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非我京年-jjwxc 作者:菜紫 简介:   改名字啦改名字啦,悬丝观露太拗口了。   * 薛晓京x杨知非   *大学校园/酸涩拉扯/青梅竹马/p友转正   他和她的那些年。   内容标签:   都市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青梅竹马 校园 暗恋 第1章 栖山寺:戒骄戒躁戒男色   -   雨后的栖山寺,沁在一层湿漉漉的墨色里。   青石地上水光斑驳,映着铅灰的天。薛晓京跪在这片清寂中,双手合十,对着大殿深处宝相庄严的佛像,小声又飞快地念叨:   “佛祖菩萨在上,请原谅我近期的荒/淫无度……保佑我期末考试千万别挂科……我保证下学期洗心革面,一定好好做人……戒骄戒躁戒男色,还会常来给您添香火,求求了,保佑保佑。”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踩在金砖地面上。   她下意识回头。   朱红门槛边,已立了道清瘦的身影。小沙弥躬身侧后,手中桐油纸伞微倾。   伞沿抬起,露出伞下男人的黑丝绸衬衫,料子垂顺地贴在肩背,泛着幽微光泽,衬得一身筋骨疏懒又矜贵。   他双手闲闲揣在兜里,信步跨过门槛,目光掠过跪着的她,径直落在那尊高大的佛像上。   漆深的眸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敬重,反倒带着几分自上而下的轻慢。   “你不拜拜?”薛晓京仰着脸问他。驼色贝雷帽下,一双大眼睛灼灼发亮。   “没必要。”他自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咬在唇间,声音带着一贯的低沉。   火柴“嘶”地擦亮,一簇橙红火焰骤然跳起,短暂照亮了菩萨低垂的眉目。   “喂,这里不能抽烟!”薛晓京皱了眉,出声提醒,“不尊重。”   他取下烟,淡淡掠她一眼:“说了,没必要。”指间夹着那支半燃的烟,转身绕过佛像,身影没入侧门的阴翳里。   薛晓京轻哼一声,起身跟了过去。   -   穿过这道窄窄的侧门,后面连着个清净院落,几间客房隐在竹影后。   近日整个栖山寺景区都以“内部修缮”为由暂停开放,因此往日香客盈门的客舍,此刻静得只闻雨后啼鸣。   每个期末,图个清净复习,又要山水养眼养心情,便来这京郊古寺。以一笔天价香火包寺清场,是他一贯的做派。   薛晓京纯属是跟着他沾光。   大一整年净跟着他游冶无度,课没好好上,书没认真翻,彻底荒废了一学期。   临到期末才慌了手脚,可学校图书馆早就人满为患,回家里复习又总忍不住沾床就睡,只能收拾行李跟着他来蹭地方。   ……   引路的小师父双手合十,分别将他们领至两间厢房。   庭院深深,两房遥遥相对,一东一西,中间隔着疏疏的花木与一池新荷,他便躬身退下。   院中有棵老槐树,枝叶蓊郁如盖,其下搁着一把藤心斑竹的逍遥摇椅,椅边小几上摆着一套素白釉的粗陶茶具。都是专为他备下的。   各自回房收拾行李,转眼便到了午后。   阳光稀稀疏疏,透过古槐葳蕤的枝叶,洒下淡淡金斑。   树下那把摇椅上,杨知非已躺在上面,悠闲地翻着一册硬壳精装的《史记》。   隔着那方碧叶轻展的小池,对面廊檐下新架起了一张原木色的窄条桌。   薛晓京坐在一只枣红色的小马扎上,几乎蜷蹲在桌前,对着摊开的笔记摇头晃脑,叽里咕噜地背着“民事法律行为”的名词解释。   那模样,活像个古时寄居寺庙,埋首苦读以备科考的酸涩小书生。   她学法不得其门。大一那些民总、刑总,各类理论法学,论述起来框架庞杂,字句诘屈,与高中政治课形似而神迥,偏偏她高中时就最不耐记诵这些。   薛晓京背得头晕脑胀,整张脸悲催地埋进写满密密麻麻的活页纸里,发出哼唧:“不行……我觉得我还得去拜拜,让佛祖给我这榆木脑袋开个光。”   对面躺椅上的男人闻言,悠悠抛来一句,“承认自己笨了?”恰好翻过一页书。   他手边的矮几上,粗陶茶壶嘴儿正逸出一缕细细的白汽,在空中袅袅盘旋。   澄澈的山泉水在壶底咕嘟冒泡。他伸手执起茶荷沏茶,语气平平道:“其实倒也不必这么麻烦。”   薛晓京歪过头,乜斜着对面那人:“什么意思?”   那人垂着眼睫道,“求佛不如求我。”   “求你?求你有什么用?你还能让我不挂科?”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茶盅被送到唇边,他腕骨白皙,就着这个动作对她抬了抬眼,仿佛在说:明天就把标准答案送到你面前,也不是什么难事。   “……”   薛晓京真是后悔浪费了两分钟听他在这胡诌。   她没好气地转回头,重新将视线落回课本,试图接上方才断掉的思路。   “法律行为的成立与生效要件……”   一粒小石子突然从身后飞来,以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越过小池,精准砸在她面前的笔记本边沿,又骨碌碌滚落。   思路再次溃散。   “杨知非,你有病啊?!”   扔石子的人正悠悠然啜着茶,眼神闲闲扫过空无一人的庭院,佛殿寂寂的飞檐,最后才落回她那张气得泛红的脸上。   他故意挑衅,坏笑中带一点玩味,“要不要在这里试试?解锁个、新场景?”   “滚蛋吧你!”薛晓京脸腾地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隔空狠狠骂他,“你就算不敬鬼神,也不能这么胡说八道吧!太恶劣了你!小心遭报应!”   知道他是疯子,没想到能疯到这地步,在佛门清净地还敢说这种浑话。   她生怕这口无遮拦的孽障牵连自己也被佛祖记上一笔,忙不迭搬起小马扎,蹬蹬蹬又往西厢房方向挪远好几尺,身体力行地跟他划清界限。   杨知非只低低一笑,重新拾起膝头的书。   -   转日一早,天还没透,撞钟声便一声接一声传来,诵经声与木鱼音随之响起。   杨知非洗漱罢,肩上随意披了件寺里为他备下的海青居士服。素麻的料子宽大飘逸,带子被他松垮地编着,硬是穿出几分睡袍的疏懒劲儿来。   推开门,空气沁凉,庭中空寂无人,青石地砖已被扫得泛出水光。   杨知非踱至西厢房前,伸手推开虚掩的棂花门。屋里空荡,床褥叠得齐整,只有正中八仙桌上胡乱扔着一瓶防晒霜。   他摸出手机拨过去:“哪儿呢?”   “后山!菜园子!”那头声音欢快,“我在帮园心师傅摘菜呢!你要不要过来看看?山上空气好好哟!”   挂了电话,他回屋换了身灰麻衬衫与长裤,出了寺院后门,沿一条被踩得光润的石板步道往后山去。   路上遇见挑着扁担的寺工,见了他忙侧身让路,恭敬唤一声“少爷”。再抬眼,便是一片豁然开朗的葱茏。菜畦在薄雾中舒展,蔬菜的鲜味一阵阵送来。   等他走近,便在那一片油绿的生机里瞥见一抹格外跳脱的亮色。   明黄色的防风衫,宽檐遮阳帽,浅灰休闲裤。正弯着腰,手持长柄木勺,从桶里舀了水,一瓢瓢仔细浇着地,忙得不亦乐乎。   薛晓京刚摘满一箩筐顶花带刺的黄瓜,心情正美,一抬眼便瞧见路边负手而立的那道身影。   背景是片开得轰轰烈烈的油菜花田,头顶流云舒卷,清风拂过他额前碎发,海清服的衣角微动。   她忽然觉得,这人要是一直闭着嘴,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倒还挺赏心悦目的,有种落拓又斯文的俊逸。   心里无端冒出一点细小的欢喜来。她隔着田垄,跳着脚朝他用力挥手。   开心得过了头,等不及绕路,瞅准他面前一个浅土坑就直接蹦起飞扑过去。   杨知非微一皱眉,一直闲揣在裤袋里的双手倏然抽出,上前一步,手臂稳稳揽住她的腰臀,将人接了个满怀,自己也因这冲力略退了小半步。   “急着投胎呢?”   薛晓京却咧嘴一笑,不当回事儿似的,在他怀里仰起脸来,诺一声,把一直攥在手里的一根嫩黄瓜直直怼到他眼前,献宝似的:“超好吃,我亲自摘的哦!”   杨知非慢慢将她从怀里剥出来,眼皮低垂,嫌弃地扫了眼那根还沾着泥点的黄瓜。   “不要,脏。”   “不脏!干净的!园心师傅说了,一点农药都没打,纯天然无公害!”为证明给他看,跟着就咬了一大口,咔嚓咔嚓在她嘴里爆汁,还朝他得瑟地挑眉,表情就有点滑稽。   嘴里那口还没待咽下去,转身朝着广阔菜地大手一挥,含混地给他讲:“我小时候跟我妈去郊区的农庄采摘园,都是现摘现吃,不用洗的!而且那时候还要交钱才能摘呢!现在免费给你吃,别那么多事啊,大少爷!”把那根被自己咬了一口的黄瓜递过去,昂着下巴,“快点!”   黄瓜上不仅有清晰的小牙印,还泛着点可疑的口水。   杨知非留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本来确实不算脏,但现在……”他撇撇嘴,重新将手揣回口袋,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薛晓京气的在后面挥拳头:“杨知非!你他妈有本事以后别亲我!!别吃我口水!!”   前面那人脚步没停,嘴角却向上扯了几下。   -   寺里为客人准备的早餐是清粥、包子和小菜。   杨知非刚拿起筷子,手机屏幕亮起,看到“梁女士”三个字,他便起身踱步到殿外飞檐下接听。   “喂。”声音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调子。   “听说你去了栖山寺,还把整个景区清了场?”   “嗯。”   “你爸刚创立慈善基金,公众形象很重要。”那头顿了一下,“行事低调些,分寸自己掌握。”   “知道了。”   “听说你还带了一个女孩?”   ……   回到饭桌后,薛晓京早已没了影。   杨知非回到他们住的小院。   只见她那张专属小长桌上镇纸压着一张字条,是专门留给他的:“为提高复习效率,并防止某人心猿意马恶意干扰,本人决定从今日起各自为政!白天各学各的,晚上饭点见!手机已开飞行,勿扰哦~”她自己寻了别的去处。   是早上在菜园帮忙时,听园心师傅随口提及,后山更高处还有个旧凉亭,风景绝佳,少有人去。她饭后趁他接电话的功夫,便麻利收拾好书本笔记,背了个大号水壶,揣上一把松子当零食,悄悄摸上了后山。   杨知非转身就把那些专业书随手一丢,径直从行李箱夹层里抽出本漫画来,回到躺椅里舒展开身体。   各学各的?他学个屁。   要不是前几天听她抱怨,说大清早跑去图书馆连个空位都抢不到,被期末考逼得快抓狂了,他压根不会来这半点乐子都寻不到的鬼地方。   禁欲一周,好tm难受。   -   果然,没了干扰就效率倍增。   薛晓京对着凉亭外空濛的山色,一鼓作气,到中午时竟觉得《民法总论》与《刑法总论》那两座庞然大物也被自己啃下了不小的一块。成就感满满,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起身对着层峦叠翠做了套马马虎虎的拉伸。又摸出松子,边嗑边开了手机。   刚连上信号,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就马不停蹄跳出来。全是杨知非。   最新几条消息更是没眼看:   “别学了。出来野/战吗?”   “妈的,好想c/你……”   “……”   后面的虎狼之词更是一条比一条不堪入目!薛晓京一边骂着“有病”一边手速飞快地删记录,到最后气得差点把手机砸地上。   她实在忍不住仰天长啸,“……求佛祖收了这个下流无耻的大淫棍吧!”   -   到了下午三点,薛晓京终于复习结束,正好山间光线也不那么敞亮了。   她收拾好东西溜达着往回走,路上顺手摘了几颗红艳艳的野山楂。   走着走着,看到一段平时封闭的偏殿回廊打开了,便想从这里抄近路穿过去。   回廊很静,庭院里只有个小和尚正执长帚扫地。   她放轻脚步走过,没走几步便听身后有人低声喊她——   “美女!”   薛晓京脚下一顿,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小和尚却快步追上来,用扫帚虚虚拦了她一下,咧嘴笑:“美女!叫你呢!”   薛晓京愕然回头,上下打量他光溜溜的脑袋和灰色的僧衣:“……你是和尚吗?”居然叫我美女?!   “当然了,如假包换!我小时候就在这寺里,五岁出的家。”小和尚法号“不空”,俗家名叫吴鹏,“这儿又没外人,你叫我吴鹏就得了。”   “……”   吴鹏上来就问她:“对了,那位少爷是你男朋友吗?”   “……”   “你这和尚怎么还这么八卦?”   “和尚怎么不能八卦?和尚也是人,也有好奇心。”吴鹏神神秘秘地凑近她,“那位少爷身份很不一般。”自言自语又道,“一般的,也不能让这千年古寺说封就封,只为图个清静不是?”   薛晓京有点尴尬:“嗯,是吧。”含糊了两句,扭头就想走。心里有点虚:我总不能说他不是我男朋友,是炮友吧?说了你也不懂。   结果吴鹏又拦住她:“别走啊。”他锲而不舍,“到底是不是啊?”   “不是。朋友,发小。”她飞快答道。   “哦哦,”吴鹏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你放心什么?薛晓京立刻给他一个警惕的眼神,假装用怀里的书护住自己:“你不是看上我了吧?”   你可是个和尚!要尊重你这份职业啊大哥!听说你们和尚工资比我们大学生毕业挣得都多呢!   “那没有!”吴鹏连忙摆手,“当然我不是说你长得不好看啊,单纯不是我喜欢的型。我喜欢蔡依林、滨崎步那样的。”   “!”薛晓京真是低估了这年代小和尚的信息接收量,“.....你懂的真多。”可能炮友这事儿他还真未必不懂。   “也不算多吧,”吴鹏嘿嘿一笑,竟还谦虚上了,“就是偶尔上网,看看娱乐新闻什么的。”   说完他便四下张望,见确实无人,才把手拢在嘴边,低下声来故作玄虚道:“你们刚来的第一天,深夜,我看到他来找我师傅。我师傅给他算了算。”   “啊?算什么?佛教不是不提倡给人算命吗?”   “不提倡但没说不允许啊。算的是姻缘。”   “姻缘怎么了?”   “呃……”他吞吐了一下,好像才记起自己是个出家人,便道:“天机不可泄露。”   “那你跟我说个屁啊!”   “……”   眼看她要走,吴鹏又在她身后急急喊了句:“欸!你要不要也找我师傅算算姻缘!他算这个很准的!”   “不要!我随缘!”薛晓京摇摇头还是走了。   只是没走两步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去算姻缘?和谁的姻缘?他不是不信这个么?   ……   她从偏殿回廊转出,又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眼前是一处她从未见过的小殿。大概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此刻殿门虚掩着,里面幽幽暗暗。薛晓京站在殿门外,不知为什么,心口突地一阵没来由的心慌。   鬼使神差地,她轻轻推开了那扇木门。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门外漫进来的一点天光,堪堪照亮了正中那尊塑像。   不是寻常慈眉善目的菩萨,而是青面怒目,獠牙外露,手中高举金刚杵的金刚手菩萨。   金刚手菩萨威猛凛然,顿时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   佛家说,金刚手菩萨除一切障,镇伏一切邪魔,摧破一切烦恼。   此刻那菩萨低垂的怒目仿佛正穿透昏暗,直直凝视着她。   薛晓京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埋在她心底的那段隐秘的见不得光的关系,在这金刚怒目之下无所遁形,羞耻而肮脏。   她心慌得厉害,不敢再看,猛地转身拔腿就跑,跌跌撞撞冲出小殿。在殿外拐角处收势不及,一头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   熟悉的气息漫了过来。她惊魂未定地抬头,湿漉漉的眼眶里映出杨知非的脸。   他双手扶住她的肩,端详着她苍白的脸色和惊惶的眼,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下一秒却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中。   仅仅两秒,她强迫自己松开,抬起头咧嘴笑了笑:“没事。刚才后山有只野狗,追我来着。”   杨知非的目光仍落在她脸上,带着点淡淡的审视,直到她喋喋不休地扯开话题:“哎呀真没事!走吧走吧!我复习完了哦!你复习完了没?”   他被她拽着胳膊继续往前走,脚步懒懒的,配合着她的力道。走到一处僻静的月亮门前,薛晓京拉不动了,扭头看他。   他定在那里,脸上慢慢浮起一点带着坏意的笑。   “走啊,怎么不走了?”薛晓京心里打鼓。   他松了她的手,不紧不慢地,一步步向前。薛晓京被他逼得后退,脊背抵上粉墙,大惊:“你干什么?杨知非,你别乱来啊!这是佛门清净地!”   他脚步未停,鞋尖抵住她的鞋尖,双手轻易拿开她试图隔挡的手腕,固定在身侧墙上。直到胸膛相贴,再无缝隙,他才微微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抱都抱了,还差这个?”   ?   等她回过神来,杨知非的人影儿早已双手揣兜,闲闲转出月亮门。   撩她那么一下,就走了。留她一个人怔在原地,唇上那点似有若无的温度还没散,心尖却像被羽毛不轻不重地挠过,空落落地悬着,痒得具体,又抓不着实处。   但薛晓京方才那点忽如其来的闷慌忽然就好了。没来由的。晚风拂过发热的耳廓,她嘴角弯了一下,兀自笑出了声。   ……等一下,她不是说了要戒男色吗?!   -   三天后下山。考试。结业。   薛晓京马马虎虎全科通过,兵荒马乱的大一就这么落了幕。杨知非回美国过暑假,这是他每年雷打不动的惯例。   这是高考后的第一个长假,薛晓京彻底放松了下来,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醒来也无事可做,不是被秦书意拉着去亲戚家串门,就是跟着薛文祥到院儿里的老领导家里坐坐,乘着树荫闲聊几句。   晚饭时,秦书意和薛文祥闲聊,忽然提到杨家,“听说了吗?小非他父亲,怕是年前就要有新动向了。”杨家早年也住这院里,杨知非刚上初中就搬走了,后来一路执掌资本,并购巨头,如今成了轻微动向都能影响市场的大人物。   “高处不胜寒呐。”薛文祥抿了口杯中的酒,不免带了几分自身事业沉疴的寥落。   “其实也不必羡慕。”秦书意笑着给薛晓京添了个大鸡腿,“咱们这样小富即安的挺好。瞧瞧我闺女,没心没肺的,只要她健康成长,我就已经很知足了。大一都没挂科不是?”   “……”薛晓京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猛扒几口饭,撂下筷子就溜上了楼。   要是让她爸妈知道他们眼里健康阳光的闺女,不仅书没读几页,每周还在床上变着花样地伺候大少爷。别说再给她吃鸡腿,不打断她的腿就不错了。   薛晓京心里那点心虚和羞愧又冒了出来,在床上翻来覆去烙大饼,一整夜都没睡踏实。   有一天杨知非给她发来信息,一个巨额红包,也没任何理由。薛晓京丢了个“谢谢老板”的表情包过去,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对面再无话。   他那边儿现在该是白天吧?薛晓京抱着枕头盯着天花板发呆,忽然想起临走前在他脖子上种下的的那颗大草莓,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咯咯笑:回家被梁女士看见,不会挨揍了吧?   哼活该。谁让他欺负她。   回想起那天发生的事竟还有一点滑稽。   那是下山前夜,俩人来到薛晓京发现的那座小凉亭里赏月亮。杨知非坐在中间的小石桌前慢悠悠品茶,薛晓京则对着月亮活动筋骨,活像要变身的美少女战士。   她扭着身子随口问他:“诶,你暑假都玩什么啊?”   杨知非眼都没抬:“你好奇?”   薛晓京动作一顿,品出几分嘲讽来。“我可没打探您私生活的意思,随口问问罢了,爱说不说!”背过身懒得再理他。   “我为什么不方便?”   “谁知道呢。”她耸耸肩,背影老气人了。   他睨了她一眼,姿态闲散,竟莫名觉得这夜色还算惬意,甚至生出以后不妨常来的念头,心底那点逗弄的心思也悄悄冒了头。“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大抵是去玩女人吧。”   薛晓京不禁逗,立刻跳过去和他呛起来:“行啊,那你玩之前可得提前跟我打声招呼,咱俩趁早结束!我可不想平白染上什么病。”   他半点没恼,慢悠悠啜了口茶,漫不经心的:“染病?当初主动爬我床的时候,怎么不担心染病?现在想起来了,是不是晚了点?”   薛晓京被他气死了,扑上去狠狠咬了他脖子一口,用他后来的话说,像只被逼急了会咬人的兔子。到最后却又变成了带着点气性的大口吮吸。   下山路上,杨知非单手把着方向盘,扫了眼后视镜里那片醒目的痕迹,连高领怕是都遮不住,只觉得这是他见过最丑的草莓印,暗自忖度回国后怕是少不了麻烦。   薛晓京跟他装无辜,睁着双水光粼粼的大眼睛。他也不戳破她这点小心思,只是攥过她的手腕捏了捏:“下嘴够狠的,这半年没睡出半点感情来?”   车往山下盘旋,薛晓京望着窗外掠过的青山雾霭,心情好极了,嘿嘿一笑道:“谁让你老欺负姑奶奶。”   临下车时这小姑奶奶还扒着车窗揪他耳朵,一板一眼警告他:“管好你的裤腰带。要不然……”她指了指他脖子,“下次还有更狠的,知道吗?”   本来刻薄的话已到了嘴边,想到接下来一整个假期大概是见不到的,忽然心软了半分。他伸手按住她后颈,隔着车窗将人带近,在唇上贴了贴说。“遵命,我的姑奶奶。”   ————————   薛杨来啦! 第2章 新学期:说出来,就给你。   -   转眼就要开学。   薛晓京懒散了一个假期,准备松松筋骨,于是决定去三里屯血拼一场。正好何家瑞喊她晚上去工体玩。“夜店?”薛晓京打上大学还没去过夜店呢,听着那头隐约传来的鼓点,心里有点蠢蠢欲动,就很想去。   正好今天新买了一套辣妹装,很想试试,但又有一点心虚。临走前自己扒着车窗对杨知非放的狠话还言犹在耳呢。   德行都是给管不住裤腰带的男孩子守的,她对自己说,关我们女孩子什么事?再说了,我去夜店是去蹦迪,又不是去玩男人,蹦迪怎么了?我还能管不住自己么?这么一想,顿时理直气壮,愉快地何家瑞回了消息:“去去去!定位发我!”   何家瑞也是她发小。她、何家瑞和杨知非都是一个大院儿长大的,他们几个男生的关系还更铁些。薛晓京不知道的是,她这边刚在舞池里找到节奏,何家瑞那边就已经手快拍了几段视频,随手丢进了他们几个男生的小群。   画面里灯光迷乱,她穿着一件多巴胺色系的小吊带,细腰在光影里晃着,偶尔与人擦肩,笑得好看极了。   -   “好累好累累死了……”不知过了多久,薛晓京终于晃回卡座,身上那件细吊带已经被汗打湿,粘在雪白沟壑上,就很诱人。何家瑞咳咳两声偏过视线,递给她一杯特调解解渴。   薛晓京仰头接过何家瑞递来的杯子,看也没看就灌了一大口。咕咚咕咚的架势把何家瑞都给唬住了:“祖宗,您是把鸡尾酒当水喝啊?”   薛晓京酒量大,是从小跟着老薛在酒桌上偷抿练出来的,区区一杯特调还不至于。就是这会儿看着手机屏幕眼睛有点泛花——怎么这么多未接来电啊?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整个人猛地一激灵:杨知非?他给我打电话干什么!还打这么多?   薛晓京向来摸不着他脉门,这人脾气整日阴晴不定的,小时候就连大院里的老人都怵他三分,所以也不敢不回。悄悄抱起手机,朝安全出口的方向指了指:“我去打个电话。”   “回来接着嗨啊!”   薛晓京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溜出了卡座。   夜店最大的缺点就是人太多。薛晓京绕了好一会儿才来到安全出口,又累出一身汗,也顾不上缓口气,立刻把电话拨了回去。接通的瞬间心里莫名虚了一下:“……你找我啊?”   “嗯,想问问你睡了吗。”语气挺正常,还是那副要死不活懒洋洋的调子。可薛晓京不仅没松口气,反而更警觉了:“啊?”这就很不对劲,他们之间从没有过互道早安晚安的习惯,那不是男女朋友之间才有的仪式吗?   “有事吗你……?”   “确实。”杨知非轻吐着烟,长腿随意架在茶几上。芝加哥现在正是午后,但是私人别墅的轰趴都还没停。密闭的house里分不出昼夜。   旁边人递来一颗猩红药丸,他捏在指尖慢悠悠打转,“打来跟你报备声。我面前现在有位、美人儿,肤白貌美屁股翘,我准备,”说到这儿他故意顿了下,盯着那药丸危险地眯眼,吐出两个字,“…上/她。”   “OK,巧了,我正好也有件事要告诉你。我面前刚好也有位胸肌腹肌俱佳的大帅哥,我也准备睡了他。顺便通知你,以后咱俩不用再见面了!”说完狠狠挂了电话。神经病啊!   回到卡座,何家瑞看她脸色忽然变得很差,还以为她刚才出去被骚扰了,当即拍桌子放狠话,“谁啊?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欺负你了?哥替你收拾他!”也是一有恃无恐的公子哥。   “没谁,我妈打电话催我回去了,走了啊。”她边说边拿打车软件约车。   “哎,又剩我孤家寡人了。”何家瑞在群里哀嚎。霍然笑他:“那么多妹子还不够你撩?”“人家可是正经人!”何家瑞丢进去个【老实人.jpg】的表情包。   杨知非扣上手机,嘴角勾了勾。隔壁那人便趁机和他搭话:“国内有什么值得惦念的?回去还得啃书本,多没劲啊,不如就回来算了。”   “挺有劲的。”随手把那颗药丸丢进酒杯,起身走了。   -   薛晓京到家已经十一点。怕爸妈说她,就先发制人嫁祸给了何家瑞:“都是他非拉着我去的!”   “家瑞这孩子整天没个正经,以后少跟他玩。行了,快去洗漱吧。”“好的妈妈。”薛晓京乖乖应声,上楼洗澡、吹头发、钻被窝,决定睡个大觉把脏东西忘得一干二净。   结果临睡前杨知非竟给她发来一张小兔子的照片,还问她:“美不美?白不白?屁股翘不翘?”是只毛茸茸的安哥拉兔。   ?这就是你说的肤白貌美屁股翘的美人儿?   “你要上的是它?一只兔子?你还有这癖好?”是不是变态得超纲了?   “不是,你听错了吧。我说的是——‘抱上沙发'。”很快他又发来一张抱着兔子坐在沙发上的自拍。黑金色睡袍襟口微敞,头发还滴着水,那只可怜的小兔子在他怀里挣扎,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像不像你?”   “你真是有点大病。”薛晓京乐了。也没意识到那一肚子火气是什么时候消的。   电话随即打来。她接起,不知怎么耳朵就有点发烫。   “夜店好玩么?”   “……早回来了,已经钻被窝了。”   “拍张照片我看看。”   “等着。”挂了电话,薛晓京把被子下的小腿伸直,掸了掸盖在身上的绒被面,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电话又拨过来:“看见了吗?”   “没有。掀开一点,我检查下面藏没藏野男人。”   “滚蛋!”这人真有意思。   薛晓京挂了电话后骂骂咧咧地睡了过去,可梦里嘴角却分明弯着。再一睁眼天光大亮,已经是大二的清晨了。   -   大二比大一课多,薛晓京退掉了几个凑热闹报的社团,但是动漫社就没舍得退,想着还能一起出出cos,拍点好看的照片。法学专业的压力却实实在在增加了,各种证书考试提上日程,有上进心的同学已开始研究竞赛。薛晓京自觉不是那块料,光是选课就折腾了好几天,等全部落定后开学第一周也过了。   一周了呢!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国际私法下课后,她抱着书本随人流往食堂走。兜里手机一震,眼尾先不自觉弯了起来。看清是杨知非的号码,她故意清了清嗓子,明明一脸的迫不及待,却还在接起电话时故作矜持:“喂,您好,哪位啊?”   “瞎了?”   “没来电显示呢。”她继续装。   “也聋了?”   “……”矜持不下去了,“什么事儿!”   杨知非的车停在每周固定接她的老地方。有时他会开自己的车来接她,在学校则太过惹眼,所以就找了北门拐角这么个位置。对面正好还有个水果摊做遮挡,是个非常完美的隐蔽停车位。   卖水果的大叔对薛晓京有印象。每周五傍晚,这漂亮姑娘总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飞奔过来,钻进一辆豪车。起初他暗自摇头,心想现在名牌大学生也……直到有天看见车里下来个年轻男孩,白衬衫干干净净,身姿清拔,面容又俊朗,分明也是学生模样。   后来留意,每次来接她的都是同一个人,大叔这才放下心来,就觉得是这小姑娘有钱的男朋友罢了。瞧着两人年龄般配、郎才女貌的,又每周末都凑到一块儿腻歪,不是男女朋友还能是什么呢?   这会儿看着薛晓京小跑过来,大叔热情地招呼:“姑娘,男朋友刚开学又来看你啦!”   薛晓京尴尬地冲大叔笑了笑,放慢速度走到车边。杨知非正靠在车头看表,见她过来,撩起眼皮慢悠悠道:“再晚来三分钟,我就要报警了。”   “?”   “以为你半路掉沟里了。”意思很明显,这是嫌她慢了。   “……”她从南边的教学楼跑过来的好不好!离北门整个一大对角,跑的满身都是汗!   薛晓京没了好气,“今天又不是周五,你怎么来了!”   “不是周五我就不能来了?”   “?”   他直起身绕到后备箱,打开,拎出一个礼品袋。不是预想中的奢侈品包装。薛晓京接过,有些好奇地打开。里面是一只约莫一尺半的安哥拉兔玩偶,雪白的身子,长长的毛茸茸的耳朵,还穿着一件卡哇伊的小裙子,超级可爱。   “这是什么啊??”这可比收到包包让她惊喜多了!而且这玩偶怎么越看越眼熟呢?   “Lucky。活体宠物带不回国内,定做了个一比一的替代品。”   “Lucky是?哦哦哦你在美国养的那只兔子。”她想起来了。   薛晓京抱着那只玩偶爱不释手,甚至有点舍不得松开:“所以你送我只兔子玩偶干什么呢?”   “给你买的不送你送谁?”   “给我买的什么?”   “lucky。”   “lucky呢?”   “带不回。所以送你只一样的玩偶。”他耐心告罄,“刚才不是说过了?”怎么这么笨?   “……”   “好吧。”   薛晓京后知后觉品出点门道,偷偷瞥了他一眼。这人看着嘴不饶人,可真相处下来,就能察觉出他那点口是心非的别扭。想来嘴毒大抵是这帮京圈公子哥的通病,她也懒得跟他计较。   细细的欢喜像糖丝,从心底慢慢绕上来。她抱紧玩偶,“那我谢谢你啦。要不……我请你吃个饭?如果你没吃的话。”她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   “吃什么?”   “食堂?”她其实心里还犹豫了一下。随即想了想,这时候大家早该都吃完了,去食堂的话应该碰不到什么熟人,倒也没什么不妥。   “可以。”头是点了,就是有点勉强。   “那你等我一下,我把东西放回宿舍。”   “这个一起。”他拉开车门,俯身从后排又拿出一个系着缎带的奢侈品纸袋,沉甸甸地递过来,“开学快乐。”   果然包包虽迟但到。薛晓京大一收了他不下五六个。   “少爷就是阔气。”她开玩笑说,“要不我先寄存在你那吧?我和舍友关系本来就不好,你知道,现在大家都传我傍大款呢,而且还是那种又矮又丑的老男人。”   “这年代还有这种陈腐偏见,”杨知非眼底掠过一丝不屑,“为什么不能是你自己有钱,买来取悦自己?”   “就是说啊!”薛晓京深以为然,拎着袋子的肩膀耸了耸,“我看起来像买不起包的人吗?   他双手揣兜,跟在她身后走进校园。路过镌刻着校名的巨石,他目光在上面停留一瞬,像是自言自语,从喉间很轻地滚出一句:“这种档次的学生,也配上政法大学?”眼神就有点危险。   薛晓京听出他话里的异样,回头看他:“你不是想做什么吧?”   他停下脚步,隔着半步的距离看着她:“你想我做什么吗?”   薛晓京没接他的话,回过神来继续往校园里慢慢走。心里还在琢磨他刚才那句,忍不住回头又瞥了他一眼。   他呢,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双手揣兜,跟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脸上半点波澜都没。   薛晓京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有时候她是真看不透这人的城府,也分不清他的话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   放好东西下楼,她鬼使神差地,除了书包,还额外收拾了一个小洗漱包塞进去。   杨知非在楼下等她,见她出来,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何家瑞常来找你吗?”   “啊?怎么了?”   “也会在你宿舍楼下等你,再这样和你一起散步么?”他目光扫过两旁枝叶初萌的梧桐。   她指指远处篮球场,“他有时候来,就和我们学校男生打打球。”   “他打球的时候你做什么?站在边上看?”他忽然停下脚步,后背晒着暖融融的夕阳,身前却浸在梧桐投下的凉影里,下巴随意朝不远处那群女生抬了抬:“像那样?”   眼神里淬着点淡淡的讥诮,分明是在说,瞧,那些眼巴巴等着男朋友的姑娘们,多像个傻冒。   “你没事吧?”薛晓京懒得理他。   到了食堂,找了个角落让他坐下等。薛晓京没给他选择的机会,直接去排队快的窗口打了两份盖饭。红烧鸡腿饭和青椒肉丝饭。青椒肉丝推到他面前,自己留下了鸡腿饭。有点故意。   “你就请我吃这个?”杨知非淡淡扫过餐盘,眉头微拧,显然对她的招待十分不满。   薛晓京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硕大诱人的鸡腿,又看看他那份相比之下略显寒酸的青椒肉丝,好像是有点磕碜。毕竟他请客从没手软过。   她犹豫了一下,忍痛割爱地夹起自己那只鸡腿递给他,客气了一下:“那、这个给你?”心里默念着快拒绝快拒绝。   结果他眼都没抬,用下巴点了点自己面前的盘子:“放那儿吧。”   “……”薛晓京手一僵,心里泪流成河,慢动作般把鸡腿挪到他盘子里。   “你怎么不吃鸡腿啊?”吃到一半,薛晓京还忍不住瞟着那个几乎没动的鸡腿,咽了咽口水。   “还不饿,等会儿吃。”他筷子尖把鸡腿往米饭深处埋了埋,带着点防备。   “……”   最终那个鸡腿他一口没动,连那份青椒肉丝饭也只象征性地动了两筷子。   他拿起旁边的矿泉了喝了一口,就这么结束了用餐。   薛晓京憋了一肚子气,既气他浪费粮食,也心疼自己没吃上那个诱人的大鸡腿。上了车也不理他。   车子驶离大学城,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城市的霓虹渐渐取代了校园昏黄的路灯。像是从一个清浅的梦滑向另一个属于成年人的夜晚,暧昧又斑斓。   两人都心知肚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个假期未见,身体里积压的渴望像暗潮,在沉默的车厢里无声涌动。但此刻都默契地没有先开口。   薛晓京还在为那个鸡腿耿耿于怀。   杨知非却开始有意无意地撩拨。换挡时,若有若无擦过她放在腿上的手背;等红灯时,指尖在方向盘上轻敲,目光却透过车内镜锁定她故意偏开的侧脸;甚至只是调整坐姿,手臂伸展时,衣料也要轻轻蹭过她的肩膀……   都是些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触碰,却像沾了酥酥麻麻的电流,在她绷紧的神经上反复刮擦。   他像个耐心的猎手,布下天罗地网,却不急于收网,只看着她在那无形的网中渐渐局促,呼吸微乱。   可惜那时薛晓京太年轻。再大的气性也拗不过身体本能的悸动,再倔强的心防也抵不过他这般耐心又恶劣的蚕食。   进了门,她就迫不及待甩下书包跳上他的身子,双手牢牢搂住他脖子去寻他温热的唇。却又被他三番四次躲开,末了甚至用虎口扣住她下巴,硬生生阻了她的靠近。   他实在坏透了,明明心底比她还要急要痒,却偏要故意吊着她。只因她那晚跟着何家瑞去了夜店。这是给她的惩罚。   “急什么,澡还没洗,还是你已经受不了了?”他故意要她说出羞耻的话来取悦自己,甚至慢条斯理地欣赏她的窘迫。   直到她被磨得浑身发软,身体微微发颤,整张小脸涨满薄红。“说啊。说出来,就给你。”她鼻尖一酸,积攒许久的泪眼终于决堤,滚烫的泪珠砸在他手背上。他这才俯身狠狠吻住她的唇,将那辗转的深吻当作了渡给她的唯一的解药。   很多年后薛晓京回想起来,或许那时便已注定。他织就的情网细密无声,她甫一振翅便已陷落。若有戏文可唱,大约会这样写:“他本是九天纨绔客,偶动凡心设网罗。她恰似懵懂枝头雀,不察春风即劫波。”   ————————   小宝们~早~上~好~ 第3章 三好男友:撑腰   -   这一次颠鸾倒凤得太过漫长,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潮汛。薛晓京身上每一寸肌肤都裹上了他的温度,滚烫而具体。   事后杨知非去露台吸烟。   薛晓京隔着玻璃门看他在外面吞云吐雾。露台角落有张灰白色的露天沙发,他仰靠在那儿,颈线拉出一道嶙峋的弧。万家流火在他身后铺成一片浮动的光河,明明煌煌的,而他像是河心一截沉默的孤礁。   “你不怕得肺癌吗?”她裹着床单弹出门,凉风激得她一颤。   他抽得神志都有些涣散了,连嗓子都是哑的:“怕。”   “那你还抽。”   “爽啊。”   “……”   “那你不怕冻死吗?”薛晓京往他身上丢了条毯子,转身就走。怕他冻感冒了传染给她。   “冻死了。”没一会儿,眼前立了道高大的影子,带着一身寒冽的夜气。毯子被他随手扔在地上,浴袍带子一抽,便倾身压过来跟她耍流氓:“给我暖暖。”   他抽的烟没什么寻常的焦油味,反而泛着淡淡的甜香,还有一点泠泠的梅花冷韵。薛晓京曾仔细研究过他的烟盒,银质,光面,没有任何标志。他开玩笑说里面加了点特殊的东西。她当时脸色都变了:“你不会吸毒吧?”那人皱眉按了她脑袋一下:“我他妈是中国人。”   “那加了什么?”他不说话了,只专心吻她,用带着甜味的舌尖慢慢描摹她的唇齿,再把她退缩的舌拖进自己嘴里厮磨,让她自己细细分辨,吞咽下这个味道。   又是两个时辰的纠缠。杨知非一身汗从被子里钻出来,拧开矿泉水解渴。薛晓京也渴,找他讨水。他搂着她光溜溜的身子,用嘴唇渡给她。在床头那盏昏朦的灯下,嘴对嘴地哺喂,比接吻更旖旎缠绵。一瓶水喝一半洒一半,洒在她胸前的那半,又被他像小狗似的一点一点舔干净。   “你在美国有没有见过岁岁啊?”事后俩人偶尔会搂在床头聊一会儿天,话题一般是蛐蛐他们共同的发小。有时是何家瑞,有时是霍然,有时也可能是谢卓宁。   今天是岁岁。但不是蛐蛐。岁岁是她最好的朋友,高中毕业后去了美国读书。后来家里出了事,许叔叔因为一些经济问题进去了,岁岁和北京这边几乎断了联系,至今音讯寥寥。薛晓京很担心她。   “为什么见她?一个叛徒。”   薛晓京立刻把他从被子里踹了出去:“说谁叛徒呢!岁岁选择追求自己学业怎么就是叛徒了?”不高兴了。好像每次提到许岁眠,他都会惹她不高兴。   因为岁岁不告而别出国的选择,伤害了他最好的兄弟谢卓宁。岁岁和卓哥,是他们大院儿里从小到大公认的一对儿,谁都以为会结婚的那种。   就像女孩子会天然偏向女孩子,男孩子也会无条件站自己的兄弟。杨知非向着谢卓宁,这本身没什么问题。   她不高兴的点是:明明知道岁岁是她最好的朋友,他也不愿为她敷衍一句好听的。因为她不值得——也就是不配他屈尊降贵地将就。   “冷。”杨知非拽她被子。   “活该。”薛晓京转过身不理他。   “玩游戏吗?”被子里,一双不怀好意的手摸了过来,轻轻勾住她的小指,把她的拳头团起来,对着自己比划了一下。   剪刀石头布。   这游戏简单,一问一答,赢家给输家提问,或要求做一件事。之前他们总玩,类似这样:   “你说你是猪。”   “你是猪。”   “你是猪!”   “你是猪。”   “好吧,你说,‘我是猪’。”薛晓京改口。   杨知非:“你是猪。”   总之无聊极了,但却是俩人拌嘴后的一种黏合剂。一场游戏下来,嘻嘻哈哈,刚刚的不愉快便都心照不宣地糊弄过去。又不是真的男女朋友,大可不必那么较真。   “好啊,玩就玩。”薛晓京裹着被子猛地坐起来,与他面对面。不知怎么,今天突然就有点较真了。   第一局她赢了。盯着他的眼睛开口:“你有没有喜欢过赵西西?”   杨知非果然意外地看她一眼。   “没有。”   “那为什么对她那么好?别说你没有。高中你俩就是有问题,我眼睛看得出来。我说有就是有。”   “你还挺注意我?”   “回答我。”   “这是两个问题。”   再来。薛晓京输了,轮到杨知非提问:“你有没有喜欢过何家瑞?”   “没有。”薛晓京也奇怪地看他一眼。   杨知非继续赢:“那为什么对他好?”   “我哪里对他好了?”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薛晓京默了两秒:“……因为大家是发小?”   “你确定?”   “确定。”   下一把。   她终于赢了:“那你为什么对赵西西那么好?”   “大家是发小。”杨知非有样学样。   这游戏跟他妈鬼打墙一样,没法玩了。   薛晓京被子一掀,咕咚往后一躺,闭上眼准备睡觉。眼皮上的光斑暗了一下,随即陷入一片昏暗。   杨知非关了灯,窸窸窣窣钻进被子里搂住她,脸贴过去寻她的唇,被薛晓京一巴掌呼到一边:“别碰我,我现在心烦,没空搭理你。”   “你烦你的,我弄我的。不需要你配合。”他手不老实。   “滚蛋!不是你进门装逼的时候了!”就不给他弄。   ……   薛晓京可不是没脾气的软面团。她平日里那副娇憨乐天的样子就是层保护壳,壳子底下的小性子不常对旁人显露罢了,但在杨知非面前,总会时不时冒头耍点小反骨。   这是她性格里与别的女孩最不同的地方,偏也是让杨知非最觉兴味的一点。   他喜欢偶尔被这只小猫用软垫里的爪子不轻不重地挠一下。那点微疼带痒的触感,比完全的顺从更让他心旌摇荡。   -   不久后,导员找她谈话,话里话外含沙射影,说她私生活方面要注意影响,似是有人举报她常夜不归宿,且用度奢靡。   薛晓京平时很少在非周末离校,周五晚上才走,周六日若不在,便说回家住。就上一次杨知非来找她,她犹豫了那么一下跟他走了,大概就这么给导员打了小报告。   导员倒也不会偏听一面之词,毕竟薛晓京家境不错她是了解的,北京本地的孩子,多少有点家底。话也没说太重,只是提醒她注意和舍友的关系。   薛晓京回到宿舍,三个舍友正假装无事地伏案学习,书本里都夹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脸。   不定在小群里怎么蛐蛐她呢吧?薛晓京冷哼一声,根本也懒得理,没事人一样哼着歌,洗漱睡觉。躺在床上玩手机。   但心里有口气其实怎么也咽不下,她就不明白她什么也没干,没招任何人,怎么对她恶意就这么大呢?转身看到枕头边的那只小兔子,薛晓京伸手碰了它一下,然后爬起来给杨知非发消息:“我可不可以把你送我的包包借给舍友背啊?”   “可以,送你的东西就是你的,任你处置。”他这么回。   “谢啦少爷~”   “不是和舍友关系不好?”   “送隔壁舍友~”她丢过去一个奸笑的表情包。   -   手机那头,杨知非看了一眼屏幕,没再回复,将手机轻轻扣在墨绿色的丝绒牌桌上。   他摸了一张牌,在指间敁敠。   “怎么了?”霍然问。看出他一整晚意兴阑珊,在看了手机后明显好了些,都有些纳罕。   “我养的小兔子,”他懒懒将牌扔出去,“可能要发飙了。”一桌打牌的都是发小,何家瑞闻言挑眉:“你养兔子了?”   “是啊,”杨知非唇角微勾,带点深意瞥他一眼,“有机会带你看看,挺可爱的。”   霍然在旁边插话:“说个正事,我一朋友新开了个home bar,邀咱们周末去玩玩,你们有时间没?”   何家瑞:“Home bar?不就是低配版夜店,纯他妈约/炮的地儿吧?”   杨知非指尖敲了敲牌面,语气随意地说道:“干脆我开个会所算了,当个据点。”   霍然看他一眼:“工体那边,启动资金五百万起,还是基础档次。好点的一两千万,回本周期也得三五年。”   “那没事儿,”杨知非轻描淡写,“有个舒服地方就行。”   “真打算开啊?”何家瑞坐直了些,“也是,钱你肯定不是问题,关键是梁阿姨能同意吗?别回头再对杨叔有影响。”   杨知非打牌看着慢悠悠,却很有特点。摸到牌先不看,在手里沉一会儿,像是掂量什么,手腕再轻轻一抬,打出去。“挂你们名不就得了。”   “可以,挂我和家瑞都行。”霍然又道,“可那么大一笔资金,动了账户梁阿姨肯定注意,到时候你怎么说?”   杨知非抬眸,目光扫过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谢卓宁:“拉个人入股怎么样?你觉得呢?”   谢卓宁这才开口:“我没钱。”意思是别找我借。这是位骨头硬的出奇的爷,为了不走家里安排的路、跑去玩赛车,硬是和家里断了经济往来,自打上大学就没再花家里一分钱。连带着那段被青梅竹马的女友狠心甩了的感情,也是圈内传奇之一。   霍然听了噗嗤一笑。杨知非目光又淡淡落向包厢门口:“钱,这不就来了?”   来的是另一拨朋友,引着个新面孔。浙江某商会会长的公子,刚来北京读书,人生地不熟。“施炜,今后还请兄弟们多多关照。”话说得客气,可实际呢?当地排得上号的巨富,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送来北京,人脉资源早铺好了路。所谓“多关照”,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彼此心照不宣的入场券。   霍然率先起身握手,随后是其他人。只有杨知非依旧在原处坐着,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码牌。晾了那么几秒,待对方笑容微僵,气氛都有点尴尬时,他才施施然摸出一张牌夹在指间,朝对方抬了抬,友好地笑笑:“坐啊施公子,一起玩玩儿?”   ·   过了那么两天,杨知非忽然想起薛晓京来,也不知这笨蛋的爪子挠得怎么样了,便打了个电话过去。心想自己也是闲的,大概是刚刚的国际政治课太无聊了吧。   薛晓京没想到他会主动问,就在那边特别兴奋,绘声绘色给他讲啊,她把包包借给其他宿舍的姐妹背了,就跟天女散花似的,这几天宿舍里进出的人都冲她喊“谢谢宝宝”“太爱你了宝宝”。   “我跟你讲啊,我那几个舍友脸都成猪肝色了哈哈哈,估计还以为我会羞愧呢,没想到我反其道而行,唱了这么一出,气死她们了都快。我看她们不仅生气,还有点眼馋嫉妒呢,爽死我了!”   杨知非却在电话里哼了一声:“逞逞威风就能唬住人了?”   “啊?”   “当面不说背地里只怕编排得更凶。想让人彻底闭嘴,只有两条路:要么让她们滚蛋,要么让她们从根儿上认清自己错误。”   “啊,可我们是一个宿舍,还能让人家搬出去啊?”   “你们导员名字发我。”   “停停停,你可别乱插手!”薛晓京急忙道,“就是普通的宿舍矛盾,你别给我升级成什么大事。再说……其实也没那么严重,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大恶意,我也没做什么……”   “恶意往往不在于你做了什么。有些人,你光是存在,就足以让他们不快。”   “那我不就是倒霉呗?”   “知道什么叫嫉妒吗?”   “啊?”   “当一个人发现,有人生来就站在自己终其一生都难以企及的终点线上,那种无力感很快就会异化成恨,这就叫嫉妒。”   杨知非举着电话,慢慢走在校园里。白衬衫,运动裤,一身清爽,手里还夹着本书,看上去像个格外好看的普通大学生。   但他的眼神却很冷,藏不进半点温度,与周围蓬勃热烈的校园气息格格不入。声音也是冷的:   “所以她们需要为自己的平凡和‘不配’找一个支点。编造出一个‘又老又丑的金主’,仿佛这样内心的秩序才能勉强维持。”   “啥?”薛晓京根本没听懂。杨知非也没指望她懂,挂了电话,他看了眼课表,确认了下接下来一周早上有没有重要课。   -   转天一早,有人到宿舍捎话,探进个脑袋,“晓京,楼下有人找你。”   “我?”   谁大清早找我?薛晓京脸还没洗呢,穿着睡衣下了楼,看到杨知非站在楼道口,穿着件白色运动服,头发柔顺贴在额角,清清爽爽,手里提着热乎早点,朝她笑笑。   薛晓京心里惊雷炸响。我靠!我没眼花吧?他给我送早点??   杨知非上前把早点塞进她手里,又轻轻捏了捏她的脸,目光掠过她身后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笑道:“上去吧。”   晚课回到宿舍,薛晓京又收到一束快递送来的玫瑰。娇艳欲滴的花摆在宿舍正中间,别提多惹眼。薛晓京彻底蒙了,给杨知非发消息:“花是你送的?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明早想吃什么?”过了半天,他只回过来这么一句。   “?”   果然第二天一早他又来了。依旧是清爽的大学生模样,今天带的是三明治、牛奶和一小盒鲜切芭乐。“上去吧。”照样捏了捏她的小脸,轻轻笑了笑。   到了晚上又是一束玫瑰,这次是渐变色的。薛晓京上网查了查,这种叫厄瓜多尔玫瑰,一万多一束。   “……”   就这么早上送早点、晚上送花的,像鬼打墙似的持续了一周。这天早上他没来,薛晓京松了口气,以为他莫名其妙的发疯终于结束,结果下午他来了——手里拎着四杯奶茶。   等她的三位舍友从外面回来,他便走上前: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你们是晓京的舍友吧?能不能帮我把奶茶带给她?另外这三杯是请你们的。”他笑得人畜无害的,“谢谢你们平时照顾她。”   “你是她……男朋友吗?”   杨知非还是那样笑着,那笑意太有蛊惑性了。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你可能不知道,每天都有富豪送她很贵的花,不是一般人买得起的。而且每周五她都会上一辆豪车……你这么好,我们不想你被骗。”   “送花?豪车?”杨知非皱起眉。   女生认真点头,带着正义感,仿佛铁了心要帮助这个“单纯”的大男孩认清现实:“对,有时候还是超跑,特别顶级的那种。”   “哦。”杨知非却忽然笑开,露出洁白的牙齿,“就是我啊。”他从口袋掏出一把车钥匙,帕加尼的标志明晃晃地刺着眼睛,“你指的是这辆么?”   薛晓京从楼上下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她的舍友们僵在原地,像天塌了一般,从震惊到难以置信,从妒忌到难堪,最后只剩茫然。仿佛原本建构好的世界忽然塌了一角,那套“人人平等”的假象被彻底碾碎,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失衡。   她忽然想起那天电话里的对话。最后她问:“那我该怎么办呢?”   “只要你得到的是肮脏的,她们自己的不得,便是清白的。”   “反之,你越清白,她们越能认清自己内心的肮脏。”   “而这时候,只需轻而易举地摧毁掉这个脆弱的支点,你就赢了。”   ……   杨知非瞥见楼道口的薛晓京,手揣在口袋里,转身走了,嘴角却勾着笑。   薛晓京看到他转身时的那个眼神,忽然就想起了那日在栖山寺的光景。彼时他们并肩立在殿中,他对着殿内的佛像低吟了句梵语。她追问是什么意思,他却没应声,只勾了下唇,转身便融进了香火气息里。   就是此刻这个眼神,只不过那时他身后是鎏金垂眸的佛,此刻身后是人声沸扬的校园。   薛晓京追上去:“你跟我舍友说什么了?”其实他不说,她大概也猜到了,看她们刚刚羞愧崩溃的脸色就明白了。   突然就觉得言情小说里那种霸道总裁动不动就人脉施压的手段,跟眼前这位比起来还是太弱了。   上了车,杨知非就抱怨说累死了。   “……”   “那我给你捏捏?”   “把这一周的都补回来。”   “凭什么!又不是我让你……”觑他有瞪过来的趋势,弱弱收声,“好好好,谢谢你冒充我男朋友?”   杨知非发动车子,慢悠悠地看她一眼。随后又几分要死不活,“怎么谢?”   薛晓京眨眨眼:“用嘴谢?”活动手脚瞅准时机就要扑过去,他冰冰凉凉的手指却忽然伸了过来竖在唇间,阻止了她这个献殷勤的吻。   薛晓京鼓着腮帮子,含糊道:“肿么了啊……”   “就想这么糊弄我?”他轻哼,单手打着方向盘上了辅路,却没进主道,一拐弯扎进学校后门的小树林里。   “一张嘴哪够?”他单手将座椅猛地放倒,手一伸将人拽了过去,“上下一起得了。”在薛晓京呀呀的惊叫声中压了下去。   ……   杨知非是个又坏又狠的人。他坏的坦荡,又狠得精准。他居高临下,乐于亲手拆除那些虚幻的堡垒,看里面的人无所依凭。总之就是毫无怜悯心的。   他从来也不是为谁撑腰,这只是他的一场捉弄人的恶作剧,薛晓京一直都知道。只是从来不说罢了。   ————————   前三章属于前期铺垫,慢热日常,后面开始有剧情啦。老想把手头工作尽快处理完了,然后换个漂亮封面,写个正经文案,开启沉浸式日更。所以祝菜菜年底工作快快了结吧,赶快述职完[求你了]我也想早点和大家天天见[摸头]另外换了个名字~大家觉得哪个名字好啊~《是非题》《悬丝观露》《非我京年》(非我经年的意思~)还有《京非昔比》是我目前想到的四个[猫头] 第4章 圣诞节:晚上我要亲自脱   -   时间过的真快。校园的梧桐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秃,很快就迎来圣诞。   他们几个发小之间有个不成文的传统,每逢圣诞都要互送点礼物。小时候是贺卡之类的稚拙的手工,大了手里有了闲钱,礼物便五花八门起来。断断续续的,这份孩子气的仪式感竟也延续了这么多年。   圣诞前一天,薛晓京在快递站翻到一个来自美国的包裹,看到寄件栏里“Xu suimian”三个拼音时,兴奋得差点没叫出来!   按着上面的联系方式,迫不及待拨了国际长途。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薛晓京紧张的不行。直到那个甜润又熟悉的声音带着些许电流杂音传来:“Hello?”   “岁岁!”薛晓京的嗓子立刻哽住了,眼泪不争气地往外冒,“是我呀,晓京!”   “晓京!我太想你了,收到包裹了吗?”   “收到了收到了!”薛晓京抽了抽鼻子,有点语无伦次,“我还没拆呢,不管是什么我都喜欢!我也要给你寄新年礼物!可能赶不上圣诞了,你等着我啊……对了你在那边好不好?这两年过的怎么样?习惯吗?有没有人欺负你?呜呜呜我太高兴了岁岁!”   “我很好哦,真的。”许岁眠的声音就还是温温柔柔的样子,像杯温热的蜂蜜水,缓缓安抚着电话这头哭得稀里哗啦的女孩。“你先拆礼物。然后加我这个微信,我们以后常联系,好不好?”   “好!”挂了电话,薛晓京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裹。里面是条卡其色的工装风迷你裙裤,好看极了!许岁眠知道她从小因为性格原因就一直被同学当成假小子,所以只剪短发、穿牛仔裤,渐渐就养成了习惯。但其实心里是渴望漂亮小裙子的,于是就想鼓励她在大学里勇敢做自己。   里面还写了张浅粉色便签给她:“自信点哦晓京!大胆展示你的美,你本来就是最耀眼的~”薛晓京喜欢的不行。   她抱着包裹欢欢喜喜回到宿舍,看见自己书桌上并排摆着两个红彤彤的大苹果。苹果下压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句道歉的话。是吴芳与何小苗留给她的:“晓京,平安夜快乐。之前是我们不对,误会你了,对不起。”   薛晓京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不知怎么了,鼻子突然就一酸。   她站在桌子前缓了好半天。吴芳和何小苗趴在她身后的两张上铺,用书挡着脸偷偷观察她的反应,直到看见薛晓京亲手收下苹果,两颗悬着的心才算踏实落地。   她本来也不是记仇的性子,从小在爱里泡大的孩子,心像是被蜜蜡封过一层,那些尖锐的东西根本扎不深,晾一晾自己就化了。说到底就是个心思很单纯的孩子。先前被大家误会、孤立的时候,薛晓京其实也没真的恨过她们,顶多就是不想搭理罢了。现在两颗苹果又让她感动的稀里糊涂,甚至还跑出去给秦书意打了个炫耀电话。   “妈,平安夜我室友送我三个苹果呢!”还故意多说了一个,把没送苹果的那位也算了进去。   “嗯嗯嗯,我们宿舍关系可好啦!”   “那当然,您闺女这人缘还用说?”   “行了行了,知道啦,我会回请她们的,放心吧,挂了啊!”   挂了电话心里美滋滋的。   又翻出那个吃土很久的舍友群,在里面主动问大家:“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呗?我请客。”就是这么大大方方的性子。   消息刚发出去,吴芳的头像立刻跳了出来:“行啊!晚上正好没事,吃了饭咱们再一起逛逛吧?咱宿舍还没一起逛过街呢。”   何小苗紧跟其后:“逛街没啥意思,总听你们北京人说潘家园潘家园的,咱也去见识见识呗?”   薛晓京乐了,丢过去一个小女孩举着放大镜的搞笑表情包:“没问题!我带你们去!潘家园夜市可热闹了,我小时候总跟我爷爷去淘换玩意儿,你们看上啥,我还能帮你们掌掌眼!”   “妥了!”“OK!”气氛瞬间活络。只有周书兰的头像依旧灰着,沉默地挂在聊天列表顶端。   等到了晚上,她们换好衣服正准备出门,在宿舍门口撞见了从图书馆回来的周书兰。吴芳和何小苗互相捅了捅胳膊,谁都没先开口。   还是薛晓京走过去邀请她:“我们要出去吃饭,你要是还没吃,一起?”   “不了,你们去吧。”周书兰边说边打开电脑,戴上了耳机。自从上次在楼下,被杨知非轻描淡写地碾碎了自尊后,她就再也没在宿舍主动说过话,连吴芳和何小苗都不搭理了。   薛晓京没再说什么,转身跟上等在门口的两人。一到楼道里,吴芳和何小苗就迫不及待地凑近她,小声抱怨:“你刚就不该问她,她肯定不会去的。”   “就是,傲得很,好像谁都欠她似的……其实之前传你的那些话,主要是她说的,我们听多了才……”   “没事儿没事儿,”薛晓京挥挥手,笑嘻嘻的,心里却叹了口气。完了,看来这宿舍矛盾还是没消失,只不过是悄摸摸地转移了,换个了靶子!   两人见她真不介意,彻底放松下来,甚至亲热地挽住她胳膊。“晓京,你男朋友真的没得挑,又帅又有钱,听说还是B大的高材生,气质还那么……阳光斯文!你们怎么认识的呀?快跟我们讲讲!”   薛晓京本来就心虚,听到阳光斯文四个字更是绷不住了……神特么的阳光斯文……你是没见过他在夜店当大爷、在床上当土匪样子!还阳光斯文。胡乱编了个故事搪塞过去。   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们去潘家园想买什么?”   “我想淘点铜钱玩玩!”“我也是!还想看看别的老物件……”   “那我帮你们瞧瞧。我爷爷就爱玩这些,家里好多袁大头,哪天我去他那儿鼓捣几个送你们。”薛晓京自己也盘算着淘点小玩意儿,明天就圣诞了,给大家的礼物还没买呢!   一起愉快吃了顿热腾腾的火锅。出来时天色已彻底暗下,华灯初上。三人顺着胡同往潘家园溜达,越靠近那片灯火,市井的喧嚣气便愈浓。夜市灯火通明,人流熙攘,两侧摊位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旧物:瓷瓶、木雕、钱币、书画、老钟表……摊主们操着京片子高声吆喝,买家们打着手电神情专注地捡漏。   吴芳和何小苗立刻被一个摆满古钱币的摊位吸引了,蹲下身,看得目不转睛。薛晓京独自在周边溜达,走过卖旧书的,瞥过卖瓷器的,在一个卖鼻烟壶的小摊前停住脚步。   摊上摆着各色内画壶,精巧玲珑。她想起杨知非霍然那几个,打成年起烟就没离过手,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心思一动,便蹲下仔细挑了几个画工别致的,打算当作圣诞小礼物送出去,也算是委婉地督促他们早日戒烟!   用摊主给的旧报纸仔细包好,提着沉甸甸的小袋子,就觉得很开心。正要转身去汇合,余光却瞥见隔壁一个杂项摊角落里,有抹温润的旧色。   她退回去,蹲下,目光落在一枚小小的玉锁上。锁身是泛黄的羊脂白玉,雕着简单的如意云头纹,中间嵌着四个小小的篆字:长乐永康。玉质不算顶好,边缘还有严重的磨损痕迹,可却一眼击在了她的心巴上!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眼缘吧?   她拿起来问摊主:“老板,这怎么请?”   摊主是个叼着烟斗的北京大爷,眯眼看了看:“姑娘好眼力,老物件儿,沾人气儿的。两千五,一口价。”   “二百五成吗?”薛晓京眨眨眼。   “嘿!”大爷乐了,烟斗差点掉下来,“说谁二百五呢?姑娘,您这不诚心啊。”   “那二百?”薛晓京把玉锁放回去,拍拍手起身,“您这价儿,够我去珠宝店买块新的了。”   “新的哪有这老玉的味儿?”大爷不慌不忙,“您瞧瞧这包浆,这雕工,正经老和田的边角料,早年大户人家给小孩儿压惊的玩意儿。一千八,不能再低了。”   “三百。”薛晓京伸出三根手指,“我就图个吉利,‘长乐永康’,寓意好。再多,我就觉得这长乐有点贵了。”   “您这砍价是拿青龙偃月刀砍的吧?”大爷咂咂嘴,周围几个摊主和逛摊的都笑呵呵看过来,夜市里这种拉锯寻常得很,也算一景。“得,看您小姑娘面善,八百,交个朋友。”   “三百五。再高我真走了,我同学还等我呢。”薛晓京作势转身。   “回来回来!”大爷摇头叹气,“哎哟喂,今儿算是开张做慈善了。四百,拿走!再磨叽我真不卖了。”   薛晓京扭头,笑出一口小白牙:“谢谢您嘞!帮我拿个好看点的锦盒装一下呗?”她利落付钱。   “姑娘,听口音是老北京?”大爷一边翻找盒子一边问。   “嗯呐,地地道道。打小就在八大处那儿待大的!”薛晓京接过小巧的锦盒,心情大好。   “哟,怪不得,爽利!”大爷竖了下拇指,“得,长乐永康,您拿好!”   薛晓京心满意足,将那枚小小的玉锁仔细收进包里,提着装好鼻烟壶的袋子与吴芳二人开开心心汇合。   两人果然收获颇丰,捧着一堆铜钱银元兴奋地讨论着。薛晓京扫了几眼,心里嘀咕,十有八九是交了学费,但看她们高兴也就没泼冷水。   回到学校已近十点,担心赶不上热水,三人一路小跑冲向宿舍楼。离着还有几十米,吴芳忽然指着楼下惊呼:“晓京!快看!是不是你男朋友?”   薛晓京喘着气停下脚步,望过去。宿舍楼前的槐树下,果然倚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杨知非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半长羊毛大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的浅灰羊绒衫。他斜靠在一辆白色的卡宴车身上,低着头看手机。就真的很有型,光看侧脸都能让人心动的那种。   再加上他身后这辆卡宴,虽然很有可能这已经是他车库里最低调的一辆车子,但依旧吸引着往来不少的目光。   他又来干什么?   “哇,太幸福了吧!快去快去!”吴芳和何小苗笑嘻嘻地合力推了她一把。   薛晓京踉跄两步,恰好停在杨知非面前。他闻声抬头,目光先掠过她身后两个挤眉弄眼的舍友,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等那两人笑着跑进楼里,他才收起手机,抬手慢条斯理地替她整了整刚才跑歪的衣领。   “跟室友出去玩了?”   “你不是看见了?托您的福,我和室友关系突飞猛进,刚才那两位,现在对我热情得不得了。”薛晓京背着鼓鼓囊囊的斜挎包站在他面前,任他整理衣领,又捏了捏她的脸蛋,“那还愁眉苦脸的?”   薛晓京想到周书兰,莫名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就对杨知非说:“现在阶级矛盾转移了,她们和我另一个舍友杠上了。”   “矛盾不在你身上不就行了?”杨知非撩起眼皮,淡淡瞥她一眼。   “……”薛晓京噎住。果然,指望这位爷共情别人的窘迫纯属妄想。在他那套逻辑里,问题解决了就是结束了,至于解决过程中是否有人当了垫脚石,是否留下新的裂痕,他不在乎,也懒得看。“这么晚找我什么事?”   杨知非转身拉开副驾驶门,拿出一个扎着银色缎带的深蓝色礼物袋,递给她:“圣诞礼物。明天聚会人多,就不单独给你了。”   “哇,谢天谢地,终于不是包包了。”薛晓京接过。   “你不喜欢包?”   “喜欢啊。”薛晓京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但总得有点新鲜感嘛。你动不动就送这些,把我阈值拉这么高,以后我正经男朋友送我礼物,我都没惊喜感了。”   “照你这么说,”杨知非撇了下嘴角,似笑非笑,“以后我女朋友送我什么,我都能乐上天。毕竟你,”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她空空的两手,“什么都没送过我。”   薛晓京心虚地缩了下脖子,又对他狡黠一笑:“今年有哦!不过现在不能告诉你,明天再说。”   “是么,很期待了,不是小卖部批发的吧?”   杨知非至今耿耿于怀一件事。初中时他和何家瑞生日相近,薛晓京送了何家瑞一套限量版变形金刚,轮到他,却是一张从方便面里拆出来的破卡,上面印着盗版擎天柱的造型,还振振有词说这卡稀有。   “绝对不是!”薛晓京用只能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小声嘟囔,“不过也差不多……潘家园批发的……”随即又笑嘻嘻抬头,“那我拆礼物啦?”   “请便。”   薛晓京“切”了一声,撕开包装,打开丝绒盒的瞬间,愣住了。   长方形的盒子里躺着一条彩宝项链,宝石熠熠生辉,色泽浓郁而纯净。这种品相,她以往只在拍卖图册上见过。她嘴巴张成O型,看向杨知非:“你确定没送错人?真是给我的?我拿上楼可就不还了啊!”   “好像是送错了,还我吧。”杨知非作势要拿。   薛晓京反应极快,啪地合上盖子,一把将盒子塞进自己鼓囊囊的背包里,紧紧抱住:“嘿嘿,进了我的包就是我的了,不给!”   真是个大傻子。   杨知非乐了。   -   转天圣诞到了,校园里也很有氛围。虽然现在社会不倡导向洋节献媚,但青春自有其欢腾的借口。直观的感受就是大家今天都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空气里仿佛都跳动着轻快的音符。   他们几个约在一家新开的复古冰场。薛晓京是最后一个到的,到之前他们几个都已经玩上几轮了。霍然和何家瑞正在进行定点绕桩比赛,输家要开一瓶很贵的威士忌酒。   这个场子是霍然一朋友开的。仿的是七八十年代的装修风格,木质围栏上挂着一串串彩色小灯泡,放着慵懒的爵士乐,场边散落着几张焦糖色的皮沙发。   三五好友坐着喝酒聊天,还挺有那种八零年代氛围感的。   薛晓京推门进来的时候,不知谁吹了声口哨,大家循声望过去,看清门口站着的女孩,都惊艳了下。   薛晓京穿了许岁眠送的那件,上面配了件露腰的绑带式黑色短背心,外面随意搭了件做旧牛仔外套,就很辣很酷。头上再歪戴着一顶驼色贝雷帽,脸上薄施脂粉,唇上涂着淡淡的樱粉色,活脱脱从时尚杂志里走出的欧美辣妹,又纯又欲。   何家瑞一个急刹滑过来,冰屑飞溅,差点没稳住:“我靠。薛晓京?你、你化妆了?”   霍然紧随其后,围着她滑了一圈,戏谑地调侃:“还他妈穿裙子?你被什么附体了?哥们儿有点不敢认了啊。”   “什么裙子?我这是裙裤,你眼睛不要可以捐了!”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我没化妆,我这是冻的,冻的!”   薛晓京红着脸辩解,脚下却加快步子往休息区走。   她确实化妆了,还是借了吴芳的化妆品。说起来,她都大学了,除了基础护肤,几乎没碰过彩妆,全部家当只有一支浅色唇膏。上一次化妆,恐怕得追溯到小时候和岁岁玩闹时了。   因为生疏,下手没轻重,脸蛋一度抹成了年画娃娃。在宿舍折腾半天,才让妆容淡雅些,又描了眉、涂了口红,勉强能见人了。本想大大方方展示的,结果临到头还是会忍不住羞赧。   走到休息区,看到杨知非和谢卓宁正并排坐在沙发上聊天。她的目光与杨知非短暂相接,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杨知非手臂搭着沙发背,眯着眼吐出一口薄烟,白雾漫过眉眼时,眼神隔着烟雾从下至上将她轻飘飘扫了一遍。在肚脐和乳/沟这两个部位两度停顿了几秒。眸色骤然沉沉地暗了下来。   “下次别穿这种了,不适合你。”谢卓宁手里玩着打火机,悠悠开口。   薛晓京睨着他,挑眉反问:“哪不合适了?”她觉得挺适合啊。   “这衣服得身材有料才撑得起来,你嘛……”他瞥她一眼,嘴角要笑不笑,“骨骼清奇,就别勉强了。”   薛晓京心里靠了一声。   “可惜咯,这是岁岁送的呢,岁岁从美国给我特地寄来的哦!岁岁还说了,穿什么是我们女孩子的自由,我们自己开心最重要~岁岁还说美国校园里的女生都这么穿,岁岁自己也天天这么穿呢!”岁岁长岁岁短的,小嘴比铡刀还厉害。说完就在沙发对面坐下,慢悠悠喝起热可可。   谢卓宁的脸顿时成了猪肝色。   “哈哈哈卓哥!你说你没事儿惹她干什么?”霍然趴在栏杆上笑的直不起腰。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杨知非始终懒洋洋靠在沙发上,这会儿正勾着唇角低头按手机。   不一会儿,薛晓京手机亮起,收到他的信息:   【好看。晚上我要亲自脱。】   “……”   薛晓京的脸颊腾地就烧红了。   -   冰还滑个屁呢?一整晚都心猿意马的。   熬了一会儿俩人实在忍不住了。薛晓京率先寻了个由头撤了,不多时杨知非也开车从冰场前门绕到后方僻静的小路,接上了她。   薛晓京跳上车,把塞得鼓鼓的背包往脚下一扔,边拉安全带边瞥他:“你散这么早,他们不会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我就说我去打/炮。你以为他们不打?”   “啊?你说谁??”薛晓京想了想,惊了,“不可能吧!”   “看前面。”杨知非朝窗外抬了抬下巴。薛晓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正好看见霍然搂着个气质清纯的女孩,弯腰坐进他那辆招摇的橙色迈凯轮副驾。   “卧槽,这个傻逼……”薛晓京没忍住爆了粗口,“我要告诉岁岁!以后回国也得离这傻逼远点!”谁都知道霍然打小就爱黏着许岁眠,明恋暗恋折腾了这么多年,岁岁出国后,还时不时在朋友圈发点伤春悲秋小作文,一副情深不渝的架势。卓哥想弄死他的心都有。   “人家怎么就傻逼了?又不是许岁眠什么人,顶多算个自我感动的备胎。谢卓宁今晚上几个我都觉得没问题,可惜他才是个傻逼。”杨知非的帕加尼流畅地并入主路,与刚启动的迈凯轮并驾了一瞬,两辆车默契地按了下喇叭。薛晓京把头埋的低低的,吓得不敢说话。   哼。跟你们这群臭男人说不清楚。   一路踩着高速限速的120码全速疾驰,从北京直奔天津。他们在天津有套常包的高层套房,通常只有想过一个彻底无人打扰的大周末时才会过去。平时就在北京。去天津则意味着一场大战。   薛晓京抓紧了安全带。莫名有点紧张。 第5章 又一年:生出几分温柔眷恋。   -   薛晓京抓着安全带,莫名有点紧张。   果然进门就丢书包。薛晓京的靴子还没来得及脱完,就被他直接顶到冰凉门板上。   牙齿落在她颈侧,打着颤地边吻边咬,薛晓京疼,一边吸气一边推他:“别!还没洗、澡……”   话音刚落,身上那件绑带式的黑色短背心就被粗暴扯开,裂帛声中他低吼,“洗个屁!”   吻沿着下巴滑到锁骨下方,埋首其间,“说。穿这么骚勾引谁呢?操!”   破开瞬间薛晓京整个人都绷紧了。指甲死死扣着他的背,抓出一两道血印。   她断断续续回敬:“勾、勾引你呢……被我勾住了么……”   “你说呢?”   “……真想干/死你啊,薛晓京。”   -   直到十一点钟第一场鏖战才算彻底结束。   薛晓京彻底废了,瘫在凌乱的大床中央一动不肯动。   杨知非去露台抽了支烟回来,从后面拉起她的胳膊想继续。薛晓京就酱酱酿酿哼唧着,翻了个身滚到他身前,双手向上紧紧环抱住他精瘦的腰身,不想他再弄。   “累死了……歇会儿吧……求你了……”她都快哭了,脸埋在他胸口蹭着,耍赖不肯动。   “你不累吗?你怎么能不累呢.……”她真是不能理解,刚刚明明都是他在劳动,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下了。   他的腰难道是铁打的?腿不会软吗?   “不累,”杨知非低笑了声,“可能因为我正年轻?”他干脆将她整个抱起来,搁在自己腿上,像抱个大型玩偶,低头在她汗湿的鬓角和眼皮上亲了又亲,“十分钟?”给她一个缓口气的时间。   薛晓京昏昏沉沉地想,也是,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正是精力旺盛到无处发泄的年纪。不做/爱干啥呢?!   但是她累啊!   “要不你先给我叫点吃的吧……”她从他身上出溜下来,重新瘫成一个大字,有气无力地讨饶,“晚上都没怎么吃呢,再不来点能量,你接下来就只能奸/尸了……”   杨知非起身,走到床尾捡起扔在那儿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滑,浏览着附近评分不错的餐厅。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弯下腰,双手捧住薛晓京的脸。两人成了一个奇妙的倒置角度。   他俯视着她,目光扫过她湿润微肿的唇和忽闪忽闪的睫毛。   “我倒是挺想知道,”他头轻轻一低,温热的唇便压住了她的,辗转厮磨了那么一下才离开,带着点恶劣的兴味,“奸/尸是什么滋味。”   “你怎么这么变态?”   “我变态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才知道?”他乐,鼻尖又蹭了蹭她的,就爱看她这副又羞又恼鲜活生动的小脸儿,特好玩。这才直起身正色问,“想吃什么?”   薛晓京饿狠了,胃口也跟着嚣张起来,毫不客气地报上菜名:“葱烧海参!波士顿龙虾烩伊面!鲍汁扣鹅掌!炭烤M9和牛肋排!黑松露焗大虾!渤海湾清蒸海蟹来两只!烤鸭三吃!要皮酥肉嫩的那种!老北京炸酱面也要!都要!都给我上!”   “吃成猪。”他嗤她。   “切。”她扭过头,知道他才不会点。   趁他走到窗边打电话订餐,薛晓京攒了攒力气,慢腾腾地爬起来,挪到玄关处把她那个硕大的背包拖过来,哗啦一下,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地毯上。   然后盘腿坐下,身上松松裹着扯过来的床单,开始检阅自己今天的“战利品”。   杨知非订完餐,咬着烟从露台推门回来,就看到床边地毯上摆了一溜“展品”。有最新款的游戏掌机,几本精装画册,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他靠在卧室门框上漫不经心地睨着。   直到看见薛晓京从背包最内侧的夹层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从里面取出一枚泛着温润旧光的玉锁,轻轻放在那堆现代玩意儿旁边。   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走过去,弯腰拾起那枚玉锁。入手微沉,但锁身却不大,雕着简单的如意云头纹,中间嵌着“长乐永康”四个小篆,边角有经年摩挲留下的光滑磨损,红绳也显旧了,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旧物,甚至像是小孩儿戴过的。   “这谁送的?”他掂了掂问。   薛晓京盘腿坐在那儿,身上裹着床单,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儿,像个迷你版自由女神,就有点滑稽。她眼珠子转了转:“你猜。”   杨知非瞥了眼那枚旧玉锁,又看看她藏不住笑意的脸,嗤了一声,随手把玉锁丢回她怀里,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长腿交叠,吐出一口烟:“何家瑞那个傻子。”也只有他能送这种不知哪个旧货摊淘来的幼稚破烂。   薛晓京赶紧手忙脚乱地接住,小心翼翼的样子,生怕摔了磕了。杨知非看着她这副珍而重之的模样就冷哼一声,翘着二郎腿睨着她,一脸嫌弃。   个不知所谓的破玩意还宝贝上了?我送的那条彩宝项链,买这种破烂能装一卡车。   薛晓京瞥他这副居高临下、谁也看不惯的样子就来气,“杨知非。”   “怎么?”他弹了下烟灰。   “你为什么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看不起人的姿态?从小学你就这德行,就因为你家世牛逼,所以就看不上我们吗?哪怕是一起长大的兄弟?”   “我看不起谁了?”   瞥了眼那个被她攥在手心里当成宝贝的小玉锁,哦了声说:“说他傻子,不是看不起他,而是这种礼物,连现在的三岁小孩都嫌弃。”   “……”   薛晓京张了张嘴,好像有点欲言又止,最后只变成咳咳两声。   ”怎么,又要为他和我大吵一架?”他俩因为何家瑞没少闹过。   薛晓京没接他话茬。只是弱弱往前挪了两步,蹭到他腿边,双手环住他小腿紧紧抱住:“其实吧……这不是他送我的……”   她仰起脸来,床单滑落一截,露出圆润的肩头。就那么可怜兮兮的瞅着他,又像是憋着一点什么坏,在他终于把持不住俯下身来要亲她的时候。   忽然咧嘴一笑,说道:“是我要送给你的……”   “……”操!   -   这一年的圣诞节就这么过去了,薛晓京将这一天的美好永远珍藏在了心中。   元旦过后很快就迎来考试周。有一天杨知非给她发消息,问她要不要再去寺里复习。   薛晓京回忆起上学期末在栖山寺的光景。青灯古佛,疏疏荷池,水秀山清固然美好,可那种靠着特权换来的特殊优待一直让她不自在。下山时望见售票处前被公告牌被拦下的寻常房客们脸上失落的表情,心里就更不得劲了。   于是就回他:“不了不了,我现在和室友关系还不错,在宿舍就能复习,她们还会帮我在图书馆占座呢!”   “……”   薛晓京听出他不高兴了。他不高兴的时候就习惯性地不想说话。于是试着讨好:“那放假前我们见一面?”   “只见一面?”   “你还想见几面?你不是着急回美国?”   “我什么时候着急了?”   “那你想见几面?”   “一面。”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薛晓京对着忙音呸了一口,“有病吧!”   可真到了见面那天,又迫不及待地扑到驾驶座上去亲他的脸,马上又一个寒假要见不到了呢~   杨知非皱眉,单手抵着她额头将人推回副驾,“老实点,坐好。”给她扣安全带时,见她咧着个嘴跟个小傻子似的,终于忍不住扬了唇角。   系好安全带后就捏着她的下巴狠狠吻了一口,被放鸽子的那点闷气这才消了那么一点。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这么高兴呀?”车开出去老远,薛晓京还在那儿傻乐。   杨知非难得配合:“为什么高兴?”   “因为我、期末考试考的特别棒!”薛晓京甚至得意地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杨知非嘴唇勾了勾:“行啊。那为了庆祝薛小姐超常发挥,请我吃顿好的?”   薛晓京顿时石化,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啊呸!这臭嘴!   ……   到了地方,还是七拐八拐的一条胡同深处。小门脸,灰墙黑瓦,连块招牌也无。薛晓京这一年多跟着他,也算见识过京城各式藏龙卧虎的私房菜,深知这般越是低调无华,内里便越是别有洞天,价码也越是贵的离谱。眼看他要推门,她急忙拽住他袖子。   “等等等!我突然想到有一家店!味道绝了,你肯定喜欢!既然我请客,不如去那儿吧?走走走!”她急赤白脸地拽着他往反方向使力。   杨知非岿然不动。   薛晓京拽不动他,急得扭头:“走呀!”   “薛晓京。”   “嗯?”   “我今天,”他手臂往回一带,轻易将她拉回身前,低头,目光沉沉落下,“就想吃这家。”   “……”真气人啊!   被穿着旗袍的侍者引着,穿过几重月洞门后抵达包厢,透过木格窗能看到外面院落有曲水环绕,借着地势引活水成溪,上跨一座微缩的玉带桥。屋内陈设更是处处见心思,多宝阁上搁着仿汝窑的冰裂纹瓶,墙上悬着不知谁家真迹的枯笔山水,一桌一椅皆奢雅,颇有那么几分故宫倦勤斋的雅逸韵致。   还有这鸡翅木的方桌,螺钿镶嵌的屏风,连手边的茶盏都像是故宫常设展里古瓷珍品。谁能想到这皇城根底下竟还藏着这样一处秘境呢?   薛晓京自诩也算是皇城根脚下长大的孩子,从小跟着父母场面上的东西也见过不少。可跟在杨知非身边这一年多,才算真正知晓了什么叫做“天外有天”。难怪老薛总在家敲打她:“上了学,谦虚点,低调点,‘人外有人,山外有人’呐!”   薛晓京撇撇嘴,翻开菜单,心里便“卧槽”一声。那一盘清炒时蔬后面跟着的零可把她吓了一跳。气得她小声嘟囔:“吃这么贵?又不是最后一顿,跟断头饭似的……”   杨知非听见了,只当没听见,自顾自翻着他手里那份。   薛晓京抢在他前头迅速点了最便宜的两道素菜,合上菜单对侍者道:“不用问他了,我们俩吃这两道就够了,就这样,快下单吧。”表情也挺搞笑,一个劲儿给人家使眼色。   侍者训练有素,唇角只弯起一个极克制的弧度,并未退下,而是转向杨知非,恭敬询问:“少爷?”   “听她的吧。”杨知非合上菜单,随手丢在一边。薛晓京刚松半口气,就听他接着道:   “再开瓶Margaux,要2000的。”   薛晓京一把抢过酒水单,手指顺着往下溜,找到那行英文,虽然上面没有他说的那个年份,但其它的后面数字也很惊人。她皱着眉头问向他:“多少钱啊?”   杨知非微笑:“不贵,十几万。”   薛晓京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等等!我们不要!”她急急叫住侍者,“我们就喝白水,水不要钱吧?”又用菜单挡着半边脸,鬼鬼祟祟地瞪向对面,“谁准你点这么贵的酒了?”言外之意,今天我请客,得听我的!   杨知非嘴角扯了一下,“你还可以再小气点。”   两人同时想起圣诞那晚她送的那块旧玉锁。薛晓京心里哼了一声:那也是我花四百大洋淘来的呢!还记得那晚到最后的时候,薛晓京看他始终一脸嫌弃的样子,就赌气地把锁头一把夺了回来,“你要实在不愿意要,那我就收回好了!”她还不乐意送了呢。   结果临下车时,杨知非忽然朝她伸手:“给我。”“什么?”“送我的还想拿走?打算送别人?”说着便从她掌心拈走了那枚小锁。薛晓京亲眼看着他皱着眉头将红绳在自己那串沉甸甸的车钥匙上绕了两圈,勉强当作挂饰。可今天上车时却没看见,果然,面子工程做做,心里还是嫌弃得不行,不定被他随手丢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薛晓京依旧死死扣着菜单,坚持到底:“那也不行。不能点就是不能点。我没十几万,把我卖了也不值十几万。”胡说的,秦书意平时给她的零用从不手软,还有爷爷奶奶也常常在背后“补贴”她,逢年过节收他的红包更是可观~但给男人花大钱就是心疼,不行就是不行。   “松开。”杨知非有点不耐烦了。   “不松。”   “我请。”   “……?”   薛晓京瞬间笑逐颜开:“哎呀早说嘛!等等等等——”喊回服务员,“菜单给我,再加几个菜!”   说加就真加。手指点着唇,翻来翻去,自言自语:“嗯……这个,这个看起来也不错……啊,这个也想尝尝……”抬头,装模作样地问对面,“不好意思,一不小心点多了,会不会太破费了?嘿嘿。”   本来杨知非今日的心情就欠佳,他每次回美国前的心情其实都不算太好,但这会儿还是被薛晓京这副蠢萌的模样逗笑了。   他忽然想起大一刚开学不久,何家瑞生日那晚。他喝了点酒,在洗手间外撞见脸颊绯红的她,故意贴在她耳边说了他酒店的房间号码。本是存了三分恶劣的逗弄心思,恼她整晚坐在角落,与旁人言笑晏晏,偏偏对他视若无睹,仿佛高中那些交集从未发生。他只想看看她会不会来,会是什么表情。   门打开时,他刚沐浴过,发梢滴着水,却看见一个被雨淋得湿透,眼睛湿漉漉的她,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   他甚至没来得及将人带进卧室,就在玄关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仓促又炽烈地拥有了彼此的第一次。   从此潮汐奔涌,再难收敛。是经年暗涌的终于决堤,像春水漫过堤岸,暗火燃尽荒原。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已一年半。在这年的岁尾,竟无端生出几分温柔眷恋。所以他点这瓶酒,不为庆祝,更像是一种沉默的奠念,为他们这纠缠又飞逝的一年多时光。   酒来了,他亲自开瓶醒酒,为她斟上浅浅一泓。伸手时衬衫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线条干净分明。   他抬眼看她,恶趣味又起:“加吧。既然是断头饭,当然要吃好点。一会儿‘死’的时候,或许能少点痛苦。”   薛晓京秒懂他口中“死”的深意,瞧瞧,还阳光斯文呢?脑子里一天到晚全是黄色废料!她立马丢了菜单:“不加了不加了!”   薛晓京向后一靠,双手抱胸,终于憋不住多年心声:“杨知非,你家里是不是常备心理医生啊?”   杨知非挑眉:“你怎么知道?”   “猜的,”薛晓京挥挥手,一脸诚恳,“回美国赶紧的,有病快治,我看你真是越来越严重了。”   “哪种病?x瘾?”   他晃了晃酒杯,垂眸轻抿一口,“咨询过,无解。不过也不算严重,毕竟一周c你一次,尚可接受。”   “……”打扰了,吃饭吧。   -   然而那晚杨知非却出乎意料的温柔。   薛晓京原以为会是一场急风骤雨,结果他却一遍遍耐心地吻她,予以安抚。   事后也没立刻起身去抽烟,而是将她圈在怀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她汗湿的鬓发。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壁灯,温柔罩在他们肩头,那似乎是他们最贴近寻常小情侣的一刻。   “回国给你看看Lucky。”他忽然说。   “嗯?”   “Lucky,你忘了?”他有些不满,低头在她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又含在唇间抿了抿。薛晓京痒得笑着躲开:“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养的那只兔子嘛。”她在他怀里噗嗤乐出声,“你还真养着呢?”实在难以想象,他这样的大少爷,会耐着心思去照料一个小生命。   杨知非哼了一声:“废话。”   “可这么久没见,你怎么知道它还活得好好的?”   他伸长手臂,从床头柜捞过手机,划开相册,翻出几段视频,下巴搁在她肩窝,搂着她一起看。屏幕里,一只雪球似的安哥拉兔,住在一座堪称豪华的“城堡”里,有滑梯,有小屋,铺着蓬松的干草。它时而蹦跳,时而懒洋洋地趴着,粉红的长耳朵随着咀嚼轻轻颤动,实在可爱死了。   “有专人照顾,每天会定时发照片和视频过来。”   “哇!它怎么一学期长这么大啦!城堡也好漂亮,这比我的卧室都要大吧?”薛晓京眼里满是喜爱。   两人就那样依偎着,一点点看完了Lucky这半年的成长记录。杨知非忍不住,亲了亲她毛茸茸的发顶,又将手臂环回她肩上。   “我什么时候能亲眼见见它呀?”薛晓京靠在他胸前,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屏幕上那团雪白,没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带不回来,除非走私。要不——”   “别别别!”薛晓京仰头,“你可别乱来啊,遵守国家规定,注意防疫。万一带点什么病毒回来……”   杨知非低头看她,手指轻轻捏着她耳垂,一下又一下,声音难得温和:“你也可以来美国看它。”   薛晓京怔了怔。他说话总是这样,真真假假,虚实难辨。明知道是句玩笑话,可不知怎么,鼻子还是酸了一下。   “好啊,等我有时间就去看它。”   -   那一年过的真像是一场美梦。日后薛晓京回想起与杨知非有关的岁月,总会觉得,大二上学期这最后的时光,是他们之间最接近“美好”二字的段落。他们就像两条暂时并流的溪水,在冬日暖阳下粼粼地闪着光,不问前程地淌过一段平坦的河床。   是在不久后寒假中的那么一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里他们正从栖山寺步行下山。山路蜿蜒,两侧是浓得化不开的乳白雾霭,望不见来路,也看不清去途。他在前面走得很快,山风鼓起他黑色大衣的下摆。   她在后面追,气喘吁吁地喊:“你慢一点,等等我。”可他一次也没有回头,更没有慢下脚步。   她只能拼命地追,他走一步,她便跟一步。距离不远不近,却怎么也无法真正靠近。梦里她惶然回头,看见寺院的飞檐翘角沉默地立在雾霭深处,那雾霭的轮廓仿若一尊慈悲而冷漠的巨佛,正静静目送她走向雾锁的迷途。   有天她听到了那样一首歌曲,一句歌词蓦然撞进了她心中,仿佛那年她耗尽力气却始终赶不上的黄昏。许多年后仍然清楚地记得那旋律,像执念般反复低吟:“你走一步,我跟一注,靠近再靠近我炙热的心。” 第6章 过寒假: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   年关琐碎,寒假总比暑假忙乱。过年是头等大事。   秦书意带着薛晓京四处走动,不是跟着走访亲戚,便是随老薛去院里几位老爷子家中拜会。腊月廿九那晚,晚饭后便去了谢爷爷家,也就是卓哥的爷爷。院里地位最煊赫的老爷子。   薛晓京跟在父母后面,手里提着点心匣子。   谢家小楼内早已灯火通明,人声隐约。院里几位退下来的老爷子都在,几位当年同住一个家属院里,如今生意遍布天南地北的叔伯也难得暂且搁下公务前来给老爷子拜早年。薛晓京倒也不意外。这些年各家生意做得再大,逢年过节回这儿看看老爷子,仍是雷打不动的惯例。既是一份孝心,也是一场不动声色的亮相。   小辈儿们也来了不少,在客厅规规矩矩问过好就溜去偏厅自成一统。大人们在主厅聊时事、谈往夕,有些话他们不爱听,也有些话不宜听。   偏厅里备着水果、茶点,还有一副桥牌。霍然与何家瑞正摆弄着牌,赵西西一身珠光宝气地坐在一旁,指尖拈着颗葡萄。   霍然瞟她一眼:“哟,这一身够晃眼的。赵叔叔刚提北分的副总,咱是不是该低调点儿?”   赵西西端坐着,嘴角矜持地一勾:“我爸是提了,他提上去还不是靠我?”   “这怎么说?”霍然霍地来了兴致。“赵家素来跟着杨家布局,杨父执掌核心业务起,便站队杨家多年,一路紧跟从未动摇,这是公开的共识。怎么还有别的讲法?”几道目光齐齐落在赵西西脸上。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杨叔叔喜欢我呀。”   “怎么,还真要当杨家儿媳妇了?”霍然逗她。谁都晓得杨家门槛高,不是什么人都能迈的,这话多半是玩笑了。   何家瑞只乐,不说话。   赵西西也懒得理他俩,抬腕看表:“卓宁哥哥怎么还不回来?”   “你这一会儿卓宁哥哥一会儿小非的,到底想当谁家媳妇啊?”霍然呷了口茶,继续逗她。   “你管得着么?”   何家瑞这才笑出声:“来来来,玩牌玩牌。”   小厅里暗潮隐隐,大厅里则是另一番光景。薛晓京规规矩矩给各位长辈问了好,站得还跟小学生似的一样笔直,嗓门呢,又比男孩儿还鲜亮,惹得几位老爷子朗声笑起来。   偏厅门口这时探出个脑袋,何家瑞一听动静就知道是哪位小姑奶奶驾到。他手里洗着牌,腾出一只手招呼:“晓京!来啊!”   薛晓京循声过来,就看到霍然、何家瑞、赵西西三个人正凑在一起玩桥牌。凑不够四人就改成了三人规则——以前他们也这样玩过,抽个人当明手,牌直接亮出来,让队友看着支招就行,剩下的人踏踏实实对抗,照样不耽误尽兴。不过就是比四人桥牌更考验算路。   何家瑞积极给她腾位置:“来来,正好凑一手,四人开局。”   “就她这智商……”赵西西撇嘴,嫌弃的意思很明显了。   “我智商怎么了?期末考试全科飘过,没挂一科,我爸妈还夸我呢。”   赵西西嗤笑:“有的人没挂科爸妈就夸上了天,不是智商是什么?让我这种拿了国家奖学金的——”   “哇!国家奖学金欸!好厉害哟,咱也不知道这奖学金能不能兑点人品呢?”薛晓京抢着怼了回去,“我看悬!”   两个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落下风。这女人打架,男人不好掺和。何家瑞和霍然交换个眼神,刚要打哈哈圆场,突然薛晓京喊了何家瑞一嗓子,吓得他一激灵:“怎么了怎么了?”   薛晓京一眼也不想多看赵西西,烦死了:“工体走不走?!”   “走走走,”何家瑞如蒙大赦,伸手就抓霍然,“一起一起。”他敢不走吗?霍然倒是恋恋不舍的:“别啊,我这把牌马上就能赢……”   薛晓京理都没理,最后瞪了赵西西一眼扭头就走了。何家瑞追到门口,嬉皮笑脸凑近:“那一会儿我开车,你家门口等你?”   “去哪?”薛晓京头也不回往家走。   “不是工体吗?”   “去什么工体,不是喜欢打桥牌吗,去吧,陪你的西西妹妹打牌去啦。”她加快脚步,闪身进了自家小院门。   “嘿—薛晓京你!”何家瑞被关在门外,吃了闭门羹。   薛晓京撇撇嘴。不怪她脾气冲,自己的发小跟最讨厌的人凑一起玩牌说笑,谁看了不窝火?她转身进屋,秦书意和薛文祥也刚回来没多久,见她便问:“怎么回来这么早?没和家瑞他们多玩会儿?”   “不想玩。”薛晓京换了鞋往楼上走,有点蔫头搭脑的。   秦书意瞧出来了,捅捅正在看报的薛文祥:“老薛,闺女是不是心情不好?跟家瑞他们闹别扭了?”又自言自语,“不对啊…….要是外头受了气,回来早骂开了,这蔫蔫的怎么回事?我上去看看。”   说着要追上楼,薛文祥扣下报纸一把按住她:“闺女大了,有点自己心事正常。你以为还是几岁虎了吧唧的时候?你别管。”   秦书意撇撇嘴,和薛文祥对视一眼:“你是说……咱晓京有心事了?她这没心没肺的小傻子,整天除了吃喝玩闹还能有什么心事?”   “这你就不懂了。”薛文祥悠悠抿了口茶,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姑娘到这个年纪,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   “谈恋爱了?!”秦书意差点跳起来,薛文祥忙拉她:   “小声点儿,生怕闺女听不见?这事儿你别掺和。”他又笑着补了句,“我看家瑞那孩子也挺好,成不成看俩孩子自己缘分。”   “成了自然好,咱家和老何关系也不错,以后亲上加亲。万一没成,俩孩子说不定还能继续做朋友,你这家长一掺合,说不定反而让俩孩子尴尬了。”   楼上薛晓京浑然不知父母这番对话。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大饼。侧身盯着床头那只兔子玩偶,鬼使神差地,寒假竟把它从宿舍带回来了。   脑海里反复响着今晚在谢家客厅听到的零星对话。   赵西西父亲升了,赵西西要做杨家儿媳妇了?   “就她那样?梁阿姨能同意吗?你说是不是,Lucky?”薛晓京揪着兔子耳朵自言自语。   Lucky自然不会答,她却仿佛听见它说:就是就是,杨叔叔看得上,梁阿姨也瞧不上。   薛晓京又转念那么一想,不对啊,他们杨家找谁做儿媳妇关我屁事?   再看那兔子,小嘴巴像在偷笑。“你笑什么笑?跟你主人一样笑话我是吧!”她把兔子一把塞进被子里,自己又从床上爬起来。   很快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秦书意扭头就看薛晓京套上羽绒服,穿上运动鞋往外跑。   “刚回来怎么又出去?”   “跑步!”   “大晚上跑什么步啊,仔细摔着。”   “大晚上才跑步呢,这叫夜跑,现在年轻人都流行这个!我锻炼身体去了!”话音没落人已经跑没影了。   大院儿有专门的塑胶跑道,围着篮球场一圈。薛晓京沿着跑道闷头跑圈。北京的冬夜干冷刺骨,但一跑起来就热了。薛晓京只穿着一件抓绒运动衣,在路灯下一圈圈地跑。   她跑起来心无杂念,什么都可以不想——她从小没什么特长和爱好,除了爱跑步。跑步是她唯一能完全放空的时候。别看她腿不算长,还经常被何家瑞嘲笑“小短腿”,但跑起来快极了,体育课跑步总拿女生组第一,尤其是小时候打架惹了事,跑得比谁都快。   几圈下来,她在单杠下扶着喘气,白雾一团团呵出来。累是累,心里却痛快多了。缓过劲,慢慢往回走,路上遇见张姨李叔,还笑嘻嘻打招呼:“给您拜早年啦!”还是那个活泼鲜亮的姑娘。   回家要路过谢家小楼那条路,里面灯光煌煌,依旧热闹。院儿外停的车比来时更多了,看来都还没散。薛晓京瞥见院儿外新停了辆保时捷——卓哥回来了。   -   她正要快步走过,二楼书房突然亮了灯。薛晓京抬头,看见谢卓宁出现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根烟。紧接着赵西西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从她的角度看,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她下意识躲到树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摸出手机对准楼上偷拍了一张。   大半夜,书房私会,还靠这么近?   薛晓京回想起小时候,他们几个在谢爷爷家学书法,就是在楼上那间书房。那地方可是卓哥岁岁的“定情圣地”!原以为卓哥是什么深情不移的好男人,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她觉得自己今晚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却不知日后许多误会都是从今天滋生的。看着手机里的“证据”,她第一反应是发给岁岁,让她别不要再为离开自责了,狗男人不值得!可又怕岁岁看了伤心,终究忍住没发。   可这口气憋在心里,不撒出去怕是要把自己气死了,薛晓京绝不能让自己受这份委屈。想了想,她扭头把照片给杨知非发了过去。   “你心爱的西西妹一脚踏两船喽,搞不好开学就把你踹了。”跟着丢了个绿帽子表情包过去。让你顶着大绿帽子订婚去吧你!   薛晓京回到家累得不行,洗完澡又饿得前胸贴后背,正在厨房翻箱倒柜找吃的,手机屏幕亮了。拿起来一看,杨知非给她回了四个字:   “祝她成功。”   “……?”哈?   地球另一端的波士顿正是晨光初透。杨知非把手机扔到床头,从床上起来。睡袍松垮系在腰间,他推开Lucky的房门,一团毛茸茸的雪球闻声跳过来。他蹲下,把Lucky抱到腿上,在清晨疏淡的天光里,一人一兔笼着一层柔和的轮廓光。   这是他难得褪去冷淡,像个正常人一样,有那么几分柔情的时刻。   他低头逗弄兔子,捏了片烘干胡萝卜递到它三瓣嘴边,对它道:“你妈妈真是个傻逼。”   薛晓京不知道这会儿隔着大洋有人骂她傻逼,也不知道这晚赵西西和谢卓宁其实什么也没发生——实际上赵西西连谢卓宁的衣角都没沾到。   她刚靠近,谢卓宁就侧身避开了,他走到幼年学书法时常坐的那把椅子前,沉默伫立,像在凝视一段旧时光。赵西西想在他身旁原本属于许岁眠的那张椅子坐下,却只听他冷冷吐出一个“滚”。   “许岁眠已经抛弃了你!她去美国了!走了,再也不回来了!你为什么还要……”赵西西甚至忍不住哭了出来。   谢卓宁闭上眼,吐出一口烟,再次送她一个滚,“我不想说第三次。”赵西西就这么哭着跑了。   不知道是否青春里每个人都揣着一腔自以为是的深情,结果却总是在别人的故事里活成了荒唐的注脚。   亦或者青春里谁都当过一厢情愿的傻瓜,也谁都曾是无心伤人的刀。   只是当时惘然,不懂有些位置注定无法填补,有些距离从来无法跨越。   ……   薛晓京没在厨房找到现成吃的,饿得眼冒金星。阿姨回家准备过年了,秦书意只好亲自下楼给她做。薛晓京从小没吃过什么苦,父母恩爱,爷爷奶奶疼宠,这份福气体现在无数琐碎的细节里,比如深夜里母亲为她下的一碗热汤面。   何家瑞这时打电话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出去吃宵夜。   薛晓京摊在沙发上葛优躺,一边拨着遥控器一边等妈妈煮面,就和电话里的何家瑞逗闷子:“找你的西西妹妹去。”   “哟,还小气不是?我不。我就你一个京京妹妹。”何家瑞发挥死皮赖脸的本事,“说真的,赵西西走了,来不来?”   薛晓京撇撇嘴,突然想到什么:“卓哥来吗?”   “来啊。卓哥就在跟前呢!”   “吃什么?”   “你挑,成吧?”   “那成。”薛晓京从沙发上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说走就走,朝厨房喊,“妈您甭做饭了,要不就给老薛吃吧,我出去和人吃夜宵去了啊!”   “大晚上和谁啊?”   “何家瑞!”   秦书意朝刚从楼上下来的薛文祥使了个眼色。薛文祥挤眉弄眼回了一个,意思是让闺女去,她的事儿你别管!   秦书意不放心,追到门口嘱咐:“那跟家瑞说,要他亲自送你回来,别玩太晚,让他一定听你话,别再去夜店啊!”   “知道啦,他敢不听我的,废了他!”薛晓京穿上羽绒服风风火火出了门。何家瑞已经开车在大院门口等着,霍然和谢卓宁都在车上。三缺一就差她一个人,薛晓京拉开车门跳上副驾驶:“齐活了,走人!”何家瑞一踩油门,车子驶出大院,奔着簋街方向开。   薛晓京上了车就和何家瑞贫嘴,有点故意不理后座的谢卓宁和霍然。霍然搭了两次话都被她晾着,等到火锅店里被热腾腾的蒸汽一熏,三杯啤酒下肚,霍然就拍着桌子问她:   “我说薛晓京,你丫是不是故意不给我好脸?什么意思你直说,为了岁岁就真不理我们了?”   “咱们——”他接着说,醉醺醺地仰在椅子上。何家瑞在一旁手臂横搭在椅背上,要笑不笑地看着他。谢卓宁一个人在对座慢条斯理地涮肉——“咱们,你,我,家瑞,小非,卓哥,是吧?五个人。岁岁先不算,岁岁是后来转学来的。”   他打了个酒嗝,脸涨红,“咱们五个人!那是打穿开裆裤就混在一起的情分。你薛晓京幼儿园跟隔壁院儿曹大壮打架,谁给你出的头?谁给你拔的份儿?是不是我和卓哥!你没良心你……”   “岁岁走了谁不难受?可他妈日子总得过,你不能只许岁岁过新生活,就摁着我们不许往前挪。你他妈不能太偏心啊!”   薛晓京也急了:“霍然你别含血喷人,我什么时候摁着你们不许往前走了?”   何家瑞忙拍霍然后背递水:“喝多了喝多了。”又劝薛晓京,“他心里难受,你别跟他计较。”   “难受?我怎么没看出来难受呢?跟美女开房的时候不是挺开心?”薛晓京撇了眼一直沉默吃饭的谢卓宁——他就像没听到他们在提许岁眠似的,还在那慢条斯理地吃火锅。薛晓京心里又来火,“还有在书房私会的,我看也来者不拒。这人生新篇章不都开启得挺顺遂?装什么呢!”   其实她特别怕谢卓宁。