今我们已是夫妻了, 也要有这些吗?”   而比起李然依的打趣, 叶焕似乎更信祈愿之说, 他大胆地牵起她的手,说道:“织女娘娘应是护佑每一对有情人,无论成亲与否, 只要他们愿意, 只要他们心有所盼, 相信织女娘娘都会让每一对有情人美满的。”   李然依挑眉点头,若有所悟般:“哦,原来是这样。”   叶焕却不让她转移话题, 他追问:“所以殿下, 愿与臣一起,向织女娘娘, 祈愿、祝福吗?”   说话间, 叶焕的手指摩挲在李然依的手背上,他或许自己都没发现自己这不经意的举动, 而李然依却能感觉到酥酥麻麻的感觉在手背上蔓延。   看叶焕表面那般正经模样, 没想到他也紧张着呢。   李然依偷偷笑了一下,对比起叶焕, 她好像突然就不那么紧张了。   而叶焕似乎急了, 语气像是有了催促,他期盼着答案, 但又隐隐带着担忧:“殿下……?”   良辰美景,七夕佳节。   本就心有所动的人,又如何抵得住爱人主动的情意。   李然依也不再继续逗他,她正色下来,眼神之中的爱意也挡不住地往外溢出。   叶焕对上她的双眸,听她轻声说道:“我……愿意。”   是李然依愿意,愿意与叶焕一起,祈愿幸福常伴。   叶焕的担忧骤然消散,他露出笑。那笑意畅然,直达眼底。   他俯身下去,想要亲吻眼前这个漾他心神的女郎。   李然依却笑着,伸手挡在他的嘴上,不让他亲。   她手抵住他,眼角上扬,笑嘻嘻地调皮道:“驸马不是要与我一起写生辰八字,向织女娘娘祈福吗?”   叶焕无奈一笑,抓下她的手,依着她道:“殿下说得是。”   两人牵着手,走到方桌前,挨个将自己的生辰八字写下,然后放入木盒中。   他们相视一笑后,李然依又问:“接下来应当做什么呢?”   叶焕顺着她:“应当拜织女星和牛郎星。”   叶焕牵过李然依向外走了几步,他抬首望向远方星空,向上指道:“那儿就是织女星。”   他俯首对李然依一笑,又指向了另一处:“那儿就是牛郎星。”   李然依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两颗星的位置,而它们也如传说中的一样,中间隔着一条横贯南北的白茫茫的天河,也就是世人常说的银河。   李然依道:“那我们现在应当向它们祈愿了?”   她双眸明亮,如豆蔻年华的少女般纯真。   叶焕深情颔首:“嗯。”   于是她立马双手合十,闭眼,向织女星和牛郎星的方向的祈愿。   叶焕却是一直含笑望着她。   李然依似是察觉到了身上有目光的注视,睁开眼正对于叶焕视线。   她娇嗔道:“你也快些同我一样,向织女娘娘祈愿呀。”   郎君微笑道:“好。”   他也学着李然依的动作,开始面向天空祈祷。   李然依中间偷摸着,半睁开眼看他,见他模样虔诚,真照着她的动作做着,不禁暗笑,又心满意足地继续下去。   过了一阵,二人将祈愿的过场走完之后,李然依放下手,仔细开始欣赏着夜空。   她如今才感觉到两颗星的距离。   李然依叹道:“织女牛郎经历那么多,才换来每年一见,也不知是喜是悲。”   叶焕在她身侧,声音始终柔缓:“于他们而言或许是最好的结局吧。”   李然依转头望向他,听他继续说:“不过他们心意始终相通,未曾因距离而改变,便是许多有情人都羡慕的吧。”   李然依笑道:“你倒是想得乐观。”   叶焕只垂眸而笑,不再说话。   李然依又看向周围布置的一切:“所以你今日就是来忙这些了?”   “嗯。”   “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叶焕反问:“若臣提前告诉殿下臣夜晚的打算,殿下可会提前思量臣的问题?”   李然依背向他,也不回答他的话:“可你这样就是算欺瞒我了呀。”   叶焕不解:“为何?”   李然依一下转头回头,步摇轻晃出声,她表情娇俏的:“你同我说,你今日一天是和洛州刺史一起处理事情的。”   叶焕吃笑道:“可臣也并没有说谎呀,这些东西的确有刺史大人的帮忙。”   “是他告诉的我,这里安静,风景也还算不错,今夜虽有灯会,但城中游船活动都集在洛州城中的另一处湖泊那儿,所以这儿也就不会有什么人来了,我这才请他帮忙与我一同布置的。”   李然依挑眉:“是这样?”   叶焕重复肯定:“是这样。”   李然依放过他:“好吧,且算你用心。”   “不过……”她半是威胁半是撒娇地说道,“我要你保证,以后你都不许有事情欺瞒我,否则,就不怪我以君臣之礼压你了。”   叶焕眸光突然微微一闪。   李然依却一直等着他的答复。   李然依有了催促,但仍是笑着:“嗯?”   叶焕顿了顿,道:“殿下,臣有一事……”   “砰”的一声,夜空中,突然有烟花绽放开来,轻柔的噼啪声随烟火的炸开传入叶焕和李然依的耳中。   二人的交流戛然而止,纷纷为烟火所吸引。   烟花在夜幕中的绽放,如梦如幻,照亮了整个洛州城。   这是七夕夜,洛州州府准备的最为盛大的节目。   七夕乞手巧,七夕乞心通。   洛州府衙将洛州城中所有女子郎君的盼望以烟花的形式,一同诉向织女牛郎。   这是李然依第一年过七夕,也是叶焕第一年过七夕。   绚丽的光芒映照在他们脸上,漫天飞舞的火花在黑暗中耀眼夺目,一切的流光溢彩都似爱的传递,心意已然相通的两人静静站在亭子里,一切都那么美好。   满眼星辰已不见,唯有烟火照红颜。   叶焕回身,看向李然依,而女郎亦是心有灵犀,二人相视一笑,他默契拥她入怀。   “殿下?”   “嗯?”   郎君的手掌温柔地抚摸在女郎的臂膀上。   “以后每年七夕,我们都像今日这样,一起看烟花可好。”   李然依莞尔,在他怀里拱了拱:“好。”   ——   烟火伴星辰,愿所愿皆成真。   ——   烟花都是每年七夕的压轴节目,看完烟花之后,二人回到住宅也已经是深夜了。   但还是有人在等他们。   李然依和叶焕一路都牵着手,眉目含笑,时不时地还对望一眼。   虽然两人已经极力克制动作,但因二人平常面对旁人时都是一丝不苟的类型,所以他们之间的变化落在别人眼里还是极为明显。   那手就像涂了蜜一样,黏糊糊的,腻在了一起。   小皇帝一直守在大堂,正坐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李然依和叶焕并肩跨过大门走进来。   他也不去招呼他们,但余光又经不住去瞥他们,待到他们走近后,他方才道:“回来啦——”   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再说,还知道回来。   可李然依和叶焕现下正是蜜里调油的状态,哪能顾忌到他的感受。   李然依看他一眼,只随意一句:“陛下还没休息呢?”   小皇帝哼一声:“外面烟花声那么响朕也得能睡得着啊。”   小皇帝似抱怨的:“你们倒好,七夕跑出玩,也不带上朕。”   李然依听了,先是觉得稀奇,然后冷笑一声,故意挤兑道:“七夕夜,带上你干什么?”   小皇帝:“你……”   李然依:“早给你说了替你选后,你自己不愿意,怨谁?”   小皇帝突然有些后悔:“那你现在替我选吧。”   李然依:“现在?”   她转过头,看向叶焕笑,身体不自觉地往他身上靠,笑盈盈的:“现在哪有空。”   “那你明天帮我选!”   “明天也没空!”   小皇帝瘪下嘴,神情变得哀怨起来:“皇姐变了,皇姐下午还说要帮朕主持婚事的。”   李然依回过头,沉下脸:“那陛下下午也自己说自己不急着成婚的。”   小皇帝还欲还嘴什么,却又听李然依念道:“多大的人了,还要事事我来操心。”   她乜了一眼小皇帝,又望向叶焕:“今日乏了,陛下早点歇息吧,我先回屋睡了。”   小皇帝:“诶……”   他看着李然依转身就要走的架势,又对叶焕道:“叶卿?”   叶焕仿佛丝毫未看出小皇帝眼中挽留的神情:“陛下今日辛劳一天,的确该早些歇息,臣也先告退了。”   说完,他颔首与李然依一个半推一个半拉的,手拉着手地走了,独留小皇帝一人在原地傻眼。   ——   而刚一进入房间,叶焕就迫不及待地抱上李然依的腰身,同时,李然依也自然而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脖子。   “驸马想做什么?”李然依眼波含媚,明知故问道。   叶焕俯眼看她,语气之中有了调笑的韵味,也故意反问道:“殿下觉得,臣想做什么?”   李然依本想继续作怪答:“我怎么知道,唔……”   却在下一刻,就见眼前的人俯身下来亲吻她。   先是轻柔浅触,然后随着动作,力道缓缓加重。   鼻尖相抵,低颌相就。   李然依本是惊讶于叶焕地主动,结果没待多想便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感受唇间被轻启,软柔温热潺潺深入。   这是叶焕第一次主动亲吻她,但却不是第一次动情地亲吻她,他知道如何照顾她的感受,如何引导她的情绪。   他温柔细致,又耐心缱绻。   二人紧紧地搂抱在一起,说不清是谁带动谁,又是谁迎合谁。   于是气息开始凌乱,鼻息开始缠绵。   屋外,节日后的余韵似还没消散,飘入房中化作更为浓烈的暧昧氛围。   房中染上一片旖旎,叶焕的吻开始变得有些急切,他的手不自觉地开始往上抚摸,愈发有种想要将怀中女子揉进身体里的架势。   他有了更多的想法,挪动步伐,带着李然依往床榻处走。   而刚要坐到床上时,李然依却突然抽身,停下脚步。   叶焕头脑一片混沌,本能地倾身相随,想要继续触碰,但怀中的女郎却一再往后,不让他亲吻,甚至直接伸手挡在了他滚烫的双唇前,止住了他的动作。   李然依笑:“等等,我有事要问你。”   叶焕这才勉强停下,艰难地将身体往后仰了几寸,但是手依旧搭在她的腰上。   他努力定神,气息有些重的:“怎么了?”   李然依问道:“你刚才在亭子里想要同我说什么?”   叶焕脑子轰的一下炸开,脑中所有的情.潮在都此刻骤然退去。   他刚才想说的,是向李然依坦白他之前与燕王之间的谋划。   可好巧不巧的,城中的烟花在那时炸开,烟火将二人的距离拉得更近,却也打散了叶焕的勇气。   尤其是再度回想起李然依对他说的那段话——“我要你保证,以后你都不许有事情欺瞒我,否则,就不怪我以君臣之礼压你。”   叶焕脸上的红晕逐渐消散,李然依见他久久不答,笑着问他:“怎么?难不成你忘了你要说的是什么了?”   叶焕轻笑,顺着她的话答:“是啊,想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   李然依歪头怀疑,狡黠道:“叶大人还有记忆不好的时候?”   叶焕:“让殿下见笑了。”   李然依昂首俏皮的:“没关系,今日是七夕,就饶你一回吧。”   叶焕眸底的宠溺毫不遮掩地溢出:“那臣就在此谢过殿下了。”   他突然抽出绕在她身上的双手,离开后退一步:“时辰也不早了,殿下早些歇息吧。”   李然依满目错愕地看着他的动作,对望上他的眼睛,听他继续说道:“今日出去一趟,逛了这么多地方,身子应该也是劳累,刚才就听见殿下对陛下说乏了,所以殿下便早些安寝吧。”   叶焕声音温和的:“至于其它的,我们……来日方才。”   李然依本想说她其实没那么困的,但听着叶焕令她安心的言语,也想着他忙了一天或许也累了,于是便跟着他笑:“是,我们,来日方长。”   叶焕以想让李然依休息好为由,出了房间,打算去另一间屋子里就寝。   他告别李然依后,走到屋外的回廊上,蓦然停下,抬眸望月,眼中暖意散去,突然有了偏执。   叶焕害怕他将事情说出后,李然依会决然离他而去,但那些事却又像根刺一样深深扎在他的心底,只要他想起李然依,那根刺便会在他身体中作祟。   他想,他既已受了折磨,便不要让那根刺生长于两人之间了。   他借口自己说,她已有诸事烦忧,处处紧绷,如今好不容易能在一件事上放松下心情,便不要再让那些事扰她了。   往事不可追,以前犯下的错事,他会加倍弥补给李然依,此后,他愿以真心爱她,护她。   至于其它的,他会处理好……   ——   而又在同时间,赶了许久路的江淮,也在今夜,终于到了洛州城。 第51章 第 51 章   因为有山匪的佐证, 洛州大小官员的贪腐一事查得很快,又想着寻时钰的巡游队伍还有几天才能到,所以李然依也就未先急着动作, 而是先让洛州刺史暂时控制住了那些贪腐官员,免得他们得到消息后生变。   翌日一早, 叶焕就去了洛州府衙, 和洛州刺史商量后面配合抓捕一应问题官员的事情。   回来的路上, 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与那人短暂对视之后,他遣了随行的人, 说要外出采买点东西。   行至僻静处, 他方才停下脚步, 转身向身后。   他语气笃定道:“匀深,可以出来了。”   方才在大街上与他对视的人现下走了出来,到了他的跟前。   江淮向他拱手:“公子。”   叶焕目露担忧地问:“你怎么来洛州了?身上的伤可好了?”   之前江淮在燕州受伤的事情, 姜南已在信中全数告诉了叶焕。   江淮:“已经没有大碍了。”   叶焕放下心:“那就好。”   他又问:“姜南妹妹呢?她这段时日过得可好?”   江淮答道:“也好, 我为她新做了车轮椅,以后出行会更方便。”   叶焕放下心。   江淮也继续道:“此次我赶来洛州, 是有急事要告诉公子, 而那事情又颇为重要,恐怕信鸽中途出了什么岔子, 所以就想着来亲自寻一趟你。”   叶焕听他一说, 微微感受到此番事态的严峻,立马浅蹙起眉头问道:“何事?”   江淮慎重其事的:“我此前一直关注着燕州境内的动向, 而前些日子, 我发现燕王豢养的私兵有了异动。”   “他们似乎往南下的方向去了。”   他再强调道:“而且他们装备齐全,行踪谨慎, 全都换上了平民装束,分了几个批次出发。”   叶焕忙问:“人大概有多少?”   江淮摇了摇头:“我没等到最后,只前面他们出了几批,约莫有小一百号人马。”   分批南下,百姓打扮,装备齐全。   全部混在同一时间,看来燕王又要谋划什么大事。   只是南下,到底是安京还是洛州呢?   “公子?”   江淮试探着唤他。   叶焕回神:“好,我知道了,辛苦你了,匀深。”   江淮笑道:“本就是我职责,公子严重了。”   叶焕凝眸看他,脑中突然想起了其它事情。   江淮被他望地疑惑,不禁问道:“怎么了公子?”   叶焕微笑:“匀深,你也唤我的字吧,你我不从小就一起长大,小时候还叶焕叶焕的叫得顺嘴,怎么长大了反倒叫上公子了呢?”   江淮低头而笑,笑得有些肆意但又有些酸涩。   江淮的父亲是叶焕父亲的同僚,两家还算交好,以前住得又进,所以江淮和叶焕便多有来往,上学下学常在一起玩乐。   可是后来,江父因公差亡故,江淮又自小失了母亲,叶焕父母念他可怜便将他收留下照养,结果没多久,叶焕家里也出了事故,他们便被从江南接到了云州,叶焕的姑母家中。   应又隔了一层关系,江淮也不再好以以前的身份看待自己,便跟着许行一起,当作了叶焕伴读,也帮着姜家做事,开始唤起了叶焕公子。   这么多年,他都已经习惯这个称呼了。   叶焕看出他的心事,想起他们幼时相处的模式,拍他肩,故意道:“怎么?不愿意?你是不是不愿意和我做兄弟?”   江淮抬眸:“哪有?”   他停了一瞬,然后笑道:“好,那我以后就唤你照新了?”   叶焕挑眉:“荣幸之至。”   二人相笑几许,随后回归了正事,江淮正色下来:“燕王这次派出的私兵不少,无论是去哪儿,要想过重重关卡,都不是易事,我又怕耽误了时机,一路都是快马的赶来的,想来,我应是在他们前面,所以现下还有时间,想办法对付他们。”   叶焕忧心再显,嗯了一声:“我会好好想想。”   江淮叹一口气,他知道叶焕一贯有谋算,也不再说这件事,而是取下背后的包裹交到叶焕面前:“南南妹妹让我带来的,百合花酿和山楂糖。”   叶焕眸光登时一亮,接过包裹:“百合花酿和山楂糖!”   江淮惊奇道:“怎么?你就这么想念这味道?”   叶焕笑不拢嘴:“不是。”   不是他想念,而是她想念。   江淮望着,生了打趣的心思:“到底是怎么了?收到了蜜糖就这么高兴么?”   叶焕笑着,不否认的:“是啊”   但他说完,又突然止住笑,抬眼看向江淮:“不对!”   江淮闻言立马警惕。   却听他道:“你刚才喊什么?南南妹妹?”   江淮眼神躲闪:“额……”   他挠起头:“怎么了,以前不都这么叫么?”   叶焕纠正:“你以前都叫的表姑娘。”   江淮狡辩:“都叫你照新了再唤她表姑娘就不合适了。”   叶焕:“你……”   江淮一边摆手一边退:“好了好了,你还是快些回去吧,莫因为出来太久,让长公主起疑了。”   叶焕自信向他:“不会。”   江淮不管他了,背身离开,只向他挥了挥手告别。   叶焕看着他遁去背影,又感触到手中包裹的触感,他垂眸一看,笑了笑。   ——   叶焕回去的时候,李然依刚好处理完今日的奏折,他走进去屋,见她扶额撑在桌上,神色并不畅然。   他轻声唤她:“殿下?”   李然依温声望向他,露出一抹笑:“你回来了。”   叶焕也浅浅笑道:“嗯。”   叶焕等了片刻,见李然依又垂下了头看向了手上的东西,有些落寞地问:“殿下不问我去哪里了吗?”   毕竟随他一同出行的亲卫都早回来了。   李然依抬眸,真诚的:“你……需要我问你吗?”   换做在以前,李然依是一定会问的,因为她不相信身边这个人,所以她要知晓他的行踪,以防他有不轨之心,而如今她与他已是两心相许,便不会再去做无端的猜疑了。   叶焕也想到了这些,只是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他自然是喜李然依对他已经满心倾付,但是他如今也算是她喜欢的人啊,她怎么一点都不像热恋中的女子,时刻想关切着郎君呢。   李然依微仰着眉头,歪头看他:“驸马?”   叶焕回神:“哦。”   他笑了笑,将他不知所措的神态压下去:“臣以为殿下会问呢。”   李然依抿着唇,努力抑制住自己想要的上扬的唇角。   叶侍郎有时候看起来真的很可爱呀。   她故作一本正经的:“哦,那看来驸马是想让我问了?”   叶焕:“我……”   李然依:“你去哪儿了?”   叶焕立马止住还未出口的话。   他没有即可对李然依的话作答,而是有些羞赧地走上前,将手中的黄皮纸包放到了李然依面前。   李然依:“这是什么?”   叶焕:“殿下打开看看?”   李然依又奇怪,又好奇。   她轻轻剥开表面的那层黄纸,将里面的东西隐隐现了出来。   全部打开之后,她眼神一亮:“是山楂糖!”   叶焕跟着她笑。   “你不是没有了么,那这是从哪里来的?”   李然依是真的好奇,没有其他的意思。   叶焕也没有瞒她:“是家中表妹托人带来的。”   他立马:“臣私自将行迹告诉家中人,请殿下恕罪。”   李然依视线恋恋不舍地离开山楂糖,她宽慰道:“这有什么?让家里人知道自己的情况很正常啊。”   李然依如今变得通情达理了许多。   叶焕安心的:“殿下不怪罪就好。”   他邀请她:“殿下快尝尝吧。”   李然依乖乖点头,神态动作像小猫一样乖巧可爱。   她拿了一块糖来尝,入口后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吃,还是和之前的味道一样。”   “我以后一定要找机会去拜会一下你表妹。”   叶焕这次不再抵触的,反而欣喜的:“好啊,正巧……”   他一下子就不说话了。   李然依没听完,好奇道:“正巧什么?”   叶焕:正巧也让她见见她的嫂子。   他轻笑一声,自然没有再说出来,而是转移话题,忽然想起了刚才:“方才我进门的时候,发现殿下似乎并不开心,是有心事么?”   李然依经他一提醒才想起刚才的事。   她将刚才手中的信纸拿给叶焕:“探子发来的,说燕王最近又不安分了。”   叶焕飞快地扫了眼信上的内容,和刚才江淮和他说的一致——燕州有私兵涌动南下。   李然依苦恼道:“只可惜,我那个燕王叔好像突然学聪明了,他的人刚出了燕州就让我的探子找不到踪迹了。”   叶焕问:“大致方向可是往南?”   李然依颔首:“嗯。”   叶焕结合他收到的消息分析道:“根据燕王之前的做派,或许他又想对殿下不利。”   李然依轻声冷笑:“他可真是贼心不死,本宫都放过他那么多次了,他还不知悔改。”   叶焕沉吟:“殿下可想替他了断此事?”   李然依:“你什么意思?”   叶焕沉吟:“殿下可想替他了断此事?”   李然依:“你什么意思?”   叶焕声音依旧温和的:“若是殿下不想再为这些事情烦恼,不如趁此机会快刀斩乱麻。”   叶焕此刻周身虽仍是一副温润气质,但李然依却是从他双目中感到了丝丝寒意。   “你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嗯,就像上次,殿下上陵时那样。”   燕王一而再、再而三地挑事,任李然依再怎么顾念叔侄情分,也难这么若无其事地忍耐下去。   她垂眸思虑片刻,然后掀起眼帘,以同样冷厉的眼神回望叶焕:“嗯,这一次他若真敢来,那本宫也不会在对他手软了。” 第52章 第 52 章   寻时钰要来了, 所以洛州行宫这边收拾得也差不多了。   一日,洛州刺史来李然依住处拜访,问她行宫是否还有哪些需要添置的东西, 顺便也邀她可以有空去行宫先看一看,若有短缺的或者需要改进的, 她看见之后也能直接反映。   碰巧寻时钰也来信, 大概次日下午就能到洛州城。   而李然依又在宅子里待了那么多天, 也算待得有些烦闷了,便答应了洛州刺史,趁着这二天上午, 还算凉快的时候, 打算先搬去行宫。   至于寻时钰那边, 干脆直接去行宫汇合就好,这样队伍也能少走一段路程。   这次出行,李然依带的亲卫并不多, 一是小皇帝没同她一路, 她需要给他多留下一些亲卫护住他的安全,二是, 洛州刺史已在她前面不远处打了头阵, 所以她也就不用太过担心路上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行宫修在洛州城外避暑胜地,出了洛州城门, 还得往北走一段官道。   李然依和叶焕坐在马车内, 七月炎热,马车里虽放了冰炉, 但还是难抵外面传进来的热气。   叶焕拿着扇子, 向着李然依的方向,轻轻地为她扇着凉风。   而李然依则支着腮, 伴枕着靠枕,眼波含笑盈盈地望着车中这位高华隽秀的温雅郎君。   郎君摇着扇,时不时地望她一眼,又憋不住笑,再度垂眸下去。   李然依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好像……心情不错。”   叶焕不加掩饰地笑起来,他心情真的不错,这些日子,他只要和李然依待在一起,他就总藏不住笑,而他又总是能想起和燕王的那些事情,于是往往笑得不久,又兀自冷了下去,万分难捱。   此刻,李然依这般眼波流媚地问他,他即为之心动,又颇为后悔。   他笑得温和却又干涩:“是啊,能和殿下在一起,臣便总是欢喜的。”   李然依突然:“你变了。”   叶焕睫毛一颤,坐正了身子,有些紧张的:“哪里变了?”   李然依重新笑起来:“你变得嘴甜了。”   她端坐了起来,对他打趣道:“记得以前咱们的叶侍郎,可是始终一本正经,不露丝毫风趣的人啊。”   叶焕垂眸而笑:“殿下说笑了。”   旋即又反应过来,正色问:“殿下可是喜欢臣像以前那样?”   李然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没忍住笑:“你怎么会这样想?”   她做出思虑模样,对比道:“那样子虽也好,但总是不苟言笑,会给人一种古板,不好亲近的感觉。”   叶焕低眸:“原是这样。”   李然依将头支向他,靠近他了一点:“怎么?咱们叶大人是开始反省自己以前对我有多冷漠了?”   叶焕缓缓而笑,目中含义复杂的:“是啊,想着如何让殿下原谅我呢。”   李然依靠过去,挽上他的手,挨上他的肩,难得地撒起娇,对他宽慰道:“哎呀,我有那么小气 么?那时候你我不算熟悉,更没什么感情。你对我冷淡一些不也正常么?”   她讲头枕在他的肩上,故意调笑道:“而且你若真是那时就对我各种嘘寒问暖,上赶着献媚,那哪还是驸马,不更像面.首了么?”   叶焕被她逗笑,而她看他似乎还要多想,便又劝:“而且那时,我对你的态度也不怎么样呀,咱们顶多算打平了吧,对不对?”   叶焕轻轻眨眼点头:“嗯,还是多谢殿下海涵。”   他嘴上虽轻描淡写地说着,心中却是贪婪地想,若你以后真的知道了那些事情,也能如今日这般便好了。   突然,马车剧烈一晃,窗外立时就有了惨叫声。   李然依和叶焕顾不得被撞击后的疼痛,眼神之中微有惊惧地看向对方。   李然依起身准备出去探究情况,却被叶焕拦在身前。   他目光坚定的:“殿下请在马车中稍后,容我先去看下情况。”   李然依神色藏不住担忧的:“你小心。”   叶焕颔首,对她浅笑:“嗯。”   他出了马车,才知为他们赶车的亲卫已经被一箭射穿颈部,倒在了车上。   叶焕飞快拔出那亲卫的佩剑,抬目望向周围。   一群手持利刃,阵型有力有序的人从官道旁的山坡上涌下。   看他们的身体素质,步伐稳健,当是被系统巡逻过的。   叶焕大喊着将余下的亲卫聚拢,准备迎敌,只是他心中又忖,怎么来得这么快?   这些刺客是燕王的人无疑,只是按照他的设想,他们不应该这么快,更不应该在这个位置设伏。   这里是官道,只旁边一处小坡可藏人,其余的地方都是平地,这些刺客都是徒步而来,若不能在一次围剿成功,那被围剿者就可通过纵马的方式,极大可能的冲破他们的桎梏。   况且,前面还有洛州刺史的人马,若他回撤,那么被前后夹击的就是这群刺客了,所以,这绝不是一个设伏的良地。   而观察这一次这一群人的招式,比燕王前几次在安京的人马都要强出不少,既然他在培养死士战力上加了功夫,那么便绝无可能在谋划上胡作非为。   叶焕一边想着突破之法,一边想着这次设伏的问题所在。   他猛然想起一件事情——寻时钰的大军还没来,那么李然依现在就是以微服的方式居住在洛州,她一向深居简出,知道她的身份的人并不多,而且,今日去行宫也是昨日才定下的行程,怎么这群刺客就偏巧来得快。   莫不是,是洛州刺史……   刺客以成包围之势,有亲卫赶来,对叶焕道:“驸马,刺客人数太多,我们恐难抵抗下去,还请您和公主拿个主意。”   叶焕:“去找寻将军。”   “找寻将军?”亲卫疑惑的,“寻将军应还在路途上,我们找刺史大人不是更方便吗?”   “听驸马的,去找寻怀琛,他应该就在行宫附近了。”   声音自叶焕身后传来,他回望过去,见李然依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他轻声:“殿下……”   他想说 ,外面危险。   李然依却道:“我与你想的一样,洛州刺史不能去找,寻怀琛他们应该差不多到行宫的位置了,让人突围,快马去找,他应是能够赶来。”   “至于我们……只能先想办法如何自保了。”   叶焕沉吟一瞬,道:“好。”   他吩咐了几个亲兵,找了几个不同的缺口,想办法突围,而剩下的,就先往后退守。   几方分开作战,将刺客的攻势分散,也终于,其中一路突围的亲兵成功杀了出去。   只是刺客的人数实在太多,燕王这次可当真是下了血本。   叶焕守在李然依周围都杀红了眼,更何苦护在外围的亲卫。   照此下去,他们一定是等不到寻时钰的援兵的。   亲卫都是忠勇之士,见情况不对,忙向叶焕劝道:“驸马还是想办法带殿下突围吧,耗下去,我们都守不住的。”   “而且现在,刺客他们也累了,由我们在身后替你们挡着,杀出去的可能应是更大些。”   叶焕迟疑:“可你们……”   “我们的职责本就是守护殿下,殿下的安危才是首要的。”   叶焕终于拉着李然依准备上马,李然依也被亲卫感动,只是她知道,她现在不能有犹疑。   她踩上马镫准备上马,却听叶焕喊道:“殿下。”   她应声回眸,见叶焕坐于另一匹马上伸出手:“上我这匹马来。”   李然依立时明白了叶焕的意思,刺客众多,冲破突围圈的时候,明枪易躲,暗箭却是难防,后背才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   她不待多想,点头移换动作,转身过去拉叶焕的手,轻松被他拉到身前坐下。   “驾!”   一声清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马蹄应声而起,后面的厮杀声也越大。   亲卫挡一重,叶焕挡一重,他一路劈砍着来袭的刺客,带着李然依跑出了包围圈。   而刺客也不遑多让,带头的人分出一部分势力,骑上余下的马,就往前追。   叶焕让李然依同乘一匹马虽能替她抵挡身后的伤害,但马匹却是实打实地载了两个人。   而叶焕打了好一阵了,气息有些虚浮,气喘微微地将温热散在李然依耳边。   李然依察觉到他的变化:“我来御会儿马吧。”   叶焕低声:“好……”   李然依牵过缰绳,目光变得凌厉:“驾!”   她努力地想要甩开后面追上来的刺客,但差距却是越来越小。   跑出一段路后,往前还是平路,但右边却多出来一条小道。   小道里面树枝长且杂。   李然依心一横,勒马就往里面冲,树枝迎头铺面,其中还有尖而细枝头划过脸颊,划伤她的肌肤。   后面的刺客追了进来,但是小道狭窄,能容一马通过已是不易,于是刺客只得重新调整队形,单列追赶。   道路持续变窄,李然依终于在一难以驾马过路处停了下来。   她带叶焕下马,让马头朝向来路,用力拍击马背,让马失控地冲向后面追来的刺客,随后又牵着叶焕往林子深处里面走。   叶焕还是受伤了,其实李然依在马上听叶焕的呼吸声时便有了料想,但是下马后,她清晰地看到叶焕背部的血痕,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何为触目惊心。   “你……”李然依伸出手想去抚摸,但一想着这样或许还会使他更疼痛便将手停在了半空中。   叶焕对她笑,表现轻松的:“没事。我们先往前走吧,洛州地势多为平坦,往前走,应该走不了多远就能回到官道上。”   李然依:“嗯。” 第53章 第 53 章   林子里面灌木、小树长得七仰八叉的, 地上还时不时地有树桩刺脚,李然依和叶焕不好走,但后面的刺客更不好走, 他们先是被惊马冲撞,重整了队伍后, 就不见了李然依和叶焕二人的踪影, 只得分散去找。   叶焕的伤不算重, 但也不算轻,好几道伤口横在他的背上,血一直不停地往外流。   失血加上不停地赶路, 他意识开始变得有些虚浮, 脚下也慢慢有些不稳了。   李然依一直与他手牵手, 她感受到叶焕往她身上施加的力量越来越多多,于是转头停下:“歇会?”   叶焕摇头:“不用,还是先碰上寻将军为好。”   李然依看着他隐隐有些泛白的脸, 又昂头去瞧了他背部的伤势:“不行, 再不歇会,你恐怕连这个林子都走不出去。”   李然依望了眼周围, 寻了处相对平坦的地方, 按下叶焕的肩,对他柔声道:“先坐下。”   她为他查看了伤口, 望着那鲜血淋漓, 衣服混入血肉里的地方,李然依不禁眉头一皱, 心跟着颤了一下。   “很痛吧。”她问。   叶焕微扬起唇角, 想回头看她:“还好。”   李然依知道他在逞能,想让她安心:“我先给你止血。”   话语一落, 嘶啦一声,裂帛声自叶焕身后响起。   “殿下这是做什么?”叶焕蓦然回首,看见她撕破了自己中衣的衣袖。   李然依拿着撕下的衣袍,神态自若的:“包扎啊,现在没有药,只能先找东西把伤口盖住免得流更多的血,而外衣又混了不少泥污,中衣相对干净些,所以应该不至于让伤口感染。”   叶焕:“可……”   李然依知道叶焕在顾虑什么,理直气壮道:“想那么多做什么,我撕的是中衣,外面又看不出来,而且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你担心什么?”   叶焕不说话了。   李然依见他抿上唇,耳廓肉眼可见地变红,于是她便藏在他身后,一边帮他塞布料止血,一边偷摸摸地笑。   简单的包扎之后,二人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儿,就听见他们来的方向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李然依和叶焕同时警惕,他们往后望去,已经能够看见来人的身影。   “还能走么?”李然依道。   叶焕点头:“嗯。”   她扶着他起身,接着往官道上走。   追来的刺客也晃见了二人的身影,其中有人高喊:“在那儿!”   于是双方都加快了脚步。   好一阵的奔逃,总算是到了官道上了。   可是来的,不是寻时钰的兵马,而是刚才被亲兵拖住的那部分刺客,他们在处理完剩余亲兵后就沿着官道一路往前追。   现在是官道上一批人,林子里又一批人。   李然依摇头自嘲,似是认命的:“看来今天运气真是不好啊,前有狼后有虎的,甩都甩不掉。”   叶焕也有些力不从心了,但他还是想要保住李然依的性命:“殿下先走吧,我来拖住他们。”   李然依现实的:“你一个人能挡得住这么多人么?”   她又从容道:“死就死吧,算我倒霉。只是连累你了,他们的目标是我,结果还让你跟着我一起遭罪。”   叶焕垂眸轻声:“殿下不必说这些,是臣没有护好你。”   二人言语上的你来我往,倒真像是生死之际的最后缠绵。   另一个方向也有马蹄声传来,声音逼近,声势逐渐浩大。   李然依下意识地感叹:“不是吧,还有人来?”   后来的为首之人身披铠甲,拔剑出鞘:“保护殿下!”   来人喊声传来,队伍拐过弯道,李然依和叶焕才发现是寻时钰来了。   寻时钰带亲卫冲到他们身前,将他们与刺客隔开,又专门留出一队人马护在他们左右,神经绷了许久的两个人终于松了口气。   他们得救了。   寻时钰下马过来,拱手请罪道:“臣救驾来迟,望殿下恕罪。”   李然依的手搀着叶焕,没有去扶他:“恕什么罪,要不是你,今天我就得死在这儿了。”   寻时钰这才抬起头,立身看她,见她脸颊上有些细痕,衣服和手上也都沾染了不少血迹,尤其是……她的衣袖好像还被撕烂了?   寻时钰忧心忡忡地问:“没事吧?”   李然依神色淡然:“没什么事,就是跑了一路有些狼狈。”   寻时钰垂眸:“那便好。”   他道:“我先派人送你们去行宫歇息吧,这里我来处理就行。”   叶焕开口否定道:“还不能去行宫。”他看向李然依,“洛州刺史在那儿。”   李然依回想刚才的分析,肯定他的话:“对,还不能去行宫。”   说话间,叶焕观察着和亲兵厮杀的刺客,晃眼之间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突然道:“洛州城由刺史管控,这般回去也说不好,不如,让寻将军带一队兵先去行宫将洛州刺史控制住,我在这里协助余下亲卫将刺客斩除,先解燃眉之急。”   寻时钰看着两人的状态有些不放心,想了想道:“你们要抓洛州刺史?”   二人纷纷点头。   寻时钰笑了笑:“那好办,我让我副官带十几个兵去就行了,我刚过来的路上撞见了他,他随行的侍卫并不多,不需要为此大费周章。”   叶焕疑惑:“随行的人并不多?”那这样和他的猜测便有了出入,不过现下他还来不及考虑那些。   他重新捏紧剑柄,动作跃跃欲出,他对寻时钰道:“我看那群刺客负隅顽抗,而我们又不宜拖拉太久,我先去帮忙,殿下这里有劳寻将军照顾了。”   说罢,他便持剑冲入了人群中,直直地往一个方向杀去。   寻时钰顺势站到李然依身旁,抱起双臂,看向叶焕:“咱们驸马还真是英勇啊,都伤成这样了,还要亲自上阵?”   李然依乜他一眼:“你好意思说?你一个武将不动,让一个文官去杀敌?”   寻时钰还嘴:“诶,我可冤枉,不是我让他去的,是他自己要去,也是他安排我守在你身边的。”   李然依哼一声,不再说话,她望向叶焕的方向,只是她实在也有弄不清,叶焕为什么在这种境况下还要坚持自己上阵。   叶焕的目标明确,他刚才看见的那个人是他以前在彭泽起身边见过的一个人,那人是燕王信使,自然也知道他之前与燕王之间的关系,所以,他不能留他。   而至于其它的人,最好也是一个不留。   于是他又转换目标,往其它看起来地位也不低的人杀去。   场上已成一片压到之势,亲卫人多且精,完完全全能把局势掌握在自己手上。   寻时钰已经分出一队人去捕洛州刺史了,他此番守在李然依身边,看着场上局势,颇有些闲情逸致的:“你这夫君武功可真不错,挂着伤都能应对自如,可真的算得上所向披靡。”   李然依有些得意道:“那当然了,刚才若不是他,我可能现在都站不到你面前。”   寻时钰:“看来殿下对这驸马夫君很为满意啊。”   李然依:“废话,本宫的夫君本宫当然满意,难不成你还能不满意?”   寻时钰轻笑一下:“殿下高兴就好。”他又看向混战中的男子,说话吞吐的,“只是驸马……是不是也太投入了些?”   李然依会望他:“你什么意思?”   寻时钰挑眉,也面向她:“长公主是想直接杀干净?不留几个活口当证人?”   李然依闻言眉头一蹙,她想起叶焕之前同她说的,这次他们原打算直接将燕王一党全部拔出,可若真的在这里把人都杀了,又哪还有最直接证据给燕王落罪呢?   她反应过来,立马道:“你马上吩咐下去,差不多能把人控制了就停手,留几个活口。”   寻时钰嗯一声,招了个人过来让他把命令喊了出去。   可是叶焕就像没听见一样,仍旧招招死手,身边的亲卫被他带动也都跟着他模仿。   眼见场上的刺客就没几个了,李然依连忙喊道:“快住手!留下活口!”   可叶焕就像痴了一样,依旧不管不顾的。   余下的那几个刺客被逼到了一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一处。   李然依也定眸焦灼地往里看,她忽然眸光一闪,又见叶焕举剑而起。   “住手!”   叶焕举剑还要往下砍,但被射来一支箭打开。   他转头回看,满目隐红血丝,他看见寻时钰放下弓,又望见李然依看着他,往他这儿走来。   李然依临到近处时,叶焕缓缓垂下头,所有的情绪渐渐隐藏。   李然依大喝:“你想做什么?你疯了么?”   叶焕低声:“臣……知罪。”   李然依顾念到叶焕身上还有伤,也有些后悔前一句对他说出话,她声音缓和下来:“你先去休息会儿吧。”   “嗯。”   旋即,李然依又看向剩下几个被禁锢在亲卫中间的刺客,她目光落在一人双目上,纵然那人也露出上半张脸,她也能准确地喊出他的名字:   “王添平!”   李然依几乎是一字一颤地将声音发出。   ——   李然依他们在寻时钰的护送下先回了洛州城,洛州刺史也被禁军亲卫控制住,整个洛州现下暂时由李然依直接接管,寻时钰负责周边巡防。   叶焕因为流血过多,进了洛州城就立马被带回住宅里医治包扎了。   他歇了一会儿,保管自己不再那么昏昏沉沉后,更换了衣服,准备去关押刺客那儿查探情况。   李然依一早就在那儿了,因为她遇见了一个人,一个她早就想杀了的人。   在牢狱里,她让亲卫押上王添平后便屏退了所有人,彼时王添平手脚被反绑,跪在地上,毫无反抗之力地任由李然依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他仰头望着李然依,冷笑一声:“殿下,好久不见。”   ——   王添平,叶焕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他没见过他,但是在刚才拼杀的过程中,他看见了王添平手上的黑痣。   叶焕记得,江淮曾说过,当年灭姜家满门带头的那个人手上就有颗黑痣,而那人的踪迹,最近就在燕王府多次出现过。   叶焕也想问一问,当年,王添平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要灭姜家满门,但是他也同样害怕的,王添平知道他与燕王之间的事情,并将这些事情全部捅诉出来。   可他还未行到王添平被审讯的地方,就听见牢房深处传来一阵狂笑。   “当年,还是大人心太软,那天晚上就应该杀了你!”   可话落不久,里面就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叶焕顿时一惊,加快脚步立马跑了过去。   他行到门外,先闻到的是一股骇人的血腥气,然后看见的是房间中的两个人,一个仍旧站立着,一个躺在地上。   地上那人胸口还有起伏,似还在做生命最后的挣扎,血液从他头部的位置散开,旁边还有一团模糊不堪的东西。   滴滴答答的,李然依的剑拿在手上,挂满的鲜血往下流淌。   她听见了叶焕的脚步声,知道他停在了身后。   李然依缓缓回眸,无神却又带着走杀意的双目盯上了叶焕震惊的双眼。   而叶焕在看清李然依面目的那一刻更是多了几分惊骇。   她如罗刹般,面目泛白,偏巧又浑身沾上鲜红的血迹,甚至有些还洒在了她的一向姣好的面容上,此前,她在林间奔逃时就曾被树枝划破脸颊,如今和旁人的血液混在一起,竟也分不出哪些是伤痕,哪些是血迹。   叶焕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殿下?” 第54章 第 54 章   叶焕走进了才看见地上的那团红色是人的舌头, 李然依竟把王添平的舌头都割了。   他道:“殿下……杀了他?”   李然依目光上挑,声音寒而无力的:“杀了他,不好么?”   叶焕说不出来好不好, 他只是现下心中有些打鼓的:“臣只是觉得,这次遇刺有太多巧合, 他地位在刺客之中似乎不低, 或许能从他这里得出更多有用的消息。”   李然依已然无神地盯着他:“是吗?”   叶焕看着她双眼, 那目光说不出的冷冽,似乎要冻穿他的心房。   李然依继续说下去:“就比如说,本宫的驸马, 是曾经密谋行刺本宫的主谋吗?”   叶焕心跳骤然一滞, 随后他呼吸就变快加重起来。   李然依不待他开口, 兀自后退一步,举起剑抵向他的胸口。   她冷笑一声,狠厉之中又掺杂苦涩:“真是没想到啊, 原来最想让本宫死的人, 一直都呆在本宫的身边啊。”   “可真是小瞧你了,叶大人!”最后三个字, 李然依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叶焕抬起手, 声音哀求的:“殿下……你听我……”   李然依却放下剑,一步一摇地径直略过他:“你要说, 就去给刑部负责审理本案的官员说吧, 本宫累了,不想管了。”   什么爱意祈愿, 什么余生相伴, 原来都是假的。   她真是可笑。   李然依不住地往前走,仅有的力气都花在了步伐的挣扎上, 唯有一丝多的,让她眨眼,将泪珠滑落。   叶焕守在她身后,无措亦无力地望着她,他知道她不会回头了,可是他心中还是仅存这微末的奢望。   他想,只要她回头,他付出什么都愿意。   ——   李然依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房间里的床上。   她头有些重的,身体似乎也不太使得上力。   在此之前,李然依的记忆停留在她出了牢房刑讯室的大门,她与王添平的一番对峙便耗了她不少精力,之后,又知道了叶焕……   她叹一口气,又实在觉得有些累,便坐起来,半靠在了枕头上。   “来人。”李然依声音带哑的。   房门应声开启,进来的是一个清秀青年,他手捧着托盘,上面装着的是一碗药,苦得让人闻着都觉得舌头泛苦。   李然依本就先是被那药味苦到,又看到来人的身影,神色当即就冷了下来:“谁让你来的?”   叶焕一路垂眸走过来,先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然后端起药碗吹了吹:“殿下之前晕倒在了牢里,大夫来诊断后开了几幅药,我来照顾殿下服药。”   李然依看都不看他一眼:“滚开,本宫不想见你。”   叶焕声音依旧柔和的:“大夫说了,殿下是急火攻心,不喝药是不行的。”   她冷笑一声终于看他:“我为什么急火攻心,你不知道么?你守在这儿,是想加重我的病势么?”   叶焕张口想说什么,李然依却不给他机会:“也对,你不是一早就想杀我吗?若我真死了才是如你所愿吧?”   她目光冷然地盯着他,见他眸底闪了闪,她听他微颤着声道:“以前,是我未弄清真相就胡乱下定了结论,是我对不起殿下,殿下若要罚我……”   “我当然要罚你!”李然依声音高耸起来,这是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的,“你凭什么会觉得我会放过你?就因为你觉得本宫喜欢你?”   她又止不住地自嘲一笑,牵出眼眶中的莹莹泪光:“是,本宫承认,本宫之前确实……确实眼瞎心盲,动了儿女之情,但那些都是因为你的欺骗而得来的!既是欺骗得来的东西,你又如何能妄想真面目被揭下之后,别人还能当作若无其事地真心待你?”   她近乎痛心疾首的:“你又是怎么敢妄想的!”   “对不起……”叶焕垂下头,再说不出话来。   李然依看了叶焕一眼,便撇过头,微微仰起看向它处。   她不想看他,只因她看他她便会忍不住地想要哭泣,但她又不想他看到她这幅样子。   她没那么在乎他的。   李然依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完完全全放得下的。   叶焕将药碗放回托盘里:“殿下不想看见我,我便不在这里打扰殿下,但也请殿下顾念着自己的身体,趁热将药喝下。”   说完,他便起身,临走前又从袖中掏出一块山楂糖放在托盘上:“药苦,殿下服完药之后可以吃口糖缓一缓。”   叶焕走后,李然依看着那块糖,心中情绪再难忍耐,扬手一掀将托盘里的东西全部打翻。   她不需要这些,不需要……   ——   李然依还是不肯喝药,身体也就一直好不起来,侍女进来收拾东西时,她还怏怏地躺在床上,睁不开眼。   李然依是出了刑讯室就晕倒了,因为她屏退了旁人,所以附近都没人守着,还是叶焕出来的时候发现了她,也将叶焕吓得不轻,但也因此,叶焕和燕王的事,现下还没有传出去。   侍女将李然依不喝药的情况告诉了叶焕,叶焕点头了解后,又去厨房为她熬了一碗。   李然依背对着房门躺着小憩着,听见门开的声音后,她冷声道:“出去。没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准进来。”   房门关上,房内脚步声渐进,来人显然没有听她的话。   李然依有些恼怒地翻身坐起:“我说话你没听见吗?!”   只是她看清来人之后,声音中有了惊愕但更多的是愤怒:“怎么是你?”   叶焕的脚步停了一瞬,抬头看她一眼又走了床边将东西方向。   他拿起来碗吹了吹,坐在了床边:“侍女说今天下午的药被殿下打翻了,所以我又熬了一碗。”   李然依目光冰冷刺骨地看着他:“滚出去。”   叶焕对上她的双眸:“臣可以出去,但殿下请先把药喝了。”   他劝道:“殿下与我置气,何苦要作践自己呢?”   李然依语气突然软下来:“这药是你熬的?”   “嗯。”   “那我为什么要喝?”   叶焕本以为李然依终于愿意喝药了,却没想到是更大的一盆冷水泼下来,他听她说道:“你之前想杀我,现在为何又想救我,叶大人这行为可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啊。”   “还是说,叶大人是在这碗里加了什么东西,所以才这么想让我喝下?”   “是什么?砒霜,还是乌头?”   叶焕被她的话抵得剜心,声音发抖的:“我没有。”   李然依慢慢勾起了唇,一字一句目光讥诮的:“没有吗?那真是奇了,叶大人还果真是让人看不透,也难怪呆在本宫身边这么久,本宫都没察觉叶大人的心思。”   叶焕近乎乞求的:“殿下,我们先喝药好不好?”   李然依目光又冷下来,声音带刺的:“我不喝。”   她视线往后,想要落到他的背部上。叶焕进来的时候李然依就看见了他额头便渗着汗,坐到她身边后,她更是看见了他衣袖上的木炭灰,和闻见他身上丝丝缕缕的淡淡柴火气。   李然依将话说得很绝,似乎真的要和叶焕割舍,她不留一点余地的:“你以为,你带着伤在酷暑里为我熬一下午药,我就能感动了?我告诉你,你的伤就是脓了!你就是因此死了!也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她忽而一笑,身子姿势靠得更加轻松:“还是说……叶大人是想以此折嘴,来期盼后面本宫对你的责罚能够更轻一些?”   叶焕埋头闭上眼,他现在不止脸部在颤抖,他浑身都在颤抖。   他似乎在竭力控制着自己:“无论殿下怎么想,药,殿下还是要喝的。”   李然依看着他此刻的模样,心中竟然有了些许畅快,她重复道:“你没听到吗?我不喝。你的情,我不受。”   叶焕猛地抬眼看她,换她一颤。   李然依心里突然没底:“你要干什么?!”   叶焕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双眼布满了红血丝:“臣也说过,臣来这儿,就是来照顾殿下喝药的。”   说完,他直接拿起碗喝下一大口药,一只手一把揽过李然依的腰,另一只手放下药碗后,也扣到了李然依脑后。   他就这样强势地贴了过去。   李然依因为叶焕的拉动一下滑到了他的怀中,她手下意识地支在两人身前,想要抵抗这一次的接触。   药是热的,也是苦的。上一次渡药是李然依强迫着叶焕,而这一次,是叶焕强迫着她。   同样的人,同样的事,换了角色,便不在那般缠绵。   唇是软的,齿却是硬的。初时,李然依反抗着,并不愿意张口承接他的温热。可叶焕与她亲吻过,他知道她的敏感点在何处,所以揽在她腰上的手也并不安分,大掌微微施了力,就换她浅吟一颤,药被舌送了过去。   可她还是抗拒,呜咽不肯,但又害怕被源源不断的药汁呛住,只得顺着他的节奏不停地往下吞咽。她伸手,打在他的肩头,不断地推他,掐他,她想骂他,想踢他,可是他的嘴又死死地堵住她,不给她丝毫的机会,腰上的手也转到了膝上,按下了她不断踢动的双腿。   于是所有的较劲都集中在了唇舌上,她咬他,弄得他满嘴是血,可他依旧不管不顾地喂着她,血液混合着药汁来回流淌在二人口腔中,腥而苦。   没有人为此情动,李然依被强迫得怒火中烧,叶焕也因为她的阻挠伤口被弄得难受。   第一次药渡完后,他短暂地离开了她的唇,却又立马飞快地将剩下的药汁含入嘴中,很快,同样的纠缠又继续开始,不像是亲吻,更像是厮杀。   李然依被他吻得快换不过气,而叶焕也同样慢慢地感受到了吃力,但他如痴了般,不知是怒还是爱,就是不愿意放过她。最后,在药终于要渡完的时候,他才慢慢松了力道,从她唇上离开,眼光下移,看见因为二人久久地纠缠唇上还能拉出的丝丝口涎。   叶焕还有些缱绻不舍的,李然依却一把推开他,随即“啪”的一声,一记干脆的巴掌落到他脸上,顿时泛起一阵红。   “你放肆。”李然依气急,又配合着刚才的事情,现下还有些微喘不过气。   而她那一巴掌力道却是极大,叶焕的脸都被打偏过去。他同样匀着气息,唇还湿润着,被鲜血和药汁沾染,除了喉结的上下滑动,没有多余的动作。   良久,房内才响起除了呼吸以外的声音:“臣是放肆,殿下要打要骂,臣都毫无怨言,但是也请殿下先养好自己的身子。”   叶焕抬眸看向李然依,继续说道:“我知道殿下怕苦,之后的药,我会提前备好蜜糖帮殿下去苦,殿下记得服下。”   李然依眼神不似刚才那般愤怒,不是因为她不生气了,而是因为她现下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做那些表情了。   她轻声问:“你这是在做什么?照顾我吗?讨好我吗?还是想着要继续麻痹我吗?!”   “叶焕。你知不知道你之前做的什么?”   “我知道,所以我想尽力弥补……”   “怎么弥补?!”她打断他,不想听他的后话,“你说你知道你之前想要做的是什么,好,那你说,你要做的是什么?”   叶焕却说不出口:“我……”   李然依轻笑一声,替他答:“你想要的是我的命。”   她手捏在胸口,音量提高不少:“我的命啊!”   “所以你怎么弥补?”   “朝中那么多派想要杀我的人,我都一一想办法处理了他们,只是没想到,藏得最深的,是一个与我朝夕相处、同床共枕的人。”   更是一个让她愿意卸下铠甲,接受别人走向她生活的人。背叛让人觉得可恶,可欺瞒与践踏真情更让人觉得恶心。   李然依忽而自嘲地笑一下,问道:“你说可笑不可笑?”   叶焕低垂着眼眸:“殿下不要再想这些了,身体更要紧。”   李然依声音心如死灰的:“我突然想知道,你到底是为什么想杀我啊?和他们一样,觉得本宫是嚣张跋扈、祸乱朝政之人,所以要清君侧吗?”   叶焕果断回答:“不是。”但他还是没有抬头,他一直不敢看她,只一直埋首,将之前的事情说了一遍。   李然依听完之后哦一声,淡淡然地说道:“那看来我还帮你报仇了。”   他终于看她,听她说下去:“是齐真派人灭了你姑父一家,我帮你杀了他,又手刃了行动为首的王添平,你说是不是给你报仇了?”   叶焕目光闪烁:“是……”   “所以啊,你拿什么还我?又拿什么赔罪?”   李然依看向叶焕,目光似有千斤重,压得他抬不起头。   她头撇向另一边:“你出去吧,我不想看见你,药你也不用送来了,我不会喝的。”   “不行。”   突如其来的坚定声音传来,带着气音。   李然依惊愕地应声回眸。   “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然依又忽然想起什么,望向房门处:“寻怀琛呢?晓柔呢?本宫的人都被去哪儿了?”   她看向叶焕:“是你做的?你帮他们都安排去哪儿了?”   叶焕站起来,轻声道:“晓柔在行宫准备着殿下之后的用度,寻将军暂时接手了洛州军务,现下正负责着城中巡防,一时也没有时间,殿下在这里安心静养就好。”   李然依蹙起眉头,不可置信:“你软禁我?”   叶焕柔声:“不是软禁,殿下身子好了,臣就会让晓柔来接殿下去行宫。可殿下若一直不爱惜自己的身子,那么就需要在此待得更久。”   李然依捶床,将被子捏得紧紧的:“你还说不是软禁!你这就是以下犯上!”   叶焕依旧:“明日的药,臣还会让人准时送来,若是殿下仍执意不喝,臣就只有再以下犯上一回。”   李然依:“你……”   叶焕行礼告退:“殿下好生休息。臣对殿下的承诺,决不食言。至于殿下想要的偿还,待殿下病好之后,臣自会给殿下一个交代。” 第55章 第 55 章   叶焕是真的了解李然依, 他知道她的脾气,只有先激她,她才能主动地想要去喝药养好身体。   哪怕她只是为了能够离开这儿, 离开他。   后面的几天,李然依也果然较上了劲, 她依然不想搭理叶焕, 但是每次药送过来的时候她也都干脆喝下, 至于叶焕准备的糖……她自然不会吃。   而寻时钰那边,他与李然依的关系不同于普通的君臣,所以叶焕再怎么借口拖延李然依不见人, 也瞒不了几天。   一日, 叶焕守在李然依的房间外, 等待进去送药的侍女出来反馈。   侍女出来后他第一眼看的就是药碗里的药汁是否被喝完了,然后就见侍女到了他的面前,向他欠身行了礼:“驸马, 殿下叫您进去。”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 李然依第一次要求见他。   叶焕颔首:“嗯,我知道了, 你先下去吧。”   他推开门, 稍一转头就看见了半躺在床上的女郎,这些天叶焕虽没有见到李然依的面, 但是他还是能清晰地对比出, 李然依的气色比之前好多了。   叶焕讪讪地走过去,正准备开口, 却听李然依道:“本宫已经好了, 叶大人可以让晓柔他们来接本宫了。”   说话时,李然依只对着窗外, 没有看他,但又听他不答,便又转头看了过去,强调道:“这可是叶大人自己说的。”   叶焕与她对视上一眼,旋即又移开视线:“是,寻将军近几日也来找了殿下几次,想来,他也是极为关心殿下的。”   李然依冷笑一声:“这与你无关。”   叶焕知道现在他说什么李然依都不想听,于是道:“殿下且先歇息着,臣这就让人去请寻将军。”   李然依怕他反悔,在他走到半路时突然说道:“你最好说话算话!”   叶焕动作一滞,手停在开门的瞬间,他声音不大但却让人听得听出:“殿下放心,臣不会食言。”   ——   叶焕果真没有食言,他遵守他与李然依的约定,承诺在她身体好转之后就让她离开。因此,他出房间之后就立马遣人去了寻时钰那,说长公主病已经好得差不多,打算迁去行宫了。   寻时钰只知道李然依病了几日,但又一直见不着面,多少也有些担心,所以一收到叶焕的消息就立马带着人马上门。   李然依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凉亭里,叶焕站在外面守着她,默然不语。   寻时钰进宅子之后便径直往李然依这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亲卫。   他拱手行礼:“殿下。”   李然依看他一眼,低声:“嗯。”   “之前听闻您病了,现下可是好些了。”   