这大院儿里两位少爷,一个他一个杨知非,一个比一个不好惹。偏偏他俩关系最铁,属于一个杀人另一个递刀那种。别说平时不熟的,就是薛晓京这种从小跟他们玩到大的,也发怵。   以前她是最怂的,尤其大一那会儿,见到谢卓宁都恨不得躲着走,生怕他问自己岁岁在哪。但这会儿为了给姐妹出气,牛脾气上来了。又怂又刚,说的就是她。   “我现在呢,要给我最好的朋友岁岁,打个视频,祝她新年快乐。”薛晓京拿起手机“噔噔”两下,视频接通了。许岁眠温温柔柔的声音传来:“晓京?”   那边晕乎乎的霍然一个激灵:“岁岁?是岁岁吗?”他推开何家瑞就凑到手机屏幕跟前。这是许岁眠离开一年多他们第一次“见”到她。何家瑞也挺想她的,跟着凑过去。三张脸挤在小小的屏幕前。   只有谢卓宁始终一个人沉默地坐在对面吃火锅。正好热气升腾,氤氲模糊了他的脸,掩去他所有表情。   何家瑞心疼卓哥,一边跟许岁眠打招呼,一边故意捅薛晓京胳膊:“你往那边挪挪,挪挪啊。”想让她离卓哥近点,那样卓哥忍不住飞个眼神啥的,也能偷瞄一眼屏幕。   可薛晓京呢,就是个拧脾气,她就不!全程把手机护得严严实实,直到最后挂了视频也没能让谢卓宁瞄上一眼。   谢卓宁最后喝完杯中水,起身走了。全程一句话没说。   那晚薛晓京回到家躺床上,给杨知非发消息:“好爽,刚刚给岁岁报仇了!”   “怎么报的?”   她竹筒倒豆子讲了一遍。   杨知非回:“你真是脑残。你以为你今晚伤的是谢卓宁?”许岁眠比你个小傻子聪明一百倍,人家能看不出来吗?   “什么意思啊?”   杨知非放下手机,抱起腿上的Lucky,指尖捋过它柔软的长毛:“你说你妈妈是不是傻逼?”   除夕,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旧年就这么翻了页。   发小么,闹归闹,吵归吵,发红包的时候依旧不含糊。薛晓京收了何家瑞和霍然一人一个万元大包,开开心心回了他们一人一页表情包。   吃了年夜饭,穿上新衣裳,薛晓京坐在客厅陪爷爷奶奶一起看春晚。阿姨回家过节了,包饺子的任务就落在秦书意和薛文祥两个人身上。老的小的享受现成,这就是一户家境尚可之家的寻常年景。   不必为生计奔波劳形,只需在琐碎的烟火气里安度便是团圆。   那年零点的时候,伴随着电视机里震耳欲聋的倒计时欢呼,杨知非的红包终于来了。薛晓京收到一个66666的大红包,“啊”地尖叫了声,拖鞋都没穿,拿着手机蹿上了楼。秦书意和薛文祥在厨房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摇了摇头。   楼上薛晓京刚关门躺下,第二个红包紧随而至:88888。这次还附了留言:   【下次请我吃点好的。】   薛晓京呵呵乐,倒栽葱躺进软床,腿翘上墙,脑袋枕着Lucky玩偶,美滋滋收钱。刚领完,第三个巨包砸进来:199999。   也有留言:   【下次送我点好的。p.s.别拿潘家园破烂糊弄我】   “……”   薛晓京撇撇嘴,又等了几分钟,“没啦?”   “?还要?”   “没没没,我的意思是总发钱多俗,不得有点美好的新年祝福吗?”手机跟着就扔在一边,她才不稀罕什么新年祝愿!   窗外鞭炮渐歇,困意袭来。旧岁至此除,新年入梦来。   晨光初透时,屏幕悄然亮起一条新消息——   “新的一年,长点心吧!” 第7章 醋意:“咱俩玩完了!”   -   来年就是大二下学期了。都说大二下是大学生涯的一道轻转折。基础课退场、专业课登场,褪去大一的懵懂,身边人开始悄悄分流至考研、实习或社团深耕,未来规划从模糊想法落地为具体行动,多了份务实考量,少了些跟风冲动。   薛晓京大三也要细分方向,民商实务和财经法务之间她拿不定主意。她跟导员关系不好,就懒得问他,翻来覆去的看培养方案也拿不定主意,最后还是给杨知非发了条消息。想他好歹也是B大的高材生,总能给点靠谱建议吧!   杨知非直接给她推了个微信名片过来。这个人就厉害了。薛晓京当时不知道,加了人家好友后就一股脑抛了一堆问题,没想到对方耐心得很,不仅帮她条分缕析,还把两个方向的课程侧重、就业前景、甚至业内几位标杆人物的成长路径都捋了一遍。专业术语也讲得通俗易懂,几句话就把她脑子里的一团乱麻捋顺了。   后来学校办跨校联合讲座,她坐在台下,一眼瞥见嘉宾席首排的那个桌牌,当场就懵了——那个被校领导簇拥着、谈笑间引经据典的学界巨擘,不就是微信里那个跟她聊得随和的周老师吗?平时没事还总帮她批改作业呢!   人家竟然是京都大学法学院的终身教授,业内泰斗级的人物,著作等身,文笔更是被奉为圭臬,被多少法学生视为偶像的存在!   薛晓京心里噼里啪啦炸开了锅,暗道杨知非可真牛,这样的人物都能随手推来给她做指导,   转念又一想,他可不就牛么!   后来她电话里跟他感叹,杨知非在那边哼笑一声:“你真以为我动动嘴皮子,人家就肯浪费时间指导你?”言外之意,他也是私下费了点功夫,欠了人情的。   薛晓京知道杨知非是什么性子,天塌下来也懒得管旁人死活那种,所以心里就有了那么一点感动。   那时候开学已经一月多了,杨知非还在美国没回来,他们学校派他去参加一个国际交流项目,地点正好离他家不远,后续还要留在当地做阵子课题。薛晓京看着日历,心想要不给他买个开学礼物吧?贵一点的,省得他老念叨自己从不给他买好东西。   这念头一起,竟有点雀跃,像藏着个惊喜,于是拉着何家瑞直奔王府井。为了掩饰真实目的,最后倒是给自己买了一大堆。   何家瑞跟在她后头,手里的大包小袋越来越多,嘴里也不闲着:“真搞不懂你们女的,开学跟过年似的,去年的衣服配不上今年的你了?”话是这么说,嘴角却扬着,陪她从这家店逛到那家店。   “你懂什么?这叫新年新气象。”薛晓京在前头步履轻快,“就跟你们男生打游戏似的,升级不得换装备?仪式感,懂不懂?”   “您这仪式感也忒隆重了。”何家瑞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购物袋,打趣道,“看来今年红包没少收啊。”   薛晓京想到自己鼓胀的小金库,心虚地闭了嘴,没接话。   路过一家淑女馆,薛晓京不自觉地走了进去。何家瑞跟进去,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他瘫在等候区的沙发上,看薛晓京挑得认真,忍不住啧声:“你是不是走错了?这画风跟你不搭吧薛晓京?”   薛晓京背对着他,耳尖有点发烫,咳嗽两声掩饰尴尬:“谁说我给自己买了?我是给岁岁看的,打算送给她的。”趁何家瑞没注意,飞快地从旁边架上取下两件带着蕾丝花边的精致内衣,偷偷塞进购物蓝最深处。   这一趟收获颇丰。何家瑞揉着胳膊,半真半假地抱怨:“你看你,给岁岁买,给舍友也买,和着就我啥也没有!好歹也给你当了一天苦力,这也太不够意思吧?”   走到一家男装店门口,薛晓京突然停下脚步,看着里面一件质感很棒的休闲衫,眼睛亮晶晶的:“要不你试试这件?”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那么一点。   何家瑞没杨知非高,但肩宽背阔,上身身材差不太多,是个现成的衣架子。可怜的何家瑞浑然不觉自己成了“模特”,还挺感动:“哟,真给我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被薛晓京不轻不重踢了一脚小腿:“快去试!”   “得嘞!”他乐呵呵地挑了尺码递给店员,等待店员备货的间隙,两人倚在柜台边嘻嘻哈哈。   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小。偌大的北京城,那么多商场,偏偏就在这儿遇上赵西西。她就像个移动的名牌展示架,从Prada墨镜到手里拎着的鳄鱼皮手袋,无一不精。看见他俩,墨镜后的眼睛似乎瞥来一眼,嘴角撇了撇,一脸晦气,假装没看见,被热情店员迎进店里。   这家店的牌子有多贵呢?一件衬衫就要四万多,薛晓京之前可是犹豫了好久才下定决定给杨知非买的。可赵西西连价签都没看,大小姐派头十足,手指轻点着一排当季新款:“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边这几件。”报了码数就让店员统统包起来。   “你没事儿吧?搁这儿搞批发呢?干上代购了?”何家瑞揶揄。薛晓京跟着扑哧一声笑。两个人“狼狈为奸”的不要太明显。   赵西西不屑与他们口舌争锋,手里拎起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自顾自说道:“我给卓宁哥哥买的。姜姨走了,谢叔叔另娶,卓哥自己从家里搬出来,没人疼没人爱的,我不得对他好一点?”   薛晓京呵呵一声:“脸皮真够厚的。”   赵西西往下拨了那么一点墨镜,扫了眼她手里那堆“不值钱”的大包小袋,呵呵回去:“是呢,我不仅脸皮厚,钱包还厚呢。”说着便当着他们俩的面,慢条斯理地从Kelly手包里抽出一张黑卡递给店员。   只听POS机“滴”的一声轻响,十七万就这么轻飘飘地划走了。连密码都没刷。   “……”是挺厚。   赵西西像只斗赢的孔雀,得意洋洋收回卡。何家瑞探过头,正好瞥见了那张卡卡面右下角的双星标志:“我操,这不是小非那张无限额Centurion吗?”他之前只在杨知非那儿见过一次。   “可以啊赵西西,花着小非的钱给卓哥献爱心,你可真是人才。”何家瑞啧啧称奇。   薛晓京整个人怔了一瞬,眼睛盯着赵西西。对方既不否认也不解释,悠悠将卡装好,提起那几个硕大的购物袋扭身就走。临出门时只轻飘飘撂下一句:“他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他愿意~”   何家瑞向来不信那些风言风语,到这会儿也有点含糊。他捅捅薛晓京胳膊:“欸,欸,你说她跟小非……到底什么情况?不会来真的吧?”   薛晓京回过神来,眼睛里的光突然暗了那么一点,有丝她自己都不易察觉的落寞:“谁知道呢。”   她耸耸肩,转身就走。   何家瑞摸着下巴琢磨了两秒,没得出什么结论。见薛晓京真走了,拔腿就追:“诶!怎么走了?我衣服还没试呢!”   “不想送了。”   “哈???”   可怜的何家瑞就这么白当了一天的苦力,最后还得把薛晓京送回学校。   那晚薛晓京回到宿舍后就一直不开心。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诫自己:关我屁事?又不是花我钱,我不开心什么?可当杨知非打来电话她又不肯接,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想接。   明明告诉自己不在意不生气,却就是不肯接电话,后来回想起那时候的自己真的很可笑。杨知非就是那个一直看她可笑的人。   几天后,薛晓京去参加动漫社的开学聚餐。   她真的很喜欢这群单纯因爱好聚在一起的朋友,他们聊着最近追的新番、这学期计划出的COS,好像什么烦恼都没了。开心之下,不免多喝了几杯果酒,散场后脚步就有些飘,被一位顺路的男同学礼貌陪同着护送到宿舍楼下。   昏黄路灯下,男人长身而立,手里提着个纸袋。脸色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有些沉。他眯着眼,看着走近的两人。   送她回来的男同学见状,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啊,她喝多了。”见对方气质不凡,又试探着问,“你是她男朋友吗?”   “他不是我男朋友!”薛晓京脑子一热抢先回答,“我、我没有男朋友!”她假装没看见杨知非,和男同学挥挥手,就歪歪扭扭往楼洞走。   “我确实不是她男朋友,是——”话没说完,薛晓京就一个激灵转过身来,像炸毛小猫似的猛扑进他怀里,也不醉了也不瞎了,忙对那男同学摆摆手道:“那个……谢谢你啊!我到了,再见!路上小心!”等男同学困惑离开后,便听身后传来声得逞的笑。   薛晓京背对着他气的牙痒痒。   她转过身,一把将他薅到宿舍楼侧面的角落里,按在爬满爬山虎的墙壁上。   “你刚刚想说什么?炮/友是吧?你是不是就想在我同学面前说这个,故意败坏我名声?杨知非你怎么这么坏呢!”   “你什么名声?”杨知非直起腰,伸手掸了掸衣角的浮尘,斜睨着她,眼底带着几分讥诮,“你名声不早就被我败坏了?需要我的时候,我是男朋友;不需要的时候,就想装陌生人?”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稍一用力,便将人狠狠搂进怀里。“一个假期没见,过河拆桥的本事倒是见长。”   薛晓京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却被他硬生生转了回来。他眉头微蹙,鼻尖几乎抵着她的额头,轻嗅了下,“喝酒了?”   “要你管!”   “不仅喝酒,还吃枪药了?”   薛晓京一股邪火上来,猛地推他一把:“都说了要你管!”   杨知非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在墙上,爬山虎的藤蔓被震得簌簌作响,他闷哼一声:“嘶——”   他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主,只因一个假期没见,攒了些难得的耐心。刚下飞机就赶了过来,在楼下干等了一小时,眼睁睁看着她醉醺醺地跟个男同学一起回来——这些他都忍了。可她三番五次不好好说话,杨知非那点仅存的耐心此刻终于彻底告罄。   他真正动怒时反而话更少,只是习惯性地盯着人看,黑眸沉沉的,周身气压骤降,就会显得特别可怕。   薛晓京被他看得心惊肉跳,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心里莫名发虚,下意识嗫嚅着开口:“你……你来找我干嘛?”   “你说呢?”杨知非头靠在她身后的墙壁上,居高临下地瞪着她,眼睛盯着她泛红的小脸。薛晓京这会儿臊眉搭脸地垂着头,跟个犯错小学生气的,可怜巴巴。杨知非心头一软,操了一声。   他跟个酒鬼计较个屁。没好气把手里纸袋扔她身上。“四份,回去自己分!”   里面是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好几盒。从美国带回来的。薛晓京记起来,过年时刷小红书看到一款美国的网红巧克力,开玩笑截图发给他。她当时根本没指望他会真的带,毕竟他是那样的大少爷,哪里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可他居然真的买了,还特意带了四份。为了维系上学期“模范男友”人设,让她在宿舍里有面子。   薛晓京鼻子一酸,心里更难过了。她不想他对她那么好,因为清楚知道这些都是假的,早晚都要消失的。很多年后薛晓京在网络上看到过那么一句话,觉得特别适合那时候的自己:人在自卑的时候就会变的特别无礼。可惜那时候没人告诉她。她就像个小丑一样上窜下跳,嘴角一扯,呵呵两声:“戏都唱完了你还演呢?演上瘾了是吧!”   杨知非眉头皱得更紧,是真的有点生气了:“要不要?”   “不要!爱给谁给谁!”一想到赵西西在商场里那副嘴脸,想到那张黑卡,薛晓京就气不打一处来,又狠狠推了他一把,扭头就往楼道冲!   说到底还是在乎。在乎得不行,在乎得要命!在乎到只能靠喝酒消愁,结果愁更愁的那种!   她推开宿舍门,假装若无其事地爬上床,立刻用被子蒙住了头。   过了一会儿,舍友吴芳推门进来,兴奋地跟其他人八卦:“我刚从外面回来,你们猜我看到什么?楼下垃圾桶边上,扔着好几盒Opal Cacao!全新的,没拆封!不知道哪个富婆这么暴殄天物……啊啊啊好想捡回来……”   话音未落,“咚”的一声,薛晓京从床上的梯子中间跳了下来,连鞋都没换,穿着拖鞋就往楼下跑。吴芳吓了一跳:“欸晓京,你干什么去?”   薛晓京跑到楼下,果然看见垃圾桶边那个眼熟的纸袋。鼻子忽然一酸。ok杨知非,行,好样的,咱俩彻底玩完了!薛晓京忍住眼泪,掏出手机准备正式通知他!   一转身却瞥见宿舍楼下那棵大树的树杈上,系着一个小小的盒子,那盒子像是有什么魔力,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仿佛在冥冥中吸引着她走过去。   她走近,仰头,借着路灯,看见盒子上赫然写着她的名字和宿舍号,怪不得没人拿。   她跳起来去够,太高了,根本碰不到。那枝桠选得极其刁钻,她这小短腿蹦了半天,累得气喘吁吁,心里把杨知非骂了八百遍——她知道是他挂的:他他妈绝对是故意的!   好不容易用树枝拨弄下来,她已经一肚子火。   可打开盒子的一瞬间,所有怒气烟消云散。   里面有一张手写贺卡,和一台联名款复古CCD相机,正是她种草多年早就停产的dream机,当年在中古店蹲了半年都没抢到。   贺卡上龙飞凤舞四个字:开学快乐。   相机打开,里面存着照片。一张张翻过去,全是Lucky寒假里的可爱瞬间:啃胡萝卜、晒太阳、窝在小窝里。最后一张,是杨知非抱着Lucky的合照。背景似乎是他在美国的书房,暖黄灯光下,他穿着宽松毛衣,难得神情松弛,嘴角噙着一丝淡笑,Lucky在他怀里支着长耳朵。   薛晓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眼泪砸在相机机身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抱着相机,一边哭一边往北门跑,路上拨通了杨知非的电话,她气喘吁吁的声音立刻就冲了出去:“你走了吗?!”   “走了。”   “我不信!走了这么快接电话?”   “你爱信不信。”杨知非说完挂了电话。   薛晓京一口气跑到北门,远远就看到那辆熟悉的灰色跑车,静静地停在拐角。他没走。   -   杨知非坐在驾驶座,车窗降下,手搭在外面,指间夹着一根半燃的烟。   薛晓京停下脚步。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   隔着车窗。   隔着朦胧泪眼。   与他对视。   杨知非吐出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按熄在车载烟灰缸里。   与此同时,薛晓京冲了过去,一把拉开车门。   下一秒。   她跳上车,伸出手用力捧住他的脸,狠狠地吻了上去。 第8章 他的家:“选你。就跟你睡。”   -   杨知非只顿了一瞬,随即反客为主,大手扣住她后脑,将这个吻碾得更深。   两具滚烫的身体紧紧相贴,唇齿纠缠得难舍难分。   分开时鼻尖相抵,都喘着热息。   薛晓京红着眼眶,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带着哭腔捶他:“混蛋!没看出来我今天在气头上吗?巧克力说扔就扔,礼物还系得那么高,你就是故意欺负我!”   杨知非搂着她的腰,低头吻掉她眼角的泪。   “我不该把礼物系那么高,巧克力再给你买。”他顿了顿,望进她眼底,“所以,为什么生气?”   薛晓京所有强撑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委屈排山倒海。   “我看到赵西西刷你的卡!”她终于憋不住吼出来,像被抢了糖吃的小孩儿,“我生了好几天的气……快气死了……凭什么她能随便刷你的卡!”还他妈是无限额,她都没刷过他的无限额。   薛晓京心里堵着这股幼稚的怨气,越想越委屈。   杨知非静静看她,黑眸里情绪翻涌。片刻,嘴角很轻地牵了一下。   “你还笑?”薛晓京揪紧他衣襟,“我真生气了!”   “那就停掉。”他答得毫无犹豫,当着她面拿出手机拨号,简短吩咐几句。挂断后看向她:“停了。还气么?”   薛晓京抽噎着怔住,慢慢摇头。又想起那些传言,脖子一梗:“那……杨叔叔是不是真想让你娶她?你要敢答应,咱俩现在就完!”   杨知非抬手捏住她两颊的软肉,稍稍用力,将她的嘴唇挤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   “呜……干吗呀……别弄!”薛晓京挣了挣,脸颊被捏得说话都含糊,却依旧硬气,“我没跟你开玩笑,你要是敢跟她好,我现在就下车!   她这副醋意汹涌又虚张声势的模样,他其实看得受用。方才那点残余的不快此刻散的干干净净,不仅散了,反倒生出点逗她的心思。   杨知非手上力道未减,又轻捏了一下,“我看看。是选跟你睡,还是跟她好。”   薛晓京眼眸倏然睁圆——让你选你还真选了!   她气急要咬他,他却先一步低头,在她嘟起的唇上迅速啄了一记。   “选你。”   “就跟你睡。”   -   薛晓京又一次在非周五的晚上和杨知非睡了一觉。   但这一觉有一点不同。   他们没有去酒店。   那是薛晓京第一次去杨知非在学校附近的公寓。   也就是第一次来他家睡觉。   她紧紧抠着他的后背,报复似的故意划出几道霸道的血痕。   又疼又爽。   最后蜷在他怀里睡过去时,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珠,真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   小小一只陷在他怀里。杨知非的手臂横在她腰间,下巴抵着她发顶。他也乏得厉害,刚下飞机时差都没倒,眼底泛着青。就那么抱着她睡了过去。   谁都没意识到这个姿势过分亲昵了,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的亲密。   -   转天薛晓京先醒。   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懵逼了好一会儿。   再是感受到贴在后背的体温,胳膊搭在她的腰间,松松环着她的身子。   她侧过身,静静望着杨知非近在咫尺的脸。   眉目舒朗,呼吸轻匀,有种罕见的柔和。   她看得有些出神。   冷不防,那双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   四目相对。   “卧槽!”薛晓京惊得往后一缩,“你、你怎么醒了?”   “你说的是人话吗?”杨知非动了动惺忪睡眼,手臂却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薛晓京一时语塞,尴尬地想扭头避开,却被他掐着下巴扳回来,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松开时,鼻尖还意犹未尽地蹭了蹭她的,闭着眼又要凑上来。   薛晓京推开他猛地爬起来。   她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怎么来你家了?”   她皱着眉回想,脑子里乱糟糟的。   “哦哦哦,我昨天喝多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声音越来越小,“……我应该没说什么胡话吧?”   身后传来打火机响。杨知非靠在床头,含住滤嘴吸了一口,烟气在口腔里缓慢滚过一圈才徐徐吐出。“你想想。”   他语焉不详,另一只手却摸过来,捏住她下巴,用了点力,将她整个人按转过来,面对面贴在他身上,头压下去,“想不起来自己看。”   薛晓京头顶瞬间冷风飕飕,垂眸往下看,只见他光裸的后背上,一道道或深或浅的红痕纵横交错,有几处甚至破了皮,结着细细的血痂,触目惊心……   薛晓京想起来了。   “咳咳……你、你别误会啊!”薛晓京耳根烧得厉害,挣扎着从他掌下脱开,忙不迭地摆手解释,“要是换个别人刷你卡,我可能也就……也就那样。我就是单纯讨厌赵西西!对,特别讨厌她!”   他夹着烟,透过薄薄青雾盯着她:“误会什么?”   薛晓京脸更红了,心里乱糟糟的。误会什么?误会她是因为吃醋?因为在意?不能吧?   她心里也乱七八糟的,但还是嘴硬说:“反正我就是看她不顺眼!高中她就害我出糗,毕业还算计岁岁,我这辈子跟她水火不容!要是有天她把柄落我手里,我绝对弄死她!”说完就爬起来穿衣服。这也太尴尬了。   身后的杨知非眼神黯了黯,抽着烟没说话。   穿好衣服,薛晓京才有暇打量这间公寓。都是简简单单的家具,但能看出品味不凡,该都是定制的。这么干净,怪不得他平时不让她来。按她那随手乱放的习性,一天就能把这“样板间”造成狗窝。   “那个……我想用下洗手间。”   杨知非朝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薛晓京闪身进去,很快传来淅沥水声。被他扔在床头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杨知非瞥了一眼屏幕,看到“赵西西”三个字,没管。过了两秒,又一条信息弹进来:“杨知非,你把我卡停了???”   “杨知非!有没有新牙刷呀!”卫生间里同时传来薛晓京的叫唤声。   杨知非按熄烟蒂,起身走过去。洗手间门没关,她正弯腰在洗脸台下的柜子里胡乱翻找。   他从背后贴近,宽阔的胸膛毫无缝隙地贴上她的背。薛晓京身子微微一僵,抬眼就能从镜子里看到两人亲密无间的姿态。她的头顶刚到他的下巴,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心跳瞬间砰砰加速,脸颊也跟着发烫。   杨知非抬手越过她的肩膀,缓慢地拉开了镜柜,里面整齐码着未拆封的牙刷。“这里。”   “哦哦哦。”薛晓京拿起其中一只,目光无意间扫到抽屉角落里,还放着一副光泽极佳的黑色小羊皮手套。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怎么还有副皮手套在这里?”   杨知非淡定合上镜柜门。“手/淫用的。”   “噗——”薛晓京嘴里刚含的一口水混着牙膏沫,差点全喷在镜子上!   恶心!!!   杨知非在她身后笑,双臂懒懒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上,歪着头盯着镜子里脸红的她。。   手又一点点向上,拇指漫不经心拭过她唇角溢出的白色泡沫,动作暧昧得像在涂抹什么更隐秘的东西。   声音就在她耳畔:“一次性的,不脏。”   “今天不用,你帮我。”   -   半个小时后,薛晓京捂着嘴,一边咳嗽一边从卫生间逃了出来。   她跌坐在床尾,从茶几上抽出一张又一张抽纸,反复擦着嘴,唇瓣又麻又肿。   “王八蛋!酸死了!”   一抬头,目光不经意撞上对面墙上那幅画。   之前灯光昏暗未曾细看,此刻晨光明澈,画中细节清晰起来。   一个少年蜷在铁栏似的空间里,头顶大雨滂沱,雨丝穿透了屏障冰冷地浇淋在他身上。背景影影绰绰,有方正建筑的轮廓,看不出是什么。整体色调灰暗压抑,看起来十分诡异。   没过一会儿,杨知非擦着头发从卫生间走出来。释放完后洗了个澡,浑身舒爽。浴袍随意披在身上。他在床边坐下,腿挨着她的肩,也抬头看那幅画,“看得出画的什么吗?”   “好像是监狱,可大雨怎么能穿透监狱呢?”薛晓京皱着眉,眼神里满是疑惑,“背景看着又像教学楼,有点奇奇怪怪的。”   “是啊,”杨知非顺着她的话,慢慢擦着头发,“奇奇怪怪。”   薛晓京转头看他一眼。水珠正从他湿发滴落,滑过挺直的鼻梁。他皮肤可真白,在温暖的晨光里甚至显得有些冷。盯着画的眼神也奇奇怪怪。   “你画的?”   “不是,随便拍的。”   薛晓京爬起来,把擦嘴的纸团扔到他身上:“不说了,我要迟到了,都赖你!”她急匆匆收拾自己东西,看到那个相机时动作顿了一瞬,昨夜歇斯底里的一幕幕又涌进脑海。   “我送你。”   薛晓京尴尬的脚趾扣地,手忙脚乱地把相机塞进袋子里。   “不用啦。我刚在楼下看见旁边就是地铁站,坐地铁快!走了拜拜!”说完就躲瘟神似的跑了。   门关上。杨知非将视线收回,浴巾搭在肩头,双手撑在身后,又转头看向了那幅画。   他眯起眼睛,盯着画里那个在监狱里淋雨的小男孩,眼神逐渐变得厌恶。   -   -   “再他妈给我惹事,都别活了。”   “……那你会把卡恢复吗?”   杨知非挂了电话。忽然对这一切感到厌烦。   是那天在酒吧里,邪火莫名地烧。舞池那边吵了起来,隐约看到何家瑞和一伙喝高的二世祖呛了起来。   对方五六个人,推推搡搡,酒瓶子已经举起,指着何家瑞的鼻子:“敢挡老子道?你他妈在北京也别想混了!”   就那么一瞬,心里压着的那点邪火噌地窜上来。   他眯起眼,咬紧滤嘴,起身,分开嘈杂的人群,走到那举着酒瓶的为首者身后,顺手抄起旁边散台的高脚凳,抡圆了砸下去。   那天他暴戾的举动把所有人都吓坏了。   派出所调解到大半夜,各家派来接祖宗们的车来了一辆又一辆。   门口警察豪车乱作一团。   杨知非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受伤的拳头被警务人员用简单的纱布缠了几圈,嘴角也破了那么一点,渗着淡淡的血珠,再加上他心情不爽,在派出所惨白灯光下就显得格外阴狠。   杨平安派来的李秘书吓得够呛,跟局长寒暄了两句,赶紧把电话递过来。   屏幕显示正在通话中。“少爷……”   杨知非曲起一条腿,懒散地靠在车头,用没受伤的手点了根烟,咬在嘴里,斜睨了一眼屏幕。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来,怒气冲冲:“你知道你打的是谁吗?!那是——”   他直接伸手,将手机从李秘手里抽走,反手扔在冰凉的车引擎盖上。   自己则闭着眼,慢悠悠地吐着烟圈,好像在哄自己玩儿。偶尔抬起受伤的手,饶有兴致地看看纱布上洇开的血色。   直到引擎盖上传来的咆哮声渐弱,他才俯下身,脸凑近屏幕,对着话筒清晰吐出一句:   “我他妈给你养着外头的野种,你给你亲儿子平个事儿,不应该么?”   说完。掐断。烦透了。   -   薛晓京是从何家瑞那儿得知杨知非打架受伤的。   “你在哪?学校吗?还是医院?”   “公寓。”   “我去找你!”   薛晓京下了课就从教室飞了出去。书包挂在胸前,挤地铁时被人推来搡去。从地铁站出来后又一路飞奔到杨知非住的小区楼下。   登记完身份信息,她火速按了电梯,手指不停地戳着楼层按钮。   电梯里的数字一层层往上跳,一层、五层、七层……她踮着脚尖直着急,眼睛盯着跳动的数字。   “叮——”   梯门刚开一条缝,她就侧身挤了出去。   公寓门虚掩着。她推门而入,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卧室透出昏黄的光。她踢掉鞋子,包随手一扔,噼里啪啦地冲进卧室。   杨知非正靠在床头,手里是本厚重的《政治学通论》,听见动静,刚把书放下,一个小小的影子就冲到了他床边,小嘴巴巴地数落起来:“行啊少爷,出息了啊!瞧你这细皮嫩肉的还学会打架了?你以为你是卓哥啊,练过还是怎么着?你唔——”   所有声音被堵了回去。   杨知非单手捏住她下巴,向上一提,毫无预兆地吻住了她。   卧室里拉着窗帘,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   薛晓京半跪在床边,被迫仰着头,睁着滴溜溜的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他,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忘了。   他闭着眼,吻得却异常认真,甚至有些凶狠。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在她口中肆意搅动。他倚在床头,俯身向下,扣着她下巴的手渐渐用力,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进口中。   疼……   薛晓京觉得嘴唇又麻又痛,快要失去知觉。跪在地板上的膝盖也开始传来刺麻感。她忍不住呜咽一声,挣扎了一下。   杨知非半睁开眼。或许是因情动,他眼尾染上一抹薄红,眸子里氤氲着一层湿润的雾气。隔着那么一层水雾,他深深地看着她,留恋地舔了舔她红肿的唇角,终于缓缓松开。   薛晓京立刻大口喘息,刚要开口大骂,却被他一条胳膊抄起腰身,轻而易举地捞上了床,整个人被他带着压进柔软的床垫里——   “王八蛋你——”   “别吵。”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用胳膊紧紧环住她的腰,将她的头用力按在自己颈窝,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让我抱一会儿。”   真就抱了那么一会儿。 第9章 各自生活:“想弄死你。”   -   杨知非闭着眼,鼻尖蹭了蹭她的头发,滑溜溜的软毛蹭得他心头发痒,特别舒服。   他轻轻嗅了嗅,洗发水是淡淡的茉莉味儿,清新又好闻。   薛晓京僵了一瞬,所有炸毛的脾气忽然就泄了。   她哼了一声,心里想:要不是看在你是个伤员的份上,早一脚把你踹下去了。   手却不由自主地抬起,轻轻回抱住他,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乖乖不动了。   还像哄婴儿似的轻轻拍打了他两下后背。   “疼吗?”   “疼。”   “那你还打架?”   “我不动手,何家瑞那大傻子就让人开瓢了。”他陈述事实。那天那醉鬼的酒瓶子已经对着何家瑞的脑袋举了起来,何家瑞手里什么都没有,要是他没动手,最后见血的就是何家瑞。   虽然。他下手真的狠。   高脚凳都散了架,劈开的凳腿木屑把他自己的手都划破了。   很多年后何家瑞都觉得自己欠了杨知非一个酒瓶,冥冥之中他又用另一种方式还了回来。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薛晓京抿了抿唇,从他颈窝里微微抬头。在柔和的灯光下看着他,眼里有了一点温柔。   “我发现了,你这人除了嘴毒,其他还是挺好的呢~”   “少来。”杨知非哼唧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傲娇,“疼着呢。”   向来无敌高冷的大少爷何曾如此撒娇过?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有种奇异的反差感。还挺逗。   薛晓京忍着笑。   “那我给你吹吹。”她小心翼翼地捧起他受伤的手,凑到纱布边缘,像哄小孩似的,装模作样地轻轻吹了两口气,“嘘——嘘——好了吗?”   “还疼。”杨知非勾着唇角,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这儿也吹吹。”不依不饶。   薛晓京扬起下巴,几乎要贴在他的嘴唇上,又“嘘嘘”吹了两下,刚要退开,就被他扣住后颈,偷了个甜甜的吻。   烦人。薛晓京心尖跟着一颤。   “还疼吗?”   “疼。”杨知非睁开眼睛,眼神突然变得晦涩起来。   他漂亮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手掌放在她的脑后,轻轻地打着转,带着她一点点向下按去……   像在诱哄:“下面也疼,也要吹吹——”   -   “嗡嗡嗡——”   床头柜上的手机不识时务地震动起来,瞬间破坏了此刻的暧昧旖旎。   薛晓京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胡乱理着散乱的头发。好险!刚刚差点就就范了!   这个可恶的随时随地都能发'情的色狼!!   “草他——”可恶的色狼这会儿脏话连天。拿起手机没好气儿瞥了眼,后面的半句脏话硬生生卡在喉咙,脸色比刚才更难看几分。   他接起电话,瞥了薛晓京一眼:“妈。”   薛晓京:?!   两个人的眼神短暂对视了那么一瞬,薛晓京赶紧别过脸,从床上跳下来,飞快地闪出了卧室。   梁女士的电话欸!也太可怕了吧!   -   卧室里隐约传来杨知非不太耐烦的声音。   “谁告诉您的?”   “小伤而已,不碍事。”   “都说了没事,不用过来。”   ……   过了一会儿杨知非从卧室走出来,薛晓京正趴在地上从书包里往外拿东西,有她的洗面奶、爽肤水小样、换洗的内衣内裤,还有几包零食,摊了一小片地毯。   他站在她身后开口:“我妈来了。”   “啊?”薛晓京动作一顿,抬起头,“现在???”   “嗯。”   “哦哦哦,那我赶紧走!”薛晓京吓得魂都快没了,胡乱一抓,把刚刚掏出来的东西又全部塞回书包里,急得拉链都卡住了,扯了半天也没拉开。   “慌什么?”杨知非蹲下身,帮她稳住书包,利落地拉好拉链,轻轻一提,“你又不是不认识她。”   看着她鼓鼓囊囊的书包,想到刚刚瞥见的那抹蕾丝,应该是件新的内衣。风格挺欲,床上撕碎的感觉一定很爽。忽然就觉得今晚有点可惜。   薛晓京已经背好了书包。   “说实话,小时候我就特怕你妈。”   “虽然你爸也很可怕吧,但是我觉得连你爸都怕你妈。”可见你妈有多可怕了,懂?   杨知非把她送到门口,靠着门框轻笑:“是么?怎么看出来的?”   “感觉。”薛晓京面对门口的穿衣镜,仔细地整了整凌乱的衣摆,“小时候见过几次你爸和你妈说话,每次你爸都不敢大声。”   “那你觉得我爸我妈斗,谁会赢?”杨知非抱着肩膀站在后面,透过镜子看着她。   “你爸妈经常吵架吗?为什么这么问?”薛晓京有些疑惑地回头。   “经常。吵。”   “额……”果然多大的领导也有家长里短的烦恼。薛晓京也没当回事儿,随口回他道:“夫妻嘛,床头吵完床尾就好了,我爸妈也天天吵呢,一般都吵不过明天。”   衣服终于勉强弄好,薛晓京抱了抱他,“我真得走了,我是真怕你妈。”   她拉开门,闪身出去,又在电梯门合上前,朝他用力摆了摆手。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几乎同时,另一部上行电梯“叮”一声抵达。   前脚迈出一位贵妇,穿着剪裁得体的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气质雍容华贵,正是梁华煜。后面跟着个拎包的阿姨,手里提着个精致的保温桶。   梁华煜看到站在门口的杨知非,视线第一时间就扫过他垂在身侧缠着纱布的拳头,眉头微微蹙起:“你不好好休息,站这儿干什么?”   “接您啊。”杨知非笑了笑,侧身引她进门。   -   薛晓京跑出单元门,脚步倏地刹住。   回头,一辆黑色奥迪A8沉静地泊在暮色里,白手套司机静立车旁。   她下意识仰头望去,客厅的灯已亮了。冷调白光漫了出来,在月白纱帘上淌开一片水波似的影。   虚虚实实,真真幻幻,像极了捞不起的镜中花,掬不住的水中月。   而她站在楼底初春的阴影中,静静仰望着,像望一场天亮即散的幻梦。   -   杨知非被梁女士强制带回美国检查治疗了,跟学校请了长病假。   他手上那点皮肉伤本来也不严重,可到了梁女士眼里便成了天大的事。   薛晓京想到他小时候也是这样——从不参加学农实践,也不参与任何激烈的体育运动,就连男生最喜欢的篮球都不打。有一次在体育课上跑步磕破点皮,只是一点点皮而已,血都没流,梁女士的问责电话就直接打到了校长室,校医务室甚至特意为他额外修订了外伤上报流程。   那会儿薛晓京暗地里没少吐槽他,嘲他是金雕玉笼里娇养的金丝雀,比女孩儿还娇嫩。   杨知非这一走就是大半个月。   薛晓京闭眼都能想到他在那边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晨起有专职护理轻柔换药,午后在洒满阳光的草坪闭目养神……不过她可不羡慕这些,她唯一羡慕的呢,就是他那份随心所欲的假期。她自己就没那么惬意了,下学期课虽少但事杂,光是准备实践学分就忙得脚不沾地。   薛晓京社会实践的第一站是在区法院,有个大学生值班室。她的工作是协助值班律师整理卷宗、接听初步咨询电话,偶尔帮忙翻翻法条。活儿不复杂,就是有点无聊。   同值的大学生没事时大多在刷手机,薛晓京也不例外,翻着手机就瞥见杨知非发来的一连串消息——她是真看出这位远在美国的大少爷闲出屁了,一天到晚消息就没断过,虽然内容还是那么不堪入目……   杨知非:【我觉得梁女士特别不了解她自己的亲儿子,这点伤还死不了人。但几天不操x是真他妈要出人命了】   薛晓京:【……你他妈能不能文明点!!】   杨知非:【进行深入负距离的体/液交换与骨骼共鸣?】   薛晓京:【……你还是粗俗着吧】   -   扣上手机不再搭理他。   薛晓京在值班室也交到了新朋友,无聊时会凑在一起聊聊天。   今天和她同班的是个白白净净的少年,穿一件熨帖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腕骨。   薛晓京偷偷观察过他接待当事人的模样——微微倾身,听得专注,解答时语速平缓,用词精准又通俗;遇到情绪激动的访客,那份不疾不徐的温和更有奇效,总能将局面稳住。   也许是从小到大围在她身边的男孩都是嚣张又霸道的主儿,冷不丁遇着这么一个少年便觉得格外新奇。薛晓京甚至莫名想到“如沐春风”这个成语,上一个让她有这种感觉的还是她最好的朋友许岁眠。   “你好,我叫陈清屿,法学院大三,民商法方向。”少年察觉到她的目光,主动转过头来,笑容很是友善。   “原来是学长啊!怪不得呢,我说我们年级有这等‘尤物’我怎么不知道。”薛晓京嘿嘿一笑,“我叫薛晓京,今年大二,以后也想选民商!”   陈清屿被她这直白又带点诙谐的自我介绍逗笑,抿了抿唇,唇红齿白一少年。和薛晓京身边那些个浪荡浮夸的公子哥们完全不一样。   再下次值班遇到就更熟了一点。   薛晓京逮着机会问了几个琢磨不透的专业问题,陈清屿讲解得极有耐心,这种感觉与她向周教授请教时又不一样,虽都受益匪浅,但学长给予的指导更贴近她当下的认知水平,像是并肩探索,而不是仰望聆听。   聊到社团,陈清屿竟然还是校法援社的社长。这个周末他们正要去延庆一个村镇举办公益法律咨询活动。简单说就是“送法下乡”。陈清屿邀请薛晓京同去。“如果你有时间的话。”他笑了笑说,“算是提前感受一下法学落地的生活。”   “行啊!我有时间!”薛晓京几乎没犹豫。之前周末都是和杨知非厮混,现在他不在,她周末有的是时间。   事实证明这趟出行是个多么棒的决定。   一群年轻人挤在租来的大巴里,沿着京藏线一路向北。初春的北方山野尚未彻底披绿,空气清冽得沁人心脾,远山轮廓嶙峋,云絮低低地贴在天际。   他们一路欢声笑语,聊诗和远方,谈法律理想,每个人眼里都揣着滚烫的热血与赤诚。那种纯粹又热烈的氛围,是薛晓京上了大学后第一次真切体会到的属于青春该有的模样。   也就是从那时起薛晓京心里起了一点微澜。忽然觉得这样好的年华,这样开阔的天地,本该用来奔赴山海和浸润学识,而不该每个周末耗都在酒店套房做/爱。她开始有了一点迟来的悔意,为那虚掷的两年光阴。   白天在村委会临时布置的咨询点忙活,四五点钟的时候一行人在河边空地架起篝火烤鱼,算是小型团建。   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薛晓京和新认识的朋友说笑打闹,玩的特别开心。   “干什么呢?”杨知非的消息跳出来。没两秒视频请求直接弹过来。薛晓京饿得肚子咕咕叫,刚咬了一口焦香的烤鱼,哪有时间跟他视频?想也没想就挂了。烤鱼太香了!得吃完再说。于是吃完就忘了。   回程时薛晓京恰巧和陈清屿邻座。提起下个月校内举办的模拟法庭比赛,陈清屿就问她有没有兴趣和他组队。   他这么说:“竞赛和实践经历一样重要,尤其是国家级奖项,今后无论是考研、出国还是求职,都是极重的砝码。校内赛是很好的练兵场,虽然不加实质学分,但拿了名次才好冲击‘理律杯'或‘贸仲杯'这类全国赛,是通往更高平台不可或缺的台阶。”   薛晓京忽然觉得他好厉害,什么都懂。她自己却还是个糊涂蛋。吴芳她们平时探讨考证啊考研啊出国啊什么的,她也只模糊听过一耳朵,从没往心里去,总觉得大四还远得很。却不知时间弹指一挥间。自己除了考过四六级,连最重要的法考都还没正式开始准备,更别提什么长远规划了。   她心里其实挺感兴趣,却又有点不好意思:“可我对这个比赛完全不了解啊。”   “我可以带你。如果你明天有时间,我们图书馆见,我给你细讲。”陈清屿侧过头,车窗外的流光掠过他镜片,眼神清澈而笃定。   “真的吗?我有有有!”薛晓京可太高兴了,这不就等于抱上学霸大腿了吗?“学长你人可太好了!”   那天是周六,晚上薛晓京直接回了家。秦书意正在厨房和阿姨一起煲汤,香气漫了一屋子。薛晓京窝在沙发里,把手机里的照片一张张翻给爷爷奶奶和老薛看。   “我还帮了一家人分析拆迁补偿条款,有个大娘夸我讲得明白呢!”边说边晃着腿撤娇,“哎呀今天可真是累死啦!”故意讨赏呢!   薛奶奶最吃她这套,捻出几张红票子塞进她手心:“大孙女做善事,奖励!想买啥买啥!”老一辈对物价的概念还停留在过去,总觉得百元大钞能买好多东西。“嘿嘿,最爱奶奶了!”薛晓京笑嘻嘻收下,一分一厘都是爱呐!   晚上吃饭时,薛晓京扒着米饭说:“对了,爸妈、爷爷奶奶,我明天一早就回学校啊,中午别给我做饭了。”   “怎么这么早回去?”   “我报名了我们学校的模拟法庭大赛,得回学校跟我们学长讨论备赛的事!”   秦书意悄悄看了薛文祥一眼,心里直觉得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女儿小时候那么皮,现在居然这么努力上进,她感动得不行。薛文祥给薛晓京夹了一筷子菜:“劳逸结合啊闺女。上了大学,学业是主要的,但也别太拼累着自己。不过爸爸得表扬你,有什么想法、遇到什么事,都跟爸妈说。   “还有爷爷奶奶呢!”   “嘿嘿,谢谢老爸老妈,谢谢爷爷奶奶!”薛晓京心里终于不那么虚了。之前每次周六日跟杨知非出去开房,都要撒谎说是留在学校学习,每次都心虚得发慌。这次她的腰板终于挺起来了!   这天她太累了,洗过澡后沾枕就着。手机滑到床脚都不知道。杨知非发来的消息自然也没看见。   这几天杨知非的手伤也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其实本来也没多大点事。梁女士就是很爱小题大作。   杨知非回美国养伤也是个新鲜事,他在美的几个发小闻讯都来探望他。这几位其实是他的美高同学,杨知非高三那年是在美国念的,原本按路子该留在美国,谁也没料到他最后竟回了国内读大学。他回国后每年寒暑假回来,也总跟这几位聚在一起。之所以能和杨知非关系交好,也源于各家与杨母家族本就是世交。   “Justin,Felix在这儿!”沈之遥在特意为Lucky布置的温馨兔房里找到杨知非,回头招呼。陈景行踱进来,只见杨知非斜靠在蓬松的豆袋沙发上,长腿交叠,一手撑额,另一手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屏幕,眼皮慵懒地垂着,对来客显得兴趣缺缺。   “没事吧?听说你英勇挂彩。”陈景行在他身旁坐下,打量四周粉白柔软的装饰,挑眉,“你的品味真是越来越别致了。”   “兔子窝而已。”   沈之遥这时才注意到角落豪华兔舍里蹲着的垂耳兔,惊讶:“哇,你居然会养这么柔软的小东西?”她伸手想碰,杨知非眉头骤然一蹙:“别动。”   “好好,不动。”沈之遥立刻缩手,了然一笑。   “所以你在兔子窝里……养伤?”陈景行揶揄。   杨知非依旧垂头划着手机,半死不活地嗯了声,“舒服。”   “那我修正一下,”陈景行笑,“你的‘性癖’越来越别致了。”   沈之遥却对那只兔子来了灵感:“这兔子真可爱,神态尤其特别。我下个月在国内的个展,主题正好需要这种纯粹又柔软的生命意向……”   陈景行对艺术话题兴趣不大,转而道:“Silas最近也总念叨想回国发展,跟你当初一样。”他本人对国内兴趣寥寥,觉得规矩太多,束手束脚。他更热衷刺激的活动,比如南非的合法狩猎。“趁这次回来,一起去玩两天?上回我猎了头幼狮,手续齐全,五万美金,标本已经运回去了。”他瞥了眼那只安睡的垂耳兔,玩笑般补充,“小点的,比如这个,一千刀大概就够了。”   “兔兔这么可爱,你怎么能说这种话,陈景行你太残忍了。”沈之遥摇头。   杨知非正盯着手机出神,压根没听他们说话。微信里恰好刷到薛晓京下午发的朋友圈:延庆的田埂边,她和一群人拉着“送法下乡”的红色横幅,对着镜头咧嘴傻笑,身旁站着个戴眼镜的高个男生。九宫格照片里,他一张张划开放大,发现那男生几乎每张都在。出镜率挺高。   薛晓京还在评论区特意补充:“感谢我们阳光帅气斯文靠谱还烤得一手好鱼的社长!活动圆满结束啦!”   何家瑞评论:“谁啊?[撇嘴.jpg]”   她回复:“要你管。”   再看她那模样,笑的真开心,简直乐不思蜀了。   陈景行连唤两声,他才撩起眼皮:“嗯?”   “问你呢,既然回来了,一起出去放松两天?”   “放松不了。”   “怎么,这点小伤还不至于动不了吧?我看你明天就能活蹦乱跳。”   杨知非边说话边打开航司APP,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选中最近一班飞北京的航班:“因为我明天就回国。”   -   周末一早,薛晓京准时赶到图书馆。她特意买了两杯热美式,见面便递了一杯给陈清屿:“学长早,请你喝!”   “谢谢。”陈清屿接过,微笑颔首,“那我们开始?”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界面整洁,早已备好详尽的备赛指南。“校内赛不难,重点是吃透案例。往年一般有二十四支队伍,分三组,每组前两名晋级决赛。我们会依次担任原告代理人、被告代理人和辩护人,每个角色都要经历完整的文书撰写和庭辩流程。”   “虽然只是模拟,但这个过程能帮我们构建实战思维,很有意义。”   薛晓京听的特别认真,听到这里就疯狂点头,表示相当认可。在这个过程也对法学有了点新的认知,虽然法律背书靠记忆积累,但是法律其实是件“挺好玩”的事情,她已经隐隐期待。   手边手机又震了一下。“抱歉哈。”薛晓京拿起来看,还是杨知非,问她在干嘛。这已是今天第三次了。这就很诡异,以往他们连微信都少发,对话往往也非常之简单粗暴:“今晚睡吗?”“睡。”“今晚睡吗?”“达咩。”……薛晓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在美国养伤的这半个月,和她联系的频率有点高的不正常……   “好好养伤。”扣上手机打算继续。还没开口就又震了。薛晓京皱眉点开,看着屏幕上跳着四个字——“想弄死你。”   “……”傻逼吧!!   “没事吧?”陈清屿看她表情不对,关切地问。   “没事,垃圾短信。”薛晓京干脆关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我们继续~”   -   杨知非临走前,去兔房跟Lucky道别。   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梳理着Lucky背上的软毛。   “我觉得你妈妈最近特别不老实,爸爸回去收拾她,好不好?”Lucky好像听懂了,耳朵倏地支棱了一下,突然张嘴咬了他一口。   蠕动着的小嘴正好咬在他袖口,还要准备再咬一口。“你急什么?”杨知非抽回袖子,指尖点在它湿润的鼻头:   “如果你妈妈能有自觉来接机,我可以考虑放她一马。”   他将航班信息截图,发给薛晓京。明天上午八点,首都机场T3。   薛晓京收到消息后:哈??   意思是get到了,但是她没有时间呢!   “明早我有讲座要去听哦!很重要的!一票难求呢!”她没撒谎,真把门票拍给了他。是某国家级法治论坛与京内多所顶尖高校法学院联合举办的学术对谈,主讲人都是业内泰斗,据闻还有央视名主持串场。机会难得,主办方给了法援社几张票,陈清屿专门送了她一张。   “抱歉啦。回头我去看你~”她补了个嬉皮笑脸的表情。   -   杨知非收起手机对lucky说:“看到了吗?现在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妈妈了。” 第10章 再度沦陷:嘴硬身软的夜晚   -   薛晓京真的特别期待这场讲座。转天早早到了会场。   会场里好多人啊。   陈清屿给她的票就在前两排,位置特别好。他坐在她身边,旁边还有几个法援社的同学。   “那边是清北联队的,”陈清屿微微侧身,向她左侧示意了一下,“今天的讲座,他们会有学生代表上台与专家对谈。”   那片坐着的年轻男女,个个脊背挺直,低声交谈时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比划,像在模拟法庭陈述。   一看便是深耕学问的学霸模样。   “嗯嗯嗯,好厉害。”薛晓京笑嘻嘻的,心里却不服:我们F大也不差嘛!陈清屿看她那副古灵精怪的表情就忍不住想笑,觉得她总能带给人一种心情很好的感觉。   “最后有提问环节,我们这排机会大些,你如果想问,可以提前准备一下。”   薛晓京用双手比划了个okk的手势。   暖场的音乐停了,灯光聚焦在台上。主持人登场,接着几位重量级嘉宾依次落座。   有最高法退休的资深大法官,有参与过《民法典》编纂的学界泰斗,还有红圈所的创始合伙人。薛晓京看到平时只能在教科书和新闻里见到的人物活生生就在眼前,激动得不行,偷偷摸出手机,避开光线拍了张侧影,低头迅速发了条朋友圈。   这时身后传来几个学生兴奋的窃窃私语:“快看快看!那个B大的学生代表好帅啊!”   “他身份是不是特别?怎么他一上台,连大法官都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这么拽吗?薛晓京心说我倒要看看你是谁。她收起手机,循着那点骚动抬起头来。   就看到杨知非正从侧幕不紧不慢地走上台。   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戴了一副无框眼镜,挽着袖子,衬衫领口也解了那么两颗,在一众正装中就显出几分不经意的松弛感。   他的视线恰在此时扫过台下,与她的目光在空中猝不及防地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身后两个女生明显激动了一下。   薛晓京脑子里瞬间炸开锅,像有一万匹草泥马呼啸而过——我靠!怎么会是他!!   他又不是法学生!他来干什么??!   杨知非却一脸波澜不惊,眼神只是那么淡淡地一掠,随即平静地转向主持人,在自己座位落座。就像没看见她一样。   靠了,你还无视我?薛晓京一下子来了火。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在气什么。   不是气他突然出现在这里,也不是气他装作不认识。而是气那个她好不容易构建起的干净纯粹的专属世界,又被他轻而易举地踏足。   就像一个挣扎着想要爬出泥沼的人,拼尽全力攀住了一块干净的岩石,下一秒就发现那块岩石又再次被泥沼的浊水浸透了一样。   没错。她没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早已将和杨知非的关系视作一片泥沼。那些隐秘的纠缠就像沼底滋生蔓绕的沉垢。   她满心欢喜,以为终于爬上了一块长着青草的地面,深吸了一口不带情/欲腥气的风。可他一出现,只是站在那里,就轻而易举地在她新世界的天空上泼上了一笔洗不掉的污渍。   她其实心里有一点难过。   但她那时还意识不到那种难过的内核,只能任由它发展成灼人的愤怒。   薛晓京特别生气地盯着台上那个人,连主持人和嘉宾开场讲了些什么都没太听进去。   那天的论坛主题是“数字经济时代下的产权边界与司法回应”。   到了学生代表与嘉宾对话环节。虽然大家都很优秀,有的甚至被誉为少年天才,但面对大佬时多少还是有那么一点紧张,毕竟年龄资历摆在面前,回答时难免拘谨。   但轮到杨知非时,他不紧不慢接过话筒,姿态松弛,甚至有些闲适。   对话一来一回,他引案例,谈逻辑,偶尔抛出一两个略带锋锐的观点,竟能和台上那些浸淫多年的学者有来有往,不落下风。   明明是一样的年纪,明明在同样的顶尖学府深造,可他身上就是有种和其它学生不一样的东西。   那不是死读书读出来的,更像是一种从小耳濡目染,见惯了场面后沉淀下的气定神闲。是几代家底和顶级资源才能温养出的从容不迫,旁人根本学不来。   薛晓京看着台上那个风度翩翩光芒四射的少年,心脏不受控制的砰砰狂跳起来,那根脆弱的心理防线忽然就崩了。   她终于肯对自己承认。之前所有的忙碌、忘回的消息,投身社团和新朋友的热情,都是故意的。   是赵西西那件事刺激到了她。让她惊惶地意识到自己正在陷落。她以为那种心口的酸胀,那种刺痛的感觉,只是和他厮混太久而产生的依赖,是一种有毒共生。她急于挣脱,想要自救,想把他和与他相关的一切都推出自己正在重塑的世界之外。   他在美国时,隔着距离就还好。   可他一出现,她那点可怜的决心就瞬间土崩瓦解。   她像台下那些疯狂鼓掌的女孩子们一样,被他彻底迷住了。   比以往更甚的渴望汹涌的席卷而来。   想靠近,想触碰,想占有,想被他拖回那个黑暗与欢愉交织的泥沼深处。一起沉沦。   -   最后的学生提问环节,陈清屿举手获得机会。   他问了个关于“平台推荐算法导致用户沉迷,责任该怎么划分”的问题。   问题本身层次清晰,指向明确。被问及的合伙人嘉宾饶有兴致,将问题抛回一半,考校他的见解。   他稍作沉吟,举了个游乐园的例子。比如某种设施,明知对小孩刺激过大,却仍拼命宣传吸引其游玩。   “这种明知故犯的行为理应由平台承担主要责任,法律必须管住这份刻意纵容的倾向。”思维敏捷,论证充分,同样赢得了满堂喝彩。   薛晓京看着身边从容落座的陈清屿,心里竟生出一点与有荣焉的自豪感,仿佛自己也沾了光。   主持人带头鼓掌,场内响起一片掌声。眼看这一环节即将圆满收尾,坐在代表席里的杨知非却忽然抬了下手。   话筒递过去,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很抱歉,我并不完全赞同这位同学推演的底层逻辑。”   “你的'游乐场'比喻挺生动,但可惜,是错的。”   场下微微一静。   只听他继续开口:“算法不是过山车,设计好了轨道就不会变。它是活的,会自己学习、变化,产生的效果连设计者都未必能完全预测。”   杨知非的目光淡淡扫过陈清屿。“你用'明知故犯'这种词,本质还是想把责任赖到某个坏人头上。但问题是,可能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坏人。当工具复杂到一定程度,再用简单的好坏对错去套,就像非要给一场大雨定罪,除了让自己显得固执,没什么意义。”   陈清屿接过话筒,神色认真:“我明白杨同学的意思。但法律总要有个抓手。如果连主观意图都抛开,当用户权益受损时,我们该找谁呢?”   “为什么一定要找谁?”杨知非立刻接话:“法律就不能直接规定:凡是从这种不可控技术里获利的,自动背上更重的安全责任?谁赚钱多,谁兜底。简单,直接,省得在‘他到底知不知情’这种无聊问题上打转。”   他嘴角扯了一下,“总想着抓个具体的人来责怪,是法律人的思维惰性。时代在变化,有些旧思路,该扔就得扔。”   这番话,大胆、激进,甚至带了几分学术上的冒犯,瞬间点燃了全场。   场内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那位坐在正中的大法官忽然笑着出声:“这位同学的观点很有启发性,敢于挑战固有认知,正是学术进步的动力,值得肯定。”这无疑是极高的认可。   陈清屿坦然一笑,风度翩翩地颔首:“杨同学的见解深刻,确实受益良多。”   “两位同学的观点都各有侧重,一针见血。你们一个脚踏实地守底线,一个仰望星空破常规,都让我看到了年轻一代的思考和担当!”主持人适时开口。   今天这场论坛因为最后这点观点上的碰撞,也可以说是思维交锋的升华,迎来了全场掌声雷动。于是就在这样热烈的氛围中圆满落幕了。   -   【好好听了吗?晚上我Chou 插。】   薛晓京准备退场时,突然收到了杨知非发来的消息。   ?   【抱歉打错了,是抽查。】他还一本正经地补了条更正!   抬头望去,那混蛋正跟没事人似的和一众大佬合影,依旧衣冠楚楚的模样。   薛晓京想冲上去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活动一结束,她就迫不及待地赶去了停车场,甚至没等杨知非给她发位置,就一眼认出了他那辆标志性的座驾,径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薛晓京一上车就开始骂骂咧咧:   “杨知非你到底什么意思,今天是你该来的地儿吗你就来!”   “你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呢!”   “还有你最后那条消息什么意思!抽查谁呢你!你他妈以为自己是钻头啊!”   “……”   叽叽喳喳的吵得杨知非头疼。他现在只想飞到床上好好治她。   车子开得飞快,油门被他踩得又急又重。   薛晓京攥紧安全带,冲他吼道:“你他妈不要命了?!开慢点!”   “不要了!”他偏头瞥她一眼,语气又野又横,“我他妈就想要你!”   “……”   “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你嘴!”换句话就是麻利把嘴给我闭上!别他喵的叨叨了。   真是金句频出。   薛晓京都给逗乐了。   他奶奶的。   车刚碾进小区地库,还没停稳,杨知非已经一把将她拽到身上,捧住脸深深吻了上去。   舌头长驱直入,吻得又疯又急。   她今天穿了件海魂衫,要多青春有多青春,本想着活动结束后能美美地跟大佬们合影。结果合影没捞着,衣服反倒被这混蛋扯得稀烂。   连秘密花园的最后一层面纱也一并褪了底。   面对面坐在他身上急促拥吻。最后时刻薛晓京呜咽一声,狠狠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只是疼的还是爽的,眼泪都流了下来。   杨知非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他是真的想狠狠收拾她的。   从亲眼看见她和朋友圈里那个学长并肩坐在前排起,那股邪火就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想当场弄死她的心都有了。   他左右开弓,在她眼皮上各亲一下,最后重重堵住她的唇。   七八分钟后才松开彼此,胡乱将扯乱的衣物草草整理。   薛晓京刚想挪去副驾穿鞋,就被他拦腰一把捞起,用公主抱的姿势走向电梯。   身后车子“滴滴”两声,自动落了锁。   电梯里没有别人。即便有,薛晓京也不认识,可她还是臊得不敢抬头,手臂环着他脖颈,脸死死埋在他怀里。   杨知非嘴角扯了扯。镜面清晰地映出两人此刻的狼狈。   他衣衫不整,脖子上还印着她的牙印,饱胀的情/欲昭然若揭。   若此时有人进来,定会吓一大跳。   但他不在乎。   他此刻的眼神只锁着怀里的女孩。   那是一种“你要倒大霉了”的眼神。   薛晓京还不知道自己就要倒大霉了。至少在被杨知非狠狠抛到主卧大床上的前一秒,她还不知道。   “哎呦——你他妈要死啊!”   他们从没像今天这样飙过这么多脏话,薛晓京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了。   杨知非站在床尾,解袖扣,抽皮带。动作不紧不慢,却叫人毛骨悚然。   他嘴角冷峭:“等着,马上你就知道到底谁要死了。   吓得薛晓京直往后缩,抱住一个抱枕横在胸口,警钟大作,眼睛瞪得溜圆,跟Lucky炸毛时一模一样。   杨知非摸出一支从美国带回的凉烟,含在唇间。   烟里有一点特殊成分,能催熟青涩的果子,逼出丰沛的汁水。他含住吸了口烟,让凉意在齿间流转。   随后俯身凑近那颗饱满的桃子。   凉意过处,果真如催熟了般,逼出清透的蜜。   那感觉简直太可怕了……   薛晓京从来知道他疯,却没想到他能这么变态。   他说会弄死她,就不是开玩笑。他从不开玩笑。   她是真的要死了。   “喜欢斯斯文文的?嗯?”   “不……不喜欢……”   “那喜欢谁?”   “喜欢……”她喘不上气,却还在死撑,“喜欢你这种无耻的禽兽!”颇有武侠片里主角濒死也要唾反派一口的骨气。   挺有种。   杨知非手指抹过唇角,大口喘息着,累得将脸埋在她汗湿的肩头,闷闷笑出声。   缓过片刻,他重新勾过她的脖子,双手捧住她的脸,细细地亲。眼睛、嘴唇、鼻子、耳朵,一处不落。   闭着眼,仿佛在享受战果。   薛晓京骂也没力气,动也没力气,被搞得彻底软成了一滩橡皮泥,任他揉捏成各种形状。   结束的时候,星星透出云层。   薛晓京把头蒙在被子里,小声抽噎。   她才二十岁,接受不了那种玩法,对她来说太过耻辱,想杀死他的心都有了。   “你乖一点,以后不给你用那个了。”他哄了很久。   到了半夜,被子才被掀开一角。   杨知非挤了进去,伸手将她搂到身上,头挨着头,紧紧抱着,不再说话。   只在黑暗中,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心里的那股郁躁之气总算是泄尽了。   ……   杨知非一早睁开眼,就看见薛晓京趴在他身上,正拿他的无框眼镜玩。   那副眼镜架在她小巧的脸上,显得太大,松松垮垮地坠在鼻梁,有点滑稽。   感觉到身下男人的苏醒,薛晓京笑嘻嘻扭过头,指了指自己:   “好看吗?”   杨知非配合地捏住她下巴拉近,眯眼端详:   “丑。”   “那你还戴?你更丑。”   “谁不丑?”   “我学长?”她实话实说,“我学长戴起来可清秀了!”   杨知非“呵”了一声,手越过她去摸床头柜的烟盒,被薛晓京一把推了回去,人又倒回床上。   “?”   薛晓京不想让他抽烟,把眼镜架回他鼻梁,想和他闹一会儿。他戴上眼镜的样子确实不一样,有种掩去几分锋利、显出些许斯文败类气质的微妙感。   薛晓京想到昨天在台下,看着他上台那一刻的心跳骤停,心里那点小鼓又开始敲敲。   到底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心思藏不住,遇到生理性喜欢的人,看到怦然心动的画面,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她盯着他,嘿嘿傻笑两声。其实她说谎了,他戴眼镜挺好看的,比学长好看。   她在心里唾弃自己:薛晓京啊薛晓京,这混蛋昨晚那么欺负你,临睡前还发誓今早一定要跟他大战三百回合报仇雪恨,结果呢?人家戴个眼镜就把你迷得五迷三道。太没出息了!   “看够了吗?”杨知非终于受不了她这花痴似的眼神,跟个二傻子一样。他毫不客气地把她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   薛晓京撇撇嘴,干脆顺势滚进他怀里。   “你昨天到底为什么来啊?你怎么成B大代表了?刚下飞机就赶过来了?”她有一连串问题。   杨知非闭着眼,只回了一句:“你管我?只许你去不许我去?”   “你又不是法学生!”   “谁规定只有法学生能去?”   “……没人规定。但我们法学生去,是去学习、去交流分享的!你去干嘛的?”   “我昨天没分享?”他睁开一只眼,斜睨她。   “……”好像是分享了。   薛晓京眼珠转了转,拽下他鼻梁上的眼镜戴回自己脸上,歪着头,清清嗓子:“……其实你昨天分享的,我都没懂。”   “具体?”   薛晓京想了想昨天那个话题,翻身坐起,认真道:“你昨天说谁获利谁兜底,抛开意图追责,把‘故意’这个前提拿掉了。可大家就想听‘平台使坏’。你那么说,像在帮他们找借口。所以我不明白,或许是我搞不懂你的观点?”其实她昨天就想说了,只是一直没机会。   杨知非也坐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对着她:“所以你觉得,你学长那种抓坏人的逻辑,更对?”   “至少更直接,听着解气啊。”   “行。”他伸手揉了揉她发顶,“他那套是传统思路:出事,找凶手,惩罚。关键在于证明对方明知故犯。你认同这逻辑,对吧?”讨论严肃话题时,他也敛了点散漫。   她点点头。   “问题就在这儿。”他握住她的手指,“在复杂的算法系统里,‘主观恶意’这个抓手往往是空的。工程师只写了‘提高点击率’,是算法自己学会了让人沉迷。你怎么证明谁‘蓄意’?结果很可能是:伤害发生了,却没人能负责。”   她蹙眉。   “所以我的方法不一样。”他指节轻轻蹭过她掌心,“既然找不到那个传统的坏人,就换规则。谁制造了风险并从中获利?谁对系统有最终的控制力?平台。那就直接规定:一旦出事,不管你有没有故意,都得你赔、你改。简单说:谁赚这个钱,谁兜这个底。”   “简单一句话。别跟我扯细节,我们就重新定一条最高效的规矩。”   见她还抿着嘴,他干脆换了说法:“就像开化工厂,法律管你老板是不是故意污染?你开,就得装最贵的净化设备,炸了漏了你就得倾家荡产赔。算法平台就是今天的‘化工厂’,懂了吗”   “那不都是要平台负责吗?”   “那不一样。你学长是想让平台为它的坏心负责,但这颗心很难被法庭看见。我则要求平台为它拥有的‘强大且危险的身体’负责,只要这个身体在动、在赚钱,看管责任就自动绑定。如果你还不懂,可以想象成游乐园——”   “懂了懂了”,薛晓京耸了耸肩。杨知非的思维是制度设计者的思维,别人还在研究怎么追责时,他已经站在怎么重定规则的高度了。   他挑眉:“懂什么了?”   薛晓京瞥他一眼:“懂少爷您这是要当规则制定者呢,真霸道。”   杨知非撇了下嘴,又把她搂回怀里。“当然,我的观点也有很多漏洞。但碾压你那个学长绰绰有余。”   “你为什么老跟我学长过不去?”   “我跟他过不去了吗?我连他叫什么都懒得记。”他也配?   “他叫陈——”杨知非的眼神立刻扫过来,薛晓京嘿嘿笑着闭了嘴。又忍不住挑衅:“你真没有吗?”   “我有吗”   “你没——”   吻落了下来,狠狠堵住。   别说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响。   眼镜摘下,放到一边。   现在。好好感受我的吻。   -   辗转反复,亲得她浑身发软,他才退开些许,把她嘴唇捏成个圆形:“我有吗?”   “没有没有没有。”   杨知非却笑了笑:“我有。”   “?”   “以后我来辅导你功课,”他把她搂紧,“别找你那狗屁学长。”   薛晓京在他怀里一哆嗦。这感觉让她猛地记起大一时,他监督她背法条的那个周末她,她跪得双腿发麻,必须背出一句。   他才肯从动一下。那段记忆犹如酷刑,此刻想起,仍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别了吧……”   “不要算了。”杨知非也就那么随口一说,还真怕她答应。辅导这个蠢蛋?那不得累死。   “切。”   “明天有课吗?”   薛晓京爬起来翻手机课表。可恶,正好周二周三这两天都没专业课呢!   杨知非把烟叼在嘴里,起身走向露台点燃。他抬眼望向远处天际,云层舒卷,是个不错的晴天。   转身吐出一口烟:“去北戴河吗?”   “啊?为什么?”这么突然?   “不为什么,”他扯扯嘴角,“我想吃海鲜。”   啊??   薛晓京在心想吐槽他,想吃海鲜你就要跑北戴河?你咋不直接包艘渔船去渤海湾现捞呢??再不济把整个深海养鱼场搬你家后院得了!   “去不去?”   “去去去!”   白捡的游玩机会谁不去!薛晓京立马跳起来:“那等我回宿舍收拾两件衣服!”   “不用,顺路去国贸直接买。”   薛晓京眼睛瞬间亮了,按捺住心里的小激动,扭头看他:“我没钱哦……”   “那不买了。”   “?”嘿,他不是该说“我有”吗?还能不能当个合格的霸道少爷了?这样的写进小说男主都轮不上你!什么人呐!   最后还真就没买。   薛晓京气哼哼地直接从他衣柜里薅了好几件全新没摘吊牌的T恤,挑的全是最贵的大潮牌。呵呵呵,正好穿成oversize风,酷酷的海边辣妹,也不错嘛!   杨知非往行李箱里丢着东西,瞥见她光着腿踮着脚,整个人快钻进他衣柜里翻捡的背影,连内裤边都快露出来。   他压住过去掐她腰的冲动,皱眉道:“我平时给你的钱少吗?都花哪儿去了?对我抠也就算了,怎么对自己也这么小气?”   “存起来了呀。”薛晓京回头冲他一笑,“可能因为我没有无限额黑卡吧,所以钱得省着花~”说完还哼起歌来:“你永远不懂我伤悲,像白天不懂夜的黑……”   “……”本来还想出门给她买两件的。现在?拉倒吧!   -   车子一路往北戴河开。杨知非穿了件黑色潮牌卫衣,普拉达墨镜架在鼻梁上,一只手松松搭着方向盘,手腕上压着块大复杂款的陀飞轮。就很酷。   薛晓京套了两件他的大号T恤,叠穿就比较时髦儿,头上扣着顶老款硬货棒球帽,帽檐压得略低,也挺酷。   就是俩人半点不像情侣,反倒像要去赶hiphop演出的兄弟。   薛晓京嫌他车里的布鲁斯太闷,抢过连接权连上自己的蓝牙,蓝牙一配对成功,立马切了首魔性摇滚:“……哪怕天不够蓝海不够宽,马尔代夫太遥远,只要吻到你的脸,北戴河也是乐园……”   杨知非皱眉“啧”了一声,抬手就要切歌,却瞥见副驾上的女孩正跟着旋律对着窗外摇头晃脑。阳光斜斜洒在她侧脸,像是给她镀了层暖润的光。   不知何时收回的手,重新搭在了方向盘上,指尖也在不知不觉间跟着节奏轻轻敲了起来。   薛晓京一手扒着车窗,闭眼迎着风,忽然开心地朝窗外大喊:   “蓝天大海,我来啦!” 第11章 北戴河:我拿青春赌明天   -   下午一点多,车子驶入北戴河。从北京一路往东北开,出乎意料地畅通,不到三小时就到了。   车停在一处靠海的私家小院外。   老板是位面善的中年男人,见了杨知非便笑纹舒展:“小非来了。”语气熟稔如对自家子侄。问了句路况,便引他们入院,目光掠过薛晓京也只含笑点头,并不多问。   “你来过啊?”薛晓京偷偷拽拽杨知非的袖口,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   “外公偶尔来疗养,嫌里头伙食寡淡。”杨知非步履未停,“爱来这口鲜。”   “哦哦哦!”薛晓京立刻端出乖巧模样,连脚步都收敛了些。   等进了屋,她却忍不住“哇”了一声。   外头瞧着是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小院,里头却别有丘壑。原木梁柱,粗陶摆件,墙上有不知名却风骨遒劲的字画,看似质朴,却处处透着精心打理过的雅致。   统共只摆三张方桌,此刻唯他们一席。临窗坐下,海在视线尽头铺开,午后的光将水面熨成一片柔亮的铂金色,潮声隐约,似有还无。   薛晓京歪着头看出去,心也跟着飘远了。   “劳烦翟叔,照旧。”杨知非点完菜,回身便见她发呆的侧影,像只望着窗外世界出神的小狗。   他接过老板娘递来的茶壶,洗杯、注水、出汤,动作行云流水。茶香逸出时,薛晓京鼻尖动了动,回过神,看见自己面前那杯,立刻咧嘴笑了,更像得了骨头的小狗。   “大红袍?”她凑近嗅了嗅,“我爷爷说这茶可贵了,我得多喝两杯~”   “……出息。”   海鲜现捞现做,等待时间稍长。好在风景绝佳,落日熔金,海天渐染,薛晓京光是看着也不觉无聊。   身旁墙上挂着支黑色记号笔,杨知非瞥见,随手摘了下来,在指间闲闲转了两圈。   薛晓京“呵”了一声:“转笔谁不会?我初中转笔可是一绝,十分钟不带掉的。”   话音刚落,那支笔就在杨知非指间凭空消失了。   What???   她眨了下眼,笔又倏地出现,稳稳夹在他指缝。杨知非往椅背一靠,朝她挑了挑眉。   薛晓京倾身夺过笔来,翻来覆去地看,就是支普通记号笔,又塞回他手里:“你再变一次?”   “看好了,就一次。”他取过笔,先在她眼前略一晃,随即夹在指间快速捻转。   薛晓京双手撑大眼皮,瞪着牛眼死死盯着。   神奇的事再次发生——笔在高速旋转中又一次消失了!   杨知非低笑出声,把胳膊翻转给她看。   哪有什么凭空消失,不过是利用视觉差和极快的手法,将笔巧妙藏在了小臂内侧。哄小孩的小把戏,却也需点手上功夫。   他将笔悠悠放回墙上。薛晓京不服:“你怎么做到的?”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薛晓京眼珠转了转,拿过笔开始自己鼓捣。心想有什么难!可真试起来,笔不是掉了就是卡住,乒乒乓乓钻桌子底下捡了好几回。最后一次,她气呼呼把笔往桌上一拍,还打了自己手背一下,“笨手!”   翟叔正端汤过来,见状忍俊不禁:“姑娘真有意思。”   杨知非唇角轻勾:“是傻。”   薛晓京横他一眼,懒得理他。   “吃饭吃饭。”再一看汤,眼睛亮了。海鲜汤,乳白浓郁。秦书意说过,有些席面讲究,是要先喝汤润肺的,看来是这样没错。薛晓京馋虫大动。   杨知非没让翟叔动手,自己拿起汤勺。他舀汤也讲究,袖口挽起,露出清瘦腕骨,筋脉微显。勺子轻轻拨开浮油,只取中段最清鲜的汤,稳稳盛了一碗,推到薛晓京面前。   汤里沉浮着剔透的鱼片、嫩滑的贝柱,还有几丝金贵的野生黄鱼胶。   喝一口,鲜味直冲天灵盖。薛晓京竖起大拇指,“好喝好喝,没白来!”对一个地方的最高赞誉就是“没白来”。她又添了一碗。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薛晓京抬头看他空碗:“你不喝?”   “不喝。”翟叔刚上了一盘白灼虾,杨知非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剥。   她喝汤的功夫,他已剥好一小碟。虾肉莹润饱满,被他码得整整齐齐,像是有强迫症。不一会儿就堆成小山。   薛晓京吞了吞口水,眼看盘里虾快见底,心里警铃大作,皱眉瞪他:“你给我留点!”   剥完最后一只,杨知非淡定地摘下手套,将面前的白瓷小碟转了半圈,推到她面前。“吃吧。”又顺手给她调了个姜醋汁。   薛晓京心里忽然像蜜化开,不可置信:“……给我的?都给我?”   杨知非这会儿才给自己盛了汤,慢悠悠喝着。“嗯。”   薛晓京夹了一只送进嘴里。哇,鲜甜弹牙,好好吃!   这一餐吃得极舒坦,甚至超出了薛晓京的预期。没有海胆鹅肝帝王蟹,只是最当季的鱼虾贝类,佐以家常烙饼。除了汤里那点不显山露水的矜贵,其余皆是朴实食材,味道却浑然天成,是一种至味清欢的妥帖。   薛晓京忽然理解了老人家的偏爱。   最后上了一道烤鱼,是肥美的海鲈鱼,表皮烤得焦香,香料气息热烈。   薛晓京其实已饱了,仍忍不住下筷。那一刻她心里模糊地想,这或许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这里,以后未必再有机会与他同坐这扇小窗前。念头闪过,竟有那么一点心酸。她低下头,认真品味每一丝鱼肉,想将这味道永远记住。   对面却忽然传来一句,漫不经心似的:“跟你学长烤的比,如何?”   薛晓京反应了一两秒。   卧槽。   “你……你不是为了吃烤鱼才跑这么远吧??”   “当然不是。”   杨知非低头喝汤,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一顿饭吃得神清气爽。傍晚时分,渔火初上,海浪声缓。薛晓京看了看时间,催他快走,要来不及了。   杨知非还在和翟叔一家告别,翟叔挽留:“楼上客房都备好了,真不住?”   “定了别处,谢了翟叔。”   他带着薛晓京上车,却未驶向别处酒店,而是沿着暮色中的海岸公路,直奔阿那亚。   原本是定了附近的五星,来时薛晓京刷手机,看到阿那亚有音乐节,立刻来了劲头。她是说风就是雨的性子,杨知非拗不过,随口应了。薛晓京欢天喜地把酒店改订在了阿那亚。   ……   音乐节阵容不小,入口处挤满衣着时髦的年轻人,彩旗飘扬,甚至有警察在维持秩序。   停车场里转了好一会儿没找到空位,保安指挥得乱七八糟。薛晓京眼见杨知非眉头越皱越紧,手已拿起电话,不知要联系谁解决,她眼疾手快发现一个空位,忙按住他手:“那里那里!”总算停了进去。   “所以我最讨厌来这种人挤人的地方。”下了车,杨知非点了根烟抱怨。薛晓京还在后座磨蹭,她心情好,难得仰着嗓子哄他:“哎呀,我知道你是为我来的!你最好了~辛苦我的大少爷。来都来了,开心点嘛。”   杨知非哼了一声,烟雾模糊了侧脸,嘴角却勾了勾。嘴倒是甜。   薛晓京在后座悄悄撇了撇嘴,翻个白眼。她又不傻,明知他烦还往枪口上撞?回头真给她扔河北怎么办。   不一会儿,她从车里跳出来,瞬间大变装。   把宽大T恤下摆卷起,在胸下拧了个结,露出一截纤细腰身和肚脐。肩头也拉下半边,弄成不对称款式,露出白皙锁骨。   “辣不辣?”她还嬉皮笑脸地问。   杨知非目光扫过,眉头微蹙,虽然不喜却也并未置喙,只丢下一句“冻死别找我。”转身就走。   薛晓京冲他背影虚挥一拳。臭嘴!就不会说点好听的!   “等等我呀!”   到了检票口,杨知非准备去买现场票,薛晓京赶紧拉住他:“等等!”没一会儿跑回来,手里捏着两张票,得意洋洋:“半价买的,怎么样?”   杨知非抬手,拇指蹭掉她鼻梁上一点汗珠,又在她锁骨上抹了一下。“还不够费事的。”   “……”   薛晓京追着他叨叨:“怎么叫费事?一点都不!这叫经验,我就知道肯定有人临时卖富裕票!我以前经常这么买。”   经常。杨知非心里掂了掂这个词。   排队时,他斜她一眼:“你还跟谁看过?”   “自己啊。去年北京草莓音乐节就是我自己去的,可好玩了~”薛晓京跟在他身边,举着手机东拍西拍,还把镜头对准他嬉笑。   杨知非偏头躲开镜头,这个话题便似水无痕地滑了过去。   但薛晓京心里,方才那瞬,却泛起一丝微涩的涟漪。差一点,她就想脱口而出:我在没有你的时候,也自己过的很精彩呢!   是大一暑假。他们那种关系刚开始不久,未经情/事的小姑娘以惊人的速度陷落,每天睁眼闭眼都是那个人,每个周五都心跳加速地等着他的消息,然后共赴一场隐秘的狂欢。   想到漫长暑假即将见不到面,心里空落落的,便生了昏头的勇气,小心翼翼发消息问他:要不要暂时别回美国?我们一起去青岛玩一圈?像其他同学那样。   结果可想而知。小丑般的试探,只换来他言简意赅的“抱歉”。而后整个暑假,再无只字片语。开学前一周,她刷到他ins,六张照片张张震撼——他与美国的好友在极地冰原探险,在陡峭岩壁徒步。即便隔着厚重防护镜与帽檐,也能看出他恣意的愉悦。   她忘了自己当时有没有哭,只记得心里堵得难受,为那个抱着手机荒废等待的暑假感到无比羞耻。后来她爬起来,查到当天就有音乐节,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   那天的经历永生难忘:跟着陌生的朋友们在声浪里嘶吼、歌唱,尽情释放自己,所有郁结仿佛随汗水蒸发,那一刻,她忽然爱上了这种独自去音乐节的畅快。   从回忆里抽身,薛晓京莫名眼眶发热。她低下头,迅速眨掉那点湿意,轮到她过安检时,兔子般窜过去,随即蹦蹦跳跳往前跑,背影看起来开心极了。   场内的音乐鼓点震得脚下沙滩发麻,舞台灯光撕裂渐浓的暮色,天未全黑,一种喧嚣的浪漫已然沸腾。   杨知非在后面慢悠悠跟着,目光扫过四周。   日久的相处当真能改变一个人。他从前多厌恶人多吵闹、各种混杂的噪音。哪怕温书,也要寻一座最僻静的寺庙,恨不得将整座禅院里的杂音都清干净。   而此刻,看着前方那个随音乐微微晃动着脑袋的小小身影,身侧是海浪落日和金沙,竟也觉得这样挺好。   ·   薛晓京到底还是顾着他这位大少爷,在离人群尚有段距离的地方就停下了,不再往里挤。“怎么不走了?”杨知非走到她身旁,有点意外。   舞台前方固然氛围狂热,摇旗呐喊声浪震天,薛晓京却摇摇头:“算啦算啦,前面太挤了!后面视野开阔,看大屏幕更清楚!”她指了指远处巨大的LED屏,心里想的却是:真挤进去,你这大少爷还不得炸毛?   后方沙滩上早已星罗棋布着帐篷、野餐垫和充气沙发。薛晓京也跑去买了个充气沙发回来。   此时太阳彻底沉入海平面,夜幕低垂,整个沙滩笼罩在舞台变幻的流光与远处灯塔的微光中。鼓点混着涛声,海风带来咸湿凉意。两人像树懒般陷在沙发里,杨知非曲着一条长腿,一手松松搂着她。   薛晓京靠在他怀里,跟着大屏幕上的歌词,挥动不知从哪捡来的荧光手环,和全场一起纵声合唱:“我拿青春赌明天,你用真情换此生……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何不潇洒走一回~~”   九点半散场时,气温骤降,海风一吹透心凉。   薛晓京冻得哆哆嗦嗦,随着人潮往外挪,回头看杨知非依旧不紧不慢,急得跺脚:“我穿得少!快冻死了,你快点!”   “我让你穿成这样的?”他上下扫她一眼,步子更慢了。   薛晓京气结,冲回来扒他外套:“你卫衣给我!咱俩换换!”   “不要,我也冷。”   …………   气死人呐!   结果就是薛晓京回到酒店直吸鼻涕。她正想赶紧冲个热水澡暖暖,那人却死皮赖脸挤了进来。   “……给你暖暖。”他胸膛从背后贴上来,双手环住她,将人紧紧箍在怀里,站在温热的花洒下。   “滚,早干嘛去了。”薛晓京假意踢他。   “……听话,动起来就不冷了。”他边调水温边在水流下游走地吻她,耳后、颈窝、肩胛、下巴……吻细密酥麻,像微小的电流窜过脊椎。喉结在水珠浸润下滚动着,性感得要命。   没出息的薛晓京瞬间丢盔弃甲。   ……   薛晓京觉得,杨知非这个人真的很擅长用最混蛋的方式,做最让人心软的事。   浴室里闹过一阵,回到被窝反而异常安分。薛晓京故意招他他都不为所动,反手将人固定进怀里,手脚并用地锁住。“睡觉!”他恶狠狠亲了下她的嘴,关灯、拉被、闭眼,将头埋在她肩窝,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因为薛晓京念叨明天要早起看日出,不到五点就得起。杨知非到底还残存了点良知,没真禽兽到底。   -   第二天薛晓京猛地惊醒,抓过手机一看,五点半!她立刻弹起来,猛推身边还在沉睡的人:“快快快!来不及了!”   “接着睡,阴天。”杨知非半梦半醒,手臂横过来搂她。他刚才醒过一次,看过窗外,乌云密布。   “啊?阴天??”薛晓京不信,跳下床唰地拉开窗帘。外面天色沉郁,海面灰蒙蒙一片。   她快哭了,天气预报明明说晴朗!“不管,我要去!万一云散了呢!”她转身火速套衣服,催杨知非快起。   杨知非拧紧眉头拒绝:“要去你自己去。”大阴天看个鬼日出。   “自己去就自己去!”   薛晓京下楼打车,冷风一激直打哆嗦。半天没人接单,她正想去路边拦出租,那辆熟悉的灰色跑车滑到她身边,没好气地按了下喇叭。   薛晓京“嘿嘿”一笑跳上车,刚坐稳,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劈头盖脸扔过来。“冻死你!”   她赶紧穿上,暖意瞬间包裹。手伸进口袋,摸到一个温温的瓶子——是瓶加热过的矿泉水。   再看前面开车的大少爷,一脸没睡醒的不耐烦,正朝着那片阴沉的海岸线驶去。   薛晓京心里暖烘烘的,从后座凑过去,双手扒着椅背,探头在他耳朵上飞快亲了一下。   “你还挺好的嘛。”   杨知非哼了一声:“最好有日出,不然回去弄死你。”   “有有有,肯定有!”   然而现实啪啪打脸。到了海边,别说日出,连个看日出的人影都没有。浓云如墨,海风凛冽,吹得两人同时一抖。   “我说什么?不如早上来一炮。”杨知非简直气笑了,他就那么一件厚卫衣还给了她,自己只剩件短袖T,此刻冻得像傻逼。   “你走你走你走!我又没求你来!”薛晓京也来了脾气,跑到旁边一个沙堆上,盘腿一坐,帽子一扣,不走了。   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谁也不理谁。   杨知非揣着裤袋站着,点了根烟叼在嘴里,眯眼望着混沌的海平线。   过了一会儿,也有三三两两不信邪的人来到海边,路过时不免多看杨知非几眼。身高腿长,气质惹眼,像哪个出来拍外景的明星。   但没人会把他和旁边沙堆上那个打坐的沙雕联系到一起。   气场迥异,仿佛两个恰好站在同一画面的陌生人。   可能也就那么一刹那。毫无预兆地,厚重云层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薛晓京眼皮一跳,睁开眼。   金光如熔化的琥珀,奔涌倾泻,瞬间点燃了海天交接的云翳,也温柔地笼罩了她全身。   她愣住了,只是看着。那光洒在她身上,她没有兴奋地跳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嘴角一点点弯起。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没有走,还在那儿陪着她。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身侧不远处,那个存在感极强的熟悉的磁场,此刻正与她一同沐浴在这片突如其来的慷慨的晨曦之中。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因为这一刻太过美好,美得不真实。   那天的日出,最终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盛大登场。   海面铺满金箔,云霞流转变幻。她的眼泪最终还是无声地滑落。   为这峰回路转堪称神迹的日出。   也为此刻,陪在她身边看日出的人。 第12章 局中人:包养说的这么清新脱俗了?   从北戴河回来后,两个人就开始了各自的忙碌。   杨知非之前休了一个月的病假,落下的一堆重要作业都得靠这阵子补回来。薛晓京这边也顺利通过了模拟法庭大赛的海选,闯进了初赛。实战就在眼前,她们小组正抓紧时间磨合协作,铆足了劲儿冲击下一轮。   这么一来,俩人又整整半个月几乎没怎么联系。   薛晓京觉得杨知非这个人简直有毒。   之前不跟他见面的时候,日子被课业比赛和社团填满,倒也好过。可只要与他厮混上那么几天,分开后就特别难戒断。   脑子里、身体里,总有个角落空落落地发慌,想和他说话,想和他见面,想和他睡觉……她总会忍不住点开微信,盯着那个毫无动静的对话框,期待着他下一秒就能出现在宿舍楼下。   即使心知肚明,他在忙碌自己事情的时候从来不会想起她。   ……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清醒着沉沦?   薛晓京越来越厌恶这样的自己。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种糟糕的状态比过去更严重了,但她根本控制不了。   和学长在一起讨论案例时,确实能获得那么几分短暂的专注,但也只是那么一会儿而已。尤其会后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那种空洞的想念又漫上来。   她拿出手机控制不住地想要打给他,她有一点想让他来接自己。他们好久没去津城了,她有点想念海河边的摩天轮。他们在摩天轮下面接过吻,不用顾忌任何人,因为那是一座没有任何人认识他们的城市。   她还有点想吃那家需要排长队的网红炸糕。记得她有一天半夜说梦话念叨了一晚上,转天醒来酒店的桌子上就摆着一盒热腾腾的豆沙馅炸糕。那天早上杨知非没好气地弄了她一次,最后掐着她下巴到嘴边时,却特别温柔地吻了吻她说:“下次想吃什么提前说,省得我大早上去排队。”   ……   薛晓京忽然有点鼻酸。她拿起手机,看了看依旧空空如也的对话框,然后一个人坐车去了栖山寺。   沿着长长的石阶一级级往上爬。空气清冽,山风拂面。她看山岚聚散,听林鸟幽鸣,竟奇异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以宏阔天地,观照微小自身”,当个人那点烦恼被置于山川岁月的尺度下,似乎也就没那么痛不可抑了。   后来的薛晓京有过许多咬牙难捱的艰难时刻,都是靠着类似这样的信念撑过来的。   终于又熬过一周。   刚进六月,一个好消息便如春风般拂来。她们的小队一路过关斩将,竟真的一鼓作气闯进了决赛!   薛晓京高兴坏了,觉得天天熬到图书馆闭馆的辛苦都值了。最后一搏大家都铆足了劲。薛晓京特别认真地给队友们握拳打气:“放心,我在一座看起来特别慈祥特别好说话的菩萨面前许了愿,咱们这次肯定能拿冠军!”大家都被她逗得笑了起来。   那天薛晓京心情特别好,回宿舍时特地买了一大盒鲜切水果与室友分享。周书兰接过自己那份时轻轻对她说了声“谢谢”。也从柜子里拿了一盒她的家乡特产雨花茶送给了她。   薛晓京忽然想起岁岁之前跟她说过的话:“人和人相处,日久才见人心。不用急着剖白什么,时间自己会给出答案。”   那一刻她看着桌上的那盒雨花茶,突然就有点想哭。   吴芳和何小苗在一旁挤眉弄眼地笑,趁她正感动得毫无防备时,突然朝她胸前双双袭击过去。   “尺寸不对啊薛晓京!你偷偷升级了?这得有D了吧!”   薛晓京嘴里的菠萝差点喷出来,脸“腾”地红透,双手死死交叉护在胸前,话都说不利索了:“别、别瞎说!我没有!我是B……货真价实的B!”   “不可能!你要是B那我是什么?你绝对有D了,凭我多年‘阅人无数'的手感,最起码36D!”   何小苗跟着起哄:“有个说法怎么说来着?恋爱中的女人啊,是越rou越大哟~~”   年轻女孩们在宿舍闹起来向来没边没际,尤其谁有了男朋友更是集体起哄的绝佳素材。   周书兰在一旁摇摇头笑,拿起漱口杯适时给薛晓京解围:“好了别闹了,快去洗漱吧,一会儿该熄灯了。”   ……   薛晓京是真的被吓到了。   晚上熄灯后,她偷偷溜进洗手间,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真大了?不能吧?她倒不是心虚,跟杨知非没羞没臊这么久,有时他兴致起来便是半宿,要真是他的功劳,还得谢他呢!   主要是她怕呀,想起那天杨知非给她用的那根变态凉烟……   那会儿被快乐冲昏了头脑,现在回想起来……卧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东西?   薛晓京一晚上都没睡踏实,转天上早课还愁眉苦脸地偷偷百度,却也查不到任何关于那种烟的记录。   下课间隙她溜进厕所隔间自己又研究了下,好像是大了点?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晚他的疯样,不由自主有了一点感觉。   薛晓京愣在马桶上,绝望地想:我完了。她莫名联想到看过的狗血小说,女主对男主哭喊:“我恨你!我被你玩坏的身子,再也回不去了!”她下意识代入了女主,脑子一热,终于给杨知非发了半个多月以来的第一条消息:「我要杀了你!!!」   杨知非回得很快,这会儿大概正在休息,不过也只是一个简短的:「?」   「你那天用的凉烟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黑科技?我的身子都被你玩坏了!」   「怎么玩坏了?」   「我的胸都变成36D了!!」   屏幕那头,杨知非盯着这行字,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咳了半天。   「你没事吧?」他一掌就能拢过来的小笼包,还36D?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杨知非差点被她整笑了。   收起手机,继续和导师讨论课题。可刚刚还因作业烦扰的心情,突然就有了一点愉悦。   从办公室出来,他点了根烟,给她发去消息:「明晚见我别穿内衣。」   薛晓京:「?」   杨知非:「让我见识见识你的36D。」   「……滚啊!!」薛晓京差点把他拉黑了,手指一顿,却反应过来,「明晚?」   「嗯,明晚。」   杨知非电话随即拨了过来,“明晚我来接你。”   薛晓京听着电话那头那朝思暮想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明天再说,指不定我还有事呢!”嘴硬挂了电话,心却从挂断的下一秒就开始不争气地扑通扑通狂跳。   仿佛从现在起就在迫不及待地倒数着明天的到来。   明天下午是决赛的第一次演练。她、陈清屿,还有一位大三的学姐和一位大一的学弟,四人在图书馆走廊的公共区域围桌而坐,进行模拟攻防。   气氛好极了。薛晓京边听边飞速记录,偶尔插上一两句见解,眼神却总忍不住瞟向手机上的时间。   小组讨论刚一结束,她就迫不及待开始往书包里塞东西,手忙脚乱间笔袋“啪”地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没拉紧的书包口一歪,里面的洗漱包又滑了出来。   一个透明的收纳袋滚落,里面一盒色彩鲜艳的小方片,格外醒目。   那一瞬间吓得她心跳都骤停了,刚要伸手去捡,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先一步捡了起来,递到她面前。   “谢谢……”薛晓京飞快接过,耳朵瞬间烧透了,尴尬地埋头猛塞东西,只能祈祷陈清屿刚才什么都没看清。   杨知非发消息说车停在图书馆东门。   薛晓京心跳莫名加速,偷偷瞥了陈清屿一眼。大家都先走了,陈清屿看她东西多,主动帮她提着笔记本电脑,“我送你到宿舍楼下吧。”似乎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薛晓京偷偷松了口气,可一想到杨知非的车就在门外,心又提了起来。到了图书馆门口,她赶紧喊住他:“学长!我、我还有点别的事,先不回宿舍了!那个,电脑给我吧,你先回!”   “好。”陈清屿笑了笑,把笔记本递给她,“路上小心。”   薛晓京撒谎就脸红,此刻恨不得挖个地洞消失掉。她说不出口自己要去干什么,拿上笔记本,埋着头几乎是落荒而逃。   一个女孩子,晚上不回宿舍,书包里装着旅行用的洗漱用品,急匆匆上了一辆明显价格不菲的跑车……又怎么会猜不到她要去干什么呢?   -   刚一钻进车里,薛晓京便莫名涌上一股冲动,扑过去就要吻他。杨知非却用一根手指抵住她额头,淡定地将人推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怎么了?”薛晓京不解。   杨知非目光掠过她投向车外,不远处有个少年正面对这个方向静静站着,他嘴角一扯:“沾了野男人的味道。”   “什么野男人?”薛晓京莫名其妙,“你才是野男人吧!”   杨知非低笑一声收回视线,发动车子:“知道野男人最喜欢什么吗?”   “什么?”   “野女人。”他斜睨她一眼,手指勾了勾她衬衫领口,拉近,“穿内衣没?”   “……”   “有病吧你!”薛晓京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赶紧开车。”   神经!   晚上九点,车子平稳驶出校园。   算起来,又是有半个多月没见了。薛晓京偷偷用余光瞟他,哼,刚才不给亲,现在又摆张臭脸。她撇撇嘴,扭过头靠着车窗,故意不说话。   杨知非瞥她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后面,给你的礼物。”   薛晓京“腾”地直起身,扭头看到后座上几个印着醒目潮牌Logo的购物袋,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爬过去勾了过来。   里面是几件香港潮牌的衣服,正是上次她翻他衣柜时看上的那几件,和他常穿的几个系列还是情侣款。   当时她念叨了好久,还对着镜子试穿半天,要不是尺码实在太大,当场她就得顺走。   “哇!这些很贵吧?”薛晓京一下子开心起来,总是这么好哄。她翻找着价签,“欸,怎么没有价签啊?”   “剪了。”   “你剪它干嘛!”   “不剪干什么?等你拿着去二手平台卖钱?”杨知非嗤她一声。   薛晓京一下子炸毛了:“我在你心里就这形象?我是那种小气吧啦的人吗?”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一会儿吃饭我请你!必须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实力!”哼,瞧不起谁呢!   “就上次那家四合院私房菜吧?没毛病,就它了!今天我说我请就我请,你可千万别跟我抢!”   杨知非勾勾唇角,心里默数三秒。   果然,薛晓京声音弱下来:“……不过好像有点远哦。而且咱俩也吃不了那么多,浪费可耻……要不,庆丰包子铺?”   “你刚不是要展示实力?”杨知非挑眉。   “实力分很多种,经济实惠也是实力!”薛晓京撇他一眼,“你笑什么?我请你吃饭你还笑?”   “我没笑。”   “你就笑了!”   “没有。”杨知非一本正经。   薛晓京点点头,伸出三根手指,认真道:“行。谁笑谁王八蛋!”   杨知非这次真没忍住,“噗”地一声,连带按了下喇叭。   薛晓京立刻指着他,像抓住了铁证:“你笑了哦!王八蛋王八蛋!”   杨知非从后视镜扫她一眼,心想自己也真是有大病,跟这傻子逗闷子还逗上瘾了。   最后,当然还是他这个“王八蛋”买的单。   薛晓京今晚格外兴奋,吃饭时滔滔不绝地分享备赛点滴:“……真的,我们太不容易了,但现在特别有信心,这次一定能拿奖!就算拿不了第一,前三总没问题吧?”   “一个小比赛,这么上心?”   “你不懂!这可不是什么小比赛,这是通往全国赛最关键的一步,是积攒实战经验的基石。用我学长的话说,这叫‘不积跬步,无以至干里’。”   杨知非“呵”了一声:“千里之后呢?还想登月?”   薛晓京撇撇嘴,叉了块烧鹅塞进嘴里,放下筷子,难得认真地看着他,“你知道吗?咱们马上就大三了,将来是考研、出国还是找工作,现在就得开始规划了。这些比赛经历都是实打实的加分项。可能校内赛不加实质学分,但对能力提升啊简历丰富啊,都特别有帮助。”   话说出口又觉得跟他讲这些像对牛弹琴。他这种生在云端的人,哪在乎这些呢?   “这么复杂。”杨知非果然理解不了。慢悠悠喝了口茶,手里转着茶杯,抬眼,“老爷子没给你铺铺路?”   “给我铺什么路?”薛晓京皱了皱眉,“我靠我自己。我们家也没什么过硬的路子。我爷爷退休多少年了?我爸也一直不上不下的,以后估计也没什么机会了。我妈说了,我今后的每一步都得靠自己走。”   “我也认同,我不缺胳膊不缺腿,智商也不比别人低,怎么就非得靠家里?”薛晓京难得跟他说这些正经话,好像他们之间除了床上那点事是正事,其他都是闲篇。而且他这种不知人间疾苦的太子爷,又怎么会真正理解普通人的焦虑?   话赶话说到这儿,她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伸手找杨知非讨茶喝:“给我也来一杯吧。”权当是酒了。   杨知非给她浅浅斟了一盅。   “谢啦。”薛晓京一仰而尽。   “所以啊,我想好好比赛。而且在这个过程中,我真的学到了很多东西,认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我知道了诉状怎么写得更有力,知道了庭审怎么抓住对方漏洞……这些积累对将来不都是有用的吗?”薛晓京放下杯子,摊摊手,“谁像你,什么都不用干,出生就在罗马了。”   哎,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呢。薛晓伸手又要给自己倒茶,还没碰到壶,一只手伸过来,虚虚盖住了杯口。“再喝,晚上该睡不着了。”   “哦。”薛晓京收回手。或许刚刚的话题有点沉重,这会儿捏了个虾饺吃起来,也觉得不如第一口鲜美了。   他们是在一家广式茶楼,晚上客似云来,依旧热闹。两人在二楼半开放的包厢,能听到楼下隐约的喧嚣。   “其实,”过了片刻,杨知非忽然开口,“我已经替你把路规划好了。”   “什么?”薛晓京抬眼看他。   杨知非手肘支在桌上,微微倾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好好抱紧我这条大腿,让你一辈子吃穿不愁,当条快乐的小咸鱼,如何?”   “谢谢,婉拒。”薛晓京白他一眼,低头继续吃虾饺。   包/养都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了?   “那你呢?”薛晓京忍不住反问,“你也没什么规划吧?一辈子就这么游手好闲,吃喝玩乐,那是不是也挺没意思的?”   “没意思吗?”杨知非身体又向前倾了少许,笑得散漫,“……这难道不是你们这种奋斗废柴的终极梦想?”   “……”   薛晓京被虾饺噎了一下。   挺气人啊卧槽!竟然没法反驳???   ……还是吃饭吧!   -   那天饭后还有点时间,杨知非开车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车子在东三环边一处临街的楼下停住。周围是林立的高档写字楼和酒店,霓虹初上,流光溢彩。   杨知非没带她上去,只是将车停在路边,两人一同下车,倚在车身上。他伸手自然地搂住她的肩,一同仰头望去。   那是一栋造型颇具现代感的建筑,中高层的几层,外墙搭着脚手架,正在进行内部装修。此刻灯火依旧通明。   薛晓京左右看了看这寸土寸金的地段,有些震惊:“这地方天价吧?你真要在这儿开酒吧?”   “嗯。”杨知非搂着她,另一只手揣在兜里,姿态闲适,“主要是想有个私密点的去处,往后和朋友小聚也方便。”   “是正经地儿吗?”她撇撇嘴。   杨知非笑了,抬手揉乱她头发:“起个名字吧。”   薛晓京抬头看,那几层未完工的空间在夜色下轮廓朦胧。它们悬浮在都市的霓虹之上,仿佛脱离了地心引力。   那几年北京也有流行把酒吧开在高层的,像是国贸大酒店的80层,柏悦的66楼……高有高的妙处,站在那儿能看见西山的落日,故宫的夜景,还有长安街上车水马龙的灯河。   不过薛晓京总觉得这些悬在半空中的酒吧不像正经喝酒的地儿,更像一个个飘着的梦幻泡泡,装着城里夜归人的一点迷醉。   她也跟着何家瑞去过几次,扒着巨大的落地窗往下看,脚下是流动的灯河,总觉得浑身飘乎乎的不真切。   “那叫‘云顶天宫’吧,让你们这群孙猴子可劲儿闹。”薛晓京随口胡诌。   给杨知非逗乐了,“行,那就叫‘云顶’好了。”   薛晓京有点诧异地看他一眼,“真打算开啊?”   “不然,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听说现在酒吧都不好干呢,你不怕赔钱啊?”   “赔就赔了。”杨知非捏她脸,“替我心疼钱了?”   “没有!”薛晓京撇撇嘴,心想您家底这么厚,轮不到我操心。“那以后我去能打折吗?”   “给你免单。”杨知非将她拉回身边搂紧,划开手机屏幕,点开几个页面递到她眼前。   那是几家科技初创公司的投资详情,还有一些小众独立设计工作室的股权结构图。关键位置的投资人或股东名录里,都缀着同一个英文名:Felix Yang。。   薛晓京看得眼花缭乱,“等等等……这些都是你投的?”   “嗯,”他语气随意,“还有些别的。”   “我靠!别的还有什么?”   “车队算么?刚和卓哥搞了个车队,顺义拿了块地,正在建场地。”他瞥她一眼,“哪天带你去看看。”   薛晓京彻底惊呆了,嘴巴微微张开:“合着你大学两年,不声不响干了这么多事啊?!”   “你以为?”杨知非朝她挑眉,“真当我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薛晓京深受打击,整个人都不好了。   “原来搞了半天,只有我是真的废柴……”   杨知非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半真半假地问,“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我刚刚的提议?”   “什么?”   “抱紧我大腿,让你当条衣食无忧、躺平享乐的咸鱼。”   薛晓京看了他几秒,推开他的手。   “不要。”薛晓京骨子里从来不是那种甘愿依附不求上进的人。她只是一度被美色迷昏头了而已,但她不是没有真正的人格,这点清醒和骄傲她还是有的。   后来的杨知非也曾不止一次地懊悔过,在他们关系最接近尘埃落定的开端,他应该珍视并托举她的梦想,而不是轻佻地诱惑她成为一个依附者。那才是爱一个人应有的方式。可惜那时的他并不懂得何为爱,甚至未曾察觉那早已是爱,只当作是习惯性的占有罢了。   高傲如他,也是在几乎彻底失去之后,才在痛彻心扉中恍然寻得答案。   那天回去后,薛晓京对决赛的执念又深了一层。   -   赛前一晚,薛晓京接到了杨知非的电话。那时候他们大概又有一星期没见。这一星期,薛晓京全身心扑在备赛上,有时候图书馆闭馆了,还会和陈清屿他们转战校外咖啡厅继续讨论。   薛晓京从未如此认真投入过,在那个过程中,赢的渴望还在其次,更让她着迷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那快乐来自她自己的头脑与双手,真切踏实。   因为被这种前所未有的激情占据,这一星期她大部分时间已经想不起杨知非。   她还没意识到这种自我实现带来的深层快乐,已经开始超越与他厮混时那些短暂而尖锐的感官刺激。这潜意识里的天平倾斜是悄无声息的,却如静水深流。   恰如古人所言:“求仁得仁,其乐在内;逐物于外,其乐易迁。”薛晓京终于触碰到了一点属于她自己的光。   杨知非在电话里让她穿得稍微正式一点。   “干什么?见家长啊?”   “你想的话,也可以。”   两个人都开着不过心的玩笑。   “呵呵,就你们家那门槛,八抬大轿抬我我都不想迈。”   薛晓京挂了电话,还是乖乖从衣柜里翻了件看起来最正式的衬衫换上,小跑下楼。   杨知非已经等在楼下,此刻正低头玩手机,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她一眼。薛晓京见他居然也穿了偏正装的衬衫和西裤,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我们这是要一起去面试吗?”她要笑死了,谁家炮/友出去开房,还一起穿得人模狗样,像要一起出门卖保险的?   “今天玩点不一样的。”杨知非把手机收起来,朝她挑眉。   “什么?”   杨知非逗她:“角色扮演。”   “我就知道!你个死变态!”薛晓京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薛晓京今天没背那个鼓鼓囊囊的大书包,态度很明确了。   “我跟你说哦,我明天决赛了,今天不能跟你睡。而且晚上最多只能给你两个小时时间。”她拿眼斜他,默默观察他的反应。   两人并肩朝学校后门走去,杨知非步调不紧不慢,“嗯”了一声。   “足够了。”   “所以我们到底要去哪儿cosplay?”她还真当真了,脑子里开始胡乱猜测。   “你猜。”杨知非卖关子,“先吃饭。”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隐秘的高档餐厅外。侍者引他们进入一间静谧的包厢,里面已有五六人在座。薛晓京一眼就看到了分管她们法学院的副校长,当即腿就软了一下。   见他们进来,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率先起身,笑着握手:“小非来了。”随即为他引荐在座众位,全是她这个法学生耳熟能详的大人物,其中甚至有两位,正是上次那场高端论坛上坐在主席台正中的学界泰斗。都无需称谓前缀,光听名字就足以让薛晓京心头一惊又一颤。   众人皆含笑点头,态度温和。席间的谈话自然而然地展开,聊的多是杨知非家里的长辈近况,或是一些宏观经济的动态。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特意问及薛晓京的家世背景。   但所有人其实早已心照不宣。让少爷专门攒局带来的女孩,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在F大法学院念书,这两点信息已然足够。   薛晓京一直默默地吃饭,听着那些她半懂不懂的高层对话,心里却像煮开了一锅粥,咕嘟咕嘟冒着复杂的气泡。   多少也是跟老薛混过酒局的,她自然也知道这顿饭意味着什么。   珍馐美馔,谈笑风生,她却品不出太多滋味。   直到饭局接近尾声,众人起身互相敬酒道别时,喧器暂歇的片刻,桌子下面一只温热的手忽然伸了过来,寻到她的手腕,轻轻握住,用力捏了捏。   薛晓京蓦地转头,看向身旁的杨知非。   他正微微侧头,听着一位长辈说话,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一点疲惫,额角甚至有细密的汗。   为了这顿饭,他大概也应付得并不轻松。薛晓京知道他从不屑于做这些热络寒暄的事,可今晚别人敬来的酒,他却都周全地应下了。   薛晓京鼻子忽的一酸,把头别了回来。 第13章 引爆点:“咱俩这次彻底玩完了!”   -   那晚薛晓京其实并没有开心。   她不知道别人遇到这种情况该是什么心情?是欣喜,还是感激,或是别的什么?她形容不出自己确切的感受,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多坐一分钟都是煎熬。于是在杨知非起身去洗手间时匆匆给他发了条信息,便悄悄离开了包厢。   那一整晚她都没怎么睡着。   转天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去了赛场,感觉整个人都是飘忽忽的。   她坐在主席台侧方的辩护席上,不断地暗示自己要快点进入状态。   轮到她们辩护方进行法庭陈述环节,薛晓京作为辅助辩护人起身,她打起了精神,正准备就数据链进行补充说明,然而视线却在掠过评委席上的某位评委时猛地一僵,就那么愣在了那里。   谁也不知道她怎么了,陈清屿不知道,其他选手不知道,坐在第一排观众席的吴芳何小苗急得朝她直做口型。薛晓京仓促收回视线,张了张嘴,可事先演练过无数次的论证逻辑就像被凭空抹去了一样,大脑一片空白。   对方控诉律师敏锐抓住了她这个停顿,立刻向审判席提出异议。场面一瞬间紧张起来。作为主辩的陈清屿适时站起了身,向审判长微微颔首道:“尊敬的审判长,我方需要一分钟时间梳理一下论述要点。”随即转向薛晓京,小声提醒了她一个案例名称,也幸好有他在,才扯回她飞散的思绪。   后续的交叉询问和法庭辩论环节,薛晓京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状态也终于开始好转。到了最终的总结陈词阶段,她作为辩护方的收尾发言人,聚焦核心论点,论述层层递进,援引的最新判例也很有说服力,结束时也赢得了场内一片掌声。   但她心里清楚,自己今天得发挥并不理想。   那时她特别怕因为自己的表现拖累了她们整个团队,特别愧疚,一直在心里暗暗祈祷。然而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宣布团体奖项时,从一等奖到三等奖念完,都没有他们队伍的名字。   陈清屿却微笑着安慰大家:“没关系,只是一次校际赛而已。能力的提升和经验的积累才是最宝贵的。今天每个人都很棒。”   薛晓京低下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颁奖环节还在继续。团体奖颁完合影后,开始公布个人单项奖。薛晓京已经默默收好资料,只想快点离开。就在这时,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礼堂:   “下面颁发本届‘明法杯’模拟法庭大赛单项奖——最佳庭辩风采奖。”   她手指一顿。   “获奖者是——法学院二年级,薛晓京同学!评委会的评语是:在复杂的程序性争议中,能精准把握核心法律争点,于总结陈词环节展现出清晰的法律逻辑与突出的临场应变能力。恭喜!”   脚步声定在原地。她愕然抬头,所有人的目光霎时间聚焦过来。吴芳和何小苗在台下激动地小声欢呼,陈清屿也转头对她露出微笑。   薛晓京却下意识看向身旁,学姐已经面无表情地将案卷装入文件袋,径直起身下了辩护席。   掌声在继续,却有那么一点微妙的尴尬,主持人再次提醒她上台领奖,薛晓京看了陈清屿一眼,只能硬着头皮走了上去。   那是她咸鱼般的人生里第一次站上这样的领奖台,却感觉不到一点喜悦,只有芒刺在背。手中的奖状仿佛像块烙铁,烫得她几乎想立刻丢掉。   她做人向来坦坦荡荡,从没觉得这么丢人过。一下台就迫不及待地找到陈清屿,“对不起学长,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最佳庭辩应该是你的!”他今天的表现有目共睹,而自己却成了黑马,这让她自己都无法接受。   “为什么道歉?你很优秀,这是你应得的。”   “不,我不优秀,大家都比我好……这不该是我的,我根本不配!”情绪忽然涌上来,她语无伦次,根本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难道要她说……有个评委昨天刚和她同桌吃过饭?这话她怎么说得出口?想到学姐离开时的姿态,想到自己浑浑噩噩的开场,巨大的羞愧感淹没了她。   她掏出手机,不管不顾地就往外面跑,边跑边拨通了杨知非的电话。   “你在哪?!”   “上课。”   “哪上课?”   电话被挂断,随即一个教室定位发了过来。   薛晓京赶到时,下课铃刚响过一会儿。杨知非还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零星几个学生还没走。   她从来没来他教室找过他,这是第一次。此刻她气喘吁吁地扒在后门,盯着那个清瘦冷峭的背影,怒气冲冲喊了一声:“杨知非!”   教室里仅剩的几道目光好奇地望过来。杨知非合上书,起身走了出来。   他气色并不好,眼下带着点淡淡的青影,像是没睡好,周身还萦绕着一点未散的酒气。薛晓京看见了,却故意无视。她一把从书包里抽出那张证书,用力抵在他胸前。   杨知非垂下眼皮瞥了一眼,喉结动了动,“恭喜”两个字还没滑出嘴角,她就先一步爆发了。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她冲他大嚷,丝毫不管走廊里还有零星走过的同学,“你为什么这么做?你凭什么这么做?!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这样你还要这么做……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特别有意思?非要把我弄成这样你才高兴?!”   杨知非原本下意识想拉她胳膊的手顿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插进裤袋。“我怎么了?我做什么了?”他眯起眼,眸色沉了下去。   “你还装!”薛晓京气得浑身发抖,“昨天饭桌上那个教授就是我今天比赛的评委之一!你敢说你不知道?!”   一路跑来时她反复告诉自己不许哭,可此刻眼眶还是不争气地红了。她熬了那么多夜,准备了那么久,结果全被他的一个轻飘飘的“安排”给毁了!输了比赛她不怕,她最怕的是输掉自己的人格!她和他做了两年背德的情人,那点可怜的尊严早就所剩无几.……如今连最后这点赖以立足的骄傲仿佛也成了笑话!   以后别人会怎么看她?陈清屿会怎么看她?其他队友会怎么想?她还有什么脸和人家交朋友?   “你说话啊!”眼泪终于滚下来,她狠狠推了他一把。   杨知非被她推得向后踉跄半步,站稳,眉头拧紧。“我说我事先不知道,你信吗?”   “我信吗?”薛晓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到现在还想把我当傻子耍是不是?是不是觉得把我攥在手心里随意摆布特别有成就感?啊?大少爷?是不是我所有的一切都得按照你的剧本来,对你每一次开恩都得感恩戴德叩头谢恩,最好再跪着求您睡我一辈子?!”   杨知非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背在身后的手握紧了拳头。“你心里,就是这么想我的?”他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里也带了一点几不可察的抖。   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昨晚在座的会有今天的评委。攒那个局,也不过是因为听她说家里没给她铺路,有点心疼,想让她以后的路能稍微顺点,在规则之内给她多留一扇门。   这年头,谁有资源不会用?毕业实习、导师推荐,哪个不是人情往来?什么都不做,难道等着名额被别人挤掉?他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从未为谁如此迁回过,昨晚是头一遭。   喝下去的那些酒此刻还在胃里灼烧,头也一抽一抽地疼。结果在她眼里全成了别有用心、居高临下的羞辱。   怪不得她昨晚不声不响就走了。原来她从未领情。他醉着回公寓,难受了一宿,想着她今日比赛要早点休息,便也原谅了她的不告而别。这也就罢了,本以为她今天是来为昨夜的任性道歉,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劈头盖脸的控诉。他也很生气。   “对!我就是这么想你的!”薛晓京恶狠狠地说,“你从来就是这么自以为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根本不在乎别人会怎么看我!”   杨知非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就走。他生气到极点的时候就是这样,吝啬于再多说一个字。可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她带着哭腔的嘶喊:   “杨知非你听着!咱俩这次彻底玩完了!”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但没有停。   这两年薛晓京和他吵过闹过无数次,都没说过这么狠的话,今天是头一次。回去的地铁上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陈清屿居然还在宿舍楼下等她。   薛晓京走过去,眼睛又红又肿,哑着嗓子说:“我想去找老师,把这个奖退回去,或者让给更合适的人。”   “要不要先去喝杯咖啡?”陈清屿神色还是那么温和,“我等了你两小时,有点渴了。”   “那我请你。”薛晓京吸吸鼻子,看起来特别狼狈。   陈清屿并不问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笑了笑:“好。”   在学校门口的咖啡厅买了两杯拿铁,陈清屿指了指角落的沙发:“去那儿坐会儿吧。”   薛晓京坐下,还在思索着该怎么向老师开口。   “学长,你有什么建议吗?”   “你先把这个想法放一放,”陈清屿将咖啡搁在一旁,拿出笔记本,神情认真,“听我给你复盘一下今天的比赛。”   “我们先从团队层面复盘,今天的失利首要责任在我。作为主辩,我在开场陈述时为了追求立论高度,过早引入了宏观论述,与后续证据链条的微观对接不够紧密,给了对方可乘之机。这是我的策略失误。”   “其他队员也各有失误,你也有。你的问题在于,在质证环节应对对方质疑时略显被动,但值得注意的是,”他顿了顿,看向薛晓京,眼神肯定,“在最后的总结陈词中,你表现得非常优秀。你紧扣具体论点,引用案例精准,逻辑严密,反击有力。全场的掌声就是最好的证明。”   “评委打分看的是综合表现。我相信评委也是基于这点进行评判的。今天台上的评委老师,我大多认识。我信任他们的专业素养和职业操守。晓京,你是今天场上综合表现最好,个人亮点最突出的辩手,你值得这个最佳庭辩。”   陈清屿说了很多,薛晓京一时消化不过来,愣愣地看着他。   或许是他平和坦诚的态度,也或许是他这番条理清晰的分析,让薛晓京发热的脑子终于慢慢降了温。   “那学姐她……”   “每个人对结果有不同感受很正常。我会和她聊聊,但你不要因为别人的情绪,就否定自己的价值。”陈清屿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聊天记录,是同组那个大一学弟发来的,满屏都是对她今天表现的佩服。“他本想当面跟你说,结果你跑得太快了。”   陈清屿说到这儿,笑了一下,故意缓和气氛:“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一溜烟就没影了。”   薛晓京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咬住了吸管。   “其实我觉得,你今天有点反应过度了。自信点晓京,你真的很棒。”   薛晓京咬着吸管,望向窗外微微出神。她好像确实是应激了。看到那位评委的瞬间,就已先入为主地认定自己是走了后门。可如果她不认识那位评委呢?如果这个奖依旧颁给她,她还会如此坚定地认为自己不配吗?   说到底,是她心里对杨知非有偏见,因此影响了她对整件事的判断。   薛晓京忽然有点懊恼。   晚上杨知非给她发来短信:   「如果你冷静下来了,就听我说。」   「第一,你得奖不是我安排的。我没那么闲,也没必要。」   「第二,昨晚的饭局,只是给你留几条以后或许用得着的人脉,没别的意思。你毕业找工作,或者将来遇到难题,多认识个人没坏处。」   「第三,一个破奖,得了就得了。别人的看法比你自己实实在在拿到的东西还重要?你为什么总那么在乎别人怎么看你?」   薛晓京盯着那几行字,没有回复,但眼泪却又掉了下来。   他还是不懂。问题根本不在这儿。   她今天失控的爆发其实掩盖了一个连自己都不太敢深想的缘由。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想要的他也永远给不了。   -   周六日两天,薛晓京回了家。   秦书意一看她瘦了一圈心疼坏了,忙不迭让阿姨炖汤,又洗了满满一大盘暗红油亮的车厘子给她炫。   “学习再忙也不能不顾身体呀……比赛比完了?结果怎么样?”   薛晓京蔫蔫地歪在沙发里,拈着车厘子,没吭声。薛文祥从报纸后抬起眼皮瞥她一眼,心里有了数。等秦书意絮叨的间隙,他才慢悠悠开口:“一次比赛而已,代表不了什么。下次再来。”   薛晓京含糊地嗯嗯了两声,趿拉着拖鞋上楼:“困,睡会儿,饭好了叫我。”连平时最爱吃的车厘子也没动几颗。   倒在熟悉的床上,几乎瞬间就睡死了过去。   醒来时天已漆黑,楼下飘来红烧排骨的香气。精神似乎好了点,她摸过手机,点开那个黑色的头像。对话还停留在他最后那条短信,他没再发新的。   薛晓京撇了下嘴,心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吵架。   一个焦躁地跺脚:“你倒是再发一条啊!说点好听的啊!哄人都不会吗?这算什么态度!”   另一个小人立刻跳出来骂她:“薛晓京你有点出息!说完了的是谁?你的话是放屁吗?说了不算,算了不说!不许再期待他的消息!更不许主动找他!”   最终后一个小人暂时占了上风。薛晓京扔了手机,下楼闷头吃排骨。   没过两天就到了霍然生日。薛晓京本不想去,但何家瑞的车都按喇叭堵到门口了。也是怪了,平时秦书意都不让她跟何家瑞出去瞎玩的,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一个劲儿撺掇她快出去,大概是真被她这两天蔫头耷脑的样子吓着了,生怕她变得不活泼了。   薛晓京只好爬起来。总不能空手去,经过书房时顺手把爷爷桌上那对盘得紫亮的老核桃揣进了兜里。   霍然的生日趴照例在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打通了隔壁,成了个巨大的空间。人杂得很,除了他们那个圈子熟脸的,还有不少他的大学同学。薛晓京上大学后和他们玩得少了,扫了一圈没几个认识的,自己窝进角落沙发玩手机,也没什么搭话的兴致。   一会儿门口传来动静,夹杂着几声“非少”,排场不小。她知道是杨知非来了,头也没抬。过了一会儿,对面沙发微微一陷。   薛晓京用余光瞥见一双长腿交叠着,正对着她的方向。两人谁也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一阵清淡的香水味飘近,一个妆容精致的女孩挨着那边沙发扶手坐下,熟络地唤了声“少爷~”:“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坐着呀?”   薛晓京起身就走。眼神都没斜一下。   切完蛋糕,起哄让寿星当众拆礼物。各种限量版潮玩、珍藏酒款、奢侈品牌包装盒堆了一茶几。轮到薛晓京,她在挎包里掏了半天,摸出那两个光溜溜的老核桃。   “噗——”不知谁先笑出声,紧接着满屋子爆笑。   霍然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盘得油光水滑。“这送我的?还是送我爷爷?”   “随便,盘着玩吧。”   “哟,这包浆,有些年头了吧?”   “不要还我。”薛晓京伸手。   霍然忙缩回手:“要啊!谁说不要了?”笑嘻嘻揣进兜里,“走啊,玩几把?”他指了指那边的牌桌,这是每次聚会的保留节目。薛晓京今天不想玩,扫了眼围过去的人:“你们人数不正好么?   “我这不是想带个妹妹嘛。”旁边有个女孩娇羞地往他身边靠了靠。这种牌局,似乎总得带个妹妹才有意思,但又不能只有那么一个妹妹。这时赵西西凑过来,一听玩牌眼睛亮了:“我也想玩呢!”   薛晓京刚想说“那你玩”,霍然却朝沙发上的杨知非抬了抬下巴:“那你让小非带你。”   “好呀好呀!”赵西西立刻过去拉杨知非。   何家瑞低头问薛晓京:“那我带你?”   薛晓京本来烦得想走,不知怎的忽然改了主意,抬头看他:“你行吗你?”   “包行的呀!”   “成。那就玩!”薛晓京率先在牌桌边坐下。   其他人也纷纷落座。都是一男一女的搭配。薛晓京唯一不太熟的那个叫施炜,也是个家底丰厚的二代,不知怎么混进了他们的圈子。   以往这种场合卓哥常在,但近来他都很少参与这类纯玩局了,他都忙着比赛训练呢。今天他也没来,薛晓京听何家瑞说卓哥好像出国了,“出国比赛啊?哪儿啊?”大家都不知道,只觉得卓哥上了大学后就挺沉默寡言,行踪飘忽的。   位置差不多坐满,只剩赵西西旁边空着一个。赵西西晃着亮晶晶的美甲娇声催:“杨知非,快来呀!就等你了!”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快点啊非少。”“我这儿等的花都谢了。”   杨知非掐了烟,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坐下。   目光掠过牌桌,在对面挨得极近的两人身上停了停。   “玩什么?”施炜问。   “老规矩,沙蟹吧。”霍然接口。   “来来来,再叫个妹妹发牌!”何家瑞回头喊人,兴致勃勃。   薛晓京撇他一眼,和他头对头说小话:“你真行啊?”   “小爷我外号可是京圈小赌王!”   “行行行。”   第一把,何家瑞手里捏着三条K,气势十足,薛晓京满心期待。结果最后却败在杨知非的同花顺下。   “哇,非少好厉害!”赵西西美死了,身子恨不得贴杨知非身上。杨知非下意识往后避了避。薛晓京理都没理,只对何家瑞说:“没事,再来。”   再来几把薛晓京就看出来了,对面那王八蛋根本就是冲她来的!   杨知非几乎是追着何家瑞打,每次加注都精准狠辣,要么跟到底,要么反手加码。他们又连输三四把。   薛晓京脸都气黑了,火不好冲对面发,只能撒向何家瑞:“怎么回事你!不是号称京圈小赌王吗?还能不能行了?”   对面有人很轻地嗤笑一声。薛晓京只当没听见,继续跟何家瑞咬耳朵:“再输我真打死你。”“意外,纯属意外。”何家瑞深吸口气,不信邪了。   杨知非不知是无心还是故意,瞧出何家瑞的窘迫,闲闲开口:“这么干玩多没意思,添点彩头吧,也让家瑞有个机会,表现表现。”   他们这圈子的人玩牌,通常也就图个乐子,输赢不过一顿酒钱,谁家里背景都敏感,不会真搞太大。   但杨知非这话,就是要玩真的了。   没等其他人怎么反应过来的时候,杨知非就将他那把帕加尼的车钥匙丢进了池心。   “我靠,”施炜挑了挑眉,“玩这么大?你这让我们怎么跟?”他跟肯定是跟得起,这话多半是调侃。   但其他人就尴尬了。   “无所谓,有什么跟什么就行。”杨知非眯眼看向对面,这话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何家瑞被架到火上烤,犹豫着要不要把家里新给他买的那辆小跑押上,毕竟是新买的,实在舍不得……他偷偷瞄薛晓京,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刚要豁出去了,薛晓京却忽然按住他的手:   “我来。”   只见她把手伸进自己的包包里摸索一阵,掏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啪”地打开,里面是一条光华流转的彩宝项链。   她看也没看就直接拎出来,“啪”地扔进池心,正正砸在杨知非那把车钥匙上。   特牛逼,特潇洒——   “学校一有钱傻逼追我时送的,应该值点钱吧!”   霍然定睛一看惊了:“这不是去年保利秋拍上的那条吗?我可是给我老妈都没拍到啊。何止值点钱!你们学校还有这种级别的傻逼?”   赵西西立刻拽杨知非袖子:“我想要那个!”   杨知非原本轻轻摩挲牌面的手指倏然顿住。眼神倏地沉了下去。 第14章 舍不得:“我不可能和你睡一辈子”   -   “都这么玩是吧?”施炜笑了笑,也拿出自己的法拉利钥匙,轻轻放了上去,“那我也凑个热闹。”   霍然草了声:“你们都疯了?行行行,要疯一起疯。”他那把迈凯轮钥匙紧随其后。   最后一把,河牌翻开。   是张红心10。   牌面彻底摊开:红心10,黑桃8,黑桃10,黑桃J,红心9。何家瑞嘴到快咧到耳朵根了,他手里还有一张红心A,A领头的红心同花,成了!   薛晓京在桌下用力掐他大腿:“稳住稳住。”眼睛却忍不住瞟向对面。杨知非面色平静无波,看不出一点端倪。赵西西倒是能看他的牌,却不懂门道,只急急问:“我们怎么样?能赢吗?”   杨知非垂眼看着牌,不动声色。   大家猜测他的牌面顶天也就是个顺子或两对,公共牌里虽然有三张黑桃,但都过于分散。何家瑞的红心同花明晃晃的,他的顺子悬了点。   霍然和施炜便笑何家瑞走了狗屎运:“巴巴等了一晚上,可算给丫等着了。”他俩现在就属于看客,早都在河牌前看牌弱就都弃了牌,这会儿牌桌上就只剩何家瑞和杨知非两个人。   “小非这顺子,难跟了。”   他们的判断合情合理。因为所有人能看到的公共牌里,只有三张黑桃,根本不成同花气候。   可只有杨知非自己知道,他掌心下压着的两张底牌是什么。   黑桃A。黑桃K。   他的五张牌悄然集结完毕:黑桃A、K、J、10、8。   这是A、K领头的黑桃同花,是桌上真正的隐藏王牌,稳赢何家瑞那手A、10、9的红心同花。   杨知非垂着眼睛,目光掠过自己这副必胜的牌面,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滑落在了池心那条彩宝项链上。   忽然想起那年圣诞夜,她在宿舍楼下收到这份礼物时快乐的样子,脸蛋红扑扑的,双手环着他的腰,美滋滋地说:“我今年也有礼物送你哦!”他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没成想是旧货摊淘来的一把小玉锁,丑丑的旧旧的,白让他期待一整天。   唯一可取之处,是锁身上刻着“长乐永康”四个字,寓意倒好。他当面嫌弃,转头却换了根崭新红绳,挂在了Lucky的窝边。   杨知非指尖轻轻点了点牌面。   又想起前天,她在教学楼走廊,流着泪控诉他时那委屈又倔强的神情。   沉默了两三秒。   算了。   杨知非忽然肩线一松,将筹码往前一推,连底牌也没亮,直接推进了废牌堆里:“……不跟了。”   薛晓京瞬间兴奋地推了何家瑞一把:“快点啊!”俩人狂喜掀开底牌:“同花!A同花!我们赢了!”激动的差点没抱在一起。   施炜笑着点头:“我就说嘛,两张小红心都给他等到了,牌不算大,但成花了。”   赵西西“啊”了一声:“怎么可能!”看着那条宝石项链就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捡着了捡着了。”何家瑞嘿嘿把池心里的车钥匙全部拢到自己面前,体验了把一夜暴富的感觉:“都是我的了?法拉利?迈凯轮?帕加尼也是我的了?哈哈哈别别别,我就过过手瘾,过几天就还你们!”   霍然和施炜跟着笑,本也就是玩闹,没人当真。   杨知非却站起身道:“不要了,拿走吧。”   “别啊非少,这多不好意思……”何家瑞嘴上这么说,脸上笑开了花。   薛晓京也觉着解气。真以为你多厉害呢?不也就这样?手撑在何家瑞椅背上,跟女老大似的,故意挑衅他:“还玩吗?哦忘了,杨公子今天只开了一辆车来,没什么可输的了吧?”   杨知非垂眸看着她,极浅地笑了那么一下:“是没什么可输的了。你们玩。”说完转身离开牌桌。   薛晓京轻哼一声,起身去洗手间。   她其实很少玩这种,偶尔玩那么一两次就觉得太刺激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带着气,今天格外上头,脸都红温了。她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拍了拍脸,只一小会儿就舒服了不少。   刚抽了张纸巾擦手,就听到身后的隔间门被推开,又被反手扣上了锁。   她吓了一跳,猛地转身,后背抵住冰凉的大理石台面。   杨知非走了进来,手里捏着那条项链,举到她眼前:“真不要了?”   薛晓京这才想起忘了拿。   谁说她不要?伸手就去夺。他却手腕一抬,另一只手狠狠攥住她的腕子,力道大得让她踉跄,猛地被拽进他怀里!   下巴磕上硬实的胸膛,闷痛袭来。她刚要骂,脖子便被他单手扼住!恶狠狠地将项链扣锁死在她颈间!   “再扔一个试试。”   薛晓京疼的喘不上气,脖子都被他掐出一圈红印。这哪里是戴项链,跟栓狗链差不多!!巨大的羞辱感涌上来,她抬脚狠狠踩下去,双手用力推他:“你他妈再敢动我一下!我喊人了!”   他一把将隔间门甩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然巨响。“喊!”他眼睛漆黑,盯着她,“现在就喊。喊啊。”   门外就是走廊,斜对面便是包厢虚掩的门,这会儿还能看见一点隐约的人影儿。薛晓京吓得立刻蔫了,不说话了。咳咳两声,拽了拽脖子上的项链,恶狠狠瞪着他。   王八蛋。   “不喊?”他向后一脚,门再度狠狠撞上,震得隔间轻颤。“给你机会了。”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摘下腕表,随手搁在洗手台边。   薛晓京整个人都是懵的,来不及反应,就被他一把按住肩膀,转身抵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嘴唇被重重堵住。   -   他胸膛紧压着她,不留一丝缝隙,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按在她颊边,不容她丝毫退缩。   那个吻一开始十分粗暴。   薛晓京气红了眼,死咬着牙关不松。他顶不开,转而含弄她下唇,牙齿不轻不重地磨蹭,舌尖濡湿地舔舐,一点点诱哄。   薛晓京被那熟悉的触感激得眼角渗出泪来。他察觉了,吻势顿了顿,随即偏头,嘴唇贴上她的眼角,将那点咸涩卷走。   就这么一点点,她浑身绷紧的筋骨仿佛突然被抽走了力气,牙关不由自主地松了一丝缝隙。   他立刻捕捉到,舌尖长驱直入,划过敏感的上颚,勾缠住她无处可逃的软舌,步步紧逼,直至城池尽陷。   薛晓京恨得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明明恨他恨得要死,可身体却比心更早地认了输,从僵硬到酥软只抵抗了那么几分钟。   最后软绵绵地挂在了他身上,在他霸道而熟稔的撩拨下溃不成军。   她真的恨死了。   知道杨知非有毒,没想到他这么毒,仅仅就是这么一个吻,又把她干服了。   薛晓京觉得特别丢人。   怎么就这么投降了呢?她睁着空空的眼睛一直泪流。他却还在吻,舌头卷走她的泪,又去吻她的眼睛,动作不再野蛮暴力,而是变得温柔缱绻,将她整个人卷在怀里,吻得小心翼翼,仿佛要这样吻到地老天荒。   就在她神志昏沉,几乎要下意识回吻他的那一刻,薛晓京猛然惊醒,狠狠咬了他嘴唇一口。   “操。”杨知非吃痛,猛地退开半步,舌尖舔到一点腥甜。   “够狠呐你。”   “你自找的!”   薛晓京摸了摸自己嘴唇,嘶,好痛。扭头看向镜子,果然肿了!气得回头又踹他一脚,见他没躲,不解气地补上第二脚、第三脚。   杨知非终于沉了脸:“没完了?”   “没完!踹死你都不解恨!谁让你那么可恶!”   “我哪儿可恶了?”   “你哪儿都可恶!你还带赵西西打牌!明知道我讨厌她!”   薛晓京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个人的时候还能理智,可一到他面前就总是控制不住地胡搅蛮缠。明明刚才他带赵西西打牌并非主动,是被众人架上去的,可这会儿想起来依然是一肚子邪火。   “你们开头还往死里打我们!你就是故意的!”说着又要抬脚,这次杨知非侧身避开了。薛晓京见状抬手想捶他,却被杨知非一把捞住手腕,重新拽回了怀里,双臂牢牢锁住。   “再动手,真给你撅折了信不信?”他顿了一两秒,看她气的吭哧吭哧直喘气,缓了缓语气,“不是你先坐下的?车都输你们了,还不行?”   “那是我们凭本事赢得!”   “就凭你们?”杨知非轻哼了声,“两臭皮匠。”目光落在她刚刚叭叭不停的小嘴上。刚才太猛了,真给亲肿了,这会儿红艳艳的,灯光下还挺好看。   鬼使神差地,他又低头碰了碰。   “滚开!别碰我!”薛晓京用力推开他,“咱俩现在没关系!早玩完了!你少跟我在这儿腻腻歪歪!”她转身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和衣领,深吸口气,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刚一出来就看到距离公共洗手间不到一米的地方,立着个“维修故障,暂停使用”的黄牌子。薛晓京一下子给气笑了,怪不得他那么有恃无恐!敢情是有备而来,自己又被他算计得明明白白!   气死了。她想到脖子上的项链,气得用力往下拽。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杨知非几步追上,从后面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转身进了隔壁的电梯间。   “你放我下来!杨知非你要干什么?!”   “杀人抛尸。”   按钮迅速上行。顶楼“叮”一声,梯门打开,这一层的套房更显幽静。杨知非抱着她快步走向走廊深处一间房门。   薛晓京这才反应过来,靠,原来这个禽兽早就在楼上开好了房间!   薛晓京觉得他真是疯了。就像那天她气急了骂的那样,他这人从来都是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哪管旁人的脸面感受甚至死活。刚才包厢外随时可能有人出来撞见,可他就是一点都不顾。   杨知非确实是疯子。他那会儿满脑子就只有那么一个念头——非得好好治治她不可,今天说什么都得给她上点手段。   门合上的瞬间,吻也重重落下。外套被扯落,衣扣崩落一地。   又是一场昏天暗地的纠缠。不休不止。   ……   薛晓京最后哑着嗓子哭求他也没有一点心软。今天他真是一点人性都没了,薛晓京是真的把他气狠了,气够呛。   黑暗里,杨知非翻身覆在她身上,狠狠咬了她肩膀一口,“没关系?玩完了?”他咬牙切齿的,“说!还有没有关系?”   薛晓京哪还说得出话?嗓子都劈了,干得像冒烟,只能张着嘴小口喘息。   她睁着酸胀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上月光的碎影,被身上重量压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歇了好一会儿,视线才终于有意识地聚焦回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上。   皮肤真好,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眼尾微微上翘,一副薄情薄性的长相。   薛晓京突然想到小时候,那时她还在上幼儿园,有一年除夕,大家都在谢爷爷家的院子里讨糖吃,大人们给大家发红包,他们一群小豆丁争先恐后地排队。薛晓京余光瞥见沙发角落里一个小孩,皮肤白皙,眉眼精致,长得特好看,一下子移不开眼。   别人都抢红包,只有他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像个高冷的小大人。旁人说,这是杨叔叔家的孩子,出生就在江南跟着外公外婆生活,明年上小学就搬回来了。那是薛晓京第一次见到杨知非。   那时候小小的她痴迷武侠小说,每天追着爷爷讲金庸古龙,满脑子都是白衣少侠、世外高人的想象。看见那个小小少年安静坐在沙发上,就那么一瞬间,她脑子里那点关于“高手”的幻想瞬间具象化了。   就是他这样,不显山,不露水,却能掌控全场。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被他掌控。   如此彻底,如此疯狂。   薛晓京眼眶一热。   用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主动仰头,深深地回吻他。   她一主动,杨知非也僵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手臂扣紧她的腰,更热烈地回应她。   这次两人都不带气了,好好地、温柔地、互相依偎着温存了一回。   往后很多年的梦里,薛晓京都会重现今天这样和他不管不顾抵死缠绵的画面。   也是后来她才渐渐明白,她和杨知非之间就像一场宿命般的成瘾。嘴上恨得再真切,身体与灵魂的某些部分早已背叛理智,互相认领,分不开了。   结束后两人依旧像从前很多次一样,并排躺在凌乱的床单上晒月光。他的手寻过来,勾住她的小指。   “杨知非。”薛晓京突然开口,喊他的名字。   “嗯?”他闭着眼,中指在她小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说的是真的。”她在月光下也闭上眼睛,重复了一遍最后两个字,“真的。咱俩总有结束的一天。我不可能跟你睡一辈子,我也会交男朋友,会结婚。你也不可能和我睡一辈子。”   杨知非没有说话,依旧勾着她的手指。却能从那一点微小的触碰里,感受到她指尖在慢慢变凉。   薛晓京等了那么几秒,没有等到回应,继续开口:“所以,我生气其实不仅仅是因为你干涉我,我……还有一个原因。”   她再次睁开眼,眼底是湿漉漉的红痕。   “我们只是炮/友,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多了吗?”   她转过头,看向他昏暗里的侧脸轮廓:“换句话说,你不觉得,有些事不该是对炮/友做的,而应该是对更合适的人……比如女朋友做的吗?”   终于说出来了。薛晓京终于勇敢正视了自己那天不开心的真正根源。   说完心跳快得发慌,像等待一场审判。   她说不清自己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她似乎隐隐在等那一句,等他说:那我们不做炮/友了。如果你觉得那些事是该以男女朋友的身份做的,那我们就做真正的男女朋友好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心跳的特别快,特别特别快,好像下一秒就要蹦出来。   这几乎像是一次孤注一掷的试探。   一场变相的表白。   然后,她听到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他说:“知道了。以后不插手你的事。”手指捏了捏她的,“满意了?”   薛晓京将手指抽了回来,搭在自己眼睛上,挡住瞬间涌上的热意。   嘴角艰难扬起:“满意了。”   “睡吧。”他翻身将她拢进怀里,手臂横过她腰间。   薛晓京这一夜睡得很轻,也有些煎熬,仿佛一直在等黎明。转天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坐在床边穿衣服,听到身后那个人嗓音沙哑地开口:   “用我送你吗?”   “不用,我坐地铁。”她头也不回地把袜子穿好。   身后传来打火机齿轮滑动的声音,带一点淡淡的梅花冷韵的烟味飘散过来。   薛晓京走到门口,那味道也飘到了门口。在她伸手拿包的一刻,他的手先她一步越过她肩膀,替她把包从挂钩上取了下来。   “谢谢。”薛晓京把包挂在肩头,低着头背对着他,手放在门把手上。   拧动的那一刻,温热的身躯从后贴近,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是杨知非俯身在她耳后很轻地吻了一下,“到了学校告诉我。”   他捏住她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嘴对嘴又亲了亲,那点梅花的余韵被他技巧性地渡进她口中。   味道真的很特别,薛晓京第一次觉得烟味不难闻,就是因为他的那些特殊定制烟。那么一小口,就有点让人上瘾。   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又突然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的脑袋,加深了这个有毒的吻。   “对不起。”她松开,小声说。   “嗯?”   “要不我去何家瑞那儿帮你把车要回来吧?”薛晓京忽然想到他那辆帕加尼,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说到底,格膊肘终究是往里拐的,甭管多铁磁的哥们,也比不上一个被窝里睡过的人。   杨知非勾了勾嘴角,“不要了,送他了。”   “那你以后开什么?”   “你想我开什么?”   “开辆低调的吧。”   “行。买辆低调的。”   “再见。”   “再见。”   杨知非倚在门框边,指尖烟雾袅袅,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厅拐角。   那天薛晓京回去后,两个人大概又是半个多月都没联系。确切地说,是谁也没有主动给对方发过一条消息。   表面看似和好,风平浪静。但其实彼此心里都清楚,某种热烈的东西好像真的从这一刻起开始悄然降温了。   周五晚上也不再有什么默契的约定。薛晓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是想继续还是不想继续。明明答案已经清晰,心好像死了,却还是做不到狠心就此彻底斩断。周五一下课,她干脆收拾书包直接回了家。   杨知非在酒吧喝酒,一个人,一张沙发,一瓶酒。喝得也不多,偶尔啜饮一口,像是无聊的消遣,却整晚沉默寡言。   前面舞台有舞者跳舞,他就那么看着,偶尔有觉得不错的,便让人送上一沓现金。面前茶几上码着的钞票堆得挺高,有点吓人。   大家都瞧出他这是心情不好了,在吧台边低声议论,也都没人敢上前。   事实上,杨知非也不觉得自己是心情不好。   他只是有点搞不懂自己了。   薛晓京那句“管得太多,不该是炮/友做的事”点醒了他。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儿。独自坐着,回想最近这段时间自己的所作所为,好像是管的太多了。   说到底,她怎么样,跟舍友关系如何,毕业怎么找工作,和自己有屁关系?   他慢悠悠地晃着酒杯,听着音乐,看着台上的女孩跳舞,偶尔饮那么一口,就这么自己跟自己玩了一会儿。周五的夜晚,好像这样也不错。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醉了。 第15章 纵然纵然:“不开心的话,随时可以结束。”   薛晓京又梦见了那一天。   杨知非带她去赴那个局的前一晚。   比赛筹备告一段落,陈清屿提议放松放松,一群人闹着要去吃披萨。学弟推了家店,号称有全北京最大的饼底。几个人说着便开开心心去了。薛晓京是在快吃完的时候才恍然意识到这家店就在B大附近。   她还从来没去过B大呢。   心里忽然就冒出一个念头:想去B大看看,看看他学习的地方。说不定还能来个偶遇,给他个惊喜呢。   梦里的时间总是跳跃的。紧接着她就和大家告了别,一个人开开心心去了B大,路上填好预约信息,顺利入了园。   薛晓京并不知道他在哪栋楼上哪节课,也没想去打扰。就那么随便逛逛就好,遇见就遇见,遇不见就拉倒。   不知不觉,竟晃到了他宿舍楼下。   画面倏地一转,撞见一张熟面孔,是她们动漫社出外景时认识的友校同学。对方眼里闪过惊讶:“薛晓京?你怎么在这儿?”   “来找人?还是观光?”男生热络得很,“吃饭没?要不要尝尝我们学校食堂?我们伙食味道还不错。”   “不了不了,我吃过了。”薛晓京被他的热络弄得有点无措,“你快忙你的,我就随便转转。”   “真没事,别跟我客气。正好我也没吃,咱们一起?”   “不不,真不用。”她不得已找了个借口,“我发小也在B大,等等我找他就好。”   “是吗?谁啊?哪一届哪个院的?住哪栋楼?说不准我还认识呢!”   “跟咱们一届,国际政治系的……不过你应该不认识,他不怎么住宿舍……”   “杨知非吧?”   薛晓京愣了一下:“你认识?”   “谁能不认识他呢?那么有名?只有他不住宿舍。”男生笑了,“我们还一个班呢。虽然不常见,但他课出勤挺高的。对了,他女朋友也常来,你应该也认识吧?”   “女朋友?”   薛晓京在梦里怔了怔,大脑像被什么钝器轻轻敲了一下,有了一点迟缓的反应。   “对啊,听说也是发小,好像在外语学院读书?有一次我在教室外见到了,真漂亮啊,气质特别好。最近倒是很少见她了,他俩没什么吧?”   梦里画面又是一转。   她一个人孤零零走出B大校园,坐在回学校的地铁上,耳机里放着喧嚣的流行歌,却一个字也灌不进耳朵。那些字眼在脑海里反复灼烧:女朋友。常来。漂亮。无法抑制地就勾勒出一些她从未见过的画面。   不知不觉间坐过了站。   薛晓京干脆回了家。   梦里画面破碎,一片一片拼凑不起来。秦书意端来夜宵,她安静地吃,父母在客厅聊天的声音断续飘来,隐约她又听到了那个她最不想听到的名字。   “……西西去总台实习了,托的杨家的关系。小非爸爸不方便出面,让小非去请的客,听说搞了一个大排场。我看不止是实习,是给未来铺路呢……”   薛文祥的声音传来:“杨家这是要认这个儿媳妇了?”   “谁知道呢?反正这么大力推,估计也是喜欢的……”   薛晓京没再往下听了。她低头咬了一口小笼包,汤汁溢出来,烫到了舌头。   梦外的她眉头深锁,好像特别难受,挣扎着想醒来,可却怎么也醒不过来。满脑子都是各种画面碎片来回切换。   一会儿是赵西西等在教室外的身影,一会儿是杨知非为别人举杯应酬的侧脸。   她在梦里拼命告诉自己:不是的。不是的。杨知非不喜欢赵西西。家里压力而已。敷衍。全是敷衍。   可是,可是有这么敷衍的吗!   需要做到什么地步,才算是敷衍?   梦里眼泪终于流了出来,不知不觉就濡湿了枕巾。她太难过了,她想既然他管了别人,那为什么又来管她呢?   把她当炮/友就好了,上上床就好了,为什么还对她也那么好呢?为什么带她去吃海鲜,亲手给她剥虾?为什么要带她去看音乐节,还陪她一起看日出?为什么要带她介绍人脉,也给她未来铺路……   为什么要让她产生自己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幻觉?为什么?   酒局那晚她若无其事坐在他身边,就忍不住想——他和赵西西坐在这种场合时,也是这样吗?他会怎么介绍她?会光明正大地说“这是我女朋友”吗?还是像对她一样,不介绍,留白,任凭那些探究的目光逡巡,心照不宣地默认某种不正当的关系?   那晚她其实浑身不自在,偶尔有审视的眼光落在她身上,像带着刻度尺,丈量她与这个场合的匹配度。那些目光让她觉得有一点羞耻。也有一点怪他,自作主张带她到这种局里。   可他又喝的那么凶,一杯接一杯,为她周旋为她引荐。她知道不该怪他,心里却还是拧着个疙瘩。正因如此,后来她才故意将他所有的好扭曲成他想睡她的筹码,甚至跑去学校对他说尽伤人的话。   仿佛贬低了他的心意,就能掩饰自己早已动心的溃不成军。   她本来想快刀斩乱麻的。   但那天卫生间里的一个吻又让她心软,一场性/事又让她沦陷。她舍不得断,还是舍不得。一边知道没未来,一边又沉溺其中。   太疼了。   薛晓京猛地从梦里睁开眼,一头的汗。   窗外天色昏昏沉沉的,楼下的电视机却还在响着。她有点忘了是什么时候了,懵懵地坐起来,去厕所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人才清醒些。出来看看时间,哦,原来才是傍晚六点多。今天周末,她在家睡了一下午。   回到现实突然就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感。薛晓京拿起手机看了看微信,置顶那个黑色头像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半个月前。   自从那次霍然生日牌局,她和杨知非在楼上套房有过最后一次后,现在半个多月了,两个人之间依旧谁也没有主动联系谁。   她不想主动找他。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大概是下午睡多了。薛晓京从床上爬起来,换了身运动服决定出去跑步。   在操场上跑了几圈,夜风一吹,人又清醒了一点。她站在路灯下拉伸,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觉得这么断了,也挺好!   嗯,决定了。过了今晚十二点,他要是再不给她发消息,那就这么断了!   薛晓京深吸一口气,往家走。路过家门口那棵老槐树时停下了脚步。树上还挂着她小时候玩玩具枪、扔飞镖时挂的双用靶子,都好几年了,红心处的颜料已经褪色泛黄。小时候当成宝贝似的玩具,现在长大了,父母也还给她留着。   忽然就想到杨知非。   想到还是小时候的他们,一起站在这棵树下扔飞镖。薛晓京扔不准,总脱靶,被他嘲笑很久。可又没过多久,杨知非带她去了他在郊外自己家里的私人射击场,手把手亲自教她玩气步枪。   “手腕要稳,呼吸要轻,”那时他站在她身后,手臂环过来调整她的姿势,“看准星,别着急。”   她那时心跳如鼓,不知道是因为枪,还是因为他贴得太近的体温。   薛晓京眼眶一热。突然就湿了。   就在这个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人。   路灯的光线被槐树叶切碎,落在那人身上明明暗暗。   他好像有点醉,六月天还穿着一件薄风衣,步子却稳,径直走到了她面前。   薛晓京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人。   又低头,看了看表。   11:59.   草。   她真的好恨。   “都这么晚了!你为什么要来?!”   “想你了。”杨知非又向前走了一步。   薛晓京听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是刚刚才筑起的心墙,猝不及防地塌了一角。   “那你不早点发消息!我今晚要是没出来呢?”   “那就等你。”   “等一夜?!”   “嗯。”   他已走到她面前,眼底染着醉意,抬手握住她后脑,低头要吻。   薛晓京偏过头没让他亲到,但她心里的防线好像又塌了那么一角。   她鼻尖皱了皱,回过头看他:“你喝酒了?”   “嗯,还看了一晚上美女。”他眯眼瞧着,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反应。   薛晓京撇嘴,“好看吗?”   “不好看,”他捏住她下巴,不让她再躲,声音压的低哑,“都没你好看。”   吻再次落下。   “都没你有感觉。”   身体将她抵在树干上,手掌抬高她下巴,指腹摩挲着颈动脉跳动的皮肤,继续加深这个吻:   “只看你一眼,就来了感觉。”   另一只手从衣摆探入,掌心贴住她腰侧,缓缓上移,轻轻拢住。   喉咙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喜欢你的身体。”   “哪里都合我心意。”   -   薛晓京觉得他今晚很不一样。眼神温柔,声音温柔,动作也温柔。像一种细致的诱捕,情/欲里掺了蜜,反而更催人心颤。   不知是不是醉了。他从前不这样。   薛晓京身体深处涌起可耻的悸动。肾上腺素开始飙升,依偎在他怀里的每一寸肌肤都开始苏醒,快活得战栗。   她抬头望着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夜空,沉醉在一程又一程的浪潮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忽然就什么都不愿再想。   -   那天她去栖山寺爬山,在佛前,还是忍不住为自己抽了一支姻缘签。   可惜是一支空签。签筒里没有任何号码对应。解签的师傅也不在。   后来下山,遇到扫洒的小师父吴鹏。吴鹏接过去看了看,跟她开玩笑道。   “前尘旧虑,皆为虚妄;未来远忧,亦是泡影。烦恼皆自寻,当下即全部。”   “姑娘,这是佛祖在暗示你呢,该放下的放下,该享受的享受。及时行乐,莫负此刻!”   薛晓京当时只一笑了之,觉得他在胡说。   一只空签而已,说不定就是掉了色,哪来那么多说法?   可就在现在,在此刻,他的手掌在她腰间流连,唇齿在她耳畔厮磨。薛晓京忽然就想到了他的那番话。   该放下的放下,该享受的享受。及时行乐,莫负此刻。   说得多好啊。   多么简单的道理。   她却过了好久才明白。   薛晓京终于决定了,她要放过自己。   在他怀里睁开眼,她抬手搂住他的脖子,迫不及待地去亲他,热烈地毫无保留地告诉他:“我也喜欢你的身体。”   “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杨知非睁开眼,离了点距离蹭她的鼻尖,哑声问她有多喜欢。   薛晓京答不出来。但是眼睛却因情动的渴望变得湿润发红,她闭上眼急切地去寻他的唇。杨知非难得主动又温柔地送上自己的唇,一下轻啄,又一下深吻,再一下缠绵。最后一下分开时,薛晓京听到他在耳边对她说:   “不开心的话,可以随时结束。”   -   六月底,杨知非外婆病了,他飞了趟美国。   正好也快到期末,这学期比赛、社会实践,还有各种糟心事牵扯精力,导致薛晓京学业有些落下。趁着杨知非不在这一周,她就猛猛复习了一阵子。   28号有从业资格证考试,上学期差一分没过,她总觉得是自己太衰。这次考前一天准备去寺里拜拜。有点巧,这次下山又遇到了吴鹏。   那天天气特别好,山间有薄雾,阳光穿透下来形成道道光柱。薛晓京也没什么事,就陪他一起去菜园摘了些青菜。闲聊时忽然提到大一那年和杨知非来复习的光景,吴鹏口快问:“诶,那位少爷怎么不常来了?”   薛晓京从菜田里抬起头,拍了拍手上的泥,看了看天边的落日,转过身问他:“其实你应该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吧?”   吴鹏嘿嘿笑笑。   “知道,也不知道。但这不重要,”他弯腰拔起一根杂草,“就像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一样,也不重要。”   “不重要吗?”   他指着远处山峦间流动的云雾:“你看那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你说它是聚的状态重要,还是散的状态重要?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本就是云,聚散只是形态。”   “出家人不讲妄语,但讲缘起性空。”吴鹏把杂草扔到田埂上,双手合十,笑得眉眼弯弯,“万事万物本无定性,都是人心赋予的意义。你觉得是什么,它就是什么。你觉得重,它就千斤;你觉得轻,它就鸿毛。”   出家人说话总像打机锋。可薛晓京却忽然听懂了。   有些事,本就只是人心自己画下的囚牢,全看你用什么样的心境去装它。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事儿。薛晓京忽然就想通了。   她甚至有点想哭:“谢谢你吴鹏,还有你上次那只解签,也帮了我很多。”   “那你能给我唱首我偶像的《日不落》吗?”   “啊?我不会啊……等我回去学学吧?”   “说好了啊!”   “嗯嗯嗯。”   那天薛晓京下了山,连脚步都轻快了一点。   考完试回家解放两天,偶尔也和杨知非发发消息,都很简短。   “外婆没事吧?”   “没事,老毛病了。”   “哦哦哦没事就好,不说了我要去吃饭了,拜拜。”   也就那么两句,薛晓京从不多聊。她想通了,她不该总揣测他的态度,让他的举动左右自己的悲喜。   对他来讲,她认为的那些好,也许就是人家随手施舍的一点温存,像喂路边的流浪猫,给一点吃食,摸两下头,转身就忘。   简单的事,是她自己觉得不简单才赋予它重量。说来说去都是她自己想太多。   只要她牢记他们是床伴,恪守那条线,其余不想、不问、不盼。自己开心最重要。   所以她决定去大买一场!打开她的小金库,数了数后面的一连串零,都是杨知非平时爆给她的小金币。   薛晓京一直都不太舍得花,可是不花又留着干什么呢?她以前不舍得,也不是因为抠门,而是觉得不花就能维持住某种可笑的对等。   现在她想通了。以后睡他的身子,花他的钱。除了这两样实实在在的快乐,其它都跟她无关。爱谁谁!   她决定去购物,想找个好姐妹一起,这时候就想到岁岁了,可惜岁岁不在身边,吴芳何小苗俩学霸考试周更不可能出来。想来想去她就想到了温言。   这丫头也是她们院儿里的,比她小一岁,脾气和她一样冲,俩人以前没少呛。但因为都讨厌赵西西那种装模作样的,反倒成了同盟。   薛晓京在电话里说请她大餐,温言高兴死了,挂了电话飞快就来了。今年她刚上大一,正是最闲的时候。   “晓京姐怎么这么大方?发财了?”“你怎么知道?我刚中大奖!”薛晓京逗她。   “哇靠!那我可得好好宰你一顿!”也是个傻的。   薛晓京觉得心情忽然好了一点。对,就是这样。   把一切简单化,让自己开心起来。对他上瘾那就上瘾好了,不强迫自己戒掉。想睡就睡呗,当下快乐就好了。花他的钱怎么了?反正他也睡她了!   就这么高高兴兴去逛街。结果呢,偏偏撞见最讨厌的人。   赵西西看上了一只包,颜色是难买的樱花粉。SA礼貌但明确地告知,这款包目前没有库存,且由于她是新客户,配货额度还没达到申请这类热门款的级别,建议她先从其他产品开始建立购买记录。   赵西西不依不饶,“我朋友上周就在巴黎拿到了!你们明明有货,就是看人下菜碟!我下周就要用这个参加活动,你必须给我想办法调来!”就这么闹起来。   温言开心死了,“快看快看!赵西西在那儿撒泼呢!为了个包脸都不要了,真当自己是VVIP了?我去‘安慰’她两句!”说着就要上前。被薛晓京一把拽了出去。   搁以前她肯定是第一个冲过去阴阳怪气的,但现在她想开了,才不要把大好时间浪费在这种人身上,不是有病吗?她现在想的明明白白的,堵心的人堵心的事一概远离,爱咋咋地,跟她有什么关系?   “欸欸欸你拽我干什么呀?”温言还有点气不过,“咱俩刚刚一块去嘲笑她两句多好啊。”   薛晓京乐:“你为什么也这么讨厌她?”   “能不讨厌她吗?整天缠着卓宁哥哥——”谢卓宁就是温言心里的白月光偶像,神圣不可侵犯。   除了许岁眠。虽然后来许岁眠把她的卓宁哥哥甩了,给她气够呛,但也还是觉得除了许岁眠没人能配得上他的卓宁哥哥,那个女绿茶更不行!   “不过你知道吗?估计是看卓宁哥哥不理她,她现在又盯上小非哥了。”温言撇撇嘴,“但你说她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杨知非你知道吧,他是什么人啊?会看上她?她们家还一个劲儿巴结杨叔叔,还真以为这样就能成?太可笑了。”   “怎么可笑?杨叔叔不是挺喜欢她,还给她弄了电视台实习吗?我觉得有可能啊。”薛晓京耸耸肩,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当然没可能!小非哥的婚姻大事得梁阿姨点头。杨叔叔说了不算。梁阿姨也不可能看上她!”这倒是真的,杨知非外公外婆家背景深不可测。听大人们说,杨家当年起势也多赖岳家扶持,梁阿姨在家话语权极重。   温言悄悄放低声音:“晓京姐,我偷听我爸妈说话……你可千万别往外传。”   “嗯?”   “梁阿姨在美国早给小非哥定了结婚人选,常青藤在读,搞艺术的,家里是国际银行背景,硬得吓人。方方面面碾轧赵西西。所以喽,别看她现在上蹿下跳,将来有她哭的时候~”   “保密啊,好像涉及两家布局,消息不能外漏。”   薛晓京“哦”了一声,回过头继续看橱窗里的鞋,左耳进右耳出,没当回事的样子。   其实她也早就知道,凭她对梁阿姨的了解,不可能看上赵西西的。只是没想到他在国外还有个结婚人选呢。   梁阿姨看上的女孩会是什么样子呢?艺术家的话,一定是知书达理、温婉大方的那种吧。薛晓京还真有一点好奇,又觉得杨知非这个人也太小气了,跟她睡这么久,居然也没跟她透露过一点这个事儿,连温言都知道,也太把她当外人了。   不过想到赵西西将来总有吃瘪的一天,还是挺解气的。   两个人下了电梯,来到商场中庭。   这里有个星光厅,正在搞一个小型画展。不是那种特别严肃高深的,风格有点奇幻童趣,看起来挺有意思。温言对这些有兴趣,拉着她走过去看。   “哇,晓京姐你快看,这兔子画得好可爱!”   薛晓京走过来,看到画上是一只垂耳兔,毛茸茸的,蜷在草地里,确实很可爱。   她笑了笑,目光随意扫过墙上的其他作品。   狩猎的旷野、皑皑的雪山、深海的潜行、极地的冰原……每张画布上都定格着三个人影,两男一女。   构图肆意奔放,满溢着无拘无束的气息,有种蓬勃的生命力。   薛晓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其中一个最高挑的男孩身上。   虽然戴着防风帽和护目镜,面目笔触模糊,但那身形和轮廓,却总她觉得有一点熟悉。   她忽然觉得,这些画里的景象,似乎都在哪里见过相似的照片。   温言忽然指着那张兔子照片下面的一行英文小字,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哇,晓京姐你快看——‘To my dearest Felix, may all your days be lucky.’——Felix不是小非哥的英文名吗?”   温言一下子兴奋起来:“这该不会就是那个艺术家小姐姐的画展吧?哇塞,有这么巧的事?”   薛晓京猛地回神,再度看向那幅兔子。   画面角落还有她刚才漏掉的签名:Lucky。   视觉似被重锤击中。   纵然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   知道他在美国有位结婚人选。   纵然早就知道他从没喜欢过自己。只当自己是炮友。   纵然已经说服自己看开。   放过了自己。   纵然决定了只专注自己。   其它的爱咋咋地。   纵然努力装得潇酒,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但是所有的纵然,都在这幅署着“Lucky”的画作面前一瞬间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缓慢地收紧。   她盯着Lucky名字,耳边忽然响起那晚他在槐树下说的话。   “好喜欢你的身体。”   “哪里都合我心意。”   怎么说呢。   纵然纵然。   明知不该,眼泪还是流了出来。 第16章 无形的刺:“杨知非,我不开心。”   一周后,杨知非从美国回来。   在北门见到她时,薛晓京还耷拉着眼皮,一副没睡醒的懵样。   “怎么,熬夜了?”他伸手揉了揉她头发。   薛晓京就势搂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哼唧:   “通宵复习来着……总预感今年要挂,呜呜……”   杨知非由她抱着,手臂环了她那么一会儿才松开,转身从后备箱拎出个沉甸甸的纸袋递给她。   “回去吧。”   薛晓京接过来,扒开袋子一看,眼睛瞬间睁圆了。   整整十罐La Prairie面霜!她前几天还在朋友圈吐槽这牌子,年年暗戳戳涨价,简直跟抢钱没两样,现在只能含泪求代购。   结果他居然一口气买了十罐!   “你工厂批发的啊卧槽?出厂价吗?比代购贵我可不给你钱啊!”   杨知非瞥她一眼,那眼神像在看傻子。   薛晓京眼珠子滴溜一转就反应过来,这是送她的啊!   她嘿嘿一笑抱了个满怀,嘴角直接咧到了耳根:“那就谢啦!”心里已经开始打起了小算盘:这么多我哪用得完?留两罐自己用,剩下的全挂咸鱼,正好赚点零花钱。   “你一会儿有事呀?”她仰头问。   “我没事儿,我怕你有事儿。”杨知非抬手,拇指蹭了蹭她眼下的淡青,“回去睡觉吧。”   “我不!”薛晓京立马跳进了副驾,“我跟你走,我不困了,你看——”她使劲瞪大眼睛。   杨知非被她逗得嗤笑出声。   “别后悔。”   “保证不后悔!”薛晓京连忙举起三根手指,还挑了挑眉:“怎么,你怕了喔?”   还不怕死地挑衅他。   杨知非捏住她下巴,用了点力,“操。”   车子驶上高速直奔天津。   薛晓京抱着那十罐沉甸甸的面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心里才慢慢踏实下来。   对嘛,收了人家这么贵重的礼,哪能不表示表示?总得睡一觉才踏实。   到了酒店,竟没有直奔主题,杨知非换了身衣服就带她出了门。   “去哪呀?”   “觅食,”他下了飞机还没吃饭,“饿。”   “哦哦哦。”   “吃饱了好干/你。”他侧身牵过她手,故意捏了捏她手心。   薛晓京闻言切了一声:“谁怕谁啊?放马过来。”   杨知非看她一眼,没接话。那眼神却像在打量什么,多了那么一点深意。   趁四周没人,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她的屁股。“胆子越来越肥。”   吃完饭,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走。   薛晓京其实有点心猿意马,恨不得立刻回去进入正题。可杨知非一点也不急,双手揣兜走在后面,步子迈得懒散。   “急什么,吃多了,散散步。”他脚步一顿,改了方向,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五指穿进她的指缝,紧紧扣住,拉着她往河边的方向去。   薛晓京踉跄半步跟上,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他。   只有一个优越又淡定的后脑勺,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就是觉得,他有点不一样了。以前见面总是猴急地直奔主题,今天却格外有耐心……居然还搞起饭后百走?   她低头,看向两人紧紧交握的手。还扣得这么紧?   “哎呦——”她故意叫了一声。   一路上,几乎都是薛晓京在说话。   “其实我挺喜欢津城的,人有趣,夜景也好看,不像北京……”   “路也和北京不一样!你发现没,津城的路是斜的,曲里拐弯,不像北京横平竖直……”   “早点也好吃!煎饼果子,豆腐脑……”   杨知非偶尔“嗯”一声,半死不活,挺没劲的。薛晓京那点陪散步的耐心渐渐告罄。   是你非要散的,我的业务范围里可没有陪散步这一项!现在又这副死样子,好像我绑架你来的?神经病吧!   火气刚冒头,又被她自己按下去。算了算了,金主爸爸想散步,陪着就是了~   路过一处小广场,传来吉他声和歌声。   薛晓京眼睛一亮,“我想听歌!”拉着他就往人群里挤。   杨知非脸上那点慵懒顿时变成嫌弃,脚步钉在原地。“不去,吵。”   薛晓京回头,看出他是真不喜欢,哼了一声,甩开他的手,自己钻了进去。   人群中心,一个抱着吉他的小哥正在唱一首流行歌,还是首伤感情歌,吉他砰砰响,嗓门洪亮,嗷嗷深情:“假如我年少有为不自卑,懂得什么是珍贵……”   这歌她会啊!她超喜欢的!   薛晓京忍不住跟着举起手,轻轻合着拍子哼唱起来:“那些美梦,没给你我一生有愧.….”   杨知非在人群外站了几秒,那旋律和嘶吼实在挑战他的忍耐度。他终于忍无可忍挤进去,抓住薛晓京的手腕就往外拽。   “你干什么?”薛晓京不满。   “不喜欢听口水歌。难听。”他皱眉,“你还唱这么6?”   薛晓京立刻指着他,眼睛弯起来:“诶,严谨点,6也是口水词哦。”   杨知非看着她,隐隐觉得她今天身上带了点看不见的刺,不扎手,却莫名硌得慌,让他有点无从下手,只剩下一股憋闷。   “都他妈跟你学的。”   薛晓京乐了,任由他拽着往回走。这次换他在前面健步如飞,她在后面慢悠悠地晃,嘴上还不饶人:“走那么快干嘛?不再散会儿?我刚散上瘾呢!”   “欠C。”他头也不回。   -   回到酒店,门一关就把她打横扔到床上,猛猛一通收拾。   结束的时候,薛晓京趴在他胸口哼哧哼哧喘气,还不忘问:“可以吗少爷?今天服务到位吗?”   杨知非眉头一拧,抬手不轻不重拍在她潮/红的脸上,啪啪两声,汗水微微飞溅:“会不会好好说话?”   他不喜欢她这样。说不上来,心里有点厌恶。   “这不就是好好说嘛。”薛晓京扯出一个嬉皮笑脸。   杨知非凝眉看了她两秒,大手一拍她光裸的臀:“滚蛋!”   “哦。”薛晓京听话地从他身上翻下去。   杨知非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茶几边,鼓捣上面那套他从北京带来的水烟壶。   漂亮的玻璃瓶身,连着长长的银色软管,旁边散落着几个小巧的玻璃罐,装着各色烟膏和香料。   薛晓京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像只好奇的仓鼠,看他填料、放炭、点火——但很快,视线就从他的动作,移到了他弯下的腰身上。   我操。屁股真白,真翘。   还有那条从后颈脊椎一路延伸到尾椎的青色纹身,就是简简单单一条线,却莫名性感。   这纹身是他大一下学期文的,薛晓京第一次看见时吓了一跳:“哇!你怎么把身体纹成两半了?”她当时还伸出手指,小心翼翼摸了摸那条凸起的线,“有什么寓意吗?   记得那时候他好像喝了点酒,勾着她的脖子亲了又亲,说这条线是他的开关。每次她沿着这条线舔下来的时候,“我都能爽死。”   薛晓京想起后来很多次,她在那条线上流连时,他绷紧的背肌和难以自抑的颤抖。就觉得男人在情动时的脆弱真他妈性感。   其实杨知非这人真是她见过最带劲的男人了。薛晓京胡思乱想:等我以后老了写回忆录,写到年轻时睡过这么一个带劲的,还一睡这么多年,是不是显得自己挺牛的?   诶?薛晓京忽然又想到一个华点。   照这么说,我睡了杨知非,我好姐妹睡了谢卓宁。那我们俩岂不是不是把赵西西那个绿茶这辈子最想睡的两个男人都睡啦?这算不算赢麻了?   她像做了个荒诞又得意的美梦,一个人裹着被子在床上偷乐。   没一会儿杨知非弄好了。他闭眼仰躺在沙发上,长腿搭着茶几,手里拎着那根银色吸管,吞云吐雾起来。   “操,怎么这男的连抽烟的样子都这么性感?”我是不是中毒了?薛晓京脸垮了下来,不嘻嘻了。   她趴在床上不再出声,安静地看了他很久。久到下巴触到一片冰凉,抬手一摸,才发现脸上湿漉漉的。她偏过头,偷偷把眼泪蹭在枕头上。   “lucky怎么样了?”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杨知非头枕着沙发背,眼也没睁:“胖了点,挺好。”   “那就好。”薛晓京自言自语,“真羡慕每天都能见到Lucky的人.”   杨知非没再回话,仰头吐出一个烟圈,眉宇间带着放纵后的倦怠,神思似乎已经飘远了。   刚刚他太累了。   薛晓京试探着喊了一声:“杨知非?”   没有回应。   “杨知非,”她把脸埋进枕头,声音轻轻的,“我不开心。”   说完她拉高被子,闭上了眼睛。   -   天快亮时,杨知非渴醒了,起身去喝水。刚下床就被眼前一幕弄得愣了一下。   薛晓京正裹着毯子,趴在茶几前,嘴里叽里咕噜地背着英语单词。听到脚步声她背得更起劲了,声音也大了些,像是不想被打断。   也是昨晚临睡时突发奇想,准备再刷一遍六级。之前擦边过的分太难看了。   杨知非走到她身后,抽走她手里的单词本扫了一眼,又扔回去,然后去冰箱拿了瓶冰水。   他靠在冰箱上,一边喝水一边看着她,好看的喉结微微滚动着,眼神像在研究什么外星生物。   “哎呦——”薛晓京终于受不了,回头瞪他,“能不能别这么盯着我看?没见过人背单词啊?”她搓搓胳膊,转回去继续念,却开始卡了壳,刚背熟的词一下子全忘了。   烦。她扔开单词本,拿出手机跟着视频练口语。   杨知非这时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站在她身后:“练口语不如找我。”   嗯?薛晓京眨眨眼,好像觉得这个主意确实不错诶,毕竟他英文发音确实挺纯正的!   她转过头,仰起脖子看他:“那我们以后用英语对话吗?”   “嗯哼。”   答应得这么痛快?薛晓京小声嘀咕:“你是诚心教我吗?别是另有目的?”她才不信他有这么好心。   “不然呢?不练口语练什么,练Kou/交吗?”   “……”这就是你的真实目的吧!   “滚!”   杨知非勾了勾唇角。这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他捞起来看了眼来电显示,“我去接个电话。”   转身走向露台,拉开门前又想起什么,回头用英语丢下一句:“好好背单词,回来我检查。”   门关上,薛晓京才反应过来。   靠,还给我布置上作业了?   她哼了一声,瞥了眼露台玻璃门上模糊的身影。   不知道在跟谁讲电话。   隐约能听到开头那一声轻快的女声“hi”。   薛晓京收回目光,努力集中精神看书,却怎么也背不进去了。   她有点生自己的气,薛晓京啊薛晓京,专注自己有这么难吗?她泄气地趴倒在茶几上,脸歪向一边。   旁边那个水烟装置静静立着。   突然就想试试抽水烟是什么感觉。   她爬过去,学着他的样子,试图重新点燃。手忙脚乱地加炭,又把旁边写着“杜鹃花”、“柑橘”、“雪茄”的瓶瓶罐罐里都打开,不管三七二十一混在一起填进小碗,划燃火柴加热。   没一会儿,烟雾升腾起来,味道却甜腻得发齁,跟他昨晚抽的醇厚感完全不同。但还挺新奇。她拿起他用的那根烟管,猛地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杨知非接完电话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倚在门框上笑得弯了腰。   “这么抽,我教你。”他走过去,从她手中抽走烟管,人懒懒地倒进沙发,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躺过来。”   薛晓京小脸呛得通红,被他拉过去,仰躺在他腿上。   烟嘴递到她唇边。“张嘴。”   “慢点吸……含住,别过肺……对,轻轻呼出来。”薛晓京照做,手无意识地覆盖在他手背上。温润的烟雾在口腔里弥漫开,真的一点也不涩了,很舒服。   她闭上眼,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手指与他的轻轻交缠。   “好香……比香水还香。”   “什么感觉?”   “很柔,很润,没什么烟味,像含着带香气的水雾……”她喜欢这感觉,兴奋地睁开眼想坐起来,“我喜欢这个水果味!”   杨知非又把这祖宗按回去,越过她换了盒烟膏,是他自己用的迪拜货,和她刚才鼓捣的果味香料不同。   “这是什么?”   “你尝尝。”杨知非先是自己吸了一口。随后捞过她脖子,嘴对嘴,俯身将一口烟雾渡进她嘴里。薛晓京不由自主地张开唇接纳。   味道变了,尼古丁的劲道明显重了些,有种原始的烟草气息,也带着一点点令人眩晕的香气。   薛晓京眼前开始微微发朦。   她情不自禁地抬手,搂紧他的脖子向下压去。   晨光透过纱帘洒进来,烟雾弥漫中两具身体在沙发上无声纠缠。   吸着吸着就吻在了一起,   手亦随之向下游弋,一边亲她一边取悦她。   唇瓣厮磨间他哑声问,“爽吗”。   “嗯……”她无意识地挺起胸膛,起伏着贴近他。   恍惚间听见他的呼吸颤在耳边,很烫很烫,   “好想c你一辈子。”   -   那天杨知非送她回学校的路上,两人都没什么话,像两只打蔫的茄子,实在是周未两天透支过度,累得够呛。   等到了校门口,准备下车时,薛晓京才发现他换了车。   “哇!帕萨特?你居然换了辆帕萨特?老薛同款!”她拍着中控台给他竖大拇指,“真低调呀少爷,您是这个!”但怎么看都不像是真心,像在拿他找乐。   杨知非斜睨她:“不是你让换的?”   “是是是,那就保持住啊!”薛晓京嘴上捧着,心里想的却是:我看你能低调几天。   “你也是有病。别的女孩儿巴不得豪车接送。你倒好,非要自行车。”   “可能我仇富吧?”薛晓京耸耸肩,“反正又不是我的车。”   她窸窸窣窣解开安全带,收拾自己的包,看到那袋面霜时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心安理得地塞进去,转头对他绽开一个笑:“谢啦。”   杨知非视线扫过那袋子,没说什么,目光挪回她脸上。   停了片刻后,他开口:“喜欢什么车,给你买辆。”   薛晓京的手刚放到门把上,闻言一愣,回头:“?”买车?   “可别!”她立刻摇头,“我家没地儿停。而且我妈非得以为我傍大款学坏了不可。我想要车我爷爷会给我买。”   这人可真行,车都能说送就送?指定是钱多烧的。她朝他咧了咧嘴。   刚才提到爷爷,薛晓京忽然想起来:“对了,过两天家瑞爷爷过寿,你去吗?”   “去。”他每年都会代表他爷爷去。老爷子在南方养老,近年来深居简出很少露面。他去,本身就代表某种意味,不止是走过场。但他没多解释。   “哦哦。”薛晓京觑了他一眼,看他神色平淡,察觉自己可能问了不该问的,很懂事地闭上了嘴。   “那回见啦。”她推门要走,衣角却忽然被拽住。   回头,杨知非两根手指夹着她的衣角。   “怎么?”   “亲一口再走。”   薛晓京嘿嘿一笑,扑过去在他脸上响亮地“mua”了一下,咧着嘴,“够吗?还要吗?”声音甜甜的。   就特别乖。   杨知非反而皱了眉,忍她忍了两天了,心里窜起一股无名火,按着她后脑勺结结实实回了一口,   “滚吧。”   薛晓京听话地“滚”下了车。   下车时,余光瞥见车后座角落似乎放着一个印着大牌Logo的防尘袋,看大小像是个包,不知道要打算什么时候送给她的。   她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笑着朝他摆了摆手,“走啦~”转身走进校门。 第17章 香港行:“哄女朋友也就这样了。”   时间一晃过了两天。   何家瑞爷爷的寿宴很快到了,在城中一家老牌饭店举办,是个周六。   薛晓京一早从学校直接过去,刚出门秦书意电话就追来了。   “出来了出来了!我坐地铁,晚不了!”   “哎呀打扮什么呀?谁还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又没人盯着我看。好了不说了,赶地铁了啊!”   奇奇怪怪的。平时饭局也没特意叮嘱她打扮,今天就给何爷爷过个寿,还格外强调让她穿漂亮点。   挂了电话,她拿出小镜子照了照。眼睛大大,皮肤白白,不打扮也好看~   最后她还是打了车,但因为堵车,到的时候宾客基本都齐了。何家瑞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人模狗样地在门口迎客,头发梳成大人模样。   薛晓京溜过去跟他逗闷子:“站半天了吧?小腿都站直溜了吧?”特仗义,“要不我替你招待会儿?反正来人我也都认识,你进去喝口水歇歇。”   “真不用!咱俩往这儿一站跟金童玉女似的,人一来还以为走错片场,走到婚礼现场了呢!”何家瑞乐,“老爷子这也是锻炼我呢,回头奖励我一小跑!”   “就你嘴贫!”薛晓京轻踢他一脚,“那我进去了?”   “快去!捡个好地儿坐,一会儿还有表演呢!”   “得嘞,最喜欢看表演了~”   宴会厅里人来人往,热闹极了。薛晓京溜达进去,眼神扫了那么一圈,发现杨知非还没来。也是,大牌都喜欢压轴嘛。   她走到父母身边,给何爷爷拜了寿,说了几句吉祥话,便找了个靠舞台的位置坐下。刚抓了把瓜子,就听那边传来一阵尤为热络的欢声笑语。   是赵西西跟着她父母过来了。穿得跟只花孔雀似的,巧笑倩兮,嘴甜得像抹了蜜,哄得何爷爷眉开眼笑,周围长辈们也纷纷夸赞,那夸词儿可比刚才对她说的要真心实意得多。   薛晓京撇撇嘴,专心嗑自己的瓜子。   “晓京姐!”温言朝她凑过来,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指着那边赵西西,“那个包!那个包!还真让她给拿着了!好气啊!说是她爸妈送她去电视台实习的礼物,鬼信啊?那包三十万!赵叔叔平时省吃俭用的,舍得送?不定是哪个野男人……”   “晓京姐?你没事吧?”温言碰了碰她。   薛晓京回过神,突然把手里的瓜子全扣进温言手心。“你替我嗑吧,我出去一下!”   “哎?马上开席了!”温言在身后唤她。   薛晓京径直穿过衣香鬓影的大厅,头也没回地走向电梯间。连何家瑞在门口喊她名字她也没听到。   电梯下行,她只盯着跳动的数字。“叮”一声到了一楼,门开。   刚一抬头,就看到西装革履的杨知非站在电梯外。   背着光,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内搭黑色衬衫,一般人穿不出来的搭配,穿在他那衣架子身材上,冷峭又矜贵。   他正要迈进来。   两人目光对视了两秒。   杨知非刚要开口,似乎是想说什么,薛晓京就突然朝他伸出手:“车钥匙给我用一下!”   杨知非沉默看了她两秒,最后也没问为什么,一只手伸进西装内袋,拿出车钥匙,轻轻放在她掌心。   “车停哪儿了?”   “门口,A1,左手边。”   薛晓京擦着他肩膀冲了出去,一路跑到A1停车场。   到处是车。她按了下钥匙,“滴滴”两声,循声找到他那辆帕萨特。   脚步在车旁停住,突然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朝车里看了看——没有。   然后,她走到车尾,用钥匙打开了后备箱。   掀开的那一瞬间,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那个装着昂贵手袋的防尘袋,不见了。   所以,那个包从始至终都不是送给她的。   是送给赵西西的。   是他从美国专门为她带回来的。   薛晓京就那么盯着空荡荡的后备箱,不知看了多久,感觉心在一点点变凉,特别特别凉。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杨知非在她身后站定,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上前,亲自将后备箱盖缓缓扣上。   “进去吧,外面风大。”   薛晓京偏过头,最后那点倔强让她死咬着牙关,不让声音泄露一点异样。“你先去吧。我突然想起来学校有急事,不去了!拜拜!~”   她转身就跑,一直跑进地铁站,坐上地铁,牙齿才松开,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倔强的脸上湿了一片,她抬起手,一遍遍狠狠地擦。   告诉自己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你们只是炮/友而已,他想送谁就送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早就看开了吗?”   心里的小人跳出来,又把她狠狠教育了一顿。   “没出息呀没出息!”   薛晓京对着小人连忙认错:“那我总得有个适应的过程嘛,你放心好了,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以后肯定不会这么没出息!”   小人叹气:“最后一次喽,下次再这样,打死你。”   “嗯,最后一次了。”她在心里默默答应。   薛晓京拿出耳机,塞进耳朵,随机播放了一首节奏轻快的流行歌。   跟着那喧闹的鼓点,她轻轻哼了起来,就这么一路哼到站。   -   杨知非再次打电话过来已经是一周后了,彼时薛晓京正在图书馆复习,已经把那天的事彻底抛在脑后。   她看了看显示屏幕,跑到外面笑着接起来,“喂~怎么啦?”   “周末有时间吗?”   “嗯嗯嗯,有啊,去津城?”其实不太有了,她还有一门物权法没复习完呢,但她还是说有。   “去香港。”   “啊?”   薛晓京也没想到这么快,人就一下子到了香港。   想起大一那会儿,有一次杨知非翻杂志时瞧上一块表,当晚就拽着她打飞的来香港买。   那是她头一回来香港,跟他住进维港对面的酒店套房,落地窗外就是整片璀璨灯火,视野好得没话说。   晚上吃了酒店米其林餐厅的分子料理,薛晓京还觉得不过瘾,大半夜从小红书查了攻略,硬拉着他往庙街夜市跑。一路逛一路吃,咖喱鱼蛋、鸡蛋仔……简直不要太开心。   杨知非向来不爱吃路边摊,薛晓京还逼着他干掉了一整串撒满辣椒粉的烤鱿鱼。   那会儿正是盛夏,两人都套着白T恤、大裤衩,趿拉着人字拖,挤在香港午夜的街头。头顶上霓虹闪烁,周围是川流不息的人潮,耳边粤语、港普混着各国口音吵吵嚷嚷,薛晓京第一次知道原来夜里还有这么多人不睡觉,城市可以繁华得如此生机勃勃。   两人在个卖碗仔翅的小摊前还拌起了嘴。她偏要吃,他嫌不干净,犟了两句,她气鼓鼓扭头就走,没两步就被他伸手拽住胳膊,直接捞回怀里。“买还不行?”   薛晓京立马嘿嘿乐了,碗仔翅刚端到手就迫不及待吸了一大口,烫得直嘶哈:“多好吃啊,啥都嫌不干净,那咱大半夜跑夜市来干嘛?”   “是我要出来的?不是你拽我出来的?”   “那你到底出没出来嘛?”   她嘴皮子太溜,杨知非被噎得没脾气,半点架子都绷不住了:“你这就是在PUA我!”   “哈哈哈!”薛晓京笑得直不起腰。她总觉得他这样特可爱。在这热气腾腾的陌生街头,他穿着人字拖大裤衩,为了一碗路边摊的小吃皱着眉冲她发火。这是她在北京从没见过也绝不可能会见到的样子。   从那时候起,薛晓京就喜欢上了和他去陌生的城市旅行,哪怕只是一两天的短途也好。   因为只有在那样的时刻,会剥离掉所有既定的身份和圈层,流露出一点点最接近松弛的彼此。后来想想,那样的时刻,原来是有多难得。   现在再来香港,之前那种快乐的回忆依旧漫了上来。薛晓京牵着他的手走出机场通道,坐上了酒店安排来接他们的专车。   杨知非坐在副驾,她坐在后面,听他同前来接机的司机用流利粤语低声交谈,还挺好听。   她忍不住扒着座椅,把脑袋卡在前排中间问他:“我们到底来香港干什么呀?你又看上新表了?”   杨知非抬手,温热掌心罩住她额头,稍用力把她按回后座,“坐好。”   “哦。”她悻悻缩回去。   还挺神秘。   车子驶入中环,停在那座熟悉的酒店塔楼下。   门童训练有素地拉开车门,弯着腰问候。步入大堂,空气里顿时飘着一股清清爽爽的白茶香。   杨知非在前台办理入住,薛晓京站在几步外等候,目光漫无目的地打量着。   挑高数层的水晶灯,墙上挂着的贵价抽象画,还有角落里安静绽放的蝴蝶兰……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处处精致考究,可却也处处冷淡疏离。   进到顶楼的全景套房。门刚一关上,薛晓京就把小行李箱一扔,跑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哇——”视野开阔,维港景色尽收眼底。她拿出手机咔咔自拍,杨知非站在她身后,一脸嫌弃。   “没来过?”   “我来过吗?”薛晓京回头,歪着脑袋看他,装得一脸懵懂。   “你再说一遍?”他挑眉。   “啊!”她像才想起,拍了下手,“难道这是我们去年来住的那一家?”   “这你都能忘?”   薛晓京撇撇嘴,心想这不是废话吗?“你还能记住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天?”   “我能记住,只有你记性不好。”   杨知非瞥她一眼,转身走向行李箱,“你不仅记性不好,还不守时。”   “胡说!我记性是差了那么一点点,但我什么时候不守时了?每次你约我见面,我都准时到好吗!”   杨知非开箱的动作突然顿了那么一瞬。但终究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拿出换洗衣物。   “换衣服吧,吃饭了。”   “哦哦哦,我饿死了。”她可期待今晚的大餐了!   -   餐厅就在酒店楼下,以chef‘s table闻名,仅设十席,需提前数月预订。不知道他是怎么临时搞到座位的。   薛晓京低头看看自己的牛仔裤和大T恤,又瞟了眼邻座衣着精致的绅士淑女,忍不住小声抱怨:“你不早点说带我来香港,我好带身漂亮衣服。”   “你还有漂亮衣服?”他一边浏览酒单,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我当然有漂亮衣服了!”   “比如?”   薛晓京想了想,岁岁上周刚给她寄来的小礼裙就不错啊,还没开口,杨知非便捏了捏她放在桌面的手,抢先道:“你穿什么都漂亮。”   “……”那你刚才问个毛线!!   薛晓京脸蛋有一点红。咳了咳,偷偷瞟他一眼。   那人云淡风轻的,正垂眸与侍酒师低声交谈,脸上看不出一点波澜。   她咋那么不信呢?   撒谎都不带打草稿。   晚餐是八道式的tasting menu,配了支勃艮第的特级园。薛晓京装模作样地朝他举杯,“感谢少爷款待哦~”   “怎么谢?”他抿一口酒,眼神透过杯沿看她。   她挑挑眉:“晚上你就知道了。”说罢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她直吐舌头。   杨知非勾了勾唇,拿起银质餐刀,慢条斯理地切开盘中嫩煎的鹅肝。   “你来香港到底干什么呀?”   “晚上你就知道了。”他学她的语气。   薛晓京嘿了一声,“学我卖关子呗?”气鼓鼓咬了口鹿肉,结果一下子被惊艳到。哇!汁水好丰沛!好好吃啊!   不行,我今天一定要多吃点!薛晓京暗下决心,结果今晚果然吃的特别特别多。   鹿肉清空,鱼子酱刮净……最后还要了块巧克力熔岩蛋糕!   她已料到今晚必有一场硬仗要打,所以得储备足够弹/药,起码在气势上不能落了下风!   薛晓京满脑子都是一些不可描述的画面,想象着怎么把他压在下面,怎么步步紧逼,怎么让他丢盔弃甲,最后怎么让他哑着嗓子讨饶……想着想着心里就乐出了声。   “嗝~”一个猝不及防的饱嗝打断了她的绮思。   “吃饱了?”杨知非拿起雪白的亚麻餐巾拭了拭唇角,看向她。   薛晓京连忙捂住嘴巴,点点头。   “那走?”   她手一松,“走着!”又赶紧捂上,眼睛弯成月牙。   杨知非拿起外套,率先起身。   到了电梯间,上行电梯刚好抵达。薛晓京抢前一步刚要进去,却被他抓着胳膊轻轻一带,转向了旁边那部下行电梯。   “哎?去哪!”她愕然。   电梯无声下降,停在地库。一辆纯黑的宾利已静候在侧。司机躬身拉开门。   薛晓京万万没想到,他说的“晚上”,是带她来到港岛半山一栋私宅内的拍卖会。   小型、私密、空间也不算太大,但布置得却极有格调。几张铺着墨绿色丝绒的圆桌错落有致,每桌配着高背沙发,以精巧的乌木屏风略作间隔。   灯光的颜色也很有讲究,既能清晰聚焦前方展示台,又为台下保留了足够的私密感。   侍者无声引路,杨知非微微颔首,径直往前走,姿态松弛从容。薛晓京却有点小紧张,紧跟在他身后,眼睛忍不住四处打量。   之前一直听说这种私人拍卖会门槛特别高,不仅要提前验资,还得要会员引荐才行,里面不是顶级富豪就是隐秘名流。   薛晓京以前只在公开预展上玩过体验牌,这还是第一次来这种正儿八经的拍卖会,忍不住心里“哇哇”惊叹,还往屏风缝隙里使劲瞅,看看有没有认识的明星什么的。   他们是三号桌,第一排靠近拍卖台的位置。落座后,侍者便立刻奉上温热的普洱与一份厚重的拍品图录。   薛晓京拿起那个沉甸甸的册子,又晃了晃桌上那个小巧的竞投号牌,对他眨了眨眼:“今晚我随便拍?   杨知非正伸手沏茶,闻言眼都没抬:“看你良心。”   带她来,自然是随她心意。这话不过是逗她。   薛晓京也识逗,皱皱鼻子:“哈,正好我没良心~嗝。”说完自己先窘住。   杨知非几不可闻地低笑一声,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热气掩去唇角弧度。   薛晓京低头翻看图录。首页便是一只喜马拉雅鳄鱼皮铂金包,她心里默默数着后面的零,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妈耶,好多钱呀!   接着往后翻,发现竟多是稀有皮具、古董箱包专场。凯莉包、康康包、林林总总的限量款,甚至还有上世纪中叶的行李箱,每一件都附带着传奇故事,标价也相当惊人。   薛晓京忽然就明白了。   这趟香港之行,他是专门为了“补偿”她的。   那天他看到了她在后备箱前的难过,但是选择了无视。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她的难过、她的情绪,一个在拍卖会上用更高价拍下的包就能买走,也能抚平。   可这份刻意的补偿,他偏做得不动声色,半点破绽都不肯露。   薛晓京抿了抿嘴,偷偷用余光瞟他。   他呢,长腿交叠,舒展地靠在沙发里,一手搭着扶手,闲闲地喝茶,云淡风轻,看不出一点特意为之的痕迹。   知道了他的意图后,薛晓京的心里忽然也就没什么负担了。   就这么一愣神,胃里那点积食又翻腾上来,“嗝~”   薛晓京赶紧又捂住嘴巴。   杨知非瞥她一眼,忽然朝她侧后方抬了抬下巴。 “那不是家瑞他们吗?”   “啊?!”薛晓京吓一大跳,猛地举起竞价牌挡住脸,扭身探头就往屏风后瞧,“哪呢哪呢?”脖子伸得老长,搜寻半天却不见半点人影儿。   正疑惑,耳边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轻笑。   她倏地回头。   杨知非已经收回目光,正慢条斯理地呷着茶。嘴角噙着一丝得逞的笑。   ??耍她?   薛晓京气得刚要抬拳捶他,杨知非便放下茶,抽了张纸巾轻拭嘴角,抬眼问她:“不打嗝了?”   嗯?   她怔住,下意识感受了一下。好像……真的停了?   薛晓京哼了一声,悻悻收回手。想想还是不解气,捏起小拳头不轻不重怼了下他胸口,“烦人!”   “别闹。”拍卖会这就要开始。   这时前方灯光微调,拍卖师上台了。   一开始气氛就挺热烈。   第一件就是那年爱马仕刚一推出就火速风靡亚太富豪圈的“白房子”Birkin,品相完美。竞价几次就轻松突破二百万港币,举牌者此起彼伏。   这也太刺激了,薛晓京光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就觉得肾上腺素蹭蹭飙升。   杨知非看她只顾咧着嘴看别人举牌,自己手里的牌子动也不动,便伸手过来,握住她搁在膝上的手,连同那块冰凉的小牌一起拢入掌心。   “不喜欢?”他侧头问。   薛晓京摇摇头。其实是喜欢的。但是太贵了,二百多万呢!看看就好啦。   杨知非没说什么,松开手,重新拿起茶杯。“那就继续看。”   她歪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察觉出他有一点不太高兴了。   薛晓京想了想。等到后半场,出现一个起拍价相对亲民泰迪MK,她指着图录小声说:“哇,这个好可爱,毛茸茸的,我要这个。”   “喜欢?”   “嗯嗯嗯!”   杨知非把牌子递给她,“那就拍。”   “好好好!”薛晓京终于过了把举牌竞价的瘾。其实你问她真的特别喜欢吗?倒也未必,总觉得这款包造型大于实用。而且夏天还背不了。但这已经是今天起拍价最低的了。如果最后什么都没拍到,两手空空回去,那这趟香港之行不就彻底没意义了吗?   薛晓京其实什么都懂,他们之间现在都需要一个体面的台阶走下来,而用金钱浇筑的台阶是最直接也最没有心理负担的。所以她拍了,演得兴致勃勃。   但这个包的竞拍过程其实也有点曲折。薛晓京没想到现场也有别人看中这个款,加了两次价后薛晓京就觉得不值了,这包将来就算放到二手平台寄卖估计都得亏。   本来都想放弃了,结果杨知非在旁边一直跟,价格一路被抬到早已远超它本身价值的七位数,对方才终于放弃。   薛晓京气得直擦汗。寻思这要不是保密性极高的私人拍卖,信息流不出去,明天准得上新闻!指不定就得被网友骂成洗钱呢。   薛晓京一开始也想拦,后来就放弃了,随他吧,大少爷想逞强斗狠的时候也没人能拦的住。她早知道他就是这样的,其实到后面也未必是想给她买那个包了,就是要跟人杠,不允许别人压他一头。   那天从私宅出来,薛晓京手里多了个精致的大防尘袋。   有专车接他们回酒店。   行驶在蜿蜒的山道上,维港夜景在窗外流淌成一条光的河流。杨知非偏过头,看她一路爱不释手地抱着袋子,伸手将她揽到肩上。手指插入她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开心了?”   “开心了开心了。”薛晓京仰起头来,窗外流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淌过去,弯起来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浮着层盈盈晃晃的水光,“谢谢少爷~”   杨知非看着她,不知怎么,感觉心好像疼了那么一下。   薛晓京很快就在他怀里蜷着睡着了。   脑袋歪歪地搁在他的下巴颏儿上,怀里抱着那个包,始终没有撒手。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寂静里,她隐约听见他用低低的声音说了那么一句——   “哄女朋友也就这样了。” 第18章 心上的弦:“我是最坏的。”   翌日中午开始返程,落地北京已是黄昏。