李然依站起身来,缓步往前,迈下台阶:“嗯,好多了。”   寻时钰:“既如此,我们便移驾行宫吧。”   李然依停在他前面,懒懒道:“不着急,还有其它的事要做。”   “什么?”   “把他给本宫抓起来!”   李然依骤然转身,用羽扇指着叶焕高喊,在场之人纷纷昂首一惊。   寻时钰显然不解:“殿下这是?”   李然依瞪他:“你没听到么?本宫让你把他给我抓起来!”   “可他是驸马啊。”   “驸马又如何?我让你抓你就抓?怎么?我的话,你也不听了吗?”   寻时钰不知李然依为何突然有这番打算,而她的模样又当真是怒急,不像是与他玩笑,他又看向叶焕,见他也看过来,却是神色淡然,无动于衷,像是早就知道了会发生什么。   “快点!”   李然依不待寻时钰过多反应,当即催促道。   寻时钰也无法,他抬手一挥,让后面的亲卫去:“将驸马拿下。”   他又问:“不知殿下打算将驸马安排到何处。”   李然依:“活捉下来的刺客关在哪儿他就关在哪儿,还有,你以后不要再称他什么驸马。”   ——   李然依当着院子里那么多的人,发那么大的火将叶焕拿下,行宫也不去了,一时之间人心浮动,流言纷飞。   而李然依又在当时在庭院发完火之后就直接回了卧房。   她方坐在屋中朝门的木椅上不久,听见有人敲门。   她并不想见的:“本宫累了,没有要事不要来打扰。”   外面的人停了一刻,才道:“是我。”   声音沉稳而雄厚,是寻时钰标志的青年音。   又隔了一会儿,房内才传出来回应:“进来吧。”   声音较之前软了些。   寻时钰开门进去,停下来看了李然依一眼,又叹了一口气,坐到了另一张木椅上。   他轻声问:“是遇到了什么事么?”   李然依垂眸,缄口不言。   寻时钰又道:“前几日你病了,期间我来过一次,结果刚好碰上你已经睡下,便没有来打扰。至于其它时间,我也未能抽出空闲来看你。”   他问:“是怎么病了?可是严重?”   李然依终于抬目看他。   “寻时钰……”   “嗯?”   “他要杀我……”   寻时钰惊声:“什么?”   他有些不敢相信,再确认道:“叶焕?”   李然依泪水一下包满眼眶,豆大的泪珠猛地下落。   她垂首默认。   寻时钰立马捏紧拳头砸了一下桌子:“可恶!混账!”   可他又想起他这次初见李然依和叶焕时的场景,说道:“那那日在洛州城外的刺杀,可是与他有关?”   “没有。”李然依一五一十地说,“他告诉我,他只参与过京城围场那一次。”   “就是你差点坠马,差点没跑回大营的那一次?”   “嗯。”   寻时钰的拳头捏得更紧了,后槽牙都快咬碎。   他站起来就准备走:“我去找他!”   李然依却一把拉住他的衣角,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   寻时钰神色柔和了些,隔着衣服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拿下她的手:“你放心,我明白。”   ——   叶焕被关在洛州大牢里,因李然依未直接说明为什么要抓他,所以旁人心里也就没有底,总想着若只是夫妻之间闹矛盾,对叶焕太狠了,等以后二人和好后被清算怎么办,所以关押叶焕的房间是单独的,而且他也没有遭受其它苛待。   寻时钰来的时候叶焕正站在铁窗下,对着外面洒进来的微光出神。   牢门铁锁打开的声音将他唤回,他转身过去,还没来得及说话,寻时钰就直接上来给了他脸一拳。   叶焕当即被打退了几步,嘴角渗出了一点。   守在门口的雨狱卒都看呆了。   “下去!”寻时钰侧目对他们。   狱卒连忙行礼道是。   待周围只剩下他和叶焕二人之后,寻时钰才又上前,钳住叶焕领口,凶狠地将他抵到墙上。   “你怎么敢的!”寻时钰咬牙切齿道。   “你知不知道她有多伤心!”   “我知道……”叶焕垂眸低声,“是我有愧于她。”   寻时钰气得脖子上青筋暴起,两腮上的肌肉也被他咬得清晰可见。   在寻时钰的印象中,他上一次见李然依哭,还是在少年时期,那次是因为她与他在宫里玩乐时不小心扭到脚,被痛哭的。   而自李然依开始夺权后,她就将自己武装得无懈可击,纵然平日与寻时钰的交谈打趣得有来有回的,但也再未向他显露出柔软的一面。   而今日,她哭了。   早已被锤炼得坚不可摧的铠甲,在今天破碎了。   寻时钰抓着叶焕,紧紧盯着他道:“我问你,你娶她,是不是就是想接近她,好对她不利?”   叶焕不答。   “这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对不对!”   沉默就是最终的答案。   寻时钰越想越气,抡起拳头就对着叶焕又来了几下。   寻时钰是武将,又没有收力,叶焕腹部被打了几拳后便有些站不住了,但他依旧没有还手,也没有阻止寻时钰的架势。   而寻时钰又不能真的把他打死,泄愤之后,他放开叶焕,任他靠着墙滑坐下去。   “为什么?”寻时钰从上往下怒视着叶焕。   叶焕吃痛地咳了几声,将他误会李然依的事情全部说出来。   寻时钰蹙眉:“所以你就找燕王?找王添平?”   叶焕解释:“我并不知道燕王和王添平勾结,我也是后来才发现之前的一切都是王添平策划的,而至于燕王,我本也是打算事后替陛下清理的。”   寻时钰哼一声,侧过身,他厌恶叶焕这样的算计,又默了默,轻声道:“她从没有因为感情的事情哭过,甚至我也从未见过她因为别人的事情哭过。”   “你知道吗?她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样的。那日我碰见你们,我在她眼神之中看见了她少时才有的美好而纯真的光。”   “她是真的喜欢你啊。”   “我本也是替她高兴的,可如今想来是她心碎得更多。”   寻时钰乜向叶焕:“你是真的对不起她。”   趁寻时钰说话的时间,叶焕一直在缓解身上的不适,他想开口却又忍不住咳了几声,才道:“是……是我对不住殿下,是我亏欠她太多,可是殿下现在不愿意见我。”   “所以寻将军……”他抬头望向寻时钰,双目微微泛红,眼神又亮又带乞求的,“你与殿下是旧时好友,你能否劝解一下她。”   寻时钰冷而苦地笑一下:“你以为,你只是让她对你失望?不,她会因为你,对身边所有人都失望,你让她相信,世间除了她一人,她无人能依靠,你又让她重新回到了只有权力才能安心的日子,你让她丧失了去相信身边人的能力。”   叶焕突然害怕的:“不……”   寻时钰却继续道:“叶大人,你真的很厉害,你可以将她尘封已久的心重新开启,然后又狠狠地扎上一刀让她再没有面对的能力。”   寻时钰与李然依一起长大,他见过李然依天真懵懂的少女样子,也见过她为夺政权变得心狠手辣又逐渐迷恋上权力的样子。   他以为她会将自己的一生与权力相伴,直到他看到了她与叶焕相处时的眼神……   寻时钰蹲在叶焕面前,凝眸对上他的双眼:“你何止是要杀人啊,你简直是还要诛心。”   叶焕一下抓住寻时钰双肩,声音开始颤抖:“不,我不想这样,我不要她这样。这些事情都只是因为我,是我这个人的原因,求你让她相信,她身边的人都是能待她好的,有你,有晓柔,哪怕是陛下,求你不要让她再将自己封闭起来,不要再只做权利的工具了。”   “起码……她前几日在洛州的日子是快乐的,我不想,不想她又变成整日俯于案前愁眉苦脸,想着这件事没处理好,那个人会有威胁,算计来算计去的人了。”   寻时钰冷冷的:“可是这一切不都是你造成的吗?”   叶焕的双手滑下去。   对啊,这些事情都只是他造成的,他才是始作俑者,是他融化了李然依的冰壳,但也是他,把她踹进了更冷的冰川。   寻时钰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李然依没有在人前说叶焕的事,他也就不会让人来提审他,折磨他。   所以他就自己来对他发泄了。如今他说也说了,打也打了,他也不想和叶焕对待,起身便准备走了。   叶焕却叫住他:“寻将军,能想法让我与殿下见一面吗?” 第56章 第 56 章   叶焕要见李然依干什么, 寻时钰也不知道,但叶焕对他说,他想对李然依有个交代。   寻时钰想, 李然依到底是需要走出来的,若叶焕真能让她了断也好, 反正他在旁边守着, 也不怕叶焕对李然依不利。   寻时钰安排叶焕见李然依的时间定在了李然依处理完洛州一带贪污官员案的那天。   王添平虽然死了, 但从余下的几个刺客那里也是能找到有足够证据证明他们是燕王豢养的私兵,而其中一个也恰好算是队伍里一个小头目,之前齐真还在的时候便一直跟在王添平身边, 了解到的一些事情也不算少。   据他招供, 洛州一带的官员或多或少都与王添平有交易, 这是自齐真还在朝堂时就有的联系,只是那时他们官职不算大,清算也就没到他们头上, 所以后面王添平打算重振旗鼓的时候便想到了他们。   因此洛州桥梁贪腐一事也与王添平相关, 他借用这笔欠款私下打通了很多关系,所以在知道小皇帝跑到洛州后他便有些坐不住, 而碰巧, 他又收到了李然依也在的消息,所以他便干脆, 直接一不做二不休。   至于他为什么能够这么精准地埋伏在李然依去行宫的路上, 那人就不得而知了,由小皇帝分析, 或许是因为李然依要处理洛州官员一事漏了风声, 才让他们从哪儿挖到了当天李然依要出城的消息。   李然依只可惜王添平死了,唯独这一点让她解不开, 不过燕王谋害长公主的罪名确是坐实了。这一次她是真的差一点丧命在刺客刀下,又发现了燕王和王添平有勾结,于是加上之前保留的种种罪证,李然依决定这一次不再手软,当即下令回京城,让薛绍勇带禁军亲自前往燕州,抓捕燕王及其子嗣进京,所有违者当场可斩杀。   而燕王虽养了些私兵,但到底因为上次燕州官员大换血的事情损失了对燕州的极大部分地区的控制权,所以他再怎么负隅顽抗,最后也都只有落败被擒的一种结局,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寻时钰带叶焕见李然依之前,李然依并不知道叶焕要来,待洛州刺史的人都走了之后,寻时钰才煞有其事地到李然依身旁,说有事情想要和她单独谈。   李然依从不怀疑寻时钰正色时说的话,便又遣了院子里侍女,只留下晓柔陪在了身边。   她坐在亭子里,支手对寻时钰道:“说吧,什么事?”   寻时钰道:“有个人要见你。”   李然依并未有所察觉地问:“谁啊?”   寻时钰对院子门口的亲卫招了招手,亲卫向他颔首后便将人带了进来。   李然依本玩弄着羽扇上的细羽,她余光之中见到人来了,便漫不经心地的抬头看去,然后哗然色变。   “怎么是你!”   她看向寻时钰:“你把他带来干什么?我不是让你把他和那群刺客关一起吗?”   叶焕开口:“是我求寻将军让他带我来的。”   “你求谁也没用,你真以为本宫不会杀你?”   李然依背过身,又瞥了寻时钰一眼:“赶紧带他滚!”   叶焕声音悠悠地在后面响起:“臣曾经说过要给殿下一个交代,臣今日就是为此事而来。”   李然依闭目,重重呼着气:“我与你之间没什么好交代的,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事就是回去和那群人一起等候发落。”   叶焕轻声:“我不求殿下原谅,殿下想要如何处置我,也都是我罪有应得,只是……”   他上前一步,离李然依更近了一点,他声音卑微的:“我不想殿下因我将世人都看得罪恶,我不想殿下因我又变得多疑,我不想……”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李然依终于转身打断他,“你不想我就一定不了吗?我不想我就一定能了吗?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说的这些话?”   “你又凭什么能够说这些话!”   李然依声音不大,但她的字字句句都让叶焕觉得震耳欲聋,他答不上来,垂下微闪的眼眸:“所以我来给殿下交代了。”   李然依觉得可笑:“你能有什么交代?”   叶焕垂首一默,再一抬头,目光偏执而坚定,他动作极快地抽出一旁寻时钰腰间的匕首,连寻时钰都没反应过来。   寻时钰刚想伸手去抓,叶焕却早已经抬手,再往下。   李然依瞠目惊呼:“叶焕!”   叶焕闷哼一声,表情露出痛苦——他将匕首插在了自己的心口。   叶焕站不住地跪倒在地,李然依蹲下去伸手为他撑住身子:“你疯了!”   叶焕抬起头,嘴唇已经开始发颤:“我没疯,殿下说的,以前是我想要殿下的命,可我还不了,我只能,用自己的命抵过了。”   大量的失血让叶焕已经没有太多的力气,他说完之后头便沉沉地往下垂,李然依赶忙去扶他,捧住他的脸颊。   “快去叫大夫!”李然依先对晓柔吩咐。   她显然慌了神:“你以为你这样我就能原谅你了?你要是因此死了,我才更瞧不起你,凭什么做错事情的是你,最后备受折磨的就是我,凭什么你就可以痛快的一死了之。”   “你给我活着!”   叶焕吃力地扯动嘴角笑一下:“只要殿下,不要因为我,再封闭起自己的内心,就好……”   “那你就得活着,看着我到底能过多好!”明明受伤的是叶焕,李然依的脸却也跟着白了,她又急又恼,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叶焕是这种疯子。   叶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殿下……所有的事情都是臣的过程,请你,不要,因此……”   叶焕已经快说不出来了,可他还是强撑着:“丧失,对其它,美好事物的期盼……”   话音一落,叶焕就向前跪倒在了李然依肩头,晕了过去。   ——   止血的纱布进进出出换了好几轮,盆子里的水也被染得尽是血色。   连续三天,洛州城里有名的大夫全被喊到了这间宅子里,人参那些名贵药材也是不知道用了多少,但叶焕还是只有一口气吊着。   他没给自己留后路,而要不是寻时钰想抓了那么一下,让他为了躲避寻时钰的手而换了个路径,以至最后匕首落点偏了要害那么一寸,莫说这一口气,恐怕当天叶焕就殒命了。   叶焕半死不活地躺了三天,李然依也浑浑噩噩地过了三天。   她纵然不想,可她心中也止不住焦灼着,害怕着,她无数次地想去说服自己,她不应该这样,不应该对一个当初想要她命的人抱有感情,但无一例外的,都没有成功,尤其是当大夫几次来通知叶焕可能撑不过去时,她下意识的反应更是出卖了自己。   而李然依终于在连续几天的纠结下,进了叶焕养伤的房间。她将侍女都遣了出去,坐在床沿,静静地端详了那个躺在床上、除了胸腔有微弱的呼吸起伏外便再无其它动作的男子片刻。   叶焕时不时还发着低烧,见他额头又有汗水渗出,李然依终是叹了口气,拿起了搭在一旁水盆上的帕子,浸了浸水,拧干之后在他额上轻轻擦了擦。   额角的汗擦干之后,李然依收回手,望着叶焕,兀自来了句:“你的时间卡得太好了。”   叶焕一直都在昏睡着,唯独这一句他好像听见一样,手指微微动了动。   李然依的视线一直在他脸上,自然就没看到,她继续说道:“若是早那么一些时日让我知道了你的事,我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你,而若是再晚那么些时日,王添平他们落入我们提前备好的圈套,那么和他过招的就应该是你了,而那件事情我或许就永远不知道了。”   李然依声音沙沙的:“可你知道吗,比起你要杀我,我竟更厌恶的是你骗我。”   她突然轻笑一下,垂眸道:“朝中多的是人看不惯我掌权,一来二去的,我竟对那些想杀我的人都看淡了,所以你说你是因为你姑父一家被灭门一事想要杀我,我竟有理由说服自己。”   李然依声音急转直下,突然冷冷的:“但你却将这件事情瞒着我,尤其是,你与我许下七夕之愿后,你仍是没有主动告知我……”   “我……想说的。”   床榻上响起虚弱的声音将李然依的话打断,她惊目看去,见叶焕微睁着眼望着她,他的双眼不似之前那么亮,但还是能感受到他眼波的柔和。   李然依见他醒了当即就想走,叶焕却是抬手就像去拉她,可他现下哪里来的力气,但又只碰了那么一下,李然依便被他止住。   她听他低声:“是我太怯懦,太害怕失去,所以才拉你沉溺,没有提前给你选择,如今对你造成的伤害,我自愧无法弥补,但我只希望你不要因为我而又将自己封闭起来,世间有许多事情都是快乐的,我不想你整日都把自己逼得那般累。”   李然依侧对着,没看他:“你现在倒是为我着想了。”   叶焕撤回目光,收回手,也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而李然依也站起身来:“此次将燕王一党连根拔出,燕州那边少不了动荡,我念你才能,不会杀你,而之前你虽想对我不利,但到底是我命更大,没死成,后面王添平一事,你也算救了我,如今你又给自己补了一刀,所以你我之间的恩怨我可以暂时搁置。”   她微微仰头,叹一口气:“你去燕州吧,刺史一职我不会许你,你就做一个长史,好好协助燕州刺史把燕州的摊子收拾好,也算你抵了一份罪了。”   “至于我们……”李然依声音变得更淡更轻,“就到此为止吧。”   ——   叶焕的安排传得很快,本待在行宫的小皇帝也收到了消息。   他急冲冲地就跑回洛州,问李然依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李然依本在亭中养心,见小皇帝来了略觉扫兴地端坐了起来,她摆了摆手,示意旁边的人都退下。   见院中无人了,小皇帝便坐下,又开口问了一次:“朕来此就只是想问一问皇姐,叶卿到底做错什么了,让皇姐又关又贬的,而且听说,他还受了重伤?”   李然依慵懒地看他一眼:“说起来,陛下应该在我与他成婚之前,便早就与他有交集了吧?若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算得上是,帝党?”   小皇帝眼神突然飘忽,咳了一声,又破罐破摔道:“到此时也不瞒着皇姐了,我与叶卿,确实早有联系。”   说完他又赶忙解释:“但,但那也正常吧,一国之君与臣下有联系也没什么不对的。”   李然依声音懒懒的:“所以那些事情陛下也有参与?”   小皇帝有些懵的:“哪些?”   “几个月前,围场刺杀案,陛下可还记得?”   “嗯。”   小皇帝认真回想:“朕记得是公主府原来的那个典军泄露了布防图,才放了燕王的人进来,其实仔细说来,皇姐那时候就不应该心软,应该直接处置了燕王,不然也不会有这次的险情。”   李然依看着小皇帝一本正经作答的模样,心稍微安了一点:“那场刺杀,有叶焕的协助。”   “啊?”   小皇帝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   “这,怎么会?”   叶焕此前虽与小皇帝走得近,但他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一副正派形象,刺杀这种事,小皇帝联想不到他身上。   但小皇帝又觉得李然依不像在玩笑,正色再问:“这是真的?”   李然依回他:“当然。”   又故意问:“陛下不知道?”   小皇帝一下站了起来:“朕如何知道?朕又如何要知道?”   他知道李然依话里的意思,所以有些急,但也控制自己说话的语序:“朕承认,朕的确有时会和皇姐有些矛盾,但那也都是因为朕觉得皇姐管得太紧,不愿放权所致,朕虽与皇姐顶嘴的次数多,但也不至于刀剑相向,想要你的命啊。”   他又补充:“而且寻常姐弟也都会吵架吧,所以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算,水深火热?”   小皇帝说完讪讪地看向李然依,他对于自己最后说的最后几个字显然没有底气。   李然依看他一眼,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小皇帝咽了咽口水,想到若是平时,李然依一定少不了挤兑他一番,如今却只这般淡淡地回应他的话,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小皇帝仍旧站着,但却叉起腰来,变得愤愤不平道:“不过没想这个叶焕胆子竟然敢这么大,预谋刺杀长公主,皇姐就只打算把他贬到燕州做个长史?”   李然依望向他,目光之中有些不可思议,刚才还来给叶焕打抱不平的小皇帝,现在想法突然一转,竟还觉得罚得轻了。   她惊奇道:“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陛下么?他可是你的人,你不护着了?”   小皇帝无奈:“朕说过了呀,咱俩之间怎么闹,那都是姐弟之间事,但若有外人来欺负你我,我们就应该一致对外。”   李然依嗤一声:“还算你有点良心。”   小皇帝瘪了瘪嘴:“皇姐未免也把我想得太坏了。”   “不过皇姐让他去燕州也确实不错,如今燕王党覆灭,燕州的确需要人调平,其余的不说,他能力还是有的,只是……皇姐还能相信他吗?”   李然依垂眸,她其实还是相信的,但却说道:“他上面还有刺史压着,一个下州长史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   洛州这边的事情被处理的差不多了,燕王父子也快要被押送进京了,李然依也不再逗留,让寻时钰安排下去准备回京,只是同她一道来的叶焕,如今却不同她一道回了。   李然依让叶焕交出侍郎官印后便即刻赶往燕州赴任,至于京城便不必再多走一趟了。 第57章 第 57 章   时间飞逝而过, 一晃大半年,年也又过了一个,又到了四月入夏的时节。   这大半年的时间里, 燕州一带和京中的格局都有了大的变动。   李然依通过层层调查审问,不仅将燕王党铲除干净, 就连之前残留下来的齐真余党又清洗了一遍。   而叶焕虽从四品侍郎降为了六品长史, 但好在他能力好, 为人行事又有君子之风,燕州刺史也就比较听他的,将燕州一带打理得井井有条, 动荡的局势也算安稳下来。   而这段时间里, 李然依和叶焕都没有任何联系, 便是燕州来的折子也都是只是刺史送来的,除了正事从没有其它废话。   而李然依和叶焕的生活却是出奇的一致——两个人都一头扎在了政事上,对于其它的什么闲暇之事一概不关心。   若真要说有什么, 大概就是燕州离云州近, 叶焕一有空闲便会去云州看望姜南,而李然依更是时常和小皇帝呆在一起, 对他耳提面命吧。   一日, 李然依入宫,和小皇帝一起在御书房批奏折。   小皇帝中间看累了, 时不时地偷偷看一眼李然依, 想找准时机提出休息的想法。   可是李然依一丝不苟的,完全没有疲态显出。   小皇帝无奈的, 只能又拿起一份折子开始看。   只是他看到这份折子的内容后, 眼睛突然一亮。   “皇姐,皇姐。”   小皇帝兴奋地喊了两声。   李然依听得轻蹙眉头:“又怎么了?”   小皇帝没在意她的神情, 自顾自地高兴道:“你之前在云州设的那个的专门用来培育战马的马场成了。”   “什么?”李然依啪的一下合上奏折,“当真?”   小皇帝连连点头,他将他手上那份折子递过去:“你看,这是云州刺史送来的奏折,他在里面写到,今年的战马质量大超从前,其中已经培育出了与北凉一样的汗血马,虽数量还不算多,但已经稳定,相信假以时日,我朝边军的战马就能全数用上和北凉一样勇猛的马匹了。”   李然依感叹:“若真是如此就太好了,以后在边疆若与北凉作战,那我军便不会因机动性而受到北凉军的钳制了。”   宁军和凉军作战,若是守城战则还好,但若是阻击战则宁军多因战马问题而错失良机,凉军也摸清这一点才敢屡次来犯,劫掠之后趁宁军速度不足便又回境,如今这战马培育好了,宁军的这个问题也算是得到缓解了。   这件事是李然依自掌权的时候就开始的,如今过去这么多年终于有了结果,她难免喜悦。   小皇帝趁机道:“这也算是于国的大事,云州刺史还特意在折子提到,想请这去观览一番。”   李然依笑道:“这话就想当然了,陛下是一国之君,怎能随意离开京城,你若想看,让云州刺史送几匹马来就行了。”   小皇帝反驳:“这如何能行?现场的,和抽调来的能一样么?且不说这马儿一路上受多少颠簸,会不会因此萎靡,就是数量也没现场观看的那般壮观呀。”   李然依道:“陛下真想去?”   小皇帝扭捏起来:“朕……也还好。只是觉得这确实是大事,不能只草草地赞扬云州刺史几句,这会打击他的热情的。”   “那陛下的想法是什么?”   “要不皇姐代朕去吧。”   李然依静默无言。   “额……”小皇帝搓起手掌,“皇姐大半年都没歇息过了,朕其实也只是想让皇姐能够出去散散心。”   李然依呵呵两声:“陛下现在是愈发体贴了。”   小皇帝挑眉:“那当然,朕也算长大了嘛。”   他反其道而行之:“皇姐不会是信不过朕吧。”   李然依不上道:“信不过什么?”   小皇帝却不敢说了:“咳,皇姐知道又何必问……”   谁料李然依突然道:“好,陛下说得有礼,如此大事朝廷不能没有表示,本宫亲自去一趟,也好。”   小皇帝惊喜:“真的!那皇姐可以趁此机会沿途多看些风景,好好放松放松,燕州离得也近,也可以……”   李然依眸中寒光突地射来,小皇帝立马闭嘴。   她威胁道:“陛下若再说,我就不去了。”   小皇帝捂住嘴,笑一下:“不说了,不说了。”   ——   小皇帝早就想让李然依出去散心了,所以李然依这趟出访的准备安排得非常快,不过几天的时间,李然依便在公主府兵和皇帝亲卫的陪同下,出发前往了云州。   这一行得小皇帝嘱咐,主要是为了让李然依散心,所以队伍也并不急地往燕州赶,李然依四月中旬离的京,到云州时竟已是六月初了,不过也好在云州热得较晚,正好赶上了避暑的时候。   李然依要到云州看马场的消息传到云州之后,燕州刺史那边不久也知道了消息。虽然一州长官不得无故离开本地,但是当朝的头号人物离自己这么近也应该有所表示。   所以燕州刺史寻来了叶焕,问他长公主殿下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他备好之后遣人送去,也算表个心意。   叶焕坐在堂下:“……”   燕州刺史也感到了尴尬,确实问一个被休了驸马,有点不礼貌。可他也没有其他更好的人选,毕竟谁能有叶焕,这个长公主曾经的枕边人,更了解长公主的喜好呢。   可叶焕久久未说话,燕州刺史也经不住地打圆场道:“长史若是不知道……”   “殿下没什么喜好,但若真要说什么的话,便是甜食吧。”叶焕开口道。   “甜食?”燕州刺史若有所思,“可只送吃食会不会太过……单调了?”   他其实是想说,只送吃食会不会看起来太过寒酸了,毕竟旁人送礼都是什么玉石人参之类的奇物,甜食,好像确实奇不到哪儿去。   叶焕笑一下:“其它的,殿下也没什么偏好。”   燕州刺史无奈:“好吧,我知道了,叶大人先去忙吧。”   叶焕颔首,起身,行礼告退。   而待叶焕走后,燕州刺史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还自顾自地琢磨着:“甜食?”   ——   马场演练定在了六月中旬,在这之前李然依难保不得应付附近州县来拜访的官吏。   她下榻的地方每天都有各色的东西送来,但大多数都是什么上好的滋补药物和当地“惊奇”发现的写满祝词的雕石,李然依对这些东西都是笑一下,也懒得拆穿,但是也不乏有几个县的官员送来的是当地种植蔬果或者粟米,这倒是让李然依为他们多留了几分关注。   但其中最让她惊奇的还是燕州刺史送来的东西。   燕州刺史送东西来的那天,晓柔拿了个食盒进来,她笑嘻嘻道:“殿下,这燕州刺史还真有意思,这几天收了这么多东西,用的吃的见得不少,但就他这份最奇怪,说不讲什么特色,就是各种蜜糖制品,说殿下吃过之后兴许能放松心情,也能解乏。”   李然依骤然抬起头:“什么?”   晓柔不知道李然依在惊讶什么,笑盈盈道:“糖能解乏,奴婢也觉得稀奇。不过他也送了其它东西,不过也都是玉石玩意,殿下此前说过送那些东西的就不必看了,所以奴婢就没有拿过来,但是这食盒确实漂亮,就想拿过来给殿下看看。”   李然依这才注意到晓柔手中的食盒,上中下三层,雕饰精美。   “殿下要看看里面的东西吗?”晓柔问。   李然依想了想,又埋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书:“算了,不知道经过多少人手的东西用起来也不放心,拿下去吧。”   “好吧。”晓柔有些遗憾,“不过这盒子确实好看,说不定里面的东西也会更精致。”   李然依笑一下,宠溺的:“你若想看,便看吧。”   