杨知非帮她取下行李,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   薛晓京揉着眼睛,哈欠连天,一副困顿不堪的模样。   “怎么睡了一路还困?”他推着行李车,随口问。   “飞机上没睡踏实……”她头很自然地靠了过去,把下巴搭在他拉行李车的手臂上,声音软乎乎,“头好晕。”   上了车她就系好安全带,脑袋一歪,几乎立刻又睡了过去。   模糊中她听到杨知非接了一个电话。   “Hey Felix!你那边现在几点啦?”听筒里飘出一个轻快活泼的女声,和那天在天津酒店露台听到的一模一样。   不像是赵西西的,她在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地辨认……难道是那个在美国的艺术家小姐姐?   薛晓京闭紧眼睛,头又往车窗那边歪了歪,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这一路她睡的特别死,直到车子停在学校门口她才迷迷瞪瞪睁开眼。   “我靠到了?怎么天都黑了?”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妈耶,我睡这么久?”   “你也知道?”杨知非揉了揉眉心,看起来十分疲惫,“睡得跟小猪一样。四环堵了一小时。”   其实堵车那会儿他有好几次想点开音乐,或者干脆叫醒她,可看她睡得那么沉终究还是没忍心。就这么在堵得水泄不通的车流里独自捱完了这漫长的一路。   他这会儿还有一点莫名的烦躁。不知是因为堵车还是别的什么。   “嘿嘿,对不起对不起。”薛晓京睡醒了精神就好,这会儿满脸歉意,“饿了吧?要不我请你食堂吃个饭?”话音刚落她肚子就很应景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是真饿了。   “还请我吃没有肉丝的青椒肉丝饭,你自己啃大鸡腿?”杨知非挑眉。他这人记仇,多久前的茬儿都记得呢。   薛晓京撇撇嘴:“不会不会,这次我们吃鸡公煲怎么样?我们食堂鸡公煲可好吃了,肉多料足,特别香!”   “下次吧。”杨知非抬手看了看表,“晚上还有点事。下次吃死你。”又捏了捏她脸蛋。   薛晓京“哦哦”两声,“那你快去忙!”回头把那个硕大的防尘袋抱到怀里,奋力推开车门,“我走啦!”   “这周五接你?”他隔着车窗问。   “嗯嗯嗯!”薛晓京抱着袋子,转身对他挥挥手,“拜拜!”脚步轻快地跑进校门,一次也没有回头。   -   杨知非把车停在酒吧门口,一进来脸色就特别难看,相识的人都识趣地躲远了点。   上回他摆这张脸,抄起吧台的凳子就把人开了瓢;再往前数几天,他也是一个人坐这儿喝闷酒,闹出的动静至今没人敢提。   那天保安过来问,门口那辆帕萨特是谁的?“周公子让挪下车。”语气还算客气。他就懒洋洋地抬了下手,冲保安弯了弯手指。“你问他,还挪么?”   保安看清他的脸后立马噤了声,喏喏地跑回去回话。   没过一会儿又颠颠跑回来连声说:“不用了不用了,周公子说他自己挪。”   “他挪就完了?”杨知非冷笑一声。周公子平时横行惯了,哪儿想到这次踢到了铁板。也是真冤,谁能想到那辆帕萨特会是他的?就只好亲自进来赔罪,酒吧里大半人都瞅着热闹。   周公子低眉顺眼地弯腰敬酒,一口一个“非少”地赔不是。杨知非夹着烟,就那么靠在卡座里看着他,不接酒也不说话。直到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才慢悠悠地开口,“张嘴。”   “张大点。”   他就那么捏着烟,把那截滚烫的烟灰直接捅进了周公子嘴里。   吧台那边的施炜看得心惊肉跳,捅了捅身边的霍然:“你们家非少一直这么吓人的吗?”   “说实话,我也是头一回见他这样,这是哪位祖宗惹他了?”霍然也懵逼。   总之他一旦心情不好,大家就自动退避三舍,生怕撞在他枪口上。   今天这阵仗,自然也没人敢上前。   但很快一个女孩就径直走了过去,不仅没躲,还胆大地在他身边的高脚凳上坐下,翘起腿,甚至拿起手机对着他那张冷脸拍了一下。   霍然看得目瞪口呆:“什么情况?这女的谁啊?”   何家瑞瞥了一眼,啧了声“害”:“沈之遥啊,我认识。小非美国那边的朋友,搞艺术的,回国专门办画展,还是我去接的机!哦对,还是梁阿姨钦点的儿媳妇人选。”   “我操!怪不得!”霍然懂了,“敢情是‘麻烦’来了?”   沈之遥放下手机,歪头打量着杨知非,忽然笑出了声:“你现在这表情简直绝了,我还得再拍一张给Justin看看。”   “你来就为这破事?”   “错,我来是捞你的呀。”   “听说你昨天特地飞香港,赶了场私人拍卖?还一掷千金,就为哄个姑娘开心?   沈之遥一脸无语,“动静是不是太大了点啊杨公子?你知道昨晚场子里都是什么人吗?”   “你们那边落槌的瞬间,梁阿姨这边就收到信儿了。”   沈之遥顿了顿,看着他,“不过她也就知道你带了个姑娘去胡闹,还没查到那姑娘的底细。你应该不想让梁阿姨查到她是谁吧?”   沈之遥对他的事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高三那年杨知非想回国读大学,梁阿姨坚决反对,最后到底怎么谈拢的她不清楚,只知道有个条件——回国可以,玩也可以,她不干涉,但将来的婚姻大事必须由她做主。还有一条绝对禁令,绝不能和一个叫薛晓京的姑娘在一起。   听说是梁女士打小就看不上那姑娘,家世背景先不提,光是性格她就不能接受。更要命的是,杨知非曾经为她和别人打过架,受过很严重的伤,这是梁女士绝对不能容忍的。   于是高二下学期刚结束,眼看就要升入高三,梁女士察觉出他的苗头不对,干脆利落地把他转学送去了美国,强行斩断了那点萌芽。这些沈之遥都知道。   “你要再不跟我拍几张照片演场戏,恐怕梁阿姨就要顺藤摸瓜查下去了。”   沈之遥摊摊手,一脸无奈,“所以我真是来帮你的。而且,Felix,我是真心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真爱。你知道的,我可是喜欢女孩子的。”   -   周五那天,薛晓京收到了杨知非的信息,说周末临时有事,不能见面了。   “好呀好呀,你去忙吧。”她飞快地敲下这行字,发送之后却莫名地松了口气。   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好像突然之间也没那么期待周末和他腻在一起了。自己对这段关系的热情也好像正在一点点变淡。她开始渴望周末能有点自己的时间,做点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自从岁岁家出事后,逢年过节,她和何家瑞、霍然三个人总会一起去看看杜阿姨。想了想这学期好像还没去过,就打算周末过去看看。   她先给何家瑞打电话,结果何家瑞说周末有事;又给霍然打,霍然也说没空。   啊?大周末的,怎么一个个都有事?薛晓京一头雾水,不过也没多想,干脆自己买了点保养品,拎着就去了杜阿姨家。   再见到杜阿姨,就有那么一点物是人非的感觉。   杜阿姨状态倒是看着还好,就是家里冷冷清清的。丈夫进去了,女儿在美国,还个冷血无情的儿子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但见到薛晓京还是会热情地拉着聊天,话题依旧离不开高端护肤啊奢侈品啊什么的。   薛晓京坐了一会儿便告辞出来,出门后给岁岁发了条消息:“你妈状态还行,还是那么讲究,咖啡喝巴拿马进口的瑰夏,还送了我一罐豆子,我刚查了,老贵了。”   那时许岁眠刚结束一次心理治疗,正匆匆赶往打工的便利店。她在美国半工半读,从没收过家里寄来的一分钱。此刻看着薛晓京发来的消息,眼眶瞬间就红了,忍不住抬手擦了擦眼泪。依旧是温温的语气回复她:“晓京,你以后不用再去看她了,我现在和家里没关系啦。”   “哦。”薛晓京其实猜到了一点岁岁当年执意抛下卓哥出国的原因。虽然她从未明说,但她家重男轻女是整个大院都知道的事。薛晓京能隐约感觉到岁岁那份逃离原生家庭的决绝。“好,那你有事一定要告诉我。”   想到这些她鼻子一酸。好像岁岁从此就在大洋彼岸扎根再也不回来了。而她的生命里又要失去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走在午后明晃晃的阳光下,眼泪却模糊了视线。她没忍住又给岁岁发了条消息:“岁岁,你一定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许岁眠是个特别敏感的姑娘,立刻察觉到她情绪不对,越洋电话很快拨了过来:“怎么了晓京?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儿没事儿,我好得很呢。”薛晓京赶紧擦干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   她心想岁岁已经够难了,她不能再让岁岁为她担心。她得坚强一点才行。回头望了望杜阿姨家那栋孤零零的房子,薛晓京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变得强大起来,最起码等到将来岁岁回来的时候,她能成为好朋友可以依靠的肩膀。   晚上回到家,听妈妈说奶奶身体有些不舒服。薛晓京饭都没顾上吃就跑上楼陪奶奶。她握着奶奶布满皱纹的手,讲笑话逗她开心,心里却一阵阵发酸,特别特别难过,总害怕奶奶会突然离开她。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干脆一个人出门散心。沿着篮球场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走累了,就坐在旁边的凉亭里歇脚。   晚风轻轻吹过。篮球场上还有一群十五六岁的少年在打球,喧闹的笑闹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空气里到处充斥着鲜活的青春气。   薛晓京托着腮看入了神,不禁想起他们年少时,卓哥家瑞他们也常在这儿打球。杨知非从不参与这类运动,每次却也会跟着来,就懒洋洋地靠在球场边的奥迪车上,低着头打游戏机。   她有过好多好多次,都是借着来看谢卓宁打球的名头,偷偷去瞄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   他总爱站在那个老地方,有时身后是漫天铺开的繁星,有时肩头落满了落日的余晖,也永远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可在那时候的她眼里,只要他站在那儿,身后的落日与繁星就全都黯淡无光了。   她那时候就坐在她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假装趴在石桌上写作业,摊开的笔记本上却画满了他的样子。   一个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旁边还傻乎乎地配着对话气泡。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又傻气又可笑。   亮起的手机屏幕突然拉回了她的思绪。她拿起手机,看到何家瑞发来了几张照片。   她逐一点开,又放大看了看。随后把手机往口袋随意一揣,小跑回了家。   ——   “这个策划案是我写的,不是她写的,明明是她抄袭我!为什么公众号推送还要署她的名字?”薛晓京梗着脖子,毫不退让地跟动漫社社长理论。   “你冷静点。你说你写的,可谁也不知道是你写的啊。现在问题是人家比你提前交上来的,你空口无凭,怎么能说人家抄袭?”社长试图和稀泥。   “废话!我们用的一台笔记本,我写完她才用的!谁抄谁还不清楚吗?”薛晓京算是看明白了,这就是明目张胆的偏袒。不就是跟人家私下睡过了吗?有些人不管平时装得多正人君子,一旦跟男女这点破事扯上关系,骨子里的龌龊就藏不住了。真恶心。   “我写的就是我的,不会让给任何人。我有全部的灵感记录和修改草稿。如果你坚持署她的名,那我不介意走程序,反正我是学法的,正好给你们这群法盲普普法。”   “一点小事至于吗薛晓京?算了算了,还署你名总行了吧?”   “不好意思,晚了。从现在开始我正式退出动漫社!我的策划案,一分一毫都不会给你们用。拜拜了您嘞,再也不见!”   薛晓京一口气从活动室跑出来,气得胸口发闷,掏出手机就给杨知非打电话,一接通就破口大骂:“太恶心了太恶心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人啊!”   “别急,我马上到。”电话那头的杨知非话音刚落,薛晓京就看见他的车停在了校门口。   她几步冲过去,拉开车门就扑进他怀里假哭,夸张的不行。   杨知非一手搂着她,装模作样地哄了两下,就把她从怀里推开了:“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吃一顿饭就消气了。想吃什么?我请你。”   “不吃!”薛晓京梗着脖子,气呼呼地说。   杨知非故意学她的腔调:“谁吃谁孙子~!”   “……”薛晓京被逗得终究绷不住脸。   最后她在日料店一口气点了两千块钱的日料。   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噼里啪啦地吐槽:“我现在觉得你说得真对,还是我太幼稚了,这个社会太险恶,人心太复杂了。”   “就像我那几个舍友,一开始觉得她们多烦人呢,结果相处久了才发现人挺好。可你看我们动漫社,一开始大家关系多好啊,结果来了个新人,有了利益牵扯,也就那样了。”   “所以啊,根本没有绝对的好坏。人和事都在变,都是经不起细看的。”   薛晓京说得头头是道,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   杨知非懒懒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一支烟,没点燃,就那么静静看着她一边吃一边大发感慨,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   薛晓京吃饱喝足,骂也骂够了,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见他嘴角噙着笑,似笑非笑的样子,顿时不乐意了:“你老笑什么?一直不说话,是不是在嘲笑我?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   “你不傻吗?”杨知非把烟咬在嘴里,给她倒了一杯梅子茶推过去,“不过也不是坏事,经历一次,就能长一次心眼。以后进了社会,比这恶心的事儿多了去了,自己得学着点,别傻乎乎地让人欺负了。”   薛晓京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抿着,目光却透过杯沿偷偷瞄了他一眼。   不知怎的,总觉得他刚刚那番话话里有话,似乎在暗示什么。   好像等她毕业以后他就不会在她身边了一样。   她捧着茶杯忽然就沉默了下来,梅子茶淡淡的酸甜味在嘴里弥漫。   沉默了半晌,薛晓京放下茶杯,像是随口一问:“周六那天,你去干什么啦?”   平时他们周末不见面,她从来不会主动问起他的行踪,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鬼使神差地就问出了口。   “陪一个从国外来的朋友随便逛逛。”他垂着眼,指尖把玩着打火机,语气淡淡的,并没有什么情绪。   “哦哦哦。”薛晓京点点头也没再追问。   晚上去了他公寓。门刚关上,两人就像磁石般吸附在一起,几乎是瞬间就有了反应,迫不及待地褪去彼此衣衫,轻车熟路地滚上床。   那是无数次的亲密磨炼出的深入骨髓的默契。   中间隔了一周没见,身体比大脑更先一步思念对方,像两个患了渴肤症的人,急切地想要从对方身上汲取温暖。而今晚的薛晓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主动。   到最后两个人都很累了,薛晓京却还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想要再造作一次。   杨知非一边配合她一边低声教育她:“那些对你冷脸的,未必不是真心为你;倒是把你捧上天、顺着你性子来的,指不定一转身就把你踹进沟里。你眼里认定的好,没准是裹着糖衣的刀子,甚至是埋得最悄无声息的坑,也许是最坏的那个。”   明明没比她大多少,却老成得像是阅历深厚的长者。   “那你呢?”薛晓京意识迷离的时候,趴在他胸口轻声问。   杨知非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我是最坏的。”   薛晓京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何家瑞给她发来的那些偷拍的照片。   他和一个女孩同坐在皮划艇上准备漂流。女孩似乎有些怕水,他抬手,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肩膀,低声安慰。   何家瑞在照片下调侃:“可算见着小非未婚妻真容了。原来平时对咱们高冷得要死的大少爷,在喜欢的人面前也能这么温柔,兄弟今天真是大开眼界了。”   她还看到了他们四个人的合影。   杨知非搂着那个女孩站在霍然和何家瑞中间,身后是溅起白浪的瀑布。   照片里的他在笑,是她从没见过那种温目含情的笑。薛晓京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他应付这个女孩可比应付赵西西要真心实意、心甘情愿多了。   所以他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个女孩吧?不是应付梁阿姨的要求?   所以他每次放假着急回去都是为了见她吧?他们放假是不是每天都黏在一起?哦对,他们还一起去旅游,去玩极限运动……那人家知道吗?知道他在国内还有个炮/友吗?还是说在国外长大的本就看得开,根本不在乎这些?   可是他要带她玩,又为什么要喊上何家瑞他们作陪呢?他难道不知道何家瑞肯定会把照片偷偷发给她吗?还是说他根本就是故意的,要借何家瑞的口来暗示她什么?   薛晓京的脑袋里乱成一团麻,无数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打转。   直到他那句“我是最坏的”像一把锤子狠狠敲在她心上。   他说他是最坏的。   她想她知道。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   -   薛晓京心里一直绷着一根线。那线是用年少时偷偷画的火柴人、球场边的夕阳、无数个周五驶出校园的黄昏捻成的,细得像一缕蛛丝。   一开始只是落了点失望的灰,沾了点伤心的露,后来风一吹,雨一打,那些灰和露越积越厚,线就慢慢沉了,绷得越来越紧。   在这么个情潮方歇、万籁俱寂的夜晚。薛晓京枕在他汗意未消的臂弯里,听着彼此渐趋平缓的心跳,于这一片温存的虚空之中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了那根线几乎已经绷到了极限,   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裂。 第19章 极限拉扯:心脏毫无征兆的钝痛。   薛晓京一早就从他公寓离开了。   是在下一个万里无云的周末,薛晓京心血来潮,决定一个人去郊外走走。对,说去就去!   去哪儿好呢?她在脑子里扒拉着郊区的山山水水,没一会儿就敲定了地方。   薛晓京马上在网上预约好门票。收拾好双肩包,开开心心出了宿舍楼。   刚走出校门就收到杨知非发来的消息,问她考完试了吗?薛晓京把手机塞进口袋,并没有回他。   其实她这周没有考试,上次他问起时不知怎么的就顺口撒了个谎,她也忘了自己当时为什么要撒谎。   ……   地铁坐到六里桥东,她转乘上开往十渡的大巴,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坐稳就拉低帽檐睡了过去。   等她被窗外晃眼的阳光晒醒时,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车子眼看就要到站了。远山如黛,碧水蜿蜒,河面在日光下波光粼粼,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薛晓京伸了个懒腰,活动活活筋骨,下车后又步行了十几分钟,终于踏进了景区大门。   说起来,薛晓京还是个土生土长的北京妞儿,却从没好好逛过这些近郊景点。潜意识里总觉得家门口的风景没什么意思,除了小时候学校组织过春游,还有跟着爸妈来摘过草莓、挖过野菜外,这算是第一次正儿八经来游玩。   哇,哪里会没意思呢?简直太有意思了!薛晓京跟着人流一路往前走,依次体验了山地小滑车、骑马、水上冲关、高山漂流……玩的不亦乐乎。突然觉得原来一个人郊游也可以这么快乐。   唯一失算的是玩漂流的时候雨衣没穿严实,结果里面的t恤全都湿透了。不过好在今天天气不错,晒晒总能干,并不影响她的好心情。歇了没两分钟她又兴冲冲地跑去排队玩卡丁车,疯玩了整整一个上午。   玩够了肚子也饿了。路过一个卖烤玉米的小摊,金黄诱人,三块一根,五块两根。摊主大爷闲坐着,半天没卖出几根,正百无聊赖地扇着扇子。   薛晓京凑过去,笑嘻嘻地讨价还价:“大爷,便宜点呗,十块钱三根行不行?”   “不行不行。”大爷挥挥扇子,嗓门洪亮,“我这玉米都是自家地里种的,纯有机无公害,三块钱一根,一分都不能少!   “十块钱三根都不行呀?”薛晓京憋着笑。   “说好三块一根,你这姑娘怎么还讲价?”大爷吹胡子瞪眼。   “行吧行吧,那我来一根。”薛晓京偷偷笑出声,掏出手机扫码。   大爷手脚麻利地给她装玉米,嘴里还念叨着:“姑娘你放心吃,这玉米甜着呢,比你们城里买的那些强多了,保准你一吃一个不吭声!”   “谢啦大爷!”薛晓京付了钱,接过热乎乎的玉米,冲大爷挥挥手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就听见大爷在身后扯着嗓子喊:“欸!姑娘!你咋扫了十块钱啊!”   薛晓京捧着热乎乎的玉米啃了一大口,嘿,真香!   吃饱喝足又攒足了力气。下午她又玩了玻璃栈道和丛林穿越,正玩得兴起呢,天却忽然阴了下来。湿衣服贴在身上,风一吹就冷得打哆嗦。原本还想再玩一次高山漂流的,这下也没了兴致,麻溜地调转方向打道回府了。   回程赶上了晚高峰,公交车堵得厉害,薛晓京昏昏沉沉下了车。累的实在挤不动地铁,干脆掏出手机叫车,可天杀的晚高峰居然叫不到车!薛晓京气死了,歪着身子靠着站牌歇了会,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派单提示,索性一个电话打给了杨知非。   “你来接我一趟行嘛!”   薛晓京哆哆嗦嗦地抱着书包,脚尖地上画圈圈:“……我在六里桥呢。”   从东城到丰台也不算太远,不到半小时杨知非就到了。这时候天已经特别阴了,薛晓京冻死了,车还没停稳就把书包扔进车窗,拉开门跳上去:“快快,暖风打开!”   杨知非瞥她一眼,“这天气开暖风?”却还是拧开了开关。他的手在出风口试了试温度,“怎么弄的?”也没提她撒谎考试的事。   “……漂流浇的,雨衣没穿好。”薛晓京自己也觉得丢人,小声哼唧,一边烤暖一边偷瞄他,生怕他说出什么奚落的话。   见他似乎要开口,她立刻先发制人,冰凉的手一下子钻进他的衬衫,“给我暖暖!”   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杨知非身体一僵,抓住她的手腕就要拉开:“别闹。”他还要开车。   可握到她冰冷的掌心时,动作却顿住了。他皱着眉瞪她一眼,下一秒把她的手按回自己胸口。   “大冷天还去漂流?”   “活该。”   他身上可比暖风暖和多了。薛晓京心安理得地把手贴在他胸口来回烙饼,笑嘻嘻地看着他板着脸。这人真是,暖都给暖了,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嘛。   晚上吃饭时杨知非一直沉默。薛晓京心里有点打鼓,猜他是不是因为自己撒谎考试的事生气了。毕竟撒谎不对嘛!   于是她也老老实实的,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半点不敢惹他。   他不开口,她也不吭声,一门心思扑在吃饭上。中午那根玉米早就消化完了,这会儿她饿得能吃下一头牛,点了一桌子菜还不够,又加了两道硬菜。   杨知非没动筷子,就坐在对面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目光落在她依旧微湿的发梢和胸前一小片水渍上,脸色越来越沉。   就在这时,薛晓京放下碗,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抽了两张纸巾,扭过头去擤鼻涕。   杨知非依旧沉默地看了她两秒,抬手招来了服务员:“麻烦来一碗热姜茶。”   “好的先生,请稍等。”   没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姜丝茶就端了上来,氤氲的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薛晓京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浑身的寒意都散了大半。   可到了半夜她还是发起了高烧。   杨知非被身旁哼哼唧唧的声音吵醒。伸手一摸,触到一片滚烫的肌肤,烫得他瞬间缩回了手。他按亮台灯,凑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忍不住低骂一声,操!怎么烫成这样?   “难受……难受……”薛晓京紧闭着眼睛,脸蛋烧得通红,意识昏沉,怎么叫都醒不过来。   杨知非皱着眉头,伸手拍拍她烧得通红的脸颊:“醒醒,薛晓京!醒醒!”   熟睡的女孩被他一拍,眼泪唰地就涌了出来,顺着眼角往下淌:“我难受你还打我!咳……”   “我没打你。”   “你就有!我讨厌你,特别讨厌你……我难受死了,我恨死你了……”   “你发烧难受恨我干什么?”   “就恨你!咳咳咳咳咳……”   听着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杨知非瞬间没了脾气。只当她是烧糊涂了说胡话,不跟她计较。他转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喂她,她却连水也咽不下几口。   “我现在出去给你买药,你一个人在家等会儿,行吗?”杨知非放下水杯,抬手擦掉她眼角的泪。   “不行!”薛晓京用尽力气抱住他的胳膊,死活不让他走。就像只生怕被抛弃的病中小狗,咬着主人裤腿不松口。   杨知非抽了几次没抽开,累出汗来,再看她脸上泪痕交错,心里顿时有点不是滋味。   他从来知道她倔,却不知道能这么倔。   他转身摸床头柜找手机,没找到。   轻轻叹了口气,身后的人还在含糊地嘟囔:“不许走……不许抛弃我……”   他回过身,耐心地抚着她的脸:“我不走,也不抛弃你。只是去拿手机,用手机给你买药,行吗?”   薛晓京喘着粗气,鼻子不通,说不出话,手却仍死死箍着他的胳膊。   杨知非只好将她打横抱起来,一起走到客厅拿回手机。   薛晓京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身上,直到回到卧室才松了点儿劲。   杨知非给家庭医生打了个电话咨询。   医生在那头嘱咐:“可以先吃点退烧药观察一下,如果烧还不退,就得及时送医院。退烧药只能缓解症状,不能根治,要是想让她舒服点,可以试试物理降温,用温水擦拭腋窝、额头这些容易出汗的地方。”   挂了电话,杨知非想叫个跑腿买药,可他平日里根本不用这些软件,捣鼓了半天也没弄明白。   要是这时候薛晓京清醒着,指不定怎么嘲讽他:“你看吧!管你是什么金尊玉贵的大少爷,什么北大高材生,连个外卖软件都不会用!你知道拼好饭最多几个人拼吗?拼多多最不能点的是什么吗!”   但现实是,杨知非根本用不着知道这些。他直接打给了李秘书,吩咐好要买的药,这才松了口气。   再低头,发现怀里的人不知何时已松了手,像是睡着了。   只是脸颊仍旧潮红,眉头紧锁。杨知非伸手去揉,却揉不开那缕愁结。她喉咙里发出难受的哼哧声,让他心脏毫无征兆地钝痛了一下。   其实薛晓京打小身体就好,鲜少生病。   像只小钢炮似的活蹦乱跳,整天笑得没心没肺。   杨知非想起高一那年,学校组织蓝球赛,所有女生都挤在球场边当拉拉队。只有她,一个人承担了所有后勤工作。小小肩膀上扛了两箱水,横穿半个操场,从小卖部往篮球场运。   当时他坐在球场边的单杠上,远远看见她,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气。气她们班男生都死绝了,让一个女孩子干这种活?也气她自己爱逞能。于是就奚落了两句。   具体说了什么,他已经忘记了。但他清楚记得,她站在单杠下仰头看他,眼睛通红,眼泪倏地落了下来。   那是第一次,杨知非尝到心脏被锤子轻轻凿了一下的滋味。而此刻这种滋味比这些年里的任何一次都要浓烈。   ……   替她盖好被子后他便起身去厨房烧水。水温合适后用毛巾浸湿拧干,又回到床边。   李秘书已经来到楼下,杨知非在电话里轻声交代:“放门口就好,别按门铃。”   取了药先哄她服下,再用温毛巾为她擦拭身体。   褪去外衣才发现她的睡衣已被冷汗浸透,冰凉黏腻,难怪她会难受。   毛巾带走热气。薛晓京在朦胧中感到一阵清凉,无意识地向热源靠去,她轻嘤一声,唇瓣微张,一只手摸索着勾住了他的小指。   杨知非握着毛巾的手微微一颤。他垂眸凝视着她,突然就有了一点于心不忍的感觉,甚至生出一丝想要放过她的念头来。   ……   后半夜,她的额头终于不再烫手。杨知非靠在床边闭目养神,听到她窸窸窣窣的动静,大概又难受起来。便又起身换水,一遍遍为她擦拭。   直到天亮。   晨光透过纱帘温柔地洒进来。杨知非摸了摸自己同样被汗浸湿的睡衣,干脆去冲了个澡。   回来时,被窝里的人睡得正熟,眉头轻轻舒展,一脸安稳模样。他嘴角轻轻一扬,心里暗骂了句“祖宗”,这一夜可把他折腾够呛。   冲完澡便也再无睡意。他在昏晓交织的光里坐在床尾,望着对面墙上的画出神。一缕晨光恰好落在他侧脸上。   薛晓京醒了,第一眼就看见床尾那副赤/裸的宽阔后背。   她悄悄把脚伸出被子,对准那片紧实的肌肉轻轻踢了一脚。   杨知非早就听见动静,等她踢完才转身制裁她。抓着她的脚腕亲了一口,又挠她脚心。   薛晓京最怕痒,咯咯地笑着,腿使劲往回缩,在空中乱蹬:“错了错了!我错了!你饶了我吧!咳咳……”   看她精神起来,杨知非把她的腿塞回被子,不轻不重扇了下她的屁股:“又活了是吧?”   薛晓京蜷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眨着眼看他:“昨晚是你照顾我的吗?”她瞥见椅背上的湿毛巾、床边的水盆和药瓶。   发烧时迷迷糊糊,只记得有双手一直温柔地擦拭她的身体,缓解了她的痛苦。   就像希腊神话里的太阳神阿波罗,执掌光明与治愈的神祇,在黑暗灼热的痛苦里为她拂来一缕救赎的清凉。   此刻她眼里的“太阳神”却板着脸,傲娇地吐出两个字:“不是。”   他又道:“是狗。”   “哈?你说你是狗?”薛晓京在被子里咯咯笑起来。   杨知非心里低骂一句,果然一夜没睡脑子都不清醒了。   还没等他反驳,薛晓京就忽然掀开被子扑了过来。   她跪在床上,双手捧起他的脸,在晨光里细细吻他。   从眉毛,到眼睛,到鼻梁,再到嘴唇,最后贴着他的唇角粲然一笑,轻声说:“谢谢你。”   杨知非没说话,一手撑在身后,一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   晨光里,他微微仰着头,与她对视。   不知是不是错觉,此刻两人眼中似乎都漾着一点泪光。   薛晓京率先移开视线。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往下伸,探进了他的睡裤里。   杨知非却一把按住了她的手:“别作死。”   “怎么啦,”她有点委屈,“你不想嘛?”   杨知非握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拿出来,重新攥在掌心。   “病刚好就满脑子乱七八糟,给你干散架了信不信?”他故意吓她。   薛晓京撇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已经好了”,话音刚落,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瞧瞧。杨知非立刻起身倒了杯水,放进她手心。   看她捧着杯子大口喝水的模样,几滴水珠顺着杯沿滑落,淌过雪白的胸口。   眼神就逐渐变得晦涩。   他干脆将目光移开,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开。   过了大概一杯水的时间。   他望着窗外慢悠悠飘过的云,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破漂流有什么好玩的?”   薛晓京放下水杯,用手背擦了擦嘴,朝他嘻嘻一笑:“确实不好玩,那以后我去蹦极?”   杨知非回过头来瞪她一眼。还嬉皮笑脸不知悔改?昨晚真该直接把她扔医院去,扎上两针就老实了。   但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心已比从前软了太多,太多太多,这令他自己都觉得新鲜。   “你会陪我去吗?”薛晓京突然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床尾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期待的笑。   杨知非默了两秒,开口回她:“我恐高。”   “哦。”薛晓京心想,可是漂流也高啊,你不还是坐了,还笑的那么开心。   什么人呐!就是双标。   她气鼓鼓地岔开话题:“我想吃鱼翅饭了,就上次那家四合院的,你给我叫餐。”   “吃屁。”杨知非起身,端着水盆和毛巾走进了厨房。没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了灶火声,隐约还有淡淡的粥香飘出来。   薛晓京从衣柜里扯了件他的T恤套上,光着脚丫噔噔噔地跑到厨房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哇!你在煮粥吗?”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向来饭来张口的大少爷什么时候竟会下厨煮粥了?   “你自己煮的?”   杨知非懒洋洋搅着勺子,头也没回:“不然呢,厨房还有别人?”   “我不以为是你叫的外送,再自己加热嘛……”薛晓京小声嘀咕,又亮起嗓门,“厉害厉害!佩服佩服!杨大厨威武!”   杨知非哼了一声,懒得理她的马屁。   “回去等着,盯出花来也早熟不了一秒。”   “好嘞!”薛晓京乖巧地应了一声,转身跑去刷牙洗漱,然后乖乖地坐在沙发上等饭。   她可不傻,吃人手短拿人手软,这会儿有人给她煮粥,她可得好好哄着才行。   十几分钟后,杨知非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白粥走了出来。   两人一人一碗,就着晨光,简简单单地吃起了早餐。   “感恩的心,感谢有你~”薛晓京装模作样地比了个手势,笑嘻嘻地说,“那我开动啦?”   “再废话就别喝了。”   “我喝我喝!”薛晓京赶紧做了个拉链封嘴的动作,捧着碗,吹了吹热气,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接着又喝了一口。   她故意咂咂嘴,小声嘀咕:“好像没什么味儿啊……”   她偷偷瞟了杨知非一眼,继续说:“小时候我妈给我煮白粥,都会撒一把白糖,甜滋滋的,可好喝了……”   杨知非慢条斯理地喝着粥,吃相斯文优雅,仿佛没听见她的话。   薛晓京不死心,用勺子敲了敲碗边,声音又大了点:“加点糖,真的会好喝很多的……”   “凑合点吧!”杨知非终于开口,打断了她的碎碎念。   薛晓京撇了撇嘴,干脆直接摊牌:“我想加白糖。”   “没有。”杨知非低着头,继续喝粥,心里却暗自腹诽,这大米好像没怎么煮熟。   看她突然不动了。杨知非心里操了声,气的把勺子往碗里一扔,来到厨房翻箱倒柜找白糖。   他平时又不做饭,哪他妈有白糖?油盐酱醋都没有。这袋大米还是有次她耳机进水,听网友说泡大米里能除湿所以才买的。一直扔厨房也没动过,因为他当晚就给她买了一副新耳机。   还不够费劲的。   现在又要白糖?难不成还要让李秘书送一罐白糖过来?   杨知非想着想着,自己都乐了。   他在冰箱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盒黑糖块。   隐约记起是在一天夜里,她隐隐要来月经,肚子疼得直打滚,让他去超市买卫生巾,他顺手就捎带一盒能冲水的黑糖回来。回来后她肚子就不疼了,这盒糖就被他随手扔进了冰箱,再也没动过。   “没有白的,只有黑的。”杨知非拿着红糖走出来,扔了一块进她的碗里,“凑合吃吧。”   也往自己碗里扔了一块。   “黑的也行!黑的也行!”薛晓京看着那块红糖在粥里缓缓化开,晕开一圈淡淡的褐色。她舀起一勺放进嘴里,甜滋滋的味道瞬间在嘴里弥漫开。她抬头冲他嘿嘿一笑:“好好喝!”   心里终于开心了。   杨知非低头尝了一口加糖的粥,嘴角轻轻一扬,似乎也不觉得米粒有点夹生了。   薛晓京喝着粥,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状似不经意地问:“你那天从国外回来的朋友,是个女生吧?”   杨知非喝粥的动作没停,也没说话,依旧垂着眼眸,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那你带她去哪玩了啊?”薛晓京不依不饶,又追问了一句。   杨知非握着勺子的手轻轻一顿,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薛晓京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赶紧咧嘴一笑,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快喝粥吧!”   -   小病了这么一场后,薛晓京老实了不少。接下来的几天她乖乖待在学校复习,直到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大二的时光才算彻底画上了句号。   暑假来临前的聚会格外多,今年尤其如此。舍友的、班里的、年级的,一场接着一场。因为大三就要分专业方向了,到时候要重新分班分宿舍,薛晓京和吴芳她们选的方向不一样,以后见面的机会怕是寥寥无几了。   所以大家都格外珍惜最后的时光,聚了一场又一场。薛晓京忙得像小陀螺,连杨知非回美国前想约她见一面都抽不出时间。   “不行不行,真有事,真抽不开身。”   “以前没见你这么忙?国家主席都没你日程满。”   “这不一样了嘛!大三就不在一个班了,以后想见一面都难,所以要多聚聚啊。”   “也不在一个学校了?”   “那学校那么大,哪有机会总遇到?而且大三大家都该忙着实习考研,各忙各的……”薛晓京突然有点不想听他说话了,挺烦人的,天天抬杠没意思,“不说了不说了,我今晚还有局呢,挂了啊,祝你一路顺风——顺水顺财神~!”   最后逗他两句就匆匆挂了电话。   晚上是系里的K歌局,还有点时间,薛晓京就借吴芳的化妆品给自己化了妆。她现在化妆手法已经有进步了呢~   拉开抽屉,看到里面安安静静躺着十罐贵妇面霜,是杨知非之前送她的,每罐都要七八千,她还一罐都没用过。   干脆拿了三罐分别塞进吴芳、何小苗和周书兰的书包里,又拿了三罐装在纸盒里,准备寄给岁岁,剩下的全挂闲鱼。   那晚的ktv里热闹非凡。   薛晓京是那种坐不住的性子,在大家还都拘谨地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她就已经拿起话筒嚷嚷着要献丑了。   她点了首大张伟的《穷开心》,拉着年级里一个胖胖的男生跟她一起唱,搞怪的歌词瞬间就把气氛点燃了,大家嘻嘻哈哈地玩成了一片。   薛晓京很快就成了全场焦点,唱完一首又一首,被大家起哄着不肯放她下台。   最后实在唱不动了,假装接电话才逃过一劫,她拿起手机本来想装装样子,没想到上面还真有三个未接来电。   全是杨知非的。   微信里却没任何留言,不知道他打电话干什么,难道是他的充电器又让她顺走了?   这两年她稀里糊涂从他那儿顺手拿走了七八个充电器,有一次在他书房里看他买了整整一箱,差点没笑死。   算了,等他到了美国再买一个呗。薛晓京没当回事,也没回他。   聚会上大家点了不少酒,ktv里洋酒多,大家都好奇威士忌呀白兰地呀是伏特加呀是什么味儿的,每样就都开了一瓶。薛晓京虽然都喝过,但是也馋,而且也架不住大家碰杯起哄,于是这碰一杯那儿碰一杯的,没一会儿就喝得晕乎乎的找不着北了。   深夜一群人歪歪扭扭地从KTV里出来,关系好的抱在一起,哭哭啼啼地说着舍不得。   薛晓京迷迷糊糊地东张西望,没找到自己想抱的人,干脆一头扎进电线杆的怀里,抱着电线杆装模作样地哭了起来。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走了过来,伸手刚要拍她的肩膀。   身后的马路上突然传来两声刺耳的喇叭声,像防空警报似的,吓了众人一跳。   男生的手顿在了半空,薛晓京也抬起了头,循声望去。   一辆熟悉的灰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一张她无比熟悉的脸。   哪怕醉得一塌糊涂,哪怕意识模糊,她也能精准地认出这张吻了无数遍的脸。   薛晓京嬉皮笑脸地晃了过去,扶着车窗傻乎乎地问:“嘿嘿,你怎么来啦?是来接我的吗?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啊?”   杨知非一个问题都没回答,只是按了下车门的解锁键。   车门轻轻一声开了。   薛晓京愣了两秒,随即回头,朝身后的同学挥了挥手,大声喊:“你们先走!我朋友来接我啦!是发小!发小呀!别误会啊!”   她俯身钻进车里,安全带还没系好呢,杨知非就一脚油门蹿了出去。   “哎哟喂!”薛晓京的脑袋撞在了椅背上,她揉着后脑勺瞪了他一眼,扣了半天才把安全带扣好,“你开那么快干嘛?”   看到他绷着的脸,她又悻悻地闭了嘴。   大人不记小人过,她才不跟他计较呢。   “去你公寓?还是去酒店?”薛晓京歪着头问。   杨知非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声音冷得像冰:“哪也不去。”   他压了半天的火,才勉强松开手,补充了一句:“回你宿舍。”   “哈?不去酒店,也不去公寓,回我宿舍?”薛晓京一脸疑惑,小小的脑袋里装满了大大的问号,“那你为什么要来接我?你找我,不就是为了干那事嘛!”   她有点不懂了,头歪在靠背上认真地分析:“那你不是白来了吗?要不……在车上?”   杨知非重重一脚踩下刹车,车子猛地往前一冲,差点闯了红灯!   “薛晓京。”他扭头操了一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喊她的名字,“你他妈喝多了吧!”   “我没喝多!”薛晓京也生气了,心里委屈得不行,她处处为他着想,他竟然还凶她!“我再也不是你的发小了!你去找你美国的朋友当发小吧!”   她还不服,伸出三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一根一根地数:“你看,一二……三五……欸不对,二三五……不对不对……”   三根手指怎么数都数不明白,她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使劲摇晃着:“所以到底去不去酒店啊!”   杨知非冷冷看着她。   红灯跳成了绿灯,他淡淡拂开她手,声音突然没了温度,“我不喜欢操一个醉鬼。”   “哦……”薛晓京抹了把脸,悻悻地缩回手,把头靠在车窗上,再也不说话了。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窗外的霓虹闪烁,映得杨知非的侧脸忽明忽暗,像一幅看不真切的镜花水月。   薛晓京盯着他的侧脸,酒意渐渐上头,意识也开始模糊。   其实刚刚她有那么一点演的成分,觉得今天要是不睡一觉,就无法收场了。可现在不知道是哪股酒劲上来了,她是真的醉了。   她盯着他模糊的侧脸,不知不觉就开了口:“你……你毕业以后会结婚吗?”   说完自己就先乐了,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儿,闭上眼睛自言自语:“刚才聚会的时候啊,大家聊到了未来,我们年级里有几对情侣,人家大三就要见家长了呢,还说毕业就领证,去旅行婚礼……我就想了下自己的婚礼,也顺便想了下你的哟……”   “我想啊,你结婚那天,我一定很开心,想到赵西西那张气歪了的脸,我就要高兴死了……”   “到时候,我们几个发小,还能在你婚礼上唱歌呢!现在不都流行这个嘛!我告诉你,我现在唱歌可好听了,早就不是你小时候嘲笑的五音不全了,今天还有人夸我呢……”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着说着就哼起了歌,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点鼻音——   “为什么最迷人的最危险……   “我的心已经等你好多年……”   杨知非一路沉默,直到车停在学校门口。   他也没再开进去。   掏出她的手机给她舍友打了个电话。十五分钟后,吴芳和何小苗匆匆赶来,一左一右地架着薛晓京把她送回了宿舍。   薛晓京在自己的硬板床上一觉睡到次日中午。   “我去!”她扔开手机,揉着抽痛的脑袋坐起来。下铺传来动静,吴芳正收拾行李,抬头看见她醒了,开心道:“面霜谢啦!”   “我昨晚怎么回来的?”   “你没印象?你男朋友送到校门口的呀,我和小苗把你弄回来的。断片了吧?”吴芳激动地说,“晓京,你男朋友真的太好了,你醉成那样他都没占便宜,真是好男人。”她眨眨眼,“好好把握,将来结婚别忘了请我,我一定包个大红包!”   薛晓京干巴巴地呵呵了两声。她真是谢谢她了,这大红包她估计这辈子也收不着了。   重新躺下,她盯着枕头边的那只毛绒兔子,揪着它的耳朵说,“我昨天应该没对你主人说什么吧?”   “要不我发个消息问问?”问问就问问。   她拿起手机给杨知非发:“昨晚是你送我回来的?谢谢哈。我是不是喝多了?没折腾你吧?”   等了半天都没回。薛晓京猜他应该是走了,这会儿正在飞机上。   宿舍楼里的人陆续拖着行李箱离开。周书兰上午就走了,吴芳和何小苗是后天下午的火车,薛晓京因为还有点事儿,所以多留了两天。   反正家就在门口,晚两天回去也没关系。   她又睡了一会儿,直到下午五点才慢悠悠地从上铺爬下来,收拾了一下,拿着饭卡准备去食堂觅食。   人是铁饭是钢,吃饱后她就又是一条好汉。   食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薛晓京点了一份最爱吃的鸡公煲,又买了一瓶汽水,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得美滋滋的。   就在这时,手机“叮”的一声亮了。   是杨知非的消息。   【暑假和我一起去旅行吗】   【记得你之前说过想去青岛】   薛晓京反复看着这两条消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真的是杨知非发的?   她飞快地回了一条:【你还没走啊?】   那边几乎是秒回:【我今年晚点回去】   紧接着,又是一条:【去不去旅行?】   薛晓京盯着屏幕上的“去不去旅行”五个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幅画面。   是画展上的那组画。   她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那些画了。   是在大一上学期结束的最后一周,她在杨知非的ins上看到的。   那时候她看着身边的同学都在约着一起去旅行,羡慕得不行,小心翼翼地问他,能不能晚点回美国,陪她去趟青岛。   他当时只回了两个字:抱歉。   然后在假期快要结束的时候,她在他的ins上看到了那组照片——雪山、大海、极光、热带雨林,还有他挺拔的背影。   照片里的景色,和画展上的那些画,几乎一模一样。   一样的美好,一样的遥不可及。   以前她有多渴望和他一起去旅行啊。   在音乐节上独自蹦迪的时候,她唱的都是,“你愿不愿跟我走,去看飞翔的海鸥,你向往自由我们就不回头……”   所以那天他突然带她去秦皇岛吃海鲜,她才会那么开心,一路都在唱歌,连海风都是甜的。   可快乐就像手里的沙子,攥得越紧流失得越快。长久得不到的东西,连最初的渴望都会慢慢稀释,最后变得索然无味了。   就像现在,看着他发来的消息,薛晓京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想去了。   不,不是一点,是半点都不想了。   此刻杨知非正坐在地库的车里,等她的消息。   从昨天晚上十一点回来,车子驶进地库,到今天下午五点,整整十八个小时,他没合过眼,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就那么坐在车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盒里的最后一根烟,被他夹在指尖,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发抖。   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他的指尖轻轻一颤。   她的回复很简单:“不行哦。因为我答应了家瑞要去露营!所以抱歉啦……”   这是真的。前几天何家瑞发消息问她,放假要不要一起去郊区露营,还有他几个同学一起。薛晓京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反正回家也没事做,不如出去玩一玩。   所以她才会在学校多待两天,就等何家瑞考完试出发呢。   薛晓京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消息给他:【祝你一路顺风~假期愉快哟!】   发完消息就把手机扣在一边,专心吃自己的鸡公煲。   吃饱喝足后她给何家瑞发消息——   【杰瑞杰瑞,考完试了吗?我们明天在哪集合呀!】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出发了呢! 第20章 露营:“敢和他睡,打断你的腿。”   这次露营是何家瑞和他大学同学一起组织的团建,何家瑞在微信上开玩笑说可以带家属,问薛晓京来不来。   薛晓京正愁暑假回家没事干呢,当即一拍大腿:“来呀!”   何家瑞在那边乐:“那我可跟人说你是我家属了哈,哈哈哈哈。”   “行行行行。”薛晓京就这么愉快地答应了。   当晚何家瑞就把营地介绍和地址发了过来,行程一天一夜。薛晓京点开图片看了看,草地茵茵,帐篷错落,晚上还能看星星,看着挺像那么回事,不错不错。   她满意地回消息:“一个人多少钱?我转你。”   “家属免单!!”   “我靠,这么好!”薛晓京丢过去一个“震惊”的表情包,又点开链接细瞧。   她也是头回知道,北京周边竟藏着这么多规整的露营地,心里不由得特别期待。   早早收拾好了背包,上了闹钟,还拿出顶明黄色遮阳帽扣上,心情雀跃得有点像小学生春游。   第二天一大早就赶去约定的地铁口集合。   本以为自己去得早呢,没想到大家都已经到了。   一辆十人座的考斯特停在路边,八九个人正围着车子忙前忙后,挨个往车上搬露营装备。   薛晓京背着双肩包,头戴一顶小黄帽,神清气爽地和大家打招呼。   队伍里两个男生立刻勾肩搭背地起哄——   “嫂子好!嫂子好!”   “卧槽,瑞哥藏得够深啊,终于见到活的了!”   “嫂子太可爱了叭,好像樱桃小丸子!”   薛晓京一边嘿嘿笑着跟大家寒暄,一边拿眼斜睨何家瑞。   何家瑞在一旁咳咳着望天望地,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还愣着干什么呀瑞哥!赶紧帮嫂子拿书包啊!”   “这么可爱的嫂子还不赶紧护着,小心让大刘拐跑了!”大刘是今天队伍里唯一的单身汉,站在边上乐。   何家瑞这才走过来,接过薛晓京的包掂了掂:“这么轻?没带帐篷?”   “没啊,去那儿租呗,我看那儿有租的。”   “卧槽,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机灵了?”   “废话,我从小机灵到大。”   薛晓京开开心心上了车。   车里早坐了两个漂亮女生,很友善地递过来一颗晕车药:“路程有点绕,不舒服可以吃一颗。”   “谢谢谢谢!”大家都这么热情,薛晓京可太开心了,迫不及待地想出发。   可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其他人上来,她探出头问:“怎么还不走呀?”   那个叫大刘的正好路过,笑着解释:“还有个朋友没到,再等等。”   “嗯?不是正好咱们七个人吗?又加人了?”   “对,昨晚临时加的,说是瑞哥发小。”   哈???   不会是霍然吧?他也要来?   正想着,一辆劳斯莱斯迎面驶来停下。车门打开,杨知非从里面走下来。   这边正忙着往后备箱搬东西的何家瑞率先瞥见他,抬着下巴冲他招呼:“来了?先上车歇会儿!就差两箱水搬完,咱们马上走!”   再看他呢?穿一身休闲套装,双手闲闲揣在裤兜里,既没说过去搭把手,也没回人家一句话。   一大男人摆出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径直就上了车。   薛晓京从车窗里看到他,眼睛都瞪圆了。   他怎么来了!   杨知非上车后坐在了她过道隔壁座位,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仿佛没看见她。   靠,还装看不见我?薛晓京抓起帽子就朝他胳膊上轻挥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回美国了吗?”   杨知非眉峰微蹙,悠悠睁开眼睛。   他偏过头,上下轻轻地扫了她那么一眼。   “推迟了。”嗓音有一点嘶哑,眼底还浮着红血丝。   后排那两个女生见状,好奇地探头过来问:“你们认识呀,是一个学校的吗?”   “不是,我是B大的。”他语气淡淡,说完便转回头继续闭目养神。   薛晓京听见那两个女生低低发出“哇”的惊叹声,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   靠,又让他给装到了。   没一会儿,他又忽然睁开眼,直起身走到她面前:“麻烦让让。”   “?”   “我要坐这儿。”   薛晓京好久没见过这么无理取闹的人了,都给逗笑了:“车上这么多空位,你非得坐我这个?”   “我晕车,想坐靠前的位置。”   “你刚刚坐的不是前排?”   “我喜欢右边。”   薛晓京气的直咬牙,就知道他是故意跟过来找茬的。不就是拒绝了他的旅行邀约吗?   他这人就是这样的,打小就顺风顺水惯了,哪里容得下别人半点忤逆,稍微不顺他心意就要变着法子给人添堵。   薛晓京还没意识到,他在自己心里的缺点已经越来越多了,越来越觉得跟这种人天天纠缠在一起没什么意思。   她不答应,他就那么站在原地半步不退。   他身上自带一种矜贵迫人的气场,光往那儿一站,就让她这等升斗小民下意识怵了半分。   操了。薛晓京暗暗骂了一句,本想硬气到底的,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屈服了,气哼哼地抱着自己的背包跟他换了位置。   重新坐定后,她一把将帽子扣在脸上,脑袋歪在椅背,懒得再看他。   可心里的火气越憋越旺,越想越堵,指不定待会儿他又要在众人面前说出什么过分的话,好好的一场郊游全被他搅和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薛晓京越想越气,掀开帽子扭头冲他嚷道:“你不是有专车吗?嫌这嫌那的,怎么不坐你自己的车去!”   “我交钱了。”   “什么钱?”   “车费。”杨知非话音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来,“你没交?”   正好这时其他人陆续上了车,听见这话立刻嘻嘻哈哈地起哄:“家属免费!瑞哥交双份!”   何家瑞也刚迈上来,听到这话尴尬地咳了两声,赶紧拧开瓶水递给杨知非,挤眉弄眼地给他递眼色,生怕他当场拆台。   杨知非根本不接茬,无视他,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你俩搞对象了?”   “……”果然大家又开始哄笑起来,七嘴八舌调侃何家瑞,“到底是不是真家属啊瑞哥,连你发小都蒙在鼓里?”   “我就说嘛,真有这么漂亮可爱的嫂子,瑞哥肯定不会藏着掖着不让咱们见的!”   薛晓京看何家瑞被围攻得面红耳赤,又见杨知非那副好整以暇的死样子,心火“噌”一下就窜了起来,梗着脖子怼了回去——   “对,我们搞了,刚好上的,怎么着?还得特意通知你一声?”   何家瑞和杨知非都是一愣。前者在起哄声里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副大男孩猝不及防的害羞模样。后者则偏过头看向窗外,不再讲话。   薛晓京说完也有点后悔,干脆把帽子扣回头上,不吱声了。   车子终于启动。   开起来后她才发觉,自己换到的这排座位竟然晒不到太阳。她把帽子摘下来扭头张望,发现刚才自己坐的那一排,阳光正毒辣地照着,晒得大家都眯着眼往旁边躲。   杨知非端坐在那片明晃晃的光里,皱着眉头,侧脸被照得有些过分的白。   她忽然就心软了一点点。   其实跟他在一起的这两年,她多多少少也算摸清了他这个人。他不是不会体贴,只是他的好都藏在沉默的行动里,从不肯把关心说出口。嘴又比金刚钻还硬,脾气又傲,明明做了十分,偏要摆出三分的冷淡,仿佛稍微流露一点温存,便是折了他的身段。   薛晓京有时候在想,他这么别扭的性格,不知道将来是要怎么和别人过一辈子。   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薛晓京收回视线望向窗外,可窗上却依旧映着他的影子。   ……   一路上男生们天南海北地侃大山,薛晓京偶尔也跟着搭几句话,看上去依旧是开开心心的样子,可眼神却总是忍不住地往他身上瞟。   杨知非始终望着窗外,沉默着一言不发。   薛晓京总觉得他今天的状态有点颓废,半点精气神都没有,压根不像是来郊游的。   她当然知道他来这儿肯定不是为了专门怼她,她还没那么重要。可她就是想不通,他放着好好的美国不回,到底跑来凑这份热闹干什么?   一路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车子终于开到了营地。   -   到了营地后大家立刻分工忙活。男生们负责给所有人搭帐篷,女孩子们则着手准备晚上烧烤的食材。   薛晓京没带帐篷,便决定先去租借处租一个。   租借处排了不短的队,杨知非竟也在队伍前面。薛晓京假装没看见他,低头刷着手机默默排到了他身后。   “嫂子!来租帐篷啊?”何家瑞那两个爱闹的同学勾肩搭背地路过,其中一个挤眉弄眼地打趣,“还租啥呀!瑞哥那帐篷我瞅过了,又大又宽敞,还是双人的!跟他凑合一宿不就得了?”   薛晓京赶紧抬手打哈哈,语气里带着点求饶的意思:“算啦算啦!我睡觉忒不老实,踢人贼疼,可不敢让你们瑞哥遭这份罪!”   话音刚落,前方就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   隔着中间一个人的距离,薛晓京盯着杨知非挺直的后脑勺,悄悄攥紧拳头比了个口型。SB   你哼什么哼!   -   终于轮到她了。   营地的帐篷款式没几种,薛晓京对着这堆灰扑扑的玩意儿犯了难,横竖看着都差不多,干脆随手拎起最边上那顶,转身就往收银台走。   一回头,正撞见杨知非蹲在那儿,皱着眉头,挑剔地检视着几顶帐篷,满脸嫌弃。   薛晓京心想,这大少爷洁癖准是又犯了。她拎着自己的帐篷路过他身边,忍不住揶揄一句:“嫌脏就赶紧回吧,我们这种平民的娱乐活动不适合你。”   “我确实打算回去。”杨知非头也不抬。   “那你在这儿干嘛呢?”   他闻声起身,长腿一迈就挡在她面前,不等薛晓京反应,伸手就抽走了她手里的帐篷。扫了那么两眼后,毫不留情地扔到一边。   “你也回去。”   “我不!凭什么?”薛晓京立刻冲过去把帐篷捡回来,拍着上面的灰,气鼓鼓地瞪他,“你扔我东西干什么?我好不容易挑的!”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有雨怎么了?”   杨知非指着那顶单薄的布料,语气严肃,“这种帐篷质量不行,料子太薄不保暖,防水涂层又劣质,下雨会渗水。”他顿了顿,“夜里气温降下来,冻得你睡不着。病刚好没两天,就这么记吃不记打?”   他难得有耐心讲这么多话,只为了让她明白野外露营的严重性。   其实他压根没打算在营地过夜,刚才在队伍里翻来覆去挑帐篷,全是想给她找个靠谱的,可这营地的帐篷质量实在堪忧,竟没一顶能让他看得上眼。   薛晓京想了想,还是抱紧帐篷:“那又怎么了?我不怕冷。”说完扭头就去付钱。   杨知非差点被她气死,追在她身后:“你知道什么叫露营吗?何家瑞那个傻子说来就来,也不告诉你该准备什么!天气预报也不知道查,你自己看看营地今天有几个人!真遇到极端天气,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薛晓京还是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吓得脚步顿住,腿都软了那么一瞬。   但很快她的火气也窜了上来。她猛地转过身,红着眼眶冲他吼:“你凭什么管我?我就要露营怎么了!”   “凭什么你能冰川极光、雨林探险的!我就不能去露个营!我还觉得你那些活动危险呢!你不也和朋友年年去!我现在就想和朋友简简单单露个营怎么了!”   说完就哼哧哼哧的,眼眶也红的更厉害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些憋了好久的话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只觉得心里堵着的那块石头好像终于被搬开了一半,又痛快又酸涩。   杨知非一口气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从来没这么难受过,攥紧了拳在心里一遍遍劝自己:算了,管她那么多干什么,她愿意作就作,冻死活该!   扭头就走。   薛晓京一个人吭哧吭哧把帐篷搬回营地,偏巧男生们都不在。搭完公共区域的帐篷后全跑去车里搬物资了。她只好撸起袖子自己动手搭帐篷。   折腾了好一阵,帐篷总算有了点雏形,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杨知非站在她身后开口:“如果你非要住帐篷,我建议你睡何家瑞那个。”   他刚才绕着营地转了一圈,特意蹲在何家瑞的帐篷边摸过面料,德国进口的专业款,防风防水都够格,比她手里这顶强百倍。   他的潜台词其实很简单——让她和何家瑞换帐篷,她睡好的,何家瑞凑活睡营地这顶破的。毕竟她是何家瑞带来的,他总有责任照顾好她。   可薛晓京本就一根筋,这会儿又满肚子火气没处撒,听了这话,只当是他在赤裸裸地羞辱自己。   她梗着脖子,冷笑一声回怼:“你放心!真要是冷,我肯定会和他挤一个被窝的!我俩小时候还穿过一条裤子呢,这有什么的!”   杨知非的心口猛地一沉,跟着就突突狂跳起来。   一股热流直冲天灵盖,太阳穴突突地跳,整个人都快炸了。   他死死盯着她,眼神阴鸷得吓人,一字一句放下狠话:“你要敢和他睡一个帐篷,回去我就打断你的腿。”   薛晓京气得浑身发抖,顺手抓起脚边用来压帐篷边角的石头,狠狠朝他砸了过去,结结实实砸在了他的小腿上。   “滚!” 第21章 你该知道:“我不会和任何人结婚。”   -   薛晓京把帐篷往篝火堆旁又挪了挪,心想这样就不会冷了。   这样就算夜里下雨也不会冷了。   何家瑞总算忙完手里的活,一溜烟跑过来,瞧见立得稳稳的帐篷,忍不住连声夸赞:“真不错真不错!我刚还想着来帮你搭呢,没想到你手脚这么麻利。”   薛晓京在帐篷里深吸一口气,抬手蹭了蹭发烫的脸颊,整理好心情后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何家瑞半点没察觉她的异样,转头扫了圈四周,忽然纳闷道:“对了,小非呢?他没租帐篷吗?”   “不知道。”薛晓京撇撇嘴,眼前晃过那人扭头就走的冷漠背影,“估计打道回府了吧,大少爷洁癖犯了,嫌这儿脏。”   她越想越郁闷,忍不住连何家瑞也捎带上埋怨:“你就不该叫他来。”早知道杨知非也来,她说什么都不会来的。   “嗨,都是发小,难得他今年不回美国,特意说想跟咱们聚聚。”何家瑞挠挠头,没听出她话里的别扭,又乐呵呵补了句,“没事,他要是没帐篷,回头跟我挤一个,我那帐篷宽敞,睡俩绰绰有余!”   薛晓京心里暗暗靠了一声,这家伙可真会捡现成的好命!   生气!   -   夜幕降临,篝火在空地上噼啪作响,大家围坐在一起开始烧烤。   带来的食材丰盛极了:鲜嫩的牛羊肉串、肥美的鲜虾、扇贝壳上铺着蒜蓉粉丝,还有彩椒、玉米、小馒头之类的素菜和主食。   有人负责翻烤,有人递调料,薛晓京也跟着忙前忙后,低头串蘑菇时,听见旁边有人问何家瑞:“你那个酷酷的发小呢?怎么不见人?”   “他说去附近逛逛,逛一圈就回来了。”何家瑞刚挂了电话,随口答道。   薛晓京心里轻嗤一声,原来没走啊。有本事就别回来啊!她小声哼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却没停,恶狠狠地攥着蘑菇串往炭火上送。   食物陆陆续续上了烤架,诱人的香气越发浓郁。眼看着烤串快熟了,众人正欢呼着准备开饭,杨知非就从不远处闲闲散散地晃了回来,依旧是双手插兜,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薛晓京简直……这人可真会挑时候!绝了!   他径直走到薛晓京身边坐下,若无其事地开口问:“可以吃了吗?”好像刚刚的一切从没发生过。   对面的何家瑞闻言,立刻招呼起大家来:“可以可以!来来来,咱们碰一个!”说着便率先举起了手里的饮料杯。   众人嘻嘻哈哈地举杯附和。   薛晓京瞥见杨知非抬手,指尖都快碰到她的杯子了,连忙端起自己的杯子转身就往长桌尽头挪,离他远远的。   其他人眼看她从何家瑞对面挪到长桌另一头,都没多想,只当她是故意跟何家瑞闹着玩,当即七嘴八舌地逗她:“嫂子离瑞哥那么远干啥,瑞哥想照顾你都够不着,快坐回去!”   “就是就是,哪有情侣坐那么远的,你看咱这桌,不都是成双成对挨一块儿的嘛!”   话音未落,两个女生就一左一右架住薛晓京的胳膊,半推半搡地把她“押”了回去,而且这次还是何家瑞身边,活像是在起哄新婚的小两口。   薛晓京和何家瑞都有些不自在,不约而同地往两边挪了挪,想拉开点距离。   可薛晓京刚一抬眼,就看到对面那家伙正眼神阴森地瞪着自己,好像她犯了什么天条似的!   瞪什么瞪!薛晓京心里憋了股气,攥着何家瑞的胳膊噌地一下把人拽了过来。何家瑞哎哟一声,整个人跟她撞了个满怀,两人身子贴得严丝合缝。   满桌人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   篝火愈烧愈旺,跃动的火苗映着每个人脸上的笑意。一番调侃过后,桌上的气氛更加热络了起来,大家都很高兴。   唯独杨知非自始至终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不过来之前何家瑞就提前跟大家打过招呼了,说他这位发小打小性子就冷淡,不怎么爱说话,众人便也见怪不怪,只当他是高冷人设。   但何家瑞并没过多透露杨知非的家世,大家便默认他和何家瑞的家庭背景应该也差不多。家世优渥、相貌出众、学历顶尖,在场的姑娘们难免忍不住多看两眼,心里都有点蠢蠢欲动。   当然啦,自己是没机会了,可都还有好几个单身的好姐妹呢,这等尤物一定要为好姐妹把握住。   一个女生清了清嗓子,笑着看向杨知非:“这位同学,你怎么没带家属来呀?要是还没有的话,我给你介绍一个呗。”   何家瑞一听就赶忙对那女孩摆手:“你快歇着吧,人家早就有家属了,那可是妥妥的白富美,还是留美艺术家呢……”   话还没说完,就瞥见斜对面的杨知非脸色沉了下来,突然意识到这事儿不能多说。   他赶紧递了个“错了错了”的眼神,岔开话题:“欸欸都别聊了,赶紧吃吧,肉串都凉了!   薛晓京正低头剥虾,听着耳边的欢声笑语,不知怎的就有点心不在焉的。烤虾的壳又硬又脆,她没留神就被扎了一下,顿时血珠就冒了出来。   “嘶——”   杨知非闻声抬眼,瞥见她渗血的指尖,眉头微微一皱。手刚碰到桌上的纸巾,正要递过去,何家瑞却已眼疾手快地攥住了薛晓京的手腕。   “怎么流血了啊?”他一脸焦急地低头吹了吹,动作笨拙,却也是真实的。   明晃晃的爱意,几乎就要溢了出来,恐怕连当事人自己都没意识到。   杨知非忽然就觉得没意思。   他面无表情地将手收回,冷冷清清地看着他们。   两个人正头对头说着悄悄话。   “没事,就是刚刚剥虾的时候被扎了一下,不严重。”   “还不严重?划这么大口子,血都止不住!”   何家瑞用纸巾裹着她的手指攥紧,扭头就冲旁边的女同学喊,“急救包!谁带急救包了?”   急救包拿来后,他赶紧用酒精消了毒,给她贴上了创可贴。   杨知非缓缓收回了视线。   他伸手勾过薛晓京面前那盘烤得通红的虾,戴上一次性手套,垂着眼睛漫无目的地剥了起来。   好像就是给自己找个事儿干,打发时间。   “嫂子原来不会剥虾啊?”桌上有男生打趣道,“是不是平时都是瑞哥剥好,亲自喂到你嘴里的?”   何家瑞闻言赶紧松开握着薛晓京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薛晓京也红着脸坐直身子,下意识往对面瞄了一眼。   余光里,那人头也没抬,一直在闷头专注地剥自己的虾子,好像根本不在乎她刚刚手指流血的事,看都没看她一眼。   心口忽然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蜇了一下。   那种细细密密的疼,竟比指尖被虾壳扎到还要难受。   她垂下眼帘,抬手想继续剥自己的虾,却发现面前的碟子空空如也。   “找什么呢?”何家瑞凑过来问。   “我刚才拿的那盘虾呢?”   “嗨,别找了,我再去给你烤一盘,回头剥好给你,省得你再被扎着。”何家瑞起身就要往烧烤架那边走,薛晓京伸手拦住他,“算了算了,我也不想吃虾了,我吃烤串吧。”   她说着伸手去够桌子中间的烤串,目光自始至终都垂着,一眼也没再往对面看。   拿了几根羊肉串开始吃,肉质是好的,也很香,可不知道为什么,吃到嘴里就是苦的。   她一手握着羊肉串,又看看另一只贴着创可贴的手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不流血了,却还是感觉隐隐作疼呢。   -   饭吃到一半,便有人提议表演才艺助兴。   “男生先打个样儿呗!”女孩子们笑着起哄。   何家瑞那群朋友向来放得开,几个男生二话不说就挪到旁边空地上。   音乐响起,他们扭腰摆胯,竟跳了支搞怪版的《大花轿》,把女孩们逗得前仰后合。连周围零星扎营的游客也被笑声吸引,举着手机围过来拍这热闹场面。   何家瑞跳得最卖力,也最滑稽。唱到“抱一抱啊抱一抱”时,其他男生都笑嘻嘻扑向自家女朋友,他也有样学样地往前一扑!薛晓京笑着往旁边一躲,他刹不住车,“啪”一声结结实实摔在草坪上,又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   杨知非始终低着头,专心剥着手里的虾。旁边的小碟里已经堆起了满满当当的虾肉。周遭的一切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   忽然,一声碟子划过桌面的清脆声响传来。   薛晓京扭过头,就见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盘剥好的虾,虾身码得整整齐齐,格外规整。   厚厚的虾身肉莹白饱满,让薛晓京瞬间想起秦皇岛的那次海边小院。   那时他也是这样,坐在窗边替她剥虾,剥好的虾肉满满一盘,被他强迫症似的摆得方方正正。当时她心里明明软得一塌糊涂,嘴上却偏要打趣:“你这是在给虾兵蟹将列队呢?”   他当时是怎么回的来着?   ……薛晓京垂着头,目光凝在那盘虾肉上,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时的海风。   鼻尖蓦地一酸。   偏生她就是这么没出息,别人稍微给一点好就忍不住心软,可下一次,又会再次陷进同样的委屈里反复拉扯。不断地循环往复,像困在一个无解的怪圈里怎么也走不出来。   没来由的心酸陡然翻涌成火气,她抬手就朝着碟子对面用力一推。   “不要!用不着你假惺惺!”   碟子应声滑了过去,码得整齐的虾肉微微塌了一角,却依旧稳稳地盛在盘里。   杨知非垂眸看了两秒,抬起示视线:“那你想用谁?何家瑞?”他声音也冷了些许。目光掠过她贴着创可贴的手指,把碟子又推了回来。   “吃吧,当我献爱心了。”   说完便开始褪下一次性手套,动作慢条斯理。指尖泛着淡淡的红,微微蜷着,是剥久了虾的痕迹。   “我说了不要!”薛晓京情绪一下子顶了上来,再次用力一推。这次力道没控住,碟子擦着桌沿飞出去,“啪”地扣在地上。白花花的虾肉滚了一地。   两人同时低头看去。   空气霎时安静下来。恰逢篝火边的音乐也停了,一群人嘻嘻哈哈地散了回来。   薛晓京脸上腾地烧起来,又羞又恼地站起身:“我去捡点柴火!”说完扭头就扎进了身后那片漆黑的小树林。   ——   薛晓京这趟小树林去得有点久,半个多小时都没回来。   大家喝高了玩嗨了也没怎么注意,只有何家瑞一直回头东张西望,给她打电话发现手机也没带,就有点着急了。   最后干脆站了起来:“你们先吃吧,我去找找晓京,估计她柴火捡得太多,一个人搬不动。”   他拿起外套就要走。   杨知非垂眸望着杯中酒,忽然自嘲地扯了下嘴角,随即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他也站了起来:“一起吧。”   何家瑞微微一怔,看了他一眼,半晌点头:“……那行,分头找更快点。”   两人一块儿往小树林入口走,身后传来其他人的叮嘱:“找不到就打电话,我们过去支援!”   ……   何家瑞边走边喊薛晓京的名字,一进林子就东转西绕,喊声很快被树丛吞没。   杨知非依旧站在原地,闭着眼揉了揉眉心,沉下心后听到右前方有隐约的瀑布水声。   他睁开眼,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杨知非多少是了解她的。依她的性格,这么久不回来绝不是因为捡柴,一定是躲在什么地方自己待着去了。不好玩地方她不会去,肯定是河边或者山谷这类有点意思的地方,说不定正一边生闷气一边往水里扔石头。   ……   薛晓京这会儿正坐在瀑布下方的水边,闷头往河里丢石子。丢累了就仰头看看月亮发呆。   旁边没一会儿来了一对小情侣,搂搂抱抱,亲亲我我的。   她顿时就不想呆了,谁知道起身时脚下一滑,脚踝猛地崴了一下。   “我靠!!”疼得她差点没厥过去。今天这是撞了什么邪?不是划破手指就是崴了脚,简直流年不利啊,薛晓京真的要气死了。   她咬着牙试着挪了两步,脚踝处钻心的疼,根本不敢沾地。她四下张望,从旁边折了根不知名的树枝充当拐杖,可树枝上满是毛刺,刚一碰到就扎得手心生疼。   没法子,薛晓京只能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胡乱裹在树枝上做了个简易扶手,这才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往营地的方向挪。   没想到来时蹦蹦跳跳几步路,此刻走起来却难如登天。脚又疼胳膊又酸,没走多远就看见路边横放着一截枯木,薛晓京当即扔了“拐杖”,一屁股坐下歇气。   树林里静得可怕,只有月光疏疏落落洒下来。远远能看见营地零星的篝火光,那片热闹是无声的,却更显得她这里寂静。   好像此刻她和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   冷风一吹瑟瑟发抖,薛晓京把膝盖并拢圈起腿,紧紧抱住了自己,忽然就觉得特别委屈。   都怪杨知非。她好好的一个露营就这样被他毁了。她今晚本该开开心心的唱歌跳舞看星星,现在倒好,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破树林里,手也伤脚也崴了,心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还特别特别疼。   这一切都是杨知非害的,他要不跟来就不会发生这一切!   薛晓京在木头上越坐越冷。她吸了吸鼻子,擦掉眼角冰凉的眼泪,又没出息地爬过去把那根扔掉的拐杖捡了起来,想把裹在上面的外套拆下来,给自己穿一会儿取取暖。   可刚才怒火之下系得太紧了,都是死结,怎么解都解不开,就像她心上的死结一样早就一团乱麻了。她手指都扯酸了也没拆下来,忽然就觉得自己简直太他妈的可怜了,没忍住“哇”的一声就大哭了出来——   隐约有脚步声穿过落叶,朝她靠近,最后停在她面前   薛晓京泪眼模糊地抬头,看见杨知非正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垂眸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谁都没有先开口。   薛晓京依旧流着眼泪哆哆嗦嗦地吸着鼻子,杨知非沉默地看了她那么两秒,主动脱了自己外套递给她。   “我不要!”薛晓京一把抓过来狠狠摔在地上。她不想看他,就把头狠狠偏过去,火气上涌气得直咳嗽。   难得的,杨知非也没有发火,而是走过去把外套捡起来,耐心地掸了掸上面的灰尘。   他又来到薛晓京面前,这次是单膝跪在了地上,双手撑开外套,亲自给她披在肩上。   薛晓京扭着身子不肯穿,可他用了十足的力按着她的肩。   薛晓京在他强大力量的压制下挣不开,衣服最终被他强行裹在了她身上。拉链从下往上一路拉到下巴,他的外套里还带着他刚刚的体温,暖意还没散去,一瞬间就包裹了她。   薛晓京像只呆愣的猫头鹰,裹在他宽大的夹克里蜷在木头上,一抽一抽的,鼻尖还通红。   杨知非半跪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她现在这个样子还挺好玩,伸手用指尖在她鼻尖点了一下。   薛晓京又迅速把头别开,刚刚止住的眼泪刷地一下子又流了出来。   杨知非嘴角那点很淡的弧度也慢慢地消失了。   冷风卷着落叶四处飞舞,也灌进他只穿着短袖的后背。   月光被乌云遮挡,树林一瞬间又暗了几分。不知名的鸟怪叫一声掠过头顶,他之前说的阴雨天马上就要来了。   没再多说什么,杨知非转过身背对着她,单手撑在地上,“上来。”他要背她回去。   “不用。”薛晓京梗着脖子回了这么一句。   不远处隐约传来何家瑞的喊声,杨知非循声看了眼,又抬头望向翻涌的云层,声音带了点命令:“快点上来。”   薛晓京动也不动,也不吭声,两个人就那么僵持在了那里。   杨知非等了片刻,回过身抓住她的胳膊,却被她激动地推了一把,死活就是不要跟他走。   她红着眼,就那么死死瞪着他,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见他还不松手,干脆就低头在他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咬的特别特别狠,好像一点情分都没有留。   杨知非终于松开了她的胳膊。   那一刻,他眼里的最后一点耐心和温度也彻彻底底地退了下去。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望向远处篝火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不明白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他喉咙似乎哽了一下,缓缓将目光收回,“你应该知道,我不会和任何人结婚。”   他的话音刚落,树林里就狂风骤起,卷着落叶漫天乱飞。   而他们两个人却像被同时钉在了时间里,一动不动。   薛晓京望着他冰冷的背影,眼前越来越模糊,水汽不断往上涌。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出声,可脑子里全是他刚才那句话,眼前闪过的全是这些日子自己的可笑、期待、委屈与不甘……   她再也撑不住,猛地将脸埋进膝盖,抱住自己的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依旧死咬着牙齿不让哭声发出来。   杨知非就那么背对着她,在呼啸的风中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   薛晓京终于抬起头,失笑般摇了摇头。脸上只剩斑驳的泪痕。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发烫的脸颊,然后伸出手,轻轻趴在了他的背上。   杨知非察觉到背上的重量,倏然睁开眼,反手托了托她的腿弯,脚下微微用力,缓缓站起身。   长时间的跪姿让他的腿有一点发麻,他用力托着她,缓了那么一两秒,才背着她稳步前行。   薛晓京搂紧他的脖子,两人沉默地走在小树林里。   脚下是枯枝落叶的碎响,头顶是偶尔漏出的模糊月光。   看到前方有小石头,她也会低声提醒:“小心。”   他声音同样温柔:“好。”   薛晓京安静了下来,乖乖地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她想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和他靠得这么近了。这一生大概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拥抱,也不会再有靠近。   虽然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可当它真的降临的时候,心里还是疼得厉害,舍不得得厉害。   想到这里,她环着他脖子的胳膊又用了几分力,脸蛋埋得更深了些。   再见了,杨知非。   明明在心里反复默念着不许再哭,可滚烫的眼泪还是不受控地涌了出来,滴答滴答,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往下滑。   杨知非在前面沉默地走着,清晰地感觉到汹涌的液体落进衣领,一路蜿蜒,直直渗到心口,好像把他那颗心也一并浸透了。 第22章 重新开始:“我要和你到此为止。”   -   走到小树林边缘,营地的欢闹声已经清晰可闻。薛晓京轻轻拽了拽他肩头的衣料:“放我下来吧。”   杨知非停下脚步,慢慢弯腰将她放下地,手仍扶着她的胳膊:“慢点,脚沾地试试。”   “不疼,真没事。”薛晓京抽回手臂,吸了吸鼻子,把他那件外套脱下来递过去,“还你吧。让人看见不好说。”   “没什么不好说。”杨知非没接,“是男人都会这么做。”   薛晓京也就没再坚持。她朝四周望了望,看见不远处地上横着根粗树枝,指了指:“能帮我捡一下那根树枝么?”   杨知非扫了一眼,却没去拿那根,反而往前多走了几步,从灌木丛旁抽出一根表皮更光滑的细竹竿,走回来递给她。   “谢谢。”薛晓京接过来,柱在地上试了试,确实趁手多了。   “嗯。”   ——   回到营地没多会儿,何家瑞也喘着气跑回来了,怀里还搂着一捆干树枝。   瞧见薛晓京已经安稳坐在那儿,他刚松一口气,目光落到她脚上缠着的纱布,那口气又瞬间提了起来:“我靠!你这脚怎么弄的?严不严重啊?”   他也顾不得自己满头大汗,蹲下身就要察看,甚至张罗着要送她去医院。   “就扭了一下,没事儿,我还——”“能行”俩字还没出口,坐在篝火对面的杨知非就开了口:“最好别动,冰敷着,少受力,观察一晚。”他一手握着水杯,慢条斯理地喝着热水,另一只手伸向火堆,偶尔添一两根柴,目光落在跃动的火苗上,自始至终没往这边看一眼。   “对对对,有道理!”何家瑞赶紧点头,“那你今晚千万别乱动了,明天回去我陪你去医院拍个片子。”   薛晓京收回落在火光那边的视线,低下头,继续用塑料袋裹着的冰袋按在脚踝上。   “真没事,我哪有那么脆皮?吃点肉就好了。”她故作轻快,朝何家瑞扯出一个笑。   “行行行,你坐着!等着!我去给你烤,管够!”何家瑞一溜烟又跑回烧烤架那边。   他烤了一大堆,牛肉、羊肉、鸡翅、脆骨,满满当当装了一大盘,先给薛晓京端过来,转身又去忙活。这殷勤劲儿惹得旁边几个同学直起哄。   “收回之前的话啊瑞哥!这绝对是真嫂子!”   薛晓京低头吃着烤串并没接话。她现在一点心情都没有了,勉强撑着那点笑容坐在热闹中央,却觉得整个人像是飘在半空,脚下虚浮着随时会散架。   香喷喷的肉串吃到嘴里无滋无味,倒也稍稍填满了空荡的胃。她忍不住用余光瞥向那人。他的手背在火光映照下依旧显得有些苍白,好像怎么烤也烤不暖。没穿外套在冷风里背她走了那么久,晚上又什么都没吃,这会儿肯定不舒服吧。   薛晓京大大方方的拿起一串牛肉递了过去:“吃点吧。”   “不了,谢谢。”他没要,也没回头。   薛晓京就把手收了回来,默默吃完了自己那些烤串。   -   没一会儿营地广播通知,夜里可能有强降雨,建议大家将帐篷挪到官方指定的加固营区去。听说可能会有大暴雨,大家非但不怕,反而更加兴奋了!星星没看成,看场暴雨不更刺激么?   真是一群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人。营地瞬间躁动起来,但还算乱中有序,大家互相帮着把帐篷往指定区域搬迁。   薛晓京脚不方便,她的帐篷自然是何家瑞和杨知非两人收拾。没多会儿就在指定区域重新搭好了。   大功告成后,何家瑞对杨知非说:“你带睡袋了吗?没带跟我挤一晚得了。”   杨知非站起身,看了看官方营地那些更厚实的穹顶帐篷,估摸着应该能扛住些风雨。他抬手看了看表:“我有点事,先走了。今天玩得很开心,有机会我请大家吃饭。”语气挺礼貌。   他拿起自己的外套,众人顺着他离开的方向望去,只见营地入口处不知何时静静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低低的惊叹声响起。薛晓京也看到了那辆车,忽然意识到他这就要走了。真的就这么走了。   眼底蓦地蒙上一层薄雾,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再见面或许他们就成陌生人了。   但他并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她一眼。替她搭好帐篷后,便拿着外套静默地离开了。何家瑞跟过去送他。   “今天赶上了,天儿不好,下次拉上卓哥霍然咱们再一起哈!”   杨知非坐进车里,降下车窗,偏过那张线条冷峻的侧脸,视线却似乎掠过了营地的方向,嘱咐了何家瑞一句:“夜里看着点她,人多,不安全。”   “谁?晓京啊?放心吧,她彪悍着呢!”何家瑞乐呵呵的,浑不在意。   杨知非瞥他一眼,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再彪悍她也是女孩。”   车窗缓缓升起,车子平稳地驶离。恰在此时天边滚过一声闷雷,营地那边反而爆出一阵兴奋的欢呼,暴雨将至的气氛让他们更嗨了。   薛晓京坐在这片陡然升腾的热闹里,捧着保温杯,戴着耳机听着音乐,静静地望着天边越积越厚的乌云。   ——   从延庆回市区要两个多小时。折腾了一天,再加上前两日几乎没怎么合眼,杨知非异常疲惫,坐在后排一直闭目养神。直到大雨终于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密集的声响将他惊醒。   他慢慢睁开眼,身子歪向车窗,看着外面被雨水浇得一片模糊的山影。手机在掌心无意识地转着。李秘书从后视镜看到他心事重重的模样,一路上也没开口打扰。   一直到公寓楼下,车停了,他也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又闭上了眼。掌心依旧转动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那转动的动作才突兀地停住,被他紧紧攥在手心。   半晌后,他松开手,同时睁开眼,给陈景行打了个电话。   “帮我办件事。”   “把Lucky从美国带回来。”   -   那场雨下到了后半夜,气温骤降。真让杨知非给说中了,租的帐篷根本不顶事,虽然挪到了有顶棚的营区,但四面漏风。薛晓京带的睡袋又薄,缩在里面冻得直哆嗦,天快亮时脑袋就昏沉起来,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唯一庆幸的是脚踝倒是消肿了,能慢慢走路。   第二天薛晓京一直没什么精神。   回程时大家提议一起去簋街吃火锅。她没什么胃口,下了大巴后就准备回学校。何家瑞坚持要送她,被她死活拦下了,她可不想因为自己打扰了别人的好兴致,就趁他跟同学说话的功夫,赶紧拦了辆出租钻了进去。   那天下午她回到宿舍后发现屋子里空空荡荡的,所有人都已经搬走了。薛晓京踮着脚,挨个看了看大家的上铺。周书兰的铺位前天就空了,现在连吴芳和何小苗的铺位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她自己的床上还堆着条没叠的凌乱被子。   整栋宿舍楼都静悄悄的,好像只剩她一个人了。   薛晓京吸吸鼻子,走到桌前想拿纸巾,却看见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旁边还有一份包装好的礼物。   “晓京,我们先走啦。感谢大学两年有你的陪伴,一开始的误会,现在想来都觉得羞愧,后来还能和你成为好朋友,是我们的幸运。你仗义大方,总把热闹带给身边的人,从你身上我们学到了好多好多勇气。很开心能和你一起度过这段日子。送你的礼物是我们三个一起凑钱买的,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不自信。所以我们希望你能再勇敢一点,再耀眼一点。加油晓京!你性格好,长得好,家庭条件也好,就该特自信!你就是超级漂亮可爱的无敌美少女!”   薛晓京马上拆开包装,里面是一套某知名大牌的彩妆,腮红、唇彩、眉粉、睫毛膏……什么都有!想到自己之前总是借她们的彩妆用,就有点想笑……可真有她们的!这牌子也是下了血本了。她特别开心地拿起来细细看,笑着笑着,眼泪却不知不觉模糊了视线。   薛晓京一边抹眼泪一边骂自己,我靠我怎么这么能哭,孟姜女都比不上我。她本来就鼻塞,一哭鼻子更不通气了,呼哧呼哧的,样子估计挺滑稽。   秦书意这时候打来电话,问她跟家瑞玩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家。薛晓京擦擦眼泪,糊弄应付了两句:“挺好挺好!过两天就回,学校还有点事呢!”匆匆挂了,生怕被妈妈听出不对劲。   也只能再拖两天了。薛晓京瘫在椅子上,把脸埋进膝盖,紧紧抱住自己。看着空荡荡的寝室,心里特别的难受。她想我现在这幅德行怎么回去呢?哭得眼睛肿鼻子堵的,还是等缓缓再说吧!   是在那一晚,她一个人躺在孤零零的宿舍里。整栋楼似乎也只有她这间宿舍还亮着灯。   她睁着眼睛望着白色的天花板,眼前像走马灯似的,一幕幕闪过她和杨知非的这两年。   从大一那年家瑞生日聚会那晚,她第一次主动去敲他酒店的房门;第一次和他上/床;第一次激烈地滚在酒店的地毯上;到最后一次,他在公寓里彻夜不眠地照顾生病的她。   两年了,就这么如白驹过隙倏忽而过。时间过得真快啊。   她在一片空茫的思绪中忽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自欺欺人。   这两年她一直都在自欺欺人。   一开始吃赵西西的醋,跟他闹,告诉自己是因为讨厌赵西西才生气,绝不是因为喜欢他。换个人就不会了……   可后来呢?后来真的来了“别人”。他和她一起去十渡玩,带她去漂流。那个女生比她漂亮、聪明、家世好,连她的发小都夸他们是郎才女貌。那时她的心痛得像被针扎,一下又一下。那不是爱的感觉又是什么呢?   偏偏自己依旧嘴硬,不肯承认,做尽幼稚行为和他较劲。去漂流故意弄湿衣服让自己生病,在KTV故意不接他电话,装醉试探他,一次,两次,三次……甚至在树林里还无理取闹地一次次推开他的好意。在人家眼里,自己大概就像个上蹿下跳的小丑吧?现在想想真够可笑的。   而那天他的那句“我不会和任何人结婚”,像盆冰水终于把她彻底侥醒了。她当然知道他那样的家庭、那样的身份,不会轻易和任何人结婚。赵西西不会,那个美国来的女孩也没那么容易。   只是她,还偷偷存着那么一点很小很小的妄想。为那次在秦皇岛并肩看过的日出;为生病那夜在他怀中隐约听到的情话;为七百多个日夜痴缠厮磨的点滴……生出了一丝微小的不该有的期待。现在这期待终于摔回了地上,碎得干干净净。   他不会和任何人结婚。   “任何人”里,当然包括她。   他也不会娶她。   薛晓京是在那一天终于释怀了的。眼泪滑下来,悄无声息地渗进枕头里。她想她终于可以解脱了。她也是在这样的一个痛彻心扉的夜晚,彻彻底底地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爱一个人其实并不丢人,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也不丢人。爱与被爱,本就是每个人生来拥有的自由与权利。怕的是明知道不被爱,却没勇气及时抽身,反倒一次次自欺欺人,在无尽的内耗里磋磨自己,这才是最狼狈不堪的。   她应该坦坦荡荡地承认自己曾满腔热忱地爱过,也该有勇气和这段失衡的关系好好道一声再见。她的人生还长,还有大把的好时光,没必要耗在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身上。想通这一点的瞬间,她任由眼泪在这寂静的夜里肆意奔涌,算是为这场无疾而终的痴心妄想,做一场最后的祭奠。从此,再不要回头。   -   薛晓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阳光已经晒了大半张床。昨晚没拉窗帘,光落在身上暖烘烘的。是个好天。鼻子居然也通气了,真不错。   她立刻爬起来冲了个热水澡,把自己收拾利索。对着镜子吹干头发,看见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就拿了眼药水滴了两滴。闭上眼,光脚踩在椅子上仰起头,一滴药水顺着眼角滑下来,凉凉的。   眼睛舒服了点。她睁开眼,深吸口气,拿起手机给杨知非发消息。   “你什么时候走?”   十分钟后他回:“后天。”   “好,我后天也要回家了。那明天见一面吧?我有话要对你说。”   “好。”   “我记得你们学校门口有家披萨店,我们就在那儿见吧。”   ——   那天出门前,薛晓京特意化了妆,用的就是大家送她的那套化妆品。涂了粉嫩的唇彩,描了眉,还戴上了漂亮的小耳钉。   她穿了条显腿型的牛仔裤,配中筒靴和一件小吊带,外面套件短外套,头上还扣了顶贝雷帽。   她提前半小时出门,以为自己够早了,结果杨知非已经到了。   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菜单。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见她的瞬间,似乎怔了一下。   薛晓京朝他笑了笑,目光很快落在他手边。   一个精致的便携宠物笼里,此刻正团着一只雪白的小兔子。   “Lucky!”她立刻坐下,隔着笼子轻轻碰了碰它软软的耳朵,“不是说海关过不来吗?你怎么弄回来的啊?”   “走了点关系,从香港中转。”杨知非没细说。实际上办证明、通关、再运回北京,两天内就要完成,连陈景行都抱怨说“为只兔子费这么大劲。”薛晓京知道肯定费了不少事,但也没多问,只是笑着,安安静静地看那小家伙。“真可爱。”   她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亲眼见到Lucky,不由得有点感动,手指一下下抚过它温顺的绒毛,心里却泛起一丝遗憾。没想到第一次见Lucky,就是最后一次了。   Lucky很乖,一点也不认生,好像早就认识她。它和视频里一模一样,安安静静团着,毛色雪白光亮,一看就养得精细,脖子上还系着个小蝴蝶结,中间镶了颗小宝石,像个矜贵的小公主。店里其他客人也忍不住看,有人拿出手机偷偷拍照。   杨知非点好两杯咖啡,把菜单还给服务员,向后靠进椅背,半隐在窗边的阴影里,看着对面被阳光笼着的女孩和兔子。忽然觉得这画面看起来挺顺眼,算是有一点岁月静好的感觉。心里也难得地,有了那么一点柔软的触动。   “脚好了吗?”他开口问。   “好了啊,早就没事了。”   杨知非点点头,看着她红润的脸颊,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也没感冒?”   “当然!我那帐篷特暖和,一点风没透!”薛晓京撒了谎,心虚地瞄他一眼。好在今天腮红打得重,脸色差点也看不出。   那天的氛围一开始竟有几分温馨。杨知非在来时心里其实有一点忐忑,以为她会说出些让他难以应对的话来,他多半不会接受,总觉得今天可能无法善了。但她的态度让他有些意外。看着她开心温软的模样,连日笼罩心头的阴云似乎也透进了点光。他的视线落在Lucky身上,甚至有那么一点庆幸带了它来,暗暗决定回去后给它多加一根胡萝卜。   也许一会儿吃完饭,他们能一起带Lucky去趟宠物店。   等旁边拍照的人散了,咖啡端了上来。杨知非把她喜欢的拿铁推给她,自己留了杯黑咖啡。但他只尝了一口就皱了眉,放到一边。   “怎么想着来这儿吃?”他随口问。   薛晓京笑了笑:“之前和学长备赛结束,想庆祝一下,听说这家店有全北京最大的披萨饼底,我们就来了。”   “什么时候?”他看了她一眼。   薛晓京忽然有点欲言又止。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拿铁。她从来不是这样的,向来有话直说。可她一旦犹豫,就证明真有要紧的话要说了。杨知非忽然想起她在信息里说的——“我有话要对你说”。   莫名地,心口不受控制地一沉,隐隐泛起不好的预感,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薛晓京终于放下杯子,将杯子推到一边。   “杨知非,”她开口,声音平静。   “你知道我性格,不喜欢卖关子。所以有话我就直说了。”   杨知非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她。他甚至有一瞬间想打断她,或者离开。   “我记得你之前对我说过,如果我不开心,可以随时结束。”她顿了顿,迎上他的目光,“那么现在我要告诉你的是,杨知非,我不开心。我不开心已经很久了,久到我都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开心的……”   他垂在桌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大脑仿佛有片刻的空白,过往许多在心里鲜活的画面,色彩骤然褪去,变成一片望不到底的黑白静默。他就站在那片无声的黑暗里。   他沉默地看着她,耳边却似乎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只看见她那两瓣涂着粉嫩色泽的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所以,我要和你到此为止。”   “我们结束吧。”   “嘶啦”一声,像是某种东西被撕裂。他从那片黑暗的寂静中猛地跌回现实。耳边瞬间灌满店里嘈杂的背景音,吵的他有点烦。他皱了皱眉,伸手拿过旁边那杯美式喝了一口。   “理由。”他放下杯子。   “理由?理由不是说了吗?我不开心啊。”   “为什么不开心?”   薛晓京抿了抿唇,没再跟他斗嘴。都到这步了,没必要闹得太难看,人家情侣分手尚且讲究个体面,他们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更犯不着落得一地鸡毛。挺没意思的。   她想了想,认真看向他开口:“我大三了,该认真学习了,而且我法考还没过呢。要是还有余力,我想谈一场正经的恋爱,是那种能光明正大带回家见我爸妈,能陪着我去看我爷爷奶奶的恋爱,是那种……”   话没说完,被他一声冷冷的“哦”打断。   薛晓京识趣地闭了嘴,偷偷抬眼觑了他一下,看出他并不乐意听这些。也是,自己何必说这些呢?但说了也就说了。她冲他抱歉而礼貌地笑了笑。   这一刻她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像卸下个大包袱。她歪头看着笼子里安静的小公主,轻轻点了点笼子:“这是姐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你啦,Lucky。