晓柔得意于李然依的宠爱,嘻嘻两声,打开了食盒盖子一角看了进去。   “哇,果然没什么特色。”晓柔大失所望叹一声。   李然依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好奇:“怎么了?”   晓柔:“殿下猜猜是什么?”   李然依不自然地笑一下:“不知道。”   晓柔直接解答:“是糖葫芦。”   说着她又打开了剩下两层:“其它两层也是,一层是方糖,还有一层,是罐子?”   她拿起来透过光看一眼:“可能是蜜酿吧。”   晓柔摇摇头,将东西放下:“没想法外面的盒子这么好看,里面的东西却那么稀松平常。”   “奴婢这就拿下去。”   “等等。”   晓柔的脚步被李然依叫停,她问:“怎么了殿下?可是有其它的事要吩咐给奴婢?”   李然依淡淡一句:“你把东西放在这吧。”   “殿下不是说不吃旁人送来的吃食么?”   “我不吃,只是觉得燕州刺史花这么大功夫只放这几个东西,让我有点,你放在这儿吧,一会儿,我再好好看一看。”   晓柔抿唇:“好吧,但若殿下真的想要尝一尝味道,可记得提前叫奴婢,奴婢好唤人来试毒。”   李然依笑了笑,对她轻声:“嗯。”   晓柔放心地出去了,李然依将目光重新定格在食盒里的甜点上。   她喃喃自语:“的确是许久未见了。” 第58章 第 58 章   长公主莅临云州, 是整个北境都瞩目的事情。李然依府内府外上下都无不受人关注着,就拿送礼一事来说,哪些礼她看过, 哪些礼她直接就让人退了回去,都是各个送礼的官员关心的事情。   这不, 燕州刺史就得意非常了。据他了解到的消息, 只有他送的食盒是李然依不仅看过还留下了的东西, 而这番信号自然是代表着,他踩准了李然依的欢心。   为了得到李然依更多更好的映像,他连忙叫来了叶焕, 将这件事情告诉了他, 先对他赞道:“还是多亏了叶长史的主意, 让我们燕州在殿下面前从北境众多州县当中脱颖而出。”   燕州刺史将送礼的这件事情拔得很高,只为接下来问:“不知道,叶长史可还知道其它讨殿下欢心的法子?说不准也能让殿下来咱们燕州看看。”   燕州刺史辛苦大半年打理出来的地方, 他自然是想上面的人能看见的。   叶焕却低声道:“来燕州么……”   他似有所思, 兀自开始沉吟,片刻之后才回神笑一下, 对燕州刺史说道:“下官真的不知道殿下还有哪些喜好, 大人若想殿下来燕州,或许也可以直接写封折子邀请, 又或者, 殿下办完云州事后,也会顺道过来。”   燕州刺史到底会不会写折子, 叶焕不知道, 李然依会不会顺路来,他也不知道, 他这样说只是不想把李然依的喜好说出来,当作燕州刺史去讨欢心的工具。   至于之前的糖果,他只是想把那些东西送到李然依跟前去。   燕州刺史听他这样说有些失望,但也不至于太过怀疑,毕竟叶焕若真是能将长公主的心意揣摩得那么准确,他也不会被贬官到了燕州。   燕州刺史遣叶焕下去:“那好吧,我在想想其它的法子吧。”   ——   马场的演练应期开启,李然依虽是一身华服登临中央看台,但举手投足间却显露出一军主帅的风采,让在场得见她容颜的人都无不感叹长公主的巾帼之姿。   其中有两束目光紧紧地盯在她身上,比在场的所有目光都要紧……   演练结束之后,李然依大赞云州刺史策划有方,又再嘱咐以后要继续保持,争取早日培育出更多优良的马匹。   云州刺史连连称是,当即便说了要选几匹好马让李然依亲自试一试,倘若和她心意便直接送到她府上。   李然依素有骑射围猎的爱好,便笑了笑,也算是应下了。   于是云州刺史立马就亲自着手去办了。   演练之后的马场极为热闹,挑选来的士兵一番慷慨激昂的展示后也觉得痛快,李然依在亲卫的伴随下漫步其中得将士的问好也觉得高兴,就连她身后一向沉稳的亲卫在这个场景下都有些耐不住了。   李然依心情不错,便允他们道:“今天这个日子,你们也无需陪着本宫了,且去放松吧。”   亲卫们纷纷惊愕,还有些不敢,又听到李然依道:“你们若是再磨蹭,本宫反悔了,可就没机会咯。”   众人忍不住笑,也实在想去马场上玩,便都拱手行礼谢道:“属下谢过殿下。”   李然依点头含笑,目送他们加入当地将士的队伍中。   现下只余下晓柔在旁边跟着,李然依又起步,打算回到看台的位置坐下,等云州刺史挑马匹过来。   行到半路突然有人来报:“殿下,这是今晚犒赏军士们晚宴菜品的单子,请您过目。”   李然依看一眼,奇怪道:“这个东西由你们刺史排定就行,给我看做什么?”   来人道:“刺史大人说,为拉进与将士们的距离,此次晚宴上下菜品都是一致的,刺史担心殿下有忌口,就让小的先来询问。”   李然依无所谓的:“我没什么忌口,你们看着安排吧。”   “北境的酒烈,殿下也能习惯吗?”   “酒?”   李然依迟疑了,吃食一块李然依倒是不太在意,只是那个酒……   她道:“酒就不必给本宫安排了,用其它茶水代替便好。”   来人应下又说:“不知殿下偏好哪类茶,晚宴之上诸多菜品也都有北境特色,殿下不妨让晓柔姑娘随小的一起,先去后厨看一下,晓柔姑娘应是熟悉殿下口味,好为殿下菜式做出味道上的调整。”   李然依被问得烦了,对晓柔道:“晓柔,本宫的口味你都清楚,你便随他去看看。”   晓柔自然明白她的意思,颔首告退:“是,奴婢这就去看。”   如今李然依身边没人伺候,她便独自坐在看台预留的位置上看着马场上各个板块兵士的动向。   坐了有一会儿,一个马倌装扮的人过来向她埋头行礼:“殿下,刺史大人已为您选好马,请您移步马厩试马。”   李然依看不到他的脸:“为何不将马牵来?”   “现下这里人员太多,刺史大人选的马是上等的汗血宝马,驾它驰骋之时才能感受它的能力,在这里,抛不开。”   李然依看见马场上一片其乐融融的气氛也不忍心打散,便没再多想地让步道:“好吧,你前方带路吧。”   李然依跟着马倌往后山马场去,行至半路,人影愈发少,如今她身边又无人跟随,便有了疑心:“怎么还没到?”   马倌埋首回笑:“就快到了,有劳殿下再行几步。”   李然依冷冰冰:“你们大人把马养在这么后面?”   “宝马不同寻常马匹,需要与其它马匹分开圈养。”   李然依直接停下:“让你们大人把马带过来。”   马倌俯首之下的嘴唇不自然地扯了扯:“这……这里不方便试马。”   李然依疑心更重了,看向一处:“是吗?本宫倒觉得这里地势平坦,那个位置更是还散养了几匹马,怎么就不适合跑马了呢?”   马倌还想反驳:“额……”   她目光落在马倌身上,想要看清他的脸,直接打断:“你到底,去不去?”   马倌顿了顿,李然依眼神寒而刺。   他道:“殿下……”   说话间,他揣了揣袖子,结果立马:“那你就在此上路吧!”   李然依被他拔出的匕首反出的光闪了一下眼睛,当即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   她站定之后,马倌也立直了身子看她。   李然依眉头微微一蹙,只觉得这人样貌熟悉。   她问:“本宫是不是见过你。”   马倌哂笑一下:“长公主真是贵人多忘事,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就不记得卑职了。”   他嘴角抽搐,眉目有了怒意:“卑职,朱全。”   “朱全?”   李然依把这名字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才想起来之前在宫里时她见过他一次。   那次,是她为了帮叶焕出头。   当时是两人,朱全和王霖。她依稀记得,她当时把他们贬去北境养马了。   养马?!   真是冤家路窄。   朱全手里拿着刀,李然依算不上好,也就不敢轻取妄动,她一边退后观察着周围的地势,一边与他周旋道:“朱全啊,本宫想起来了。怎么?是想找本宫算账么?”   朱全步步紧逼:“当然,你之前那般待我,让我从京官变成了马倌,受尽旁人嘲笑,害我仕途尽毁,我当然要和你算好这笔账!”   李然依对他这种人向来不屑,又心不在焉地望着周围,内心一直打算着退路,全然不知道她的商量也带着些嘲讽的意味:“那你想怎么办,不如我再给你升回去?”   朱全当然气急:“你简直……!”   他举起匕首就往李然依身上捅,李然依初时还能躲避几下,但见到自己的衣物被划开口子后还是慌了——   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被他捅死。   她看向那散养的几匹马,往那边跑,但华服拽地,并不方便,她又干脆直接脱下,顺便搅成一团,往朱全身上打,挡了挡他的视线。   她翻身上马,散养的马匹并没有装马鞍马镫,只有一条马绳勉强能用。李然依也顾不得其它,直接勒马冲向朱全,逼得他不得不退闪,又打算原路,退回到前山演练的地方。   而她才驾马行出不远,下山的路上就又来一个驾马的人挡住了去路。   认出朱全之后,那个人就不难认了,因为是王霖,他俩一起被李然依发配的。   如今,王霖拿着长刀,面目比朱全更凶狠。   李然依深吸一口气,又是这样,前后都被断了路。   她望向朱全,如今朱全也骑了一匹马准备来追她,不过李然依看到的,是他旁边一条蜿蜒向上的山道。   马场很大,是平地和山丘组合起来的,李然依想着,或许往上还有开凿出来的训马场地,便是没人值守但也有机会找到链接到其它地方的道路。   总比在这儿与朱全和王霖硬刚要好。   于是她勒马回转,趁朱全还没做好准备,直接从他旁边驾马而过,往山上跑。   山路漫漫,李然依逃着,身后两人追着。   李然依的想法本是对的,但是她却忽略了身后二人想杀她的决心——既是要杀她,就一定要找好地方,这一处位置便偏是马场最外围的地方,人少,更没有通往其它场地的道路。   终是骑到一处山崖尽头……   李然依停下,喘着气,有些无奈又不甘地回头。   身后是两个持刀的成年男人,而她却手无寸铁。   李然依下马走向山崖,她看下去,崖上横树颇多,算不清高度,但露出来的地方坡度也不陡。   李然依咬咬牙,拼一把!   她回头再看一眼,对那追来的二人露出不屑的笑容,随后便当着他们面,跳了下去。 第59章 第 59 章   长公主失踪了, 自云州刺史牵完马回来,找不到人后便发现了,就连晓柔, 也是寻了好久,才从马场里的一处角落寻到。   晓柔说她是被领来看晚宴菜品的, 但走到半路就和领路人走丢了, 马场又大, 她也不熟悉,这才迷了路。   云州刺史听后却冤枉,他根本就没有叫人去给李然依送菜单, 但晓柔却是说得真真切切, 他们这才意识到是有人故意将晓柔从李然依身边引开的。   其实来送菜单的那人就是王霖, 只是他的头也一直低着,中间又养了一年多的马,早就糙得变成另一幅样子了, 李然依认不出朱全, 自然也难认出他。   如此,云州刺史哪还有什么功夫准备晚宴, 当然是立马派人去找李然依, 要是长公主真出了什么意外,皇帝怪罪下来, 他全家的脑袋也不够砍啊。   ——   李然依是一路连滑带滚地落到山底的, 才开始她还能靠自身稳住姿态不倒,后来下降的速度实在太快, 她只能抓着一路的树枝或者藤条往下, 但就算如此,她还是因为落地的冲击晕了一阵。   不过好在没有晕多久, 李然依醒来的时候天还是亮的,但她估摸着日光,时辰也应该到了傍晚时分。   她意识恢复极快,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也清楚了解朱全和王霖两个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到山地下来寻她。   于是她晃了晃头,想让自己更清醒一点,又不顾身上的疼痛起身,准备先走出这个地方,或者寻到一处能庇护落脚的地方,好应对即将到来的黑夜。   李然依右手扶着自己的左胳膊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她起来之后才感到自己胳膊处传来的痛,或许是脱臼了,又或许是骨折了,但她现在难去考虑那么多,保命才是最要紧的。   她脚步一深一浅地往前走了许久,天色渐渐暗下来,前方树林却是出现了火光。   李然依当即惊喜地想向前,却在抬脚出去那一刻又停了下来——此处荒无人烟,在这时候遇见的人,难免得留个心眼。   她放轻动作,见火光往她这处来,便悄悄往后,又往一旁的林子里退隐。   火光临到近处时李然依终于听见人的声音:“找了快一下午了还没找到人影,不会真跑了吧,那她可真是命大。”   那人悻悻地说。   又有一个声音回他:“她若跑了,我们就不好过了。”   说话者声音坚定起来:“所以一定得先比刺史的人找到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们走了这么久也没走多少地,我就不信她一个带伤的女人能跑多远。”   二人走到近处,李然依透过缝隙,借着火光看清楚了他们样貌,其实刚才通过他们的声音和对话,她就已经对他们的身份有了判断,如今见到脸了也不过是让她更加确定——二人就是朱全和王霖。   李然依躲在草丛中望着他们,只盼望他们赶快过去,只要他们一往里面走了,就可以说她安全了。   可怎知,他们走到李然依拐进来的地方却停了下来。   朱全问:“怎么了?”   王霖拿着火把将前路贴着地全照了一遍:“这一块有人来过。”   王霖在刑部任过值,对一些痕迹便极为敏感:“此处人迹罕至,所以草木生长都极为旺盛,但这一条路上的草明显被人踩过,而且脚印深浅还不一致。”   朱全立马提起神:“你是说,李然依到过这儿?”   王霖没急着答,又对他们来的路照了照:“脚印在这一块就不见了,她应该往另一处方向去了。”   这条路位置傍山,人从前来,却又没往后走,那便只有一个方向。   王霖将火把探向李然依所呆方向。   火光闪过李然依眼眸,她当即警惕,捏住了一旁散落的树枝。   王霖步步逼近,火把射出大部分的光就要照到李然依身上。   呼吸变得沉重,竭力压制住因紧张而带来的急促。   李然依估算好距离,不再犹豫,当即抓起手上长树枝刺向王霖的眼睛。   黑暗之中的攻击,便如突如其来的冷箭让人防不胜防,王霖当时就捂着眼睛,哀嚎着后退。   李然依想,能不能逃另说,起码得乱了他们的阵脚。   伴随着王霖的一声惨叫,朱全立马上前查探他的情况,却也不由得被他满脸血淋淋的模样吓一跳,而李然依则趁机站起来就往另一边跑,   王霖忍痛:“先去追她!”   朱全便先不管他,提着刀,先冲出去追李然依。   林中树高且密,今夜本有明月,但就算那散落的月光偷溜着从树叶缝隙中钻进来,风一吹,连着树枝摇曳,便也看不清路了。   李然依又在山底,头上有层层树木遮盖,地上又有草石横生,脚底硌着东西,在本就见不得光的下,也就更难行走。   朱全在她身后追着,她借着他火把散出的光往前,可是那光却越来越亮。   朱全与她的距离越缩越近,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啊!”   林子旁伸出一只大手一把将李然依拉过,在她惊叫一声之后又有另一只手上来捂住她的嘴。   李然依就这样跌坐在地上,被人箍在了怀中。   她正挣扎着要去看身后的人就听到耳边传来低低的声音:“嘘,昭阳殿下别紧张,我是来帮你的。”   李然依听见那人唤她封号,便知道那人认识她,可是在往常里,鲜少有人以封号唤她,多少以公主或者殿下称呼。   她不再挣扎,只疑惑回头,朱全的火光将近,正好映照出了身后人的模样。   他浓眉大目,五官硬朗,火光闪烁在他脸上,将他那带着笑的眼尾衬出了一番阴鸷。   “西顺王!”李然依认出来了,这是之前和他在安京谈判的北凉王爷额森。   她问:“你怎么在这儿?”   额森笑答:“来帮你啊。”   李然依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就见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往外投去,直接插到了朱全颈上。   李然依惊目之余听他又说:“怎样,可是帮到你了?”   李然依笑一下,并未就着朱全之死生出太多感叹,她变得悠然道:“后面还有一个,王爷不如一并帮了?”   额森慷慨道:“好啊。”   他扶她起身,望向了后面姗姗来迟的王霖。   王霖见状当即停下了脚步,不只是因为李然依身边多了一个人,还因为他看见了早已没有动静、倒在了地上的朱全。   他眼睛被捅瞎了但脑子没被捅坏,看着林子里那二人看他像看猎物一样的眼神,他就知道,形势变了。   王霖往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就跑。   李然依挑了挑眉,对额森道:“王爷,靠你了。”   额森看她一眼,微微笑道:“你放心,我去去就回。”   额森追了出去,李然依走到了朱全身边冷冷看他一眼后,拔出了他颈部的匕首,又顺带灭了他火把的火。   ——   李然依没有等额森回来,他一个北凉王爷深入大宁境内便已经是很可疑了,她不能再让自己刚出了虎口就又入了狼穴。   李然依对云州的地形不熟,只能根据大致的方向往一边走,希望能走回马场。   可是如今在黑夜里,她又带着伤,并不好走。   李然依重新回到了山崖下,想沿着山壁看有没有能上山的路,朱全他们是这样下来的,她应该也能就此上去。   突然猛地一下,身后有人向她抓来,扣着她的左肩就把她抵在山壁上。   李然依下意识地将拿着匕首的右手向前,却又被来人轻易钳住,卸下了匕首。   她左肩本就有伤,后背又被磕一下,两处疼痛加在她身上让她一下都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看到底是谁抓的她,只想着疼了。   她闭目吃痛了好久,还没缓过来就听到身前的那人略带恼意地说:“不是说好等我吗,怎么我出去一趟,昭阳殿下就不见了呢?”   这当然是额森的声音,李然依不抬头都知道,他现在一定是气极了,不然他加在她身上的力量怎会那么重。   李然依喘着气,看向他,勉强含起笑道:“王爷什么时候说了让本宫等了?”   她继续道:“王爷说的是去去就回,没让我等啊。”   “你……”额森当即语塞,因他的确是这样说的,可他又道,“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让你等我吗?”   李然依故作惊讶道:“是吗?看来北凉和大宁的语言还是有所不同啊,本宫着实未曾理解到这层含义,还请王爷勿怪。”   额森笑一下,他知道李然依一向伶牙俐齿,这是他在京中与她谈判时就见识过的,所以他现下并不打算与她弯弯绕绕,陷入自证的怪圈,只凑近她耳边低声道:“昭阳殿下,你无需表演,就算本王汉话说得再不好,本王也能看出是你不想和本王呆在一起。”   李然依沉下脸:“西顺王想做什么?”   额森后仰上身,将二人的距离重新拉开,他将李然依上下打量一通,又对上她的双眸,目光似戏谑道:“本王说过是要帮你呀,昭阳殿下的手脱臼了,未免落下病根,还是早些治疗为好。”   ——   李然依被额森押着走了许久,直到他们路上遇见了一处山洞才停下来,进去暂时歇脚。   额森生了火,李然依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警惕,但亦不敢与他有过多交锋。   生好火之后额森拍了拍手,看向了坐在了他对面的李然依,笑了笑,又起身打算走到她身边。   李然依见他走来,当即有了后缩的动作:“你要做什么?”   额森不管她的抗拒,依旧我行我素地走到她身前蹲下:“说好的,替昭阳殿下治胳膊啊。”   他手抓上李然依的肩膀和手臂,没有过多废话和过程地直接帮她脱臼的胳膊重新接上。   李然依吃痛瑟缩一下,但之后感觉却的确好了许多。   额森问:“怎样,感觉好些了吗?”   李然依揉了揉,不得不承认的:“嗯,有劳王爷。”   额森唇角扬了下,又坐回了自己之前的位置。   李然依觉得他似乎真没什么恶意,便开口问:“王爷到大宁来做什么?”   额森抬眼看她:“本王说本王是来避难的,殿下信不信?”   “避难?”李然依觉得匪夷所思,“若我消息不错的话,大凉的南安王之变已经平息了吧,西顺王更是接回大凉王的功臣,如何会有避难之说?”   额森道:“昭阳殿下应是知道,此处虽是云州,但接壤大凉的地方却是南安王此前的封地,我奉我王之命来南安王封地收拾残局,没想到南安王一党余孽颇多,本王一时不查,中了埋伏,一路流亡便跑到了大宁的境内。”   李然依听得蹙眉:“是这样?”   额森:“殿下不信?”   李然依笑一下,不管她信不信,她现在都只能有一种回答:“当然没有,只是觉得王爷为大凉王立下不世之功,是一代英雄,没想到却被宵小之辈暗算,替王爷不值罢了。”   额森眉头跳一下,自然也听得出李然依话中有几分真假,他换了个话题,反问道:“那殿下呢?昭阳殿下又是因为什么被人追杀自此,还……”   额森抬手对着李然依上下扫了一遍:“弄得这么一身伤。”   李然依回得干脆:“同王爷一样,一不留神,被宵小之辈暗算了。”   额森觉得李然依的话说得甚为有趣,不觉一笑:“那好吧,看来你我也算同是天涯沦落人了。”   李然依却问:“王爷之后的打算是什么?”   额森歪头:“什么打算?”   李然依打趣道:“王爷不会准备一直躲在我大宁境内了吧。”   额森哈哈笑几声:“当然不是,只是本王对大宁实在陌生,进来之后便寻不着出去的路,所以这才留下昭阳殿下,想请昭阳殿下带本王出去。”   “你就不怕我让他们把你抓起来?去和北凉王做交换?”   “若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是本王的命了,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总比饿死在这好吧?”   额森顿了顿:“只是不知道昭阳殿下,能不能带我出去?”   李然依收回视线,笑一下,然后才抬眼道:“可惜了,本宫以前也未来过云州,和王爷一样,并不熟悉这里的地形,实在是爱莫能助了。”   “殿下今日是从哪儿来,原路返回便是。”   “我是从山下掉下来的,原路返回有些困难。”   “那看来附近是有大宁的人马?”   “大宁境内自然有大宁的人马。”   额森声音放缓:“本王是说,是来找殿下的人马。”   李然依也停一下,然后才道:“或许会吧,但本宫是自己一时贪玩,跑出来玩的,所以才被人追杀,至于本宫身边的人何时能发现本宫不见了,本宫就不得而知了。”   “贪玩?”额森含笑看她,但他眼神却写满了质疑。   李然依点头肯定:“嗯,云州与安京风土不同,本宫在外流连,一时就忘了时辰,也忘了路。”   李然依不会告诉他,他们所呆的山崖上方就是大宁新设的马场。   额森感叹:“没想到昭阳长公主这样一个沉稳持重的人,也会贪玩啊。”   李然依跟着他笑:“所以这不就长记性了嘛。”   额森眼神骤然一冷:“那看来殿下是不准备带我出去了?” 第60章 第 60 章   李然依被额森眼神一骇, 赶忙道:“王爷别急啊,虽说本宫并不熟悉云州的地形,但是比起王爷来, 应该还是要好一些的。”   “再说了,本宫身边的人迟早会发现本宫不见了, 他们人多, 分散了来找总会找到我们的。”   额森重新带上笑, 饶有兴致地看向她:“那昭阳殿下是怎么打算,原地不动,等他们来么?”   那当然不, 李然依要把他带离马场的范围。   所以李然依摇头道:“自然不能如此, 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实为下下策, 万一他们找不到我们呢,我们又能在此等多久?”   李然依昂首一笑:“等天亮之后王爷便跟着我,虽可能会多费点时间, 但一定把你带出去。”   ——   李然依不见了, 带走晓柔的那个人如今也找不到,云州刺史完全没有头绪往哪些地方找人, 他只先分散人在马场找, 然后又在马场周边找。   只是李然依是在马场边缘处的一座山下,一时之间寻找的人员也就未往那边走, 而她也故意避着不让额森知道马场的位置, 所以待人都往她原本所在位置的方向找时,她已带着额森走出了几十里的路程了。   李然依和额森在林中走了两天, 期间二人靠山涧水和打猎山鸟为生, 除了维持正常的生命所需,没什么营养可言。   额森还好, 他是军伍出身,受过这种野外求生的训练,但李然依却不同,她虽费心的事情也不少,但吃穿上还从未有过短缺,如今又一直有伤在身,所以气色便算不上好了。   “你没事吧?”额森跟在她身旁,看见她日渐苍白的神色不禁一问。   李然依勉强笑了下:“我能有什么事,不过就是没吃饱,饿了罢了。”   额森看着她边走边说道:“我也真佩服你的,能拖着这么一副身子,走这么远的距离。”   李然依嗤笑一声:“不过一些小伤,王爷不必那么小瞧我。”   额森突然来一句:“看你这么要强,我现在都不仅是有点佩服你了,甚至,还有点……喜欢你了。”   李然依停下:“你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那个意思啊。”额森无所谓地笑了笑,“你别紧张,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可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   李然依瞧他一眼,心想他这句话真是可笑,北凉趁大宁朝局动荡发动战争的时候,可没见他出来说他不愿趁人之危。   额森看出她眼神异样,问道:“怎么了?昭阳殿下好像不太相信?”   李然依笑一下:“没有,只是想观摩一下王爷君子的之风罢了。”   额森声音带笑:“昭阳殿下果然说话颇具风趣啊。”   李然依撇过头不再看他:“王爷还是快些赶路吧,早日走出这片林子才是最好的。”   李然依带着额森弯弯绕绕地走了许久,她每日只凭太阳的方向来判断位置。   他们一路都在往东,马场本就建在云州东面,李然依这般走恐怕都要走到燕州境了。   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偏偏选择往东边走,东边燕云交界本就山多,她这般走岂不就是把自己困在了山里了。   但她脑子浑浑噩噩的,根本就顾及不到这些。   刚一想着她脚下就一绊,身子跟着向前倒,幸好额森发现得快,站到她身前伸手向她支住。   额森柔声叮嘱:“小心啊。”   李然依点头,将身子慢慢立直:“多谢……”   可她话还没说完,双目便瞠大:“小心!”   额森还未反应过来,就觉小腿一痛,他俯眼下去,只见腿上挂了一条蛇,蛇的牙齿就咬在他的腿上。   他顾不得其他,当即拔出匕首,从七寸处将蛇砍断,然后再将它剩下的半身踢远。   下意识的处理之后便是后知后觉的剧烈疼痛,那蛇应是有毒的,额森如今便觉得伤口周围泛起了一片麻。   李然依如今也精神了,她扶着他双肩:“你、你撑住啊。”   额森视线变得模糊:“我……撑不住了。”   说完,两眼一黑地倒在了地上。   李然依望着他:“……”   ——   额森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半躺在林子里的一块平地上,身后靠的是一棵大树,李然依坐在正前面拾掇着东西。   李然依无意间瞟到额森一眼,意外道:“你醒了。”   额森被她一问也没再拖沓,将身子往上靠了靠,声音带哑:“我晕了多久?”   “没晕多久。”李然依看了看日光,“大概也就一两个时辰吧。”   额森这才想起自己是被蛇咬了,他动了动脚,看向了伤处,却见外面敷着一层绿色的草药:“是你救了我……”   李然依抬头:“废话,这里除了你我,还有别人么?”   额森看着腿上被碾碎的草药,好奇问道:“这个草药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李然依不以为然道:“就在你被蛇咬的附近,书上说万物都是相生相克的,所以毒物的附近往往就长着解药,我便随意采摘了些来。”   额森惊奇:“你竟还懂药理?”   李然依直言:“不懂啊。”她笑一下,“随便采的,若真把你毒死了,那也就只能算你运气不好咯。”   额森无语:“你对别人的性命就这么马虎?”   李然依反驳道:“如何马虎了,我本就不懂药理,也不能指望我突然就华佗在世吧,再者我也算冒着危险重回毒窝给你找解药,如何算马虎了?”   说完李然依又白额森一眼,补一句:“你伤口的毒血还是我给你放的呢,真是不识好歹。”   “放血?!”   额森突然感受到自己伤处传来的撕裂般的疼痛,他目光惊惧的:“你、你怎么放的?你不会,用,用……吸出来的吧。”   李然依仿若听到了天方夜谭,不由得斥道:“你开什么玩笑?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想什么呢!”   她将匕首掏出来展示:“喏,用这个,划的。”   额森突然有些失望:“哦……”   难怪他的腿那么疼。   李然依轻笑一下,顾不上他的情绪,沉下脸来正色道:“之前你帮我杀了那两个追杀我的人,救了我一命,而如今我也算救了你,所以我们扯平了。”   额森低声:“嗯。”   “还能走么?”李然依昂了昂头问。   额森试探着撑了下腿,痛得有点不敢施力。   他动作尽落入李然依眼底,李然依垂眸笑了笑,扔了根木棍给他:“刚用你匕首砍的,给你当拐棍应该正合适。”   ——   还好已经六月,天黑得不算早,李然依和额森大约又走出了十几里的路,终于走上了一条用石头砌成的山道。   他们沿着路往外走,前方渐渐有了人家。   几间竹屋,几条木栅栏,围出了一座院子。   院子里还有一个姑娘,身着素雅,正坐在椅子上为栅栏旁的绿植悉心浇着水。   站在外面山道上,疲惫不堪的二人见到此景都同时松了口气。   院中的女郎抬眼间,见到山坡上站着的李然依和额森,有些惊讶,但亦莞尔招呼道:“二位可是需要帮助?”   额森此刻倒是自来熟,他瘸着腿走到栅栏外,笑道:“不瞒姑娘,我们在林子里迷了几天路,现在可算是饥寒交迫,就想来讨碗水喝。”   姜南又将二人打量一遍,见他们身上都带着伤,便又关切着问道:“两位可还需要药品,我看二位似是受了些伤。”   额森笑几声:“哈哈,如此也好。”   又恰在此时,屋中传来一声清冽男音:“南南,怎么了?”   外面人交谈的声音似是打扰到了房中的人。   那人走了出来,一路含笑看着院中坐着女郎。   姜南回身道:“有两位郎君和娘子,刚在林中迷了路,现下想来我们这儿休整一会。”   男子走到她身边,手搭在她座位的椅背:“哦,是这样。”   他抬眸望去,正打算柔声招呼:“那二位……”   ——   刹那间,天地安静,山风拂面而过。   李然依立在原地,与叶焕一同,满眼惊诧对视。   ——   额森也愣住了,他视线回转二人之间,先开口问:“这不是叶驸马吗?”   他看向李然依,又立马回头对叶焕笑:“不对,是本王说错了,昭阳殿下和叶大人的和离的消息,本王在北凉就已经听说了,如今应该不能称叶驸马了。”   叶焕目色柔情而酸涩地望着李然依,他浑然没听进额森的话,也没听见姜南在一旁的问题,他只是不敢眨眼地看着山道上的那个女子,他不敢相信这是他眼前所见,他害怕是幻觉,害怕他一眨眼,李然依便又在他的世界里消失。   叶焕目光一直停留在李然依身上,而李然依也未曾躲避,她没想过他们二人会在这里重逢,而他身边……   叶焕走过额森身旁,却被额森叫住:“今日可真是巧啊,在这里碰到叶大人。”   额森看着姜南,戏谑问道:“叶大人这是……娶妻了?”   李然依也缓步走了过来,似同样想知道答案地盯着叶焕。   叶焕虽是回答额森的话,眼神却从未离开过李然依:“那是在下的表妹,姜南。”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不知殿下……”   可话还没说完,李然依就突然身体一软,全身卸力地倒入了叶焕的怀里。 第61章 第 61 章   李然依再睁眼时发现自己躺在木床上, 棉被半盖,左臂被吊上了纱带,右手手掌也进行了包扎。   之前, 她虽是晕了过去,但是这段时间却是休息得极好, 伤处又得到了治疗, 如今精神头便好了很多。   她清楚地听见房间外有人交谈道:“公子, 药熬好了。”   叶焕接过托盘:“好,辛苦你了。”   许行看了眼叶焕微微泛黑的眼圈,颇有些心疼的:“公子守了殿下一夜了, 要不先休息会儿吃点东西吧。”   叶焕却拒绝, 担忧之色一直挂在脸上:“不了, 我还是等殿下醒了之后再说吧。”   许行本还想劝几句话,但叶焕已不给他机会,端着药就进了屋, 只余下他一人在外面无奈地叹了口气。   叶焕小心翼翼地端着药, 一路盯着,生怕它洒出来, 又坐到床边后拿起来用勺子一边搅一边吹, 让药汤凉了些。   他感觉温度差不多了,便转过身, 准备喂李然依。   却刚一转头, 就对视上李然依赫然有神的双目。   “殿下!”   叶焕惊得勺子都没拿稳,直接掉到了碗里。   他慌忙垂下头, 放下碗后直接站了起来, 怯怯道:“您醒了……”   李然依神色没有变化的:“你这是做什么?本宫是什么洪水猛兽么?让你这般害怕。”   “没有。”叶焕抬了一下头,看了李然依一眼, 然后又飞速垂下,“是臣担心殿下,不想见到臣……”   李然依听了视线也移向下,缓缓说了句:“你这倒是提醒我了。”   两个人就都不说话了。   过了片刻,叶焕才道:“既然殿下醒了,臣便不打扰了。”   “站住。”   叶焕刚走出几步就被李然依叫停,他听她喝道:“你就走了?”   叶焕转身:“殿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李然依闭眼叹一声,然后看他:“你最初进来是打算做什么的?”   叶焕当即便答:“臣……”   可他话刚一开口他便说不下去了,他最初进来就是打算喂李然依喝药的,可如今李然依醒了,他也就不再好烦她了。   李然依却追问:“快一年不见,叶大人便是连本宫的话都不愿答了么?”   叶焕轻声:“不敢。”   他只能硬着头皮回道:“臣是想给殿下服药的。”   李然依立马:“既如此,那叶大人走什么?”   叶焕抬眼,有些意外。   李然依当作没看出他神色的变化,继续道:“事情既然没做完那便接着做,本宫如今一只手缠着,一只手吊着,如何能够自己服药?”   叶焕顿了顿,才颔首道:“殿下说的是,是臣考虑不周了。”   而叶焕嘴上虽请着罪,但心里却是莫名轻松了些。   他重新坐回到李然依身边,想着李然依现在躺着喝药的话会有诸多不便,便在伸手前又提前问了下:“臣扶殿下起来?”   李然依嗯一声,由着他动作。   随后叶焕又拿起碗:“那臣喂殿下喝药了?”   李然依突然鬼使神差的:“用勺子喂。”   此话一出两个人皆是一愣,叶焕连忙紧张地动了动右手的木勺:“是,是用勺子喂啊……”   李然依也颇为不自然地解释:“哦,本宫是担心你毛毛躁躁的,会直接把碗塞本宫嘴里。”   二人同时想到的当然不是这些,所以叶焕也支支吾吾地保证:“不,不会。”   ——   叶焕一勺一勺地将药喂给李然依,差不多喝完的时候,他放下碗,抬眼间视线落在了李然依的嘴上。   李然依的嘴唇柔嫩饱满,湿漉漉地挂着药汁,叶焕下意识地从袖中掏出一块锦帕,伸手准备为她擦拭。   可在他要触碰到她时动作却停了下来,手更是瑟缩地收了回去。   叶焕垂眸:“臣……逾距。”   李然依本都已安心地等着他来,但没想到他竟半途而废了。   她趁他垂眸间瘪了瘪嘴,颇有些无语的架势。   又见叶焕抬头,视线向下向他示了下意:“逾距什么?本宫现在哪抽得出手来为自己擦嘴?你不给本宫擦,是想要本宫嘴上一直涂着这层汁吗?”   叶焕语塞:“我……”   李然依:“还是说你那锦帕太过珍贵,不舍得给本宫用?”   叶焕:“当然不是。”   他低头:“臣这就帮殿下擦嘴。”   叶焕的手又慢慢伸来,锦帕轻轻点在李然依唇上。   唇是那般敏感的地方,李然依抬眼看着叶焕,他神情虽是一丝不苟,但他的动作却是极致温柔细腻。   李然依还是在生他的气的,可是她又恨自己那般不坚定,快一年不见,她如今见着他,竟还是那般享受他带给她温柔,甚至内心隐隐渴望着更多……   都说时间能抚平一切,如今看来抚平的只有她对他的恼和气了。   叶焕的擦拭结束了,他收回手,重新低下了头:“殿下好好休息吧,臣,不打扰殿下了。”   他起身,背影落在李然依眼里,李然依看出了他如今在她面前的卑微。   李然依见状明明有些不忍的,开口却是冷冷道:“你累了?”   叶焕回身:“没有,殿下是还有其它事么?”   李然依故意道:“我饿了,想吃点东西。难道你们这儿就是这样不知礼数,不懂得如何照顾公主殿下吗?”   叶焕顿悟:“是臣疏忽,不知殿下可有什么想吃的?”   李然依冷笑一声:“病中之人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吗?随你便吧,吃不死就行。”   叶焕:“是。”   叶焕不在意李然依的冷嘲热讽,因为比起这些,他原本更担心的是李然依会因为与他过不去,而偏执地糟践自己的身体,但如今她既能开口提要求便已是早好不过的事了。   ——   叶焕为李然依备好了吃食,如今她身体不好,又才从昏睡中醒过来,便只准备了一些清淡的菜和粥。   叶焕刚把菜布好,就听见李然依在后面问:“额森呢?”   叶焕动作骤然一滞,他想到昨天额森和李然依站在一起的那一幕。   叶焕没有回头,手上继续为李然依摆好碗筷,只淡淡道:“西顺王身上还有余毒未清,正在另一处疗伤。”   李然依哦一声,其实她并不关心额森的动向,她只是没话找话罢了。   桌上的东西都摆齐全了,叶焕回身走到李然依身旁:“殿下,可以用膳了。”   李然依微微颔首:“嗯。”自然而然地将手伸过去让叶焕扶她下床。   二人都没有注意到这默契的动作,只一个扶着,一个靠着,慢慢走到餐桌旁坐下。   ——   额森的毒其实没有大碍,但叶焕考虑到他西顺王的身份,还是请人好好地为他诊治了一通,一来怕他真出什么事,二来也怕他趁机跑了搞出什么事。   只是额森如今看来倒还安静,完完全全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架势。   只是叶焕李然依这边刚吃完东西,就听见门外许行的声音喊了起来:“西顺王,西顺王,您要去何处,若有需要的东西直接告诉在下就是,您,您别往那边走……”   话还没说完,额森的身影就出现了李然依房间的门口。   李然依和叶焕纷纷看去。   额森笑一下:“你果然在这。”   李然依脸色对他并不算好:“你来做什么?”   额森迈腿进屋,丝毫不避讳房中二人排斥的目光:“本王来看看昭阳殿下醒没醒啊,要是醒了却把本王丢下,独自跑了,本王岂不是就难搞了?”   李然依转过头:“本宫走没走与你有什么关系?我们早就已经两清了,不是吗?”   说话间,额森已经走近几步,离李然依还有几尺距离的时候,叶焕直身站起,挡在了他面前。   额森对叶焕笑一下,继续厚着脸皮对李然依说:“两清吗?本王不觉得,本王之前救下昭阳殿下,可是实打实地从人刀剑下救下来的,所以昭阳殿下也应该像本王一样,帮得彻底些,才算两清。”   李然依看向他:“你想本宫怎么做?”   额森故意想一下,然后道:“简单,昭阳殿下只要不丢下本王就是了。”   “西顺王这是不打算回北凉了?”   “本王说过,北凉现下还有人在追杀我,所以得等过风头过了,本王才能回去,也因此这段时间就只有多叨扰昭阳殿下了。”   李然依站起来,走到额森身前,和他面对面,她扬了扬唇角:“好啊,西顺王既是客,本宫自应好好招待。只是本宫现在的处境如何,西顺王也看得清楚,许多事情本宫都有心无力,西顺王恐怕就得先委屈了。”   说着,李然依瞧了眼侧前方的叶焕一眼。   叶焕亦是有所察觉,微微动了动头,抑制住了想要回头看李然依的想法,只垂了下眸,又抬眼看向了额森。   额森看出二人气氛微妙,眉头挑了挑,似是故意的,对李然依道:“无妨,本王与昭阳殿下可是有过命的交情,这些小事本王不会在意的。”   额森又转眼瞧了一眼叶焕,笑容戏谑地哈哈了几声,方才转身离去。   叶焕埋着头,心里说不清的滋味。 第62章 第 62 章   额森得意洋洋地出去了, 而李然依刚一坐下就听叶焕问:“不知殿下之前,是因什么而受得伤?为何不见殿下侍从护在殿下左右?”   叶焕其实想知道的,是她为何会和额森一起出现。   李然依唇角扬一下, 侧头看去,眼波流光, 含着笑, 以一副高位者的姿态问:“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问本宫?”   叶焕低头:“臣……是大宁的臣子, 理性关心殿下安危。”   李然依轻笑一声,用他以前的话回他:“是嘛,看来叶大人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咯。”   叶焕:“是……”   李然依哼道:“既如此, 本宫倒想问问叶大人为何会在此处?本宫若没记错, 这里应还是云州境内, 而叶大人可是燕州的长史啊。”   叶焕解释道:“燕云两州紧邻,下官便常借着休沐的日子到这里来看望表妹。”   李然依:“常来啊?看来叶大人挺清闲的啊。”   闲到连一封折子都没给她呈过。   叶焕不知该如何答了,其实他不常来, 燕云两州虽离得近, 但从燕州首府到姜南的住处还是有段距离,光路上一个单面, 骑马就得几个时辰, 而大宁官员是五日一休,休沐日零散分开, 根本就没有这个时间让叶焕能够经常来回两地, 再加上他负责燕州局势重建,闲暇时间就更少了。   而他选择这段时间到姜南这里来的理由也很简单, 燕州刺史给李然依写了封折子, 邀请她云州事毕后到燕州再看看,李然依答应了。   叶焕才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 又欣喜又害怕,他想见李然依,但他也担心李然依见到他时的反应,是意外,是愤怒,还是如陌生人一般点水而过。   他一时心乱得很,便先请了几日假,也干脆回了姜南这里,也看一看她。   没想到,却在这里遇上了李然依。   而叶焕记得,他与李然依对视上的第一眼,她眸中神色,没有愤怒,没有淡然,似意外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心安。   他与她一样,惊喜但也克制。   纠结,在二人心中萦绕,却都不敢迈出第一步。   正当叶焕沉吟,一股诡异的静谧气氛在他与李然依之间扩散时,房门被人轻敲了敲。   于是二人都从这气氛中抽离出来,循声看向外面。   姜南坐在车轮椅上,探着头往里看,她唇角扬着笑,声音也甜甜的:“殿下,表哥。”   叶焕惊讶她来此处,一边走过去一边道:“南南?你怎么来了?”   姜南眉眼弯弯,笑颜如花:“我知道殿下醒了,所以熬了一碗调养的汤,想给殿下补补气血。”   说着,姜南将一旁的食盒提到了面前。   李然依也听到了二人的对话,她稀奇于姜南对她的所为,仰身,想从叶焕没挡住她的一侧去看她。   人如其名,姜南不像是北境的女子,反而颇有些江南水乡之风。   李然依瞧着也觉着欢喜舒心,她走过去,微微俯身:“你就是叶长史的表妹?以前听他提过几次,如今也算是正式见上了。”   姜南莞尔:“没想到表哥还向殿下提起过民女,民女惭愧,现下民女身体不便,不能行礼,还望殿下恕罪。”   小妹妹如此乖巧,李然依哪里舍得怪罪:“无妨,你表哥替你担着就是。”   一旁的叶焕:“?!”   李然依可不管他的目光,对姜南劝道:“以后这种事妹妹不要亲自做了,让闲得没事的人来就好。”   李然依和叶焕事情,姜南知道一些,她当然听出李然依意有所指,但也感觉出了公主殿下还没有对自家表哥完全死心,于是也不再做过多打扰,只颔首屏退便离开了这。   李然依望着姜南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你妹妹的腿是怎么伤的?”   叶焕回忆:“是当年姜家被灭门的时候,遭人砍伤的,从那以后她便要靠车椅和拐杖出行。”   “你妹妹会医术?”   “会些调养的法子。”   李然依仰头看了叶焕,走回屋:“我这次出来带了御医,过些日子我让他来给你妹妹看一看。”   叶焕惊讶:“看腿么?”   李然依回身:“当然。我看你妹妹现在只是无法站立,双腿却还齐全,我印象之中曾有类似的病例,御医用了其它辅助的法子让那人重新站了起来。”   叶焕闻言欣喜万分:“真的吗?”   他连忙拱手:“那臣先在此替南南谢过殿下。”   李然依抬手阻道:“诶,你不用谢本宫,本宫只是为了感念你表妹的帮我调养身子的恩情。”   她强调:“与你无关。”   但叶焕仍笑:“是,臣知道。但臣作为南南的哥哥,理应感激殿下。”   李然依挑眉再瞧他一眼,扬唇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   到了晚上,借着林间清净,夏日星空璀璨,小屋的几个人都聚在院子里,烤着野味,备了几许薄酒,准备一边吃饭一边赏景。   额森是北凉人,生性豪放,虽是这几人中唯一的异族人,但却是自来熟,拿过酒壶倒了一杯酒就举起来敬李然依:“昭阳殿下,本王这第一杯酒先敬你,敬你我同甘共苦。”   李然依慢慢抬眼。同甘共苦?她和他算哪门子的同甘共苦。   她笑一下还未来得及回他,旁坐的叶焕就先举起酒杯回敬道:“西顺王,殿下的伤还未好全,不便饮酒,这杯我代殿下喝。”   额森故意问:“你代她喝?不知道叶大人是以什么身份代昭阳殿下喝呢?”   叶焕被问得顿一下,方准备开口道,李然依就替他回了:“自然是大宁臣子的身份。”   叶焕回身看去,这也是他想答的话,但是从李然依嘴里说出来,他还是有些难受。   额森嘴角肆意上扬:“好,既如此,那本王这杯酒就与叶大人喝。”   他与叶焕拱手推杯共饮,而刚喝完这一杯,他又对李然依道:“昭阳殿下肩负大宁朝政,本王甚是佩服,但本王觉得殿下还是缺了一点东西。”   李然依凝眸:“什么?”   额森翘首再点头:“驸马呀。”   额森说得极为轻松,而在场的人却无不因这句而屏息一瞬。   除叶焕外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李然依。   而李然依不过稍稍调节一下便笑一下,反问:“怎么了,西顺王还关心本宫的婚姻之事?”   额森道:“昭阳殿下巾帼之姿,自是让不少男儿追慕,所以本王也好奇嘛。”   “再者说了,这一国重担全都挑在昭阳殿下身上,未免也太劳心力神了。有一个人在身边分担应该会好许多。”   李然依微笑:“西顺王倒是替本宫思虑良多,不过今日本宫如今还暂时没有这些想法。”   额森:“不过是差个人选罢了。”   额森瞥一眼叶焕,笑:“不如我给殿下推举一个?”   李然依望着他,面露疑惑:“王爷竟还有人选?”   额森挑眉自得:“那当然了。”   “昭阳殿下,觉得本王如何?”   方才叶焕都还能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可听到额森的这句话后却是直接失控地站了起来。   额森瞧着,饶有趣味的:“叶大人这是怎么了?”   李然依也看向了他,但目色平静,和他望向她的焦虑神情完全不同。   额森望着二人对视没有再说话,只是席上气氛却不似刚才,一下冷了下去。   李然依刚才还对叶焕的波澜不惊感动不满,如今见到他这幅样子心底倒是隐隐畅快了不少。   她竟搭上了额森的话:“对啊,叶长史这是怎么了?”   叶焕回过神,呼了几息调整自己,笑了一下,对额森道:“臣只是想到刚才与西顺王喝了一杯酒,应当敬还回去。”   叶焕举起酒杯:“西顺王,可愿意与在下再饮一杯?”   额森:“当然,只是……”   他举着酒杯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玩弄般笑意挑衅道:“这有山间美景,又有柴火烤肉,如此搭配,用这小小的酒杯的饮酒实在是煞风景。”   叶焕:“那西顺王的意思是?”   额森扬唇肆意:“我们北凉人讲究的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叶大人若真要和本王喝,不如咱们就趁着今天晚上,好好喝一回?”   李然依闻言偷偷笑了笑,觉得额森挑衅的意图实在太过明显,莫说叶焕一定能看穿他的想法,就叶焕一向端正持重的性子,恐怕如不了他的愿。   而叶焕当即:“好!”   李然依抬头:“?!”   她听叶焕对许行说道:“把你座位旁的酒拿一坛给西顺王。”   许行也明显感到了意外,顿了顿才:“哦。”   姜南在旁边:“不是,表哥,你们真要这样喝?”   叶焕望她一眼,颔首:“嗯、”   随即又对西顺王:“王爷既说大碗喝酒才是你们北凉习惯,那我们不如直接报坛而饮,当是更痛快。”   李然依震惊,叶焕这是吃错药了?可今天喝药的是她呀,那他怎么不仅应下了额森的要求不说,还搞得越来越离谱了?   额森本是挑衅,如今反倒是被叶焕激起胜负欲了:“好,那本王就和叶大人抱坛而饮。”   他扯开酒坛封口的红布,虚虚地对着叶焕晃了一下,权当做敬酒了,就直接仰头喝了起来。   叶焕也干脆同他一起大口喝。   李然依望着,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天呐,疯了……   如此,一顿晚饭变成叶焕和额森两人的较劲,你来我往,互不服输地喝了好几坛,实在是姜南借口屋子里没酒了二人才停下来。   众人都收拾完各自散去后,李然依和额森共行了一段路,额森是北凉人,喝烈酒喝惯了,对姜南自家酿的这种酒没什么感觉,如今虽有些酒气,但却是头不晕眼不花的,完完全全清醒如常人。   然在房门外,二人快要分道时,李然依却突然被他叫住:“昭阳殿下真不考虑本王说的事情?”   李然依转身:“西顺王说的什么事情?”   额森挑眉:“驸马的事情啊。”   “昭阳殿下不会以为,本王刚才只是随口说说吧?”   李然依望着他,眉头锁紧。   额森继续:“天下追慕殿下的男儿不少,本王……也不例外。” 第63章 第 63 章   李然依神色骤然一沉:“你什么意思?”   额森道:“这次本王回凉之后, 就向大宁提亲,让昭阳殿下做本王的王妃可好?”   房屋拐角有瓷器轻碰声。   李然依哼一声,语气透着拒绝:“本宫已经成过亲了。”   额森:“无妨啊, 殿下如今不是已经没有驸马了吗?北凉也不忌讳女子再嫁之事,昭阳殿下不必担心。”   李然依冷笑:“西顺王替本宫考虑的也太多了吧。只是如今西顺王站在我大宁的领土上, 是觉得自己有什么筹码和本宫谈吗?”   额森向前走了几步, 慵懒地靠在檐下的立柱上, 他道:“本王现下虽是在大宁,但本王终归是凉人,是大凉的王爷, 这一点本王自觉得还是与昭阳殿下相配的。”   “而至于昭阳殿下说的筹码, 你我成亲就算得上是两国联姻, 其中利益昭阳殿下还不清楚么?”   李然依凝眸看他,目光冷冽,声音也冷冷的:“如今大凉内乱初定, 还有时间考虑他国的事情?”   言下之意就是, 凉国如今内部都未安定好,还有出兵威胁邻国的能力?   额森垂眸, 刚想开口却又欲言又止, 他缓和道:“昭阳殿下不必生气,本王只是说一说而已, 本王对昭阳殿下是实实在在的钦慕之情。”   “不过, 若真是你我姻缘能让两国长久安宁也是好事一桩对不对?那时我们也算是史书上的一段佳话了。”   “本王在逃入大宁之前曾留下信号给本王侍从,相信他们过不久应该就会找过来, 到底本王与他们说是昭阳殿下救本王于危难之中, 相信他们以后也会对殿下敬之爱之的。”   额森话虽是这样说,但李然依又何尝不知道他透露的意思是他跑入大宁境内是他身边人都知道的事, 因此若是他在大宁的领土上出了什么意外,大宁就是给北凉把柄抓了。   之前一仗大宁虽是赢了,但元气也损耗了不少,又加上这一年受燕王余党影响的缘故,燕云一带换了不少官员,如今大宁形势也算不上好,李然依也就不愿因几句话的事得罪了额森。   她撇过头,不想在和额森掰扯:“本宫累了,就不和西顺王闲聊了。”   说完,她转身进屋,关上了房门。   额森望着房门笑了笑,提高声喊:“公主殿下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本王不着急,本王期待殿下的答复。”   ——   李然依关上房门,乜眼无语叹一下。   而刚一落座,又响起敲门声。   李然依不耐烦:“西顺王到底还有何事,本宫今日实在是乏了,没太多精神和西顺王交谈。”   李然依话说完后,外面的声音停了片刻,过了一会儿,叶焕才道:“殿下,是臣。”   李然依:“哦。”   她收起厌烦的神色,换了个姿势坐正:“进来吧。”   叶焕打开门,手上端了个托盘,托盘里是一个瓷盅。   叶焕将二者一齐放在了桌上。   李然依却只看了一眼,便抬目望向了他。   叶焕刚才喝了酒现下脸还有些红,但是酒气却不算重,想来是他趁着这段功夫去清洗了一把脸。   “你……还能占得稳?”李然依没怎么见叶焕喝过这么多酒,只是凭她对他的感觉试探地问。   叶焕缓缓地笑一下:“还好,臣……无事。”   李然依虽见他说话不像平日那般利落,但他说无事便是无事,这一点,李然依觉得她还是可以相信的。   于是她又瞧向托盘上的瓷盅,问:“这又是什么?”   叶焕打开盅盖:“殿下饭后该服的药。”   李然依皱眉,一把推开:“本宫如今精神头已经好多了,就不用喝药了吧。”   今天早些时候,叶焕喂她的药,她现在都还觉得苦。   而李然依怕苦,叶焕是一向知道的。   叶焕抿了抿唇,说话有些呆呆地哄着她道:“殿下若不喝药,这手上的带子就得多挂一阵了。   李然依抬眼瞧他:“怎么?你是觉得本宫挂着让你麻烦了?”   毕竟她如今双手不便,许多事情都需要人帮助。   叶焕立马摇头:“当然没有,只是殿下这样一直吊着,自己也会难受,不是吗?”   李然依沉吟:“这倒是。可……”   可那药确实苦,李然依想着都皱起了眉头。   叶焕拿出一块山楂糖,又笨拙又小心翼翼地放到她面前:“殿下喝了药,用这个去去苦?”   李然依惊讶一瞬,随后,也出乎叶焕意料地说道:“也行。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   她将喝药了也将糖吃下了。   而后她又见叶焕还杵在这里,便又问:“你还有事?”   叶焕终是没忍住:“殿下……真的要考虑西顺王的建议吗?”   李然依眉毛一挑,她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   她唇角微扬偷偷笑了笑:“怎么了?西顺王的建议不好吗?”   叶焕声音果断坚定:“不好。”   “如今我大宁兵力并不弱于北凉,殿下根本就不必担忧西顺王的威胁。”   叶焕言辞慷慨,李然依却漫不经心地反问:“你刚才听到了?”   听到了她和额森之间的谈话?   叶焕垂眸,异常诚实:“嗯。臣……那时是想给殿下送药,才在拐角……”   李然依并不在意他听到的原因,只起身悠悠地坐到了床榻上,手肘支在枕上,半倚着:“那不知道叶长史有没有听到,西顺王刚才给本宫的让步?”   叶焕酒意上脑,在她身后晃了晃头,而听到李然依的话也顾不上君臣之礼了,有些急切地追着问:“什么让步?”   李然依微微昂首,好整以暇的:“他说,若能与本宫结秦晋之好,他可以入赘到大宁来。”   叶焕立马:“这样也不妥,殿下的婚姻应当由殿下自己做主。”   李然依手背撑着腮:“是嘛,可本宫前一段婚姻也不算是自己做主的呀。”   是叶焕和小皇帝寻机撺掇而成的。   叶焕一时语塞,而李然依想看他反应的兴致确实愈发高涨了,她觉得叶焕稍微带些醉态的样子,竟有些……可爱?   两团红晕挂在脸颊上,嘴唇因为她的话时抿时嘟的,和平常叶焕一本正经的样子完全不同。   李然依有些稀奇他这个模样,还有些……喜欢她这个模样。   她越看越认真,不过她没有等来叶焕的窘态,反是见他端正了神色问:“所以若西顺王真愿入赘大宁,殿下就愿意与他成婚吗?”   说着说着,叶焕眼中隐隐露出一些委屈。他喝多了酒,脸上红到了眼尾,也不知是因为被委屈得想哭了,还是酒精的缘故。   而也正是因为这些红,和他一反常态的模样,让李然依瞧着竟突然有些不忍。   可李然依觉得,她不能这样轻松地放过他。   李然依似深思熟虑了一道,点头轻松道:“本宫觉得这样不失为一个妙计,既稳固了大宁和北凉之间的关系,又把北凉朝廷的一员虎将捆在了我大宁,这可算得上是一石二鸟啊。”   她故意问:“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李然依越说越真,才开始叶焕还能安慰自己说她是在故意和他斗气,可到后面他已经完全没了自己的判断,全跟着李然依的话走了。   