祝你以后健健康康、开开心心,每天都有吃不完的胡萝卜……”   她似是忽然想到什么,扭过头问杨知非:“你……应该还会好好养它吧?”   “不知道。”杨知非冷着脸坐在对面,说了这么久的话,他也只偶尔蹦出几个字,看得出他现在特别特别的不开心了。   “那我走了。”薛晓京不想再跟他多纠缠,弯腰从包里掏出六七张酒店房卡,一股脑推到他面前。   这是过去两年里,他在两座城市为两人包下的长期套房,每一家的档次都不低,好些时候他们一个月也去不了一次。薛晓京其实挺心疼的,这不是烧钱呢么?   倒不是杨知非烧包,实在他洁癖重得厉害,不愿经常住在别人住过的房间。现在好了,统统还了回去,她终于松了口气,总算没那么强的负罪感了。   炮/友关系就是这点好,不像人家正经情侣分手那样,还要扯着一堆东西来回折腾,从你家拿完我家拿的,偶尔那么几次去他公寓,薛晓京也从不敢落在他那儿任何东西,一只洗面奶都要自己带来带去,所以她身上永远背着一个洗漱包。   好啦!   她拿起包包站了起来,最后对他笑了笑,“再见。”   杨知非一脸麻木地盯着桌上那几张薄薄的卡片,头也没抬。   “不见。”   薛晓京最后再看了一眼Lucky,转身,没再回头。   -   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薛晓京脑子忽然闪过他说“不知道”时候的那张冷脸,忽然就有那么一点担心起Lucky。   他真的会不养lucky了吗?   只要不是特别冷血的人,应该都不会不管自己亲手养大的宠物吧?   但薛晓京又太了解他了,这个男人不开心的时候是真的没什么人性,什么变态的事儿都做的出来,剁了兔子撒气都有可能。   薛晓京的脚步不知不觉地顿在了原地,刚犹豫了那么一下,又狠狠心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   算了算了,那是他的兔子,他养不养跟她有什么关系?是死是活,又跟她有什么关系?薛晓京逼自己狠下心肠。   可那天她走到半路还是疯了一样地跑了回去。   果然,Lucky被孤零零地遗弃在了披萨店。他真的不要了。   “你他妈的.….”薛晓京气得胃疼。知道他没什么人性,没想到这么没人性!自己亲手养大的宠物都能说扔就扔!可见那些所谓的好,那些精心的照料,底下也未必有几分真心。说他没有心真是一点没冤枉!!   她一把拉住收拾桌子的服务员:“请问刚才坐这儿那男的呢?”   “走啦,账都结过了。”服务员看看笼子,“我们还奇怪呢,怎么把兔兔落下了,幸好你回来找。”   薛晓京心里骂了句脏话。   她抱起笼子就走。   Lucky在笼子里蔫蔫的,耷拉着耳朵,一点也没有刚才的精气神。   薛晓京怕地铁人多吓到它,便抱着笼子在路边打车。   她看着无精打采的小家伙,它好像知道自己被主人抛弃了,眼睛红红的,特别的可怜。   薛晓京心疼死了,柔声道:“怎么啦Lucky?是不是刚才玩累了,饿了?想吃东西吗?”薛晓京从没有过养宠物的经验,小猫小狗都没有,更别提小兔子了。   但她知道兔子饿了要吃兔粮,就跟小狗饿了要吃狗粮一样。所以薛晓京打车带lucky去了附近的宠物店,买了最好的兔粮和苜蓿草,顺便向店员紧急学习了一些养兔子的基础知识。   走出宠物店,薛晓京带着Lucky到对面的小公园,在长椅上坐下。她打开笼子顶盖,按着说明,将兔粮倒在食盆里,递到Lucky嘴边。   可Lucky只是闻了闻,便偏过头,不肯吃。   “那吃胡萝卜好不好?姐姐也给你买了哦。”薛晓京又拿出刚从便利店买的一袋手指胡萝卜,小小一根,递到它嘴边。   没想到,Lucky闻到胡萝卜的气味,不仅不吃,反而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在笼子里一通乱窜,狠狠撞向笼壁!薛晓京吓了一跳,完全不明白它怎么了,怎么安抚都没用,小家伙甚至差点咬到她的手指。   薛晓京忘了自己是在哪里听说过的,兔子受到惊吓或应激,严重了会死掉。   她吓哭了,手忙脚乱地按着宠物师说的方法把它从笼子里抱出来,搂在怀里不断安抚,亲亲。贴贴。   她想如果这样还不行,就只能硬着头皮把它给杨知非送回去,哪怕用道德绑架也得让他继续养!   可心底深处,还是有那么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把Lucky留在自己身边。   她的脸颊轻轻贴了贴它微颤的绒毛,哽咽着说:“你是一只被抛弃的lucky了,知道吗?不要再想他了。不要再想他了。”   “相信我好吗,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她再次拿起那根小小的胡萝卜,凑到它紧闭的嘴边上,轻声哄着:“你就吃一口嘛,吃一口嘛,吃一口就算你答应我了哦,吃一口我就带你回家。”   怀里的小家伙终于轻微地动了一下粉嫩的三瓣嘴。   就着薛晓京的手,它小口地啃了一下那根胡萝卜。   “太好了Lucky!”   薛晓京破涕为笑,激动地轻轻地将Lucky拥紧了些。   “不要再难过了。我会照顾好你的。真的,相信我。”   “以后你所有的好运都是我。” 第23章 各自安好:也算好聚好散吧!   -   薛晓京的这个暑假过的还不错,比她预想中要好。   她一个人去了趟她最想去的青岛。沿着栈桥慢慢走,踩着石板路逛遍了八大关,甚至特意坐轮渡去了黄岛,在金沙滩细软的沙子上一坐就是一整天。咸湿的风裹着阳光扑在脸上,浑身无比松快。唯一的牵挂就是Lucky。   离开家这几天,她一天要打好几通视频电话给秦书意,眼巴巴地问:“妈,Lucky今天吃得好吗?精神怎么样?它有没有到处乱跳?您一定看好它别让它钻沙发底下啊……”非得亲眼看到秦书意镜头里那只雪团子活蹦乱跳地啃着苜蓿草,她才能稍稍安心。   秦书意起初是坚决反对她把兔子带回家的,电话里语气夸张:“带回来?带回来我明天就给你炖一锅兔子汤信不信?家里地毯刚换新的,猫狗我都嫌,你还弄个兔子?”可等薛晓京真把装着Lucky的精致笼子提进门,秦书意凑近一看,话音立刻转了十八个弯:“……哎哟,这、这谁家的小宝贝啊?怎么长得这么俊呐!快,让姥姥抱抱!”她小心翼翼地把Lucky抱出来,贴在脸上蹭了蹭,“呀,还香喷喷的,一点也不臭!”   “……”薛晓京在一旁看得无言以对。这脸翻得比书还快。   薛文祥从报纸后抬起头,笑着摇头:“你妈这少女心,几十年如一日。”语气里带着点揶揄。薛晓京倒觉得不怪妈妈,实在是Lucky太过惹人怜爱了。她没开玩笑,Lucky绝对是她见过最漂亮的小动物,雪白的毛没有一丝杂色,眼睛红宝石似的澄澈剔透,绝对没人看了会不喜欢的。   不仅秦书意沦陷,连向来严肃的爷爷和喜好清净的奶奶,见了Lucky都忍不住眉开眼笑,时不时就要过来逗弄两下。   看到秦书意发来的视频里,Lucky在新环境里适应良好,能吃能睡,甚至会在铺着软垫的阳台上摊成一张兔饼晒太阳,薛晓京终于彻底放心。果然,小动物最知道谁对它好,真心总能换来依赖。   第四天她从海水浴场游完泳回来,点开秦书意新发的视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视频里,她爷爷居然一大早拎着Lucky的外出笼去公园遛弯了!   镜头里的老爷子碰见另一位提着鸟笼的老友,两人还停下聊了会儿,爷爷颇有些得意地展示着笼子里矜贵的“小公主”,而笼中的Lucky耳朵耷拉着,被盛夏早晨的太阳晒得有点蔫。   薛晓京立刻一个电话追过去:“爷爷!兔子不能这么晒!它怕热,也怕生,您快把它带回家,放在阴凉通风处,喂点凉白开!”   或许是因为心里有了新的牵挂,青岛之行比计划提前了两天结束。回来时她给Lucky带了一串海边买的小贝壳和小珍珠串成的风铃,轻轻挂在了它的小窝旁边,风一吹叮叮咚咚的,很是悦耳。   暑假剩下的日子就是在家里吃吃喝喝,过的格外安逸,体重也悄没声地涨了三四斤。   她追完了两部囤了很久的美剧,作息规律,气色红润。偶尔她自己都觉得惊奇,看电视剧里演分手,女主角总要死要活茶饭不思的。可她呢?一点也没想起那个人。吃得香睡得好,心宽体胖~   原来挣脱一段消耗自己的关系,重获新生的感觉这么好。她有时摸着Lucky柔软的长毛,会喃喃低语:“早知道就该早点断掉,白白浪费那么多时间自我折磨,是不是啊,Lucky?”   Lucky似乎也胖了那么一小圈,更像一团蓬松的雪球了,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它在薛家适应得极好,被全家上下宠着。但薛晓京偶尔会发现,它会独自蹲在阳台的角落,望着窗外某个方向一动不动地发呆很久。   秦书意担心它是不是病了,张罗着要带它去看宠物医生。老薛不以为然:“兔子不都这样吗?动不动就发呆,你和晓京太大惊小怪了。”   可薛晓京知道不是。她见过Lucky从前在杨知非身边的模样。他在假期里常常发来的视频中,Lucky总是活泼地围着他打转,尤其当他拿出胡萝卜时,它会立刻蹦跳着凑过去咔嚓咔嚓啃得飞快。而现在,就算薛晓京买了最好最水灵的胡萝卜切成小条递到它嘴边,Lucky也只是闻闻便冷淡地别开头,甚至有时会受惊般跳开。   它再也不吃胡萝卜了。   小动物也会有深刻的感情,也会因为被依赖之人的彻底抛弃而伤心,乃至绝食抗议某些带有旧日印记的食物。薛晓京看得心里发酸,除了给予它更精心的照顾,不知该如何安慰它的失落。   她看了看自己床上那个几乎和Lucky一模一样的兔兔玩偶,将它轻轻放进了Lucky的小窝里,让它挨着那个沉默的小生命。至少看起来像有个同类在陪着它。   ……   暑假快结束时,何家瑞来家里找了她一次。他还惦记着露营时她扭伤脚的事,提来了一大堆据说补筋骨的营养品和零食。薛晓京正窝在自己房间床上看美剧,听到楼下传来他标志性的大嗓门,正跟秦书意和薛文祥贫嘴呢,没一会儿,脚步声就噔噔噔蹿上了楼。   “我说薛晓京,你在屋里闷豆芽呢?”何家瑞门也没敲就大大咧咧推进来。薛晓京窗帘也没拉,半躺着对着笔记本屏幕正乐得哈哈直笑,何家瑞刚迈进一只脚,就感觉脚下触到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低头一看——   “卧槽!!!什么东西!!!”他惨叫一声猛地向后跳去,后背“砰”地撞在门框上。   薛晓京抬起头,看清状况后笑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捂着肚子眼泪都出来了。她爬下床,趿拉着拖鞋走过去,弯腰把地上那团雪白抱起来,温柔地摸摸头:“来,Lucky,到姐姐这儿来,别理那个胆小鬼。”   “兔、兔子!你居然养兔子?!”何家瑞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这种毛茸茸的小型动物有着根深蒂固的恐惧,觉得比洪水猛兽还可怕。薛晓京看他那副样子,恶作剧心起,故意抱着Lucky往他面前凑了凑:“咬你哦!咬你!”   “滚啊薛晓京!!!”何家瑞脸都白了,差点夺门而逃。   两人在楼上笑闹成一团,动静传下去,秦书意和薛文祥在客厅对视一眼。秦书意抿着唇笑:“要不……哪天请老何他们一家来吃个便饭?”   “要请也是他老何先请我。”薛文祥哼了一声,心里有点微妙的不爽,嘴上却还端着,“再说,不是说了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发展,你别瞎撮合。”   “我知道,我就随口一说。”秦书意笑着摆摆手,转身吩咐阿姨晚上加条鱼,又亲自洗了盘时令水果,给楼上的两个孩子送上去。   等秦书意推门进来时,Lucky已经安然趴回它角落的小窝里,抱着那只巨大的兔玩偶。薛晓京和何家瑞隔着一段安全距离坐着,何家瑞仍有那么一点戒备,双手抱臂,眼神时不时警惕地瞟向那团白色。   薛晓京托着腮,一脸促狭:“我说何少爷,你这么大个爷们,怕这么点儿小动物,说出去丢不丢人?”因为这毛病,她从小可没少笑话他。   何家瑞不以为意:“谁还没点小软肋了?”他没细说那是幼儿园时被他外婆家的大鹅追着撵了三条街留下的深刻阴影。不过怕归怕,冷静下来仔细看,那团小东西安静不动的时候确实可爱的。   他试着用果盘里的一根芹菜茎,远远地逗弄了一下:“你怎么突然想起养这玩意儿了?这不像你风格啊。”   “养兔子怎么了?我想养就养,谁规定只有嫦娥才能养兔子?”薛晓京挑眉。   何家瑞被她逗得扑哧一笑,刚要接话秦书意就端着水果走进来:“聊什么呢这么开心?家瑞,晚上在阿姨家吃饭,阿姨给你蒸条新鲜的鱼。”   薛晓京心想怎么还留上饭了,没等她开口,何家瑞就已经一口答应:“没问题阿姨!谢谢阿姨!我可想死您的手艺了!”   “你可真不见外。”薛晓京捏了颗车厘子丢进嘴里。   “咱俩谁跟谁啊,是不是?”何家瑞冲她挤挤眼。   秦书意满意地笑着,轻轻带上了房门。   薛晓京后知后觉地“哎”了一声:“妈!你给我们关门干嘛!”   晚饭特别丰盛。有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红烧排骨……摆满了桌子。薛晓京看着直嘀咕:“妈,我想吃油焖虾您说麻烦不给做,他一来您就做这么一大桌,太偏心了吧!”   何家瑞笑嘻嘻:“以后我常来,让你多沾沾我的光。”   “信不信我现在就把Lucky放出来?”   “我错了我错了姐!”何家瑞立刻认怂,忙不迭给她夹菜,“您吃,您多吃点,是我沾您的光,行了吧?”   饭桌上的大人们看着两个孩子你来我往地斗嘴,脸上都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一顿饭吃得热气腾腾的,其乐融融。   临走时秦书意特意让薛晓京出去送送家瑞。薛晓京揉着吃撑的肚子,心想正好消食,便趿拉着拖鞋跟了出去。   何家瑞在门口嘴甜得像抹了蜜:“谢谢叔叔阿姨款待!阿姨做的饭天下第一好吃!我下次还能来蹭饭不?”   “随时来,阿姨管够!”   薛晓京翻了个白眼转身就往外走,走出几步对身后追上来的何家瑞说:“你没事老往我家跑干嘛?霍然呢,怎么不跟他一块儿狼狈为奸了?”她也就随口一问,心里其实也没太在意。   何家瑞一听这个来了精神:“丫别提了!一放暑假就飞拉斯维加斯了,影儿都摸不着!”他掏出手机,划拉着屏幕,“诶,你看,霍然前天发的。你猜他在那儿赌场还偶遇谁了?”   “小非!他也在那儿呢!”   “这也太巧了哈哈,听霍然说,小非一晚上,就一张赌台,流水这个数起步,”他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这都连着在那儿泡了小半个月了,就住在永利安可,听说直接包了顶层套房,没挪过窝。”   “霍然自己输得脸都绿了,结果一扭头看见小非坐在那儿,气定神闲的,旁边站着的荷官,嚯,那叫一个销魂,金发碧眼的洋妞,穿的旗袍款制服,算牌又快又利索,围着小非又端茶又递水的,给霍然那丫羡慕的眼都红了。”   “听霍然说小非随手打赏荷官都是五位数的筹码,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这他妈的,钱是真不当钱啊!”   何家瑞啧了一声,摇摇头,“就上回输给咱那车,到现在都没找我要回去,我看他前几天又弄了辆新的帕加尼,好像是风神那个限量款?真行……哈哈哈,别说那车我也眼馋,哪天咱俩再联手给他赢过来……”   ……   薛晓京顺着人行道往前走,盛夏的晚风吹在脸上,就觉得特别舒服,忽然想去附近的操场转转。何家瑞还在耳边叨叨不停,可她真的一点也不想听了。   脚步一顿。她转过身来,朝何家瑞微微一笑:“行啦,再见吧!”说完扭头就朝操场的方向跑去了。   就这么一晃暑假就过去了,转眼便是开学。   薛晓京的大三生活过得忙碌又充实。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刷真题,偶尔到了周六日,也会给自己放个小假。逛逛街呀吃顿漂亮饭呀,日子过得随性又自在。   她越来越喜欢这种踏实笃定的状态,也越来越觉得过去那两年的日子变得模糊遥远。   其实她从没刻意想过要遗忘什么,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释怀。有时候刷朋友圈刷到他的动态,也不会刻意划走,也会随手点开看看。看他照样和朋友聚会,在某个风景特别漂亮的海滩度假,开着敞篷跑车沿着海岸线疾驰……   就觉得挺好。她心情特别平静,半点涟漪都不起,再也不会在乎他跟什么人在一起玩,又给谁花了多少钱了。   赌场豪掷也好,海岛逍遥也罢,如今都与她无关。分开后各自安好,对彼此的生活没半点影响,也算是难得的好聚好散了。   ——   开学初薛晓京曾接到一家寄存店打来的电话,提醒她寄存的东西快到期了,问要不要续费。   她这才想起来,放假前搬宿舍的时候,柜子里那些奢侈品包啊衣服啊,还有零零碎碎的小礼物全是杨知非送的。那些东西她不想带回家,又没个合适的地方放,当时就随便找了家寄存店存了进去。   后来她认真想了想,她不想把任何可能引起闲话的东西带回新宿舍,没那精力应对,主要是也不像以前了,于是就做了个决定。转天就带着那些东西找到一家二手奢侈品店全都卖掉了。   薛晓京卖了不少的一笔钱。   前几天刷朋友圈,正好看见陈清屿在为一则公益法律项目召集人手。那项目专注为弱势群体提供法律援助,同时也会承接一些环境保护、动植物保护相关的公益诉讼。薛晓京心头一动,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这笔钱的去处。   她当即给陈清屿发了消息:“学长学长,我这里有一笔钱,想捐给你们的项目。具体用在哪儿,你们看哪里最需要。”她把钱转了过去。   “好。”陈清屿给她发过去一份项目说明,详细给她介绍了几个正在进行的项目,“目前有两个方向急需支持。一个是长期援助受家暴影响的儿童,帮助他们争取权益;另一个是针对一片原始森林的非法砍伐案,正在准备环境公益诉讼。你看看,更倾向于支持哪边?”   “真好,”薛晓京听完心里暖洋洋的,“那就一半一半吧!”   “好,我替你办手续。”陈清屿也没多问这么一大笔钱的来历,只是郑重道谢。他还邀请她,“对了,我们项目组底下还有个志愿者小组,时常会进山做些野外观测,或者组织些环保宣传。挺有意思的,你要不要来看看?”   “可以可以。学长你涉猎真广啊!”   “那下次活动我叫你一起。”   “好啊。”   下一个周末,她便跟着学长和一群志愿者去了京郊的野鸭湖湿地。活动内容是徒步观测候鸟迁徙情况,顺便清理沿途的垃圾。   深秋的山野层林尽染,空气特别清新,大家穿着统一的志愿者马甲,一边走一边仔细地将塑料瓶啊包装袋呀什么的捡起装进垃圾袋。   “这位美女志愿者,以前没见过呀?”队伍里有一个叫王烁的男生,扛着观测设备,笑眯眯地跟在她旁边找话题,“缺不缺‘垃圾搭子’呀?我干活可利索了。”   薛晓京被他逗笑,一边将捡起的易拉罐丢进袋子,一边半开玩笑地回了一句:“那你可得跟垃圾桶比一比谁更能装。”   周围听到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秋日晴空下,气氛轻松愉快。   中午大家围坐在湖边野餐,学长并没有告诉大家薛晓京是捐款人。他只是指着远处水草丰茂、鸟儿栖息的湖面,对大家说:“咱们的努力也许很微小,但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总能荡开一圈涟漪。至少这片湿地,这些鸟,因为有人在意,就能多一分安心栖息的可能。”   薛晓京坐在人群里,手里拿着简单的三明治,看着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看着大家眼中真诚的光,忽然就鼻子一酸,心里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价值感填满,特别的充实。   再下一个周末,那起家暴儿童援助案开庭,她和学长一起去旁听。看到法庭上公益律师如何据理力争,为那个瘦弱的小孩争取应得的保护,看到孩子母亲最后如释重负又充满感激的泪水,薛晓京特别庆幸那笔钱用在了这样有意义的地方。   这让她更加坚定了要好好复习,通过法考,将来也要成为一个能真正帮助到别人的人,成为一名优秀的律师。   何家瑞再打电话来是开学两个月后了,“天天泡图书馆,真打算立地成仙啊?出来透口气儿!”   “不,学习呢。”薛晓京小声回完挂了电话。她的头发稍长了些,脑后扎了个小啾啾,鼻梁上架着副黑框大眼镜,面前堆着厚厚一摞课本,手边还放着两瓶巨难喝的崂山白花蛇草水,困了就抿一口提神。   就连微信头像都换成了“今天你学习了吗”。总之她打定了主意势必要一把拿下法考。   “叮”的一声何家瑞微信又进来了,“提醒您呐薛同学,下周谢爷爷过寿,别忘了!”谢爷爷的寿辰是院儿里的大事,各家除非真有脱不开身的事,否则都会到场。薛晓京扒拉着日历一看,寿辰果然就在下周末。   薛晓京咬着笔头有点沉思。去,不可避免地就会见到那个人,不去的话……那不就摆明她怕了?她都已经放下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去就去! 第24章 再遇: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   虽说提前做了一周的心理建设,可真到了这天,薛晓京心里还是免不了那点忐忑。   寿宴设在一处老派四合院,院门外车满为患。薛晓京帮着父母从后备箱拎出礼盒,目光飞快扫过四周。没瞧见他的车。悬着的那口气终于悄悄落了一半。   她拎着礼,跟在爸妈身后往里走,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一路“张伯伯”“李阿姨”地招呼,嗓门亮得能穿透几进院子。   正厅里早就热闹开了。她前脚刚迈过那道枣红色的门槛,还没站定,就感觉有一道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杨知非坐在靠里那组沙发的正中间,被几位叔伯围着说话。倒也新鲜,他坐着,几位叔伯反倒站着。指间夹着根烟,旁人搭话,他也只是偶尔颔首,淡淡扯下嘴角,还是那副天上地下唯他独尊的派头,半分没改。   有人笑问:“小非,不过去打个招呼?”   杨知非像是被这句话提醒,目光从她身上淡淡拂过,如同掠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俯身将烟蒂按熄,火星在烟灰缸里挣扎了一下,才听他不咸不淡撂了句:“不熟。”   这又是一种信号。薛家和杨家不亲近。薛文祥在分公司挂着闲职,这么些年都没什么进步,周围人便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薛家以后估计也就这样了。   薛文祥和秦书意都听到了,脸色就有那么一点尴尬。薛晓京偷偷瞄了看爸妈,心里狠狠骂了句傻逼。我跟你熟?拉着爸妈就去给谢爷爷贺寿了。   没一会儿何家也到了,何家瑞提着大包小包的贺礼凑到谢爷爷跟前,吉祥话一套接一套的,愣是把薛晓京的风头全抢了。   她心里不服气。何家瑞说一句“寿比南山”,她立马跟一句“松柏同春”;何家瑞道“笑口常开”,她便接“天伦永享”。俩人跟对对子似的你来我往,一屋子大人瞧着这光景,笑得前仰后合。   “瞧瞧这俩孩子,凑一块儿多热闹。”有位阿姨笑着打趣,“我看啊,老薛和老何这是有缘份,将来保不齐要成一家人咯!”   何家瑞的妈妈立刻眉开眼笑:“哎呀那可太好了!我打小就稀罕京京这丫头,真要是能做我们家儿媳妇,那是我们家家瑞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嗨,咱们大人就别瞎掺和了。”秦书意笑着摆手,“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说了算。”   ——   斜对面,谢卓宁倚在沙发里嗑瓜子,瞧着那俩活宝斗嘴,嘴角一直噙着笑。   等几位叔伯散了,这边就剩他和杨知非。应付完一圈,杨知非眉眼间浮着倦,周遭嘈杂的人声更添烦躁。他又点了支烟,拿起手机划拉着屏幕。   谢卓宁朝薛晓京她们的方向努努嘴,吐出片瓜子壳:“那边什么情况啊?家瑞跟晓京是要成了?”   杨知非头也没抬:“你也这么闲?”   谢卓宁识趣地笑笑,不再吭声。   没一会儿,霍然风风火火地来了,聊起暑假在拉斯维加斯的见闻。他凑到杨知非跟前,一脸坏笑:“欸,说真的,你最后到底给没给那女明星留电话?”   何家瑞正好和薛晓京从旁边走过。何家瑞耳朵一竖,瞬间挤了过来:“什么女明星?谁啊?”   薛晓京脚步没停,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拿出手机,眼皮都懒得抬。   杨知非的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朝她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给了。”他说。   “我就知道!”霍然一拍大腿,“那身段,可比镜头里看着还带劲儿。跟你撒娇那样儿,啧啧……怎么样,不赖吧?”他挤眉弄眼。   “到底谁啊?不是我女神吧?”何家瑞急得抓心挠肝。   薛晓京在另一头听着,突然就觉得特别没意思。   一群公子哥,整天就这点声色犬马的破事儿。她以前怎么会和这群人天天混在一起呢?   正好手机响了,是陈清屿学长。薛晓京当即站起来接听——   “喂,学长?这周五啊?可以可以……咱们住外面是吧?行,那我多带两身衣服。嗯嗯,好,周五见。”   挂了电话刚要走,就被何家瑞伸手拦住,一脸震惊加受伤:“……薛晓京!你……搞对象了?!”   薛晓京懒得解释,踢了他小腿一脚:“管得着么你!躲开,我去洗手间。”   她目不斜视,从杨知非面前走了过去,连眼风都没扫一下。   何家瑞看着她背影,一脸的深受打击,还强撑着面子切了一声,指着她背影对霍然抱怨:“脾气这么爆,不知道哪个男人眼瞎了喜欢她……”   赶紧又把话题拽回来,“快说,到底哪个女明星?不会真是我女神吧?!”   霍然眼珠一转,故意使坏,朝薛晓京离开的方向抬抬下巴:“你‘女神’不刚去厕所吗?”   何家瑞脸腾地红了,梗着脖子:“别瞎说啊!我们那是革命友谊!纯洁着呢!”   谢卓宁在一旁闷笑,视线似有若无地飘向杨知非,看他一张脸黑的跟锅底似的,就有那么一点意味深长。   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你不去厕所?”   “我为什么去厕所?”杨知非冷着脸反问。   他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可手指却半晌没动。   谢卓宁摆摆手作罢,转过身跟霍然他们凑一块儿聊天了。   大约静了那么几秒。杨知非忽然俯身,将只抽了两口的烟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脚踢开谢卓宁挡道的腿。   “让让。”他站起身,“我去个厕所。”   -   薛晓京在厕所洗手台前慢条斯理地冲水,听到身后传来清脆的打火机响。   她抬起头,透过光洁的镜面,看见杨知非靠着墙边的阴影里点烟。   他微垂着头,手拢着那簇跳动的火苗,侧脸线条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腿稍稍曲着,姿态是惯有的疏懒。   这厕所间那么大,偏偏要堵在她身后的过道抽烟。薛晓京暗暗摇了摇头,有病。   她假装没看见,抽了张纸细细擦干手,转身就要走。   杨知非缓缓吐出一口烟,长腿却随意一伸,恰恰挡住她的去路。   他也没看她,眼眯着眼前的缭绕烟雾,开口问:   “Lucky呢?”   “你不是扔了?问我?”薛晓京心里又骂了句傻逼。   她以前就不是多有耐心的人,现在对他更没耐心。随手抛弃无辜小生命的人有什么资格回头追问?她咬咬牙,照着眼前光亮的皮鞋鞋面狠狠踩了一脚,趁他吃痛缩腿的瞬间,直接从旁边迈了过去。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薛晓京背对着他,心想活该,疼死你才好。   她挺直背脊,刚走出两步,那微哑的声音又追了上来:“你没回去,怎么知道我丢了?”   她猛地停下脚步。心里一瞬间涟漪骤起。   手指下意识蜷在一起,在掌心掐了自己一下。薛晓京啊薛晓京,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她有点为自己此刻的心绪波动感到不齿。   暑假不是过得风平浪静吗?怎么一碰上他,一听见他的声音,垒了那么久的心墙就跟纸糊的一样?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他,声音平静:“我不知道,我猜的。”   “我查了监控。”身后的脚步声又近了点,停在离她极近的距离,“所以,Lucky呢?”   薛晓京心里爆了句粗口。   她回过身,扬起脸,冲他露出一个极其标准的礼貌微笑:“死了。”   “……”   杨知非盯着她决绝的后脑勺,指间香烟燃尽的灰烬掉落,烫了他手背一下。   操。   -   回去正好开席。   薛晓京直接绕过何家瑞他们那桌,跟温言几个年轻女孩坐到了一起。   这桌气氛轻松,没那么多乌烟瘴气的话题,聊的都是学校、明星、化妆品什么的,她乐得自在。   温言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拉着她袖子小声嘀咕:“晓京姐晓京姐,那个绿茶怎么没来?这么重要的日子她竟然不来?”   薛晓京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赵西西,不过她现在根本不在乎,给她倒了杯果汁:“好啦,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开学大二了?”   她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特认真地告诫:“我跟你讲,大二特别重要,可不能再像大一那样玩了,尤其你这学医的,基础打不好后面累死。”   温言摆摆手:“没事没事,我妈说了,毕业不行让我跟我表哥混,我表哥从国外回来自己开了私人诊所,你晓得吧?”   薛晓京知道她表哥是哈佛医学院的高材生,没想到这么厉害,回来就自立门户了。有这家庭背景还努力什么啊?她故意逗她:“咱表哥还单身?”   “单啊,他眼光高着呢,估计这辈子就嫁给手术台了。”   “别呀,暴殄天物,”薛晓京信口胡诌,“你看我怎样?”   “行啊哈哈哈,回头我给我表哥搭个线!”温言笑得东倒西歪。   两个人就这么嘻嘻哈哈,完全没注意一道冰冷的视线从旁掠过。   杨知非脸色沉郁地坐下。   谢卓宁看了他一眼,笑着凑近,“怎么去那么久,脸色还这么难看?前列腺不好?”   杨知非没接茬,沉默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却没喝。过了那么几秒,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淡淡哦了声:“对了,忘了说。前两个月在美国,好像看见许岁眠了。”   不等谢卓宁反应,他继续用那种冷淡又刻薄的语气,添油加醋道:“在唐人街一家中餐馆打工,深更半夜,还被个肥头大耳的主管训得抬不起头。日子过得挺惨。”   瞎说的。根本没遇见。不过是之前从薛晓京零碎的抱怨里听来一星半点,此刻被他拿来,淬了毒,当刀子使。   谢卓宁被狠狠扎了一刀,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脸上的笑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杨知非这刻薄阴损的毛病永远也改不了了。他自己心里不痛快,那就谁都别想痛快。谁敢招他,拿他找乐,他就能专挑那人最脆弱的痛处下刀子。不见血不罢休。   他伸手去拿烟盒,动作却在半空滞住。眉心几不可查地蹙起——谁说我心里不痛快了?   拉斯维加斯玩得不开心?还是暑假过得不自在?   “抽根烟。”他略显烦躁地挥了下手,起身离席,径直往庭院深处走去。   直到宴席过半也没见回来。   饭后大人们移步茶室继续叙话。薛晓京等着父母,霍然和何家瑞已经吆喝着支起了麻将桌,加上谢卓宁,三缺一。薛晓京见杨知非不在,手又痒,那就玩呗。   谁知今天手气背得出奇,连着几把,不是点炮就是被人自摸。连何家瑞都看不过眼,趁着洗牌间隙小声嘀咕:“你这手气也太黑了。”下一轮,他摸到一张薛晓京明显需要的牌,犹豫一下,还是“啪”地打了出去,眼神偷偷示意。   “欸欸欸!嘛呢!”还被霍然眼尖地逮到了,立刻嚷起来,“搞什么小动作!不兴夫妻档欺负人啊!你,下去下去!”   正闹着,杨知非从外面进来了,身上沾着点秋夜的凉意。霍然如见救星,连忙招手:“小非!快来!把这‘内奸’给我替下去!”   “我不下,刚输那么多,我得回本呢!”何家瑞不愿意,主要是牌瘾上来了,他偷偷瞄薛晓京,她正蹙着眉头研究自己那手烂牌,好像没听到他们打打算换人的事儿。   杨知非没说话,走到牌桌旁,站在薛晓京侧后方,目光落在她面前的牌上。其实牌面还不错,清一色筒子,听三六筒。可惜她不会做牌,上一轮摸到一张发财,愣是当废牌打了出去,生生错过了转机。这一把,霍然一个“杠上开花”,又胡了。   几个人拉了个临时小群,哗啦啦转账。薛晓京看着自己再次缩水的余额,气得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麻将牌推得哗啦响,不服气道:“再来!”   杨知非在她身后,几不可闻地轻嗤了一声。就这脑子,再来十次也是送钱的命。还总以为自己多机灵。   他抬眼,目光掠向对面的谢卓宁,递过去一个明确的眼神:你,下桌。   谢卓宁接收到了,却故意扭头跟霍然说话,装没看见。刚扎我心的时候可没见你客气,爷现在不乐意配合了。   没过半分钟,他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亮了。拿起来一看,是杨知非发来的信息,就两个字:「下桌。」   隔了几秒,又进来一条:「下次看见许岁眠,我或许会照顾一下。」   谢卓宁盯着短信,低低操了一声。这把一结束,他就合上手机站起来:“有点事,出去打个电话,你们先玩。”   “来来来,小非快上!”霍然赶紧招呼。   薛晓京刚清算完上一把的惨痛损失,一抬头,就看见杨知非拉开谢卓宁的椅子,稳稳坐在了自己上家的位置。   ?   “看什么看,”杨知非面无表情地开始码牌,“准备好红包。”   ……我擦。薛晓京心头那股火“轰”地又烧了起来,激得她胜负欲空前高涨。今天不赢你我名字倒着写!   霍然想起旧事,指着何家瑞和薛晓京笑道:“嘿,还记得上回小非输给你俩那辆车不?总觉得他那次邪门,放海了吧?你们是没见他在拉斯维加斯那架势,那才叫……”   何家瑞打断,“上次是我们凭实力赢的好吗!小非,这次可别让了啊,真刀真枪来!”   “就是!”薛晓京扬声附和,斗志燃起。   或许是否极泰来,接下来几把风水轮流转。薛晓京接连胡了两把小的,虽然牌面不大,但总算开了张。“哈哈,承让承让!”她眉开眼笑地点开群聊收钱,轮到杨知非那个转账时,指尖轻微顿了一下,脑海里瞬间跳出了许多过去的画面,不仅逢年过节他都会给她发大红包,就连每次聚会玩输了他也会在私下补给她。像是被什么痛苦的回忆袭击了一样,薛晓京的心情瞬间就有点down。   她猛地眨眼,驱散那不合时宜的画面,利落地点了接收。   杨知非看着屏幕上弹出的“已接收”提示,没说话,默默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边。   紧接着她又胡了一把,连霍然都诧异:“可以啊薛晓京,转运了?”眼神狐疑地在何家瑞和她之间来回扫,“不是你俩又搞什么秘密通讯吧?”   何家瑞叫屈:“我靠冤枉啊!”他自己输得裤衩子都快没了,哪还顾得上管别人?   “欸欸欸,”薛晓京拿张没用的麻将牌敲了敲桌面,这话她就不爱听了,“怎么,我就不能靠实力和运气赢?”   霍然乐了:“你在‘赌神’面前说你有实力?你知道小非在拉斯维加斯……”   “那怎么了?”薛晓京现在最烦听人神化杨知非。什么赌神,什么深不可测,什么圈内最大牌的公子哥,在她这里早就祛魅了!早上七点不照样起床拉屎跟她抢厕所?听着就烦。   她毫不畏惧地瞪了杨知非一眼,“赌神?我看也就那样。”   “哎哟!”霍然怪叫一声,“薛晓京你出息了啊!敢这么跟杨大少叫板了?”   薛晓京垂下眼码牌,心想那咋了,叫板算什么,我还想踹他呢。   也是怪了。结束的时候挺平静,暑假过得也挺平静,以为真的能一别两宽,江湖不见了。   可怎么一见到他本人,就压不住这股邪火?暴躁,心烦,想骂人,想动手,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怎么都按捺不下去。真气人。   杨知非却只是轻微弯了下嘴角,很快又抿平,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牌。   他觉得这一桌,包括自己在内,都是傻逼。   何家瑞是大傻逼,喂牌都喂得这么明目张胆,生怕别人看不出来?接牌的那个也傻逼,牌路都送到眼前了,还能打错。   他码好牌,指尖在牌墙边缘似无意地一拨,一张“五万”滑到了靠近薛晓京手边的位置,同时状似无意地说了句:“专心点。”   等等。薛晓京一下子福至心灵,马上看向自己的牌,定睛一看,推翻——   “哇哇哇!清一色,门清自摸!我又胡了!”薛晓京笑逐颜开,卧槽我这后几把手气也太好了吧!   几圈下来,输得最多的竟是杨知非。薛晓京原本只是出了口恶气般的高兴,此刻简直到了心花怒放的地步。   “小非今天手气不在家啊,”霍然打趣,“要不要歇歇,换换手气?”   “不用。”杨知非语气平淡,目光在薛晓京灿烂的笑脸上停留半秒,又移开,“愿赌服输。”说着拿起手机,利落地转了账。   薛晓京这次点收款点得毫无心理负担。这钱干干净净,是她赢来的,凭什么不要!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用这笔意外之财给协会添置一批新的观测设备了~   “不玩了不玩了。”看到父母那边似乎已经话别,薛晓京见好就收,起身拍拍手,“你们继续,我先撤了。”   秦书意和薛文祥难得出来,想过过二人世界,商量着去附近新开的商场逛逛。薛晓京立刻表示支持:“你们快去,我直接回学校就行。”不知是不是横财到手的原因,她现在心情特别好。   秦书意叮嘱:“那路上小心啊女儿,到了学校给爸妈打电话。”又忍不住朝屋里望了望,看见何家瑞还在牌桌上奋战,有点纳闷,“家瑞怎么没出来送送你呀?”   薛晓京也纳闷:“他为什么要送我啊?我俩学校也不顺路。”   “哎呀我说你一天到晚不够操心的,走走走。”薛文祥朝女儿使了个眼色,拉着秦书意上了车。   薛晓京站在胡同口,目送爸妈的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懒洋洋地摆了摆手。陆陆续续又有别家的车驶离,她深吸一口秋夜微凉的空气,拿出手机准备打车。   眼前忽然传来一阵低沉悦耳的引擎轰鸣,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超跑,悄无声息地滑过来,停在她面前。   杨知非坐在驾驶座,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微微仰头,看了她一眼。   “恭喜,手气不错。”   “谢谢。”薛晓京回了两字,心里补了一句:关你屁事。   她紧走两步想绕开他,到前面路口去拦出租车。   超跑又缓缓跟了上来,车窗半降,他弹了弹指间的烟灰,声音轻飘飘的,随着那缕青烟一起飘过来——   “赢的钱,记得给Lucky买点高级兔粮。”   ?薛晓京脚步一顿。   “它死了。”   “我在你外套袖口,看见兔毛了。”杨知非眯着眼,缓缓吐出一口烟,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她以前从不掉毛。”   “你什么意思?”薛晓京插着腰,简直要气笑了,“你觉得我们分手后,我会去虐待一只兔子报复你?杨知非,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杨知非也勾了勾嘴角。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视线在她因怒气而泛红的脸上停留一瞬。   “分手?”他咀嚼着这两个字,语气带了那么一点玩味,还有几分凉薄,“这词用在我们俩身上,不合适吧?”   不等她反应,油门轻轻一踩,瞬间就消失在了路口。   ……   薛晓京并没看到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人。   “舒服了?”谢卓宁划了根火柴,点燃烟后手腕一甩,火焰在空中熄灭。他把烟叼在嘴里,扣上安全带。   其实有些事他早就知道,只是从不拆穿。   杨知非也不说话,紧抿着唇,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   一脚油门车速直接提了上去,朝着城外高速的方向驶去。   他们来看顺义那块地。   到了地方,谢卓宁下车和施工人员说了什么,走回车前问他:“怎么样,这地势?要不要上去看看全景?”   杨知非并没什心思,神情淡淡的,夹着烟的手指抬了抬:“陪我抽根烟吧。”   两个人绕到车头并排靠着,谁也都不说话。   面前是空旷的荒野和更远处沉睡的群山,指间的香烟沉默地燃烧着。   山风掠过荒草,吹散了烟味,也吹得两人衣衫鼓荡。   他们各自望着不同的方向,沉默抽着烟,目光散在风里,仿佛什么都没想,只是在放空大脑。也仿佛都在想着某个遥远的人。 第25章 破防:他要她回来。   -   薛晓京回去后越想越气,直接把杨知非的微信号、手机号全给拉黑了。想了想觉得还不够解气,连支付宝好友也没放过,统统一网打尽,斩断所有能想到的联系渠道。   做完这一切,她长长舒了口气,平复好心情,开始认真准备周五晚上去延庆森林野外观察的装备。   临睡前照例给家里打视频,想看看Lucky今天状态怎么样。镜头里的Lucky团在它的小窝边,耳朵耷拉着,有点蔫蔫的,不如往日那么精神。   薛晓京看得心疼,隔着屏喊它的名字:“Lucky,姐姐在学习哦,特别特别忙。等放假了就回去看你,给你带最好吃的苜蓿草和提摩西,你不要不开心。姐姐没有不要你,永远不会不要你的。”   她大三课业繁重,开学一个多月也就回去了两次,心里总觉得对不起Lucky。暑假好不容易把它养得活泼了些,就怕这小东西心思敏感,以为再次被抛弃了。她盘算着哪天请新舍友吃顿饭,问问大家能不能接受在宿舍养兔子,反正兔子不吵不闹,她也会按时打扫。如果大家都同意,她就把Lucky接来身边。   她没告诉Lucky,今天她见到了它的毒父。没必要。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一辈子休想再来沾边。   -   转天下午,薛晓京背着塞得满满当当的登山包,在校门口和志愿者小队集合。   陈清屿学长临时有事没能来,这次是王烁带队。   他们这次的任务是进入延庆某片原生林区,观测几种稀有苔藓和地衣在夜间的生长状态。这就有意思了。大家之前都没接触过这么学术的夜间野外观测,一个个都充满期待。   薛晓京有了上学期那次狼狈露营的经验,这次帐篷、防潮垫、加厚睡袋、头灯、备用电源……准备得格外齐全。小队一行人说说笑笑,哼着歌朝山里进发。   薛晓京这次还领了个额外任务,负责用协会的抖音号进行活动直播。   大部分时间她举着自拍杆跟在队伍中后段。镜头穿过稀疏的林木,斑驳的阳光落在铺满松针的地上。她穿着专业的防风冲锋衣和登山鞋,小心地踩着裸露的树根,对着镜头活力满满地介绍:“哈喽大家好!我们现在在延庆松山自然保护区哦!今天带大家云体验一波硬核植物学野外观察!看,这就是我们今晚要蹲守的目标之一……”   ——   百无聊赖的周五晚上,公子哥儿们照例在酒吧里泡着消遣。   何家瑞心不在焉地刷着朋友圈,突然看到薛晓京分享了一个直播链接。他立马点进去,一进来就看到薛晓京在镜头前瞪大眼睛鬼鬼祟祟扒拉一丛苔藓的大脸,乐得他噗一声,一拍大腿。   “嘿!薛晓京真行欸!原来说周五晚上有事儿是这个!大半夜跑深山老林里徒步去了?真有她的!”   周围几个人凑过去看。霍然身边带着的小妹妹“哇”了一声:“这小姐姐好酷啊!”   画面里,薛晓京正应弹幕要求,眼疾手快地用树枝拨开一片落叶,露出底下颜色奇特的蘑菇,嘴里还念叨着:“这个可不能乱采哦,可能有毒!我们只观察,不破坏!”   弹幕立刻飘过一排“哈哈哈哈女侠好身手!”“主播懂得真多!”“小心有毒!”   何家瑞看得直乐,手指头戳着屏幕:“哎哟不行了,太逗了!我得给她刷个嘉年华撑撑场面!”   薛晓京在那头看到直播人数猛涨,还有闪瞎眼的嘉年华飘过,惊呆了,这可是她第一次直播啊!赶紧念道:“谢谢榜一大哥‘王山而’送的嘉年华!给我王哥点点关注啊!王哥想看什么?要不我给你表演个林间平衡木?”   说着她还真找了个倒伏的树干,晃晃悠悠走了上去,动作别提多滑稽。   何家瑞像是发现了新的乐子,恶趣味上头,笑得合不拢嘴,手指点个不停,一个劲儿地给薛晓京刷礼物。   霍然也在乐,不过多半是乐何家瑞这副地主家傻儿子似的憨样。   对面的杨知非一个人占着整张沙发,低着头玩着手机里的俄罗斯方块。   他本来不甚在意那边的哄笑,但那边一阵接一阵的动静,终于让他忍不住掀了掀眼皮,想看看那女人究竟在搞什么花活儿,能让何家瑞笑成那副傻逼样。   他退出游戏后台,下意识地点开了薛晓京的朋友圈。   结果……   一条冷漠的横杠。   一片空白。   他大脑嗡了一下,眉头瞬间拧紧。   随即缓缓直起身来,眼冒寒光,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手指快速敲了一个“?”   发送。   下一秒,系统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操!   -   那天谢卓宁跟他打赌,赌他根本放不下,早晚得破防。他当时嘴硬,反唇相讥:“你还没放下许岁眠?”谢卓宁耸耸肩:“我当然放下了。放下了,不代表我不希望她过得好。”   他又逼问:“如果许岁眠回来找你,你还会复合吗?”谢卓宁答得干脆:“当然不会,绝不吃回头草。”   他总是这样,擅长把自己的问题抛给别人,用他人的答案来掩饰或逃避自己内心的真实声音。   那天看着苍茫山色,他似乎也想明白了一点:没人喜欢吃回头草,他杨知非更不可能。是她要结束的,那最好就永远别回头。他更不会对一个转眼周五就能跟别人跑去野外过夜的女人,还有什么放不下。   上一秒,似乎还觉得这么个百无聊赖的夜晚,在酒吧听听热闹打打游戏似乎也挺自在。   旁人聊起她来哈哈笑,他也只当个笑话听。   下一秒,发现自己被全方位无死角地拉黑后,瞬间破大防。   其他人还在对面围着手机看直播哈哈乐,只听“哐!”的一声巨响,对面那人照着坚硬的黑胡桃木茶几狠狠踹了一脚,豁然起身,抓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   酒吧霎时一静,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一脸震惊地看着杨大少阴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不知道这位爷突然发的哪门子邪火。   薛晓京还不知道,自己一个轻飘飘的拉黑操作彻底让某人破了防。   她还在镜头前努力营业,看着蹭蹭上涨的人数和不断飘过的礼物特效,美滋滋地给大家展示着一片心形叶子的地衣……   突然,屏幕一卡,弹出提示——   「直播因涉嫌违规(内容可能涉及破坏/误导性接触野生保护植物)已被中断,账号暂时封禁。」   我操???!?   薛晓京对着黑掉的屏幕狂爆粗口!   这是他妈的哪个缺心眼的玩意儿把我举报了??!!   -   从酒吧出来后没一会儿杨知非就冷静了下来。   他其实觉得自己刚才那一下根本不是破防,纯粹是一种被冒犯的不爽,毕竟是个人被莫名其妙拉黑都会不爽。   他唯一后悔的是给了薛晓京这个先下手为强的机会。   难得的周五夜晚,他不想让心情继续败坏下去。   开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堵车时随手打开音响想听点音乐放松,手指却误触了广播键。   交通频道正在插播紧急天气预报:“市气象台于21时05分发布暴雨蓝色预警信号,预计未来六小时内,本市北部山区,尤其是延庆、怀柔一带,将出现短时强降水,并可能伴有雷电。提醒广大市民,尤其是户外活动人员,尽量避免前往相关区域,注意安全……”   杨知非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令人烦躁的车流,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薛晓京那傻子今天在哪儿野外探险来着?延庆??   他被堵在缓慢移动的车流中,听着广播里反复强调的预警,看着天边越积越厚的乌云,狠狠拍了一下喇叭。   操,一群傻逼大学生。活动之前不知道查天气?组织者干什么吃的!   薛晓京也是个傻逼,上学期露营没出事儿是运气好,非得吃一次亏受一次教训,才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烦躁。只是有一瞬间似乎突然意识到,过去两年里养成的习惯,那些对她下意识的担心几乎已经刻在了骨子里,改不掉。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时,杨知非自己都觉得可笑。   ……   薛晓京他们是在准备扎营观测点时发现天色骤变的。   刚才还疏朗的星空被翻滚的乌云吞噬,山风也变得急促。王烁见状不妙,立刻指挥大部队放弃原计划,紧急下山。   起初大家还觉得有点刺激,但下山途中,雨前的低气压让队伍气氛逐渐紧张了起来。不知是谁滑了一下,引起小小骚动。薛晓京在搀扶一位有点慌张的女同学时,自己脚下绊到突起的树根,“哎呦喂!”一声,脚踝传来一阵锐痛。   “没事吧晓京?”旁边同学赶紧扶住她。   “没事没事,”薛晓京咬咬牙,试着活动了一下,疼得吸了口凉气,但还能勉强支撑,“快走,别管我,好像要下雨了!”   结果下到半山腰,霹雳啪啦的豆大雨点就砸了下来,瞬间转为倾盆暴雨。山路迅速变得泥泞湿滑,能见度极低。大家没办法,只能先躲进附近一个浅浅的山洞等待救援。可暴雨导致手机信号断断续续,根本打不出去。   洞外黑漆漆一片,只有震耳欲聋的雨声。几个女孩又冷又怕,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薛晓京揉了揉红肿的脚踝,强忍着疼,打起精神安慰大家:“别哭呀,咱们这是体验真人版荒野求生呢,多难得的经历!等出去了,你们就能跟别人吹,自己在深山里遇过暴雨、躲过山洞,多酷啊!”她一边说,一边从背包里翻出几包压缩饼干,分给大家,“来,补充点能量,雨肯定很快就停了。”   她夸张的语气把大家都逗笑了,洞内凝重的气氛终于缓和了那么一点。   后半夜,雨势渐渐小了,但山里的温度骤降,大家裹着湿漉漉的衣服,冻得瑟瑟发抖。王烁拿着手机,冒着小雨跑出山洞找信号,可信号没找到,却阴差阳错引来了巡山员。   一群灰头土脸的大学生见到穿着制服的巡山员,简直像见到了亲爹妈,差点扑上去嗷嗷哭。   终于在巡山员带领下,一行人狼狈不堪地来到山下的管理站。   排排坐在长椅上,个个像刚从泥水里捞出来的鹌鹑,捧着热水,可怜兮兮地耷拉着脑袋,听站长板着脸训话:“你们这群大学生!有没有点安全意识?!天气预报不看?应急预案没有?这要是遇上泥石流怎么办?啊?出了事谁负责?……”   正训着,队伍末尾一个女孩突然“嘶——”地倒抽一口凉气,小声来了句“卧槽……”   站长立刻瞪眼,手指点过来:“你!你出来!说你呢!还有意见是吧?觉得我说得不对?”   薛晓京真要哭了,她刚才是不小心碰到伤脚,疼得没忍住,哪敢对救命恩人有意见?她赶紧举手发誓,表情诚恳得不能再诚恳:“我错了我错了!我刚才真没说您!”   “行了行了!”站长挥挥手,“已经通知你们学校老师了,老实等着来接吧!一个个的,净添乱!”   同学们哀嚎一片。   过了一会儿,管理站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好几个人在椅子上东倒西歪地睡着了,毕竟又累又受了惊吓。只有薛晓京脚课一阵阵抽痛,睡不着。她迷迷糊糊间,听到门口两个值班人员在低声对话——   “这大雨天的,怎么还惊动这么多巡山员全出来了?”   “嗨,说是接到上面的通知,有大学生在山里被困了,让我们务必全员出动搜救,生怕出什么意外。”那人压低声音,“估计是哪家的少爷小姐在里面吧,不然能这么兴师动众?听说连附近的救援队都待命了。”   后面两句薛晓京没听清,她只听到有人给相关部门打了电话,所有上面才能这么及时下令搜山。还在纳闷这个人是谁呢?   因为脚疼和疲惫一阵阵袭来,很快她也昏沉了过去。   -   又过了不知多久,外面传来汽车声和人声。大家被惊醒,以为是学校老师来接人了,都挣扎着爬起来,眼巴巴望过去。没想到走进来的,竟是陈清屿学长!   “学长!”大家激动坏了,简直像见到了救世主,一窝蜂涌上去,七嘴八舌,又是后怕又是委屈。   陈清屿板着脸,先质问王烁:“我不是说了,如果天气不好就取消活动吗?你是怎么组织的?”王烁一个劲儿低头认错:“我错了学长,我看下午天气还行,就存了侥幸心理……”   大家这时才反应过来,顿时一哄而上,作势要暴揍王烁出气,场面一时鸡飞狗跳,连管理站的工作人员都被逗乐了。   只有薛晓京落在人群外,扶着墙,咧着嘴看热闹。   陈清屿目光扫过,立刻注意到她不太自然的站姿和微微瘸着的脚。他拨开人群走过来,扶住她胳膊:“脚伤了?先坐下。一会儿我送你去医院看看。”   他就是这么细心的一个人。薛晓京突然就有点感动,“谢谢学长。一会儿下山我自己去医院就行。”   她忽然又想到什么,调皮地冲他眨眨眼,“还得感谢学长及时打电话联系救援呢,不然我们真得在山洞过夜了。”   陈清屿笑了笑,“我也是不久前刚知道你们进山,才试着打电话联系相关部门,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   那天下山后,薛晓京片刻没耽搁,直接去了医院。   不过她没去公立医院,而是去了温言表哥陈述开的那家私立诊所。上次谢爷爷寿宴后她顺便找温言要了地址,想着以后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有熟人总方便些,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陈述给她做了初步检查,眉头微蹙:“有点严重,可能伤到韧带甚至骨头了。先去拍个片子看看吧。”   “好,谢谢表哥。”薛晓京拿着检查单,拄着拐杖走了两步,又回头嘿嘿一笑,“表哥,拜托别告诉我爸妈哦。”   陈述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似笑非笑:“来我这看病的规矩,得听医生的。”   “嘿嘿,明白明白!”薛晓京赶紧溜去拍片了。   片子需要等半小时左右出结果,薛晓京回来时正好有位病人刚刚走进医生办公室,于是她就坐在表哥办公室外的走廊长椅上低头玩手机,打发时间。   没一会儿,对面长椅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坐下一个人。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沉了沉。   薛晓京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又极具压迫感的气息笼了过来,似乎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她下意识抬头。   只见杨知非端坐在她对面,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还在不断往下滴水。白衬衫也紧紧贴在身上,绷得胸前肌肉轮廓无比清晰,脸色也白得吓人。   他就那样挺直脊背端坐在那里,用那双漆黑沉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薛晓京吓了一跳。   我去!他怎么来了?还跟个落汤鸡似的?   没等细想,薛晓京的视线便不受控制地往下落,赫然落在了他紧攥成拳的右手上,指关节处一片血肉模糊!鲜血此刻正顺着指缝一滴滴渗落,吧唧一声,重重砸在雪白的地砖上。   薛晓京呼吸一滞,握着的手机滑了一下,被她堪堪抓住。她几乎是立刻垂下了眼,重新盯住漆黑的手机屏幕,但手指却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真不怪她没出息,实在是这视觉冲击太大了。薛晓京虽然低头看着手机,但脑海里还都是刚才那一眼的画面,半天没缓过劲儿来。可不是心疼,纯粹就是好奇。从小到大有谁见过他受伤的样子?谁又敢伤他?哪怕擦破点皮都稀罕。   薛晓京第一反应,他是不是出车祸了?或者跟哪个不长眼的人打架了?   就在这片无声的僵持和胡思乱想中,办公室的门终于开了。   陈述从里面走出来,双手揣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目光平静地扫过走廊里的两人。   他先看了眼依旧低着头的薛晓京,随后目光转向对面的杨知非,在他那只鲜血淋漓的拳头上停留了一瞬,又淡淡扫过他湿透却依旧扣得一丝不苟的衬衫与西裤。   “还能坚持吗?能就等我十分钟。”   “死不了。”   陈述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办公室,门轻轻合上。   走廊重新陷入寂静,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薛晓京始终低着头假装专注手机,心里却慌得一匹。   不是不敢面对他,平时她才不怕他。   是他现在的样子太吓人了,像个变态杀人魔,试问哪个正常人会血淋淋地坐在诊所,用那种阴沉沉的眼神死死盯着你?   只恨自己脚不争气,要是能跑,她现在早他妈的夺路而逃了。不禁偷瞄了眼椅子旁边的拐杖……操,怎么腿偏偏这时候瘸了呢?!   “腿怎么瘸了?”杨知非忽然开口。视线顺着她的目光扫了眼那根拐杖,又落回她搭在凳子上的伤腿。   薛晓京吞了吞口水,想到社会新闻里那种受了刺激报复社会的人,决定暂时先不怼他,万一他一激动冲过来捅自己一刀怎么办?   “哦哦哦,没事没事,下楼不小心把脚崴了。”薛晓京胡乱编了个理由。   杨知非不再说话,依然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只有他发梢的水珠偶尔滴落,在他深色的裤料上洇开更深的一点。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几秒,他又突然开口:   “你为什么把我拉黑?”   薛晓京的火“噌”一下又冒上来一点,没忍住,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语速极快地怼了回去:“不是,你是什么很重要的人物吗?拉黑一个已经结束关系,甚至连分手都算不上的炮/友而已,有什么问题吗?”说完又有点后悔,立刻扯出一个极其敷衍的假笑,希望赶紧结束对话。   幸好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里面的病人走了出来,陈述再次出现在门口。   目光在两人之间又扫了那么一眼,淡淡道:“先给谁处理?”   “表哥给我给我!我赶时间得走了!”薛晓京如蒙大赦,不等杨知非反应,拄着拐杖,跟螳螂跳似的一颠一颠火速挪进办公室,砰地一声甩上门,径直将他隔在了外头。   杨知非依旧垂着头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也一言不发。   -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护士好心过来,想先帮他清理一下手上的伤口。   杨知非没动,头依旧低着。听见里头传来呜呜呜的哭疼声,受伤的拳头猛地握紧,鲜血再次从指缝渗出。   “不用。”   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字,不知道在对谁说,“疼死活该。”   小护士被他身上那股可怕的戾气吓住,不敢再劝,端着盘子匆匆走了。   ——   薛晓京的片子出来了,果真是轻微骨裂,偏巧脚踝旧伤还没好利索,这下雪上加霜。陈述直接建议打石膏固定。   “打石膏会有点酸胀压迫感,忍着点。”陈述一边准备材料一边说。   “哇——”薛晓京立马哭开了。故意的。早听说表哥人前巨巨巨高冷,可对病人却格外温软,她还从没见识过呢,今天一定要见识见识。于是故意哭得特可怜,“那表哥,你能给我唱首小星星吗?”   “我去外面叫个人来给你唱,如何?”   “?”   就是这转瞬的空档,陈述手脚麻利地便将石膏敷上了。薛晓京猝不及防,嗷的一声拔尖惨叫,那声音跟杀猪似的,一波叠着一波撞在墙面上,又顺着门缝钻出去,清晰地传到了走廊。   杨知非再也听不下去,猛地起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   约莫半个小时后,薛晓京才终于挪出了诊所大门。   她右腿打上石膏,无法弯曲,只能虚点着地。于是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双肩包带子拉到最长,勉强挂到脖子上,腾出两只手来撑住那副临时拐杖。   她吸着气,一点点往路边蹭。受伤的脚不能受力,只能靠左腿和拐杖一跳一跳蹦到路边伸手拦车。   街对面暗处,车没熄火。杨知非坐在驾驶座,车窗降下那么一点,手里烟都快燃尽了。   他就那么眯眼看着,看她笨拙地蹦跳,看她一次次放下又举起的手。   直到烟烫到指尖,他才回过神来,缓缓吐掉最后一口。   心里那点烦躁忽然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清晰的钝痛。   是在这一刻,他终于肯承认,原来不是今天才这样。   早在上学期末,他回到美国后,看到那间精心布置却再无一只雪团子蹦跳的兔子窝时,胸口那瞬间毫无征兆的塌陷,就是了。   是后来心烦意乱飞赴拉斯维加斯,坐在喧嚣赌台前,筹码推出去收回来,却觉得一切索然无味,怎么玩都觉没劲的时候,就是了。   是开学回到北京,夜里躺在熟悉的大床上,明明充电器就在行李箱角落,他却像得了癔症,下意识翻遍所有抽屉柜子,固执地认为是她顺手拿走了,然后被这个念头支配,睁眼到天亮的无数个夜晚,就是了。   是他终于去看家庭医生,开了助眠的药物,好不容易能在药物作用下勉强睡去,却被医生复查时随口一句温和的询问击溃——“我记得你上次给我打电话,是在彻夜照顾一位生病的女孩,她怎么样了?”   那一瞬间,所有勉强构筑的堤坝全盘崩溃。   他以为自己冷静洒脱,能轻易翻篇。可失眠是真的,心慌是真的,听到暴雨预警时的焦灼是真的,此刻隔着车窗,看着她打着石膏狼狈蹦跳的样子,心痛的感觉是真的,所有这些真实的煎熬都在疯狂地提醒他同一件事——   他不想分开。一秒钟都不想。   他要她回来。不管用什么方式。付出什么代价。   只要能回到他身边。 第26章 阴暗爬行:“到底是谁抛弃谁?”   -   腿伤之后,薛晓京哪儿也去不了,成日就只能泡在图书馆里看书。   偶尔陈清屿会来图书馆找她,坐在她对面,把她圈出来不懂的题一道一道讲清楚。薛晓京想去中关村再买些辅导书,一个人走路不方便,学长总是主动陪她去。她心里特别感动,也过意不去:“学长你都大四了,肯定特别忙,还陪我来买书……要不我请你喝饮料吧?”   “好啊,”陈清屿笑笑,“那我可得点个贵的。”   “没问题,走着!”她一激动,下台阶时差点一脚踏空,幸好陈清屿一把扶住她,手牢牢攥住她胳膊,“慢点儿。”   薛晓京心虚地嘿嘿两声,扶着他慢慢站稳,“没事没事。”   两人的手挨了大概零点几秒。薛晓京松开他时,忽然感觉身后有一道目光刺来。猛地回头去看。   “怎么了?”陈清屿也侧过头。   身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薛晓京皱了皱眉。心里却有点发毛。   刚才那一瞬间,分明像是被什么阴湿冰冷的东西在暗处盯了一眼。这感觉还不是头一回了,最近每次从图书馆走回宿舍的路上,也会忽然脊背发凉,可回头总是什么也看不见。   大白天撞鬼了?   她摸了摸后颈,摸到一层鸡皮疙瘩,转回头,“没事儿,走吧。”   喝咖啡时,陈清屿和她提了一件正事。   “全国法学生模拟立法大赛开始报名了。你之前有模拟法庭的经验,基础不错。我想邀请你和我组队一起参赛。”他顿了顿,“这个比赛含金量很高,能实打实为履历加分。”   陈清屿说得平常,但薛晓京心里清楚,这分明是学长在给她机会,带她捡现成的便宜。   但是……   “学长,你不觉得我……”薛晓京想起上次拿下最佳庭辩的事儿,心里隐隐有点心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果你心里那个结一直解不开,觉得那座奖杯不是凭真本事得来的,那这次就正好是个机会,用实力证明你自己。”   陈清屿干脆拿起咖啡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加油吧,我相信你。”   薛晓京咬着吸管,偏过头望向了窗外。   她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天亮时终于想通了。学长说得对,如果她心里一直有个结,就要自己亲手去解。一味逃避、刻意掩埋或是假装遗忘都不是办法。想要证明自己,就得站到那个赛场上去。   第二天一早,薛晓京顶着一对黑眼圈跟陈清屿在图书馆碰面,郑重地说:“学长,我决定了,我要参加这个比赛。”   “就知道你会答应。”陈清屿把一沓材料推给她,“这次和模拟法庭不一样,初赛要交一份四十条左右的地方性法规代拟稿,附立法说明和争点分析。复赛是现场答辩,由第一作者主导。队里另外两个成员是大二的,来混经验,所以——”他把报名表轻轻转向她。   “第一作者,是你。”   “我大概率已经保研,有加分就够了。所以你更需要这个名头,而且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   薛晓京被这份信任深深触动。从那天起,她几乎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用在了备赛上。   查资料、抠法条、琢磨表述,常常熬到深夜。新舍友睡前见她还在对着电脑屏幕苦思,忍不住探头关心:“还学呢晓京?都一点多了。”   “不好意思,是不是吵到你了?我屏幕亮度已经调到最低了。”薛晓京摘下耳机,抱歉地对上铺比划口型。   “没事没事,不吵,你学你的。”室友只是感慨,家境那么好的人,还这么拼,真让人佩服。   薛晓京起初不过是想证明自己,后来便多了份不想让相信她的人失望的心意。   再往后,心底又隐隐生了点别的念头,想证明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风生水起,活得鲜亮精彩,想证明她一个人靠自己也能变得足够厉害。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只是所有心绪皆化作了行动,容不得她半分迟疑与思量。   累的时候,她就去阳台小窝里摸摸Lucky。新室友们都很友好,同意在宿舍养兔子,她前两天刚把Lucky从家里接来,在阳台给它搭了个漂亮的小窝。   一切似乎都顺利起来。   直到联系指导老师时,遇到一点麻烦。   陈清屿本想请去年指导他们队伍参赛的王元颐教授,毕竟去年他们止步决赛,王教授一直心有遗憾。他本以为这次会水到渠成,可王教授却在几天后直接回绝了,话说得直白:“清屿,如果是你主笔,我自然责无旁贷。但让一个低年级学生挂第一作者?还是一个……”   后面的话他没好意思说出口,只是沉沉地摇了摇头,“抱歉,我的时间可不会用来给富贵小姐镀金的。”   陈清屿没放弃。两天后,他打听到王教授要去赴个饭局,干脆提前等在了停车场。   王教授下车,刚整理好西装,就看见那个执拗的学生又追到了饭店门口,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今晚这个局,是京城几所高校法学院和实务部门的负责人,宴请一位关键人物。王教授一介文人,本就不耐烦这些觥筹交错的应酬,是被校领导硬拉来“撑场面”的,心里正憋着气。看见陈清屿,当即在饭店停车场斥道:   “陈清屿!我一直以为你是个一心向学的好苗子!为了追女生,原则都不要了?把第一作者当人情随便让出去!那个女生大一大二什么风评,你当真不知道?你让我太失望了!”   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车窗降下一半,杨知非靠在驾驶座上,缓缓吐着烟,眯眼看着这一幕。看陈清屿在王元颐的厉声斥责下,脸色由白转红,终于颓然转身离开,他才慢条斯理地掐灭烟,瞥了眼腕表。   约好的局已经迟了十分钟,他也不急,又点了支烟,慢悠悠地抽完,才姗姗下车。   今天这局做东的是F大法学院的副院长,在座还有几位其他学校法学系的头头脑脑,一起联手宴请杨知非,专门托了他在B大教他的老师牵线,主要是想请他那位在关键部门任职的姑姑通融某个项目。一桌人见了他纷纷起身。副院长热情地迎上来,特意将主位右手边的首位留给他:   “知非,来,坐这儿。”   杨知非目光在席间淡淡一扫,脚步却没往主位去,反而径直走到王元颐教授身边一个空位。他对着满桌人笑了笑,语气随意:“各位领导都是长辈,我坐这儿就行。”说罢便在王教授身旁坦然落座。   副院长讪笑着圆场:“也好也好,知非随意,随意。”   酒过三巡,场面话说了几轮。杨知非靠在椅背上,听旁边人说话,手指间把玩着一个精致的金属打火机。话题不知怎的拐到了学生培养上,他像是忽然想起,微微侧身,拿起桌上的分酒器,为王元颐面前空了的酒杯缓缓斟满。   他做这个动作时,眼神甚至没看王教授,依旧落在对面说话的人身上,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王元颐心头一跳,慌忙双手捧起酒杯,连声道谢,额角却渗出点汗来。   杨知非这才转过脸,对他很淡地笑了一下,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杨知非拿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碰王教授刚满上的杯子。叮的一声微响。他侧过头,姿态佯作几分恭谦,仿佛只是酒桌上的随意闲聊,“王教授教书育人,辛苦。”   王教授忙端起酒杯,低眉应声:“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杨知非睨了他一眼,晃着杯中的酒液,像是自言自语:“怎么不辛苦?教授既要传道授业,掌着学府里的评判尺度,还得盯着门下学生的一言一行,尤其是对旁人的风评,更要谨言慎断,这般事事考量,岂会不费心?”   说着便抬了手,在他肩上轻拍了拍,淡声道:“辛苦教授多费心,对晚辈多些耐心与公允,若能帮着正正视听,纠纠偏见,也算功德无量。”   王元颐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酒液险些洒出来。   他心头巨震,还未回过神来,想说些什么,杨知非却已转开视线,将酒杯轻搁在桌上,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淡,仿佛方才那几句闲谈不过是随口一提,再无半分异样。   可王元颐本就是聪明人,酒局上的场面更是见得多了。从杨知非特地坐过来,到主动举杯与他搭话,再想起刚刚停车场的那番训话……他心下了然,瞬间懂了对方的用意。   ——   薛晓京对这一切毫无所知。   她只从陈清屿那里听说,王教授答应了担任他们比赛的指导老师。她挺高兴,但也听说这位教授是出了名的严厉挑剔,心里不免打鼓。   果然第一次小组见面会,王教授就对她态度不冷不热。薛晓京脸皮厚,第二次讨论前特地给教授带了杯咖啡。王教授接是接了,也只是淡淡点了下头,并没多给她半个笑脸。   但指导起来却是实实在在的。框架怎么搭,逻辑怎么理,争议点如何剖析,王教授一针见血,要求极高。薛晓京认真听着,不敢有丝毫懈怠。   初赛的作品就在这种高压下一点点打磨成型。   提交截止日那天,薛晓京长舒一口气,感觉像蜕了层皮。等下的就只是等待。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腿伤也好利索了。她去表哥的医院拆了石膏,表哥叮嘱她还是要循序渐进,别马上跑跳。薛晓京嘴上“好嘞好嘞”答应得痛快,一出门就像只出笼的鸟儿,恨不得蹦跶几下。可算自由了!   被禁锢了这么久,可得好好透透气。回到宿舍,她马上收拾好书包,定了张周边景区的门票,打算一个人去散散心。   何家瑞听说她要出去玩,非要死皮赖脸跟着,被她果断地拒绝了。她现在彻底爱上了这种独来独往的自由。周未可以自己爬山,走远一点可以去青岛大连看海,不用迁就谁的时间,不用顾忌谁的心情,天地辽阔,她只属于自己。   她一个人又去了十渡。   深秋的山峦颜色更沉,河水也显得清冽。她把当初玩过的项目又玩了一遍。心境却大不相同。   再次站到漂流起点,看着橡皮艇冲下陡坡,水花激溅,她忽然有些恍惚。好像能看到当初那个狼狈的自己,雨衣没穿好,浑身湿透,心里还浸着酸涩的醋意,独自在热闹的人群里强颜欢笑。   现在想来,只觉得有些好笑。可成长嘛,总是带点痛的。大概就是痛过之后,把曾经的狼狈和执念,都酿成了可以坦然回望的风景。这便是成长的过程。   从十渡回来那天,薛晓京心情出奇地好。自从拉黑杨知非,她的时间清清静静,运气似乎也好了不少,干什么都顺。好像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在推着她往前走。就像刚才在景区门口打车,快车半天叫不到,她刚在路边站定没一分钟,一辆空驶的出租车就恰到好处地停在了面前。   这运气!难道真应了那句话,离开错的人,连整个世界都变得友善了?   如果不是傍晚收到陈清屿那条告别短信,她会觉得这一天完美得不像话。   “交换?你要去波兰做交换生,下月初就走?怎么这么突然?”   “之前不是说名额早定了别人吗?怎么突然又落到你头上了?”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薛晓京才后知后觉觉着唐突,忙不迭补了句:“抱歉学长,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实在太意外了……我也为你高兴!”   过了十几分钟,陈清屿回复:“之前入选的同学突然放弃,名额顺延,我也很意外。放心,我应该能等到咱们初赛结果出来再走。”   薛晓京知道,去东欧顶尖法学院交流一直是陈清屿的梦想。那个项目全奖,机会难得。虽然学要走了,心里难免空落落的,但更多的是为他高兴。她从床上一跃而起,给他发消息:   “今晚别安排啦!我请你去酒吧怎么样?你没怎么去过吧?国外酒吧文化浓,带你提前体验体验,走!”   她想学长对她这么好,她也得好好为他送行才行。薛晓京特意避开了常去的那几家,选了一间相对清净的清吧。   晚上八点,北京的夜生活刚刚苏醒。薛晓京带着陈清屿在吧台坐下,点了一堆颜色绚烂的特调,名字都取得吉利,什么“前程似锦”“瀚海星辰”,其实多是果汁基底,没什么度数,图个好看和寓意。   她和学长聊了很多,关于比赛,关于未来的规划,关于短暂相识的感激。聊到兴起,灌了一肚子饮料,忍不住跑了好几趟洗手间。   最后一次跑开时,陈清屿看着她背影笑了笑,拿出钱包正准备结账。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旁边,极其自然地坐在了薛晓京刚刚离开的高脚凳上。   来人手搭在光洁的吧台上,长腿支地,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击台面,就那么侧着头,静静看着他。   陈清屿怔住,疑惑地看向眼前这位气质卓然男人:“您……有事?”   男人没说话,只是继续用那种慢悠悠的节奏敲着台面,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陈清屿莫名感到一种压迫感,总觉得这张好看的脸不太友善,透着一股不好惹的劲儿。   只见对方视线缓缓移到手边那个还剩小半杯蓝色液体的酒杯上,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粉色唇印。他伸手,用修长的手指勾过杯颈,拿起来,慢悠悠凑到唇边,闭眼轻轻嗅了嗅,作势要喝。   “不好意思,”陈清屿忍不住出声制止,“这杯子是别人的,这个位置也有人。”   “没关系。”杨知非终于开口。他晃了晃那杯子,抬眼看向陈清屿,嘴角微微一扯,“我跟她熟。她不会介意。”说罢真就举起杯子,在陈清屿错愕的注视下,将嘴唇精准地印上那圈淡粉色的痕迹,抿了一口。   冰凉的甜酒入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解了什么渴。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想起什么,对着陈清屿举了举杯。   “听说你要出国了?我也敬你一杯。”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陈清屿僵硬的脸,“祝你……越滚越远,这辈子别回来。”   陈清屿彻底愣住。电光石火间,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有些眼熟,思绪还没接上,就见那人已经放下酒杯,对他露出一个堪称礼貌的浅笑。   “再见。”   薛晓京一身轻松地回来,只看到一个模糊背影刚从这里离开。   “刚才谁啊?”她随口问,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陈清屿收回复杂的目光,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顿了顿,说:“一个朋友。”   “你在酒吧还有朋友?深藏不露啊学长!”薛晓京笑着打趣,握拳在他肩头轻轻捶了一下。   陈清屿笑了笑,没接话,拿起外套:“走吧,酒吧我也见识过了,该回去了。”   “等等,”薛晓京拿过自己那杯没喝完的“瀚海星辰”,晃了晃里面还剩小半杯湛蓝液体,嘿嘿一笑,“别浪费。”她仰起头,就着原来的杯口,将剩下的液体喝光。   夜风已带秋意,地上落叶簌簌。站在酒吧门口,薛晓京忽然有点伤感。   “学长,你还会回来吧?”   “当然,只是交换一年。”   薛晓京吸吸鼻子,想到远在国外的岁岁,这下好了,好不容易交到的新的好朋友也要远渡重洋了。她的好朋友们似乎总要奔赴更远的天地,最终只剩下她一个人。   可这是人家的前途啊!她迅速打起精神,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上前给了陈清屿一个轻轻的拥抱:“学长,那我祝你前程似锦,一路顺风!”   陈清屿迟疑一瞬,礼貌地回抱了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眼神里多了那么一点复杂的温柔。   “那我祝你,从此坦途,所遇皆良人。”   多么美好的一句祝愿啊。不知怎的,薛晓京鼻子忽然就酸了。她怕自己真哭出来丢人,赶紧朝后退了一步,胡乱摆摆手,“你先走吧!我…….我去对面超市买点东西再回学校!”   “好,注意安全。”   目送学长的背影远去,薛晓京揉了揉发酸的鼻子,裹紧身上的毛绒外套,小跑着穿过已变绿灯的斑马线。   她刚刚从酒吧出来时正好看见对面有家24小时宠物店,想起Lucky的兔粮快没了。   宠物店是自助式购物,货架整齐。薛晓京提着个小篮子,找到兔粮区,弯腰拿起一包国产提摩西草,正仔细看成分说明。   极轻的脚步声毫无预兆地停了她身后。   一瞬间,那股熟悉又毛骨悚然的被注视感再次窜遍全身!她猛地扭头——   一张近在咫尺的大脸赫然出现在她面前。   在冷白灯光下,正眼神幽深地盯着她。   “啊——!”薛晓京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下意识往后猛退,后脑勺差点撞上货架,整个人惊魂未定地贴在冰冷的金属架子上。   “你怎么在这儿?!”她心脏狂跳,狠狠瞪着杨知非。   杨知非垂眸,扫了眼她手里那包国产兔粮的牌子,又抬起眼,目光依旧阴森森地盯着她。   “你就给她吃这个?赢的钱呢?不够你买点好的进口粮?”   薛晓京把兔粮往篮子里一扔,扭头就想走。可走了两步,又被他刚才那副高高在上的质问语气气得火冒三丈。转身就怼回去:“我就给Lucky吃这个!入乡随俗懂吗?Lucky吃得特别香!你一个抛弃它的人,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你算老几?!”   怼完心里痛快了点,再次转身加快速度离开。   手腕突然被从后面一把抓住,力道极大。她惊呼一声,被他不由分说地拽回来,按在旁边的货架上。他抓着她的手腕抬起,另一只手从她毛衣袖口上,拈起一两根特别细微的白色绒毛举到她眼前。   他什么也没说,可那眼神就像在审视她虐待Lucky的铁证。   薛晓京先是一愣,随即简直气笑了。   “你有病吧?”她用力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我这是兔毛毛衣!兔毛的!懂吗?!”   杨知非盯着她,逻辑清奇:“你养着兔子,还穿兔毛毛衣,你考虑过Lucky的感受吗?”   “……卧槽?”薛晓京彻底无语,这人是不是疯了?她用力挣扎,还抬起脚狠狠踹了他几脚,“有病就去治!别在这儿没事找事!”   杨知非松了些力道,却没真放,反倒攥着她的手,猝不及防按在了自己心口。   隔着一层衬衫,薛晓京触到他底下偏烫的体温,还有那擂鼓似的心跳。   她心尖猛地一颤,像被火烫了似的使劲往回抽手,杨知非却死死按着,半点不肯松。   “那你给我治。”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眼神古怪,目光锁着她的唇,头慢慢低下来,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像下一秒就要吻上去,“……像以前那样,就好。”   ……   ……   ……   薛晓京心里瞬间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   ……   ……   “治不了,我没那么大本事!”她卯足了劲连踢带踹,总算把抽手抽了回来,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攥着掌心在衣服上狠狠蹭了好几下。   她扭头就走,连兔粮都忘了拿。   -   走出宠物店,凉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冷汗。   回头看到他还在后面跟着自己。   薛晓京心头火起,弯腰从路边花坛捡起一块小石子,顿了两秒又换了块大的。隔着几米距离,狠狠朝他胸口砸了过去!   “砰”一声闷响。   “滚!别跟着我!”   杨知非站定不躲,任她打任她骂,就是不走:“我要去看Lucky。”   “我说了,抛弃它的人没资格见它!它也不想见你!”   杨知非忽然缄默了,只是定定望着她。昏黄的路灯落下来,映得他眼眶竟隐隐泛红。   薛晓京被这模样猝不及防惊了一下,忙后退两步,慌着掏出手机叫车。煎熬的间隙,忽然听见他低低开口:   “到底是谁抛弃谁?” 第27章 苦情计:彼此消耗,遍体鳞伤。   “到底是谁抛弃谁?”   出租车后座,薛晓京靠着椅背发了会儿怔。   那人最后撂下的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她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神经病吧?   真是来搞笑的。   -   约莫一周后,喜报从天而降。薛晓京他们这支队伍一路劈波斩浪,杀进了全国决赛。   “恭喜恭喜,我就说你一定可以!”   “可是学长你要走了,不能去现场看我决赛答辩了。”   “我会在线看直播,隔着时差也给你加油。”陈清屿顿了顿,笑着纠正,“不,是给咱们队加油。”   “没错!”薛晓京那点惆怅被冲散,嘴角又翘起来。   她心情雀跃地回宿舍收拾去南京的行李。决赛答辩在南京,来回得两天。她不放心把Lucky留给课业繁忙的室友,临走前特意回了趟家,把雪团子连窝端了回去。   秦书意给她做了一桌好吃的,薛晓京吃得特别香。薛文祥戴着老花镜在沙发上看报纸,时不时叮嘱两句:“到了现场,姿态放沉稳些,尊重评委。候场时也注意,别跟其他学校的同学嘻嘻哈哈,显得不庄重。”   “知道了知道了。”薛晓京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放在心上。秦书意在一旁忙着给她布菜盛汤,满是担心:“酒店定好了吗?环境怎么样?别图省钱,定个带星级的,妈妈给你报销。”   “人家住宿伙食都是主办方统一安排的,我们不能自己搞特殊,人家安排什么我就住什么。”薛晓京哎哟一声,“妈,您就甭操心了,我都多大了。”   “再大也是妈妈的宝贝!”秦书意又给她夹了块排骨,欲言又止地,“家瑞最近是不是挺忙的?去学校找你了吗?”   薛晓京没接茬,闷头吃完碗里的饭,才放下筷子,郑重喊了声:“秦书意女士。”   “我跟何家瑞啥事没有,就铁瓷哥们儿,没您想的那层意思。以后可别再瞎撮合了,弄得我俩见面都尴尬。”   秦书意起初没回话,仔细看了女儿脸上那副再认真不过的小表情后,才将信将疑:“……真的?”   “千真万确!”薛晓京索性说开,“要有戏早有了,还能拖到今天?我俩处得跟一个性别似的,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看出花儿来的……”   秦书意嗔怪地拍她一下:“哪有姑娘家这么说自己的。”她转头看向薛文祥,薛文祥抖了抖报纸,一脸“我早说过”的表情。秦书意心里叹口气,得,看来是自己多事了。   “行吧,不管了。”她妥协,“家瑞那孩子是不错,可没缘分也强求不来。反正你还小,妈也不急。”   “就是嘛,”薛晓京擦擦嘴,故意逗她,“再说了,万一我以后是不婚主义呢?就不结婚,您可别催。”   秦书意起身收拾碗筷,也跟着笑:“不婚也行,你开心最重要。你姥姥家拆迁分那些房子,够你折腾一辈子了,只要别整天在我跟前晃悠惹我心烦就成。”   薛晓京乐了,冲沙发上偷笑的薛文祥挤挤眼:“吃撑了,我出去溜达溜达,消消食。”   薛文祥摆摆手:“去吧去吧。你爷爷在活动室打球呢,正好去陪他说说话,老头天天念叨你。”   “得嘞!”   活动室晚饭后正是热闹的时候。薛晓京一路穿行,笑眯眯打着招呼:“张爷爷好!”“李爷爷您精神头真足!”   “京京回来啦?”   “回来啦!您老身体还硬朗吧?”   “硬朗!吃嘛嘛香!”   “那就好!”   她溜溜达达走到爷爷那桌乒乓球台旁,在小桌边一屁股坐下,毫不客气地抓了把开心果,“咔嚓咔嚓”磕起来。眼睛盯着台上战况,嘴里还不忘指挥:“爷爷,好球!压他反手!对!”   这会儿薛老爷子正与对手缠斗,比分咬得紧。两位都是年过古稀的老人,步伐移动却不见迟缓,攻势一点不输年轻人,引得周围一片叫好。   “漂亮!”薛老爷子一记精彩的反拉得分,薛晓京激动得一拍桌子,结果呛了风,咳了起来。她伸手去摸旁边的水杯,却摸到了一只骨节分明握着茶杯盖的手。   她一愣,扭头发现自己手伸到了邻座,正按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手背上。薛晓京赶紧缩回,有些尴尬:“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那男人顺势拿起干净纸杯,给她倒了杯温水推过来,笑了笑,“你是薛老的孙女?”   薛晓京接过水喝了两口,顺了气,朝他点点头算是回应,注意力又回到了球台上。   “我叫周炜,”男人并未介意她的冷淡,指了指场上另一位红光满面的老人,“跟薛老打球的那位,是我爷爷。”   “哦,”薛晓京眼睛盯着球,“周爷爷技术挺好,不过比我爷爷还是差了点儿火候。”   周炜闻言低笑:“有没有兴趣,待会儿咱俩也来一局?”   薛晓京摇摇头,目光没移开:“不了,手生。”   过了片刻,周炜又开口道:“其实咱们小时候还在这打过一次,你可能不记得了。”   哈?   薛晓京这才偏过头,认真打量他。剑眉星目,气质不凡,穿了件巴黎世家的毛衣,典型的二代公子哥。看着是有点眼熟,可名字对不上号。   正搜寻着记忆,一局终了,两位老爷子擦着汗走过来。薛晓京立马起身让座,递毛巾端茶水,捏肩捶背一套流程行云流水:“爷爷辛苦!刚才那球太帅了!”   薛老爷子眉开眼笑,享受孙女的殷勤。对面周老爷子看得直咂嘴,踢了自家孙子一脚:“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不孝子!”   周炜这才吊儿郎当的起身让座。周老爷子喝着茶,看着薛晓京围着爷爷转的活泼劲儿,眼里满是羡慕,故意逗老友:“老薛,咱俩换换?把我这不成器的孙子给你,你把这贴心孙女让给我得了。”   薛老爷子一把搂住孙女胳膊,瞪眼:“想得美!我孙女那是千般好!拿什么都不换!”薛晓京也笑嘻嘻附和:“不换不换!”   周围的老头们哄堂大笑,有促狭的起哄:“还换什么呀!小炜和京京都单着吧?正好凑一对,你俩不就孙子孙女全有了?”   在一片善意的调侃声中,周炜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薛晓京生动的侧脸,感觉有那么一点心动的感觉。   薛晓京心里暗叹,这帮老爷子八卦起来,功力可真不比她老妈那些中年妇女差。眼看话题越跑越偏,她赶紧找个借口溜了。走时,周爷爷果然让周炜送她。   周炜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很自然地说:“正好,我也该回去了,顺路。”   薛晓京没说什么,跟爷爷和各位长辈道了别,先行出了活动室。   周炜跟在她身后一起出来。走到一个岔路口,薛晓京停下脚步,指了指右边:“我往这边,再送你就绕远了。就到这儿吧,再见。”   “没事,我也散散步。”周炜脚步没停,跟了上来。   薛晓京侧头看他一眼,索性直截了当:“刚才让你送,是不想拂了几位爷爷的兴致。你别误会,我对你没那方面意思,你也不是我的菜。”   “那我能有幸知道,你的菜是什么样儿?”周炜侧着身子,外套搭在胳膊上,边走边笑着看她。他好像知道自己这样很帅。   “我喜欢满汉全席,你是么?黄花菜似的。”薛晓京揣着兜,自顾自往前走,看都没看他。   “满汉全席那是有点难度,可我也不是黄花菜啊。”周炜忽然把毛衣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握拳时肱二头肌微微隆起。他半开玩笑地展示:“我这好歹也算块铁板牛排吧?还是进口和牛级别。”   薛晓京终于没忍住,“扑哧”笑出声。这人怎么这么搞笑?她歪头刚要看一眼他那“进口和牛”,目光却越过他,落在后面一栋熟悉的二层小楼上,突然就停下了脚步。   脸色也微微一变。   周炜察觉她神色有异,顺着她的视线回头。那是栋有些年头的独栋老房,外观朴素,在夜色中静静矗立。他辨认了一下,有些不确定:“那好像是杨知非家?他家不是早搬走了吗?怎么亮着灯?”   薛晓京心头也是一惊,眼睛紧紧盯着二楼一扇透出暖黄灯光的窗户。这房子空了太久,久到大家都快忘了它的存在。此刻骤然亮灯就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那么一点诡谲。   她第一反应是闹鬼,第二反应才是……难道他家有人回来了?   周炜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们应该挺熟吧?小时候总见你们一起,那时候还挺羡慕你们关系好。”   “不熟。”薛晓京收回目光,低声咕哝一句,“谁跟他熟。”说完脚下步伐加快,几乎是小跑着朝家走去。   周炜愣了一下,快步追上:“诶,你慢点,我这牛排还没‘验货’呢!要不要摸摸看啊!”   到了自家院门口,薛晓京转身将他挡在门外:“我到了,你回吧。”   “那……留个联系方式?”   “不必了。进口和牛我也不喜欢。另外,你刚才展示肌肉的行为不太礼貌,稍微有点性骚扰的嫌疑知道吧?再见。”   薛晓京现在办事特痛快。她吃够了暧昧纠缠的苦头,深知拖泥带水只会滋生无穷麻烦。   “砰”一声院门合拢。薛晓京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口气。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二楼窗后那个模糊的身影。   她用力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肯定不是他。那个洁癖严重的大少爷,怎么会突然跑回这积满灰尘的老房子?记得去年他回来找什么东西,还是拉着她一起来的,进去后也只肯站在门厅指挥,嫌里面灰大,一步都不愿多走。   大概是家里的老佣人或者管家回来收拾东西吧。   她进屋吃了点水果,洗了澡,又把行李箱最后检查一遍。临睡前,去看了眼窝在阳台角落小窝里的Lucky。小家伙睡得正香,团成一个雪白的毛球。她轻轻摸了摸它柔软的耳朵,心里一片安宁。   是在半夜的时候,Lucky突然传来异动。   薛晓京被一阵急促的窸窣声惊醒。她开灯一看,只见Lucky在笼子里焦躁地窜动,耳朵紧贴脑后,一副特别不安的模样。   “Lucky?怎么了?做噩梦了?”她赶紧过去,打开笼门想把它抱出来安抚。   Lucky却异常抗拒,甚至在她伸手时扭头不轻不重地在她指尖啃了一下。   薛晓京吃痛缩手,又急又气。这是Lucky第一次对她表现出攻击性。但她顾不上自己,更担心兔子,怕它是哪里不舒服。正想抱它下楼找爸妈,目光不经意扫过窗外——   楼下树丛边,隐约有一簇猩红的火光,似乎有个高瘦人影站在那儿抽烟。   她吓了一跳。Lucky在她怀里扑腾得更厉害。薛晓京猛地回过神,忽然就明白了,明白Lucky为什么会突然激动。   她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那一瞬间,鼻子竟然有一点发酸。   她把Lucky重新放回小窝,顺着它的背毛:“听话Lucky,外面什么都没有,不是你想的那个人。好好睡觉好不好?”   Lucky不肯,三瓣嘴翕动着,试图去够她的衣袖,红眼睛里似乎有水光。薛晓京看着心疼,咬了咬牙,妥协道:“那姐姐下去看一眼。如果不是,你立刻乖乖睡觉,成交?”   她在地板上蹲了几秒,才像是下了决心,抓起椅背上的厚外套裹紧,趿拉着拖鞋下了楼。   刚出来就被夜里冷风一激,深秋的夜寒果然不是盖的,冻得她直哆嗦。   她绕到房后,果然,杨知非正斜靠在老槐树下抽烟。所以傍晚路过他家时,二楼窗户后那个身影真是他。   他此刻微仰着头,不知是望天上疏疏落落的星,还是在看别的什么。大半夜的,就穿了件黑绸衬衫,纽扣随便系了几颗,袖子也随意挽着,看着就冷。   唯有指尖夹着的那一点火星,堪堪带了点温度。   风一吹,他周身的烟圈便飘了过来,烟味里混着点淡淡的梅花冷香。是专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味道。   兔子鼻子那么灵敏,Lucky一定是闻到了这个熟悉的味道,所以才受到了刺激。   薛晓京突然气不打一处来。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拖鞋在寂静中发出吧嗒的动静。他闻声转过头,隔着淡淡的烟雾看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杨知非,你到底想干什么!”薛晓京在他面前站定,双手紧紧裹着外套,怒气冲冲质问他。   杨知非缓缓吐出一口烟,隔着烟雾睨她的唇,语气平淡:“我怎么了?”   人依旧靠在树干上,一副散漫的德行。   “你大半夜跑来骚扰我!是不是有毛病?”   “我骚扰你了吗?”他嘴角轻微地扯了一下,站直身体,朝她逼近一步。   薛晓京下意识想躲,还没退后,就听他慢条斯理又道——   “我在楼下站着,碍着你了?”   “这树是你家栽的?”   薛晓京被他堵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她气的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他鼻子:“树是公家的,你爱站站!但我告诉你,别弄出动静!敢发出一丁点声音吵到人,我立刻报警告你扰民!”   “噪音不到法定分贝,你告不了。”他凉凉地补了一句。   薛晓京彻底气笑了。她心想我真是吃饱了撑的,大半夜不睡觉跑下来找气受!这么个没心没肺的人,怎么可能真是来看Lucky的?!   她什么也没再说,裹紧衣服扭头跑了回去。   果然,屋里暖和多了。   Lucky还睁着红眼睛期待地望着她。她抱起它,将脸埋进它柔软温暖的绒毛里,闷声说:“姐姐看过了,外面没人。不是他。Lucky乖,我们睡觉。”   她身上不可避免地沾了他的一点烟味,那淡淡的梅花冷香。Lucky的小鼻子翕动着,闻到了,却没有再激动,只是呆呆地将脑袋搭在她手臂上,突然就蔫了下来。   薛晓京难过地把Lucky放回窝里,把身上外套脱下,狠狠扔进了洗衣机。   窗帘“唰”一下拉严实,没再往下看一眼。   ·   时间倒回宠物店那晚之后。   陈景行和沈之遥突然双双空降回国,径直来到杨知非的公寓。陈景行笑着开口:“我俩专程来给你加油打气,顺带传授点不成熟的追人经验,祝你早日把你的兔子小姐追回来。”   沈之遥双手合十:“拜托啦,Felix你加把劲!千万别放弃治疗,回头认命了!我可不想我家老头子真把我塞给你,我还指望你顶住呢!”   两个感情经历乏善可陈的家伙,居然一本正经地凑在一起给他出谋划策。陈景行是电脑高手,甚至用大数据分析了一堆追妻策略,第一条就是“苦情计”,利用女人容易心软的特质,数据表明成功率多少云云。   “你就半夜去她家楼下守着,也别干嘛,就站着,最好淋点雨吹点风,显得惨点儿。”沈之遥补充,“关键是姿态,把身段放低,让她觉得你可怜,后悔了。”   杨知非当时听着,只觉得荒诞不经,纯属扯淡。   可鬼使神差地,当他开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后,还是调头回了那个多年未住的老宅。   他知道她今天回这儿。   在二楼窗后守了许久,专等天黑,盼着下雨,结果天还没暗,雨也没等来,反倒瞧见她和一个男生并肩散步回来,有说有笑。   杨知非瞬间心头火起,到听见她那句“不熟”时,烧到了顶峰。   来时沈之遥和陈景行的千叮万嘱,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杨知非嘴角叼着烟,手插在裤兜里,立在薛晓京家房后,抬眼望着那扇唰地拉上的窗帘,不多时,屋里的灯光便灭了。他摸出手机,径直拨了她的号码。   薛晓京刚睡着,手机就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迷迷糊糊接起,“喂?”   对面静悄悄的,半点声响都没有。   她直接挂了。   可手机立马又响了。   “喂,您好,哪位?”她耐着性子再问,还是没人说话。薛晓京皱紧眉,又一次挂了电话。   结果电话紧跟着第三次响起。   薛晓京闭着眼从床上坐起来,大着嗓门吼:“谁啊?说话!大半夜的找什么事儿?”   那边静了静,然后传来一声低哑的:“我。”   薛晓京猛地睁开眼,一下子清醒了。   她拿开手机瞅了眼屏幕,确认是陌生号,这才反应过来——他换了新号码。   “……杨知非,你是不是有病?”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像是吐烟的声音,然后才听他慢悠悠开口——   “现在才算骚扰。”   说完就直接挂了。   卧槽!??薛晓京气得捶床。抓过手边抱枕,猛地推开窗户,朝着树下人影狠狠砸了下去,“砰”地一声甩上窗。   反手就把这个新号一并拉进黑名单。   去死吧!   ·   薛晓京是后天下午的高铁。转天没什么安排,她想着脚伤后还没复查过,便去了表哥的诊所。   候诊区人不多,她刚排到号,正准备起身,门口突然传来护士的低呼。她循声望去,只见杨知非一手捂着渗血的额角,另一只手臂的衬衫袖子被划开一道长口子,血迹斑斑,正有些踉跄地走进来。   薛晓京心头一跳,手里的病历本差点掉地上。这才隔了一夜,他怎么突然变成了这副样子?!   陈述听见动静从诊室走出来,目光在狼狈的杨知非和僵在原地的薛晓京之间扫了一圈。   不愧是见惯了生死的医生,瞧着这光景还能笑着开涮:“你俩是约好的吧?每次打电话催复诊都不来,倒好,一来就扎堆儿凑齐了。”   他上前粗略检查了一下杨知非的伤势,偏头对薛晓京说:“他这次得先处理。你再等等?”   薛晓京连忙点头,跟捣蒜似的:“先看他先看他!我不急!”那着急的样子,仿佛生怕耽误一秒他人就会死过去似的,也全忘了俩人昨晚才刚隔着电话对骂过。   说到底,他们之间也没什么深仇大恨。看他这样心里还是会揪一下。   处置室的门合上。薛晓京坐回冰冷的金属椅。里面隐约传来清创时压抑的抽气声。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手机屏幕,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又自残了?”忽然,她听到表哥问了这么一句。   薛晓京手指顿了一下。又?回想起上次他血肉模糊的拳头……她不由自主站起来,透过门上的透明玻璃偷偷往里看。   杨知非垂着头,手臂和腿上的伤口正在被清理,小护士动作很轻,但他额角青筋微凸,满头大汗,显然疼得不轻。   “不是,”他哑着嗓子,眉峰紧拧,“揍了个畜生。”   