叶焕本就喝了酒,如今两股颈在他脑子里缠斗,他更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意识了。   “不对!”   叶焕声量突然提高,震了李然依一下,而她刚要发火时就见叶焕箭步上前,蹲到了她榻边,他语气恳求着:“殿下不要和西顺王成婚好不好?”   叶焕像个讨价还价的小孩。   但李然依这次却认真了:“为何?叶长史不是最识大局吗?刚才本宫都理出了那么多好处,为何还不愿本宫与西顺王成婚?”   叶焕终于:“因为臣……不想。”   李然依漠然:“你不想,就可以了?”   叶焕望着她,眼皮闪动,周围一圈都已经泛红,李然依已经肯定,他不是因为酒意才红的眼眶。   他卑微地说:“那殿下可以考虑一下吗?”   李然依瞧着他如小狗一般的神情,突然觉得自己像欺负了弱小一般,一下有了负罪感。   她撤回视线,不再看他,只淡淡道:“你醉了。”   而叶焕竟没有反驳的:“或许是吧,所以臣才要将这些话说出来。”   李然依抬目:“你什么意思?”   她一下坐起来:“你是想说你对本宫的情意,只在酒意之后吗?”   叶焕不解她为何突然如此,连忙解释:“当然不是,自与殿下分别,我无时无刻,不想着,不期盼着,能再与殿下见上一面。”   李然依闻言却是突然有了火气,她不顾手上的伤,下意识地拍了一下榻板:“那你为何这一年以来,从未给本宫上过折子,就连只禀告政事折子都没有!”   “若不是从燕州刺史汇报上来的燕州官吏治州情况,本宫还以为你死了呢!”   “我上过折子……”   “那为何我没看到?”   “因不是落的我的名……”   李然依沉默,疑惑又盖不住怒的望着叶焕。   叶焕解释道:“我是担心你不想看见我的消息,所以就请燕州刺史代我上的折子。”   李然依静下来问:“所以那些治州之策都是你写的?”   叶焕点头:“嗯。”   李然依微微仰头一叹:“难怪……”   难怪她见那些行文笔法都那般熟悉,难怪她总觉得燕州刺史折子的水平飘忽不定,她以为他已经被他说死了心,所以她从不去多想,也不敢多想……   而他竟一直陪在她身边。   叶焕不知道李然依在想什么,他只感觉她情绪稳定了下来:“所以殿下……可以不要答应西顺王的请求吗?”   他现在在意的只是这个。   他在这一年的许多个日夜里都会想到李然依会再择驸马,他也给自己做过无数次的心理建设,可是额森绝对不行。   额森和李然依一样,都是极具野心的人,他们同是王朝的高位者,但天生就有不同的立场,所以他们在一起,只会两败俱伤,叶焕不想李然依再在婚姻上遭一难。   可李然依又是那般会权衡的人,她兴许真会为了两国关系,和削弱北凉而答应额森的求婚。   叶焕心中本来就放不下,所以如今借着酒意便都要说出来:“西顺王他……不会安于做大宁驸马的。”   李然依却满不在意:“那又如何,他只要到时到了我大宁境内,成了我名正言顺的驸马,那我就有法子将他囚于安京,让他永远回不了大凉。”   叶焕幽幽道:“殿下若不想他回大凉,臣今夜就能让他永远回不了大凉。”   李然依一下提起精神,她确信叶焕醉了,真是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她斥他:“我们俩的法子性质是一样的么?”   叶焕也果断:“不一样。但是比起让殿下与西顺王成婚,臣觉得臣的法子更好。”   李然依突然:“你是在嫉妒我,找到新夫婿吗?”   叶焕沉默,惊异。   李然依将他神色尽收眼底,笑一下:“你就是在嫉妒,你说这么多话渴不渴啊?”   叶焕眉头浅抬地望着她:“我思慕殿下都来不及,又如何会嫉妒。”   这下换李然依神色突散:“你说什么?!”   李然依没想到,她等了这么久的话,竟是在这个时候被叶焕说了出来。   叶焕含起泪:“我……我真的很想念殿下,殿下,不要再抛下我了,好不好?”   李然依撇头,心虚:“你胡说,本宫什么时候……”   叶焕直身向前,在李然依脸颊轻轻落下一吻。   李然依惊讶地回头看他。   叶焕:“我、我这一年想了许多,我知道,我以前伤害了殿下,我无数次自省,无数次反思,我不知该如何去弥补我对殿下造成的伤害,所以我一再躲避,害怕殿下因为听到我的事而气恼,我只敢远远地关注着殿下。”   “可事到如今,我发现我根本就做不到只成为殿下生命中一个过路客的身份,我畅想过无数次再见到殿下的场景,可那日,我见到殿下的时候,殿下满身都是伤痕,我便恨,恨为何不是我守在殿下身边,为何殿下又受了这么重的伤。”   “所以我还是想恳求殿下,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有机会弥补殿下。”   他脑子混沌:“我、我不想让殿下与额森成婚,我其实也……也同样不能说服自己心平气和地去祝福殿下与其它人成婚,但若是殿下真的有中意的郎君,我也会为殿下感到高兴,只是在这之前,我想守在殿下身边,陪着殿下,哪怕,哪怕……”   李然依问:“哪怕什么?”   叶焕:“哪怕没有任何名分。”   李然依神色复杂地瞧着他:“叶焕,你既有心,那你此前的一年为何不敢将这些话说与我听?哪怕只是上一个带着你名字的折子。其实你今天说这些只是酒意上头,明天,你就会忘了。”   叶焕迷糊又深情:“不会忘,我说这些不是因为酒,只是因为殿下在我面前,我不想拖延了,不想再失去殿下。”   李然依坐在榻上,伸出绑满纱布的手,俯身,将手抚在他脸上:“可你的酒意熏到我了。”   或许只有她醉了,她才能说服自己吧。   李然依再度倾身,亲上了叶焕的唇。 第64章 第 64 章   叶焕顿了一下, 随即就向后退开一寸。   李然依疑惑之余听他踟蹰说道:“我,我喝酒了……”   李然依奇怪:“我知道你喝酒了,怎么了?”   叶焕却是担忧:“这里没有醒酒汤, 我怕你会醉。”   李然依知道他在说什么,垂眸再抬眼:“早就醉了, 你是怕我会发疯么?”   叶焕低声肯定:“不怕, 我会护着你。”   他直起上身, 捧上李然依的脸,再度和她亲在一起。   不再只是刚才那般的蜻蜓点水,而是混合着温柔和爱意的潺潺深入。   唇舌交接, 叶焕前倾, 李然依后倒, 都是不自觉的动作。他将她压到了柔软的被褥上,她双手攀上他的脖颈,动作到了床榻之上, 初时的浅尝辄止便变得愈发的缠绵悱恻, 帷帐之间升起一股黏腻的热意。   二人都闭着目,二人的眼尾也都带上了红, 但都不是因为酒意。鼻尖来回轻触, 睫毛交错在一起,慢慢的, 李然依的气息有些乱了, 有些受不住地推开了叶焕。   叶焕情意绵绵,有些恍神地被迫离开她, 他也气喘微微:“怎么了?殿下是哪里不舒服吗?”   他担心他的酒气影响到了她。   李然依却只是想换一换气:“没什么。”   她望着他, 突然将他反按了下去:“我只是觉得我们不应该这样。”   叶焕扶着她的双臂,仰着头看她:“那……应该怎样?”   李然依:“你既不求名分, 就应该由本宫来主导。”   这一次如疾风暴雨,李然依按在叶焕身上,放肆着自己去亲吻,而叶焕手上亦渐渐用上了劲,将李然依抱在了自己身上。   外面竟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将晚间的凉意透过窗户送入屋内,与屋内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如此一夜……   ——   第二天,姜南正在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她为了养护这些花草,一贯起得早,只是这一次,她发现还有和她起得一样早的人。   “表哥?”她听见身后李然依房间的开门声,却见是叶焕蹑手蹑足地走了出来。   叶焕关上门后也是一惊,一顿。   姜南压低声音:“你、你怎么从公主房里出来的?”   叶焕支吾:“我……”   姜南大胆猜测:“你不会昨晚和殿下一起睡的吧?”   叶焕静下来,默了片刻:“嗯。”   姜南却是笑了,她问:“你们……和好了?”   和好了么?叶焕也不知道。他昨晚喝多了酒,今天回忆起来感觉一切都雾蒙蒙的,似幻似真,让他有些不敢相信。   他也对姜南笑一下:“我自然是希望的,只是不知道殿下……”   他看向了房间,想透过门上的窗纱布看到还安然睡在榻上的李然依。   昨夜的话他都还记得,他如今也是那般想的,只是不知道李然依……   ——   再过了一段时辰,院中的其它几人就都醒了,李然依起身准备梳洗时,就见屋中早已备好了热水。   她望着水盆兀自沉吟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由得轻声一笑:“怎么就没想到呢?”   却在下一刻,房门就被轻敲。   “谁?”她语气冷冽,眼神中却满是期盼,不过外面的人自然是看不到的。   “殿下,是民女。”姜南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李然依的神色突然落寞下去:“进来吧。”   她看着姜南推开门,面带笑地进来,满是朝气的女儿模样,但却拄着拐,不由得一问:“你怎么来了,你……你若是找我有事,可以让他们来给我说。”   姜南笑如春风:“我是来为殿下梳洗的,他们……都不方便。”   李然依看了看自己的手,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忙笑了笑说:“有劳了。”   ——   李然依坐在妆镜前,与姜南在镜中眼神交流。   梳妆到一半,许是觉得气氛有些干,姜南便开口问道:“殿下昨夜睡得可好?”   李然依脱口而出:“还不错。”   说完,她便想起了她与叶焕在榻上的缠绵,愣了一下。   姜南看见,问:“殿下怎么了?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吗?”   李然依忙笑道:“没有。”   她垂下头,玩起了搭在肩前的长发。   姜南在后面说:“那就好,民女还以为殿下在这里会睡不习惯呢。”   李然依若有所思:“你们这里……挺好的。”   姜南梳好了,将脸贴近了李然依了几寸,娇俏着轻声道:“不知殿下说的是,景好,还是人好?”   李然依稍微有些惊讶地侧身看过去,又没忍住笑:“本宫一直以为南南姑娘是蕙质兰心但沉默寡言的女子,没想到也有打趣人的时候。”   姜南听得出李然依的语气,她虽嗔她却没怪她,于是更为撒娇道:“民女哪有,民女也只是好奇而已。”   李然依道:“你是想说你表哥?”   姜南:“殿下还怨他吗?”   李然依回过头,对着镜子轻叹一下:“你说要完全没气,那是不可能的,但你要问我有多怪他,我也说不清楚。”   姜南道:“其实殿下与表哥之间只是有一道缺口一直未曾补上,殿下若不排斥,为何不愿试一试,与表哥一起将它补上呢?”   李然依问:“能补上么?”   姜南劝道:“若是不试就一定不能,若是试了,兴许还有机会。”   “其实民女作为旁观者,能看得出殿下与表哥都不愿放下,既然如此,为何你们二人要如此纠结呢?难道真的要彼此错过,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才开始后悔吗?”   李然依渐渐被姜南说动,而刚准备开口,就听见外面有人喊:“殿下!请问长公主殿下可在此处?”   这声音耳熟,李然依听得皱起眉,她起身走到外面,见一群官府打扮的人站到篱栏外,云州刺史看到她更是大喜,忙拱手作揖:“哎呦,殿下,下官、下官可算是找到你了。”   此地偏僻,云州刺史一行人衣袍整洁,不像是一路找过来的。   李然依走过去,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云州刺史望见屋檐下闻声赶来的叶焕,即答:“是叶长史派人送信来告诉下官,说殿下就在此处的。”   李然依顺着云州刺史的视线看去,刚才有的希冀全部消散。   她声音冷冷的:“你就这么想让我走?”   叶焕上前:“不是的,是前天,殿下还在昏迷时,我去让人通知的刺史。那时我只是担心这里药材短缺,殿下的伤会恢复不好。”   李然依:“当真?”   叶焕:“当真。昨夜说的话,不是醉话,亦不是假话。”   李然依退后:“好,那本宫就要与算你的不敬之罪了。”   叶焕一下没明白她的意思,只见她抬手喊道:“燕州长史叶焕,擅离职守,于本宫不敬,本宫特命云州刺史将其拿下,带回云州府衙,听候发落。”   一长串的兴师问罪将云州刺史搞得云里雾里,但叶焕却听得展了眉,他似带起了笑:“臣谨遵殿下令旨。”   ——   叶焕虽是以犯人的身份押到云州府衙,但却和李然依还有额森同乘的一辆马车,甚至若不是云州刺史只带了一辆马车来,李然依都想把额森踹出去。   结果额森却像是故意的,他叹道:“你们宁人真是奇怪,犯了不敬之罪的罪犯竟也能同一国王爷和公主同坐一辆马车。”   “待遇也太好了吧。”   李然依哼他:“西顺王若是不愿大可以出去,本宫可以让人再给你腾出一匹马,当然,你若是徒步,本宫也愿意满足你的要求。”   额森制止道:“诶,本王可没那个意思,我是他国的王爷,自然是会尊重大宁的习惯。”   李然依问:“你到底何时回去,西顺王莫不是要等北凉王亲自来接?”   额森笑:“快了,不如昭阳殿下再给本王备次席宴吧,本王吃饱了,也就有力气回去了。”   李然依:“这可是你说的。”   ——   到了云州府衙,叶焕自然而然地跟着李然依走了进去,云州刺史也识趣地没有再提问罪的事,而他身边却又不知内情的小吏来提醒他,是不是忘了长公主殿下说的要发落叶焕的事,云州刺史听了忙让他噤声。   斥他:“你懂个屁,那是驸马。”   小吏确实不懂。驸马?长公主殿下什么时候有的驸马,来云州的时候也没见她带着啊。   李然依一进云州府衙大堂,云州刺史就忙到她面前请罪,说都怪自己疏忽,让殿下在马场遭了算计。他问李然依到底是何人要对她不利,可否能将那人的样子描述出来,方便他这就派兵将那人抓回来,给李然依一个交代。   李然依却已不在意那件事情,只给他说了是哪两个人干的,而如今那两人也是早就命丧黄泉了,云州刺史现在要做的也不是急着对他们鞭尸,而是去查查他们身后到底有没有人给他们做推手,不然马场后山上那么大一块都没人实在有些蹊跷。   云州刺史连连称是,也感恩李然依不对他问罪,不过李然依也再他安排了一件事情——好好准备一场晚宴。   既是对西顺王的招待,也该是对他的送别。 第65章 第 65 章   晚宴定在了后面几日, 等李然依手伤全部好完之后,而这几日叶焕则一直待在李然依身边,端茶送水, 侍候陪伴,算是把晓柔的活都给抢了。   宴席当日, 叶焕沏了新茶端进来换, 李然依抬头看着他突然问:“怎么样?”   叶焕暂停动作, 同样望向她:“什么怎么样?”   李然依撑住腮,笑着:“做本宫的犯人怎么样?”   叶焕忍不住笑:“还……挺好的。殿下不把我下牢狱,还让臣能够呆在殿下身边, 臣已经很满足了。”   李然依打住:“诶, 我让你呆在我身边可是让你以劳补过的, 可是给不是给你的福利。”   叶焕应着她:“是,但殿下宽宏大量,也是罪臣的福分。”   他话语温和, 眼中带柔, 把李然依盯得有点不好意思。   李然依忙往后靠坐着,闭上眼:“哎呀, 你少说点那些好听话。你去把晓柔叫来吧, 坐一早上了,腰酸肩痛的。”   叶焕:“为何要叫晓柔?”   李然依睁眼, 撇过头看叶焕, 却见他已经走了过来。   他到她身边道:“我也会按摩,殿下不如试试我的手艺?”   李然依不信:“你?”   叶焕肯定:“嗯。”   ——   过了一阵, 云州刺史来访, 晓柔将他领到了书房外面稍候,自己则准备先进去通报。   她见门开着, 便没多想的直接跨步进去:“殿下……”   “啊!”晓柔进去之后就惊呼一声,连忙转身捂住自己的双眼,只因她觉得看到她不应该看到的东西,“奴,奴婢不是故意的。”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叶焕在给李然依按腰罢了,但晓柔这一叫却是把二人也弄尴尬了,好像他们真的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于是叶焕连忙把手撒开站好,李然依也往前坐好,二人先后咳了一声。   李然依对自己这一行为都感到不解,却看见晓柔还捂着双眼,嘴里嘟囔着不小心看到之类的话。   李然依反应过来,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了,于是说道:“好了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说着她又还是有些心虚地转头与叶焕对视一眼。   然后继续问:“你来找本宫是为何事?”   晓柔仍是侧对他们,捂着眼:“云州刺史来了,就在外面,殿下方便见吗?”   李然依立马:“当然方便。”   “你把手放下来!”   晓柔听话地放下:“哦……”   “转过身,面向本宫。”   晓柔垂头照做。   李然依继续命令道:“看我。”   晓柔抬头。   李然依解释:“看见了吧,本宫,没做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晓柔瞥了叶焕一眼:“嗯。”   李然依看出她似乎还是不信,无奈叹一声气,但又想着云州刺史来了,便不与她多耽误了:“你让云州刺史进来吧。”   ——   云州刺史进来后,先向李然依见了礼,又见叶焕在旁边,便也对他颔了首,而叶焕也同样回礼。   李然依看着二人,蹙起眉,心想,这两人似乎没有意识到叶焕现下是戴罪之身的身份。   她问云州刺史:“刺史是有什么事来说与本宫吗?”   云州刺史答:“刚才边阵有加急军报送来,说,有一队北凉兵,到了城下,要我们将西顺王安全送还。”   李然依惊讶:“哦,这么巧。今日的席,今日正好就来找人了?”   她看向叶焕说道:“难道怕本宫设的是鸿门宴不成?”   ——   宴席照常进行,但来的人并不多,在场的额森和李然依虽然算得上是两国里数一数二的人物,但这次见面到底不是以两国联谊的名义,所以更像是私宴,因此,叶焕也在。   除此以外,就只有云州刺史了。   才开始一切也都还正常,期间晓柔来换酒壶的时候,越过李然依直接与叶焕做了眼神交流,李然依发现之后疑惑地看向二人。   她问叶焕:“你们在搞什么鬼?”   叶焕却笑:“殿下少饮酒吧。”   李然依一下反应过来,拿起酒杯稍稍抿了一口,小声惊讶道:“糖水!”   额森在一旁看见窃窃私语的二人,忍不住开口:“昭阳殿下,今夜这宴席好歹是本王的送别宴,临别之际,您就没什么话要与本王说的吗?”   李然依想一下,带起笑,又有神秘道:“当然有啊,只是……需得单独与西顺王说。”   额森挑眉:“单独?”   叶焕在旁边咳一下。   众人纷纷看向他,云州刺史还问道:“叶大人可是不舒服?”   叶焕促狭:“没有没有,嗓子有些痒罢了。”   李然依扬唇偷偷笑了笑,没管他,继续对额森道:“晚宴结束之后,还请西顺王留下单独再叙。”   额森莞尔:“好。”   ——   按照二人的约定,晚宴结束之后,李然依和额森单独在宴会厅里说了一会儿话。   约莫过了一刻的时间,一直在外等着的叶焕见到额森先大步流星的从里面走了出来。   额森也看见了他。   二人拱手,算是行了礼。   叶焕先问:“王爷与殿下的事情谈完了?”   额森笑道:“谈完了,这不怕叶大人等急了嘛。”   叶焕闻言,开口欲辩,但终是没有说下去。   他换了句客套话:“天色已晚,王爷便早些歇息吧。”   额森却摇摇头:“不了,既已经有人在边关等我了,我便不过多逗留了。”   叶焕惊讶:“王爷现在就要走?”   额森扬唇道:“对啊,这些日子多亏叶大人和昭阳殿下的招待了,以后若有机会,本王一定报答。”   额森握拳于胸前,行的是北凉礼:“叶大人,告辞。”   叶焕亦拱手回礼,目送额森离去。   待额森走远后,他兀自沉吟片刻,然后轻叹一声立马回神走向宴会厅。   李然依坐在位置上,似乎有些累地坐在位置上。   叶焕走过去,到她身边慢慢蹲下。   他轻唤:“殿下?”   李然依本是阖目养着神,听到叶焕的声音便缓缓睁开眼,目色柔软,又带了些慵懒。   “额森走了?”她问。   叶焕颔首:“嗯。”   他又道:“殿下累了,我扶殿下回卧房吧。”   李然依却不动,她问:“你为什么要换掉我的酒?”   叶焕顿一下,又蹲好,抬头看她:“殿下不宜过多饮酒。”   李然依声音轻轻的:“你都知道了?”   叶焕:“知道了,我问了晓柔,她都告诉我了。”   李然依:“这个丫头……”   李然依喝酒之后必须饮解酒汤的习惯是从元徽二年开始的,那一年她刚开始加入到夺权的政斗中,朝堂之上也因此被分为了三派,齐真的宰相党,周治的外戚党,以及李然依的公主党。   但是名义上虽分出三党,可李然依那时是势力完全不及其余两党,并且因为她皇亲的身份,其余两党还一直想法能够吞并她的势力已获得宗室一族的支持。   所以,李然依势力最弱却遭受着最多的算计。   元徽二年,小皇帝生了一场重病,那时皇室式微,最好的大夫和药材都不在宫里,宫中的御医曾婉言招揽天下有能之士来看一下,表面上是说人多了便总能碰见一个能治好小皇帝的有缘人,但其实暗示的就是齐真府中的一位江湖名医。   同样的,还有周治私藏的珍贵药材。   周治是外戚,相较齐真而言,自然更希望小皇帝能无恙,但齐真却是因为李然依夺权一事心存不满,便在小皇帝求医上多有推脱。   直到有一天,李然依完完全全放下皇室公主颜面,冒着大雨去齐真府上亲自相求。   而那一天,齐真答应了,不仅答应了,还留了李然依下来共进晚宴。   齐真方才答应,李然依也不好推脱,便应了下来。   只是席上,李然依并不知何缘由的,齐真总是向她劝酒,她那时不过十七岁,酒量并不算好,齐真见到她有些迷糊了也就没有再劝,而是安排人在齐府后院找了见卧房暂供李然依休息。   那时,李然依身边一共有两个他贴身侍女,一个是晓柔,还有一个,叫晓竹。   晓柔给李然依宽衣,准备为她洗浴,晓竹则再去打些热水来备着,谁知李然依衣服半解时房间门被打开,冲进来一个陌生男子。   那男子并不讲规矩,举止轻浮,进来就要动手动脚。晓柔多番言语恐吓他都无动于衷,而他又是男子,天生力气就大过女子,李然依又醉了酒,所以纵然屋中李然依和晓柔一起反抗他也并没有什么优势。   眼见他愈发乱来时,晓竹打了热水回来,见势立马讲滚烫的热水泼到那人身上,那人被烫得惨嚎,手上的捏着李然依的力道一下松懈。   而他也因此恼羞成怒,反手过去给了晓竹一巴掌,然后又把她踹到在地,一阵的拳打脚踢。   到了后面,李然依也渐渐恢复了些意识,见到晓竹被打,当即拎起屋中摆放的一个瓷瓶,狠狠地砸向了那男人的后脑。   结果那男人当场死亡……   而过了不久,本应早听到晓柔呼救的赶来的齐府侍卫便都涌到了门外。   齐真也到了,还有他的一个不知隔了几代的远方族妹也跟着。   那个中年女人见到地上趴着男子,立马就没崩住,跪倒他身边去嚎啕大哭,还喊着:“吾儿,吾儿。”   她喊了半天,回过神抽噎着向齐真哭诉:“堂哥,您可得给我孩儿做主啊,他,他怎就这般去了……”   这件事情闹得很大,当朝长公主闯入他人卧房,入室杀人。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李然依自然就不例外。   才开始,晓柔还申辩,是那个男人闯入房间欲行不轨,她们不过只是为了保护公主殿下。   可是那妇人却说,压根没有私闯的事,因这间房就是她儿子在齐府暂住的。   而不仅妇人如此说,齐府上下所有人都这样说。   其实,齐真打的算盘原本就是让他那远方侄儿用这种方式娶了当朝长公主,以此收拢皇室势力,没想到李然依竟把他杀了。   没过多久,周治也来了。   李然依本以为,周治会念着他们之间虽稀薄但也存在的血缘亲情而帮她,没想到他却和齐真一条战线,同样做出了讨伐她架势。   原因很简单,他不想让皇帝死,但和他争权的皇帝姐姐死,他可是求之不得的。   几方对峙着,就要直接去叫大理寺和刑部官员前来,这两方一来,势必此事会立马传播出去,也是从小和李然依一起长大的宫女晓竹此时便站了出来,说这一切都是她的,那个男子也是她杀的,一切都和长公主无关。   她突如其来地承认让在场三方都不知该如何办,李然依知道若是晓竹承认了一切,那她必然只有一死,所以李然依不愿晓竹担下罪名,为她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而其他两方也是不想这么好的机会被放掉,故而也是希望晓竹改口。   可是亲眼见到的事发过程的却只有公主府上三人,只要晓竹咬死,他们就没办法多做文章。   因此他们就换了个人逼……   齐真从侍从手里拿过刀,递给李然依,给她说,这件事情他也不想闹大,既然如今有人承认便当下了断便好,但是又考虑到这是公主府上的人,所以就想请李然依做个表率,当着大家的面清理门户,也算是将此事了解。   可李然依哪下去的手,齐真也正是抓住了这点。他将刀柄放到李然依手上,让她握住,一直催她下手。   齐真不是真的想让李然依杀人,他只是要逼她认下是她杀了人的罪名。   可是晓竹实在忠心,她知道李然依下不去手,就在齐真转动李然依手上的刀指向她时,她一个起身,自己迎了上前……   所有人的打算都落了空,而李然依更是将这一切的原因都归咎于自己,不够强大,醉酒误事。   所以从那以后,她凡是饮了酒都会喝解酒汤,但缓的不是酒意,而是心病。   叶焕见李然依又陷入深深的思绪之中,不由得心疼。   他凑近了些,柔声:“殿下……”   李然依回头:“嗯?”   叶焕:“如今,不会再有那些事了,以后,我会陪在殿下身边,护好殿下。”   李然依挑眉:“你?若我没记错的话,某人现在,还是个罪犯吧。”   叶焕委屈:“那殿下打算如何罚我?”   李然依:“我要吃糖。”   叶焕:“糖?糖葫芦?山楂糖?还是蜜酿?”   李然依撒娇,揽上叶焕的脖颈,与他鼻尖轻触。   低声:“我都要。” 第66章 第 66 章   夏夜微风, 庭中树枝簌簌。   星星闪烁,如上古见证爱情的神明将一对有情人的前路照亮。   情恩绵绵,爱意浓浓。   云州的皇家驿馆里, 昭阳长公主房内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床帐里,人影在烛光的照射下时长时短, 如外面斑驳的树影悠然, 但有风那么一撩, 便控制不住地急切起来。   叶焕动情地将李然依抱在怀中,他微微喘气地俯视着她。   李然依也喘着气,她刚才才结束与叶焕的亲吻, 现在还说不出话来, 她只对他笑, 然后伸手轻轻地在他鼻尖上一刮。   叶焕当即颤一下,又笑,他握住她的手:“殿下……”   李然依缓过神:“嗯?”   叶焕:“我……我……”   他垂下眼眸, 说不出话来, 但李然依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她张开双臂,环住他的脖颈, 眼睛带着笑, 声音酥到他的骨里:“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叶焕眼尾本就红了一片, 听了这话更是烫到了耳根里, 满眼写上欲。   他现在有些难受,又有些期待。   他其实以前就曾想过这样, 可是他与李然依之间的隔阂不平, 他便总是担心以后,而如今李然依的话落在他耳侧, 他才终于知道,爱一个人就要选择去相信,哪怕有他们许多不好,也要勇敢拿出来一起面对。   叶焕缓缓倾身下去,将头埋在李然依颈侧哑声:“我会好好爱殿下……”   然后抬头再度吻上了她。   ——   一切都那么好,男女之间,由情而起,自然而然。   初时,李然依还喊着痛,叶焕便停一停,亲一亲她。   他温柔,细致,轻揉浅撞下渐渐带她品味出另一番滋味。   如春雨绵绵,又如夏雨猛烈。   在波动如流水的床帐里,酥酥麻麻的感觉灌满全身,李然依抚向叶焕眉眼。   她口带嘤嘤,眼波如水地望着他,欣喜又满足,他回看她,亦全是笑意与爱意的交融。   她有些红彤彤的脸,布上一层水雾的眼,无不勾着他更为情动。   他本是一眼不移地看着她,沉醉于她的美,她的眼,可那爱意太浓,他经不住地想要更多地品尝,想要醉得更深,于是他俯身下去,吮上她的唇,更动情地带着她一起,将她唇间的呜咽吞下。   李然依听着叶焕在她柔热又凌乱的气息间,含糊又温柔地唤着她“殿下”。   