昨夜他挂断电话后又打一个,跟着便驱车出了大院,去了周炜开的酒吧,找到他时怀里正左拥右抱两个女人,脸上挂着嬉笑。就这?杨知非心里的火气突然去了大半,觉得也没什么必要。抬脚就往其他卡座走。   偏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听到他那句轻佻又龌龊的调笑:“……以后剪个短发给我看看,我现在就好这口,短发,胸大,够辣的,上起来肯定带劲儿……”   也就是这么一句,让他终究彻底失控。   陈述啧啧:“挺狠啊。这是夺妻之仇?”   杨知非闭上眼,不再说话,任由酒精棉擦拭过绽开的皮肉,那么疼也一声不吭。   薛晓京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她忽然心跳得有点快,有点莫名焦虑,手机屏幕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处置室门开了。杨知非走出来,额角贴了纱布,右手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固定着,脸色依旧不好看。他抬起眼,目光径直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快速扫过,尤其在之前受伤的脚踝处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安好。   薛晓京也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新添的伤,手臂上刺目的白,还有衬衫上晕开的暗红血迹。比上次严重多了。   两个人互相打量着对方,谁也没有先开口。   护士在诊室门口叫她的名字。薛晓京应了一声,垂下眼,挪动脚步,准备从他身边绕过进去。   “薛晓京。”他突然叫住她。   薛晓京脚步一顿。   “别和周炜在一起,”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的很慢,“他不是好人。”   薛晓京想到他刚才那句,“揍了个畜生”,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她没有回头,只低声说:“谢谢。”   “不客气,举手之劳。”杨知非盯着她的背影,嘴角的伤因说话而牵扯着疼,但他还是想说下去,“毕竟你不聪明,太笨,容易被人骗。”   薛晓京低下头,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我确实容易被骗。”她抬脚进去,门“砰”地关上了。   再出来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检查结果很好,脚踝恢复得不错。   薛晓京从诊所走出来。这里是使馆区附近,环境清幽,但不太好约车。她打算走到前面路口去拦出租车。   她看到了杨知非的车子还停在路边。他人靠在车头,微微弓着背,缠着绷带的右手不甚灵便,正用左手拿着打火机,试图点燃唇间的烟。   今天风很大,吹得他额前黑发凌乱。他垂着眼睫,划了几次火机,火苗都被风吹熄,好看的眉头不耐烦地蹙起。   他固执地点了一次又一次。   薛晓京几乎没在他身上见到过这种狼狈。   她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   她想到这段时间两个人像拉锯战一样的纠缠,其实细想来,他们之间其实哪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于他,或许是结束了一段习以为常的身体关系,被一只以为牢牢在手心的鸟儿抢先飞走,折了面子,心有不甘。   于她,则是结束了一场漫长而羞于启齿的独角暗恋,从自欺欺人中狼狈醒来,带着一身内伤,想要逃到阳光下去喘口气。   他不爱她,这不是他的错。她的难过,更多是气自己曾经的痴傻和执迷。Lucky只是个导火索,一个可以理直气壮指责他的借口。   他的纠缠,说到底或许也只是天之骄子无法接受被结束的挫败,以及某种习惯被突然抽离后的暂时性空虚。   薛晓京看着他身上的伤和血,她承认自己心里有点难过,也承认自己还是会心疼。她并不想掩盖这一点。   不是旧情复燃,更像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悯。她难过的,是为什么两个人不能好好地道别,然后各自走向新的生活呢?非要在泥泞里反复撕扯,彼此消耗,遍体鳞伤。   现在想来,当初结束的时候,自己是带了情绪的,并没有心平气和地把一些话说完。   她轻轻吸了口气,抬步走了过去。   在他又一次打火失败时,她伸出手,拿走了他指间的打火机。   指尖轻轻相触。他的手指似乎僵了一下。   杨知非偏过头,看向她。   风很大,吹得她眯起了眼,长长的睫毛垂下。那一瞬间,恍惚像是回到了过往许多个温柔时刻,她弯着眼睛对他笑的样子。   “我帮你吧。”她说。   “咔嚓”一声,薛晓京替他点燃了唇间的烟。 第28章 改变:他乖乖在等她的训话。   杨知非低着头,眼睫垂着,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眼底,那眼神里竟有一点说不出的委屈。   薛晓京合上打火机,低下头,轻轻摸着那个金属外壳。想起来,这还是她很久以前送他的,上面有她特意刻的花体“Y”的字母缩写。   杨知非看她伸手抚摸着那个“Y”,吐出一口薄烟,觉得这个时机似乎到了,刚要开口——   薛晓京却先一步打断了他。   “你先听我说吧。”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被风吹动的树梢。   “还记得大一下学期,快期末的时候,你带我去寺里住过几天,美其名曰一起复习。”   “临走的时候我们闹着玩,我咬了你胳膊一口。你说我真狠,睡了半年没睡出感情。那时候我开玩笑说当然没有。”   “其实……怎么可能一点都没有。别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起待了那么久。就算是养只小动物,像Lucky,我才照顾它多久?可它有一点不舒服,我都会担心得睡不着。”   “我相信不止是我,你也是。不一定是爱情,但关心、习惯,也是一种感情。就像你刚才提醒我小心周炜,我信你是真的出于好意,至少不想我吃亏。谢谢你。我会好好找男朋友,认真对待,家世人品你不用担心,我会自己把关。”   “所以那天我说要结束,理由都是真的。我是真的想结束,不想继续这种不健康的关系了。”   “你大概很不爽,觉得被我摆了一道。像你这样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从来只有你挑别人的大少爷,大概是头一回被人主动喊停,觉得没面子,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如果你觉得,需要我低个头,认个错,你才能觉得扯平了,心里舒服点……那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弯了弯,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笑了。   “对不起,杨知非。希望你别再生这种无谓的气了,真的,好好照顾自己,爱惜身体。以后如果再碰见,就当个普通熟人,心平气和打个招呼,也挺好。”   她晃了晃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约的车还有两百米。“我叫的车到了,先走了。再见。”   她上前一步,将那个打火机轻轻塞回他上衣口袋。很快收回手,转身小跑着奔向路口刚刚停稳的车。   拉开车门前,她回过头朝他的方向摆了摆手,扬声喊了句——   “少抽点烟吧!对身体不好!”   车子驶远,消失在车流。   风依旧很大,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杨知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指间那根烟不知何时已燃到尽头。   长长的烟灰断裂,烫在皮肤上。   竟也无知无觉。   ——   转天一早,薛晓京就坐上了去南京的高铁。   这是她头一回来南京,心里既紧张,又有那么一点对陌生城市的兴奋。出了站,就举着手机和“南京南”几个大字合了影。   主办方安排了当地学生来接站,人群里高举着各校的牌子。薛晓京拖着箱子小跑过去,没等举牌的同学反应过来就给了人家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又转身和同批抵达的几个选手热络地握手寒暄。   明明都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被她这股热乎劲儿一衬倒像是许久没见的老同学,气氛一下子就热络起来。   这趟接了四个人,两个北京,一个东北,一个上海,一行人坐上组委会的中巴车,一路说笑着到了赛方指定的酒店。   薛晓京下午才到,办入住时,大堂里已经聚了不少先来的选手。天南地北的年轻面孔,三两成群,空气里嗡嗡地响着各种口音的谈笑。   她悄悄竖起耳朵听着,有人在比对各自学校的法学特色,有人在预测这次比赛的题型,还有人聊着创业,说是正筹备着国家级的项目……   也有人说自己在准备考公,想进检察院或是法院。薛晓京心里悄悄“嚯”了一下,暗道大家都好厉害,这些事她连想都不敢想。   回房收拾好东西,给秦书意报了平安。看看时间还早,肚子里的馋虫就开始不安分。   我自己出去逛逛,吃点当地小吃,不算违规吧?这么一想,手上已经麻利地叫好了车,直奔南京最有名的美食街去了。   于是薛晓京在南京的第一天,就在鸭血粉丝汤、梅花糕、皮肚面、蟹黄汤包和什锦豆腐涝的美味里没心没肺地挥霍掉了。   ……   第二天一早,她精神头十足地奔赴赛场。可不出意外的话意外还是发生了……   轮到她上台答辩时,薛晓京深吸一口气,刚在陈述席坐稳,肚子里就毫无预兆地“咕噜”一响,紧接着仿佛有支叛军在肚子里揭竿而起,绞痛毫无预兆地袭来。疼得她瞬间白了脸,腰都快直不起来……   结果可想而知。她在剧痛的干扰下陈述断断续续,回应评委提问时更是全程磕绊,表现堪称灾难。   可也是邪门了,在她狼狈地走出会议室后,那股要命的绞痛竟像退潮般地迅速消失了。腰不弯了,头不晕了,那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一口气能上八楼了。   药都没来得及吃,就好了?!   薛晓京气都气死了,恨铁不成钢地抬手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都怪你这张管不住的嘴呀!”   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蹲下,在小组群里发了几个嚎啕大哭的表情。   “没事哒学姐,你已经很棒啦!在南京注意安全哟~”   “别灰心学姐,不是最终结果还没公布吗?万一有奇迹呢?”   也是,最终排名要等明天所有小组答辩完才公布,决定是晋级还是打道回府。   薛晓京抱着这点微弱的希望,心里还是被失望填满了大半。她不想早早回酒店面对四堵墙,就坐在大厅沙发上刷手机。正好看到选手群里有人吆喝晚上聚餐,说是天南海北聚在一起是缘分,希望大家都出来认识认识。   薛晓京心想,比赛怕是没戏了,总不能白来一趟,认识点朋友也好,手指一动就报了名。去!   晚上八点多,Z大后门一家生意红火的小龙虾馆,两张大桌拼在一起,围坐了十几号年轻人。   大家操着各地口音,很快聊得热火朝天。薛晓京性格开朗,迅速融入,还结识了一个同样来自北京也喜欢玩cosplay的女生,两人互加了微信,约好回北京一起逛展子。   正说到兴头上,薛晓京肚子里猛地又是一拧,这次来得更凶更急。她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就往洗手间冲。   这次比白天更难受,在隔间里折腾半天却无济于事,只虚脱得浑身冒冷汗,两腿发软。   她勉强撑到洗手池边,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正琢磨着得出去买点药了,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生的短促惊叫,像被什么吓到,紧接着是一阵小范围的骚动。   没等她回头,一只手臂就从身后抄了过来,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你谁啊?!放我下来!你想干什么?!”薛晓京又惊又怒,奋力挣扎,可虚软的身体使不上半分力气。   “别动。”杨知非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抱着她无视四周投来的各异目光,走出餐馆来到路边拦出租车。   他力气特别大,薛晓京本来就虚脱,现在更是一点劲儿使不出来,挣扎了两下就认命了。   被塞进出租车后座,她才喘过气,抬头瞪他:“你怎么在这儿?跟踪我?”   杨知非没应声,就紧紧抱着她,将她拴在怀里。出租车后排光线昏暗,南京的夜色透过车窗,流光般掠过两人的脸,没有一个人的脸色是好看的。   他带她去了最近的医院急诊。诊断是急性肠胃炎。   医生一边开单子一边念叨:“幸亏来得及时,再拖严重了可麻烦。昨天吃什么了?”   薛晓京低声报了一串小吃名字,每报一样,旁边抱臂站着的杨知非脸色就沉一分,到最后她自己都讪讪地消了音。   拿了药去输液室打点滴。薛晓京撇了一眼跟到输液椅边的男人,见他正莫名其妙地盯着点滴瓶上的标签看,像是要研究成分表。她偏过头,哑着嗓子说:“你走吧,我没事了。”也没再追问他为什么来了。   杨知非低头看她一眼,没说话,转身真走了。   薛晓京闭上眼,松了口气,不知是药物作用还是太疲惫,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杨知非不知何时又回来了,站在她座椅旁,手里拿着药和一杯温水。头顶的点滴瓶已换了一袋新的。她瞥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一点。   深夜的输液室依旧嘈杂拥挤,家属们大多蜷在自带的小板凳或简陋塑料椅上。他没地方坐,也不去寻,就这么一直站着,身影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孤直。   见她醒来,他主动向后退了一小步,仿佛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不招人待见的脏东西。   隔着一段距离,他伸手把水递给她。   薛晓京这会儿嗓子干得冒烟,懒得再理他,伸手接过水灌了几口。低头时才发觉身上不知何时竟盖了件他的外套。   余光扫过他,才见他只剩一件白色T恤,单薄得像个纸片人。   她收回目光,手指捻了捻腿上那件LV外套。   上周刚在小红书刷到过,售价九十五万,当时刷到就知道这风格他准会买。果不其然。薛晓京心里哼了一声。   两点多终于输完液。打车回酒店,杨知非又一声不吭地跟了上来。   这次倒是安分,上车后紧靠另一侧车门坐着,与她维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全程沉默望着窗外飞逝的夜景,一句话也不说。   薛晓京狐疑地瞥了他几眼,最终什么也没说。   到了酒店,眼看他还要跟到房间门口,薛晓京终于忍无可忍。她转身背靠房门,抱起手臂:“杨知非,你到底想干什么?那天我的话都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吧?咱们就做个普通朋友好好相处不行吗?你为什么就非要揪着不放呢?”   杨知非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先是在狭窄昏暗的走廊里扫视了一圈——陈旧的地毯,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霉味,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电视的嘈杂声。   然后视线才落回她脸上,微微蹙起眉头:“你就住这儿?”   “我就住这儿怎么了?”薛晓京心想,果然那天说的话他一点没听进去。他根本不会好好相处,也还是不想就这么放过她,非要追过来找事。   她也多余那天说那么多。   懒得再多说一句,她刷开房门就想闪身进去。   杨知非却比她更快一步,用身体抵住了即将合拢的门缝,强势地挤了进来。   薛晓京气得指着他鼻子,“你给我出去!”   “可以。”杨知非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静,他甚至没看她,径直走到她那只孤零零立在墙角的行李箱前,弯下腰就要去拎拉杆,“你跟我走,换个地方。”   薛晓京冲过去,用力打开他的手:“别碰我东西!我哪也不去,就住这儿!”   也许是动作大了,胃部又是一阵抽搐的疼。她没了力气,一屁股跌坐在硬邦邦的床上,垂下头捂住肚子。   杨知非的动作顿住。他转身走到房间内线电话旁,拨通了前台。   薛晓京听见他用他那惯常不容商量的语气要求升级套房。“对,立刻。差价我现付。”   挂了电话他走回她面前。手先是试探性地伸出来,在她发顶轻轻地碰了碰,见她没有激烈抗拒后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她重新抱了起来,走出这间狭小憋闷的房间。   薛晓京太难受了,身心俱疲,实在没精力再与他拉扯,索性闭上眼睛任由他摆布。   新换的套房在顶层,门一开,气息都不同了,空气里满是洁净好闻的味道。杨知非把她放在柔软宽大的床上,盖好被子。“箱子稍后我下去拿。”   薛晓京目光扫过这间焕然一新的屋子,心里忍不住“卧槽”一声。房间宽敞明亮,床又大又舒服,窗外还能看夜景,比她那间无窗又逼仄的尾房强太多了。   想到自己还为了那破房间交了五百块的会务住宿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薛晓京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等回过神儿时,却见杨知非已经脱了外套和鞋,现在正在脱裤子,看架势,似乎是要上床了?!   薛晓京顿时警铃大作,使出濒死般的力气抄起一个蓬松的枕头,狠狠朝他砸了过去:“你滚啊!杨知非我警告你,你要是敢趁人之危,我杀了你!”   枕头软绵绵地砸在他肩上。杨知非动作停住,慢慢直起身,站在床边,没再试图靠近。   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眶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别的什么,微微泛着红。   薛晓京看着他这副样子,莫名就想到了lucky,心头某处好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她好烦。别开脸不想看他:“行了,谢谢你的套房,我住就得了,你赶紧走吧。”   “我不走。”杨知弯腰捡起地上那个枕头,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我留下。万一你半夜再不舒服,好照应。”   说完他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抱出一床备用的被子,直接铺在床边的地毯上,又把那个枕头放好,然后竟就这么躺了上去。   他这副自说自话的样子彻底把薛晓京惹火,她顺手抄起另一个靠枕,又朝他砸了过去。   枕头重重拍在他脸上,他却没什么反应。   杨知非是真的累极了,躺下没多久呼吸就变得绵长。   薛晓京皱着眉头,抻着身子探头往下看,彻底惊呆了。   只见他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闭着眼睛,躺得端端正正。   这位有严重洁癖、非顶级酒店不住、床单稍有褶皱都要皱眉的大少爷,此刻居然就这么躺在了酒店的地毯上,水灵灵地睡着了?   不是,大哥,你的洁癖呢?被狗吃了吗?!   ……   有这么一尊门神守在床边,薛晓京彻底睡不着了。睁眼望着天花板,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说句不好听的,明明两个人的身子都快睡烂了。可如今结束关系后再这样共处一室,哪怕他睡在地上,她竟也觉得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   薛晓京睡不着,只能划开屏幕玩手机,看到比赛选手群里正热闹,大家正在发晚上聚餐的照片,有人艾特她笑她中途溜号,薛晓京丢了一连串“骚瑞骚瑞”的表情包进去,正聊得热火朝天……   突然,手机屏幕上方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张大脸。   “啊——!你他妈是不是想吓死我啊?!”薛晓京浑身一抖,没忍住直接爆了粗口!   她气鼓鼓瞪着眼前的男人,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真没招了。   杨知非倒是面无表情的,直接把她的手机抽走,扣在了床头柜上。   “医生让你休息,别玩了。”   薛晓京皱了皱眉,总感觉这种感觉怪怪的,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眼前这个人也怪怪的。自己要是听了他话去乖乖睡觉,就更奇怪了。   她再次伸手去够手机:“我就不睡!你管得着吗?要不是你我也不至于临时跑掉,白白错过了广交人脉的大好机会!”晚上饭局气氛多好啊,她还没来得及认识人呢,就被他掳走了!   “有什么用?”杨知非问。   “多个朋友多条路!你懂什么?”薛晓京理直气壮。   杨知非嘴角一勾,竟然笑了,手再次抽走她手机,把她按回枕头上,盖好被子。   然后,俯身逼近她,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她的下巴,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   “有我一条路,就够了。”   “睡觉。”他说完,重新躺回地铺。   薛晓京突然僵在了床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话,眼睛瞪着天花板,了无睡意。   胃部隐隐的抽痛一直不断,心头也越来越烦,终于她忍无可忍,猛地坐起身,“啪”地按亮了床头灯。   “杨知非!起来!”   她把地上的人也喊了起来。   两人一上一下,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   和以前很多次对峙不同的是,这次她坐的高,在柔软的大床上居高临下,气势汹汹。   而他盘腿坐在冰冷的地毯上,沉默地仰视着她,甚至有那么一点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   他在等她的训话。 第29章 黏着不放:“是不是非要睡我一次才解气?!”   “我想知道你到底想干嘛?”   薛晓京强压着心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一点:“我那天说的真的够清楚了,歉也道了,但说实话我压根没觉得自己哪错了。你也说了,咱俩连分手都谈不上,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本就是说散就散的事,怎么你就偏揪着不放?”   “你是不是觉得特憋屈,特没面子?非得把这口气找补回来,你才能痛快,才能放过我?!”   杨知非一言不发,就那么静静听着。听她说到激动处呛得连声咳咳,他便起身去倒水,发现屋里没有热水,又拿了两瓶矿泉水倒进热水壶,走到迷你吧台前默默烧水。   薛晓京颓然坐在床上,看他沉默忙碌的身影,看他光脚踩在地毯上也浑然不觉的。   水烧开了又太烫。他找来两个玻璃杯,将热水反复倾倒冷却试温。直到温度适宜才端着那杯温水走回来,递到她手边。   薛晓京正口干舌燥,没好气接过来一口气全喝了。   -   杨知非接过空杯子,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也不怕我使坏?就这么信任我?”   薛晓京愣住,看着他。   “睡吧。”他又笑了笑,把杯子放好。   刚刚那一顿小发雷霆对某人没产生一点效果。薛晓京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仅白费力气,还给自己惹来一肚子憋闷。   她颓然躺倒,拉高被子蒙住半张脸。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响他刚才那句——   “就这么信任我?”   哼,谁说我信任你了?我才不信任呢!薛晓京瞪着牛眼不让自己闭上。可身下这张顶级套房的床垫太舒服了,不知不觉眼皮就越来越沉,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   后半夜杨知非却再也没能合眼。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地板硬,而是他的心很难过。明明和她近在咫尺,却像隔着条迢迢银河。   他不理解为什么好好的日子会变成这样,那时候他也还没能完全明白为什么她要这么决绝地离开。这两年他为她做了很多,也真心付出过,却被她像甩苍蝇一样地甩开,总感觉自己才是被抛弃的那个。   他想抽烟,又不想离开这个有她在的房间。只能干熬着,一分一秒,直到窗外夜色褪成灰白。   -   第二天薛晓京睡到九点多才醒,好在今天没什么事。刚睁开眼就瞧见旁边干净空荡的地毯,第一反应先是愣了下,疑心昨天是不是做了场梦,再回过神看着这奢华套房的样子,才恍然原来不是梦。   所以他终于走了?   “你醒啦?”身后突然传来男人的声音。薛晓京卧槽一声,猛地回过头朝他咆哮:“杨知非!你能不能不要像个幽灵一样突然出声吓人!你有病啊?!”   杨知非被她劈头盖脸一顿骂,好像有了那么一点委屈,话到嘴边竟顿了顿。   薛晓京看到他正站在套房的小餐厅区,旁边桌子上摆着粥和备好的药,还摊开一堆药品说明书。粥盛在保温盒里,勺子碗碟等餐具也都准备妥当。又瞥见他的手湿淋淋的,还没擦干,反应过来他刚刚应该是在悄悄准备早点。   心里那点火气倏地消下去一点,可依旧憋着气,她又没让他干这些!薛晓京瞪着眼问他:“你怎么还不走??”   “等会儿的。”杨知非看了眼腕表,拿起药和水走过来,“这是餐前服的,正好间隔十二小时了。吃完过一会儿喝粥。”   薛晓京抿了抿唇,没再呛声,伸手接过药片,就着温水咽下。   “行了吧?药吃了,你可以走了。”   杨知非却指了指餐桌:“再把粥喝了。”   薛晓京气结,哼哧哼哧地爬起来,冲进卫生间潦草地刷牙洗脸,然后带着一脸水汽坐到茶几前,揭开食盒。   里面是熬得软糯金黄的小米粥,清香扑鼻。   就一碗。   她也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吃起来。味道清淡适口,温度也刚好。   杨知非就站在一旁看着,偶尔问一句:“味道行吗?”   “凑合吧。”   “只能这样了。”杨知非语气平淡地解释,“附近就希尔顿的厨房还能叫,但粥品也就一般。”   薛晓京动作一顿,抬头看他:“一碗粥而已,你至于从希尔顿叫?”   “既然叫都叫了,怎么不叫点海鲜粥,鲍鱼粥,非得叫碗破小米粥?”   “医生说了,你现在的肠胃只能喝小米粥。”杨知非的目光落在她沾了一点粥渍的嘴角,下意识抽了张纸巾想替她擦一下,被薛晓京狠狠瞪了一眼后又收了回去,只把纸巾放在她手边,   “以后少吃路边摊。以前说你你总不爱听。现在知道难受了?我说的话,总归是对你好。”   “你就没错过吗?”薛晓京忍不住怼回去。   杨知非静默两秒,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至少在这件事上,目前来看,没有。”   薛晓京放下勺子,冲他假笑一下:“行,你杨少爷永远对。我吃完了,您请便?”   杨知非站着没动。   “不走是吧?”薛晓京冷笑一声,她就知道。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背对着他,开始解自己睡衣的纽扣。   一颗,两颗……   她一边解,一边看着窗帘缝隙漏进的阳光说:   “我昨天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别说偶遇,鬼才信。你会来这种地方吃饭?”   “现在这里没别人,我们都坦诚点。”她解到最后一颗扣子,咬了咬了牙,“你是不是还想睡我?是不是觉得不最后睡一次,这口气就顺不下来,就不甘心,就不放过我?要不你这又是打地铺又是端茶水平的,干嘛呢?”   薛晓京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睡衣前襟散开,美好的身体一览无余。   “来吧,也别浪费了你开的这间好房!”   杨知非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抓起外套扭头就走。   拉开门,正要用力摔上。   可就在手指触到门把的瞬间,他硬生生停住了。   杨知非背对着她,做了个深长的呼吸,肩背线条绷紧又缓缓松开。   随后轻轻把门拉了过来,也轻轻落下一句:   “你好好休息。房间我续了三天,你可以多住。我不会再出现在这里,你放心。”   “别再吃生冷刺激的东西,注意按时吃药。”   “我走了。”   薛晓京站在原地,听到那一声轻微的落锁。她把睡衣扣子快速系回去。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下望。   清晨的街道已经苏醒,车来人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一个熟悉地身影从酒店大门走出,融入门外车水马龙的街景。   -   比赛结果是中午那会儿出来的。其实也不算正式公布,最后一组答辩完,分数和排名就在内部系统里贴出来了。薛晓京自己对了对,确定没进下一轮,也就没再往下看。   说一点不失望是假的,更多是觉得对不住团队,尤其学长和王教授。群里正热闹,有人互相安慰,有人祝贺晋级的队伍。她手指点开她们的团队小群,最后什么都没发,只悄悄给陈清屿发了条私信:“学长,没进。对不起。”   “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陈清屿很快回复她。隔了几秒,又追过来一条:“南京算我半个老家,来都来了,别急着回去。推荐你几个地方:中山陵台阶走走,灵谷寺银杏这会儿应该还有,晚上去夫子庙秦淮河边看看灯,虽然人多,但来一趟总得瞧瞧。先锋书店也能坐坐。”   薛晓京翻了翻手机里的课表,明天正好空着。想了想学长说的话,确实也对,来南京这两天除了头天晚上那通胡吃海塞把自己折腾进医院,其他时间全交代给酒店和赛场了,别的地方还没逛过呢,于是就把返程的车票改签了。   中午吃了碗面条,胃里舒坦些,她就按着学长给的单子一个个逛过去。   南京入了冬,空气清冽,梧桐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着,有种干净的萧索。她先去中山陵,一步步爬那老长的台阶,什么也不想,只管往上走。爬到顶回头一望,满城的屋瓦树影尽收眼底,心里那点憋闷好像也被这高处的风吹散了些。   又转去灵谷寺,银杏果然还没落光,金黄的叶子衬着寺庙的红墙,静悄悄的。她在寺里买了包自制的桂花糕,坐在石阶上小口啃,甜丝丝的,一点也不腻人。   天是冷,但南京人民的热情却让她感到特别温暖。从寺里出来她就去了先锋书店,地下车库改的,空间特别大,她随便转了转,挑了本顺眼的诗集,盖了书店的纪念章,算是个念想。   薛晓京一个人走走停停,拍拍照,发发呆。本来心情还有点不好,说不清是因为比赛还是什么,总之就是空落落的。结果一趟下来心情忽然就好了,她也终于品出了几分学长的良苦用心来。   傍晚晃到夫子庙附近,秦淮河边灯一盏盏亮起来,人也多了。她走累了,在河边找处人少点的石栏靠着坐下。对岸画舫慢悠悠荡过去,灯光碎在乌沉沉的水面上,晃成一片闪闪的金光。   歇了会儿,她想拍张照。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调好角度,正要按快门——镜头里,她身后不远的人缝里好像有个眼熟的影子晃了一下。   薛晓京心口猛地一揪,立刻转过头。   身后是乌泱泱的游客,挥小旗的导游,拉着手的小情侣,拍照的一家老小……全是陌生面孔。她眯着眼又仔细扫了两圈,还是什么都没看见。   难道是眼花了?   薛晓京奇怪了,是不是最近被他吓成神经衰弱了?为什么总觉得他在背后跟踪她呢?   她抬手摸了摸后脖颈,摸到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薛晓京皱了皱眉转回头,目光落在刚才不小心按到的手机屏幕上。照片拍糊了,背景是流动的光斑和人影,只有她自己侧脸是清楚的。   她放大了图片,指尖慢慢划拉,仔细看自己椅子后头那片模糊的地方。   晃动的光影里头,好像真有个高高瘦瘦的黑色人影,静悄悄站在人群外边,像是朝着她这边看。像素太渣,脸根本看不清,可那身形轮廓,那股子劲儿……不是他杨知非又是谁?!   她噌地一下又回过头,眼睛死死盯住那个方向。   人群依旧熙攘,那个位置现在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薛晓京夜里回酒店后,心脏还砰砰直跳。临睡前她反复检查了好几遍门锁,不放心又把房间里能挪动的桌凳全堵在了门口,累得满头大汗。确定就算是齐天大圣变猴毛也钻不进来,她才松了口气敢躺下。   可闭了眼,翻来覆去就是秦淮河边那个站在人群外头盯着她的黑影,薛晓京的脑子里缠满了问号。   杨知非,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   也真是绝了,这世上偏就有这么个邪门效应,怕什么来什么,躲什么撞什么。   第二天一早,她挂着黑眼圈拖箱子进高铁站。刚找到座位把箱子塞好,一抬眼,就瞅见杨知非正背着个黑色的RIMOWA双肩包走过来,侧身让了两位旅客后,径直停在她身侧的空位旁。   他手里捏着张车票,指尖挑着票角假模假样跟座位号对了对,没等薛晓京发作,先把背包搁在了她行李箱旁的空位上。   手指敲了敲椅面,率先开口:“这次真不是故意的。   “你当我缺心眼儿?”薛晓京当场瞪圆了眼,火气直往上冒,“你杨大少爷坐动车,放着商务座不坐,跑二等座来挤什么热闹?”   “我知道你不信,但真是巧合。”杨知非顿了顿,抬眼瞧了她一眼,语气又软了几分,“我是想过兴许能碰到你,没想到真跟你邻座。可能咱俩真有点缘分。”   “谁跟你有缘分!”薛晓京扯过耳机戴上,扭过头不再看她。   杨知非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见她前排座位的靠背扶手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零食手提袋,袋口露出一包薯片的边角,占了些她位置的空间。   他看了那袋子两秒。“你把袋子摘下来放我座儿上吧,没事儿,我站着就行。”   “谁管你啊。”薛晓京一把扯下袋子扔在旁边,戴上耳机偏头望向窗外,用后脑勺对着他。   车窗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身影,他真就默默退到了两节车厢连接处的过道。没再说话,也没再凑过来。   轰隆轰隆,半个小时过去。   列车员开始查票。走到连接处,看到杨知非站在那儿,又核对他手里的车票,好心提醒:“小伙子,您有座位的呀,怎么不坐?这到北京还早呢。”   “没事,站站,腿麻。”   “三个多小时呢,站着多累。快回去坐吧。”列车员笑着说。   杨知非没动,目光似乎往薛晓京这边扫了一下。   列车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注意到薛晓京旁边的空座上又放了她的外套和那袋零食,便走过来,弯下腰,礼貌地敲了敲小桌板边缘:“这位旅客您好,麻烦把您的物品收一下,不要占用其他旅客的座位,谢谢。”   薛晓京摘下一只耳机,看了看列车员,又冷冷地瞥了一眼远处过道那个模糊的身影。她抿紧唇,把外套拿起来披在腿上,将鼓囊囊的零食袋抱在胸前,嘟囔了一句:“没人坐我才放的。”   “好的,谢谢配合。”列车员笑了笑,转头对杨知非招呼,“座位空出来了,您快请坐吧。”   等列车员走远,薛晓京立马转头怼他:“你不是不坐吗?”   杨知非的背刚贴上椅背,闻言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她,没说话,只是身体又缓缓离开了靠背,就那么虚坐着,像随时准备站起来。   薛晓京看着他那装的可怜巴巴的样子就烦,懒得再看他,“别跟我说话。”重新戴上耳机,调大音量,扭头靠着车窗闭眼睡觉。   耳机里的摇滚乐震天,身体随着列车微微晃动。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之间,薛晓京感觉自己好像陷进了一个温暖紧实的怀抱,一只手还被另一只干燥的手掌牢牢扣着。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赫然发现自己正窝在杨知非怀里,瞬间瞌睡全散,气得炸毛:“你干什么!”她用力甩开他的手,从他怀里挣出来。   杨知非被她推醒,慢慢睁开眼,眼底还有点未散的睡意和血丝。他看着炸毛的薛晓京,表情有难么一点无辜,“我不知道。是你自己靠过来的。我在这儿坐得好好的。”   “那你不会叫醒我?!”“我睡着了。”   “那你叩我手干嘛?!”   杨知非不说话了。   这会儿他眼睛确实特别红,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着就特疲惫。瞧着像是熬了好几个大夜没合眼,刚睡踏实就被她喊醒了一样。   薛晓京气得别开脸,从随身小包里翻出消毒湿巾,仔仔细细地擦自己的手,每一根手指都不放过,擦完团成一团,狠狠塞进前排座椅背后的垃圾袋。   做完这些,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看了眼手机,才过了一个小时。没好气地把那袋零食拎过来,哗啦一下放在小桌板上。架好手机,找了个无脑搞笑的综艺,重新戴上耳机,边看边拆零食。   薯片咬得嘎嘣嘎嘣响,还有小饼干的酥脆声,声音不算大,对旁人没什么影响,可邻座能听得一清二楚。薛晓京才不管,边吃边乐,看得津津有味,压根不看他。   杨知非看她彻底不困了,沉默了会儿,忽然开口问道:“这次比赛怎么样?”   也邪门了,耳机里的笑声那么大,薛晓京偏偏就听见了他的话。听见也就罢了,不理就是了。可薛晓京偏偏控制不住自己,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是在故意嘲讽她,特别气人。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摘下一边耳机,扭头怼了一句。   她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扯着嘴角说“就知道你不行”“输了也是活该”之类的刻薄话,毕竟从前他总爱这样怼她。结果,那人却顿了两秒,再开口时忽然对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没事的,能进决赛已经很厉害了,谁还没个失手的时候?失败是成功之母,下次一定行。”   薛晓京惊呆了,叼着半截薯片忘了嚼,上下扫了他一眼,怀疑他这两天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这是那个一贯刻薄挑剔阴损毒舌的大少爷能说出来的话?   “怎么,不相信自己?”他看着她瞪圆的眼睛,又问。   “你这样的人,大概从没尝过失败的滋味吧?”薛晓京扭过头继续嚼薯片,心里却忍不住吐槽,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什么叫失败吗?”   “没有。”也说不准。杨知非偷偷瞥了她一眼。   看她吃得津津有味,腮帮子一鼓一鼓。看了好久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也饿了,能给我一口零食吗?”   薛晓京头也不抬:“不给。路边摊买的,怕脏了杨少爷您的肠胃。”   “我今天一天没吃饭。”   “嗯哼。”薛晓京盯着屏幕,无动于衷。   “昨天也一天没吃。”   “那怎么了?”她撕开一袋独立包装的小面包,莫名其妙。   “一直在照顾你。”   “……”   薛晓京撕包装袋的手停住。她盯着那袋小面包看了两秒,憋了半天,终于狠狠朝他身上砸了去:“吃吃吃!吃死你!”   杨知非伸手接住,掸了掸衣服上沾的碎渣,半点不嫌弃,捏在手里又抬眼瞧她,淡定问:“有水吗?”   “没有!”薛晓京嘴硬,手却下意识摸向了包里的矿泉水,又硬生生忍住,伸手想去抢面包,“爱吃不吃,不吃还给我!”   杨知非手一缩,把面包护在掌心:“我吃。”   他捏着那个廉价的小面包一点点啃,斯斯文文的,小口小口的,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就算饿极了,也依旧保持着骨子里的教养。   他是不舍得一口吃光,可看在薛晓京眼里,就觉得他在装模作样,还觉得他在暗暗埋汰自己,变相讽刺自己吃相粗鲁!许是之前攒的气太甚,薛晓京现在看他哪哪都不顺眼。   又过了一阵,车厢里传来广播,提示列车即将到达北京南站。薛晓京长出一口气,揉了揉坐得发僵的脖颈,开始收拾东西。可算到了。   她瞥了眼旁边。杨知非正在接电话,“嗯,到了。C口?”电话那头隐约传来恭敬的应答声。   挂了电话,他转向她:“车在外面,顺路送你回学校?”   薛晓京当没听见。车一停稳,她就拎起箱子抢先一步挤进下车的人流,头也不回。   出了高铁站,她径直走向提前约好的顺风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前余光瞥见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滑过来,停在出站口。   杨知非坐进后座,秘书立马递过来一瓶温水,“少爷,寒假往返的机票都订好了。按老爷子的意思,这周我们先飞海南住两周,然后再回美国那边。”   “哦。”杨知非低低应了一声,手无意识地按在了胃部,眉头微蹙,头也垂低了些。   秘书从后视镜瞥见,吓了一跳:“少爷,您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有点胃疼。看看照片大概就好了。   他这样想着,便摸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出那晚她生病时,他悄悄拍下的那张照片,静静看了起来。 第30章 我喜欢你:一场毫无保留的坦白。   寒假就这样来了。   期末考试一结束,杨知非就飞去了海南。   在海南的日子倒也并不无聊。杨爷爷在那儿有个自己的海鲜码头,规模不大,却足够老爷子消遣晚年。刚到的头两天,杨知非每日清早都会陪爷爷坐船出海。   老爷子最大的爱好就是钓鱼,运气好的时候,钓上条稀罕的野生东星斑,能乐呵呵地念叨一整天。杨知非不钓,他没那份闲心。就靠在船舷边的帆布椅里吹海风,目光落在远处海天相接的模糊线上,看久了,心里也跟着空荡荡地晃。   夜里失眠成了常态。他索性爬起来,自己开条不起眼的小快艇出海夜潜。他什么都会一点,潜水、冲浪、帆船,无聊的时候总是自己哄自己玩。小时候他其实一直觉得自己和卓哥、霍然他们不太同频。比如他们骨子里其实都带着善良的底色,他却总会冒些特别阴暗的想法;比如他们怀揣梦想一腔热血,他则对什么都淡淡的,觉得活得其实也没什么劲头。再比如,他们喜欢的大多是温柔娴静的长发姑娘,可他偏偏就记住了一个短头发、脾气冲、一点就着的。   “喜欢”这词依旧让他觉得陌生。他的人生里习惯的是“想要”和“得到”。这是第一次,因为想要的东西彻底失去控制而体验到一种绵长钝痛的不适。为此做的那些事,跟踪、纠缠、幼稚的挑衅,甚至不惜自损,连他自己回头看去,都觉得荒诞陌生,不像他了。   海底是黑的,只有头灯切开一小片光亮。鱼群在光边缘滑过去,静悄悄的。他照见礁石缝里有一小片瑰丽的珊瑚,形态竟奇异得像颗心脏,觉得好玩,抬起水下相机按了快门。   白天他多半躺在院子里的椰子树下,听爷爷讲海南的往事,什么南洋华侨、旧时帆影。他戴顶宽檐遮阳帽,盖住大半张脸,偶尔“嗯”一声,有那么几分心不在焉。他皮肤那么白,是随了他母亲,在热带日光下也晒不黑,只是显得有些透明,没什么血色。   奶奶端着果盘过来,轻轻拿开他脸上的帽子。老太太的手很暖,摸了摸他的额头,像小时候那样。“有心事?”   杨知非睁开眼,阳光刺得他眯了眯。“没。”   奶奶在他旁边的藤椅坐下,指着一角郁郁葱葱的果树,“瞧见没,你爷爷瞎折腾的,黄金山竹,手指柠檬,还有那几株兰花,天天当宝贝伺候。”   “挺好。”杨知非应和。   “刚才我说什么了?”奶奶看着他。   杨知非顿了顿,有点茫然地抬眼。   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魂不守舍的。想回就回吧,你爷爷那儿我去说。”   “我没事。”   “确定?”   杨知非抿唇不语,视线垂落,看着自己干净却空悬的手。   奶奶叹了口气,轻轻握住了他,“你的样子,像是弄丢了什么心爱的宝贝。”   “你自己没发现吗?”   杨知非手指轻微地蜷了一下,目光投向远处摇曳的椰林。   他想,他大概是真的丢了,而且,找不回来了。   奶奶走后,他又在庭院里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夕阳沉入海平面,最后一点余温从身上抽离,晚风带来了一点凉意,他才恍然回神。   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指,摸出手机,点开那个早已被拉黑却依然固执地置顶的对话框,把昨夜海底拍到的那张红色心形珊瑚照片发了过去。   依旧是那个红色感叹号。   杨知非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眶忽然有那么一点酸热。他垂眸很久,终于偏过头去。   -   何家瑞这个寒假过得有点受宠若惊,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准时收到杨知非发来的消息,内容千篇一律:「干什么呢?」   第一天,他回:「家躺着啊,非哥,有啥指示?」石沉大海。   第二天,他正在看谢卓宁赛车比赛,顺手拍了张现场热闹的照片发过去:「看卓哥比赛呢!帅炸了!」对方依旧沉默。   第三天,信息又准时弹出。何家瑞挠挠头,实在憋不住了,一个电话拨回去:“非哥!您老最近是太闲了还是咋的?天天问我干嘛,我这心里直发毛,感觉跟被查岗的小媳妇儿似的!”   他在电话那头嘻嘻哈哈,浑然不知杨知非问他,只是想极其迂回地探听一点薛晓京的消息。她寒假在干什么?有没有和何家瑞一起玩?事后想起,这种拐弯抹角的心思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有点可笑。   这些天他的手机相册里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照片。心形的云,被海浪冲成心形的沙坑,树上偶然长得像心的疤痕……看到任何略带心形的东西,他都下意识举起手机。拍完其实也不知道发给谁看,就都发给了那个永远带着红色感叹号的对话框。   这天何家瑞原本和薛晓京约好了去新开的雪场。临出发前他脑子一抽,给杨知非发了条消息:「非哥,今儿跟晓京去滑雪哈!」   杨知非正在海边吹风,看着消息眉头皱了一下。下一秒,电话便打给了何家瑞。   “云顶下个月初开业,你现在不该在施工现场盯着么?”   何家瑞一愣:“啊?之前你不是说前期让项目经理看着就行,不用我天天泡那儿吗?”   “你也知道是前期。马上开业了,这个老板你不想当,我也可以找别人。”   何家瑞心里一突,立刻道:“别别别!非哥我错了!我这就去,这就去盯现场!”   “今天就去。”杨知非顿了顿,“每天下午六点前,发一张现场实况照片给我。”   “亲自拍。”   “啊?…行,保证完成任务!”怎么突然这么严格了?何家瑞虽然纳闷但也不敢多问。挂了电话赶紧给薛晓京发消息:「晓京,对不住啊!云顶那边开业前事情太多,老板我得亲自去盯场子,今天滑不成了!」未尾还故作成熟地补了句,「唉,男人嘛,事业为重。」   薛晓京看着收拾好的滑雪装备,撇撇嘴,有点郁闷。   她假装不知道云顶是杨知非的,给他发了几个炸/弹表情包过去,最后还是发了句,“恭喜恭喜,何大老板日理万机。”小小调侃了一句。   这调侃倒也不全虚。她知道杨知非确实分了些干股给何家瑞,霍然也占了一点。这是很早之前的事,当时杨知非随口跟她提过一嘴。   何家瑞爽约,薛晓京自己也能去,但她滑雪最大的乐趣其实是打雪仗和拍傻乎乎的照片,一个人就没了兴致。于是雪具包被重新塞回储物间。   夜里躺下,脑子却格外清醒。一些平时没细想的念头在黑暗里浮了上来。   何家瑞这都当上会所小老板了?听说卓哥也正式组建了车队。杨知非就更不用说了,薛晓京光是知道他手里的各种股票、基金,还有比特币之类的就一大堆。有时候他俩晚上没事,就一起抱着电脑窝在床上,她赶作业,他就研究他那些红红绿绿,虽然薛晓京一点也看不懂,但知道他从来不赔。   还有霍然那货,虽然看着游手好闲,却什么事都插一脚,哪儿都有他的股份。   就连赵西西都在电视台实习了一年,听说大四就要签正式入职合同了。   这是大学最后一个还能称得上长假的寒假了。   开学就大三下学期,再一晃就是大四、求职、毕业……薛晓京盯着天花板,忽然感到一阵紧迫。自己这学期忙忙碌碌,比赛却折戟沉沙,履历上没添什么光彩。万一明年法考不过,她能去干什么?   “唉……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但朋友的成功更令人揪心啊!”她在黑暗中叹了口气,用被子蒙住头。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秦淮河畔那个沉默立于人群外的黑影又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她心口猛地一跳,彻底清醒了。   那些被他重新闯入后刻意压制的情绪在深夜里翻涌上来。人或许真有某种创伤后的应激反应,一开始那两天,她疯狂用充实的生活去覆盖。去青岛、做公益、爬山捡垃圾,看到他有如洪水猛兽,浑身炸毛,特别的抗拒。   现在回想,这何尝不是一种欲盖弥彰呢?她的情绪其实一直被他牵动着,他每一次出现都能轻易拨动她的心弦,正因为她讨厌这种失控的波动,讨厌自己因他而起伏,所以才会用更激烈的反应去掩饰,用愤怒对抗他的靠近。   南京那几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回放:医院里他沉默站在自己对面,酒店地毯上他蜷着入睡,他递过来的那杯温水,还有他看她时的那双给她幻觉的眼睛。   深夜独处时,那个问题再次啃噬着她: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她也不止一次地问过他,她每一次带着火气的质问“你到底想干嘛”,潜意识里其实是藏着那么一点微弱的期待,希望他能给出她想要的那个答案。   她或许只是想听他亲口说一句“我喜欢你”,或者说一句“我在乎你”。只要一句明确的话,一个肯定的信号就够了。   可他从来吝啬于任何表达。   给了他那么多次机会,换来的是一次次的失望。期待一直落空,最终变成更深的失望和疲惫。   或许他真的就如她所说,只是不甘心,只是占有欲作祟,只是习惯了她的存在,而非有什么深刻的感情。   想到这点,心口还是会疼,会难过,会特别特别的恨他。   恨他的游刃有余,恨他的若即若离,恨他好像永远捂不热的心。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进鬓角,又被她狠狠擦掉。   她知道时间会冲淡一切,激烈的爱恨终将平复。可她心里那个结或许一辈子都解不开,也放不下了。   ——   到了转天,薛晓京起床洗漱,跑步,回来吃热腾腾的包子和豆浆,努力把情绪调回元气满满模式。   跑步时,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两年主播行业正乘着互联网东风兴起,薛晓京心想,要不我也弄个账号试试?以后毕业万一真找不到称心工作,好歹也算条退路。   回来她就琢磨起了直播内容。唱歌跳舞不会,打游戏手残,聊八卦好像也没那么多可说的。她愁眉苦脸地抱起Lucky:“宝贝儿,你说姐姐播点啥好呢?”   Lucky的兔耳朵动了动,配合地在她手心蹭了蹭,卖了个萌。薛晓京被逗笑了,灵机一动,抱着Lucky从椅子上弹起来:“对啊!我当萌宠主播好不好?就播你!”她点点Lucky粉嫩的鼻子,“长得这么漂亮,肯定好多人爱看。姐姐养你这么久,该你回报姐姐啦!”   她为自己的金点子兴奋不已,立刻从网上下单了一堆可爱的小兔子衣服,漂亮的食盆玩具,精心布置好直播背景。东西一到,就给Lucky换上小裙子,郑重其事地开了播。   第一天,直播Lucky优雅吃草。她在一旁复习,时不时偷看屏幕右上角——在线人数个位数,最高没超过十五。   第二天,直播Lucky睡觉,镜头对准它毛茸茸的一团。结果观看人数更惨淡,稀稀拉拉几个人,停留时间短得可怜。   “这不科学!”薛晓京咬着笔杆,“我们Lucky颜值这么顶,居然没人欣赏?”   她研究了一下热门直播间,发现大多主播都露脸。心一横,下次开播她就把镜头对准了自己和Lucky:“哈喽大家好,今天和我的小兔子一起学习,欢迎监督!”   这回终于进来一个活人,ID叫“浪里白条”,开口就是:“主播,让你后面那只大兔子动一动。”薛晓京把Lucky举到镜头前:“喏,动啦。”   “不是这个,是后面那个大兔兔。”   “什么大兔兔?”   薛晓京愣了两秒,突然明白过来,wc!还没来得及骂人,屏幕一闪——直播间因“涉嫌传播低俗内容”被禁播十分钟。   “靠!你他妈是个傻逼吧!”   -   一生气她把Lucky放回窝里,决定不播了!等账号解封她也懒得再弄,就那么放着。之后继续埋头复习法考,趴在书桌前做题。   她学得头昏脑涨,无意间瞥了一眼旁边静音开着的直播助手界面,吓了一跳——在线人数不知何时竟悄悄爬到了两千多!评论还在不停刷:“姐姐侧脸好美!”   “是在准备法考吗?太厉害了!”   “就爱看这种沉浸式学习直播!”   “主播怎么不说话?光看着你写作业我也能看一天。”   薛晓京惊呆了。我就平平无奇写个作业,大家这么猎奇吗?   她一下子来了兴致。转天她好好收拾了自己,化了淡妆,精心布置了温馨的书桌背景,头上还别了可爱的兔子发卡,信心满满地开播!   结果……在线人数:1。   薛晓京盯着那个孤零零的“1”,气得差点把笔撅了。这破平台的推流机制到底怎么回事啊!玄学吗?   正郁闷,那唯一的一位观众,ID叫“Eos”的,在评论区留了言:“姐姐加油。”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一颗小火星,猝不及防地暖了一下薛晓京的心。她好奇地点开Eos的主页,IP地址显示美国,头像是卡通兔子,资料显示19岁,没有发过任何动态。   “谢谢Eos哦。”薛晓京对着镜头笑了笑。哪怕只有一个观众也是观众。她重新趴回桌前继续写题。   那天下午,她学了多久,Eos就在线了多久。   中途休息时,薛晓京揉着肩膀,试着互动:   “Eos,你还在吗?”   “在。”回复很快。   “哇,你真的一直在看姐姐直播呀?”   “嗯。”后面跟了个乖巧点头的表情包。   “不觉得姐姐光学习很无聊吗?”   “不会。”   “我爱看。”   薛晓京感动坏了:“你怎么那么乖呀,好想隔着屏幕rua你一下!对了,你在美国念书吗?大几了?”   “大一。”   “我也在准备法考。”   “哇,所以你是在和我一起复习呀?”   “嗯。”   “太好了,有你陪着我学习都有动力了!”薛晓京笑的特开心。   Eos又问:“遇到难题,可以请教姐姐吗?”   “当然可以呀!不过我很菜的,不一定能帮你解答,但我们可以一起讨论!”薛晓京连忙说,有点不好意思。   “谢谢姐姐。”下一秒,屏幕突然炸开一个炫目的“嘉年华”特效礼物。   薛晓京吓了一跳:“别别别!千万别破费!咱们就当个学习搭子,互相鼓励就行!而且你一小姑娘,给我刷这么贵的礼物不合适!”   “没关系,就当学费。”   “你都还没问呢,万一你问的题我真的不会呢?主要是我水平真的有限,刚参加一个比赛,也没拿奖……”薛晓京有些汗颜。   对面沉默了几秒,发来一行字:   “失败是成功之母。我相信,下次你一定可以。”   薛晓京看着这句话,微微一愣,觉得莫名耳熟,但也没深想。“总之下次别刷啦!”   那边没再回复。过了大概十几分钟,薛晓京看对方依然在线,但没说话,以为对方暂时离开了,便活动了下肩膀,继续埋头做题。   等她再次抬起头,发现评论区飘着一行新的留言:   “没事的。因为我喜欢姐姐。”   薛晓京的心忽地轻轻一动。   “我喜欢你”。原来有人对她说出这四个字是这样的感觉。她从没觉得这几个字如此动听过,眼睛忽然有点温温热热的,后知后觉地想:我这是有真正的粉丝啦?   有了这样一个固定的小粉丝,哪怕只有一个,薛晓京的直播和学习忽然都有了额外的动力。每次开播,Eos总会第一时间出现,留言鼓励,夸她认真,表达对她的喜欢。   虽然偶尔还是会刷点小礼物,但不再刷“嘉年华”那么破费的了。薛晓京发现,Eos最爱刷那个“兔兔爱你”的特效给她。   她从没被人如此直白单纯又持续地喜欢过。这种喜欢不掺杂暧昧,不带来压力,只是一种纯粹而正向的陪伴和肯定。这让她心里特别温暖,也更坚定了要好好复习,一把拿下法考的念头,她要给小妹妹做个好榜样!   后来何家瑞再找她出去玩她都拒了。一整个寒假她待在家里,自律得惊人,准时开播学习,全身心投入。这种专注让她渐渐很少再想起秦淮河边的那个人影儿,偶尔思绪飘远,会想杨知非在美国干什么,甚至有点忍不住想去翻他ins,但最终都克制住了。   她告诉自己,再忍一忍,熬过这个寒假就能彻底走出来。他应该也一样吧?看,一个多月过去了,他不是也没再来骚扰她了吗?   薛晓京这突变的勤勉劲头连秦书意都吓了一跳。其实她的动力来源很简单:怕Eos小妹妹真有问题问她,她答不上来,那就太丢脸了。所以她学得格外卖力。   还真有她卡壳的时候。一道复杂的案例分析题,她抓耳挠腮半天没头绪,在直播里小声嘀咕着犯难。   过了一会儿,Eos私信她:“姐姐,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你看这个切入点行不行……”接着发来一段思路清晰的解析。   薛晓京看完后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困扰她好几天的逻辑瞬间理顺了。“我的天,Eos你厉害啊!”她忍不住开麦说,“我感觉你都可以教我了!”   “姐姐复习到哪里了?”Eos问。   薛晓京把自己的复习计划和进度大致说了一下。   “我觉得,或许可以调整一下顺序,基础阶段侧重……强化阶段主攻……冲刺阶段再……”Eos给出建议。   “有道理!那我们现在算是在基础阶段?”   “嗯。我老师给我推荐了一本基础阶段的参考书,说特别适合建立体系。姐姐可以找来看看。”Eos把书名发了过去。   “是吗?我记下了,回头去买!”   “这么晚啦,姐姐该休息了。你那边天快亮了吧?总熬夜可不行。”薛晓京关心这个远在美国时常陪她到深夜的小粉丝。   “没关系,我习惯了。”Eos回复。   “那你也早点休息,晚安啦!”   “晚安。”   又过了两天,薛晓京一开播,Eos就进来了,问她书买到了吗。   “哎,没呢。我跑了几家书店和网站,可能这书只有美国那边有版本吧?”薛晓京有点沮丧。   “要不,姐姐给我个地址,我寄给你吧?”   “啊?不用不用!太麻烦了!我再多找找看,实在不行找找电子版。”薛晓京吓了一跳,这小粉丝对她未免太上心了。   又过了两天,薛晓京上线看到Eos的私信:“姐姐,我找到了那本书的电子版,还有配套的笔记,发给你好吗?”   消息是昨天发的。薛晓京赶紧回复:“不好意思昨天没上线!那太好啦!我把邮箱发给你。”   很快她就收到了一个压缩文件包。解压开来,她惊呆了。不仅是清晰完整的电子书,更有分门别类、详尽到极点的知识点梳理、难点解析、案例拓展,甚至还有根据不同学习阶段设计的思维导图和时间规划建议。这简直是一套为法考量身定制的武林秘籍!   “我的天……”薛晓京忍不住给Eos发消息,“这都是你自己整理的吗?Eos,你别告诉我你其实是斯坦福或者耶鲁法学院的学霸啊!”   “不是。是我老师整理的。”Eos回复。   “哦哦,你老师太厉害了!替我谢谢他!”薛晓京捧着这秘籍,感觉如有神助,法考不过都对不起这份心血。   这个寒假,因为有了明确的目标、自律的生活,以及Eos的陪伴,成了薛晓京感觉最充实也最平静的一段时光。   是在寒假快结束的时候,薛晓京突然收到Eos发来的一条私信:   “姐姐,请问,我可以加你一个微信吗?”   那时她们已经算很熟了,像未曾谋面的网络闺蜜,除了学习,偶尔也会聊些生活上的琐事。但薛晓京总觉得,网友关系嘛,还是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贸然加上现实联系方式似乎就打破了某种安全的边界。   她想了想,还是委婉回复她:“算啦算啦哈哈,我微信不怎么发东西的,咱们就在这儿聊吧,有问题我保证及时回复你哒!(摸摸头)”   “好。”Eos只回了一个字。   -   杨知非拿着手机,默默看着屏幕上那个好字,看了很久,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一边。他重新拿起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   他已从海南回到美国。   回来后的日子,他常常整夜待在酒吧。别人在喧嚣中饮酒谈笑,他就一个人窝在最角落的沙发里,抱着笔记本电脑。   陈景行有次好奇凑过去看,发现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法律条文和案例分析,十分意外:“你好像不是学法的吧?复习这些干什么?”   杨知非不说话,专注地调整着一个复杂案子的法律关系图。   他想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就会特别专注,外界再嘈杂他都能自动隔绝,专注力惊人的可怕。   他正在整理的是给薛晓京的冲刺阶段笔记。之前那本详尽的基础强化版秘籍,花了他半个多月时间,重新温习所有知识点,再按照他平时与她相处、以及在直播间里的提问诱导下,观察到的她的思维习惯和薄弱环节,重新梳理转化再凝练而成。现在是更进阶的内容。   沈之遥把陈景行拉回来,两人坐在对面沙发上,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你忘了?兔子小姐是法学生。”陈景行恍然大悟,“原来某人是终于开窍了。”   两人都有那么一点感动。说实话,这在他们这位打小要什么有什么,对人情世故向来疏淡的好友身上,看到这样笨拙却实在的付出,多么难得。   他是怎么开窍的呢?   是在海南吹着海风,看着那些发不出去的心形照片时,杨知非突然想明白:挽回一个人,不是无休止的骚扰和纠缠,而是给她真正需要的东西。   是尊重,是看见她的需求,是以她能接受的方式,提供她真正需要的支持。   他做的这些改变,笨拙地经营一个虚拟身份,熬夜整理枯燥的笔记,都是因为他终于痛苦地认清并接受了一件事:他想要她回来。不是作为一件失而复得的物品,而是作为一个他无法失去的人。   他之所以想明白了这些,是因为那一晚——   在薛晓京连续三天没有上线直播时,被放大到令他心神不宁甚至是坐立难安的程度。   第三天晚上,薛晓京终于上线了。她看起来情绪有些低落,甚至主动在私信里提起了生活里的烦恼。   “哎,Eos,我今天好难过(大哭)。”   “怎么了?”他立刻回复。   “我奶奶病了,住院了。我今天去医院看她了……我好怕奶奶离开我。”她发来一个嚎啕大哭的表情。   杨知非想起薛晓京的奶奶,那位慈祥和蔼的老太太。小时候去薛家玩,老人总会笑眯眯地抓一把糖塞给他,摸着他的头说“小非又长高了”。是个真心疼爱小辈的老人。   他不知道该如何用Eos的口吻有效安慰,只能笨拙地倾听。   “哎,看到我爷爷守在床边那样子,我更难受了。只要一想到奶奶可能要走,我心里就疼得慌。再一看我爷爷,想到以后就剩爷爷一个人,我就特别特别难过。”   “不要难过,会好的。”   “可是医生说她情况不太乐观……前两天她连我的小名都记错了,叫成我堂妹的了。怎么办啊Eos(大哭)”   杨知非看着她发来那个泪流满面的表情包,明明不是真的眼泪,却仿佛能看见屏幕那头她红着眼眶,强忍悲伤的模样。   他的心口也跟着涨了起来,闷闷地疼,和她一起沉入那片无助的难过里。   “对不起,我是不是跟你说太多负能量了……”她又发来一句。   “没关系。你可以和我说。”   “谢谢你,Eos。”她似乎平静了一点。   沉默了几分钟,他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也不想有。”   杨知非盯着这行字,心像被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紧接着,看到她发来新的消息:   “其实我之前谈过一段,但是被伤透啦,不想谈恋爱啦。”   薛晓京下意识地把那段不堪的关系美化成了“谈过一段恋爱”,她不想用“p友”这样肮脏的词去玷污Eos小妹妹心中可能对爱情存有的美好想象。   就撒谎说自己谈了一段。   “发生什么了?”他问得艰难。   薛晓京想了想,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化作一个叹息的表情包。   “哎,总之,找到彼此真心喜欢的人,好难啊。”   “你们彼此,不是互相喜欢吗?”沉默良久,他终于问出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薛晓京沉默了更久。久到杨知非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时,消息来了:   “我喜欢他。他不喜欢我。”   “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   “感觉不到就是没有。”薛晓京吸了吸鼻子,以一个大姐姐的口吻打字,“Eos,你还小,没真正谈过恋爱可能不太懂。总之找男朋友一定要擦亮眼,虽然真心很难分辨,但是最起码,他能让你感觉到爱和喜欢。如果感受不到一点,就赶紧离开,别怀疑,他就是不爱。爱一个人,他一定会让你感受到的,不是给你花钱、给你买包、给你物质上的满足就够了,而是让你从心底里,感受到发自内心的幸福。”   杨知非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眼眶开始发热,视线变得模糊。他有很多话想问,有很多事想辩解,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所有的语言在那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过了很久很久,她的消息再次浮现——   “你问我和他在一起从来没有幸福过吗?”   “我回答你:是的。我从来没有真正幸福过。”   “现在回想,过去和他在一起,虽然有很多快乐的时刻,但每一次快乐的时候,我心里其实都很悲伤。因为我知道快乐是短暂的,总会消失,就像身边的人一样,总有一天会离开。所以我其实一直活得很悲观,从来没有全心全意无忧无虑地幸福过。”   “其实我的愿望特别简单。”   “哪怕他告诉我,他将来不能和我结婚,我也可以陪他走到不能再走的那天再说。或者他说他一辈子不结婚,我也不是玩不起。我想要的,只是明明确确地说一句‘喜欢’或‘爱’,让我能真切地感受到那份心意。只要感受到了,我可以做得更多、付出更多,因为我的付出是值得回应的。”   “但是一点都没有。以前我不信,拼命想从他的一举一动里找出他爱我的蛛丝马迹。后来我累了,也明白了,不用再找了。因为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他会送我昂贵的奢侈品,也会为我排队买几块钱的早点,这些表面上的好曾经迷惑了我很久。可最重要的,不是这些外在的东西,是心里的感受。当你感受不到爱的时候,就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因为那就是没有爱。”   那天薛晓京说完这些就下线了。头像灰暗下去,像她此刻的心情。杨知非合上笔记本电脑,一个人走出酒吧,站在夜风里抬手拂去脸上的泪。   其实这段日子他反复想过无数次她离开的原因。如果是因为赵西西或沈之遥,他也有过承诺,不会和任何人结婚的承诺。   他有很多她不知道的压力和未来的不确定性,在他没有完全掌控局面之前,他无法给她任何确凿关于未来的承诺。他怕给了希望,最后又让她失望,那会是更深的伤害。所以他只能选择维持现状,用物质去填补,以为那就是他所能给予的全部安稳。   他忽略了她的感受。或者说他选择了忽略。   他是卑鄙的。他其实一直看得出她眼中的爱意,知道她某种程度上依赖他、离不开他。所以他利用了这份爱,自私地享受着她的陪伴,却吝于给出同等的情感确认。他牺牲了她的情感需求,来成全自己那份不敢承诺的负责。这是自私,更是怯懦。   -   是在开学前夕,薛晓京收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开学快乐。」   她盯着这个号码,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是谁。正要把这个新号也拖入黑名单,第二条信息紧接着跳了出来:   「先别拉黑。我有最后几句话想说,希望你能听完。」   薛晓京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之前的纠缠,如果你觉得是骚扰,我道歉。但我想告诉你,那不是全部。」   「从前总以为,给你最好的物质,送你最贵的包,就是爱,也总自负地觉得,这些心意你该懂。我不屑说软话,更不会主动低头,可这些说到底,全都是借口。」   「我必须承认,我潜意识里就是在逃避,怕把喜欢说出口,就打破了原本的现状,引来那些我无法掌控的麻烦。是我一点一点磨掉了你的耐心,只顾着自己的顾虑,彻底忽略了你的感受。我太糟糕了,这段日子的失去,让我尝够了心如刀割的滋味,尝够了身边少了你的空落。」   「你从前总问我,为什么一直追着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那时不说话,是因为我自己也乱,连我自己都没看清心底的心意。可现在我想清楚了,我想明明确确告诉你:我纠缠你,不是不甘心,是想让你回来;我追着你,是因为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喜欢到不想和你分开,一分一秒都不想。」   「我不是分手后才喜欢你的,是一直都喜欢,是很久很久之前,就把你放在了心底。我不会和一个不喜欢的人牵手、拥抱、接吻、做/爱。我这辈子,从来都只和你,只想和你,往后的余生,也只想和你一个人做。」   「让你从头到尾都感受不到我的爱,是我的错。如果你依旧想删除,想拉黑,我不纠缠,以后也不会再打扰你。但如果可以,我们能不能放下过去,从普通朋友重新开始?留下我。」   ——   杨知非再次找到那张海底的红色心形珊瑚,像在等待一场审判。最终他按下了发送。   那枚珊瑚,是他在海南深海的礁石缝里寻见的,独独一簇,心形状的瓣,特别的红艳,像是揉碎了的晚霞沉进了海底。   这抹红,是他在无边黑暗里捞起的唯一一点光,也像他藏了半生不敢说的心意。   薛晓京窝在兔子窝里,一字一句读完了那些话。泪滴无声地砸在屏幕上,晕开了那抹温温的红,顺着屏幕边缘滑落,滴在Lucky柔软的毛上。   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那些绕了许久的结,那些耿耿于怀的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化开。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轻轻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   心结散了,爱恨落了地,终于释怀了。 第31章 好朋友:互相试探,反向拿捏。   开学后一切照旧,日子按部就班。   唯一算得上热闹的事是云顶开业了。何家瑞广发请帖,呼朋唤友去捧场。薛晓京对着那张帖子犹豫了几分钟,最后觉得没什么不能面对的,从网上随手订了件开业贺礼,就坦然去了。   倒是没想到,电梯门一开,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杨知非。   薛晓京是知道内情的,他才是云顶背后真正的老板。所以看他今天穿了身挺括的墨蓝西装,难得系了领带,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显出十二分的重视,倒也不让人觉得奇怪。   他正独自倚在通往大堂的玻璃门边,侧对着厅内笑闹的人群,指间夹着支烟,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对面,何家瑞、霍然还有几个生面孔正说笑得热闹,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他却静默地立在那儿,人瞧着似乎比之前清减了些。   听见脚步声,杨知非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下,下意识把夹着烟的手背到了身后。   薛晓京脸上扬起笑,朝着人群走过去,挨个打招呼。   “何老板,恭喜啊!”还是那股子活泼热情的劲儿。   何家瑞回头,咧嘴乐:“薛大小姐肯赏光,蓬荜生辉!”   轮到杨知非,她也隔空点了下头,神情平静自然,再不是从前见面就炸毛的模样,坦然得真像对待一个普通朋友。   两人在喧嚷的群中对视一眼,又各自平静地移开。   “给你的,开业大吉。”薛晓京把礼盒递给何家瑞。   “哟,什么好东西?”何家瑞接过来掂了掂,“还挺沉。”三两下拆开包装,周围几人都好奇地凑过来看——   竟是一尊工艺考究的齐天大圣孙悟空鎏金摆件,猴子扛着金箍棒,脚踏祥云,神气活现。   “噗——!”霍然第一个没忍住,拍腿大笑,“薛晓京你真有你的!人家开业都送招财蟾蜍、金貔貅,要么送点时髦的潮玩艺术,你倒好,直接请来一尊大圣爷!”   周围人也跟着笑起来,气氛更热闹了。何家瑞哭笑不得,抱着那沉甸甸的猴子左看右看,“我说,你怎么想起送个猴儿?”   薛晓京嘻嘻哈哈开玩笑:“云顶嘛,正好让你们这群孙猴子在这儿大闹天宫呀!”   霍然一拍大腿:“绝了!”又问何家瑞,“哎,云顶这名字谁起的?有点意思。”   薛晓京像是想到什么,微微怔了一下,有点心虚地吞了吞口水。   那是个复习到头晕眼花的深夜,杨知非开车带她出来散心,到了这栋还在装修的楼前。两人倚着车头,看楼上零星的灯火。杨知非搂着她,下巴轻点那未成形的轮廓,让她起个名字。薛晓京靠在他怀里,随口开玩笑说:“那就叫云顶吧,让你们这群孙猴子大闹天宫。”   一句戏言,他竟真用了。此刻旧话重提,像无风的日子里拂过一丝细风,漾开的微澜只有彼此能感知。   几乎同时,倚在门边的杨知非也低下了头,视线落在地面光洁的瓷砖上,想到那晚,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空气里有什么细微的东西在发酵,又在他背过手去轻弹烟灰时悄然散了。   那天来了许多人,连许久不见的谢卓宁也到了。薛晓京发现卓哥似乎有些变了,不知是不是常跑山的缘故,肤色深了些,也瘦了些,但体格依旧强悍如硬汉。   他沉默地坐在角落沙发里,也不再喜欢热闹了。她忽然有些恍惚,大学三年呼啸而过,改变的又何止是她自己呢?   仪式开始前,薛晓京端了杯果汁,靠在吧台边慢慢喝。直到司仪招呼大家去主背景板前合影剪彩。   “来来来,晓京,一起啊!”何家隔着人群朝她招手。不等她应,已有朋友笑着把她拉了过去。   背景板前站了不少人,杨知非理所当然地立在C位,也没人觉得不对,好像那位置就该是他的。薛晓京被推到前排,正有些局促地找边上的空,却见杨知非目光掠过她,动作自然地朝自己身侧让出小半个位置。   她微愣,下意识站了过去,与他之间隔着一道礼貌的空气。还有那么一点不自在,就悄悄往另一边挪了半步,袖口不经意间轻轻擦过他挺括的西装外套。   摄影师高声指挥着众人看镜头。“准备——三、二……”   就在“一”字将出未出时,薛晓京只觉得身侧那道虚虚隔着的空气骤然消失。杨知非不着痕迹地朝她移近半步,手臂贴近,两人之间再无空隙,西装袖口传来他温热的体温。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来不及细想,只匆忙对着镜头有些别扭地比了个“耶”。   “卡嚓!”   快门声响起的瞬间,厅里所有灯光骤然全灭!   “哇——!”   “谁关的灯?!”   黑暗里不知谁带头喊:“一二三——开工!”   紧接着,香槟瓶塞砰砰地炸开,发出泡沫喷射的滋滋声,蛋糕胚也被嗖嗖掷了出去!整个空间瞬间奶油酒液齐飞,周围顿时爆发出兴奋的尖叫和大笑!黑暗放大了混乱,反应过来的人群嬉笑着互相攻击。   薛晓京完全没料到这出,只来得及低呼半声,下意识抱头闭眼。预想中甜腻冰凉的奶油却没砸下来。黑暗中,一只手臂迅速将她揽进一个坚实的怀抱,宽大的西装外套随即罩下,将她严严实实护住,隔开所有飞溅的狼藉。   她的脸颊贴在他胸前,隔着衬衫,能清晰感觉到他沉稳的心跳。周遭所有的尖叫、大笑、混乱,在这一刻仿佛骤然褪去,世界静音,只剩下这紧密相贴的温热,和他身上那缕极淡的冷冽气息。   她僵在他怀里,大脑一片空白。   灯光大亮,喧嚣重新涌入耳中。薛晓京猛地从他怀里退开,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干干净净,连头发丝都没乱。四周已是一片狼藉——何家瑞顶着一大坨奶油,指着她一脸震惊:“我操!薛晓京你刚钻哪儿了?怎么一点事儿没有?”   薛晓京也愣了,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周围个个花猫似的同伴。   还没等她说话,另一边响起更大的抽气声。所有人看去,只见站在薛晓京身后半步的杨知非,成了全场最醒目的受害者。   白色衬衫上泼洒着大片香槟渍,肩头几乎糊满了五彩奶油,连头发都沾了几缕白色的奶油。他脸上倒干净,只慢条斯理抬手,抹去溅到下颌的一点泡沫,然后缓缓掀开眼皮,眼神阴森森地扫过全场。   空气瞬间凝固。   这不科学。就算刚才黑灯瞎火玩疯了,大家潜意识里也都绕着这位爷走。此刻看着他这模样,方才还热火朝天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个个脸上写满“不是我”和“完蛋了”。   霍然顶着一头湿淋淋的香槟,率先哭丧着脸:“非、非哥……真不是我!”   “也不是我啊非少!”   众人七嘴八舌自证清白。薛晓京偷瞄大家脸色,看出是真怕,心里莫名有点虚。可转念一想,又不是我砸的,我心虚什么?立刻又挺直脊背,轻哼一声,事不关己地转过头去。   杨知非接过侍者递上的温湿毛巾,擦了擦手,拂去肩头最显眼的那块奶油。他抬起眼,视线掠过一张张紧张的脸,最后在那张写着“与我无瓜”的小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淡淡开口:“技术太差,砸不准就别学人玩偷袭。”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怒意,倒像是在开玩笑。   众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如蒙大赦,夸张地哈哈大笑起来。“就是就是!”“谁啊手这么潮!”“非少海涵!”   薛晓京不知不觉也跟着松了口气,嘴角弯了弯。   心道这小肚鸡肠的人现在居然变的这么大度了。   别人都在哀嚎着要去清理,只有她一身轻松,又溜回吧台边找吃的。倒也没察觉,那个刚刚被她吐槽小肚鸡肠的人,在转身走向休息室时,飞快地回头偷看了她一眼。   “看来非少今天心情不错?”有人凑趣。   “还行。”杨知非收回目光,指尖勾松了领带,径直去换衣服。   风波过后聚会继续。霍然寒假从日本回来带了一大箱时下流行的潮玩盲盒手办,此刻正被一群女孩子围着嘻嘻哈哈地挑选。   薛晓京也被吸引过去,凑在旁边看热闹。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Labubu、Skullpanda……她一个个看过去,觉得那些设计怪趣的丑娃娃也挺有意思,但并没特别想要。   忽然她眼睛一亮,看见角落里躺着一只绒布小白兔挂件,圆滚滚的身子,长长的耳朵耷拉着,神态竟有七八分像Lucky。她心头一动,刚伸手要去拿——   另一只涂着指甲的手抢先一步,将那只小兔子捏了起来。   “呀,这个兔子好可爱!霍然,我要这个啦!”赵西西捏着兔子,朝霍然晃了晃。   “拿走拿走,喜欢啥拿啥。”霍然正被灌酒,大手一挥浑不在意。   薛晓京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来。心里忽然有那么一点失落,算了,谁让自己手慢呢,总不能去抢。她转身走开,到吧台喝了口饮料,只在心里偷偷骂了两句。   杨知非换了一身干净的烟灰色休闲西装出来,目光习惯性地在场中扫视,很快锁定了那个独自靠在角落闷闷的身影。   他皱了皱眉,视线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望去,落在正把玩着兔子挂件的赵西西身上,眸色沉了沉。   他抬步走了过去。   再出来时,却发现方才那个角落的位置已经空了。他环视一圈,没看到薛晓京,便走到正被灌得晕头转向的何家瑞身边:“薛晓京呢?”   何家瑞迷迷瞪瞪:“啊?刚、刚还在呢……”   杨知非眉头蹙得更紧,心底升起一点烦燥。他抬脚准备去找,刚迈出两步,却听见旁边两个端着酒杯的女孩压低的交谈,话语间飘出“许岁眠”和几句难听的议论。   他脚步微顿,握紧了口袋里的打火机。   他有多了解她呢?知道以她的性子,听到这些话,不可能无动于衷。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方才薛晓京就是无意间听到这些,气得过去跟她们吵了一架,然后才跑掉的。   他转身,快步朝出口追去。   追到门外,晚风微凉,街上行人寥寥。他没看到人,手指翻来覆去地滑着打火机。正要转身去别处找,视线掠过马路对面——   公交站牌下,一个女孩背对着这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抬手在脸上擦了一下。   操。   杨知非想也没想,大步穿过车流走了过去。   薛晓京刚用力擤了下鼻子,眼睛红红的,把揉成一团的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一抬头,视线里突然闯入一个毛茸茸的白色物件,悬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那只她没拿到的小兔子挂件。   她愣住,眨了眨眼,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往上看。   杨知非站在她面前,夜风拂动他额前碎发,眼神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   他又把兔子往前递了递,见她没接,也不强求,便揣回自己口袋。   “没打到车?”他开口,“回学校?我送你。”   “不用。”薛晓京扭过头,“我坐地铁。”   “那我也坐地铁。”他接得很快,顿了顿补了句,“好朋友一起坐趟地铁,不算过分吧?”   薛晓京噎了一下,瞥他一眼,没说话,转身朝地铁站方向走去。   随便。   杨知非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她有些恍惚的背影,方才追出来的急切稍安,可又有了那么一点心疼。   走了一段,他才轻声问:“刚才怎么了?”   薛晓京脚步没停,闷头往前走。   “好朋友不是可以互相倾诉?”他又道。   薛晓京脚步慢了下来,过了好几秒,才瓮声瓮气地开口:“她们说岁岁坏话,我没说过她们。”   “还有你说不过的人?”他随口逗她一句。   “她们人多,一起攻击我,还胡搅蛮缠。”薛晓京越说越气,出来后才后悔,遇到那种情况讲什么道理,就应该直接开骂。   想着就忍不住对着空气虚挥了一下拳头,低声来了句:“你丫个cao行!”   骂完自己又摇摇头,感觉气势还是弱了。“不行,我太弱了。回去我得多练练片儿汤话,等岁岁回来好替她骂回去。”   “下次不用废话。”杨知非走在她身侧,平静道,“看谁不顺眼,直接叫保安丢出去。在自己地盘还能让别人把你气跑?”   他并没告诉她,刚才追出来前,他已经让人把那两个女孩丢出去了。这已是他克制后的做法。   薛晓京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那是你的地盘,跟我有什么关系?”   正好到了地铁口,她停下:“我坐地铁,你别跟了。”   “我真坐地铁。”   “真没必要,杨知非。”   “我体验一下。”他扯了扯嘴角,“搞不好以后穷了,就得天天坐地铁,或者去便利店打工。”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着实荒谬,薛晓京没忍住,被他逗笑了,“可能吗?除非你家……”她顿住,想起他那些不甚了了的资产,改口道,“哦不对,你不是还有好多数字货币什么的?”   “你傻,数字货币才最可能一夜蒸发。”   他看着她笑,眼神深了些,“什么都不是永久的。人心也会变。”   一阵夜风灌入地铁口。薛晓京缩了缩肩膀,忽然想起寒假结束时,那条躺在手机里让她深夜无眠的长短信。   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消化掉的剖白,此刻又奇怪浮现在脑海,薛晓京心口没来由地乱了一下。   看她一眼,杨知非还是跟着她进了站。薛晓京刷了地铁卡过闸机,杨知非紧跟其后就要进去,薛晓京赶紧退出来把他拦在外面。   “喂!你有病啊!买票啊!”   “在哪买?”他真的一脸茫然。   薛晓京像看智障一样看着他,忍着头疼把他带到自动售票机前:“你去哪?”   杨知非看她一眼,声音低了低:“你们学校。”   薛晓京懒得理他,爱去哪去哪。麻利地操作机器,买了两张到F大的票,然后朝他伸手:“手机。”   “嗯?”   “付款啊大哥!你以为地铁票白送?”她没好气。   杨知非把手机递给她。薛晓京用他支付宝付了钱,把票塞给他一张:“这张算你请我的,刚刚我没进被你浪费了一次。”   “好。”   买好票,薛晓京刷卡进站。回头一看,杨知非还站在闸机外,正低头研究那张小小的蓝色塑料票。   旁边一个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稚声稚气地说:“妈妈你看,这个大哥哥不会坐地铁!”   薛晓京简直想捂脸,太丢人了!她赶紧冲回去,一把抓过他的胳膊,干笑着对那对母女说:“嘿嘿,不好意思啊,他小时候脑子进过水!”然后拽着他迅速通过闸机。   “谁脑子进水了?”他低声问。   “我!”薛晓京瞪他,“我有病才答应带你坐地铁,大少爷!”   杨知非低头看她气鼓鼓的侧脸,嘴角情不自禁地勾起点笑意。   晚高峰虽过,地铁里依旧拥挤闷热。杨知非一进来就皱了皱眉。   他站到薛晓京身后,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流,手臂虚虚地撑在她两侧的扶杆上,形成一个勉强安稳的空间。   这个姿势让他很不舒服,却让她得以松口气。   薛晓京看他皱眉隐忍的样子,心里那点气莫名消了些,嘴上却还是说:“体验了吧?知道了?这才是芸芸众生,活着多不容易。你看大家,才下班,养家糊口,疲于奔命。”她看了眼站台提示,“体验一下,下一站就出去吧,叫司机来接你。”   “没事。”他简短地说,手臂依旧稳稳撑着。   “你经常坐地铁?”他问。   “不太经常。但北京太堵了,打车有时候还不如地铁。有时候回家,张叔也会来学校接我。”张叔是她爷爷的司机。   她顿了顿,望着车厢顶,像是在幻想:“要是我有个自己的直升机就好了,想飞哪儿飞哪儿。”   “直升机也不能想飞哪儿就飞哪儿,得申请航线。北京管控严,不能随便飞。”   “你这人就是爱较真!”薛晓京被他噎了一下,有点恼,“我吹牛,随便说说怎么了?我还真能有私人直升机啊?就你懂,你有直升飞机是吧?”   “我有私人飞机,”他看着她,很认真地说,“要去坐吗?”   薛晓京瞥他一眼,彻底懒得再跟他说话。   好不容易挨到站下车,薛晓京觉得骨头都快被挤散了,同时也懊恼地发觉,今天跟他说的话似乎太多了。烦躁感又涌上来。出站回学校还有一段路,她扭头,语气不善:“别跟着我了。”   “我送你到校门口。”   他一直跟到F大校门口,果然停下了脚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兔子挂件,递给她:“拿着吧。”   薛晓京没动。   “十万从赵西西那儿买的。”   “???”薛晓京眼睛瞬间瞪圆,“你丫真的有大病吧!十万?!便宜赵西西了!!!”   杨知非看着她炸毛的样子,忽然低低地笑了下。   薛晓京更气了,使劲瞪他:“你还有脸笑!”   “你骂人的调调,挺好听。”   有病。薛晓京一把夺过兔子挂件,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校门。   回到宿舍,看到窝里的Lucky,她把那小兔子挂件系在了笼子边上。笼子里还躺着那只几乎一模一样的兔玩偶,一白一绒,特别可爱。   舍友打趣:“晓京,你这快成兔子窝了。”   薛晓京笑笑。   Lucky显得很兴奋,在笼子里蹦跳,小鼻子凑近她嗅个不停。   “啾!去哪野了你?”   “你管不着。”薛晓京捏它耳朵,添了草粮。   “啾!我闻到了!”Lucky不依不饶,绕着新挂件转圈。   “吃你的草。”她笑着点了点它的三瓣嘴。   晚上躺在床上,薛晓京收到一条短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到宿舍了吗?」   她没回。这都过去几个小时了?爬也该爬回来了,没事找事。   翻了个身,目光落在阳台Lucky的小窝上。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那团雪白,挂件轻轻晃动,温馨又宁静。   可她今晚却有些失眠,辗转反侧,最后怪罪到床垫上。肯定是因为宿舍床垫太硬了!   她爬起来,发了条朋友圈吐槽。「年纪轻轻,腰酸背痛,失眠多梦,怀疑是床垫的锅。[裂开]」   配了张Lucky窝在玩偶边的照片。   三天后,宿舍里收到一个巨大的包裹,里面是一张某顶级品牌根据人体工学定制的床垫,附赠同系列枕头。   单据上只有收件人信息,没有寄件人。   舍友们挤眉弄眼地起哄:“是不是男朋友送的呀?”   薛晓京一头雾水,第一反应怀疑过杨知非,可自己明明把他拉黑了,他应该看不到朋友圈。难道是何家瑞?正疑惑着,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又来了:「床垫合适吗?」   还真是他。   薛晓京抿唇回复:「你没必要这样。」   「朋友不能送?」他回。   「你也送何家瑞?」她反问。   那边沉寂下去,没再回复。   又过了两天,薛晓京刷朋友圈,忽然看到何家瑞发了一条:   「非哥送我床垫!![哭][哭]么么哒我的宝儿!!!」配图是同样品牌但不同系列的床垫。   底下霍然秒评论:「@非宝儿我也要!」   谢卓宁:「@非宝儿我也要。」   甚至还有不太熟的施炜:「@非宝儿我也要。」   薛晓京看着那一连串的“宝儿”和排队索要的队形,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窝里的Lucky被惊动,跳了一下,“啾?乐什么呢?”   薛晓京回头,看着它圆滚滚的红眼睛,伸手喂了它一根草,小声嘀咕:“你爸爸是不是真有病?”   期中考试顺利结束,薛晓京跟着公益小组又组织了一次进山徒步清捡垃圾的活动。   爬到半山腰,大家找地方休息。薛晓京拧开水壶喝了口水,山风吹来,很是清爽。   她摸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抖音,私信栏里有“Eos”几天前发来的消息:   「姐姐,开学怎么不直播了?最近在忙什么呀?」   薛晓京看着那个乖巧的兔子头像,又点进主页,IP地址果然已从“美国”变成了“北京”。   又气又好笑,还姐姐?姐你个头啊。   王烁走过来,递给她一包饼干,看她对着手机笑,随口问:“笑什么呢?刷到什么好玩的?”   “没事,”薛晓京收起手机,咬了口饼干,“刷到一个神经病。”   本来想直接拉黑,指尖顿了顿,又算了。就这样吧,看他还能装到几时。   山风掠过,她心里忽然一动。   “王烁,”她转头一笑,“咱俩拍张合照?”   “好啊!”王烁爽快答应,凑了过来。   两人并排站在护栏前,背后是远山城影。薛晓京一手举手机,另一手大大方方挽住王烁胳膊,对着镜头扬起灿烂的笑,比了个“耶”。   咔嚓。   照片里山风拂乱她的短发。她想了想,把照片里王烁的脸打了个可爱的动物贴纸马赛克,然后发了条抖音。   Eos的评论果然很快出现:   「干什么去了姐姐?」   薛晓京手指飞快打字:「和男朋友去爬山啦。[可爱]」   发送。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   叮咚。私信接连进来几条。先是分享的电视剧《隐秘的角落》经典坠崖片段截图,紧接着是一条社会新闻推送:「震惊!男子为骗保竟将妻子推下山崖!」   最后,是“Eos”本人发来的,一字一句,带着三个死亡微笑表情:   「姐姐姐夫周末愉快。[微笑][微笑][微笑]」   薛晓京收起手机,站起来,望着远处晴空和连绵的山脉,没忍住忽然就乐出了声。 第32章 lucky爸爸:“你亲我干什么?”   时间一晃又过去一周。   这一周风平浪静。杨知非没再搞什么偶遇,也没发什么扰人的信息,像是真把“从朋友开始”那句话听进去了。薛晓京的日子过得平静且充实,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泡在图书馆里刷题。   直到有天下午,王烁在志愿者小组开会时挠着头提了一句:“奇了怪了,咱们协会的公账上前几天突然又进了一笔巨额捐款,还是匿名。”想到上次收到的那笔,他不禁怀疑,“该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众人议论纷纷,猜测是哪位低调的善心人士。薛晓京坐在角落,手里转着的笔停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间就跳出了杨知非的名字。   她摸出手机,点开黑名单里那个号码,指尖顿在屏幕上方半晌,最终还是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算了。是他又如何?不是他又怎样?跟她有什么关系呢?爱谁谁。   她如今全部的注意力都投注在了迫近的法考上。   报名已经截止,倒计时一天天迫近,满打满算不足两月,她恨不得把一天掰成四十八小时用。下课铃一响,书包一挎,直奔图书馆,一坐就是天黑。   这天,她正跟一道刑诉案例死磕,邮箱“叮”了一声。点开,“Eos”给她发来一封邮件:“冲刺阶段核心笔记与案例精析(附时间规划建议V2.0)”   薛晓京打开附件,下载解压,看着依旧详尽到令人叹为观止的资料,忍不住乐了。她刚啃完一轮基础,正是需要拔高和查漏补缺的时候,这人倒是真会掐着复习节点送货上门。   以前不知情时,她只觉得这位Eos小妹妹背后的老师实在厉害,高山仰止。如今知晓了背后是谁,心态便有些微妙的变了。   佩服还是有,但也有那么一点嫉妒和说不上的别扭,还有一点被比下去的不服气。   他一个学国际政治的,怎么能把法学的东西搞得这么门清?真就聪明到无所不能?她撇撇嘴,对着屏幕上的字有点出神。   这时旁边自习区传来一阵压抑的争执。是一对小情侣,女孩声音带着哭腔:“……你根本不懂!我为了这个项目准备了多久你知道吗?你就随便弄点东西敷衍我!”   男孩也急了,压着嗓子反驳:“我怎么敷衍了?我熬了好几个晚上帮你查资料、整框架,我本来就不是学这个的,为了搞懂那些术语我查了多少书你知道吗?我不是天生就会,我是在用我的办法尽力了!”   “你那叫尽力?你根本不知道我要什么!”女孩哭音更重。   “安静!要吵架出去吵!”管理员快步过来,板着脸把两人请了出去。   小小的插曲很快平息,图书馆重归寂静。薛晓京却有点走神,耳边反复响着那男孩的话——“我不是天生就会”,“我是在用我的办法尽力”。   她目光落回眼前的笔记上。那些清晰到可怕的逻辑图,那些显然需要投入大量时间才能梳理出来的对比和延伸,那些完全针对她知识薄弱点设计的练习题……   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就软塌了一点。   她想起几天前,杨知非发来过一条信息,「Lucky最近怎么样?我想看看它。」   她当时不想理他,也还有那么一点点惯性的抗拒,就一直没回。   这会儿不知怎么,她保存了文档,收拾书包出了图书馆。回到宿舍,Lucky正窝在阳台的小垫子上,摊成一张雪白的兔饼晒太阳。她蹲下身,拿出手机,找好角度,咔嚓拍了一张。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裹着那团白色,绒毛蓬松,看起来惬意得很。   她犹豫了一下,把照片发了过去。   屏幕几乎下一秒就亮了。   「毛有点邋遢,你没给它打理过?」   薛晓京看得眉头一拧。兔子还要怎么打理?不是自己舔毛就行吗?再说,哪里邋遢了?她抱起Lucky凑到眼前,雪白一团,干干净净。   “咱们多干净,你说你爸是不是没事找事?”她对着兔子咕哝,觉得自己真是多余。   叮。又一条。   「也没做过专业护理?脚底毛该修了,耳朵也该清洁了。」紧跟着,「它以前在美国,每隔一阵都送去Pampered Paw做全套。」   啥?   薛晓京被这几个陌生词砸得有点懵。她养兔子全凭热心和上网查的零碎知识,核心宗旨就是“少折腾,保平安”。专业护理?Pampered Paw?听名字就贵气。   手机再震。杨知非发来一张图,是她刚拍的那张,但在Lucky一只耳朵后面,用醒目的红圈标了个小点。附言:「这儿,毛都快打结了。」   薛晓京心里一紧,赶紧把Lucky抱到亮处,轻轻拨开耳后的绒毛。果然有一小撮毛微微缠在一起,有个很小的结。她用手指小心捻开,并不费事。   这也能看见?他眼睛是放大镜做的?她腹诽。   可放下兔子,她又忍不住摸了摸Lucky背上的毛。手感还是软,但好像确实没有记忆里刚来时那种缎子似的亮滑了?那时候的Lucky真像个不染尘埃的矜贵小公主,每一根毛都像是被精心呵护过。现在呢,虽然依旧漂亮可爱,但多了点家常气息,更像一只被普通人好好爱着的普通的小兔子。   她想起以前杨知非常常发来的视频里,Lucky那个堪比城堡的豪华兔笼,里面玩具、跳台、食盆一应俱全……再看看自己阳台上这个虽然温馨但相比之下堪称简陋的小窝……   心里忽然漫上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那么一点愧疚,还有一点隐约的落差。她已经在自己认知里给了Lucky最好的,可似乎离杨知非给它的好还隔着一条遥远的鸿沟。   这点认知让她莫名有些恼羞成怒,手指用力敲屏幕:「Lucky现在是我的!我想怎么养就怎么养,你管得着吗?」   发送完却又有点不是滋味。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还是摸出手机,悄悄搜索了“兔子专业护理”、“Pampered Paw”等关键词。跳出来的信息让她咋舌,原来宠物美容护理已经细分到这种程度,还有那么多她不知道的讲究。看着那些护理前后对比鲜明的兔子照片,看着帖子里主人分享的“孩子做完SPA后毛发光泽度提升了一个level”的喜悦……   她抿抿唇,重新点开对话框。   「你说的那个Pampered Paw,是连锁店吗?北京有店吗?」   叮。几乎秒回。   “有。我带你去?”   薛晓京本能地已经打出了“不用”两个字,想说你告诉我在哪儿就行。   可犹豫了一下,迟迟没按下去。她脑子里晃过睡前不小心刷到的一个关于兔子平均寿命的科普视频,心尖像被轻轻扎了一下。   再看看小窝里,Lucky正把鼻子凑近笼边那个兔子挂件,轻轻嗅着,红眼睛里映着点呆怔。自从挂了这小玩意儿,它好像经常这样。   它又想他了吧?哪怕被抛弃过。   Lucky已经好几岁了,兔生的时光又能有多长呢?   薛晓京默默删掉了“不用”两个字,重新打字:「那周末吧,你有时间吗?」   「有。」   