渐渐的,又唤起了“依依”。   那种感觉太过奇妙,太过扣人心弦。   “叶焕……”李然依意识模糊地回喊他的名字,她只将他搂得更紧,更靠向自己。   叶焕在她耳边:“我在……”   他亲向她的耳侧:“依依,我在。”   我会好好爱你,不会再让你受到一丝伤害。   一夜绚丽,一夜旖旎。   是身体的接触,亦是灵魂碰撞,最初互相看不上的眼二人,也终于在这一刻,选定了与自己余生相伴的人。   ——   额森在云州官兵的护送下,连夜赶到了大宁与北凉的交界处。   见到已在外等候的北凉兵,大宁这边的人也停下,拱手礼貌地送别额森。   额森也一笑回礼,随后驾马驶入了北凉人马的队伍中。   他们一行人在边镇城墙上的大宁守城将士的目光下离开,直至暗夜中唯一可见的火把微光也消失不见。   ——   到了北凉境内,一行人先是勒马停了下来。   其中有人先开口问:“王爷此行辛苦,不知过程可是顺利?”   额森悠悠地坐于马上:“马场没找到,不过那人给东西却是拿到了。”   他从怀中拿出一份卷轴,递给问他话的那个人:“云州及其下辖边镇的布防图,你拿着吧。”   那个北凉军士眼前一亮,连忙接过卷轴,又说了几句恭维话:“王爷亲自深入敌国,又成功拿到宁国重镇的布防图,当真是我北凉朝的勇士,是我们将士们的楷模。”   额森却不管他的话,只淡淡问:“你此行来,可是带了王兄的其它吩咐?可是有让本王坐镇前线的打算?”   军士尴尬一笑:“这倒没有,王上只是说担心王爷劳累,待接回王爷之后,便派人护送王爷回王庭。”   他又补充一句:“王上这是想亲自犒赏王爷。”   额森垂眸一瞬:“知道了,我这就快马回京。不过本王可得提醒你,如今就算拿到了宁国云州的布防图也不可轻易出击,前期工作一定要准备好,未收到军令前,不可鲁莽。”   军士笑意意味深远:“是,谨听王爷教诲。”   ——   是日清晨,庭中鸟语花香,万物似才渐渐苏醒。   李然依似被外面的叽喳声所扰,还未清醒,便拱着头蹭了蹭。   叶焕再一旁撑着头,侧躺着仔细看她。   他目中带笑,用另一只手去抚了抚她的脸。   又是一阵酥酥麻麻,李然依当即被痒得睁开了眼。   她又有些难耐地唤一声:“嗯……”   叶焕正好对上她惺忪的双眸,便笑:“殿下醒了。”   李然依抿着唇笑:“嗯。”   她还有些没睡够地眯了眯眼,又干脆直接抱上了叶焕扎进了他的怀里。   叶焕问:“没睡够?”   李然依惊讶,声音却哑:“你就睡够了?”   叶焕不答,李然依准备抬眼看他时却见到了他心口上的红色痕迹。   她脸一下就红了,当即想要逃开,却被叶焕一搂给箍住。   温香软玉在怀,如何舍得放开。   叶焕当作故意不知地问:“怎么了?”   李然依瞪他:“你故意的!”   叶焕:“我故意什么了?”   李然依哼地打他一下,惹他一笑,伸开手将她揽了过来,又让她枕到自己的一条手臂,而另一只手则环抱住她。   他跟着她一起躺下,把头埋到她颈窝里,闻着她身上的香气,感受着她的柔软。   叶焕低声:“殿下……”   李然依也闭着眼享受着此刻的宁静:“嗯?”   叶焕问:“你就打算一直这样把我带在身边么?”   李然依睁眼,撇开头看他:“你什么意思?你不想和我一起?”   叶焕蹭起来:“当然不是。”   他又脸红,支吾地说:“我的意思是,殿下就一直打算让我以戴罪之身的身份一直跟在殿下身边吗?”   李然依偷偷笑,因她懂了叶焕话的意思了。   之前李然依下罪叶焕的确想的是,若他以燕州长史的身份跟在她身边难免会有诸多不合规矩的地方,而燕州最近也已太平,不存在什么大事,便干脆先去了他的官职,也好为后面的事情做准备。   不过叶焕现在这么一问,李然依却要好好调戏他一番。   她也故意不懂的:“怎么了?这可是某人自己说的,只要能跟着我,什么名分都不在乎的。”   叶焕委屈巴巴的:“那殿下是打算让我当面首么?”   李然依笑:“有何不可?”   “当然不可。”叶焕又埋到了她的颈窝里,“如今我们这般,殿下应当对我负责。”   李然依:“对你负责?”   叶焕:“嗯。”   “怎么负责?”   “我要名分!”   李然依被他撒娇的语气弄笑:“我只是遵守了你之前的话。”   叶焕嘟囔,他带出的热气喷在李然依的颈间,让她既舒适又颤栗:“那殿下就真的准备一直遵守么?”   李然依:“那当然……”   她话还没说完,叶焕就撑出颈,在高出她身侧一点点的位置看着她。   他水润汪汪的双眼向她望来,李然依顿时就说不下去了,于是她卖了个关子道:“但也不是不可能打破。”   叶焕赶忙:“怎么打破?”   李然依道:“在其位谋其事,你若想谋个名分,让你就应当让我看看,你能不能配上这个名分。”   “能不能配上?”   “嗯哼。”   叶焕想了一瞬,随后陡然向李然依望去,似笑非笑。   李然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一下抱紧了被子,往外躲开一寸:“你想干嘛。”   叶焕低声:“让殿下看一看我能不能配得上这个名分呀。”   说罢,他掀起锦被,将二人盖在一起……   夏日清晨,却又早早染上了一层春意。   ——   这一天李然依难得起得晚,竟又一下睡到了日上三竿。期间云州刺史曾来找过,但听晓柔说现下公主殿下正和叶长史待在一起,他便了然告退,而他这一走,其余想要找李然依或者叶焕的人也都识趣地准备换个时间再来。   李然依醒来时,叶焕已不在榻上,她兀自在伸了个懒腰,在床上平息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地想起了昨晚的事情,便又红了脸,偷偷笑了起来。   叶焕进来的时候个刚好看见她掩面在笑,便忍不住问:“怎么了?殿下好像心情很好。”   李然依见他进来,立马收回娇羞模样,一本正经道:“没有啊,我不一贯如此?每天早上笑一笑,可保十年少。”   叶焕浅笑:“好吧,我为殿下打了水,殿下先来洗漱吧。”   李然依点头:“好。”   而她刚准备掀开被子下床,便一顿。   叶焕察觉后问:“怎么了?”   李然依不敢多动的:“没什么。”   她转移话题:“现下应该已经中午了吧,吃什么呢?”   叶焕答道:“殿下才醒,不宜吃得太过油腻,我叫晓柔煮了粥,现下应是快好了。”   李然依立马:“那你快去看看粥好没好吧。”   叶焕:“不急,我先帮殿下梳洗吧。”   李然依伸出手阻止:“不用!”   却是露出身上的痕迹,她又忙收回去,强调:“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了,你去催一催晓柔吧,我饿了。”   叶焕了然,原来她是害羞了呀。   他顺着她道:“那好吧,我先去看看晓柔那边情况如何了,殿下记得就先起来洗漱。”   李然依催促:“知道了,你快去吧。”   叶焕对她无奈而又宠溺地笑一下,转身走了出去。   直到房门关上声响起,李然依才松了口气,而她又疑惑蹙眉:“奇怪,明明昨晚都已经那样了,还有什么好害羞的。” 第67章 第 67 章   叶焕把粥端回来了, 临进门前还特意敲了敲门,问李然依洗漱好了没有,听到李然依说好了他才开门进去。   叶焕今天格外细致, 就是李然依说要自己喝粥他都不干,偏要一勺一勺喂她, 而她拗不过他, 也就乖乖地由着他喂。   差不多喝到一半时, 李然依突然道:“近日事情不多,我们抽个空,去看一看你妹妹吧, 之前说好的, 请御医看看她的腿的。”   叶焕点头:“好啊。”   他又问:“只是何时方便?今日就出发吗?”   李然依嗔他:“今日出发, 你想累死我啊!”   叶焕才开始还不解,却看见她的眼神后立马懂了,他抱歉地笑, 又忍不住高兴和回味:“是是, 是臣考虑不周了,待公主殿下休息好了, 我们再出发。”   李然依看穿他的心思, 乜他一眼,哼一声, 将头撇了过去。   而叶焕也继续顺着她地喂她粥喝, 如此一哄一气,倒是把粥都喝完了。   ——   回小院看姜南的时间就定在了次日, 李然依说是为了休息好再出发, 其实也并没有休息多好,一到了晚上, 叶焕便像个小狼狗一样,眼巴巴地往她身上拱,而李然依看着他那面露可怜的模样,和本就秀色可餐的外表,也就不舍得拒绝。   又是折腾半夜,年轻男女还是应该有所节制才好……   在马车上,李然依有些困的靠在车壁上小憩。而叶焕倒是精神很好地,这里收拾收拾,那里拾缀拾缀。   李然依被他声音吵烦了,眉头皱得不能再皱,她坐起来道:“你精神怎么这么好?”   叶焕被她突然的质问弄得动作一滞,他手上还拿着要归置的东西,就这样停在了半空中。   叶焕:“啊,我……我收拾啊。”   李然依:“收拾你动静弄这么大?”   叶焕不好意思的:“抱、抱歉。”   “抱什么歉啊。”李然依突然起身,窜到他面前来,“抱我。”   她手搭在他的肩上,环上他的脖子,顺势坐了下去,侧坐到了他的腿上。   叶焕才开始被她弄得促狭,后来他便笑了,手抱着她,轻轻地拍在她的腰上。   李然依在他怀中低声:“我这两天都没休息好。”   叶焕温声:“那我抱着殿下睡会儿,等到了我再叫殿下好不好?”   李然依闭上眼,乖乖的:“嗯。”   而叶焕刚以为她要安然入睡,便见她突然蹭起:“不对!”   叶焕愣住又被她惊到:“怎么了?”   李然依懊恼:“哎呀,这次去你妹妹那儿怎么不挑礼物呢。如今两手空空,这可如何是好。”   叶焕:“这没什么吧。”   李然依:“这如何能没什么?姜南是我小姑子,我也算是她嫂嫂,嫂嫂见小姑子怎么能不带见面礼呢?”   叶焕忍不住笑,一下将她箍住,让她停下来坐在自己的腿上,他轻声:“没关系的,南南本就不在意这些,你能为她想到这些她已经很开心了,再者说了,你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李然依被他温热而有力地手掌抱着,分外觉得有股安全感将她包围。   她果真静下来,漆黑而灵动的双眼望向他。   李然依再问:“真的么?”   叶焕肯定:“嗯,我还会骗殿下不成。”   李然依又垂下眸:“我只是担心会给你妹妹留下一个不太好的嫂嫂印象。”   叶焕:“你们此前都已经相处几日,要留印象不早留了么?”   李然依娇嗔道:“那不一样嘛,那时我们……”   李然依说到一半不说了,叶焕赶忙接上:“那时我们怎么了?”   他满眼期待:“现在我们又怎么了?”   李然依却不看他了:“哎呀,没什么。”   叶焕轻柔柔地揉她腰:“不行,你就要说。”   他一边笑一边求:“你是不是要给我名分了,是不是。”   李然依被他挠得痒,却在他的“逼问”下还是坚决否认着:“没有。”   叶焕便揉更厉害。   马车内打闹的声音传到外面,旁的人听到了都低下头抿着唇偷偷笑了起来。   晓柔一边偷笑着一边脸红,她心道:“这……在马车上,不好吧……”   ——   打闹间,队伍很快就到了姜南的住处。有骑马的军士先行到了这里通报,于是姜南便与江淮一起,守在了院子里等李然依和叶焕他们。   江淮上次听了叶焕安排去云州县衙给云州刺史报信,所以刚好就和李然依错过了见面的机会。   这一次李然依和叶焕下了马车,她先笑盈盈地去和姜南打招呼,然后再抬头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江淮。   李然依见到江淮的那一刻,眉头一皱。   这人怎么这么面熟啊。   她看向叶焕,叶焕还有些茫然不知情。   李然依问:“这位是?”   叶焕起初还笑,正欲抬手介绍时瞥见江淮的眼神笑容便一下凝固了。   糟了……画像……   李然依也想起来了,她似笑非笑地对江淮道:“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呀?”   江淮怯怯地先看了叶焕一眼,然后回道:“额……不算见过。”   李然依:“嗯?”   江淮立马:“也算见过吧,但是单方面的。在下……的确没有见过殿下。”   叶焕出来解释:“殿下,你听我说……”   “算了。”李然依直接打断,走过去扶住姜南,“我今天心情好,不想听这些。”   叶焕松口气:“那就好。”   李然依却回头乜他一眼:“之后再和你算账。”   叶焕:“啊?”   说罢,李然依便扶着姜南往里走,与她有说有笑的,说近日有什么,又为她带了大夫来想好好诊治一下她的腿,全然不顾后面站着凌乱的两个大男人。   江淮站到叶焕身侧,和他并肩而望,觉得他有些可怜地说道:“殿下会怎么收拾你呀?”   叶焕无奈扬起眉头:“我哪知道啊。”   江淮拍他肩,替他惋惜道:“殿下说得对,欠下的债总是要清算的,哪怕是我替你欠的。”   ……   李然依带的御医是专门诊治外伤这一块的,他看了看姜南腿伤,还是有些遗憾的:“确实是断了筋脉,这么多年了,没有复原的可能。”   众人闻言纷纷神伤之际,又听他说道:“但是若借住外物,不是没有站起来的可能。”   李然依不解:“她现在拄着拐也能站起来。”   太医解释:“那是手借外物,老臣说的是脚借外物。”   叶焕:“脚?”   众人面面相觑,全然不明白太医的意思。   太医说道:“姜娘子的腿伤虽然有许多年了,但好在这些年来养护得很好,小腿肌肉萎缩得不算严重,而筋脉只刚好伤到了膝盖以下,以前太医院就曾诊治过一例如姜娘子这般伤了腿的病例,那时我们太医院的几个老臣就商讨出过一个方案——”   “根据病患身形,和木匠配合,专制一副脚架,架于膝弯处,将大腿和小腿连接,以此带动整条腿的运动。”   李然依问:“效果如何?”   太医道:“还算不错,病例换上脚架之后积极训练康复,后来路虽比常人走得慢了点,但好歹可以不用拄拐而行了,而且长袍一遮,也看不出他是有脚疾的人。”   李然依欣喜:“那且快试一试吧。”   太医声音徐徐:“脚架需得仔细测量尺寸,还请殿下勿怪。”   李然依当然不怪:“好,你且按你的节奏来便是。”   而江淮和叶焕却是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尤其是江淮,他已直接蹲在了姜南旁边,一个劲地说着太好了,他能带她去江南了。   姜南长于云州,但她父母却都是江南人,从小只听过江南风光,却没亲眼见过,如今有机会站起来了,自然最期望的就是这个了。   李然依看着他们也为他们这种平淡安稳而又追求自由的幸福感到高兴。   她嘴角不禁挂起一抹笑,一抬眼,又见站在对面的叶焕也正看着他。   他温润而清冽的双眸似乎也在告诉她:“我们也可以这样。”   ——   可是边关并不太平,那个北凉将士显然没有听额森的话,只一天,他便忍不住地派出去兵去查探了云州边镇的布防。 第68章 第 68 章   边镇的守将派人快马传信回来, 信中来报说北凉近日有小股兵马常在两国交界处来回流窜,似是在探寻什么东西,又猜测北凉近日或许有什么动作, 提醒云州这边需要警惕。   云州刺史一知道消息后便立马告诉了李然依,然而李然依却并不着急, 反而有些优哉游哉的, 只说两国边境, 偶尔有摩擦也是正常情况,不必太过焦虑和担忧,让守将提起精神, 守好城门, 不让北凉人越界就可以了。   但两国之间, 边境之事哪能说得这般轻松。云州刺史对李然依的想法完全不敢苟同,而他又劝了李然依几下都不见她改变想法,便只好转头, 向叶焕投去求助的目光。   叶焕在一旁, 抬眼正正对上他目光,双眼却是茫茫一愣, 然后对他笑, 仿若状态之外,并没有说什么话。   云州刺史急了:“叶长史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然依连忙打住:“诶, 他可不是什么长史, 他现下可是戴罪之身,刺史可莫要叫错了。”   叶焕颔首微笑:“是啊, 就像殿下说的, 以在下现在的身份实在不方便发表什么看法,刺史大人还是就依殿下的想法便好。”   云州刺史却还想争取的:“可就算身为大宁子民在此事上也应该是有自己的看法的吧。”   叶焕笑意不减, 但回答异常干脆:“没有。”   旋即,他又换了个说法:“在下一切都依着殿下的安排。”   李然依听着,满意地点了点头:“嗯……”   “这这这……”云州刺史又气又无奈,但又实在没有其它办法了,便只能叹一声气后,不算好脸色地拱手告退。   待他走后,李然依才回过头问叶焕:“你真没什么想说的?”   叶焕神态很轻松:“没有啊,殿下想我说什么?”   李然依挑眉:“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对云州刺史上报的事不上心?”   此前,云州刺史来禀事,为表面样子,李然依坐着,叶焕便是站在她身边,如今云州走了,房中只剩下他二人了,叶焕也就自觉地坐到了另一张并排的椅子上。   李然依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极尽温柔,她听他说道:“殿下行事自然有殿下的道理,况且殿下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如今到底也不过一阶白身,哪容得我对殿下的想法有所置喙。”   语气之中些微有些酸酸的感觉。   李然依听出他话里话外又在提名分的事了,不觉打趣道:“你现下可是一天到晚就想着那事了。”   叶焕非常干脆的:“那当然了。”   他压低声音:“这可是人生大事。”   李然依瞥着他轻笑一下,又改回正色模样,道:“说正事吧,其实边镇的事,你应该已经猜出来了吧。”   叶焕也收起玩笑的心思,他“嗯”一下,说道:“猜出一些吧,但具体的细节还是要殿下告知才是,想来应该是和那日宴会之后你与西顺王的单独谈话有关。”   李然依听后不禁赞道:“不愧是以前京城人人都称赞的叶侍郎啊,猜得果真没错。”   叶焕笑问:“那不知那日殿下和西顺王谈的到底是何事?”   李然依突然神秘:“我要说是和他商量他回去请婚书来娶我的事,你信不信。”   叶焕撇过头:“不信。”   李然依:“为什么不信?”   叶焕:“就是不信。”   李然依见他不上套,哼一下:“无趣。”   叶焕转身去握她的手,还是有些急地轻声道:“好了依依,你就说吧,你们到底谈什么了?”   李然依见着他的样子得意地笑一下,便将那日的事讲了出来——   当夜晚宴结束之后,李然依屏退众人,只留下了额森在饭厅内闲叙。   看着这阵势,待人都走了之后,额森率先开口:“昭阳殿下看来是有重要的事与本王说。”   李然依微笑:“自然,西顺王是贵客,本宫与你谈的事情也自然都是要事。”   额森挑眉好奇道:“那不知到底是什么事啊,竟搞得这般神秘?”   李然依却反问:“王爷到我大宁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而她又不待他开口,便先说道:“王爷不必再说是因为南安王的事情,如今形势不同,我可以不信。”   现在是在云州的皇家驿馆里,周围都是李然依的人,比起那晚他们单独山洞里,她当然更有谈话的资本。   额森的说辞被李然依抢了去,但他也不恼,只继续问:“那不知昭阳殿下想信什么?”   李然依开门见山,将她此前地发现分析讲了出来道:“那日我在山底见你,你不是逃难,你一身衣物都还算整洁,除了被林中树木沾上点灰尘外并未其它脏乱的地方,并不像是和人打斗血拼过的样子。”   “而你最初又引着我,想让我把你往下山的原路上带。”   李然依总结道:“所以以此来看,你应该是在找什么东西。”   额森听着李然依的话,凝眸望着她,黢黑的眼瞳深不见底,但他表情并没有心思被拆穿后波动的迹象,就如潭水般,纵有石头落入,也不过一时涟漪,然后又是一片沉寂。   李然依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一笑而过,只继续说了下去:“那个东西是什么,我不清楚,我也不知道你会用什么手段拿到,但是我能做的,就是让西顺王离不开大宁境。”   额森半是提醒半是威胁的:“可我大凉的将士已经边境等着本王了。”   李然依很轻松地说道:“那又如何?若迟早有一战,何不让自己掌握主动?”   额森眯了眯眸:“昭阳殿下的意思是……”   李然依却道:“但我不想打。”   额森终是感到奇怪,他捉摸不透李然依的想法到底是什么了。   李然依解释道:“西顺王也算是马上王爷,经历过不少战事,也了解两国大战到底会付出多大的代价,而去年我们两国方才打完仗,签订了停战协议,所以若今年再战,王爷觉得哪国耗得下去?”   “而且王爷莫忘了,南北两方虽是我大宁和大凉各自鼎立,但周边还是有些小国虎视眈眈的,不说其它的,就是和王爷封地以及我大宁西境接壤的乌孙,最近几年的动作可就一直不小。”   额森沉默,其实他这一次来大宁的确不是因为南安王余党的追杀,而是受了北凉王的安排,来与人接应,窃取云州边防图的,顺带再一窥云州马场的位置,有可能的话再做些手脚,提前乱了宁国的阵脚,削弱宁军骑兵的战斗力,也好为之后的战事创下有利条件。   但其实正如李然依所说的,如今两国都不适合再经历大战,只是北凉王才平定南安王叛乱,急需一件大事来重新树立自己的威望,所以他就把注意打到了大宁的头上。   毕竟比起颁布新政、轻徭薄赋而让百姓休养生息以此创造盛世之名,还是战功来得些。   额森多番劝说无果的情况下,不得已领下了来大宁和内应接头的命令。   李然依看出了他的心思,追问道:“怎样?王爷觉得我说得可是有理?”   额森却道:“昭阳殿下说得很好,只是你好像忘了,我们天生立场不一致,我如何能听信他国公主的话呢?”   李然依顿一下,沉吟片刻,随后才对上额森含笑的双眸,话语诚挚道:“那若是以朋友的身份呢?”   额森有些惊讶:“朋友?”   李然依道:“在山地下,你帮我杀了朱王两人,救了我的命,我也帮你解了蛇毒,也算还了你的恩。”   “后来我们又在山野竹园里于夜下烤肉共饮,应是算得上生死之交了吧。”   额森思考一瞬,还算正色的:“是。”   李然依唇角一勾:“既如此,那我再与王爷说几句。”   额森洗耳恭听。   李然依道:“王爷孤身一人深入他国拿取密报,我很佩服,可是……这件事情一定要一个王爷来做吗?”   额森眸中突然冷了一下,但还是没说话,只听李然依继续说道:“其实以我们二人的身份,我们可以直言,两国必然有埋入他国细作,做这种事情,恐怕,还是他们更合适一些。”   “王爷或许要说,北凉王派你来,不过是因为你平定了南安王之乱,顺便可以趁个方便。若真是这样,这话我只能相信一半。”   “让一国亲王行细作之事,实在太过异想天开,但若是想除掉一个军功累累的王爷,借他国之手倒是个好办法。”   额森终于:“你什么意思?你这可是在挑拨我大凉的君臣关系。”   李然依扬眉否认:“这我可冤枉,如今我只是向我的朋友陈述事实而已。”   额森冷笑:“事实?这些不过都只是你的猜测,本王可从未说过一句肯定的话。”   李然依:“那不如我们打一个赌,你可以继续你的计划,但是不妨注意一下,你将东西交给接应你人之后,你们大凉王会如何安排你。”   “我也很好奇,一个有着赫赫战功,风头盖过一国之君的王爷,会有什么下场?”   最后,李然依又提醒一句:“还有,如今我既已发觉你们意图,那这场仗便不会叫无准备的仗,真要打起来,不一定大宁吃亏。”   “王爷觉得……如何呢?”   ——   叶焕听得连连感叹,而也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李然依已经坐到了他的腿上,手搭着他的肩,将事情说完。   李然依说完后,叶焕抱着她问:“所以,西顺王是什么答复?”   李然依漫不经心道:“没说什么,只说他要好好想想。”   她笑:“不过怀疑的种子埋在了心里,就不是那么容易拔掉的,而且我看他的样子多半也是早就有所怀疑了,我不过是帮他添了把柴罢了。”   叶焕赞道:“殿下这是攻心之计啊。”   李然依府眼看他,俏皮地歪头:“没有啊,我只是给他分析了一番利弊而已。”   叶焕:“分析利弊?殿下就与他那么好?还要帮他分析利弊。”   李然依在他耳侧轻声:“你,吃醋啦?”   叶焕转头过去,就见她笑脸盈盈。   而李然依看到叶焕又无奈又隐着委屈的神情便突然兴奋起来,踢着腿,在他身上捉弄他。叶焕没有办法,害怕她掉下去,只有把她抱得更紧,确是摸到了她掌心的伤痕。   于是二人皆不再笑,而是将视线移向了她掌心的位置。   那些伤痕,是李然依那次为躲朱王二人追杀时,从山壁上下来时被藤条和树枝划得,划得太深以至于都留下了痕迹。   叶焕摸着心疼,李然依却安慰道:“多亏那次追杀,让我多了个心眼。”   叶焕回头看向她。   她对他笑:“就凭他们两个人能搞出这么大个事情,我是不信的。”   叶焕:“所以殿下是从那个时候就觉得我们这边有内奸了?”   “嗯。”   “那额森可曾透露出内奸的消息?”   李然依摇摇头,有些遗憾的:“没有,他也不知道何人与他接应,所以只能由我们自己来查了。”   叶焕恍然:“难怪你刚才与云州刺史说那些话,你是为了让内奸放下警惕?”   李然依抿唇答:“嗯,只有云州刺史信了我的想法,那内奸才更容易信,而且也难保不是那位刺史大人和外敌联系呢?反正我现在可不敢轻易相信旁人。”   叶焕垂下眸,一时有些酸涩。   李然依一把捧起他的脸,让他看她,有些霸道的:“怎么?你是旁人么?”   叶焕眼神渐渐亮了起来:“我……”   李然依打趣:“你不是之前还一直向我求名分嘛。”   叶焕笑。   她说:“我现在能相信的人不多,之后还得麻烦叶大人多多相助了。”   叶焕眨眼颔首:“愿为公主殿下鞍前马后。”   李然依听着欢喜,突然有些羞涩地说道:“其实也不用之后,现在也可以。”   叶焕不解:“现在?”   李然依头贴过去,咬着他的耳朵说了几句话,然后移开,双眼如无辜小猫般望着他:“怎么样?”   叶焕却是已涨红了脸,他喉结滚了滚,视线落在李然依红润的唇上:“那就来吧。”   接吻,起身。   哎,青年男女之间的甜腻真是让人上瘾…… 第69章 第 69 章   一眨眼, 又到了每年的七夕夜。姜南的脚架因为需要定制和试配,所以为了方便,李然依和叶焕也将她接到了云州城里安住。   七夕当夜, 云州城中也是进行了一番布置,虽不及去年洛州那般盛大, 但节日的氛围也是有的。   和李然依他们一起吃过饭后, 江淮便带姜南出去看城中风光了, 李然依和叶焕则依偎在驿馆的凉亭下,惬意十分地看着夜空里的织女牛郎星。   李然依很享受现在的宁静,她靠在叶焕肩上, 轻声问:“你说, 织女娘娘是不是真的能听到我们的所求啊?”   叶焕有些不解地侧头看她:“嗯?为什么这么说?”   李然依坐起来, 对他笑:“你忘啦,你之前说的,以后每年七夕我们都要在一起看烟花啊。”   李然依的话将叶焕拉回一年前二人在洛州湖畔看烟花的甜蜜时光。   叶焕回想起来, 不禁笑一下。   他将李然依重新搂过来靠着他, 另一只手也牵过她的手,在她掌心轻轻地揉:“那或许织女娘娘真的听到我们的愿望了吧。”   而叶焕又有些遗憾和抱歉的:“只是今年没有烟花了。”   李然依往他身上拱了拱, 像小猫似的, 双臂再环上他的腰,将他抱得更紧, 宽慰着说道:“那有什么。没有烟花也没关系呀, 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行了。”   她抬目看向他,双眼明而清, 波光流转。   她问他:“对不对?”   叶焕对上她的视线, 眸中温润,眼尾也带着爱与笑意。   他颔首, 柔声肯定:“嗯,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好。”   ——   “紧急军报!闲人退让!”   一人一马,从云州城外而来,直奔皇家驿馆。   ——   李然依看着从边镇传回的军报,扶额撑在案上抱怨道:“这北凉人真会挑时间打啊,偏在今日大家都过节的时候。”   不过想想也是,敌国的放松,就是自己的时机。   云州刺史坐在书房下首,军报之中事,他已经听李然依说了,七夕当夜,北凉派兵突袭云州下辖的边镇,而若非李然依提前有了部署,大宁这次可就遭得惨了。   云州刺史道:“这次北凉是有备而来,我边军将士遭受突袭,未及反应,还是有些伤亡,不过也幸好之前殿下派人换了布防,这才抵住他们第一波攻打。只是不知道之后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李然依沉默片刻,云州刺史又看了眼周围,却不见叶焕的踪影,便又问:“叶大人呢?他此前不是都和殿下在一起吗?”   