「行。到时候多少钱我转你。」   -   周末,杨知非提前半小时就到了那家位于使馆区附近的Pampered Paw。   店面不大,米白色调,高级得不像宠物店,倒像家低调的买手店。   他坐在等候区的沙发里,面前一杯清水,目光时不时掠过门口。   门铃轻响,阳光涌入一道。薛晓京提着藤编笼子走进来,浅蓝牛仔裤,奶白一字肩上衣,头发长了点,竟能扎起来了,在脑后松松绾了个小啾啾,几缕碎发贴在颈边,还挺好玩。   笼子里雪白一团。   旁边一位牵着约克夏的女士轻声赞叹:“呀,好漂亮的小兔子!”   薛晓京闻声,眼睛弯了弯,朝对方友好地笑了笑,“你的狗狗也很可爱哦~”目光随即在店内扫视,很快对上了杨知非的视线。   那一瞬,杨知非觉得心跳漏了半拍,随即又沉沉地撞在胸腔。他迅速垂下眼,端起水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薛晓京走了过来,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把笼子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圆几上。笼门刚打开一条缝,里面的Lucky就像感应到了什么,突然激动起来,小鼻子急促翕动,猛地就往外扑!   杨知非伸手稳稳接住,抱进怀里。Lucky在他臂弯里激动地扭动,小脑袋使劲往他怀里钻。   “想爸爸了?”杨知非低下头,用脸颊蹭蹭它毛茸茸的头顶,声音是薛晓京没听过的低柔,“爸爸来看你了,乖。”   也不知道当初是谁二话不说就把Lucky扔下的。薛晓京斜了他一眼。   杨知非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眼,嘴角那点温柔笑意迅速敛去,他垂下眼帘,抱着Lucky,状似无意地偷偷瞟了她一眼,眼神里透出点哀怨。   ……干嘛这副德行啊喂!好像我才是拆散你们父女的大恶人似的!薛晓京心里吐槽,又看了眼在杨知非怀里兴奋得直抖鼻子,半点骨气都没有的Lucky,更是心塞。小白眼狼!   干脆眼不见为净,扭头拿起桌上服务生刚送来的气泡水,咬着吸管,打量起周围。   这家店的确高级,等候区设计得很有私密感,用半高的隔板和绿植巧妙分区,甚至每个小隔间还有呼叫器和播放着宠物护理知识的迷你屏幕。来的“家长”也是非富即贵,猫狗都透着不凡。   怪不得门口停车位一眼扫过去,不是奔驰就是保时捷,还有辆哑光黑的劳斯莱斯。   薛晓京刚抿了口水,就见身旁的杨知非抱着Lucky,煞有介事地把耳朵贴在它身上,一本正经道:“怎么瘦了这么多?”他顿了顿,又贴耳听了听,才轻点了下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掠了薛晓京一眼,“哦,妈妈说最近减肥,让你也跟着少吃点?”   薛晓京一口水差点呛着。   她忍了忍,没搭理。   “什么?妈妈也不给你买新玩具?”杨知非继续他的独角戏,手指轻轻梳理着Lucky的毛,“就让你玩那个旧挂件?”   薛晓京心里冷哼:幼稚。   “没事,爸爸给买。”杨知非又瞥她一眼,一个人玩的不亦乐乎,“想要什么买什么。你妈小气,爸爸有钱。”   “杨知非!”薛晓京啪地一声放下杯子,“你能不能别一口一个爸爸爸爸的?一个毫不犹豫丢弃它的人,好意思这么叫?”她实在忍无可忍,“说话就好好说,不能好好说就闭嘴!”烦死了。   杨知非立刻不吭声了,抿着唇,手指捏着Lucky柔软的爪子,垂下眼睫,一副受了训斥的模样。   薛晓京看他这样更烦,干脆背对着他刷手机。   其实有点心不在焉。她刚才无意间扫到墙上的价目表,被那数字吓了一跳,此刻正假装淡定地搜索这家店的口碑。果然,评论里皆是“宠物界爱马仕”、“服务天花板”、“门口常年停超跑”之类的形容。她家门口宠物店洗次澡才三百,这里最基础的护理套餐都要五位数。   她开始后悔自己说“多少钱转你”时的豪迈了。   ……   好不容易轮到他们。护理师引他们进里面。穿过一道门,继续往里走,地面铺着吸音地毯,像静谧的隧道,里面豁然开朗,两侧是透明玻璃房,可以看到专业设备和护理师轻柔的操作。   环境安静舒适,灯光柔和,完全没有普通宠物店的嘈杂和异味。   薛晓京正新奇地打量着,就听见护理师微笑着对两人说:“Lucky的爸爸妈妈,请跟我到这边的VIP观察室稍作休息,我们可以先沟通一下今天希望做的项目哦。”   薛晓京脸一热,立刻纠正:“谁跟他是爸爸妈妈?”   服务员训练有素,立刻微笑着改口:“抱歉。那么,请问这位宠物宝宝是两位谁的呢?”   “我的。”两人异口同声。   护理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点点头:“好的,明白了。二位请稍坐,我去拿项目单和护理协议。”   薛晓京:“……”不是,您明白什么了?   余光瞥见身旁人嘴角压都压不住,薛晓京当即飞过去几道眼刀,狠狠瞪了他一眼。   两人在观察室柔软的沙发上坐下,面前的小桌上摆着给宠物玩的益智玩具和一些消毒过的磨牙棒。薛晓京捏了捏一个胡萝卜形状的硅胶玩具,率先开口,重申立场:“我再强调一次。”   杨知非抬眼,乖觉状。   “你,抛弃过Lucky。所以你现在顶多算个有血缘的远房亲戚,以后少打着lucky爸爸的旗号招摇撞骗,知道吗?探视权还有待商量呢。”   杨知非心想:亲爹就是亲爹。你才是后妈。   嘴上:“行。”   “行你就老实点,别老说些有的没的。”薛晓京说完起身,走到与护理操作间相连的大玻璃窗前,踮起脚,好奇地看里面的护理师如何温柔地安抚Lucky,然后开始一系列细致专业的操作。   给Lucky梳毛、清洁、按摩,喷点护理喷雾。Lucky起初紧张,很快舒服得眯眼。   薛晓京看着,嘴角不自觉弯起。忽然感觉身后温热气息靠近,熟悉的梅花冷香。   她下意识一扭头——   嘴唇擦过一片微凉柔软。   杨知非不知何时贴着她身后站着,正微微低头,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意外的触碰让两人都僵了一下。   薛晓京猛地后退,后背抵上冰凉玻璃,瞪大眼。   杨知非也顿了顿,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唇,然后看向她,脸上露出一丝装模作样的惊讶和无辜的表情:“你亲我干什么?”   “你站我身后干什么!”薛晓京脸上发热,心脏却不争气地怦怦乱跳。   “我看Lucky。”   “你看Lucky需要贴这么近?还低头?”   杨知非沉默了一下,视线下移,落在自己脚上:“你踩我脚了。”   薛晓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自己一只帆布鞋的鞋尖果然不偏不倚地踩在他鞋面上。她刚才退得太急,根本没注意。   “……那你不会吭声啊!”她赶紧挪开脚。   “踩就踩了,慌什么。”他不轻不重补了句,“我又没怪你。”   周遭忽然静了下来,只有玻璃房里传来响动。方才那猝不及防的触碰,配着此刻这微妙的僵持,狭小空间里的温度悄然攀升,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暗自涌动。   薛晓京别开脸,觉得脸颊更烫。   幸好护理师拿着单子回来了。介绍几种套餐,基础护理,尊享SPA,还有顶级焕活护理。   “二位商量好了吗?选择哪一种?”   “最贵的。”杨知非抢先道,“焕活。我付。”   薛晓京到了嘴边的“基础”又咽了回去。算了,是他非要显摆,花就花他的。她瞥了一眼最贵套餐后面那串令人眼晕的数字,咬牙点了点头。   护理师笑容更盛,又介绍了一些可以额外添加的项目和周边产品。最后不仅做了最顶级的护理,还买了一堆顶级兔粮、保健草饼、磨牙玩具,以及一个迷你版城堡笼和几套可爱到犯规的小衣服。   东西多得提不动。只能让他送,   薛晓京抱着焕然一新Lucky坐在后座,摸着它光泽蓬松的毛发,甚至还被打了个可爱小蝴蝶结。   杨知非在前面开车,却不时透过后视镜看过来,对她怀里的兔子低声絮叨:   “Lucky,回去要听妈妈的话,按时吃饭。”   “新买的草饼一天只能吃一块,记住了吗?”   “那个新窝等……你远房的亲戚给你组装好了再送来。”   薛晓京听着,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又冒了上来。这场景怎么那么像离异夫妻一方探望孩子,临走前殷殷叮嘱呢?她被自己这个联想雷得不轻,赶紧甩甩头,把奇怪的画面赶出去。   到了校门口,薛晓京抱着Lucky提着大包小包下车,只想快溜。   “等等。”杨知非降下车窗叫住她。   薛晓京回头。   “你落下一个袋子。”他指了指后座地垫上一个小巧的纸袋,里面是几支宠物专用的毛发护理梳。   薛晓京只好折返,伸手去拿。杨知非却先一步拿起了袋子,她伸手去接,他没立刻松手。   两人各执袋子一边,僵持了一秒。薛晓京抬头瞪他。   杨知非忽然开口:“你想知道Lucky是怎么来的吗?”   薛晓京一愣:“怎么来的?”   杨知非像是想起什么旧事,脸上露出一种悲伤的表情,欲言又止。   薛晓京的好奇心被高高吊起。难道Lucky的身世有什么隐情?不是他随便买来送她的?   杨知非这时却松了手,看了看腕表,语气恢复平常:   “算了,今天不早了,下次再说吧。”   纸袋顺利落入薛晓京手中,她却气得想骂人。还特么学会留钩子、吊人胃口了?!你当你写小说呢?!   滚吧!扭头就跑了。   杨知非透过后视镜,看着那气鼓鼓的身影消失。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属于她的温软触感。   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打开音响,放了首轻快的摇滚。手指在方向盘上跟着节奏轻敲。   心里有个声音说:慢慢来,不能急。今天已经很好,看了Lucky,一起待了这么久,甚至有了那么一点点意外的亲密接触。她没真生气,只是习惯性炸毛。   得像春雨渗土,一点一点,重新漫回她的生活里。   得耐心。 第33章 生日惊喜:谁家好人这样表白?   -   杨知非玩上了新把戏。   以前是见天儿地找茬,恨不能一天在她眼前晃八百回。如今撩一下就跑,消声觅迹好几天,等她快把人忘了的时候,再冷不丁冒一下头。   半夜电话来,说梦见Lucky了。薛晓京本不想接,转念又想,倒要看看他又耍什么幺蛾子。   “梦到什么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没什么。”   随即就挂了。薛晓京对着手机骂了句。   没几天,她快把这事儿抛到脑后时,半夜手机又震了,还是杨知非,开口依旧是那句:“我梦见Lucky了。”   “……梦到第一次见它的时候。”   薛晓京困得眼皮直打架,却还是被勾出了好奇心:“然后呢?”   “太晚了,今天不打扰你了,下次再说吧。”   “嘟——”   薛晓京气得把脸埋进枕头,恨不得顺着信号爬过去掐死他。合着他还知道太晚了打扰人?那倒是别大半夜打电话啊!   她也看出来了,什么Lucky的身世,全是胡诌的借口。这人就是故意找由头凑过来,变着法儿地吊着她。   又过了一周,半夜电话再响时,薛晓京接起来就没好气:“又梦见Lucky了?”   “不是。”   “……?”   “梦见你了。”   薛晓京握着手机,半晌没吭声。   若是搁在两年前,哪怕是半年前,听到他这句话,她大概会心跳乱半拍,会胡思乱想,会偷偷揣测这话里有没有一丝真心。可如今只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有病。她暗骂一句,我没事儿接他电话干什么?   薛晓京立刻把那个号码设成了免打扰。   ——   又过了几天,薛晓京去驿站取积压的快递,翻到一个滞留快一周的大箱子。她不记得自己买过什么大件东西了,费劲地搬回宿舍,拆开一看,原来是lucky的兔笼。   已经组装好了,特别精致,和当时在店里看到的成品几乎一模一样,榫卯结构严丝合缝,木料也打磨得温润光滑,笼门上甚至还额外雕了一个镂空的胡萝卜图案,刻着英文字母lucky。   里面还有一张便签,没写字,只画了只简笔兔子,耳朵耷拉着。   ……幼稚。薛晓京心里嗤了一声,却还是把正在啃草饼的Lucky抱进了新笼子里。   Lucky起初有点懵,小鼻子急促地嗅着陌生的环境。但很快它就试探地跳上里面的小跳台,又从滑梯上溜下来,钻到角落的棉窝里,兴奋地直抖鼻子,显然喜欢得不得了。   薛晓京蹲在笼子边,看着它在里面撒欢,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她想了想,摸出手机,还是把那个号码从免打扰里拖了出来。   「笼子收到了。」   「才收到?」   「……不怎么经常看短信。」她编了个瞎话。   「我也觉得微信方便点,等你短信等太久。」   薛晓京几乎能想象出他说这话时那副不耐烦又强压着的表情。她扯了扯嘴角:「你也可以不等。」   发完就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还想加微信?吃屁吧你。   目光落回笼子里欢腾的Lucky,她伸手进去摸了摸,低声嘀咕:“你远房三大爷就给你搭个笼子,看把你高兴的。”   心里那点好奇又被勾了起来。到底没忍住,又摸向手机。   「Lucky到底什么身世?」   这次他回得慢了些。   「短信不方便说。」   「那怎么才方便?」   「微信语音…或者见面?」   薛晓京气笑了。合着在这等着她呢?   「那别说了。」   憋着吧!谁稀罕?   一晃又是几天过去。   这几天她除了泡图书馆就是往医院跑。奶奶要动个心脏方面的手术,她一得空就过来陪着。   “不是说李院的手术排到半年后了吗?怎么这么快就排上了?”   “老爷子托了人。”   “之前不是找过?回话都说加不上了,怎么现在又成了?”秦书意纳闷儿。   老爷子退下来这些年,人情用一分薄一分,早就不是当年说话管用的时候了,说到底薛家这些年还是差了点硬关系。   “……兴许是念着点旧情吧。”   薛晓京听着爸妈的对话,削苹果的手顿了顿。   忽然想起前阵子奶奶转院,还是院长亲自出面安排的。她向来神经大条,当时没细想,只当是爷爷还有些面子,此刻回过神来,心里隐隐有了个答案。   她把削得歪歪扭扭的苹果递给奶奶,借口出去买咖啡,走到住院部后头的小花园透了口气。   傍晚的花园没什么人,她在长椅上坐下发了会儿呆,想了许久,终究把那个人的微信从黑名单里拖了出来,发过去两个字:「谢谢。」   没过几分钟,屏幕亮了:「没事」   消息跟着一条接一条跳出来:「奶奶好点了吗」   「有需要随时告诉我」   「别担心,一切都能解决」   「…我能去看看奶奶吗」   薛晓京看着那一连串消息,心想果然是他。   虽然她确实是有那么一点……却还是回了三个字:「不可以」   他来算怎么回事?   回完便没再理,没心思应对。这几天忙着照顾奶奶,还要想着法儿的安慰爷爷,她整天学校医院两头跑,实在太累了。   奶奶手术结束转出普通病房那天,正好是薛晓京的生日,她自己忙得完全忘了,爸妈却还记得。   秦书意塞给她一个大红包,心疼地摸着她的脸:“这几天辛苦我们京京了。下午别在这儿耗着了,晚上跟朋友们吃个饭,好好过个生日。”   薛晓京鼻子一酸,抱住妈妈:“谢谢妈。奶奶,您快点好起来,明年生日,咱们一家人一起过,都要健健康康的。”   薛晓京从医院走出来。   她站在街边,有点茫然。   往年生日,总是热闹的,一大帮朋友闹哄哄地聚餐唱歌。   再后来,就变成了她和杨知非两个人的晚餐……   算了。她甩甩头,不想了。   路过一家精致的甜品店,橱窗里摆着诱人的小蛋糕。她推门进去,想给自己买一小块,就算庆祝了。   刚挑好一个栗子蒙布朗,手机响了。何家瑞给她打来电话。   “喂?大小姐,在哪儿呢?定位发我!”   “干嘛?”   “赶紧的!”那边背景音很吵,还有引擎声。   不到半小时,一辆拉风的亮黄色跑车一个急刹停在店门口,引得路人侧目。   副驾车窗降下,露出霍然笑嘻嘻的脸,后视镜上还拴着一串晃悠的彩色气球。   “上车啊寿星!”何家瑞在驾驶座吆喝。   薛晓京拉开车门,还没来得及咧嘴笑,一个东西就砸进她怀里。低头一看,是个亮闪闪的生日帽。   她接住戴上,弯腰钻进后座。   嘴边的笑容却在看到后座那个人时瞬间僵住。   杨知非也坐在里面,一身休闲打扮,手里捏着个和他气质十分违和的手举牌,上面写着“18岁生日快乐”。   见她进来,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很短暂,然后乖乖往里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手里的牌子悄悄朝她晃了一下。   他怎么也在?   薛晓京瞬间不嘻嘻了,撇撇嘴当没看见,一屁股坐进去,故意隔开一点距离。   “你们怎么来啦?”她扒着前座椅背,兴奋地问。   “薛大小姐生日,哥们儿能忘吗?”何家瑞从后视镜里挤眉弄眼,“先拆礼物!后座那个大的!”   后座中间放着个大号的奢侈品纸袋。薛晓京拎过来拆开。里面是一顶LV的经典老花渔夫帽,还有一块LV和艺术家村上隆联名的彩色印花滑板。   “你们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滑板!”薛晓京惊喜地叫出声,爱不释手地摸着滑板光滑的表面,“太酷了!”   “咱们去哪啊?”她戴上新帽子,美滋滋地问。   “游乐园夜场!你不一直念叨想去吗?”霍然回头笑道。   “卧槽!你们今天太懂我了!”薛晓京彻底开心起来。   杨知非全程没说话,只是靠在车窗边,手里捏着那个“18岁”的牌子,目光望着窗外。   -   到了欢乐谷,他也只是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不主动和她搭话,也不参与何家瑞和霍然的打闹。   薛晓京才不管他,大大方方戴着生日帽,一路上都有工作人员笑着对她说“生日快乐”。   夜晚的游乐设施的灯光次第亮起,美轮美奂,耳边音乐欢快,她的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除了后面那个甩不掉的瘟神。   薛晓京实在忍不住,捅了捅旁边的何家瑞,“他怎么也来了?”   “啊?你说非哥?”何家瑞一脸理所当然,“是他说今天来欢乐谷看看,考察一下,以后想投资个主题公园什么的。我一想,你不是也想来吗?干脆一块儿了,人多热闹!”   薛晓京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杨知非正站在几步外一个卖发光头饰的小摊前,似乎对某个兔子发卡有点兴趣,拿起来看了看。感应到她的目光,他抬眼望过来。   霓虹灯光流彩般划过他轮廓分明的脸,他眼里映着点碎光,嘴角似乎勾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莫名让薛晓京觉得里面藏了点嘚瑟的感觉。   ……这种鬼话你也信?她瞪了何家瑞一眼。   何家瑞浑然不觉,嘿嘿笑:“怎么啦?人多热闹嘛!非哥就是话少了点,心意到了就行!”   薛晓京没好气:“敢情我是沾了杨大少考察项目的光,捎带手过个生日?”   “哎呀,一样一样!结果好就行!”   算了算了,薛晓京懒得理他,直奔主题,拽着何家瑞和霍然,头一个就排了园区里最刺激的过山车。   风驰电掣绕完一圈,何家瑞和霍然直接蔫了半截,两人互相扶着踉跄扑到垃圾桶边,吐得昏天暗地。   杨知非却跟没事人似的,转身去旁边买了两个甜筒,递了个香草味的给薛晓京。   薛晓京还在笑他俩菜,没留神就接了过来,舔了一口觉得不够甜,悻悻地嘟囔了句。   她瞥了眼身旁气息平稳的杨知非,忽然想起从前从十渡回来生病那次,她曾试探着问他下次要不要一起去,他当时怎么说的?“抱歉,我恐高”,如今再看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心里那点被时间埋起来的旧刺冷不丁就冒了头,轻轻扎了她一下。   薛晓京一股火顶上来:“你不是恐高吗?过山车不比漂流高?”   到底还是耿耿于怀。什么喜欢她,就这么对待自己喜欢的人?跟别人漂流便开开心心,跟她就拿恐高当借口?   虽说她早告诉自己该释怀了,可那一刻被敷衍,被区别对待的失落和难堪,都是实打实的真切感受,是怎么也无法一笔勾销的。   杨知非似乎也想起了同样的事,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那样做。眼底那点嘚瑟没了,换了一点点委屈的表情,偷偷瞥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头,看着手里慢慢融化的甜筒。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里那个甜筒递到她嘴边,试着讨好她:“这个甜,你尝尝?”   薛晓京正在气头上,想也没想,低头就着他手舔了一口。   下一秒,他倾身,在她刚碰过的地方,轻轻舔了一下。   薛晓京整个人僵住。脑子嗡的一声。   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他们以前在一起时经常这样分食一个冰淇淋,这该死的习惯!   杨知非看看甜筒,又看看她爆红的脸,把甜筒递过来,语气很无辜:“……要不,这个给你?”   “谁要吃你吃过的!”   “我吃你吃过的。”他咬了一口,看着她,慢悠悠说,“好甜。”   ……   薛晓京扭头就走了。   她给还在垃圾桶旁缓劲的难兄难弟发了条消息,自己就先去玩别的。   走了两步似有所感,回头瞪着跟她身后的那个人,眼神明明白白的警告他:“别跟着我。”   他脚步顿住,站在原地,看着她气呼呼的背影消失在绚烂的人潮中。   薛晓京自己跑去玩了跳楼机、大摆锤,几轮下来心情很快就又好了起来。   她拿出手机,找了个灯光好的地方,重新戴好生日帽,比着剪刀手,自拍了好几张。挑了一张最满意的发了朋友圈:「二十一岁啦,新副本开启」   不一会儿何家瑞电话打来:“姑奶奶你跑哪儿去了?花车巡游要开始了!主干道这边!”   薛晓京最爱看这个,立马朝着主干道方向跑。   远远就看到巡游队伍流光溢彩,但与往日不同,打头的花车主题不是平时的童话公主和吉祥物,而全是她喜欢的动漫角色!精心打扮的coser们站在花车上,不断朝着人群挥手,宛如一个精心筹备的二次元主题派对。   周围游客也在兴奋地议论:“今天是什么特别活动吗?”   “哇,这个cosplay质量好高!”   薛晓京正看得目不转睛,突然花车上一个穿铠甲的coser跳了下来,径直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对她行了个夸张的骑士礼,拉起她的手,大声祝福了一句动漫里的经典台词,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礼物塞进她手里。   与此同时巡游的音乐骤然一变,成了欢快的《生日快乐歌》。所有的coser和工作人员,甚至不少游客都跟着旋律朝着她的方向笑着拍手,唱起生日歌。   薛晓京抱着那个突如其来的礼物,站在人群中央,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   视线掠过晃动的人群,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高瘦身影,可等她眨掉眼底的水汽再定睛去看时,那个人影又不见了。   只剩何家瑞和霍然不知从哪里挤了过来,在她旁边又蹦又跳的。   花车缓缓驶过,人群渐散。薛晓京还沉浸在刚才的惊喜中,手心攥着那个小礼物。   她拆开丝带,里面是一个动漫角色钥匙扣,正是她之前很想买却一直没买到的那款限量版。   她看着这个钥匙扣,又想起之前那个没拿到的兔子挂件,还有今晚这场明显为她定制的巡游。   她又不傻。   能让一个大型游乐园改动固定巡游环节,安排专属互动,这绝不是普通游客的运气。   他那么一个厌烦嘈杂的人也不会闲的没事凑这热闹。   薛晓京知道他刚才在人群里,还举手机给她拍了照,她承认自己有一点感动,原来好好对待一个人的心意是真的能被清晰感知的。   薛晓京悄悄把那个钥匙扣别在了书包上。比以往收到过的任何昂贵的礼物都要喜欢。   那天最后的项目是摩天轮,说生日这天在最高点许愿最灵。何家瑞本来算好了人数,想和薛晓京一个车厢。可等车厢转来,门打开,薛晓京不知怎么,脚下迟疑了半秒。   霍然已经咋咋呼呼地拉着何家瑞钻了进去:“咱俩先上!”   舱门关上。何家瑞在里面捶胸顿足。   下一个空舱缓缓转来。薛晓京没再犹豫,低头钻了进去。刚坐下,另一侧微微一沉,杨知非沉默地跟了进来,坐在了她对面。   舱门合拢,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缓缓升空。   世界仿佛被隔成了两半。   轿厢平稳上升,脚下城市的灯火如被打翻的宝石匣子,璀璨的星河向远方铺展。   玻璃窗映出两人的影子,一个侧头望着窗外,一个垂眸看着自己交握的手。   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   直到轿厢升到半空,璀璨的灯火都变成脚下渺小的光点。薛晓京才转过头来,视线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你怎么会来游乐园?不是最讨厌人多吵闹的地方吗?”   杨知非也抬起头来,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投资考察,怎么了?”   薛晓京在心里乐了一下,心想这人的情商真的没治了,什么放下身段的事儿都做了,到了关键时刻,这么好的氛围,话不会说了。   “不怎么,慢慢考察吧。”她扭过头继续看外面,懒得再理他。   他却一直盯着她侧脸,偶尔瞥一眼腕表,似乎在计算时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生日快乐。”   “……谢谢。”她头也没回,可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漆黑的夜空中猛地炸开第一朵硕大的金色烟花!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无数绚烂的光团呼啸着升空,轰然绽开,将半边天幕染成白昼。   “哇——!”薛晓京瞬间忘了所有的别扭,整张脸几乎贴在摩天轮的玻璃上,映满了斑斓的色彩。   在震耳欲聋的间隙里,他的声音低低传来,像一句被烟火灼伤的耳语:   “你今天很好看。”   又一波炫光袭来,将整个轿厢照得通明。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看。”   想慢慢来,想温水煮青蛙,想等她一点点重新适应,重新接纳   可是去他妈的   等不了了   “啊!”薛晓京猝不及防低呼一声,身体猛地歪向一旁。   抬眼才见,杨知非不知何时竟挪到了她这侧的长椅上,就坐在她身侧。一侧骤然压上两人的重量,摩天轮竟猛地倾斜出去,姿态惊险。   他手正抓着她的胳膊。   “你干什么?”她下意识想抽回,可一动就因重心再次偏移不安晃动,咯吱咯吱响,薛晓京吓的魂都没了,悬在百米高空一动不敢再动,连推他的胆子都没有,只能僵着身子,狠狠怒视着他。   “我喜欢你。”   “你不是一直想听我说吗,现在我当面说,我喜欢你。”   薛晓京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唇,被烟花映得亮晶晶的眼睛,最后一丝理智的弦也绷断了。   “我想亲你。”   “你滚!”薛晓京往后缩,背抵上冰凉的玻璃。   他靠过来,轿厢猛地一斜,吱呀作响。   “杨知非!坐回去!要倒了!”她不敢动,声音发抖,“……你他妈有病?!”   她气的爆炸,脱口而出:“有你这么当朋友的吗!!”   他停住,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她,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就别当朋友了。”   说完,直接吻了下来。   先是撬开她的齿关,勾缠上她的舌尖,细细地吮吻、舔舐,舌尖相缠又轻扯,浅尝过万般滋味后,便化作汹涌的深吻,唇舌肆意纠缠。   薛晓京被迫承受着,死死抓着他的胳膊稳住重心,连推拒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任由他在自己嘴里肆意作乱。   轿厢终于晃晃悠悠地抵达地面,门一开,薛晓京就哐哐踹了他两脚。   “杨知非!”她用力擦着自己的嘴唇,气得指着他,“你牛逼!下次我再理你我跟你姓!”   她简直后悔今晚出来这一趟!   回去坐车,她二话不说拉开了副驾驶的门,霍然便顺势钻进了后座和杨知非一起。   一路上,霍然还在叽叽喳喳:“非哥,今天考察得怎么样?有没有投资灵感?带兄弟一起发财啊!”   杨知非没应声。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始终落在前座那个冷漠的后脑勺上。   理智一点点回笼。   他拿出手机,低头打字。   「对不起。」   消息前面,再次出现了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   杨知非顿了几秒,默默把手机塞进了口袋。   下车时她抱着滑板和礼物,跟何家瑞霍然笑着道别,轮到杨知非她连眼神都没给一个,直接转身进了学校。   回到宿舍,舍友说:“晓京,有你的快递,下午送来的,帮你拿进来了。”   “谢谢啊。”   她拆开那个不大的纸盒,里面是一个精美的八音盒。木质的底座,玻璃罩子里是《疯狂动物城》的场景。穿着警服的兔子朱迪和狐狸尼克站在树下,旁边还有小小的路灯。拧动发条,音乐流淌出来,是电影里的主题曲《TryEverything》。   玻璃罩内的迷你世界,似乎也随着音乐缓缓转动,树下的小彩灯明明灭灭。   里面附着一张卡片——   「给勇敢的朱迪警官:新的一岁,愿你永远向前,无所畏惧。   也愿尼克永远陪在你身边。」   朱迪警官一圈圈地旋转着,灯光下她的徽章闪着微光。   她坐在桌前,听着音乐,看着旋转的兔子。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晚的一切——   盛大的花车巡游,漫天的烟花,摩天轮上悬空的悸动,他滚烫的呼吸,疯狂的吻,还有那句低哑的“我喜欢你”。   ……   夜很深了。她爬上床,八音盒放在枕头边,旋律已经停歇,朱迪警官也静止了,仿佛一个安静的守望者。   薛晓京在黑暗里睁着眼,过了很久,摸出枕头下的手机,把那个名字又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   看着那个头像重新出现在通讯录里,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恶狠狠地吐槽——   我信你能改好我才得跟你姓!好好的人话不会好好说,表个白非要搞得像恐/怖袭击。笨死你算了。 第34章 重来一次:“真正的男女朋友。”   那天从游乐园回来后,杨知非又消失了一阵子,直到上学期结束也没再出现。薛晓京顺利通过考试,很快迎来了暑假。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平静的轨道。   七月的一个午后,奶奶半倚在床头,神思有些昏沉,忽然拉住晓京的手问:“岁岁呢?岁岁怎么不来瞧奶奶?”   老人已全然忘了岁岁出国的事。晓京轻轻抚着那双枯瘦的手,温声道:“奶奶,岁岁在学校用功呢,她说考完试就来看您。”   奶奶“哦”了一声,点点头:“岁岁打小就肯念书。”说完又絮絮地又问起家瑞,问起霍然,问起卓哥。她虽糊涂了,院里这些孩子的名字却一个也没丢下。   她说卓哥不容易,心思比那几个皮猴儿都重,也最沉稳。说家瑞最淘,小时候天天往京京卧室的窗户扔虫子。薛晓京抿着嘴乐,没告诉奶奶,其实是自己先往他床上丟了只玩具老鼠。   奶奶絮絮地念叨着,时光仿佛被她的话揉皱了,又缓缓摊开在病房那一束斜斜的阳光里。   薛晓京趴在床边,握着奶奶的手,一起翻看旧相册。   翻到某一页时,奶奶的手指颤巍巍地点上去:“小非…小非怎么样了?”   那是一张童年合影。背景是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薛晓京和何家瑞扮着鬼脸,霍然则勾着谢卓宁的脖子,只有杨知非站在人群边缘,穿着挺括的小衬衫,背着手,安静地看着闹作一团的他们。   那身影明明就在眼前,却莫名让人觉得遥远。照片定格了他惯常的姿态,一个疏离的旁观者。   她一直记得的。记得他小时候总是一个人,不是别的孩子排挤他,而是谁都不敢轻易靠近。那样显赫的家世,连自家大人提起时都带着七分敬畏。   院里只有奶奶常拉他来家里,给他塞一把糖,摸着他的头说:“多吃点,正长个子呢。”也只有奶奶这样的老人眼里没有那些弯绕。她只觉得这孩子可怜,生在那样一个人家,明明是个孩子,却活得像个身不由己的小大人。别的孩子暑假里疯跑疯玩,他的假期却被秘书排得满满当当,今日飞这,明日见那。旁人都羡慕他小小年纪便能满世界飞,没人知道他只有在飞机上才能蜷着身子睡个安稳觉。   薛晓京看着照片里那张与如今轮廓依稀相似却更显冷清的侧脸,低声嘀咕:“他现在挺好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整天胡作非为,谁敢惹他啊……”   那天在病房陪奶奶聊完,薛晓京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难过,尤其想到奶奶那句“想大家了”。回家后,她便给何家瑞打了电话,问他和霍然有没有时间来看看奶奶。何家瑞当然一口答应,说霍然那边他去联系。   杨知非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也给她打来电话。自从被她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后倒是安分守己,这还是这么久以后第一次主动联系她。他说:“我也想去。”   薛晓京立刻说:“不行。”   “为什么?”   为什么?薛晓京自己也愣了一瞬。何家瑞能去,霍然能去,甚至谢卓宁都能去。可杨知非她就是觉得不行。   “你自己也清楚你身份特殊。你一来,我爸妈难免要多想,还得额外分出精神应付,别给我家添乱了。”最后以不方便为由拒绝了他。   -   那天天气很好,奶奶气色也不错。何家瑞给奶奶读报纸,霍然在一旁捶腿,病房里很热闹。连卓哥也抽空回来了,录了段赛车视频给奶奶看。   引擎声嗖嗖作响,奶奶吓得打他:“你这孩子,开这么快,万一磕了碰了多吓人!”谢卓宁咧嘴笑:“磕不着,您放心吧。”奶奶撇撇嘴,还是不放心,嘀咕着:“等岁岁考完试,看我到时候不让她好好管管你!还想娶贤惠媳妇儿?开这么野,哪个姑娘放心跟你?”   一屋子热闹的气氛忽然静了一瞬。谢卓宁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他低低“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哑:“知道了,奶奶。”   薛晓京站在后面给大家倒水,忽然有点鼻酸。   那天杨知非到底还是来了。怕她说,便只远远站在门边阴影里,默不作声地望着。   直到奶奶让几个孩子围坐过来,要给他们讲讲小时候的趣事,才看见他站在那儿,连忙招手:“小非也来了?过来,到奶奶这儿来。”   杨知非偷偷瞥了薛晓京一眼,见她没反对,这才挪动脚步,搬了张小板凳,规规矩矩地在床尾坐下。   奶奶挨个看过去,看着这些从小看到大的脸庞,如今都已脱去稚气,长成了挺拔的青年,长成秀丽的姑娘。她脸上带着笑,眼神浑沌却又仿佛清澈无比,像是什么都明白。   糊涂是真,明白也是真。   “还记得你们小时候啊。”她笑着说,“一吵架就要到我眼前来,一个个小脸涨得通红,非要奶奶评理。评不出,就咧着嘴哭,花猫似的。”   大家都笑了。小时候嘛,是挺爱拌嘴,但哭鼻子可不能认。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否认。   薛晓京头一个反驳:“不可能,我才没哭过呢!”   “就你哭得最凶,”奶奶嗔她,“有一回玩捉迷藏,你躲丢了,找不着人,急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跑回来,忘了?”   捉迷藏。   薛晓京脑海里嗡了一下,仿佛时光倒流,一个小小的人影飞快地掠过记忆的旷野。   那是多远以前的事了?好像还是小学一二年级呢,岁岁还没来大院的时候。他们这群孩子,放学后就爱满大院疯跑,捉迷藏是最常玩的游戏。   有一次,她精心挑选了假山石洞作为藏身之处,抱着膝盖缩在里面,满怀期待地等着谁来发现这个绝佳秘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脚步声来了又走,欢呼声响起又落下,始终没有人来到她的面前。从兴奋到焦急,从焦急到委屈,最后竟在昏暗狭窄的石洞里抱着膝盖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时,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月光漏进来一点。她一路抽抽噎噎,哭着跑回了家,扑进奶奶怀里,委屈得无以复加。   薛晓京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桩童年惨案。   然而这个故事其实还有后半段。想起那后半段,薛晓京的脸颊突然不受控制地漫上一点微红。隔着人影,她的视线下意识地偷偷望了最后面那个人一眼。   杨知非正垂着头,手里慢悠悠转着一个橘子,似乎也恰好想到了什么,嘴角极淡地扬了一下。   那天捉迷藏的后半段是这样的:   何家瑞和霍然早就把她忘在了脑后,游戏一开始就直奔谢卓宁家,因为谢爷爷家有最新款的游戏机。谢卓宁当时还问了句:“晓京呢?不找了?”何家瑞盯着屏幕,大大咧咧:“嗨,指不定猫哪儿呢!找什么,等不到她自己就出来回家啦!”霍然在一旁猛点头附和。   那时杨知非也在谢家。那台游戏机,连带那盘在当时孩子们眼中堪比稀世珍宝的《超级玛丽奥》卡带,正是他从国外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儿吸引力太大,连一向对游戏兴趣缺缺的他也被拉着玩了几局。   他操纵着屏幕上的小人跳跃,顶蘑菇,耳朵却分神听着何家瑞他们大大咧咧的对话。不知怎的,手下动作一顿,屏幕上的小人直直掉进了深渊。   而假山那边,薛晓京正哭得昏天暗地。就在恐惧达到顶峰时,一束手电光忽然划破眼前的黑暗。她泪眼朦胧地抬头,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假山石上,逆着身后稀薄的月光,胸脯微微起伏,额发和袖口似乎沾着奔跑后的潮气。她当时哭得视线模糊,只顾着看到救星的狂喜,哪里注意到他握着电筒的手指在用力,又哪里会想到,这个平日看起来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小少爷,是凭着怎样的印象,在偌大的院子里一个个排查她可能躲藏的地点,最终找到了这个隐蔽的角落。   所以那晚的后半段,是杨知非打着手电走在前头,沉默地照亮她脚下的路,一路将她送回了家。   直到看见薛家小楼的灯光,他才停下脚步,把手电塞给她。   而从头到尾,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奶奶还在笑着数落:“就因为没人找着,委屈得呀,进门时小脸都哭花了,抱着我就不撒手。”   “哎呀,奶奶!”薛晓京被说得面皮发热,忙不迭地否认,“哪有!您指定记混了,把别人家孩子的事安我头上了!”   她才不承认呢!薛晓京撒娇否认的时候,杨知非就在人群后一直勾着唇角。橘皮金黄金黄,在他苍白的指间滚动,像捧着一小团温吞的夕阳。   奶奶说了许多从前的事,后来乏了,轻轻合上眼。大家便起身,挨个过去握她的手,说奶奶好好休息,下次再来看您。轮到杨知非时,奶奶却轻轻拢住他的手指:“小非留一下,奶奶有些私事想托你。”   众人便都以为是老人有事要私下拜托杨家,没多想,其他人便先离开了。门轻轻关上,只剩杨知非留在里面。   薛晓京虽然有点好奇,但也没多问,看了杨知非一眼便跟着大家出去。带上门时,从渐窄的门缝里看见杨知非在病床前弯下腰,双手恭敬地握住奶奶的手。   何家瑞他们走后,她就独自坐在长椅上等。下午的阳光把窗格印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小时候跳的房子。   她心里空落落的,又满满当当的,全是旧日时光淌过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身前传来开门的声音。杨知非站在了门口。   薛晓京抬起头来。   “你跟我奶奶说什么了?”   “秘密。”   他走过来,双手插在裤袋里,停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薛晓京撇撇嘴,坐在长椅上,脚尖轻轻晃着:“那我奶奶跟你说什么了?”   “谢谢我。”   “帮忙安排医院的事?”   他手仍插在兜里,视线在她晃动的脚尖扫了一眼,“奶奶很担心,怕惊动我爷爷。”   “你没跟杨爷爷说?”   “爷爷若是知道,也会帮忙的。他很看重这些老朋友的交情。”   薛晓京哦,继续低下了头。   医院是个奇怪的地方,在这里,时间变得很长,却又很短。哪里都很嘈杂,哪有又都透着孤寂。   高干病房这一层尤其安静,偶有医护人员走过,也是脚步轻悄。   阳光洒进来,将他们俩的影子短短地映在地上。   他们就这样无声地站了一会儿。   薛晓京低头看见自己鞋带散了,也不系,只晃着腿用鞋尖去勾。   影子一会儿短,一会儿长。杨知非笑她:“多大了,还这么幼稚。”忽然走上前,在她面前单膝蹲下来,握住她的脚踝。她僵了一下。他已低下头,手指灵活地穿绕,替她系好鞋带。系得很仔细,最后收紧时,指尖在她鞋面上轻轻按了按。   薛晓京看着他乌黑的发顶,看着那个单膝蹲跪的姿势,忽然鼻尖一酸。   可杨知非的眼圈,却比她先一步泛了红。   他没告诉她全部的对话。   病房里,奶奶握着他的手,眼里有泪,也有期待。   “小非,你跟奶奶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我们家晓京?”   他说是。   “……那你会娶她吗?”   他没答,只说:“我会护她一辈子。就算最后不能娶她,我也会一直护着她。我只能这样保证,但我会努力。”   他不是不敢许诺,是不能轻诺。轻诺必寡信,这个道理他很早就懂。   老人家是明白的,她生于那个年代,长在那个环境,太明白身不由己的分量。能得到这样一句承诺,对她而言已是莫大的安心。她点了点头,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什么也没再说。   他没敢告诉她,奶奶方才那几句话,听着多像临终前的托付。   蹲的久了,腿有些麻了。   他站了起来,身姿重新变得挺拔。鞋带系得工整漂亮。   薛晓京把脚放平,低声说:“你走吧。”   “你呢?”   “我今晚陪奶奶。”   “我陪你。”   “不用。”薛晓京想起什么,抬起头,“暑假了,你怎么没回美国?”   “今年不回了。”   她没问为什么,只点点头,再一次:“那你走吧。”   重新低下头,视线落在那双被系得规规矩矩的鞋带上。   交缠得那样紧,像某种解不开的结,也像某种舍不得断的缘。   眼眶不知何时湿了,又或许不只是眼眶。   她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不该有的声音。   “喜欢那个八音盒吗?”他还没走。   “……还行。”她点头。   “新兔笼,Lucky住得舒服吗?”   她怔了怔,喉咙发紧,又一次点头,把眼泪忍了回去。   “进阶阶段的笔记,复习完了吗?”   她不说话了,头垂得更低,视线一片模糊。   “我想一直对你好,行吗?”   她别过脸,一颗眼泪滚了下来,伸手一根手指倔强抹去。   “我走了。”他终于说。   脚步声响起,即将消失在走廊尽头时,那声音又飘了回来,——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真正的,像男女朋友那种。”   走廊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阳光移动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第35章 痛彻:“你不会为任何人流眼泪!!”   一周后奶奶出了院,薛晓京整个暑假都守在家里陪着她。   有时她会推着奶奶去小花园晒太阳,顺手掐朵小野花别在老太太耳后。奶奶眯着眼打盹时,她便在一旁叽叽咕咕地背题。法考进入最后冲刺,开学就要考试了。   爷爷跟奶奶斗了一辈子嘴,这回老太太生了场病,老头儿倒安分了。晚上也不再去活动室打他那威风凛凛的乒乓球,就守着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手里还得再加个放大镜,一行行给她读报纸,那模样常逗得薛晓京憋笑。   偶尔白天,薛晓京也会跟着爷爷去钓鱼,亲自钓回来的鲫鱼让秦书意给奶奶煨汤。一家子都把老太太当小孩哄。   这天阳光特别好,薛晓京推奶奶遛弯回来,顺脚踩了下电子秤,比上周轻了0.5公斤。其实也就一斤,她却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夸张地趴到奶奶膝头,“奶奶——我复习都累瘦啦!”分明是故意讨赏呢。   奶奶笑呵呵地摸她头,从贴身内兜摸出两张红票子塞她手里:“京京买糖吃,补补。”薛晓京嘿嘿笑着攥紧了,搂着奶奶脖子亲了一口:“奶奶最好了!”   那天老太太精神头不错,竟主动说要亲自下厨,“给我的京京做最爱的糖醋大虾,好好犒劳我大孙女,把瘦掉的肉肉补回来。”   薛晓京感动的什么似的,立刻跳起来跑到楼下翻冰箱,可家里没有大虾了,没关系,她去菜市场买新鲜的!她把奶奶从卧室扶到客厅沙发上,垫好靠枕,斟了热茶。临走前蹲在奶奶腿边,握住老人的手,把剥好的橘子瓣放到她掌心:“奶奶您先歇着,看看电视,我去去就回。等我买了虾,咱们一起下厨,您指挥,我打下手,保准做出天下第一好吃的糖醋大虾!”   “好。”奶奶轻轻摸了摸她毛茸茸的短发。   薛晓京拎着小兔子零钱包去了菜市场,一路哼着歌。挑了挑了最大最鲜活的对虾,足足两斤,又顺道买了配菜。摊主是熟识的,听说是给薛家老太太做,还特意给抹了零头。虾在袋子里活蹦乱跳,她左右手都不得闲,脚步轻快地往家赶。   七月中旬的午后,日头还有点烈,路边槐树上的知了不停叫。大院里头碰见熟人,她扬起笑脸打招呼。推开家门,她迫不及待地扬声道:“奶奶!您瞧我买的虾,好家伙,个顶个的活泛!市场五爷听说是您要吃,还特地给我挑了最肥的,打了折呢!您——”   声音戛然而止。   奶奶靠在沙发上,头微微侧向一边,像是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瓣她临走前放的橘子,只吃了一小口。   薛晓京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拿走奶奶手里的橘子,触到的手指有些凉。她小声埋怨:“奶奶,怎么在沙发上睡着了?这儿有风,手都凉了,我扶您回屋睡吧。”她握住那只苍老的手,想将它拢进自己掌心暖着,然后起身,另一只手想去搂老人的肩。   “奶奶?”她又软软地唤了一声。   这一声尚未落下,那只被她握着的手,便轻轻地,从她臂弯里滑落下去,无力垂在身侧,指尖恰好搭在她胸前那个小兔子零钱包上。   时间仿佛凝固。桌上塑料袋里的一只大虾猛地蹦跳出来,啪一声摔在地上,徒劳挣扎着。   薛晓京僵在原地,眼神逐渐蒙上一层水雾。她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没敢低头确认,只艰难的,轻轻的,不确定的,又唤了一声:“……奶奶?”   “妈!”门推开,秦书意和薛文祥回来。果篮摔在地上,水果滚了一地。薛晓京如梦初醒,看着母亲扑过来把奶奶接过去。老人闭着眼,嘴角还残留一丝微笑,神情是那么安详。   薛晓京的世界突然没了声音。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父母伏在奶奶身上痛哭,肩膀剧烈耸动,可耳朵里却是一片死寂的嗡鸣,什么也听不见了。她不知道自己那样坐了多久,眼前像放默片:有人进来,奶奶被抬走,爷爷拿着鱼竿佝偻着出现在门口,父亲跪下来抱住爷爷的腿颤抖,母亲捂着脸打电话。   天旋地转。   紧接着,家里涌进了许多人。亲戚、朋友、街坊、父母单位的同事、爷爷的老部下……一拨接着一拨。每个人进来,先是抱着父母或爷爷红着眼圈说几句,然后就陷入一种有条不紊的忙碌。   混乱中不知谁拽了她一把。薛晓京茫然抬头,看到一个戴着眼镜的瘦高个青年,是她留学英国多年未见的表哥,今年暑假正好回来。秦书意匆匆把他们两人推到一边,交代任务:去照相馆洗遗照、去医院开死亡证明,再去殡仪服务处选一个合适的骨灰盒。   薛晓京麻木跟着表哥身后,上了他的车,一言不发,她眼睛直勾勾盯窗外,手机不停震动,何家瑞霍然的电话轮番打来,还有温言,还有卓哥。她静了音,一个都没接。表哥从前排问她有没有奶奶合适的照片,她才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掏出手机。   相册里存了好多,大多是奶奶住院时拍的,有她搞怪的自拍,有奶奶睡着时的侧脸,有祖孙俩对着镜头比耶的瞬间……她视线越来越模糊,胡乱抹了把脸,最终选了一张奶奶笑得最慈祥的单人照。   打印店里,看着奶奶的笑容被嵌进黑相框。医院,拿到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殡仪服务处,面对一排排骨灰盒,最后选了个最朴素带木纹的。表哥付了钱,她只是紧紧抱着那个盒子。   抱着骨灰盒回到大院时,家门口已是另一番景象。数不清的花圈沿墙排开,有私人的也有企业、政府单位送来的,门口还停着一排排各式各样的车。薛晓京抱着骨灰盒一步步往里走,左看看右看看,只觉眼前一切都陌生又难以置信。走到门口,一抬头,看见门楣上贴着刺目的白色丧报,腿一软。   客厅里哭声停了,变成熟络的交谈,甚至有几声克制的浅笑。薛晓京泪眼朦胧望过去,父母已没再哭,脸上是客套的笑意,正给几位爷爷的老领导端茶。爷爷在另一侧沙发上,正跟一位老者说话,不知听到什么,竟也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影。   她愣愣看着,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   她忽然不太明白,大人的世界,怎么能在这时候,把悲痛切换得这么自然。   灵堂设在客厅中央,奶奶的棺木静静停在那里,周围簇拥着新鲜的黄白菊花。在满堂人影中显得那么的孤独。而她今天早上,还握着奶奶的手,还在计划和奶奶做一顿糖醋大虾,她想到这辈子再也吃不到奶奶做的饭,听不到奶奶那声“京京”,握不到奶奶的手,眼泪就愈发汹涌。   她将怀里抱了一路的骨灰盒重重放在供桌边,挤开身前的人,几乎是踉跄着跑上了楼。   反锁房门,背靠着门滑坐在地,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何家瑞和霍然在门外不停敲门,连声喊她,她在那头捂着耳朵不停泪流。哭了不知多久,门外的动静才渐渐消失。天彻底黑透,门口的车陆续驶离,楼下慢慢安静下来,前来吊唁的客人都走尽了。   薛晓京才拖着步子下楼。楼下只剩至亲。父母在楼上整理遗物、哄爷爷睡觉,叔叔婶婶累得在沙发假寐,表哥表妹跪在灵前垫子上打盹。所有人都穿着白色孝服,在烛火里显得疲惫脆弱。灵前只剩下长明灯、香炉和奶奶那张慈祥的遗照,寂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流着泪,默默穿上属于自己的那件孝服,走到奶奶棺木旁,缓缓跪下,开始守灵。   脑海中全是白天细碎的片段:花园里别在奶奶耳畔的小花,阳光下听她背书的侧脸,撒娇时塞进她手心的钞票……记忆越暖,此刻跪在冰冷地面的膝盖和空荡荡的心就越疼。   她垂着头,双手撑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砸落。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一步步走近,最终停在她身侧。   她没有抬头。   杨知非走到供桌前,抽出三支香,就着长明灯点燃,双手持香,对着奶奶的遗照,恭敬地鞠了三个躬。   插好香后,他又对着遗照上的老人默默哀悼几秒,才转过身,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薛晓京。   薛晓京抬眼看他。他表情还是那么冷淡,一丝多余的情绪也无,平静站在烛光香烟里,清冷得像尊玉像,目光沉沉落在她通红的眼睛上。   “节哀。”他开口。   她这才恍然想起,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到他。他也没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信息。可转念一想,也是,白天那种场合,他出现确实不便。夜深人静时来,已是这位大少爷克制的慈悲。   薛晓京的大脑被悲伤浸泡得麻木迟钝,直到此时才被这两个字触动了某种社交本能。她机械地回了一句:“谢谢。”疏离得像对任何一个前来吊唁的不太熟的客人。   转回头继续跪着,仿佛身边从未有人停留。   可他却没走,就那样静静站在她身侧。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与她的影子依偎在一处。   后来薛晓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卧室床上的,记忆有一段模糊的空白。好像又来到了新的一天,楼下重新变得喧闹,她从混沌的睡眠中惊醒,猛地睁开眼,盯着熟悉的天花板,几秒后,才意识到这一切都不是梦。奶奶真的不在了。   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坐起身,手无意识地往旁边一搭,却摸到一个冰凉方正的东西。拿起来一看,是一盒黑巧,牌子是她最喜欢的。枕边还有一个保温壶,里面是温热的红糖姜茶。   她愣了愣,喝了一口。微甜辛辣滑过干涩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也勾起更深酸楚。抱着壶小口喝完,空荡的胃和手脚才有点知觉。鼻子一酸,又有泪意上涌,但这次似乎多了点支撑。   换衣服下楼,投入新一轮忙碌。   三天丧仪繁琐累人。到了最后一日,奶奶的骨灰即将下葬。清晨,薛晓京上楼取东西,看见爷爷独自在阳台,拿着戒了多年的大烟袋,佝偻着脊背,无声地抽着。经过父母虚掩的房门,瞥见父亲把头埋在母亲怀里,肩膀剧烈抖动,发出压抑的哭声,母亲红着眼轻拍他的背。父与子、丈夫与儿子……他们的悲伤都是那么的小心翼翼,生怕对方看到。   薛晓京站在门外,瞬间明白了。爷爷在客人面前的谈笑,不是不痛;父母迎来送往的笑脸,不是不伤。他们只是把悲伤藏在了心底,独处时默默咽下泪水,人前便撑住一身坚强,用礼数共同撑起了这个家此刻的体面。   送别奶奶的仪式在八宝山举行。那天来了很多人,奶奶生前的故交、亲戚、院里的老邻居几乎都到了。让薛晓京有些惊讶的是,杨爷爷竟然也专程飞了回来。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见面,没有多话,只是用力握了握手,杨爷爷拍了拍爷爷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薛晓京搀扶着瞬间老了许多的爷爷,偷别过脸去抹泪。   杨知非就跟在他爷爷身后半步的位置。和其他人一样,他今天穿着一身纯黑西装,胸前也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花。   仪式结束后惯例在饭店安排了答谢宴。杨老和谢老特意一左一右陪着爷爷坐在主桌。薛晓京看着父母疲于应对各路客人,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触动了。她不能再任性,不能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所有的担子都留给爸妈。她让他们坐下歇歇,吃点东西。自己则提起分酒器和小酒杯,站起身来。   何家瑞和霍然见状,立刻放下筷子跟了过来,默不作声地跟在她两侧,像小时候一样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一桌桌敬过去,说着干篇一律的感谢,将杯酒一杯杯咽下。敬到杨老这一桌时,她学着父母的样子,在长辈面前站得笔直。   “杨爷爷,谢谢您专程回来。您多保重身体,也请您放心,我会照顾好我爷爷的。等过些时候,天气好了,我陪爷爷去海南看您,散散心。”   满桌长辈纷纷颔首,夸赞老薛有个懂事的孙女。杨知非作为小辈,坐在这桌靠下的位置,手里捏着酒盅,看着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眉心悄悄蹙了道纹。他记得她酒量其实很浅,以前聚会稍喝多点就脸红话多。他看着她因辛辣而微微眯起的眼,看着她放下空杯时手指的轻颤,想要夺过她酒杯的冲动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却只能死死压住,用力捏着手中小酒盅。   轮到他。薛晓京已有了醉意,眼睛眨着水光,脸蛋酡红,身子略微摇晃,可笑容却更灿烂。她拿起酒瓶,要给他斟酒。杨知非下意识伸手,虚虚挡了一下杯口,那句“不必了”还未出口,就被她轻轻推开。   满桌长辈注视下,她双手举杯,姿态恭敬,“少爷百忙之中能来,我替我爸妈,替我爷爷,替我们薛家,谢谢您。”   “如有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闭眼仰头灌下,辛辣从口腔灼烧到胃底,呛得眼底瞬间逼出水光,分不清是酒意还是泪意。亮亮杯底,转身走向下一桌。   杨知非僵坐那儿,垂眸看眼前那杯她斟满的酒液。液体微晃,几乎要溢出,倒映着头顶灯光和他眼中的涩痛。他没碰那杯酒。   宴席终散。人生最盛大的告别仪式之一,也随着杯盘撤去而落幕。热闹退去,留下无边寂寥。   回到家,客厅里静悄悄的。遗照前香火袅袅,水果供奉如常,却再也没了那个会笑眯眯叫“京京”的人。爷爷回房休息,父亲坐沙发醒酒,母亲上楼整理遗物。薛晓京安静地收拾着茶几,将奶奶的遗照重新擦拭摆正,换上新鲜的水果,点燃新的香,恭敬鞠躬。   到了晚上,她没让阿姨动手,自己系围裙进了厨房。按手机食谱,认真地处理虾,挑线,腌制,油炸,翻炒……最后盛了两盘红亮油润的糖醋大虾。一盘端上桌,另一盘仔细摆好,端到奶奶遗像前。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只最大最红的虾,手臂伸向供桌。   “奶奶,您食言了哦,说话不算话呢。说好了您给我做的……不过我给您做了,您尝尝,看我手艺是不是不输您?”   奶奶的眼睛在相框玻璃后弯弯地笑着,仿佛真的在看着她。烛火忽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明明门窗紧闭,并无风来。   薛晓京的手顿在空中,怔怔地看着那跳跃的火苗,几秒后,猛地放下筷子,捂着脸冲出了家门。   悲伤再也无法抑制,边走边嚎啕。她明明也不是那么爱哭的,可这几天的眼泪流得比过去二十年都多。她从没经历过至亲离世,不知道失去亲人的滋味这么令人难过,像钝刀子割肉,疼得她心脏蜷缩,几乎无法呼吸。   她急需一个没人的地方,一个可以让她卸下所有强撑的伪装放声痛哭的角落。她只是茫然地迈着腿,等停下时,眼前竟是小时候常玩捉迷藏的假山。她瞧见了那道熟悉的石缝,窄窄的,黑黝黝的,她蜷着身子挤进去,膝盖抵着下巴,脸深深埋下去,终于哭了出来。   她哭得浑身没了骨头似的颤。忽然,有软软的纸巾轻轻揩上她的鼻尖。接着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冰凉的手。那手掌宽得很,也暖得很,慢慢地将她蜷着的手指一一捋直,贴住了,扣紧了。然后牵着这只手,引着它,颤颤地,贴向一个温热的跳动着的地方。   那是他的心口。   “别哭了。”   薛晓京想把手抽回来,却像被焊住了,只能带着哭腔呜咽:“你……别碰我!”   “我说了别碰我!”她整个人猛地一挣,却反而更像投进他怀里,眼泪鼻涕再也分不清,全蹭在他那件看着就矜贵的西装上。“我没奶奶了……我没有了……”   他任由她蹭着,手臂环过来,实实在在地拢住了她。手掌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耐心地哄,“人嘛,谁都是这么一程。何况奶奶是喜丧,走得很安详,没受罪。她最疼你,看你这么难过,走得也不安心。”   “乖,别哭了,好不好?”   这窄窄的石缝原是孩子的世界,如今挤进两个大人,便更显得局促了。他的肩膀宽几乎占去了一半的光。可这小小的天地,此刻却好像把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开了。里头只有她止不住的抽噎和他一下一下的心跳。   薛晓京忽然就恼了。她猛地推开他,后背撞在冷硬的石壁上也不觉得疼,只拿一双泪汪汪的眼狠狠瞪着他:“你懂什么!杨知非,你根本没为任何人哭过!你的心是冷的!你永远都是这副高高在上、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我讨厌死你这样了!你根本……你根本不会为任何人流眼泪!!!”   她使的力气大,他没防备,后脑勺咚一声磕在后面的山石上,听着都闷响。可她顾不上了,她心里那点委屈、悲伤和惶惑,此刻都化成了灼人的火,非要溅到他身上不可。   然而当她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和他依旧静静望着自己的眼,那火苗嗤地一下又变成了无尽的酸楚。她知道他是好的,此时此刻,这世上肯这样追着她守着她、由着她撕扯的人,恐怕也只有他了。   她喘着气,胸脯剧烈地起伏,就那么瞪着他,巴望他能像往日那样,用更尖刻的话回敬她,跟她吵得天翻地覆。那样她或许就能把这沉重的悲伤暂时忘掉那么一刻。可是他没有。他只是等她那阵激烈的气性像潮水般缓缓退下去,只剩下一抽一抽的哽咽时,才又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湿漉漉的手背,然后将她重新拉回那个怀抱里。   他的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眼睫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神色。只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落在她汗湿的额上。然后更紧地抱住她,哄孩子似的,摇着,拍着。   “好,是我不会说话。”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流拂过,“想哭就再哭一会儿。不碍事的。”   “我在这呢。”   已经彻底不像他了。   痛苦挣破了他素日的躯壳,催生出另一个人格。   他一生中真正称得上痛彻的时刻并不多,却几乎桩桩件件,都与怀里这个人有关。而这一次,那痛楚如此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两人紧贴的胸膛碾过了他的心脏。   ——我岂止为你流过泪。那声音在他脏腑深处回荡,寂静而荒凉。 第36章 陪伴:跟你有过,我不后悔。   薛晓京的暑假过得浑浑噩噩,一晃就到了七七。   父母去墓地祭拜,没让她跟,留她一个人守着家。她给Lucky添了草,给奶奶的相片前换了新香,又把客厅地板擦了两遍。有事做时人是木的,倒也好过。等Lucky在阳台垫子上蜷着睡了,屋里彻底静下来,那难过才像晚潮慢慢地漫上来,只是这难过到了如今,已不是当初那般尖锐汹涌了。她只是在沙发上坐下,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发了会呆。   不知过了多久,胃里咕噜一声把她拽回现实。她饿了,起身去厨房找吃的。阿姨不在,冰箱里也空落落的。薛晓京站了一会儿,默默关上门,又回到沙发坐下。   手机震起来,杨知非打来电话。   “在干什么?”   “找吃的。”   “找到了吗?”   “没有。”   那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想吃什么?”   薛晓京想了想,觉得胃里空得发慌:“想吃口热乎的。”   “出来吧。”   锁了门,推开院子的铁门,他那黑色轿车已经停在了门外。副驾窗降着,能看见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   “上车。”他侧过身,目光在她憔悴的脸上扫了一瞬,随即移开视线。   薛晓京没说话,弯腰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车子平稳驶出大院,她一直歪着头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午后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在脸上,她舒服地闭上眼。   她也没问要带她去哪。   很奇怪,在他身边,她那些沉重的思绪竟像被暂时抽离了,她感到一点难得的放松,像走了很远路的人暂且允许自己靠一靠。   杨知非一路往京郊开。途中他拨了个电话,语气是少见的温和:“刘叔,嗯,我半小时到……麻烦您。”   她听着,心里恍惚飘过一个念头:我这是又要重蹈覆辙,陷进他的世界里了?还是说,我其实从来就没出来过?   电话那头似乎问了人数,她听见他说:“对,就两个人,饭菜简单些就好——”话音未停,他偏头瞥她一眼,忽然改口,“……还是按三人量准备吧。”   薛晓京很少见他用这样客气的语气和人说话,终于忍不住好奇:“我们去哪儿吃饭?”   “一个叔叔家。”   “专门跑去人家里吃饭?”   “他手艺好,退休了爱琢磨这个,偶尔接待朋友。”他看着前面,“你应该会喜欢。”   “那为什么说三个人?还有别人?”她想起他改口。   “没别人,是给你按两人份算的。”   薛晓京脸颊一鼓:“你意思是说我吃货?”   杨知非没忍住,到底笑了一声,右手同时离开方向盘,飞快在她脸颊轻轻捏了一下:“别气,多吃点好,你最近瘦了。”   薛晓京哼了一声,下意识打掉他的手,这动作太自然,自然到薛晓京拍开他手后才觉出这互动里一丝久违的亲昵,心里那潭死水好像被这蜻蜓点水的一下搅动了一点波澜。   窗外的风也似乎忽然变大了一些。   车拐进一条僻静的林荫道,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铁艺门。进去后却豁然开朗,大片草坪向后延伸,远处能看到几匹马的影子,更远是青灰色的山脊线。   院子里的建筑却是简单朴素的灰砖房。   薛晓京跟在杨知非身后下车,看到一位穿中式褂子的中年男人迎出来。   “刘叔。”杨知非开口。   刘叔笑着朝薛晓京点点头,对杨知非说:“前阵子得的普洱,给老爷子留了。”   薛晓京听着二人寒暄,视线却不自主地被四周景致吸引。   远处山坡绿意葱茏,近处花木修剪得宜,甚至一角还有玻璃暖房,隐约可见里面种植的不是普通花草。她心里好奇,却也知道分寸,只默默看着,脚下没乱动。   那位被称作刘叔的主人却和气,笑着对她说:“薛小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会儿吃完饭,让小非带你四处转转。”   薛晓京忙摇头:“不用不用,能来吃饭已经很打扰了……”   “不打扰,我这儿一个月也难得开次火,也就招待些老友。跟小非熟,不用见外。”说完便笑着先行一步,说去厨房看看火候,让家中佣人引二人入内。   餐厅里一张老榆木桌子,菜已经摆了几样,热气袅袅。   桌子很大,杨知非却拉开椅子,紧挨着她坐下。坐下时,他的膝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   汤是清炖的鸡汤,飘着几粒枸杞。他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又夹了一箸清炒豆苗。   “我爸偶尔招待老朋友,会来这里。”他随口解释这地方的来历,“刘叔是国宴退下来的。老爷子的旧部,现在算是颐养天年了。”   薛晓京小口喝着汤,暖意顺着食道下去,空泛的胃舒服了许多,她不由得感叹,“原来是大佬的后厨房啊,怪不得味道这么好。”   “喜欢就好。”他又给她舀了一勺蒸得嫩嫩的鸡蛋羹。   都是普通的食材和家常菜式,可味道就是不一样,醇厚却不见匠气。薛晓京胃口大开,忍不住多吃了几筷子。   吃到忘我,随口来了句,   “你以前怎么没带我来过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顿了顿,埋头继续吃,不再出声。   杨知非夹菜的筷子也在空中停了一瞬。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将一块挑净刺的鱼肉放进她碟子里。   气氛静了片刻。汤的热气晕染开来,她鼻尖有点冒汗。这时她听见他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比方才低沉许多。   “以前没来得及做的事还很多。以后,”他望着她汤碗边缘的水汽,缓了缓,“……还有机会么?”   薛晓京并没抬眼,默默将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勺子:“我吃饱了。”   杨知非静默了几秒。“嗯,”他也放下筷子,“带你出去走走。”   夕阳西下,给庄园披上一层金晖。两人并肩沿着石子小径慢慢走。他低声给她介绍着园子的布局,一亭一榭,一草一木,似乎都有些讲究。她还发现一处被藤蔓半掩的石阶,通往地下,像是地宫的入口,不过上了锁。   “那是早年间建的避暑窖藏,后来有些别的用处,”他寥寥带过,似乎不想多说。   但薛晓京偏是好奇的性子,刨根问底,“什么用处?”   杨知非只好又说了两句。   “知道就行,别往外说。”   薛晓京震惊以后,点了点头,再看这宁静如世外桃源般的所在,再想想城里地铁的拥挤,出租屋的逼仄,为生计奔波的白领,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感触。   “所以说,人还是得有钱有势,不不然像我这种蝼蚁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你们这些人上人。”   薛晓京望向远处朦胧的山影,像在自语,“挤地铁的北京、奔波生计的北京、自以为见过世面的北京……和这里根本不是同一个北京。”   她又长见识了,可心境却和从前不同。早年跟着他窥见这浮华世界的一角,只觉得目眩神迷,隐隐兴奋,心里还有小小的虚荣在发胀。如今却会想到另一面,想到那些挤在格子间里加班到深夜的人,想到这座城市庞大而沉默的基底。不知是她长大了,还是心里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杨知非听出她话里的唏嘘,下意识回了一句,“你还算不上蝼蚁,我也不是你口中所谓的人上人。”   这反驳像在下意识撇清什么。薛晓京兀自摇摇头,没接话,也懒得争辩。   走到马场附近,一位驯马师模样的人迎过来,介绍说那边有几匹赛级马,若有兴趣可以试试。   薛晓京想起刚进门时瞥见的那匹在独立小圈里蹦跳的枣红色小马驹,眼睛亮了一下:“我想看看刚才那匹小的。”目光逡巡,却没看到。   师傅笑了:“您是说Lucky?它是新来的,还有点认生,在里头单独照看着呢。”   听到这个名字,两人都愣了一下。薛晓京脱口而出:“我能去看看它吗?”   师傅看了看杨知非,见他点头,便引他们过去。   小马驹有自己的单间,干净宽敞,更像高级酒店套房,而非印象中的马厩。它正在里面不耐烦地甩着尾巴,看见人来,警惕地竖起耳朵。   薛晓京隔着栅栏,看它湿润的大眼睛和光亮的皮毛,忍不住轻声问:“我能摸摸它吗?”   驯马师观察了一下小马的状态,点头:“可以试试,轻轻顺着毛就行。”   薛晓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慢慢靠近。小马驹起初偏头躲了一下,但或许是感受到她没有恶意,竟慢慢凑过来,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心。   薛晓京嘴角弯起,轻轻抚摸它颈侧的软毛。   杨知非一直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她终于露出一点轻松笑意的侧脸上。   “想骑?”他靠得很近。   薛晓京眼睛弯弯的,没回答,但眼里跃动的光已经出卖了她。小Lucky在她手下显得格外温顺,还用脑袋蹭了蹭她。   杨知非看了片刻,回头对驯马师说:“把Lucky牵出来,备上小鞍,我带她溜一圈。”   “好的,少爷。”   薛晓京这才知道杨知非会骑马,而且骑术不错。不过想想也不奇怪,他这样的人,有什么是不会的呢?大概只是以前她觉得他不屑于,或没机会在她面前展示罢了。   在他的引导下,薛晓京有些笨拙地爬上马背,小Lucky很棒,站得特别稳。接着杨知非利落地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马背空间有限,两人几乎是前胸贴后背,他双臂从她身侧环过,握住缰绳,将她稳稳圈在怀里。   “坐稳。”他在她耳边说,然后轻轻一夹马腹。   小马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沿着马场边缘的草道走去。   起初薛晓京身体有些僵硬,慢慢便放松下来。视野变高了,能看到更远的草坪和更完整的天空。   夕阳将云层烧出渐变的金红,远山如黛,风里带来青草的鲜味。   他就这样带着她,在渐浓的暮色里,绕着场地慢慢走了一圈又一圈。谁都没说话。   这一刻,时间的流逝似乎变得模糊,好像走了很久,又好像刚刚才开始。   来到一个陡坡,杨知非下了马,然后牵着缰绳,领着她慢慢往上走。   他在坡顶微微驻足。从这里望去,视线特别的开阔,能看到远处连绵的青色山影,还有即将日落的夕阳。他们就那样安静的看了一会儿,薛晓京坐在马上,视线更开阔一些,此情此景让她心中隐隐激荡,眼角不知不觉蒙上一层水雾。   “杨知非。”她忽然开口,眼含热泪道,“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他站在她身侧半步,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插在裤袋里,同样望着前方。   等她继续。   “我这短短二十来年,好像把一些很重的东西都经历了一遍。从小一起长大、以为永远不会分开的朋友,猝不及防就离开了,远渡重洋有了新天地;最疼我、我以为会一直陪着我的人,说走就走了,连声再见都来不及好好说……还有喜欢的人,让我尝过最甜的滋味,也给过最涩的委屈。”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可你看,天还是这么蓝,山还是这么稳,夕阳每天落下,明天照样升起。我哭过,痛过,但我知道我依然得笑,得让自己活得灿烂点儿。因为这就是人生,对吧?我知道以后可能还会遇到别的难处,考试通不过,工作不顺心,甚至更多离别。但我其实比很多人都幸运了,有家,有遮风挡雨的地方,有健康的身体,有过毫无保留的爱。”   她依然眼含热泪,看着远方:   “跟你有过的那两年,我一点儿也不后悔。真的。以后会怎么样,我不知道。也许有那么万分之一的机缘我们在一起了,修成了正果。也许我们从此再也不见,山高路远,各有各的人生。但我想说,我都会记得,永远都会。因为那是我的青春里,一段珍藏过也挥霍过的,特别特别好的人生。”   话说完,她的视线便迅速变得模糊,薛晓京抬手抹去,对着天边绽放一个灿灿的微笑。   杨知非却始终低着头。   没有一丝回应。   可插在口袋里的手却猛然攥紧了。   直到一颗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砸落在他脚边的草叶上,瞬间没入泥土,消失不见。   薛晓京轻轻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脚。“我想下来了。”   “好。”他这才平静下来。伸出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将她从马背上接了下来。   薛晓京忽然小跑了几步,迎着晚风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空阔的山谷长长喊了一声——“啊——”   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东西全都吐还给这苍茫的群山。   杨知非拴好马,走到她身侧站定。   两人并肩站在草坡上,望着最后一线夕晖被远山吞没,谁也没有再说话。   天色一寸一寸暗透,晚风渐渐带了凉意。他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慢慢将她的手指扣进自己掌心。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第37章 施展魅力:为爱腿打折   大四刚开学,法考就迫在眉睫了。   考前一晚,薛晓京把证件收进透明文件袋,早早躺下了。   临睡前手机一亮,杨知非的消息跳出来:「加油,未来的薛大法官。」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又删掉,最后还是发出去一段:「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没什么学习天赋。不像你,天生高智商,不用怎么学就能门门满分。也不像岁岁那么会学习。我脑子笨,复习得还晚,但我觉得我努力了,不不,我特别努力了。所以这次我对自己很有信心。」   「我想证明一件事:笨鸟后飞,也有可能创造奇迹。只要肯努力。」   那边回复的很快:「虽然励志发言很感动,但我想告诉你,先飞的都不是笨鸟。」   薛晓京看着屏幕忽然笑了,扣上手机,心里那点考前的小忐忑奇异地平复了。她翻了个身,很快沉入安稳的睡眠。   ——   考场里静得只剩鼠标点击声。薛晓京盯着屏幕,一道接一道滑过,她答得特别顺畅,几乎没遇到卡壳的时候。不知不觉交卷时间就到了。认真检查两遍,确认无误后点了提交。   十二点整,她随着人流走出考点。九月的北京依旧燥热,考点外人头攒动,下午两点半还有一科,附近酒店早已爆满。薛晓京没提前订到房间,打算去麦当劳凑合休息一会儿,顺便吃点东西。   她沿着路边树荫走,手里捏着透明的文件袋。刚走出十几米,一辆黑色轿车从身后滑停在了她身侧。   车窗降下。   薛晓京歪过头,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杨知非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被墨镜遮去大半,他刚要开口,身后就有车按喇叭催促,他不耐烦地瞥了眼后视镜,车却纹丝不动,霸道地占着临时停车道。   薛晓京回头看看后面堵起来的小车队,脸上一臊,赶紧拉开车门钻进去。   “快走快走!”   杨知非这才踩下油门,车滑出去,临走还别了后车一下。“急什么,又没熄火。”   薛晓京抱着文件袋摇了摇头。心想这少爷脾气真是刻在骨子里的,一辈子也改不了了。   车里冷气开得足,一下子凉快下来。她舒坦地靠进座椅吹冷风。杨知非伸手把她面前的风口往上拨了拨。   “去哪儿?”她问。   “酒店。”   杨知非在最近的宝格丽定了间套房,特意避开了他们从前住过的那一间。午餐已经按时送到房间,是清淡的粤菜。薛晓京饿坏了,洗完手就坐到餐桌前开动。   “吃完躺会儿,”杨知非坐在对面沙发上,没上桌,“休息一下,下午才有精神。”   “那你呢?”薛晓京夹了块清蒸鱼。   “我看着时间,到点叫你。”   她咀嚼的动作慢下来,抬眼看他:“杨知非,我没答应跟你在一起。”   “我知道。”他拿起矿泉水,慢慢拧开。   “那你还对我这么好?”   他喝了口水,声音缓下来,“我答应了奶奶,照顾好你。”   薛晓京一下子没了声儿。   沉默几秒,她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那我休息了。”   “房间冷气足,盖好被子。”他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没跟进来。   薛晓京进了卧室,和衣躺下。闭上眼能听见外面轻手轻脚的声响。他大概是拉上了客厅窗帘,然后一片静。   -   下午的考试同样顺利。交卷后走出考点,薛晓京在路边张望了一圈,没看见他的车。   她也没等,自己招手打了辆车回学校。   大四的事情愈发的多,最为重要的当属毕业论文,杨知非发消息的频率明显也低了。薛晓京知道,哪怕是他那样的人,毕业论文这一关也逃不过。大四的论文是所有人的课题,就连霍然、何家瑞那群浪荡公子哥,朋友圈里都少见吃喝玩乐的踪影了。   时间就这么过了一个月。客观题成绩出来,她过了,紧接着报了主观题,依旧卯着股劲。   这天,导员把她叫到办公室,交给她一个任务。   “高校篮球联赛?”她有点懵。   “对,”导员端着保温杯,“每年毕业季的传统,几所高校轮流主办。今年轮到咱们,希望你能牵头组织后勤,兼带啦啦队。”   “为什么是我啊?”薛晓京小声嘟囔,“我从来没弄过这个……再说我还得复习呢。”   “你社会实践分不是还差点?这次能加分。”导员喝了口茶,“而且,你可是校队主力们推上来的。我记得你大一军训那会儿,带队拉歌,可是赢得满场掌声,印象深刻啊。”   “那既然老师和同学这么信任我……成吧。”薛晓京嘴上勉强,心里却美滋滋,早说啊,正发愁那两分实践分怎么凑呢!   不过这任务看着是馅饼,真干起来却不轻松。薛晓京当天就和篮球队长拉了工作群,没想到队长竟然是王烁。薛晓京服了——怪不得这“好事”砸我头上!   王烁笑嘻嘻发来对战名单。薛晓京点开一看,眼睛又瞪大了:何家瑞霍然的名字赫然在列,还都是各自学校的主力。B大竟然也在上面。她甚至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杜鑫。就是之前漫展认识的动漫同好。有一次去B大逛,在杨知非宿舍楼下见过他,好像还是杨知非的舍友。不过杨知非大概不认识他,那位大少爷就没在宿舍住过几天。   看到杜鑫发来的好友申请,薛晓京点了同意。   就这么着,复习间隙,薛晓京挤出时间折腾啦啦队的事:招人、扒视频编操、联系衣服、安排后勤……忙忙乱乱又是大半个月。   很快,联赛第一比赛日到了。   F大体育馆人山人海。薛晓京穿着白色裙裤和修身背心,正在后台忙得团团转。何家瑞不停给她打电话:“出来啊!哥们儿到了!”   “没空!”薛晓京回他两个字,手里还在清点矿泉水。   今天一共四场比赛:A大对C大一场,F大对B大一场。两场败者下午再决出晋级名额。   何家瑞是A大主力,抽签没对上F大,那叫一个遗憾,好像赢了F大就能在薛晓京面前多嘚瑟似的。薛晓京说他幼稚:“我们队长王烁,八块腹肌,体能怪物,现实版樱木花道,秒你十条街哦!”瞎说的,故意搓他威风,给自己学校撑场子。   没想到何家瑞不在怕的:“笑话!哥哥我还是五道口流川枫呢!咱决赛碰碰!”他夸下海口,又话锋一转:“不过,真要像你说的,那今天非哥是惨了。”   “谁?”   “非哥啊。”   “啥?跟他有什么关系?”薛晓京正弯腰系鞋带,闻言抬起头。   “你不知道?非哥是B大代表队的!”   薛晓京一个趔趄,差点被音响线绊倒,扶住墙才站稳:“他打篮球赛?!”   正说着,球场观众区突然爆出一阵尖叫。不知哪个学校的女生在犯花痴。   薛晓京心头莫名一跳,走出后台。透过人缝,看见B大休息区,杨知非出现在长椅上,正慢条斯理地拉伸。深蓝色球队服,黑色吸汗带,对周遭尖叫恍若未闻,只垂眼活动手腕脚踝,一张脸冷若冰霜。   薛晓京彻底惊呆了。   看杨大少爷出现在篮球场,就跟看见猪上树一样惊悚。   她悄悄挤过去,从后面喊了他一声。   “杨知非!”   杨知非回过头,视线先在她啦啦队服上扫了一圈,然后才落到她脸上。   “你怎么也在?”   他继续活动手腕,表情挺高冷:“看不出来?”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自己背后的号码。   3号,小前锋。   “……不是,”薛晓京终于憋不住,发出了灵魂疑问,“你……会打球么?”   杨知非动作一顿,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他什么也没说,只冷冷瞥她一眼,站起身,留给她一个挺拽的背影,转身走了。   打球有什么难的?   -   比赛即将开始。双方队员入场,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杨知非拽着一张冷脸走在B大队尾,人气却莫名最高。他身高比场上绝大多数人都挺拔,腿也长,人又白得发光,裹在白色球袜里的小腿绷紧,肌肉线条流畅又干净,看着确实挺像那么回事。   薛晓京也被那阵势唬了一下。   哨响。跳球。   薛晓京看着他有模有样地运球过半场,心里忍不住想,难道他真会打球?不过是平时不屑和外人打?毕竟他有那么严重的洁癖,还有个半点磕碰都容不得的妈。也是,一个打小练射击、马术、高尔夫,样样都会的人,又怎么不会打球呢?   薛晓京本该去候场,可脚却像钉住了,眼睛跟着场上那个蓝3号跑。   这是她第一次看杨知非打球。说不期待是假的,毕竟这可是杨大少的球场首秀,太稀罕了。   她拿出手机,甚至想给他拍一段。   然后,就看见了让全场都傻眼的一幕。   开场第一个回合,B大发起进攻。球给到弧顶的杨知非,他接住,面对王烁防守,想变向过人。他运了两下,球却砸在脚面上弹开,他急着去捞,脚下又一绊,整个人突然失了重心,   只听“砰”一声,众目睽睽,他就那么结结实实拍在硬木地板上。   动作之笨拙,姿势之狼狈,仿佛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绊到了自己的脚。   全场静了那么一两秒。   紧接着,女生们发出担心的惊呼,男生区则爆出一阵零星的憋笑。   杨知非撑着地板,半天没动。   裁判吹哨跑过去问他有没有事。他慢慢坐起来,摇摇头。   但近处的人都看见,他手肘和膝盖那儿的皮肉都擦破了,一片红痕,渗着血丝,眼见着肿起来。   薛晓京远远瞧着,心里也跟着一揪。   何家瑞同时捂住脸,吓得没眼看。   “完了完了,幸好梁阿姨的眼线不在这儿。”   薛晓京看他心虚模样,“是你忽悠他报名的?”   “我靠,冤枉!”何家瑞举手,“是非哥自己主动要报的!我只是被他抓去当了一礼拜陪练!”   他想起第一次训练时的场景。   那天天色将晚,他和霍然勾肩搭背地走进室内球场,看见杨知非已经换好衣服站在那儿了。   霍然之前不知道,当时也是目瞪口呆:“非哥,没搞错吧?你要打篮球?”   那时候杨知非怎么答的?他想了想,挺平淡地“嗯”一声,说:“大学四年,没参加过集体活动。   “快毕业了,想体验一把。”   ……   薛晓京听完就笑了:“鬼信啊?还体验一下?你觉得他是那种想融入集体的人吗?”   何家瑞挠挠头,想想也是。“那非哥到底为啥打球?”   薛晓京没接话。   她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落在那个在场边皱着眉听教练说话的人身上。   他额发被汗浸湿,紧贴皮肤。手脚的伤简单处理过了,贴了块白色胶布。   “我哪儿知道。”她低声说,移开了眼睛。   -   B大叫了暂停。   教练问杨知非要不要换人,他拧开瓶水喝了两口,摇头:“不用。”   比赛继续。   上半场结束时,比分已经拉开:F大领先15分。晓京带啦啦队上场跳了一场,汗流浃背,场子倒是热了。   到了下半场,比分来到42比28时,场上局势却开始微妙地变化。   王烁确实厉害,突破、投篮、篮板,样样出色。   但让薛晓京惊讶的是——杨知非好像突然开了窍。   他不再像开场时那样笨拙。防守时卡位精准,进攻时几个变向运球居然有模有样,甚至还断了两次球,投进一个中距离,还送出一个挺有意识的助攻。   每得一分,B大那边,尤其是女生堆里,就爆出一阵欢呼。   薛晓京也跟着鼓了掌。撇开别的,一个从前没摸过球的人,短时间里能这样,确实有点让人侧目。   最后几分钟,B大还落后。一次快攻,球给到前场的杨知非手里,他面前就剩个篮筐。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选个稳当的上篮。   但他没有。   他运了一步,在罚球线里猛地蹬地起跳,那高度出乎所有人意料。身体在空中绷直,单手把球举高,朝着篮筐狠狠砸下去!   “砰——!”球灌进去了!不算标准的战斧劈扣,力道却很猛,是个超级大灌篮!   全场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出开赛以来最炸的掌声!连对面看台都有人站起来呐喊。   杨知非从空中落下来,脚踝那儿传来一声轻微的骨裂声。   他脸一白,趔趄了下,硬是抓着篮筐缓了把劲,单脚踩地,站稳了。   山呼海啸的动静里,他第一眼看向的是官方啦啦队席那边。   看见薛晓京也站在场边,微微张着嘴,眼睛亮亮的,正在鼓掌。   他低下头,扶着膝盖,汗大颗砸在地板上。   ……   大概是那天从京郊回来之后,沈之遥和陈景行又来找过他。三个人坐在会所里,沈之遥翘着二郎腿分析:“你现在次次被拒绝,但人家牵手也让牵了,关心也接受了,就是不松口说在一起——其实就差一层窗户纸。你想想,你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人家现在生活步入正轨,凭什么要回头?”   陈景行接话:“你得有新鲜感啊,全新的魅力,懂不懂?”   杨知非当时没说话。   但隔天,为了论文找些资料,他大学四年第一次回了宿舍。正好听见杜鑫和几个舍友在讨论即将开始的篮球联赛。   他听见了薛晓京的名字。   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问:“还能报名吗?”   “我可以赞助。”   ……   第一比赛日,几场对决都很精彩。何家瑞如愿代表A大晋级,下一轮将对上F大;B大惜败,但和C大一起保住了八强席位。   比赛结束后几个学校商量着一起去聚餐。薛晓京本来不想去,但她这个“啦啦队长兼后勤总管”被众人起哄,不去都不行。   一群人吵吵嚷嚷走出体育馆。薛晓京看见杨知非已经换回自个儿衣服,简单的黑T长裤,靠墙边低头看手机,脚边搁着运动包,一副要走的样子。   她脚步顿了顿,还是走过去,随口问了句:“你不去?”   杨知非抬头,看她:“你去?”   “去啊,被架那儿了,没法子。”   “哦,”他收起手机,拎起包,“那我也去。”   薛晓京:“……”   火锅店人声鼎沸。何家瑞和王烁聊得热火朝天,大有“场上对手场下朋友”的架势。薛晓京低头涮肉,偶尔抬眼,看见对面蒸腾的热气后,杨知非始终没动几筷子。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偶尔喝水,视线却总在不经意间掠过她的方向。   两人目光偶尔撞上,又很快分开。   一顿饭吃到挺晚。散场时,大家各自拼车回学校。何家瑞喝得有点飘,被代驾架走了。薛晓京在路边叫车,回头看见杨知非还坐在店里沙发上没动。   车来了,她拉开门,又回头:“你不走?”   杨知非抬起头,脸色在灯下有点发白。他抿了抿唇:“能帮我个忙么?”   “?”   “过来一下。”   薛晓京不明所以,走近两步。杨知非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放进她手心。   “能帮我开下车吗?”他问。   “你也喝酒了?”   “不是,”他说着,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   然后,整个人像是忽然卸了力,朝她这边靠过来,轻飘飘地倒在了她身上……   “我感觉……”   “我腿好像折了。” 第38章 缠着她:他低头,嘴唇压下来。   大少爷住院了。   薛晓京从急诊室一路跟到骨科,又去收费窗口排队办手续。身份证、医保卡、住院押金,她把那些黑卡金卡一张张递进去又收回来,窗口里的小姑娘多看了她两眼。她也懒得解释。   等到把人在病房安顿好,医嘱听完,缴费单叠齐塞进包侧层,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杨知非盘腿坐在病床上,病号服蓝白条纹,宽宽大大,袖口长出一截。他正低头研究手腕上的住院腕带,拿指腹来回蹭那个二维码。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薛晓京把矿泉水搁在床头柜上,又把他脱下来的外套叠好搭进衣柜。那两道视线一直粘在她身上。   她装没看见,刚拎起自己的包,身后就飘来一声刻意放软的轻哼,娇气得不像话。   “又怎么了?”薛晓京回头。   他维持着盘腿的姿势没动,但不知什么时候把那只伤腿搬到了被面上,绷带缠得规整,从脚踝一路裹到小腿肚,看不出底下什么光景。   他就那么垂着眼看自己的腿,又抬起眼看她,眨了眨。   “疼。”   她把包放下,走近了弯腰去探那条腿。绷带雪白,敷料平整,没有渗血。下午她亲耳听见大夫说的,轻微骨裂,不用石膏,静养两周就行,连拐都不用。   可他这一晚上哼唧的劲儿,跟断了三根肋骨似的。   “特别疼。”他又眨一下眼。   薛晓京直起身,居高临下瞅他:“你就是轻微骨裂,石膏都不用打,大夫说可以正常行走。”   “那也疼。”他不依不饶,声音放得更柔,摆明了要缠她。   薛晓京懒得跟他掰扯,心说你到底是不是个男的,我当初骨折的时候也没你这么娘们唧唧的。   “疼也忍着,我走了。”她转身就往门口迈,衣角却突然被一股力道拽住,沉得她脚步猛地一顿。   一低头就撞进他捏着衣角的手,拇指食指死死揪着布料,半点不肯松。   “松手。”薛晓京火气上来。   杨知非不松,反而捏得更紧,垂着眼睫说:“我行动不方便,你陪陪我。”   “请护工,医院的护工比我专业百倍。”   “我不喜欢护工,这病房环境也闹得慌。”他左右扫了眼普通病房的白墙铁床,眉梢眼角都露着刻在骨子里的嫌弃,是金枝玉叶大少爷惯有的挑剔。   “那就转院,大医院不行就转你们家私立,让专业团队伺候您,无菌病房,恒温恒湿,总行了吧?”   “我妈会知道。”   “那怎么了?又不是我让你打球的。”   杨知非不吭声了。   他慢慢松开那两根手指,指节恋恋不舍地一根根放开,最后整只手垂落到被面上。偏过头,留给她一个侧脸。   “那你走吧。”   薛晓京抓着包走到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偏着头,下巴绷着,后脑勺对着她。病号服领口有点歪,露出后颈一截苍白的皮肤,碎发支棱着,落在那道细细的住院腕带上。   比小孩还幼稚。   她是真服了,无奈折回去,把包狠狠砸在病床上:“就陪你一小时,吃喝拉撒一次性解决,有事快说。”   杨知非慢慢转回头,仰起脸看她。   嘴角弯了一下。   “我想喝水。”   薛晓京下巴点点床头柜,那上面矿泉水码得整整齐齐。   “手也折了?自己拿。”   “我想喝热水。”   薛晓京鼓了鼓腮帮子,心想这人真是天生的享福命,半点委屈都受不得。   “行,等着,大少爷。”她拎起暖水壶出去了。   打完热水回来,伺候他喝完,杯子刚搁下,他又说要去厕所。   薛晓京没好气地扶他下床,嘴上不饶人:“趁这次住院顺便查查肾吧,刚喝完就尿,功能衰退还是怎么着。”   杨知非一条腿站着,手撑在她肩上,闻言低头看她一眼。那眼神森森的,带着点幽怨。   “是得查查。”他慢吞吞说,“太久不用,功能可能真退化了,要不你帮我试试?”   薛晓京一脚把厕所门踢上。   门板合拢前,他单手扶着门框,闭上眼,腰微微挺起,脸上是那种终于舒坦了的表情。   隔着一道门,隐约听见水声,哗啦——   薛晓京隔空挥了一拳,“变态!”   水也喝了,厕所也上了,脸也拿热毛巾擦过一遍。等把他重新扶回床上躺好,薛晓京已经累出了一身汗。   “还有事没?没事我走了。”   杨知非看着她又去拎包,慢悠悠开口,语气理直气壮:“这病号服穿着扎人,你帮我回公寓拿套家居服。”   “杨知非,你事怎么这么多?”薛晓京皱着眉,却还是伸手去摸他挂在衣柜里的外套口袋,翻了两遍都没摸到钥匙。   “公寓房卡呢?”   “就在口袋里。”   她又摸了一遍,左兜右兜都是空的。又去翻他脱下来的裤子,也没有。   杨知非坐在床上,气定神闲道:“那别找了,刷密码吧。”   “你不早说?”   “你又没问。”   “密码多少!”   “……你的生日。”   薛晓京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拎着包快步出了病房。   打车到公寓楼下,已经是夜里九点半。   夜风有点凉,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仰头看那栋楼。   二十六层,从左边数第七扇窗,黑着灯。   她太熟悉那个位置了,以前翘课来找他,背着书包一路小跑,刷开楼下门禁时心跳快得像做贼。   电梯间那个保安认识她,还笑着打招呼:来找杨先生啊?她笑着应,是呀。   在门前站了很久,好像如何也下定不了决心再次踏进那个旧梦。   她转身走了。   医院门口有条夜巷,过了九点小摊就支起来。薛晓京踱过去,挨个看过去,在一家卖杂货的摊前停下来。   铁丝架上挂着一排睡衣,花里胡哨,荧光橘,大嘴猴,还有件机器猫的。三十九块一件。   她拎着纸袋回到病房时,杨知非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冷白调子,没什么表情。   她没说话,把纸袋搁床尾,转身去倒水。   他打开袋子,拎出那团蓝白相间的绒布,铺展开。   沉默了三秒。   “……这是什么。”   “睡衣。”薛晓京背对着他喝水,头也没回。   他又拎起来看了看。圆滚滚的蓝色机器猫脸,肚子前面一个大口袋,连体款,背后还有条尾巴。   “我不穿。”   “不想穿就扔了。”   她又等了两秒,余光瞥见他正把腿从那件病号服里往外抽。   薛晓京一回头,他已经把机器猫睡裤套上了。蓝汪汪的两条裤腿,脚踝那儿收口,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小腿。   她绷着嘴角,没忍住,扑哧一声。   杨知非抬眼,阴恻恻地看她。   “笑什么。”   “没笑。”她抿嘴,把笑意憋回去,又没憋住。   他没再说话,低下头开始往袖子里钻。两只胳膊费了点劲才从机器猫圆滚滚的袖口伸出来,领口有点紧,他把脑袋钻出来时头发支楞着,脸不知是闷的还是怎么,泛着点薄红。   薛晓京看了他三秒,终于还是别过脸,肩膀抖了一下。   “没有别的事了吧?”她清了清嗓子,“我走了,明天还有课。”   “明天不来?”   “我为什么要来?”   正僵持着,门被敲了两下,小护士端着托盘推门进来。   “输液了。”她麻利地挂上药袋,排空气,转头看向床边,“家属留一下哦,病人输液期间需要人看着。”   薛晓京立刻摆手:“我不是家属。”   小护士看看她,又看看床上那位正低头整理机器猫耳朵的帅哥患者,嘴角噙着笑:“女朋友也行的呀,一样的。”   杨知非垂着眼,睫毛动了动。   薛晓京服了,“大概几点能输完?”   “一个半小时左右。”   小护士扎完针推车走了,病房安静下来。杨知非半靠在床头,输液管从手背蜿蜒而上,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   他也没说话,就那么靠着,机器猫肚子鼓鼓囊囊,他一只手搭在肚子上,眼睛半阖。   薛晓京悲催地在床边的陪护椅上坐下来。   椅背有点硬,她调了调角度,掏出手机刷了两下又放下。窗外的夜很静,偶尔有救护车鸣笛远远飘来,到近处又拐弯,渐渐听不见了。   不知什么时候,她眼皮沉了下去。   杨知非侧过头。   她歪在椅子里睡着了,头偏向一边,碎发散落下来遮住半边脸。陪护椅太窄,她整个人缩成一团,两条腿并拢斜放着,手里还攥着手机。   他看了很久。   药袋见了底。他按铃叫护士,自己拔了针,棉签压住针眼,压了三十秒。   然后掀开被子下地。   那只伤腿落地时钝钝地疼了一下,他顿了顿,还是走过去。   她睡得很沉,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匀停。他弯下腰,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揽住后背,把她从椅子里捞起来。   她好像又轻了不少。   他的心也跟着疼了几秒。   搬到病床上放稳,掖好被角。她动了动,眉心蹙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将脸埋进枕头里,很快呼吸又绵长起来。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转身坐到那张陪护椅上。   