李然依还想着后面的事,漫不经心地回他:“燕云两州相隔太近,我担心北凉也会对燕州下手,所以我就先让他回燕州协助燕州刺史了。”   她抬头问:“怎么了,刺史找他有事?”   云州刺史促狭,失笑一下:“没有,怪臣多嘴,只是平常都见叶大人陪殿下身边,如今时节反而不在,便有些惊讶罢了。”   李然依没理会他的惊讶,沉吟一会儿下令道:“让这次北凉夜袭的那个城镇守将做好人员布防和调整,三日后,出城反击。”   云州刺史:“出城反击?”   他被李然依的命令惊得一下增高了声量,但旋即又发现了自己的失礼,便又低声下去,说道:“这,北凉大军来势汹汹,城镇兵力本就只够守城,援军不到还要出城迎战,这恐怕不妥吧。”   云州刺史虽是文官,但也确实没怎么听过李然依这种战术——对方有备而来,又是极其擅长野外作战的北凉军,而大宁这边明明有着守城的优势又为何偏要冲出去,往别人的刀口上撞。   李然依却坚定道:“刺史大人没主过战,对这些事情可能不太了解,打仗就是打的一个出其不意,他们人多,但却需要修整,更没想过我们会出城迎战。”   “至于兵力……”李然依问,“云州的兵马可还够调配?”   云州刺史摸不着头脑,只如实回道:“还够。”   李然依道:“那此番就由刺史点兵,亲率援军支援边镇城守,三日后,你同他一起出城迎敌。”   云州刺史听后露出迟疑:“这……”   李然依看着他,问:“怎么了?刺史觉得有什么问题?”   云州刺史道:“下官自然是听殿下安排,只是下官去了之后,云州城怎么办?”   李然依轻笑:“由本宫坐镇还不够吗?”   对啊,一国公主的地位可比一州刺史的地位高多了。而且这还是个摄政的公主。   又见李然依态度坚定,云州刺史便也只好领命。   他拱手道:“公主能不畏守城,是我大宁之福,臣这就下去安排,明日就出发。”   “好。”李然依见云州刺史要走,又补充道,“刺史可要记得本宫说的,一定传令下去,三日后出战迎敌,否则,按军法处置。”   云州刺史背对着李然依叹了一口气,回身行礼:“是,下官,领命。”   ——   云州刺史带了兵出去,叶焕也不在城中,如今守在云州城的除了各位置必须的守军,就只有李然依这一个稍有名望的人坐镇了。   战线虽在离云州还有几十里的边镇,但云州城中也是暗流涌动。   三日之期就快到了,就看前线守军出城的那一仗了。   但是结局注定让有些人失望了。   云州刺史没有按照原定的计划出战,但北凉兵却是到了提前埋伏的地点,不过迎接他们的便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由叶焕率令的燕州兵马。   叶焕领兵赶来是北凉人完全没有想到的,只因他们得到的消息是:宁国长公主令云州刺史三日后率兵出战,而原跟在她的叶焕则被调去了燕州驻守。   如今,叶焕燕州兵马的身影出现在北凉军后面时,便是真真地将北凉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而直到北凉军不敌,撤退之际,大宁边镇的兵马才由江淮和云州刺史率出,又给了他们重重一击。   并且同时传来的,还有北凉王庭北凉王欲除西顺王失败,反被西顺王控制的消息。   一切都如李然依所料,北凉王为了军功,将自己大多的亲信都调往了边境准备攻打宁国,结果王庭反因此被西顺王钻了空子。   也因此,北凉边军的守将一下群龙无首,又被宁军打得节节败退,不多久,北凉王庭便有人来送了停战协议,以及西顺王的信。   信中,西顺王表达了歉意,并表示以后只要有他在北凉主政,便不会向宁开战,也愿与宁国做好友邦,共同发展。   西顺王诚意满满,李然依自然是应了,而且这次双方反应都很快,边境发生的事也算不上大的战事,两边默契地将它化小,也就算作一场冲突了,所以一切进展都很快,现下李然依就等着带出去的部队凯旋了。   只是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情,边关没怎么打起来,李然依这边就有人急了。   在云州刺史和叶焕他们还没回来之前,李然依又遭受了一次刺杀,动手的这个人便是从京城就一路跟着她的一个内宦。   李然依本就有心抓内奸,那个人此举无非就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人狗急跳墙,只想在靠近李然依的时候趁她不备直接结果她,没想到这一切都是早有准备,李然依早就给他挖下了坑,就等着他跳呢。   所以抓下这个内宦也并不费力。   没过多久,云州刺史那边也押回来了一个和北凉勾结的云州将领。   那云州将领和内宦早有勾结,马场的事件就是他们两个提前做好的安排,只是那时他们都藏得比较深,让王霖和朱全去打了头阵,而王霖和朱全死后他们二人自然也就隐身了。   只是他们二人想不明白,他们到底是哪里露了馅。   其实此番跟着云州刺史出战的还有江淮,他先默不作声地跟在云州刺史身边,待三日之期、出城迎战的时间快到了时,他便在云州刺史面前拿出去了李然依的密令——   出兵计划延后,择时机再战。   可那三日后出战的军令早就传遍大军,云州刺史之前那般视死如归的样子,军中将士无一不相信这个计划就是真的,所以潜藏在云州刺史身边的人也就将消息透露给了城外的北凉兵。   谁料李然依打的就是将计就计的算盘,这边消息刚一传出去,那边就立马改了计划,致使北凉军最后被叶焕和云州刺史的兵马前后夹击,溃败而亡。   而将计就计这一方法能打退敌人,自然也能找出内奸了。   不过一番审问之后,二人吐出的指使他们的人却是让李然依和叶焕一听到答案时,心下便当即一沉,暗道不好。   只因那人是内侍省少监,皇帝随行宦官,王忠。   ——   李然依压下了边关战事的消息,只带了亲卫,和叶焕一同快马回京。   她害怕王忠知道这边云州这边的消息会转过头对小皇帝下手。   安京这边,一连多日,小皇帝的消息都还停留在北凉发动突袭那阵,现下他完全没有李然依的消息,所以他也有些心烦意乱。   而王忠也因迟迟没收到行刺李然依结果的消息,心底也始终有些不安。   而又过了许久,前方迟迟没消息传来,便让王忠再也坐不住。   在李然依他们赶回京的当日,他照例给小皇帝送了碗御膳房备好的参汤。   “陛下,先喝点汤解解乏吧,您看了一下午的奏折的了,也该歇一歇了。”王忠将参汤放到小皇帝的书案上。   小皇帝眼睛都不带移一下的:“等会再喝吧,朕先把这些折子看完了再说。”   但王忠再劝:“一会儿汤凉了效果就不好了,参汤还是应该趁热喝。”   他温声细语,手上的动作也将汤盅推得离小皇帝更近了一些。   小皇帝却仍是拒绝:“再等会吧。”   如此,王忠不好再说什么,但也只退到一旁,想守着小皇帝,亲眼看着他把汤喝下去。   小皇帝隐隐觉得被人看得不自在,回头看他:“你还有事吗?”   王忠表面神情淡定道:“没有啊,奴才不是一贯在这儿守着陛下吗?”   话虽如此,但如今小皇帝心情烦闷只想一个人呆着,他道:“不用了,你下去吧,有事朕会叫你。”   王忠还是迟疑,但小皇帝的声音却起了催促,他只能不甘地退了出去。   但还没走到门口,便有内宦来报,说左卫羽林郎将、寻将军来了,王忠留了个心眼,转身回去替这个内宦问:“陛下可要传寻将军。”   小皇帝抬头,不假思索的:“嗯,让他进来吧。”   王忠给了进来的内宦一个眼神,自己便又走回了小皇帝身边。   ——   寻时钰进来的时候先向小皇帝行礼,立身之后又看到了一旁的王忠,眉心不自觉微微一蹙。   小皇帝没看出他的神色奇怪,只问:“寻将军来找朕是有何事?”   李然依已经回来了,而她也要回京之后便想法联系上了寻时钰,在云州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他,所以寻时钰如今要做的便是将小皇帝从王忠身边带离。   他道:“亲卫近日练了一套阵法,颇有实战效用,臣来陛下这儿,是想请陛下前往一观。”   小皇帝思忖:“哦……”   可他如今心思都在折子上,并不是很想去,便婉言道:“还是算了吧,朕也不太懂兵法这些,而寻将军又擅长这方面,朕也相信你,便不用去检阅了。”   王忠松一口气。   寻时钰笑,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臣邀请陛下不只是想让陛下检阅,也是应将士们所请,他们做这些就是专门为了陛下,所以辛苦这么久,也就想见见陛下,听听陛下的赞赏呢。”   小皇帝惊讶之余微微有些高兴:“这样啊……那行,朕去一趟吧。”   他起身就准备跟着寻时钰走。   王忠连忙叫住他:“陛下,还是把汤喝了再去吧,一会儿回来该凉了。”   王忠这次没有等小皇帝回答,而是直接将碗端到了他的面前。   小皇帝也没多想了,拿过碗便准备喝。   “且慢。”寻时钰叫住他。   他道:“等下陛下还需骑马检阅,喝多了汤水恐怕会让身体不适。”   小皇帝觉得寻时钰说得有理,便将到嘴边的碗又放下,可王忠却立马上手推:“没事的,陛下骑得慢些便不会太颠簸,但这参汤可放不得。”   “王忠!”寻时钰眼见王忠就要将碗挨到小皇帝的嘴里赶忙呵道,“你一直劝陛下喝汤做什么,你偏要他在马上颠簸得吐了出来才安心吗。”   王忠笑,手上动作却不停:“哪有寻将军说得那般严重。”   而小皇帝也终于觉察到了不对,他施力将碗拿开:“寻将军说得对,参汤冷了一会再热一趟就行了,但骑马之前还是不宜喝太多汤水。”   “朕先去看一看亲卫们。”他放下碗,准备离开。   王忠再无耐心装下去,拔出龙案旁的尚方宝剑,架在了小皇帝的脖子上:“不许走!” 第70章 第 70 章   李然依和叶焕适时赶来, 当下,就被王忠将刀架在小皇帝脖子上的场景骇得瞳目一缩。   李然依大喊:“王忠!你做什么!”   王忠喝道,架着小皇帝又退了几步:“别过来, 你们不想皇帝死就别乱动!”   小皇帝也被他的阵势吓到,任由被他钳制着, 不敢乱动, 但呼吸却止不住地颤抖。   而李然依也不敢太刺激他, 缓声下来劝道:“王忠,你有什么想要的可以与我说,切勿伤了陛下。”   王忠情绪激动:“我想要你的命!”   李然依故意拖延时间地问:“为什么?我想我们之间没什么矛盾吧?”   王忠愤然:“当然有, 你杀了我义父!”   “义父?”李然依回想, “你是王添平的义子?”   王忠目若喷火, 怒气更盛。   但他没有反驳,自然就是默认。   小皇帝反应过来:“所以,之前洛州朕去私访桥梁一案也是你提早就安排好的?”   一切都串起来了, 难怪小皇帝去私访洛州桥梁时会看见与奏折上不一样的情况, 也难怪王添平会知道李然依在洛州的行踪,提前安排好了刺杀。   以前齐真还在掌权时, 王添平作为其亲信帮他做过许多铲除异己、争权夺利的事, 也包括李然依在他府上遭遇的那件事……   为此,王添平为获得更多情报, 曾在朝堂各处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手, 皇亲高官的家中有,皇宫里皇帝身边自然也有。   王忠幼时入宫时曾受过他恩惠, 而他也因为王忠与小皇帝年纪相仿而看上了王忠, 收了他为义子,把他放到了小皇帝的身边。   因小皇帝后面登基也一直没有机会慑政, 所以这颗暗棋便一直没怎么用过,直到洛州桥梁出事,小皇帝出走,才终于派上了用场。   而后来,李然依将王添平抓捕,又亲手在牢中杀了他,自然让王忠埋下恨。   可他只是一个少监,并无太多实权,于是便找了几个亲信,多用了些钱财贿赂了一个还算有交情的军中将领,将主意打到了北凉那边,又联系被放逐的王霖朱全二人,想借她们的手先杀李然依,再毁了宁国的社稷。   只是可惜天时地利人和全都不偏向他,李然依敢从山崖上一跃而下从而寻到一线生机,北凉又有北凉王和西顺王之间的君臣嫌隙。   李然依运筹帷幄,王忠便只有以失败告终。   可王忠真的不甘心,王添平于他有知遇之恩、帮扶之情,他把他当作他生命中的贵人,他认他做义父,却还没来得及报答他,他就死在了李然依的剑下。   他想为他报仇,可李然依如今正好端端的站在这里,他又如何能放得下。   而在李然依和王忠对峙的时候,叶焕和寻时钰私下交换了一个眼神,慢慢往大殿的两边挪。   王忠如今只有一个诉求,他将小皇帝脖子上的刀架得更紧,已经划出一条血痕。   他对李然依说:“你想让我放了皇帝也行,你来一命换一命。”   而还未待李然依回复,小皇帝便不顾脖子上剑刃的威胁大喊:“皇姐,你别听他,他刚才就下了毒,想要毒死朕。”   王忠又把剑逼近一寸:“你闭嘴。”   小皇帝被颈部传来的刺痛感住了口。   王忠在他耳旁说道:“我没有想过要毒死你,陛下,你我从小一起长大,这点交情,我还是念着的。”   小皇帝眼睛向下瞥担忧剑刃的同时对上了叶焕的视线,他看见叶焕向他微微颔首示意,他便了然地沉下心来与王忠周旋。   小皇帝道:“那你一直让朕喝汤做什么,你敢说里面没有加一点东西么?”   王忠冷笑道:“加了,但不至于让陛下一命呜呼。”   小皇帝继续问:“那是什么?”   王忠轻声:“挟天子以令诸侯,您听说过没有,奴才也想体验一把至尊的权力啊,您握不住的,奴才来替你完成。”   小皇帝忍不住骂道:“你,你真是胆大妄为……”   “陛下!”王忠喊住他,“现在应当看清局势的是您!您若不想死,就应该求您的皇姐过来换您!”   王忠又抬眸看向李然依,威胁着问:“怎样?长公主殿下,可是做好抉择了?是重新选一位国君,还是用你的命来换啊?”   李然依最后给了王忠一次机会:“王忠,你现在放下剑,本宫还可以饶你一死。”   王忠:“哈哈,笑话。今日,你们姐弟二人,我必要取一人性命给我义父报仇!”   眼见李然依眼神愈发坚定,王忠知晓已商讨无果,便准备动手,可寻时钰的位置也已就位,他掏出腰间匕首,飞地一下投向他拿剑的手。   王忠小臂被扎中,当即吃痛地松了一下手,在想抬手挥剑时,叶焕却已经从另一边跑来,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然而王忠却并不准备就范,趔趄着,还想起身,抬剑就要往前刺。   这一下,无人在给他机会,寻时钰抽出长剑,从后将他刺穿。   王忠双眼骤然失神,鲜血从嘴中如瀑般淌出,他垂头看了看那把贯穿自己身体的长剑,手中宝剑落地,和血滴声一起作响……   他最后抬眼再看了一下李然依和小皇帝,还是有些不甘地颓然倒向了地上。   王忠的双目始终没有闭上,目光定格,只是渐渐地没了光亮。   一场闹事终于结束,小皇帝立在原地,看着这个从小一起同自己长大的人就这般死在自己面前,有些恍然无措,直到李然依上前来安慰他,他都没听见去,只被后来的内宦扶着,恍恍惚惚地去了寝殿,等太医来上药。   ——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大宁再无齐真党,再无周治党,也再无野心勃勃的燕王党。   大宁王朝的朝堂终于迎来了祥和的日子,纵然接下来朝堂上还是往往有着不同意见的声音,但那只是因为政见不同而产生的正常的交流。   万事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叶焕因为云州反击战有功,以及御书房中的护驾之功,重新回到了吏部,还晋升为了吏部尚书。   更重要的是,他也再度获得了昭阳长公主驸马的称号——他心心念念的名分,李然依也终于给他了。   而寻时钰这边,同样因为手刃逆贼的护驾之功,从左卫郎将直接晋升为左卫将军,散官品级也直接加升为了壮武将军。   姜南也在江淮的护送下,从云州到了安京,李然依知道她喜好安静,还专门为她挑了处宅子,位置既出行方便又不太过喧哗。   而她的脚架也已经做好,安上之后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已经能过脱离拐杖一步一步慢慢行走了。   一日,李然依和叶焕在宫里办完事,和小皇帝说了会话后,出来便恰好遇见了查勤的寻时钰。   寻时钰看着二人并排向他走来,叶焕身姿挺拔,温润神情之下不失稳重,李然依打扮大气婉约,但庄重之下却又不失柔美典雅。   二人举止默契而亲密,当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现下周边都没有其它人,三人走到一起时便都非常松弛,寻时钰也就不做什么虚礼了。   他将二人打量一遍,感叹道:“事情都办完了?看起来二位心情不错。”   李然依笑道:“嗯,今日的事是都差不多了。”   她将寻时钰上下看一遍,如今他一身禁军将军装扮,可谓是神气:“你看起来心情也不错啊。怎么样,左卫将军的担子可是吃得消?”   寻时钰轻笑一声:“长公主殿下这也太小瞧我了吧,你就是把整支禁军都予我管,我也能够管得游刃有余啊。”   李然依嗤他:“想得美。这话也就你敢说。”   寻时钰丝毫不惧的:“你敢问,我怎么不敢说?”   叶焕听着二人拌嘴,在旁边不觉一笑。   他笑意明显,将二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寻时钰侧过身,将他从上到下认真审视了一番。   叶焕被他看得有些促狭,觉得他玩笑可能要开到自己身上来了。   便恭敬着问:“寻将军可是有什么话要向在下训示?”   叶焕如今因为李然依的缘故便多与寻时钰有了交集,也就养成了一些玩笑打趣的习惯。   寻时钰却正色:“你小子,我可都是记着的。”   叶焕抬头微微有些惊讶,见一旁的李然依也望了过来。   她没有多说话。   叶焕也自是明白寻时钰的意思,其实寻时钰比他年岁还小,但他说这话时称他为小子他也不生气,只乖乖作答:“是,以后有劳寻将军监督。”   李然依嗔他:“我们之间的事你管他作甚?”   寻时钰止道:“诶,这话不对,我与殿下也算是同战线的是不是,我不得替你把好关?你这可真是不识好人心啊。”   李然依撇过头,哼一声。   叶焕搂上她的肩在她耳边轻声劝道:“殿下,寻将军也确实是为我们好,毕竟寻将军如今也还没有着落,他心生羡慕,想见一见我们恩爱的样子也是正常。”   寻时钰瞪眼:“嘿……”   随即又露出了满意的神色:“驸马如今可真是越来越会打趣人了,不错,不错。”   “只是有些地方还可以更风趣一些,有空我教你,你多学学。”   李然依抱臂扬眉:“你还挑起来了?”   寻时钰忙说:“我这叫岳……”   他顿了顿,发现自己差点又脑子赶不上嘴了,竟想脱口而出岳父二字,又忙一笑改口道:”兄长看妹婿,越看越挑剔。“   李然依瞥他一眼,嗤道:“你算我哪门子兄长?”   寻时钰咦声反驳:“我是不是比你大?”   李然依不屑:“一个月都没有也好意思说?”   寻时钰不认可的:“早一天也是早,大一日也是大。”   李然依努嘴讽刺:“怎么以前当着我父皇面你不敢这么说?”   寻时钰嘿嘿笑:“先帝是先帝,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还是识时务的。”   他挑眉打量一眼,得意非常:“但你不同。”   李然依昂首还击回去,颇为不忿道:“有何不同?本宫可是昭阳长公主!”   “你?”寻时钰轻笑一声。   他看着她,呿一下:“雷声大雨点小。”   ——   一番玩闹之后,叶焕便带着李然依出了宫,和寻时钰在一起他们总是能打闹许久。   而之后,夫妻二人便又去了姜南的住处,看望了她的近况。   又听江淮说他们已经准备好去江南游玩的计划,如今行程都已排好,只待姜南更适应脚架之后便会出发。   姜南因为脚伤的事情多年来偏居于云州山野,叶焕身为兄长如今能见到她恢复得像常人一样走路便已是非常欣喜,而去江南又是姜南一直以来的心愿,他当然便更为支持了。   和姜南江淮简单小叙之后,李然依和叶焕二人也满是浓情蜜意地回了公主府。   而忙了一日的李然依,终于在洗漱之后可以有一番属于自己的空闲。   她坐到了寝舍的位置上,不自在地撑了撑自己的腰。   她的一切动作都落在了叶焕眼里。   “怎么了?”叶焕关切地问。   李然依难耐地又揉了几下:“腰疼。”   “腰疼!”叶焕一下急了,赶忙上前,伸手在她腰间为她按揉,“那让臣赶紧给殿下按一按,缓解一下。”   叶焕指节分明的手按在腰上,动作轻缓,力度适中,让李然依不禁闭上眼睛开始享受。   只是她又突然别有深意地耍粘问道:“你是心疼我,还是担心自己呀?”   她睁眼,正对上叶焕的双眸。   叶焕手上的动作不止,看着李然依跟着他动作一闪一闪的睫毛,抿唇暗笑。   二人早有默契,他也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但仍心口不一道:“臣自然是关心长公主殿下的。”   李然依眼波婉转流媚,似笑非笑般,似是早已将他看穿。   而叶焕再按抚了后,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问道:“殿下可是觉得舒缓些了?”   李然依享受其中,突如其来的一阵温热的风让她不自觉一颤。   她唇角翘起,挂起一抹笑道:“嗯,是舒服多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睁开眼,瞥向身后男子的方向。叶焕也借此干脆直接坐到了一旁,让她脖子不至于太过难受。   李然依伸出手,一只手抚在叶焕脸侧,另一只手牵过他的手玩弄其来。   她赞道:“还是咱们叶尚书的手巧,这手不仅写字是好手,就是按摩也是极为厉害的。”   叶焕将夸赞全部接下:“那是自然,臣既是公主夫婿自然就是要侍奉好公主殿下。”   温热的触感覆在脸上,叶焕目光开始上下移动,定格在那红润通透、似暖玉般的唇瓣片刻之后,又上寻,与女子含情对望。   “叶照新!”   李然依突然一声惊呼,叶焕将她腾空抱起。   叶焕却是从容:“天色已晚,所以臣也该侍奉殿下安歇了。”   他抱着她,绕过桌椅,直奔床榻。   却是趔趄一下,惹得她一声笑。   ……   过了许久,房内,李然依娇娇柔柔的声音响起,似抱怨般:“我腰痛。”   叶焕自顾自地:“方才殿下不是说好了吗?”   李然依:“你刚一抱,我又觉得痛了。”   叶焕一滞,居高临下:“那臣再为殿下揉揉?”   李然依回搂他脖颈,勾唇微微笑,声音柔媚:“罢了,本宫可不做扫兴的人。”   二人对望,笑得意味深长。   府中滴漏方起,夜正长。 第71章 番外   近日兖州刺史上了一道奏疏, 说了一件奇事——泰山历代皇帝封禅的山石处竟有了两只白鹤。   白鹤身边仙气环绕,见到的人都说是仙鹤。而更奇的是,它们于空中盘旋之后竟骤然消失, 洒下星星点点的亮光将山石笼罩后,在场的人再上去看, 却见那山石上竟浮现出了“归一”二字。   天鹤现世, 自是祥瑞。   有人说, 这是象征“天下归一、国家祥平”的意思。   但也有人低声说,这个“一”是当今长公主的那个“依”,归一实则是归于长公主。   这些风言风语, 一传十、十传百的, 竟都传到了京城里。   一日下午, 难得的,竟是小皇帝请了李然依单独进宫。   而李然依才行至御书房门口,小皇帝便迎了上来。   李然依被他扶着手, 一路到了殿里的摆着围棋棋盘的坐榻上。   李然依微笑:“怎么了?陛下今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小皇帝对她浅笑, 挥了挥手让殿里的人都退了出去。   李然依见他这般神秘,便道:“看来是有要事。”   小皇帝垂眸笑了笑, 然后道:“皇姐近日应是听说了泰山山石的事吧。”   李然依凝眸一瞬, 随即又轻松一笑道:“听说了,多半是早上雾气大, 在那的人一时没看清才有的谣传罢了。”   小皇帝却肯定:“不是谣传, 确实有那二字。”   李然依也收回表情,旁敲侧击地问:“陛下可是觉得那是旁人做的手脚?”   小皇帝没有给李然依猜疑的机会, 只果断的, 又让李然依出乎意料地说说道:“不是旁人,是我。”   “什么?”李然依声音微微有些冷, 不像刚才对小皇帝那般温柔的态度。   小皇帝笑一下,想缓解二人之间的气氛:“其实这件事,我已经筹谋许久了。”   他垂眸道:“自上次王忠那事之后,我便好好想过。”   小皇帝又转头看向李然依:“姐姐,我不适合做皇帝。”   “起码现在不适合。”   李然依抬眼看向他,眸色深沉,她听出他的语气,不像是开玩笑,但她也没有制止他说下。   小皇帝继续道:“我自十岁登基,到如今已有八年,受的全都是帝王教育,可是我还是在去年做下了那档子混账事,甚至还差一点害了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看向李然依,眼底愧色难挡。   “今年,我又被身边的奸佞所挟持,让姐姐和一众臣子为我担心。”   “我深知我现下并无独自挑起一国主君责任的能力,我需要学的还有太多,不只是政事,还是人事。”   “前些日子,我去姐姐府上时曾遇到了姜姑娘,与她闲聊了几句,她说她打算去江南逛一逛,赏一赏早在她心中便已波荡千回的江南风光。”   小皇帝叹一声:“我很佩服她,她身患残疾多年从未放弃,所以如今才能抓住机会重新站了起来,而她心中所念的也终于可以因此实现。”   “我时常在想,我的执念是什么?执政吗?成为明君吗?还是成为万国来朝千古一帝吗?”   他摇了摇头:“这些都太远,太空泛了。正如皇姐以前让我看的有关四时蔬果的奏折,我如今就是连这些最基本的东西都不晓得,又如何能做好我想做的那些呢?”   “所以我也想出去看一看,姜南姑娘他们此番要去的是江南,而我长这么大去的最远的地方,还只是洛州,还是自己不懂事跑出去,因此我也想和他们同行,去见一见不同的地方的风土人情,更落到实处地去体验一番百姓的生活。”   小皇帝立马诚恳道:“不过姐姐不用担心我,我会学着如何照顾自己,江大哥武功也是极好,我可以跟着他练武,说不定下一处再见到姐姐的时候,我也成了文武双全的青年才俊了呢。”   “而至于其它的,一国之政,社稷之责,理应交给更有能力的人去做。”   小皇帝抚上李然依的小臂:“姐姐,我想禅位于你,这皇帝之位相较于我,更适合你。”   “你有能力,有责任心,更有睥睨天下的野心,你才当是大宁当之无愧的君主。”   李然依凝眸望着他,半响没有说话。   而小皇帝却已起身跪于她面前,行君臣大礼道:“臣,李兴泽,恳请昭阳长公主殿为万民考虑,顺应天时,登基为帝。”   ——   小皇帝禅位的消息传得极快,最主要的是,李然依这边也没有太多推辞。三辞三让更是只在于姐弟谈话之间,若有泰山神迹在前,李然依登基的事情很快就排上了章程。   小皇帝请她进宫说禅让之事那日,她回府后尚有些恍惚。   叶焕扶着她一路进了房中休息,她才道:“兴泽今日同我说了禅位的事情。”   叶焕顿了顿,微微有些愕然。   李然依凝眸望向他,眼神已经渐渐有了变化,有了国君威凛之气。   她其实对小皇帝突然给她说的事情并不意外,也并觉得有何不妥,早在她早年于朝堂厮杀,争权夺利获得最终胜利时,在大权加身的情况下,她便有过这个想法。   只是血肉亲情,仁义道德,做了她最后一关的关卡。   如今,小皇帝主动为她打开关卡大门,她当然却之不恭。   只是女帝登基还是会有阻碍存在,所以她得确保她身边之人能够与她坚定的同路而行。   叶焕沉吟片刻,然后抬眼,坚定道:“反正你的决定,我都支持。”   李然依问:“可倘若我现下真当了皇帝,你不会和一些人一样,觉得社稷旁落,没了正统吗?”   叶焕微笑:“陛下自愿禅让,殿下既不算篡位,又本是先帝血脉,如何不算正统了?”   李然依挑眉:“那我当了皇帝,白日里你是我的臣子,到了晚上你便是我的皇夫咯。”   叶焕自愿被她打趣:“那不正好,家事国事可以一起谈了。”   李然依得寸进尺:“可自古皇帝都有三宫六院,我身为女帝可否也能有此想法,而之后我若分心到其它人身上怎么办呀?”   叶焕委屈嘟囔:“那我便只能做一个献媚争宠的忠臣了。”   李然依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二人在房中又是一片欢声笑语。   ——   元徽八年,帝禅位于景乐帝之女昭阳长公主,改元昭兴,史称大宁昭兴女帝,女帝在位期间,四海升平,轻徭役薄赋税,外无战事内无战乱,被后世人称中兴之主。   其原驸马叶焕,后亦官至宰相,为大宁昭兴朝肱股之臣,素有贤相之名。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