椅背确实硬。   他往后靠了靠,调整到一个不那么硌的姿势,闭上眼。   -   清晨的病房总是很吵。   六点一刻,走廊里开始推车的声音,保洁阿姨拖地的水声,家属来来去去的脚步。薛晓京是被一阵喧哗弄醒的,迷糊间翻了个身,手触到柔软的棉被,鼻息间是陌生的消毒水味。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脑子一时发懵,直到查房的小护士惊呼一声,她才彻底清醒。   转头就看见蜷缩在陪护椅上的杨知非,机器猫睡衣皱巴巴裹着他,长手长脚缩在一张窄椅里,姿势看着就难受。   此刻他也被动静吵醒,歪头看她,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还有那么一点藏不住的温柔。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何时睡到了床上,他反倒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凑合一晚。小护士笑着念叨:“你这女朋友也太任性了,让病人睡椅子,赶紧回床上,待会医生查房该说我们没教育好了。”   薛晓京尴尬得耳根发红,爬起来狠狠瞪了杨知非一眼,眼神里带着恼,却没半分真怒。等医生查完房,她收拾好东西,匆匆撂下句:“何家瑞一会儿过来陪你,我走了。”   ——   何家瑞来得很快,还拽上了霍然和谢卓宁。   三人推门进来时,杨知非正靠在床头看手机,机器猫睡衣还穿上身上。   何家瑞手里的果篮差点掉地上。   “我操。”霍然第一个出声,围着病床转了两圈,从上到下把人打量一遍,“非哥,你这……你这睡衣挺别致啊?”   杨知非抬眼,扫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放下。   “挺舒服的。”   “舒服?你管这叫舒服?这哪儿来的?地摊上淘的吧?机器猫大肚子,后面还有尾巴——”   他伸手想去拽那根尾巴,杨知非抬手挡开。   谢卓宁没说话,靠在窗边,嘴角却明显翘了一下。   何家瑞憋着笑,把果篮捡起搁桌上:“非哥,你腿怎么样?”   “没事。”   “脑子也没事?”   “?”   “那你这睡衣——挺、挺好的。有爱心。大小也合适。”何家瑞咽了口唾沫,把即将喷涌的笑硬生生憋回去。   杨知非没理他,重新拿起手机,屏幕朝上搁在腿边。   霍然还在那儿对着那根尾巴忍俊不禁。谢卓宁咳了一声,说车队还有事先走了。霍然见势也说要回学校,何家瑞摆摆手:“你俩走,我留下照顾非哥。”   门关上。   病房安静下来。   何家瑞从床头搬了张椅子坐下,掏出手机,边给杨知非盯着液袋边刷视频。刷着刷着,他乐出了声。   杨知非看他一眼。   何家瑞浑然不觉,手指飞快打字,嘴角咧到耳根。   杨知非低头,打开微信。   置顶对话框,他的上一条消息还晾在那儿。   「饿了。」   发送时间:九点十七分。   没有回复。   他退出去,又点进来。对话框安静如初。   何家瑞又乐了一声。   杨知非抬眼,看着他。   他正在和人聊天,对话框顶部的备注名一闪而过,来不及看清具体,但他看见了对面发来的一串哈哈哈哈。   杨知非垂下眼。   「饿了。」   再次发送。   等了三十秒。依旧没有回复。   他又发一条。   屏幕那头,薛晓京正在图书馆,手机震了两下。她划开,先看到杨知非的消息,没回,又点开何家瑞发来的视频。   是昨晚那场球赛的剪辑。杨知非运球失误摔了个狗吃屎。   「非哥还不知道他昨晚刷爆校园网了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薛晓京回了个大笑的表情包:「给他看看。」   何家瑞秒回:「别,我还想活,非哥能扒了我的皮」   薛晓京发来一串坏笑。   她切回杨知非的对话框。   「饿了让何家瑞买。他不是在吗」   杨知非眼神一沉,立刻反应过来:「你跟他一直在发消息?」   他抬眼,冷着脸看向何家瑞,气压低得吓人,连病房里的空气都冻了几分。   何家瑞正低头打字,忽然觉得后颈一凉。抬起头,对上杨知非没什么温度的目光。   “怎、怎么了非哥?”   “你是来病房玩手机的,”杨知非慢慢开口,“还是来照顾我的?”   “当然是照顾你啊非哥!”他连忙把手机揣进兜,“你哪儿不舒服?腿疼?我帮你叫护士?要不要喝水?还是饿了想吃什么,我马上去买!”   杨知非收回视线,重新拿起手机。   「他走不开。」   「我也不想吃外卖。」   薛晓京:「您神通广大,让哪家五星酒店给您送一桌呗。」   「会暴露我住院」   薛晓京:「那我也没办法,我不会做饭,手残。」   过了很久,他发来一条。   「一碗白粥就行。」   ——   薛晓京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拎着保温袋,突然就后悔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来了。恨自己这条没出息的腿呀,谁让你跑医院来的?   她低头看看保温袋里那碗白粥,是她从校门口早餐铺子五块钱一碗的,米是米,水是水,上面还飘着两粒没搅开的糊疙瘩。   她往住院楼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从她的角度,隔着玻璃门,能看见何家瑞正坐在病床边剥橘子。   她往后退了两步,躲到门柱后头,低头给杨知非发消息。   「何家瑞还在你怎么不早说?我怎么进去?」   「怎么不能进?」   「我光明正大给你送粥???」   「他不会误会的。」他回得很快,「你也是我发小。」   薛晓京心想我脑门被夹了才特意来医院给你送粥!人家又不是傻子!   「让他先走。」   一分钟后,病房里,杨知非放下手机。   “我饿了。”   何家瑞放下剥了一半的橘子:“我去买!非哥你想吃什么?”   “都行。”   “那我看着买啊,医院食堂还是外面?”他站起来拿外套,“非哥你这袋快输完了,记得喊护士拔针。”   “嗯。”   何家瑞推门出去,走廊里脚步声渐远。   薛晓京等了一分钟,确认电梯下去了,才推门进来。   保温袋搁床头柜,她没看他,低头拆盖子。   “粥。”   杨知非看了一眼。   白粥,寡淡,米粒开花,但稀了点儿,看着凑合。他自己就把针拔了,拿起勺子搅了搅。   “好难吃的米。”他皱眉。   薛晓京噎住,心说您不愧是大少爷,米的长相都看得出来。   “你自己做的?”   她眨眨眼,理不直气也壮:“对啊,怎么了。”   其实就是在早餐铺子买了现成的,倒进自己带的保温碗里。米不是她淘的,水不是她量的,火候跟她没半毛钱关系。   杨知非看着她,也没戳穿。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好吃。”   薛晓京愣了愣,没说话。   他又舀一勺,这次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咽下去时喉结滚动。他每吃一口,就抬起眼,看她一眼。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视线,去收拾他用过的水杯。   余光里,他舀完最后一口,把勺子放进空碗,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勺沿。   很慢,也很轻。   眼睛还看着她。   薛晓京后颈一阵麻。   她把碗收进保温袋,手忙脚乱系带子,心想这人是不是真有什么大病。   刚站起身,手腕一紧。   保温袋掉回床头柜,她整个人被拽进一个带着消毒水味的怀抱。   “你松开——”   “不松。”   杨知非双臂环住她,紧紧抱在怀里,力道大得让她挣不脱。睡衣的布料薄,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还有比平时快的心跳。   他低头,嘴唇压下来。   牙齿磕在她下唇上,有一点疼。她往后躲,后脑勺被他手掌托住,躲不开。   薛晓京又气又急,推搡着他的胸口:“杨知非你疯了!上次摩天轮,这次医院,还有你不敢的地方吗?”   “不一样。”他唇瓣贴着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滚烫的欲'望,“上次是亲你,这次,我想c'你。”   重新低下头,嘴唇贴上来。   这次轻了一些,却更烫。他含住她的下唇,慢慢吮,舌尖描过她齿列,撬开再探进来。   薛晓京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腾出一只手,向后探去,“哗啦”一声,病床边的围帘被拉了个严严实实。   光线骤然暗下来,只剩下帘布透进来的蒙蒙灰白。   她被他压着往后仰,背脊贴上柔软的枕头。他膝盖抵进她腿间,整个人覆上来,嘴唇从她唇上移开,沿着下颌一路向下,最后停在她颈侧。   牙齿叼住一小块皮肤,轻轻啃噬。   薛晓京仰着头,脖颈绷成一条线。她抓住他后背的布料,想推开,手指却攥得更紧。机器猫那根尾巴被她揪在掌心,软塌塌的。   他的伤腿压在她身侧。   她想踹,脚抬到一半又停住,硬生生收回去。   “……杨知非。”   他没停,鼻息喷在她锁骨上。   “你腿——”   “别管。”   他嗓音低下去,嘴唇贴着她颈侧动脉,她能感觉到自己那根血管突突地跳,每一下都被他感知。   帘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非哥,饭买来了——”   何家瑞的声音隔着帘子近在咫尺。   薛晓京浑身僵住。   杨知非的动作也停了。   他就那样伏在她身上,脸埋在她颈窝,呼吸又重又烫。两人谁都没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何家瑞在外头窸窸窣窣放下塑料袋:“非哥?你输液拔了吗?我买了馄饨和包子,还有豆浆,你看看想吃哪个——”   薛晓京用口型催他:“你快点。”   杨知非撑起一点,低头看她。帘缝透进一线光,落在他侧脸,他垂着眼睫,看了她两秒,忽然轻笑了一下。   几乎听不见,但嘴角是扬着的。   然后抬手,拇指蹭过她下唇,刚才被他咬破了一点皮,指腹沾上淡淡血痕。他低头看了看,把拇指收回去,贴在自己唇边。   “等我换衣服。”他朝帘外说,嗓音平稳得不像刚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行,我门口等。”脚步声往外走了几步,“非哥,你一个人换衣服方便吗?要不我进去帮你穿?”   薛晓京瞪大眼。   杨知非对着帘子淡淡开口:“不用。我很方便。”   何家瑞“哦”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薛晓京长出一口气,推他胸口:“快起来。”   他不动。   她加重力道推,他依旧纹丝不动,只是垂眼看着她。   薛晓京气的自己抓过手机,慌乱中给何家瑞发消息:「我在楼下看杨知非,买了水果提不动,你下来帮我下。」   何家瑞收到消息,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非哥你先吃,我去接晓京,她也来看你了!”   “嗯。”杨知非应了一声。   脚步声远去,薛晓京推着杨知非:“赶紧起来穿衣服!别磨蹭了!”   他还是不动。   帘外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是小护士,端着托盘:“3床,量血压——”   薛晓京一激灵。   杨知非这才慢慢撑起身,手指却还握着她的腕子。他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滚烫的吻。   然后松开手,翻身下床,顺手把帘子拉开一条缝,朝护士点了下头。   薛晓京背过身,飞快把衣领往上拽了拽,碎发别到耳后。护士进来时,她正襟危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手里抓着保温袋。   “血压正常。”护士收起袖带,看向薛晓京,“你是家属?病人刚输完液,别让他下地走动太多,那只伤腿要静养。”   “我不是家属。”薛晓京说。   护士看看她,又看看杨知非,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推车走了。   薛晓京站起来,拎起保温袋。   “我走了。”她没看他。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他声音。   “粥很好喝。”   她顿了顿,没回头。   “明天还来吗?”   她也没答。   ——   傍晚的时候,何家瑞被杨知非赶走了。   “你回去吧。”   “啊?非哥你一个人能行吗?”   “嗯。”   “那行,有事你告我。”何家瑞背上包,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儿我还来,给你带烤鸭!”   门关上。   病房安静下来。   杨知非靠在床头,窗外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他没开灯,就那么坐着。傍晚的光从玻璃透进来,灰蓝调子,把墙上那件挂起来的机器猫睡衣照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打开手机。   视频平台里,那个啦啦队表演的片段还在首页挂着。他点开,打开公放,声音调低。   屏幕里,一群穿白裙的女孩子跳着整齐的舞步。他只看一个人。   她站在队伍中间,短发甩起来,笑容很亮。   他把进度条拉回去,又看了一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抬起头。   病房门开了一条缝。   薛晓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袋。   还有一只购物纸袋。   他认出那个纸袋,是今早她从病房带走的那只,里面装着他让她回家取的家居服。   她走进来,将纸袋搁在床尾,保温袋搁床头柜。   低头打开盖子。一股热气腾起来,散发出甜甜的米香。   “你回我家了?”他问。   她没答,只是勺子递过来。   他接住,低头看那碗粥。   不是早上那种水多米少的清粥。这碗稠得多,米粒熬得软烂,油亮亮的,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舀一勺,送进嘴里。   是甜的。   藏在米香里的回甘。   他想起来了。   很久以前,她发过一次高烧,窝在被子里,脸烧得通红,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他去厨房为她煮粥。其实他哪里会煮,把米和水一股脑倒进锅里,煮出一锅夹生的糊糊。   她喝了一口,皱眉,说:“不好吃。”   又说,你要是放点糖会好吃很多哦。   他嘴角勾了勾,舀一勺粥,慢慢咽下去。   “加了糖?”   薛晓京没看他。   “上次剩的米,不知道新不新鲜。”她说,“不好吃就倒掉。”   他又吃了一口。   好吃。   病房里很静。窗外夜色落下来,把玻璃变成一面镜子,映出他们两个人的影子。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一碗粥的热气。   她忽然开口,“你家墙上那幅画,怎么没了?”   他动作停了停。   “……扔了。”   “为什么?”   为什么?   其实他可以说很多的。可以说那幅画他挂了四年,从北京带到美国,又从美国带回来。可以说画里那个监狱,是那年暑假她失约没来的凉亭。可以说他等了一夜,从黄昏等到凌晨,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等到蚊子把他胳膊咬满包,等到心从滚烫等成冰凉。   可以说他恨过她。恨她让他空等,恨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等。也可以说那根本不是恨,是他不敢承认的太久太久的喜欢。   他想说他决定放过自己了,他想说他后悔了,如果不是以为的恨,他们可能不用一开始就从炮/友开始。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放下勺子,朝她伸出手。   掌心朝上。   薛晓京看着他。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输液时留置针留下的胶布还没撕干净。他就那样伸着手,没催她,也没收回去。   她慢慢抬起手,放进去。   他握住。   拇指轻轻蹭过她手背,有一点点微微的颤着。   窗外那面玻璃镜里,两个人影慢慢靠近,终于重叠在一起。   ——   “咳。”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薛晓京猛地抽回手,转过身。   病房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个身影立在门廊下。   灯光亮起。   她看清了那张脸。   杨知非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崔姨。”   薛晓京心脏瞬间停跳半拍。   她在梁女士身旁见到这位崔姨。   门口的人没应声。只是将目光缓缓从他脸上移开,又缓缓落到她身上。 第39章 逆命:把她留在身边,岁岁年年。(重修)   薛晓京认得那张脸,是梁女士陪侍半生的奶妈,看着杨知非从牙牙学语长到权门骄子,分量从来都不是佣仆二字可以概括的。   十几年过去了,她的发髻还是那个高度,穿一身藏青色的套装,手里挎着只爱马仕,一只入门款的Herbag,手柄缠着同色丝巾,缠得很规整。   薛晓京下意识缩在病房角落,后背绷得笔直。   崔姨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只短暂停留一瞬,随即径直走向病床。   杨知非已撑身坐起,眉心微蹙。视线扫过崔姨肩头,往门廊方向掠了一眼。   “不用看了,夫人没来。我自己来的。”   崔姨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将手里那只帆布拼皮的Herbag随手搁在床头,这也不过是奶妈的日常用包,算不得奢品,在杨家的排场里连边角都够不上,可却也只是佣人的随身之物而已。   她俯身触碰他腿上厚厚的纱布,指尖刚触及那层硬实的布料,眼眶就先红了热了:“……少爷这样,夫人知道,可怎么好。”   “我没事。”杨知非声音淡下去,“您怎么知道我住院。”   崔姨随即抽出一方随身的方布帕子,在眼角按了按,再开口时,已换回那副克制的腔调。   “您记着,您在国内任何风吹草动,没有一件能真正瞒过夫人的眼。”   薛晓京贴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这一回我拦下了,消息到我这儿,没再往上递。”崔姨把帕子收回衣侧,“但夫人早晚会知道。”   杨知非没接话,依旧冷着脸。   只见崔姨声音又软了下去,“我不放心,跟夫人请了几天假,特意飞回来看看你。”   薛晓京这才发现自己此刻站的位置很蠢,在人家正儿八经的主仆二人之间,像个偷听壁角的。关键她才是个外人。薛晓京不动声色地往门边蹭了蹭。   崔姨的目光却在这时落在他那身蓝白相间的绒布上。   “这穿的什么衣服?”她声音陡然变了音,“少爷,这种布料伤皮肤的呀,快脱下来——”   说着就要伸手去解,杨知非往后避了一下。   “没事。”   “怎么没事?你自小皮肤娇,起疹子怎么办?”崔姨急起来,“谁给您买的这乱七八糟的——”   “我说了没事。”   两人就此僵持,一个是疼他入骨的奶妈,一个是桀骜不驯的少爷,谁都不肯先松口。薛晓京贴在墙根想趁乱悄悄溜走,刚挪了两步就被崔姨叫住——   “薛小姐。”   薛晓京像被钉子钉在原地,讪讪转过身,扯出个笑:“您、您好。”   崔姨的目光却只落在她手里那只纸袋上,朝她伸出手,“既然带来了,麻烦给我吧。”   薛晓京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个纸袋,里面是下午她回公寓给他取回来的家居服,她赶忙双手递了过去,可崔姨刚一接住,   杨知非便陡然发了脾气,“我说了不换,这话我不想再说第三次。”   病房静了一瞬。   崔姨终究是下人,对着从小带大的少爷满心疼惜却无计可施,只得垂下眼来,把袋口折好搁回柜面上。   杨知非继续冷冷开口:“您走吧,我也不想看见您。”   薛晓京看见崔姨眼眶瞬间红了,只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她有点心疼崔姨千里奔波的赤诚,又有一点恼杨知非的执拗刻薄,不知不觉便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她听见自己开口。   “崔姨,您先坐会儿。”把崔姨扶到椅子上,再拿着纸袋走到杨知非面前,抬眼瞪着他。   “杨知非。”   他抬起眼。   “你怎么这么说话。”   她把纸袋塞进他怀里,开口命令:“衣服换了。”   “快点。”   三秒后,他乖乖垂下了眼睫,手指慢慢抽开了机器猫肚皮上的魔术贴。   薛晓京背过身去。   身后窸窸窣窣,布料摩擦,机器猫被褪下来,家居服套上去。   她盯着墙上一块不知何时蹭上的灰渍,默默数着秒数。   “好了。”   她转回来,把那团皱巴巴的蓝绒布叠起来,塞进纸袋。然后看向崔姨,露出甜甜的笑,“他刚受伤,脾气不好,您别往心里去。这么大老远飞回来,饭还没吃吧?”   崔姨沉默看着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薛晓京又转向床上那个人。   “跟崔姨好好说话,人家那么大岁数,专程飞十几个小时来看你,多不容易啊,知道吗?”   泅灰色丝绸睡衣穿在身上,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事儿多毒舌的矜贵少爷。杨知非看了她两秒,淡淡开口:“我确实不想看到那边来的任何人。”   薛晓京听懂了,他不是冲崔姨,是冲她身后那个没来的人。   崔姨显然也听懂了。   她没接话,只是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眼眶已敛干净。   “我看看你,没事就好。”她说,“我只请了几天假。还要回去照顾夫人。”   她顿了顿,站起身,目光落在薛晓京身上。   “薛小姐。”   “我能单独跟您说句话吗。”   ——   走廊很安静。   夜里十点半,住院部的喧嚣早已沉落。护士站的值班灯亮着,幽幽一豆青白。   崔姨走在前头,在一扇窗前停下。窗外是住院部的花园,冬青剪得齐整,晒着夜晚的月光。   薛晓京站她身后半步,把手揣在口袋。   “我第一次看少爷这么听一个人的话。”崔姨没回头,望着窗外。   “他以前也不听我的,”她嘟囔,“这不是最近特殊情况嘛,装呢。”   崔姨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的。”   她转过头来看薛晓京。应急灯的青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分外清晰,可她的眼神是柔的。   “他那个脾气。能为你甘愿把自己低成这样,是真的喜欢才会。”   薛晓京愣住。   “您……都知道?”   崔姨没答,只是收回视线,再次望向窗外。北京沉沉的黑夜,遥远的地方有几点零星的灯火。   她当然知道。   她在杨家三十年,看着那个孩子从一团软糯的襁褓长成如今冷硬的模样。看他被夫人按着头学礼仪、学马术、学射击、学一切上流社会该会的技艺,像一只出生就被操控的木偶。   直到那年暑假,他把自己反锁在浴室里。   “以前有很多事,我不懂,以为少爷只是在跟夫人较劲,想要自己选一次人生。但今天见到你的这一刻,我终于懂了。”   薛晓京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什么事?”她问。   崔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奶奶从前那样。   “高三那年,少爷要回国读大学。夫人不同意。”   “他把自己关在浴室,放了满满一缸冰水,泡了整整一夜。”崔姨顿了顿,“发烧到四十一度。”   走廊的应急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崔姨垂着眼睛,过了很久,她说:   “从前我只当是少年人与母亲的对抗。”   “今天见到你,才明白他拼了命也要回来,为的是什么。”   “他逆着家人的意愿,顶着巨大压力,千里迢迢奔赴回来,从来都不是为了所谓的学业。”   “而是为了你。”   她抬起头,看向薛晓京。   “薛小姐,少爷是为你回来的。”   -   崔姨走了,薛晓京还站在原地。   她垂着头,看着自己脚尖那块被应急灯削亮的地砖,很久没动。   她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   床头灯还亮着。杨知非靠在枕上,阖着眼睛。烟灰色的真丝睡衣妥帖地裹着他,袖口长出一截,松松挽在手背。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铺在他沉静的眉眼上。   他醒得很熟。   她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回学校的地铁上,她扶着扶手。   车厢晃荡,窗外隧道壁飞速后退。她挂着耳机,发呆地站着。   崔姨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转。   地铁站的门打开又合上,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她却一直失神地站在那里。   她想起高三暑假那年的尾巴,在霍然的升学宴上,大门打开,他突然出现在光里,穿着一身熨帖的衬衫西裤,身姿颀长,揣着裤袋,闲庭信步般走了进来。   场面瞬间就炸了,何家瑞霍然嗷一嗓子冲过去,叠罗汉似的把他按倒进柔软的真皮沙发里。   那时她站在一旁,看着被压在最下面那个人。只觉得他比离开那年瘦了些,下颌线更尖利,眉眼间疏离感更重,身姿却比离开时更挺拔,裹在合体的衬衫里,好像一下子就有了成年男人的轮廓。   她曾经问过他为什么回来。   他说国外没意思,兄弟们都在国内。   他是为他们回来的。   她信了。   耳机里循环到那首她听了无数遍的《是非题》。那首歌,在他们最开始的那两年,每次周末傍晚回到学校,她都会一个人循环许久。   「我们从不开口那个原因」   她忽然把耳机扯下来。   地铁报站声响起时她才惊觉坐过了站,车门正要关闭,她几乎是弹出去的。   深夜的站台没什么人,她站在黄线边拿出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对话框,却始终没有点开。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抬脚飞奔冲出站口。   夜风呼地灌满领口,她一路跑过天桥,穿过校门,几乎是飞一样回到宿舍。宿管阿姨正在打瞌睡,被她带进的风惊得一抬眼皮,她已经蹿上了楼梯。   三分钟后,她又飞了出来,手里多了一只兔笼。   她站在宿舍门口喘了两秒,然后再次冲进夜色。   出租车上她把兔笼抱得很紧,Lucky不安地挪动,她低头说着没事没事,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兔子还是自己。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下了车,一路狂奔,穿过门诊大楼,跑过住院部那扇总也关不严的玻璃门。   电梯太慢。   她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一级一级往上跑。应急灯的光在头顶一闪一闪,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像一只扑火的蛾。   她推开病房的门。   床头那盏小灯还亮着。杨知非依然维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阖着眼靠在枕上。月光移了一点位置,从眉眼铺到下颌。   他还没醒。   她扶着门框,喘得很急。   然后她一步一步走过去,把兔笼搁上床头柜。Lucky在笼子里动了动,鼻子翕动,认出了空气中的味道。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便签纸。   写的时候手有点抖,字歪歪扭扭。   她把便签贴在笼门上。   门合上的那一刻,杨知非睁开了眼。   他偏过头,看见笼子里那只毛茸茸的雪团子,正把鼻子凑近笼门,翕动着嗅他。   他慢慢坐起来,伸手够到那张便签。   字迹很急,有几处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   “祝Lucky爸爸早日康复。”   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把那几个字和那个画得歪歪扭扭的笑脸照得很亮。   他低下头,弯了一下嘴角。   -   那晚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回到了大一那年暑假的栖山寺。   梦里殿光昏暗,她的背影融在那一小片烛火里,半天都没动。   他心想:求什么呢,求谁呢。   从小逢年过节,他妈也拜,往功德箱里塞钱,一塞就是六位数。求丈夫回心转意,求娘家永盛不衰,求儿子听话。拜完站起来,脸上那种表情,跟他爸在电视里出现时一模一样。   他不信这个。   但她跪在那儿的时候,他没走。就那么站着,看她肩胛骨微微起伏,无比虔诚地趴在那里。   她想求的,大概是这庙里给不了的东西。   她出来的时候,他问求什么了。   她没答,走了几步说,跟你说了也没用。   他说你说说看。   她看他一眼,没接话。   梦里的他没再追问,只是站在那儿,把檐角那串铜铃又听了一遍。   ——万一呢。   -   杨知非从梦里睁开眼,月光还在,兔笼还在床头,lucky安静地窝成一小团。   他伸手摸摸,又拿过那张便签,看了又看。   人呐,总是不知餍足的。   没在一起的时候想,能在一起就好了。   在一起了又想,能结婚就好了。   结婚了又想,能一辈子就好了。   一辈子那么长。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   想她穿白纱的样子,想她站在阳光里朝他笑的样子。想在某个春天的午后,牵她的手走过那种满是梧桐的长街,一直走到头发都白了。   从前她跪在佛前许愿时,他站在身后不屑一顾。   现在他偏要试一试。   不信神佛,不信命数,不信一切不可知的东西。   只信自己。   能把她留在身边。   岁岁年年。 第40章 “我爱你”:就敢赤手空拳,走完全程。   篮球联赛落幕后,薛晓京的日子迅速回归了平静。   十月中旬,她参加了法考主观题考试。十一月出成绩那天,薛晓京正窝在宿舍床上刷手机,查分通道突然开了!她激动地输入自己的准考证号,页面加载的那几秒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数字。   通过了。   她当时什么反应都没有,就是愣愣地盯着屏幕,盯到眼睛发酸。然后她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原地蹦了三圈。   “我过了!!!”   全宿舍只有她一个一把过,舍友们纷纷恭喜她。   电话打给爸妈和爷爷报喜,又迅速给岁岁发了条消息,紧接着马不停蹄地发了朋友圈。最后想了想,也给杨知非发了一条。   他们的聊天消息还停留在昨晚。杨知非发来一段视频,Lucky在他公寓的地毯上蹿下跳,屁股上系着个硕大的粉色蝴蝶结,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他盘腿坐在沙发上,穿一身浅蓝色的家居服,头发软塌塌的,抬手打了个响指,Lucky就跟个小炮弹似的飞扑到他腿上,小脑袋使劲往他怀里拱,高兴得不行。   薛晓京看着视频心里直哼哼。个小没良心的,离开妈妈这么些天愣是一点不蔫巴,每天都是没心没肺活蹦乱跳的。想到当初刚离开你爸爸那会儿,可是整整蔫了一个月,饭都不好好吃。现在倒好,回到亲爹身边蝴蝶结都戴上了。   薛晓京心里酸溜溜的,那条消息都没有回。   这会儿盯着那个视频,她想了想,敲了几个字发过去:「我过了。」   没等他回复,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身心舒畅地点了份麻辣香锅,一边啃鸡翅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刷招聘网页。   寒假快到了,找工作就成了大四除了论文之外的头等大事。薛晓京盯着满屏的招聘信息,忽然就有点紧张。她给吴芳和何小苗发消息,问她们什么打算。吴芳说要回老家考公务员,考他们县的法院,离爸妈近,图个安稳。何小苗说她投了几家律所,想留在北京,但还没收到回复,不知道能不能成。周书芳保研了,留在本校继续念。   薛晓京看着她们的回复,忽然觉得大家都好有规划。以前的她大概会焦虑,会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行,怎么人家都有出路就她没有。但现在的她不一样了。她把简历文档点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通过法考,拿下法律职业资格A证。六级刷到五百八。参加过校模拟法庭,拿过最佳庭辩。代表F大进过全国立法模拟大赛决赛。社会实践分修满了,全年级前百分之十。加入校法援社,每个周未下乡普法宣传,在区法院值班窗口坐过两个月,接待过上百个来咨询的老百姓。还有那些志愿者活动,公益项目,山区徒步清捡垃圾……   一行一行,密密麻麻,全是她这四年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人从不是在众目睽睽下发光的,都是在没人看见的日子里闷头扎根,熬着熬着就悄悄亮成了自己的光。   此刻的薛晓京,就是这般。从前那个总觉得自己差劲的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闪闪发光。   而此刻薛晓京不仅有了底气,还有勇气。何小苗还在纠结只敢投小律所,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怕大律所不要她。   薛晓京却半点不怵。   「不试试怎么知道?万一呢?」   “我找工作!”她盯着全球顶尖律所的招聘页面,指尖一点发送了简历。   大所又如何?她凭的是自己的真本事。   骄傲就骄傲,她就是厉害怎么了?   她对着屏幕咧嘴笑了一下,有点傻,但特别真心。   一点点,那些藏在骨子里的自卑散了,自信扎扎实实长了回来。   期末考那一周她忙得脚不沾地。这天早上起晚了,一看手机已经七点四十,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完了,图书馆肯定没座了。   她风风火火洗脸刷牙,噼里啪啦收拾好书包,临出门下意识往阳台瞟了一眼,Lucky的小窝空空荡荡,这才想起小东西在它亲爹家里享清福呢。   小没良心的,这么久也不说回来看妈妈。   薛晓京嘀咕两句,把阳台门拉上,背上书包冲出了宿舍。   一路上她还在发愁,要是图书馆真没座了怎么办?去门口的星巴克?那地方又吵又贵,点杯咖啡坐一下午,还不如在教学楼找间空教室。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来到图书馆,抬眼一望,好家伙,座无虚席啊,全是埋头苦读的好学生。她绕着书架慢慢找空位,快走到自己常坐的长桌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杨知非正坐在她的专属位置上。   面前摆着台外星人笔记本,手边堆着厚厚一沓的笔记,他那件巴黎世家定制的暗纹外套搭在对面椅背上,椅上还放着几本同色系的笔记本,是在无声地替人占着座位。   薛晓京的视线往下移了移。   昨天视频里还缠着纱布的那条腿,现在纱布没有了,休闲裤裹着,看不出什么异常。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杨知非察觉到人影抬头,看见是她,立刻把那几本占座的笔记本拢过来,给她腾出位置。   薛晓京余光扫过,瞬间认出,那是法考那阵子EOS通过邮箱发给她的那几本宝典。   还Eos,这人真逗。   她坐下,把书包搁桌上,往外掏书,边掏边问:“腿好了?”   “嗯。”他声音轻,眼睛盯着她,白衬衫一丝不苟,袖口挽起,竟还戴了副金丝眼镜,有点梦回大二讲座时舌战群儒“大杀四方”的模样。可再一抬眼,他乖乖坐在对面,哪里是当年讲座上半点不饶人的太子爷,分明就一斯文书生。   薛晓京撇嘴弹开笔帽:“那你不回你学校上课,来我这干嘛。”   “来把Lucky给你送回来,它想你了。”   “算这小东西还有点良心。”薛晓京轻哼一声,左右看了看,“Lucky呢?”   “图书馆不让进,寄存在附近咖啡厅了,一会儿一起去?”杨知非伸出两根手指弯了弯,比划了一个小兔耳朵的手势。   薛晓京看着他那个动作,差点没绷住。   这人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个往那儿一戳就让人不敢靠近的杨大少爷呢?那个说话刻薄要死的京圈太子爷呢?眼前这个乖乖坐在图书馆用手指比划小兔的人是谁啊?   杨知非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勾了勾唇角。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周围全是埋头学习的人,他俩跟俩傻子似的,无声地笑。   薛晓京先扛不住了,赶紧低下头:“我写作业了。”   “我陪你。”   她不管他,沉下心开始复习。可没一会儿心就飘了。   他是几点起来排队的?图书馆早上六点半开门,这都坐在这儿了,得起多早?还有他是怎么混进他们F大图书馆的?外校生不是不让进吗?还有——   她偷偷抬眼,看他正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他的论文题目是《后冷战时代国际秩序变迁中的多边主义困境》。他学习的时候很认真,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薛晓京在偷看他,专注力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熬到十一点,她终于熬不住了。刚起身开始收拾东西,杨知非就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比她动作还快,抢先一步拿过她手里的书包。   她走出图书馆,他乖乖跟在她身后。   北京的十一月中,天已经冷了,风从楼缝里钻过来有点刺骨。薛晓京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一路走到停车场边上,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杨知非。”   “嗯?”   “你能不能别装了?赶紧显出原形吧,你这样我不适应。”   杨知非提着两只书包,站在一辆灰色大众旁,白衬衫外面套了件薄羊绒衫,休闲裤,干干净净的。这模样要是让不认识的人看见,大概以为是哪个刚下班的小年轻来学校接小女朋友呢。   杨知非挑了下眉。他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好像对自己这副样子还挺满意。   “我原型什么样?”   薛晓京想了想,冲他做了个鬼脸。龇牙咧嘴,丑不拉几。   杨知非嘴角勾了一下,抬脚跟上她:“你恋丑?”   薛晓京噎了一下,回身抬脚要踹他,脚都抬起来了,又想到他受伤刚好的腿,硬生生收住。最后只能改成轻轻捶了他一拳:“就贫吧你。”   杨知非被她捶得往后仰了仰,手里还拎着两个书包,身子晃了晃,居然还闭了闭眼,好像挺享受。   薛晓京懒得理他,转身往前走。   到了校门口那家咖啡厅,服务员提着一个笼子把lucky送过来。   “小家伙很听话哦,我们还喂了它胡萝卜。”   “谢谢。”杨知非接过笼子,放在桌上。薛晓京立刻凑过去,弯着腰看Lucky在笼子里抱着胡萝卜啃得正欢,小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眯成两条缝。   她抽了抽鼻子,忽然有点想哭。   “小没良心的。”她嘟囔着,“跟了我一年都不吃胡萝卜,这才回到你毒父身边一天,你就什么都忘了。还吃得那么香.…..”   杨知非也凑过来,和她并排挨着,一起盯着笼子里的Lucky:“我怎么又成毒父了?”   “不然呢?你还想当什么?”   “我怎么记得,有个人在便签纸上写我是——”   薛晓京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   她脸都红了,火烧火燎的,生怕他再说下去。可他的手更快,一把扣住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按住了就不放。   “爸爸。”他嘴巴在她掌心艰难地动,镜片后面的眼睛弯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不仅说,他还亲。嘴唇一撅,就在她手心亲了一口。   薛晓京要抽手却抽不动。他扣得特别紧,还伸出舌尖,在她掌心舔了一下。   过电一样。   她整个人都麻了。   两个人在咖啡厅角落里埋头较劲,周围人来人往,谁也没注意到这边。薛晓京气急败坏,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鼻子。没两秒他就松开了,大口喘气,眼镜都歪了。   薛晓京抽回手,赶紧从桌上抽纸巾擦手心。黏糊糊的全是口水,还有浅浅的牙印。   “恶心死了你!”   杨知非靠在椅背上,领口敞着,喘着气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有点红,但已经恢复了那副斯斯文文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斯文败类。   “shi了吗?”他问。   还他妈说出来。   薛晓京一噎,脸瞬间爆红。原本在刚刚手心过电的时候还能忍住,现在彻底绷不住了。   她并紧双腿,紧张地四下一扫,发现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才稍微微了口气。   可下一秒,他的手就伸过来,揽住她的腰,往怀里一带。   她整个人被他压进阴影里,他的头低下来,嘴唇含住了她的舌尖。   桌上安安静静,谁也不知道桌下两个人的手死死缠在一起,任谁都不舍得分开。   ——   考试结束,寒假来了,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但这一年和往年不同。   今年的薛家格外冷清。门口没有挂喜庆的灯笼,也没有福字吊钱。客厅里电视机开着,却没什么声音,只有奶奶遗像前的供桌上,点心瓜果摆得满满当当,比往年过年还丰盛。   秦书意简单做了几道菜,电视里放着春晚前的花絮,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都刻意不去看那个空着的位置。   薛晓京不想看爷爷和爸妈坐在那儿神伤,便故意把电视机音量调大,闹着爷爷陪她一起看春晚。她一边给爷爷捏腿,一边大声吐槽节目,努力让家里有点热闹气儿。   爷爷给她包了个大大的红包,薛晓京虽然心里也想着奶奶,但还是努力笑,抱着爷爷撒娇:“谢谢爷爷,爷爷万岁!”   奶奶要是还在,肯定也会凑过来,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两张红票子,塞给她说:“京京买糖吃。”   吃年夜饭的时候,话题绕到她下学期实习和毕业找工作的事。眼见着爸妈话里话外有要托人找关系的苗头,薛晓京连忙打断:“别别别,爷爷,爸,妈,我的事儿你们不用操心。我已经找到工作了,简历投出去了,虽然还没回复,但是我有信心。您们不知道您们家大宝贝有多优秀,能文能武,能屈能伸,区区一个工作还找不到了?”   她摆摆手,把自己亲手做的那道糖醋大虾转到面前,给爸爸、妈妈、爷爷一人夹了一只最大的,又夹了一只,轻轻放在奶奶的空碗里。   她就是想靠自己。要不这一年,不是白努力了?   薛爷爷眼眶湿湿地吃着虾,看着眼前懂事又上进的孙女,满眼都是欣慰。秦书意和薛文祥对视一眼,也什么都没再说。   这一年薛家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薛文祥提职了。   消息是年前刚确认的。往年门庭冷落的薛家今年忽然就热闹了起来。谁都心知肚明,薛文祥在这个岁数再往上走一步,薛家以后的路便不一样了。   “大概是老太太保佑。”秦书意得知消息的时候哭了一场,“咱们薛家熬了半辈子,终于熬出来了。”   薛晓京安抚了妈妈许久,心里却隐隐猜到,或许不单单是奶奶保佑。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声开口:“那我们一起给奶奶上炷香吧,把这好消息告诉奶奶,让奶奶在那边也放心。”   “好。”秦书意擦干眼泪,“让老太太知道,咱们薛家以后越来越好,顺顺当当。”   一家人在奶奶的供桌前,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   那年北京禁放烟花。外面静悄悄的,一点声响都没有。只有电视里传来主持人倒计时的声音:“十、九、八、七……”   新年的钟声敲响。   薛晓京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微信涌进来无数条消息,何家瑞的、霍然的、温言的、吴芳的、何小苗的、社团里认识的朋友的……一条一条,密密麻麻。   她没来得及看。   置顶的那个对话框,那个被她拉黑过三次又放出来三次的头像,准时弹出了一条消息。   一个红包。依旧是大额的转账。依旧是一句附言。   只是今年的附言有些特别。   很简单,只有三个字。   “我爱你”   薛晓京盯着那三个字,久久,久久。   窗外的北京静悄悄的,没有鞭炮声,没有烟花,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哪家孩子在偷偷放的摔炮。屋里暖哄哄的,电视机里还在重播春晚,爷爷靠在沙发上守夜打盹,爸妈在厨房收拾碗筷,偶尔有隐约的瓷器碰撞声传上来……   她忽然就哭了。   眼泪一点预兆都没有,就那么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三个字洇得模糊了一瞬。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怎么也擦不完。   零点刚过,她点了那个转账。   她敲了几个字发过去:「谢谢,祝你新年快乐。」   像是还和从前一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她关掉手机,钻进印着樱桃小丸子图案的被窝里。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暖羊羊的,把她整个人裹住。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准备迎接新的一年。   她知道,他们未来的路必不会好走,也许会有很多难熬的时刻,有旁人的阻拦,有身不由己的坎坷。但她想到那三个字,忽然就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前路纵有千难万险,有人把心掏出来递到你面前,就敢赤手空拳,走完全程。   ——   同一时刻海外的华人春节,杨知非独自坐在房间里。   这是Lucky原来的房间,现在空了。笼子还在,笼门上系着一根崭新的红绳,红绳下坠着一枚小小的玉锁,锁面上镌着四个字:长乐永康。   楼下传来摔东西的声音,整栋楼几乎都能听到,家里的仆从没人敢出声,古董瓷器砸在地上,她对着电话那头歇斯底里。   每年过年她都要闹这么一出,杨知非早就习惯了。   只是今年格外激烈。   那个向来被她拿捏的父亲,终于忍无可忍,第一次提出了离婚。   杨知非坐在椅子上,听着楼下的动静,手里把玩着那枚玉锁,轻笑了一声。   玉质沁凉抵在指腹,反倒让他愈发清醒冷定。   他想起来回来后去见外婆那天。外婆在花园里莳花,背对着他,手里的剪刀一下一下,修剪得极慢。他说:外婆,我毕业,会带一个人回来见您。   老太太并没应他,只缓缓丢给他一句忠告。   “不要为了任何人,跟你母亲作对。”   “我了解她。走到那一步,是不顾体面的。”   “这些年,你是你父母之间唯一的平衡。如果连你都脱离她的掌控——”   他就站在那儿,看外婆的背影,看她手上那枝剪了又剪却不知该往哪儿插的花。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父母角力中的那枚砝码。   是他们这座摇摇欲坠的婚姻里唯一的平衡。   那些藏在体面底下的权衡与拉扯,从他记事起就没停过。   楼下的嘶吼声越来越近,他听见妈妈哭着喊他的名字,无比凄厉。他动了动,没站起来。   他想起外婆那句话。   又想起他回的那句。   “如果我偏要您见呢?”   外婆终于回头,望了他许久,眼底只剩叹惋,最终一声轻叹,重又转身侍弄花草,再无一言。   他抓着那枚玉锁,死死握在手心。   从前他以为,自己这一生注定要做那根维系平衡的丝线。两头都勒进血肉,既不能断,也不能松。   松了,这个撑了半辈子的体面家门就彻底塌了,所以他甘愿困死在这棋局里,献祭自己。   可现在他不甘心了。   要死就一起死好了。   不死的话,凭什么又叫我一个人牺牲?   我他妈生来就该死,还是生来就活该赔上一辈子?   如果这样,那大家都他妈别活了。 第41章 重新开始:时隔一年,身体再次交缠在一起。   是在开学前一天的时候,薛晓京发现lucky有点不太对劲。   小家伙窝在笼子角落,耳朵耷拉着,兔粮一口没动,只喝了几口水就又缩了回去。   她蹲在阳台戳了戳它的脑袋,它勉强抬了抬眼皮看她一眼,就又蔫蔫地闭上了眼。   起初她也没当回事,就以为是换季闹的,兔子也跟人一样嘛,春秋两季总要蔫巴两天。   等到晚上它彻底不吃东西了,连水都不碰,就那么趴着,薛晓京怎么喊它都不动,心就一瞬间提了起来。   爸妈去串亲戚,阿姨过年老家还没回来,家里就只剩她一个人,薛晓京彻底慌了神,她用一只手托着那团软绵绵的小身体,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打给杨知非,说话颠三倒四,讲到一半发现自己在抖,话也抖手也抖,怎么都说不利索,急的快哭出来。   那会儿杨知非刚下飞机,行李都没来得及放回公寓,方向盘一打就变了方向,话筒里只传来他沉稳的声音。   “别急,我马上到。”   她抱着Lucky冲出家门,拦了辆车往宠物医院跑。路上lucky在她怀里动了动,小脑袋往她手心拱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她低头望去,它眼睛半睁,黑漆漆的瞳仁映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亮一瞬,暗一瞬。   恍惚间,她想起它初来的模样。打扮得漂漂亮亮,像是矜娇的小公主。可此刻它只安安静静蜷在她怀中,那点鲜活灵气好像半分都寻不见了。   到了医院,医生立刻把它接过去做检查,她站在走廊里,两只手空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过了十几分钟,走廊尽头的感应灯亮了一下,杨知非到了。   他看见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什么也没问,先把人搂进怀里。她靠着他胸口,像是突然有了依靠,鼻子一酸就哭了出来。   “没事。”他掌心覆在她后背,一下下轻顺着,“我在。”   Lucky被推进去扎针吊水。小小的身子趴在操作台上,一只前爪剃了毛,扎着留置针,输液管滴滴答答往下淌药水。   它乖乖的,一动不动,只有耳朵偶尔抖一下。   医生出来说情况不太好,可能是急性肾衰竭,得住院观察。   “能不能挺过今晚,还不好说。”   薛晓京站在那儿点头,点完了才想起来问,“能好吗。”医生看了眼他们,并没有确定回复。   那天晚上他们就在走廊长椅上坐着。   宠物医院的夜晚很安静,生病的小动物们也都乖乖在各自笼子里休息。杨知非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一只手揽着她肩膀,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   “都怪我,要是早点发现就好了。”她盯着诊疗室的方向,特别的自责。   他没接话,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凌晨两点多,医生把他们叫进去。   Lucky就那么躺着。小小的身子蜷在手术台上,毛还是那么软,可它不会动了。耳朵软塌塌垂下来,眼睛闭着,嘴角好像还沾着一点没吃完的营养膏。   薛晓京站在那儿,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杨知非走过来揽住她的腰,她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   医生问要不要留撮毛发做纪念,她点头。   问要不要安排火化,她点头。   问要不要考虑宠物墓地,她沉默片刻,依旧点头。   杨知非默默把所有手续办了,回来的时候她还在那儿站着,一动不动,像根木头。他走过去,把她脑袋按在自己肩上,她终于大声哭了出来,眼泪蹭了他一领口。   她说:“我想回家取点东西。”   “我陪你。”   深夜开车回到大院儿,薛晓京推门跑上楼,杨知非坐在车里等,点了一支烟。   她轻手轻脚,不敢吵醒爸爸妈妈。再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提着笼子,怀里还抱着一堆东西:那只几乎和它一摸一样的兔子玩偶,Lucky平时睡觉最爱靠着它;几件小衣服,有一件是她自己用旧围巾改的,领口缝了一圈小花边,Lucky穿上总是乱跑,跑着跑着就甩脱了;还有一袋胡萝卜,得知它吃胡萝卜了以后上周她刚买的,还没来得及拆封。   她一样一样放进笼子里,摆得整整齐齐。玩偶搁在它常趴的位置,小衣服垫在身下,胡萝卜码进食盆。认认真真的,像在完成一场郑重的告别。   “都带齐了。”她吸吸鼻子,声音哑得厉害。   杨知非蹲下身,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两个人依偎在车里,默默等到凌晨。   宠物医院打来电话,说Lucky火化完成了。他们开车过去,接过那个小小的盒子。   又一起开车去宠物公墓。   天刚蒙蒙亮,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金色。墓园在一处安静的山坡上,一排一排,小猫小狗的墓碑整整齐齐立在那儿。   每座墓碑上都贴着照片,摆着零食和玩具,看得出主人们的心意。有的屏幕上还刻着二维码,薛晓京随手扫了一个,跳出一只小橘猫在阳光里打滚儿的视频,它的主人在视频里大声笑着,特别温馨。   薛晓京看着那个视频,忽然想起在网上看到过的一句话。   有人不理解为什么有人对宠物这么好。可对真正养过的人来说,它们不只是宠物。它们是家人,是朋友,是无数个孤独时刻里唯一陪在身边的那个存在。是你开心时它跟着你蹦跶,是你难过时它安静趴在你腿上拿脑袋拱你的手,是你每次推开家门它都在那儿等着你。它们的生命那么短,短到你可能只是它们的一辈子,可它们却是你漫长人生里一小段发光的日子。   她抱着Lucky的骨灰盒,杨知非提着笼子,两个人沿着小径慢慢往里走。   走到Lucky的墓碑前,她停下了。   那是一块小小的白色石碑,上面刻着Lucky的名字,嵌着它的照片。照片里它正蹦跶着朝镜头冲过来,耳朵甩成两片小飞机。那是她某天抓拍的,那天的那份欢快此刻隔着照片都能透出来。   薛晓京擦了擦眼泪,蹲下身。   把骨灰盒轻轻放进去。把那只兔子玩偶一起放进去,还有它最爱的小衣服、蝴蝶结。盖上石板,再把那袋胡萝卜和它平时最爱吃的草饼整整齐齐码在墓碑前。   杨知非也蹲下来,把那袋胡萝卜拆开,一根一根摆好,摆成一排。   薛晓京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眼泪又涌上来。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上面的字。   “Lucky,在天堂也要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她哭着说,声音一哽一哽的,“妈妈会永远想你的。永远记得你出现在我生命里的那些日子。”   “再见了,Lucky。”   “你一定要快乐。”   她站起来,又蹲下去,又站起来。最后她使劲擦了擦眼泪,双手拢在嘴边,对着那块小小的墓碑,对着晨光里那片安静的墓园,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要快乐呀!Lucky!!”   清晨的山坡上,她的声音传出去很远很远。   她就那么站在那儿,眼眶通红,眼泪流了满脸,却还咧着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杨知非站起来,把她拉进怀里。   她顺势靠上去,脸埋进他外套的领子里。他低头轻轻亲了亲她的发顶。   很久很久,她才闷闷地开口:“我不想回学校。”   她不敢看宿舍阳台那个空了的小窝。   “那就去我那儿。”   她点了点头。   到他公寓时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洒满客厅,暖洋洋的,和昨夜那场漫长的悲伤像是两个世界。   杨知非把行李放好,走过去把窗帘拉上一半,让光线变得柔和些。   薛晓京坐在沙发上发呆,眼睛红肿着,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杨知非看了她一眼,转身去厨房烧了壶温水。回来的时候她还在那儿坐着,一动不动。他把杯子递给她,她接过来捧在手心里,小口小口地喝,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他半蹲在她面前,伸手抚摸她的脸。拇指轻轻蹭过她脸颊,把那一点泪痕蹭掉了。   “薛晓京。”   他开口,看着她的眼睛。   “再养一只兔子吧。”   “一只永远陪着你、照顾你,喜欢你,永远不会离开你的兔子,好不好。”   他们都知道这只“兔子”指的是什么。   没等她回答。他凑近了些,嘴唇擦过她唇角,停在那儿,离她很近。手无声地拿走她手里的杯子放在一边。   他没再继续,好像在等她的决定。   终于,她抬起了手,搂紧他的脖子,俯下身,用力吻了上去。   时隔一年,他们的身体再次交融在一起。   杨知非的身子都在克制不住地轻颤。从指尖到胸腔,从心跳到呼吸,没有一处不在抖。吻从嘴唇移到脖颈,移到锁骨,移到一切他能触及的地方。   她咬牙闭眼承受着,搂着他的脖子,两个人不顾一切地吻在一起。狂风骤雨。连呼吸都忘记。   很多年后薛晓京回想起来,才明白那一瞬间他们拥有的是什么样的勇气。   是明知前路有千难万险,却还是愿意一起跌入黑暗。是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彼此,是不管结果如何都认了的勇气。   像是从前每一次那样。   结束后他们并排躺着,手勾着手指。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洒在雪白大床上。   什么时候移到卧室都不知道。   两个人身上只有一条毛毯横在腰间。她的腿贴着他的小腿,能感觉到他皮肤下面筋脉还在贲张跳动。她腿根有一抹红,从刚才到现在始终没有消散。   缓了好久好久。   薛晓京动了动被他勾着的小指,嗓子还哑着,开口问:   “Lucky到底怎么来的?”   杨知非嘴角勾了一下,依旧闭着眼。   “还记得有一次假期,你去酒吧玩吗?”   她愣了一下,想起来了。   那是大一那年的暑假。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他回美国陪家人,她留在北京。开学前一晚何家瑞攒局,喊她去工体那边新开的酒吧玩。   她玩正嗨的时候接了他的电话。他吃了醋,故意说了很多气她的话。   可挂了电话后他就在那边盯着酒杯发起了呆。   走出house,走到街角,有家宠物店还亮着灯。橱窗里趴着一只小小的兔子,雪白雪白的,耳朵耷拉着,眼睛又黑又亮。   他站在橱窗外看了很久。   那只兔子也在看他。   然后他走进去,买下了它。   “我那时候想,”他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你不在我身边,总得有什么替你在。”   “后来我们分开,我把它留给了你,也是当初的想法。”   “我在不你身边了,总得有什么替我在。”   总得有什么,让她一睁眼就能看见,一看见就能想起他。让她每天都得惦记着喂食换水,让她不管去哪儿都得想着早点回来。   他顿了顿。   “让你的生活里,到处都是我的影子。”   薛晓京沉默听完,愣了许久,忽然笑出泪来。   她伸手戳了戳他胸口:“我还以为你这人天生冷血,压根没心呢。”   杨知非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她颈窝,闷闷的,有点委屈地开口:“我有。”   就在这时,薛晓京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一个官方号码。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我先接电话。”她轻轻推开他,划开屏幕背过身去,“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   后背却忽然一热,他的嘴唇贴上来,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是后颈,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耳垂。   她身体一绷,回头用口型说:你别。   他不听。   大概是那句“没有心”让他不高兴了。他吻得更用力了,一下一下落在她背上、肩上、后颈上,吻得她整个人都在发软。   薛晓京实在弄不过他,只好爬起来,裹着毛毯跑去阳台,把门关上了。   杨知非没追过去。   他躺在床上,摸过床头柜上的烟,叼在嘴里点燃,眯着眼睛看向阳台。   她就那么站在那儿,裹着那条毛毯,站在阳光里接电话。   她几乎哭了一天一夜,眼睛还是红的,可这会儿接电话时终于有了点笑意,从侧脸能看出来。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烟雾里他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   他还有半句没说。   他想说的是:我比你想象中的还要爱你。   薛晓京挂了电话,推门进来。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我的实习offer过了。”她顿了顿,“我被录取了!”   说完她又突然蹲了下去,抱着头,呜呜呜地哭出声来,可这次却是激动和喜极而泣。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唯一留下的兔子挂件,做为lucky留在世上的念想,双手紧紧捧着,眼泪砸在上面,一滴又一滴。   “lucky,妈妈要开始工作了哦,要开始成为一个大人了,你在天堂要给妈妈加油啊!”   “还有你爸爸——”她顿了顿,又莫名其妙补了一句,“爸爸妈妈都会加油的!”   说完自己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要加这句。   杨知非躺在床上抽烟,就那么看着她。   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其实他生来就是个刻在骨里的悲观主义者。从不信这世上有永恒的温暖,不信人生会真的向好,他总觉得自己这一生都在慢慢往下坠,只是坠得慢一点而已。   可那一瞬间,他看着阳台边那个又哭又笑的姑娘,看着她的背影被阳光切成一道剪影,蹲在那儿,小小一团,对着空荡荡的空气傻乎乎地喊加油。   也就是那么一瞬间,   他忽然觉得,人生好像往好的方向走起来了。   就那么一瞬间。   也只是那一瞬间。 第42章 实习第一天:“狠狠咬我就好了。”   第一天去律所报道,薛晓京特地起了个大早。   她穿上大四秋招前买的那件藏蓝色的掐腰西服小套装,把衬衫塞进裤腰,拽了拽衣摆,左右转了转,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觉得镜子里那个人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她满意地对着镜子咧嘴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对着她咧嘴笑。   “薛晓京,”她指着镜子里的自己,踮起脚尖,“你可是要当大律师的人了。”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北京的早高峰还没完全起来。她挤在地铁里,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包被挤得贴在胸口,可她一点都不烦。反而觉得新鲜,这车厢里全是赶着上班的人,有人啃面包,有人补觉,有人对着手机背单词。她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了。她要成为一个大人了。   出了地铁,她按照导航找到那栋写字楼。玻璃幕墙从地面一直伸到楼顶,映着早晨的天空,灰蓝中透出一抹橙红。她站在楼下仰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推开旋转门走进去。   电梯里挤满了人,她被挤在角落里一动不敢动。电梯一层一层停,人一层一层少,到十九层的时候,只剩她一个。   门打开,她走出来,一眼就看见墙上那块锃亮的铜牌,刻着她即将要实习的律所名字。   金杜。King&Wood Mallesons。   她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身后传来声音。   “你好,请问是新来的实习生吗?”   “您好您好。”薛晓京立刻转过身,对来者鞠了个躬,“我是薛晓京。”   “我是人力资源部周怡,你可以叫我Shirley。”对方是个知性优雅的美女姐姐,对她笑笑,“不用紧张,跟我来吧。”   周怡领她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推开一扇玻璃门,走进一片开阔的办公区。格子间密密麻麻,一大早电话铃就响个不停,有人接电话,有人在敲键盘,还有人正端着咖啡从茶水间出来。   周怡拍了拍手:“哈喽各位伙伴,给大家介绍一位新朋友,F大法学,叫——”   她顿了下,有点没记住,拍了下脑门。薛晓京立刻马上接上:“大家好,我叫薛晓京,是新来的实习生,以后请大家多关照!”   二十几号人从格子间里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落在这个穿藏蓝色西装的姑娘身上。她站在那儿,站得笔直,脸上挂着笑,被这么多人盯着也不怯场,反而抬起手朝大家挥了挥。   有人带头鼓了下掌,“欢迎欢迎。”   “咱们所可好久没来新人了,还是这么水灵的小姑娘!这下往后加班都有奔头了!”离她最近的一个格子间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冲她眨了眨眼。   附近顿时哄笑成一片,好像也没人把她这个新来的实习生放在心上。热络了那么一下,大家就都低下脑袋继续忙自己的了。   薛晓京紧张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   周怡把她领到一张空着的工位前。   靠窗的位置,光线挺好,桌上有一台电脑,一个空文件夹,还有一盆绿萝。那盆绿萝的叶片油亮亮的,看着就精神。   “你就坐这儿。”周怡说,“电脑能用了,内网账号待会儿行政发你。有什么不懂的问他们。”   她抬抬下巴,朝四周划拉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薛晓京站在原地,把包放下,四下里打量着这片即将属于她的小地盘。   旁边传来一阵嘎吱声,刚刚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转了半圈椅子滑到她面前,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好呀妹妹,我叫齐锐,就坐你旁边,有事儿说话。”   薛晓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逗笑了。   “好的,谢谢哈。”   齐锐也不走,就那么在椅子上晃着,看她把包放到桌下,手机搁在桌上,摸了摸那盆绿萝的叶子。   “怎么样,第一次来律所?”   薛晓京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是第一次,之前模拟法庭去过几个律所参观,但正儿八经上班是头一回。”   说着就拉开了椅子,是那种最普通的办公椅,看着有些年头了。她一屁股坐下去,习惯性地转了一圈,咯吱咯吱响。   齐锐在旁边笑出了声:“别转别转,一会儿散架了!”   薛晓京停下来,朝他傻傻乐了一下。   “怎么?坐把破椅子还这么开心?”   “我是高兴我坐在这儿啊。”薛晓京道,“虽然是把破椅子,但这也是红圈所的破椅子啊,所以我高兴啊。”   齐锐看着她,好几秒没说话。   然后他也笑了,“你这姑娘有点意思。”   “对了,你是F大本科?”   “对,法学本科。”   齐锐嘶了一声,摸了摸下巴:“那我冒昧问一句,你当时是怎么进来的?”   “网上投简历啊,线上面试,然后就收到了offer了。”   “那你运气挺好。”   “是嘛。”薛晓京自己也嘀咕一句,“我也觉得自己运气挺好!”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幕墙透进来,落在她桌上。她把那盆绿萝往阳光里挪了挪,心想,好啦,我要带着我的好运开始工作了!   她把自己东西收拾好,电脑打开,邮箱登录,然后就坐在那儿,等着有人给她派活儿。   一上午都没人理她。   大家都忙自己的,电话响个不停,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她坐了一会儿,觉得干坐着也不是事儿,就端着杯子去了茶水间。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窗边往下看。   没一会儿茶水间里进来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穿件紧身的白衬衫。她看了薛晓京一眼,笑了笑,走到咖啡机前鼓捣那台机器。   “新来的?”她头也不回地问。   “对,薛晓京。”她立马站直身体。   “我叫林小思。”她端着咖啡转过身,“大家都叫我Cecilia。”   “你好Cecilia。”   林小思在她旁边坐下,打量她一眼:“你这西装挺好看,哪儿买的?”   薛晓京低头看看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就商场随便买的。   “不错。对了,你的英文名是什么?”   嗯?怎么大家都有英文名,难道是外企传统?薛晓京想了想,随口说道:“Lucky。”   “Lucky?这名儿可有点怪,真在美国待过的没人叫这个,太土了,你还是换一个吧。”   “没事,我又不是美国人。”薛晓京笑笑,“我喜欢,我就叫Lukcy。”   薛晓京回到自己的工位。   她在便签纸上画了只小兔子贴在电脑上,对着那只小兔子咧嘴笑了一下。   到了下午渐渐就忙起来。耳边到处都是喊她的声音,   “Lucky,帮我打印份合同,加急。”   “Lucky,下楼拿下快递,顺便带杯咖啡。”   “Lucky,把这份资料复印十份送上去。”   六点多的时候好不容易闲下来一会儿,窗外已经黑了,北京的夜来得早,万家灯火亮起来。   手机响了。   杨知非问她:「几点下班?」   她偷偷环顾了一圈,虽然到下班时间了,可是大家都还没走。她又悄悄把包放下:「不知道,可能还得一会儿。」   他回:「我在门口。」   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打字让他先回去,Cecilia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拍在她桌上。   “这个辛苦校对一下,明早给我哈。”   “好嘞!”薛晓京低头看看那厚厚一摞纸,等Cecilia走了,给杨知非发消息:「可能得挺晚,你先回吧。」   于小思换了自己裙子,背着LV包提前下班了。齐锐在旁边探过头来,低下声音跟她说:“妹妹,虽然你是实习生,但也不是什么活儿都接。你现在是咱们诉讼部的,她是什么部门的?她公司部的。她让你干活,你可以拒绝的。”   薛晓京眨眨眼:“这样啊。”   她心里想,原来还有这回事。不过今天已经答应人家了,那就帮忙弄完呗。   “还有啊,”齐锐又凑近一点,“就算是咱们部门的,那些叫你买咖啡拿快递的,你也可以拒绝。你是实习生,不是打杂的,知道吗?”   薛晓京看着他,认认真真点了下头:“谢谢你,周锐,你人真好。”   齐锐沉默了两秒。   “……我叫齐锐。”   “哦哦哦,”薛晓京反应过来,冲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不起对不起,齐锐,齐锐。那我工作啦!”   她低下头开始认真翻那沓文件,   一直到七点四十,她终于把文件校对完,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放到Cecilia桌上。   回到自己工位收拾东西的时候,整个大办公区已经空了,只剩几盏没关的台灯。   齐锐竟然还没走。   他正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杯咖啡,看见她,冲她挥挥手:“明天见啊妹妹。”   薛晓京冲他笑了笑:“明天见,林锐!”   “……?”   薛晓京开开心心下了楼,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一个激灵。   然后她看见一辆灰色法拉利停在马路对面,路灯底下。杨知非靠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穿件休闲风衣,领子立着,大长腿宽肩窄腰,特别有型。   门口还有人。那个让她寄快递拿咖啡的女同事站在垃圾桶旁边抽烟,旁边还有两个男的,像是楼上公司的。   薛晓京走过去的时候,那女同事抬起头,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她看见那人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到马路对面,又移回自己身上。   然后听见一句轻声的“我操”。   那两个男的也停了,目光跟着她。   她假装没看见,快步穿过马路。   杨知非抬起头,看见她,收起手机。他拉开副驾门,从里面拿出一杯咖啡递给她,还是热的。   “今天怎么样?”   薛晓京接过来没有喝,手捧着暖了暖。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还站在那儿,一个比一个脖子伸得长。   “上车上车。”她赶快拉开车门钻进去。   杨知非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后视镜里那三个人还杵在原地。   车子拐过路口,薛晓京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往椅背里一靠。   杨知非看了她一眼,“怕什么,我是你男朋友,谁问就如实说。”   “我……我才不怕呢!”薛晓京嘟囔一句,脸有点红,偏过头不好意思看他。   奇奇怪怪。   红灯时候,车停下来。他伸手把她握着咖啡的那只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   她心跳了一下,睁开眼睛看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又闭上了。   “你几点来的呀?”她问。   “六点。”   她愣了一下,睁开眼扭头看他:“你一直没走?”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街灯的光从车窗落进来,在他眼睫上跳了一下。   “想吃什么?”   她张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三个字:“我妈。”   她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接起来。   “喂,妈——”   那边秦书意的声音传出来:“下班了吗?今天怎么样?”   薛晓京靠在椅背上,顿时换了个人似的,声音轻快得不得了:“好着呢好着呢!同事都特别好,教我好多东西,我还认识了新朋友!”   “累不累呀?”   “不累不累,可有意思了。您别担心我。”   “好,下班早点回学校。”   “知道啦,您也是,早点睡,让我爸少抽烟。”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扔进包里,终于松了口气。   “好了,你可以说话了。”   杨知非深深看了她一眼。好像在想什么。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   “去吃日料?”   “行。”   他沉默了几秒,打了把方向盘,拐进一条小路。   薛晓京靠回椅背。看着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忽然想起什么。   “欸,我今天给自己起了个英文名。”   “什么?”   “Lucky。”   她扭头看他,“你常在美国,你说这名字是不是特别土?”   不等他回答,她又自言自语。   “我有个同事说,在美国叫Lucky的,跟咱们八十年代农村叫翠花似的,特别土。”她笑着说,“可我又不是美国人,我土怎么了?”   “我就叫Lucky,谁爱笑谁笑,反正我觉得挺好听的。”   “是挺好听的。”   杨知非看她一眼,“知道我为什么给lucky取这个名吗?”   “为什么?”   “记得小学英语课吗?老师让全班轮流读课文,轮到你了。”   他顿了顿,忽然捏着嗓子学她,“‘Lucky,where are you going’——人家叫Lucy,你呢,全篇读的Lucky。从头到尾,一句都没读对。”   “全班都笑趴了,你坐下还纳闷,扭头问同桌:我怎么了?”   杨知非似乎还记着那时的场景,嘴角勾了一下。   薛晓京看他在笑,伸手拧他胳膊,“你少给我编黑料!你怎么可能记得我小学的事?我才不信!”她自己都忘了,哪有这回事儿?   她才不信呢。   车停在一家居酒屋门口。   挺安静的地儿,门口挂着两盏纸灯笼。灯笼上印着日文的店名,在夜风里轻轻晃。   两个人往里走,要了个角落的位子。   点完菜,她趴在桌上,累了一天,这会儿终于能歇着了。   他坐在对面,就那么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你想公开吗?”   薛晓京一愣,抬起头。   他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又问了一遍:“想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服务员端着菜上来了,一碟一碟摆了一桌。她趁机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三文鱼。   “说这个干嘛,”她嚼着鱼,含含糊糊,“现在这样不挺好的。”   他没再说话。   她低着头吃,余光瞥见他一直在看她。他也不动筷子,就那么看着,看得她有点吃不下去。   她想起大一那会儿,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她好像也试探着问过他类似的问题。   那时候她不甘心,什么都想问个清楚。可他呢?他总是那样,不咸不淡的,不冷不热的,让她一个人在那儿较劲。   她难受了好一阵子,后来慢慢想通了,也就过去了。   现在反过来了。   他想公开,她却觉得这样挺好。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什么都想要一个名分,想要被承认,那时候年轻,觉得喜欢就是天大的事。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只想要安安稳稳的。   大概是长大了,也成熟了。   人都是会变得。   她咽下那口鱼,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吃饭吃饭,饿死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拿起筷子。   吃完饭出来,快十点了。   他看了眼表,直接往他公寓的方向开。许是刚才那个话题让她有点心虚,薛晓京偷偷看了他一眼,也没反对。   下了车,默默跟他上了楼。   进门,她踢掉鞋,往沙发上一倒。   杨知非把她的鞋摆好,又去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在她身边坐下,把她的腿捞过来搁在自己腿上,一下一下按着。   他的手指力道刚好,从脚踝一直按到小腿肚,不轻不重,按得她整个人都松下来。   她舒服得眯起眼,嘴里嘟囔:“真舒服呀,还是有人伺候好啊。”   “那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天天伺候你。”   她睁开眼,踢了他一下:“你家离我单位比学校还远呢,算了。”其实就是拒绝。   他没说什么,手上动作没停。   她靠回沙发,又眯起眼。   按着按着,她忽然又嘟囔了一句:“其实跟你住也挺好的……热闹。”   “我们宿舍那几个人,考研的考研,回家的回家,”她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现在就剩我一个。每天回去就我自己,躺床上嗑瓜子玩手机……”   她没说的是,有时候嗑着嗑着,会忽然想起Lucky,想它还在的时候,在笼子里蹦来蹦去,听见她回来就竖起耳朵。   有时候看到阳台那个空空的角落,就会没来由的一阵难过。   杨知非就默默听着,给她揉着腿。薛晓京彻底放松下来,情不自禁就抖起了腿。   杨知非忽然拍了她一下:“别抖腿。”   她愣了一下,睁开眼:“我抖腿怎么了?”   “老人说了,二流子才整天抖腿。”   她一听就不高兴了,抽回腿瞪着他:“我就抖,我愿意。”   薛晓京坐直身子,梗着脖子,把京片子说得贼溜:“等会儿,我重说——你丫管不着,我愿意!”   “哼,”她别过脸,“就知道你什么德性,这才刚开始就管我。”   杨知非伸手把她的腿拉回来,重新搁在自己腿上。   “属狗的?”他手上继续按,“我说什么了你生气?”   “说我二流子!”   他看着那张鼓起的脸,像只生气的小河豚,还挺好玩,看了会儿忽然就笑了。   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她,她就是这样,高兴就笑,不高兴就鼓嘴,什么事都写在脸上。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这样。大家多多少少都变了,圆滑了点,也世故了点,学会了藏着掖着,只有她还是老样子。   他喜欢的不就是这样的她吗?   她要是学会了端着,那就不是她了。   杨知非俯下身来,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不说了,”他低声说,“想抖就抖。”   她愣了一下,哼了声。“那还差不多!”薛晓京瞥他一眼,觉得还不解气,又补一句,“你丫的。”   他皱皱眉:“抖腿行,片儿汤话能不能少说?”   “不行!”她理直气壮,“这片儿汤话可是我特地练的,你丫的你丫的你丫的!显得我厉害!”   她眨眨眼,凑近一点看他。   “怎么,”她捏他脸,“你是不是就想让我变淑女啊?名媛那种,大家闺秀?”   他看着她,也没动,就任她又捏又揉,在自己脸上为非作歹。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来,把她拉进怀里。   她整个人跌在他胸口,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下巴已经抵在她头顶上了。   “你什么样都行。”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发顶上,“你开心就好,怎么开心怎么来。”   她靠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儿,嘴角忽然翘了一下。   “但是你别跟我做/爱的时候,突然来一句什么二流子的话。”   他低头看她,学着她的语气,捏着嗓子:“‘你丫的杨知非,快操'我快操'我。兴头上突然来这么一句,老子真的会萎。”   薛晓京噗嗤一声笑出来,埋在他怀里直抖:“那我说什么啊?”   他抬手盖住她的眼睛,手指摩挲着她的唇,然后低下头,嘴唇贴在她唇瓣,很轻地亲了一下。   “什么都不用说。”他闭着眼,睫毛轻轻颤着,嗓音越来越哑,“一直咬我就好了。”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气息交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又颤了一下。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加重了语气。   “狠狠咬我就好了。” 第43章 幸福与谋划:“老婆。”   薛晓京实习的第一周还算顺遂。杨知非每天接她下班,每次也都会带给她一杯热咖啡。   那天他手里多了一束花。不是那种花店精心包扎的一大捧,就是一小束,几枝白色的小雏菊,用牛皮纸随便裹着,系一根麻绳。她走过去,他把花递给她,顺手接过她的包。   “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她低头闻了闻花,没什么味道,但看着很清爽。   杨知非拉开副驾门,她从座位上拿起那杯咖啡。杯子上套着防烫纸套,纸套上画着一只小兔子,歪歪扭扭的两只长耳朵。   她坐进去,等他上了车,才问:“你画的?”   他点点头。   薛晓京把杯子翻过来看了看,又转回去,小心地把杯套取下来收进包里。   杨知非余光瞥见她的动作:“留着干嘛?”   “舍不得扔。”她朝他眨了眨眼,“画这么好。”   杨知非面无表情说了句幼稚,但发动车子的时候嘴角还是往上翘了那么一点。   薛晓京也偷偷笑了一下,扭脸看向窗外,心想也不知道谁幼稚。   那之后的每一天,那杯咖啡的纸套上都有一只兔子。有时候是站着的,有时候是趴着的,昨天那只耳朵一长一短,像是故意画坏了逗她笑。她把那些杯套一只只攒下来,整整齐齐排在工位抽屉里,有时候加班累了拉开看一眼,莫名其妙就能高兴半天。   周五那天,杨知非带的是一束淡紫色的洋桔梗,鲜灵灵的。薛晓京兴致勃勃举着拍了好几张照片,她头靠在车边,逆着傍晚的光,怎么拍都觉得好看。最后挑了张最满意的,正要配文发朋友圈,目光无意间扫过车内饰,紧急又撤了回来,把那张照片存进了私密相册。   心跳莫名快了几拍,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有一种心虚。明明他们已经是男女朋友了,明明关系早就不一样了,怎么还会这样?甚至比从前做那种关系的时候更让她不安。那时候她可以坦然坐进这辆车,可以理直气壮花他的钱,可以在心里给自己找无数个理由。可现在呢,他们是真正在一起了,反倒让她生出一种奇怪的怯意。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杨知非正开着车,戴着那副装斯文的无框眼镜,专注看着前方。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放在腿上的手。衬衫袖口挽着两道,露出深棕色表带,是他新年时候买的情侣款,送她的那只薛晓京一直没好意思戴,今天早上出门前不知怎么了,鬼使神差翻出来套上了,这会儿两只手腕挨在一起,两块表盘都安安静静地走着,走得一模一样齐。   她看着那两块表,又看着他的手,又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火,心里忽然漫上来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一辈子这样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明明以前也不是这么想的,明明以前觉得,只要得到心意,哪怕将来不在一起也甘愿,可现在的她却贪心了,得到了心意,却没办法长长久久,又怎么会甘愿呢。   明明是在一起了,明明是光明正大的男女朋友了,可她总觉得这一切像是镜花水月,像是她不小心闯进了一场别人的梦。光从他侧脸上掠过去,从眉毛到鼻梁到嘴唇,每一下都那么好看,每一下都好看得不像真的。   她好像什么也握不住。一切都像梦,像小时候吹的肥皂泡,在阳光下五光十色,可一旦风起就碎了。   薛晓京心里忽然漫上来一点酸,涩涩的,堵在嗓子眼,特别难受。   杨知非察觉到她的安静,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   “想什么呢?”   她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饿了。”   他把她的手拉了起来,放在唇边轻轻碰了碰。   “快了,马上到。”   晚饭订在后海那边一家做蟹的私房菜,说是全蟹宴。穿过一道挂着竹帘的走廊进到包厢里,一式的明式家具,窗户外头是一小方天井,种着几竿瘦竹。   服务员站在边上,换碟子倒茶布菜,全程恭谨。薛晓京有那么一点不自在,等服务员又要上前换毛巾时,杨知非终于淡淡开口:“我们自己来就好,有事会叫你。”   包厢门合上,只剩他们两个。   他自己挽了袖子,露出那截精瘦的小臂,开始亲手给她拆蟹。   用小剪子先把八条腿剪下来,再用长柄勺顺着蟹盖的边缘探进去,轻轻一撬,盖子就开了,满满一壳的蟹黄完整地露出来。他把蟹黄刮到小碟子里推到她面前,又开始拆蟹身,一块一块的肉剔出来,码得整整齐齐。   薛晓京就负责吃。   她吃一口,他拆一只,她再吃一口,他再拆一只。   他剔得快,她吃得也快,他一碟刚推过来,她就已经空碟了。   “小祖宗,”他一边拆一边说,“吃慢点,我这什么都不赶趟。”   她正啃着一只蟹腿,闻言乐了,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不清:“那你快点儿呗。”   “行,那我快点。”他笑得懒洋洋的,胳膊撑在桌上,额角有一层薄汗,一边继续给她剥,一边端起手边的玄米茶喝了一口,就那么看着她。   像是在看什么宝贝。   薛晓京被他看得心里一颤,赶紧低下头继续吃。   这段时间太幸福了。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比刚才在车上还强烈。她一边吃着他拆的蟹肉,一边听他说明天带她去吃什么,说是东边有个做淮扬菜的馆子,一年就春天开三个月,大师傅是扬州请来的,做的一手好狮子头,之前一直没顾上带她去。她嚼着蟹肉,心不在焉地应着,忽然就忍不住问出口:   “你学校都没事吗?”   天天当她的专职司机,天天变着法儿地带她吃这吃那,生怕她实习累着。可快毕业了,论文、答辩、各种乱七八糟的事,不是应该挺忙的吗?他怎么每天看着都无所事事的。   “我什么事?”杨知非问。   薛晓京想了想,也是。他这样的家世,不愁吃穿,不用为前程奔波,大抵也就剩个答辩要应付。   “那你论文写完了?”   “还没。”他轻描淡写。   “那你不写!”薛晓京横了一嗓门。   杨知非正在擦手,闻言抬起头看她,眼神似笑非笑:“论文能有你重要?”   他擦干净手,开始给她调新的蘸料,先倒一点姜醋,再放一小撮姜末,然后用小勺舀了一点白糖撒上去,动作慢条斯理,特别讲究。   薛晓京看着他撒糖霜的样子,心里甜得都快化了。   “别来这套。”她小声哼了一句,可嘴已经咧开了,不停往上弯。   那天吃完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车停在路边,还没点火,车厢里幽暗,只有路灯的光从外面透进来,朦朦胧胧的。   他侧过身,把她捞进怀里,一只手托着她后脑勺,一只手揽着腰。她整个人窝在他胸口,闻得到他身上的气息,还是她最熟悉的梅花冷香。   他低头看她,手指插进她头发里轻轻摩挲,那触感痒痒酥酥的,薛晓京整个人都软了。   昏暗里他的眼睛很亮,就那么看了她很久,久到她心跳都快起来。   然后低下头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吻住她。   先是含住,一点点吮吸,舌尖抵开齿关,探进去,再与她纠缠。   缓慢而缠绵。   车窗外偶尔有行人路过,脚步声由近及远,伴着零星的笑语,却都穿不透这一方天地。他们谁都没理会,仿佛此刻世间万物都不及眼前人半分。   良久,他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呼吸还有些重。手指又摸了摸她头发,嗓音沙哑。   “明早送你,好不好?”   这话的意思她明白。送她,就意味着今晚不回宿舍,意味着要跟他回公寓。   薛晓京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脖子里,点了点头。   他笑了,发动车子,开车回了公寓。   -   他低头吻过她眼角时,她才惊觉自己早已落了泪,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哭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明明被他填那样满那样胀,可眼泪就是这样不听话地往下淌,觉得怎么都不够。   纵然睡过那么多次,可重圆之后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真正心意笃定后的亲密,是两个人终于把完整的自己毫无保留地交付给彼此。连同那些软弱的、患得患失的部分一并交到对方手心里。他便在那样的交付里一遍遍哑着嗓子说“我爱你”,她在这三字温柔里沉了又浮,溺了又醒,满心满眼,只剩眼前人。   转天一早,薛晓京被手机闹钟叫醒。窗帘拉着,房间里还昏暗着。她动了动,腰腹酸涩得厉害,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他一句。   身侧的人还躺着,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条胳膊依旧松垮地搭在她的腰上,整个人陷在凌乱的被褥里。   薛晓京怕吵醒他,轻手轻脚地想要下床,刚坐起身去够地上的衣服,手腕就被人从后面轻轻握住了。   身后传来他沙哑的声音,像是还没睡醒的呓语。   “…老婆。”   薛晓京穿衣服的动作一顿。她猛地回头,撞进他半睁半闭的眼眸里。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手肘撑在枕头上,手还枕在脸侧,就那么看着她。仿佛还没彻底从梦境里抽离,但“老婆”那两个字却是清晰地砸在了薛晓京心上。   她愣了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他好像不记得了自己说了什么,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烟盒,只是握着她手腕的手依旧没有松。   薛晓京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他后背的纹身上,那条从背沟蜿蜒而下的青线,一直莫入股沟里。她忽然想起自己昨晚在这条纹身下是什么样子,脸腾地红了,慌忙别开眼,也假装忘了心底的悸动。   她挣开他的手,快速穿好衣服。临走前她走到床边,看着窝在被褥里的人,板起脸叮嘱:“今天必须回学校好好写论文,不许偷懒耍滑。晚上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回宿舍,你就在图书馆待着,写完再走。”   杨知非窝在凌乱的床上,被子只盖到腰腹,裸着的上身还留着昨晚的痕迹,红痕和齿痕交错,有那么一点吓人。他点了支烟,眯着眼看她,烟雾缭绕下的眼睛含着笑,慵懒又餍足。   窗帘依旧拉着,房间里还残留着他们昨晚的气息,淡淡的烟草味里隐约一点欢爱后的腥甜,美妙无比。   他嗯了一声,看着薛晓京理了理衣角,推开门,又轻轻带上。   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圈,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久久没有移开。   杨知非没有回学校。   陈景行和沈之遥回国了,前几天一直没工夫见,今天突然想起来,约了在云顶碰面。   二人早早到了,桌前摆着一瓶新开启的红酒,见他进来,陈景行扬了扬下颌。   “今年毕业旅行一道去?”陈景行兴致盎然,“我们去格陵兰,我爸有个朋友在那儿有个科考站,可以借给我们用,极光冰川,狗拉雪橇,什么都有。”   “不去。”杨知非推开他递过来的酒杯,给自己倒了杯苏打水,往沙发里一靠。   “我另有计划。”   “另有计划?和谁?”   “别管。”   陈景行和沈之遥对视一眼,沈之遥:“难道是兔子小姐?”   杨知非没说话,默认了。   “哇哦,恭喜恭喜呀,可真不容易!追了整整一年吧?”   杨知非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翻滚的小气泡,沉默片刻,才开口:“整一年。”   但这一年里,经历了生离死别,好像过了半辈子那么长。   陈景行收了笑,认真看他一眼,举起酒杯示意。   “恭喜你。”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忽然又笑:“说真的,若是家里那关实在难跨,你就和阿遥凑个形式婚。婚后各过各的,互不耽误,阿遥还能帮你遮掩和兔子小姐的事,岂不是两全其美?”   沈之遥在一旁连连点头:“对对对,包在我身上,保证帮你们瞒得滴水不漏!”   杨知非看着她,又看看陈景行,慢慢放下手里的杯子。   “要么一辈子不结婚,”他说,“要么和她结。没有别的可能。”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陈景行和沈之遥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杨知非把杯子搁在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忽然又问:“你们怎么笃定,我一定和她结不了婚?”   他抬起眼,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   “她没你们想的那么弱。”   -   快到薛晓京下班的时候,杨知非拿上车钥匙照样去接她。   走出电梯间时正好碰到何家瑞。他穿着西装,领带松了半截,头发打着发胶,一看就是刚从哪个应酬场合出来。他正站在垃圾桶旁边抽烟,看见杨知非,愣了一下,然后笑嘻嘻凑过去打招呼。   “非哥!好久不见啊,最近忙什么呢?”   路过的人喊他几声“小何总”,他哈哈笑着应了,一边给杨知非递烟。两个人头碰头凑在一起借火,走廊昏黄的灯光落下来,勾勒出两道颀长的身影。一个矜贵疏离,一个浪荡不羁,却都是好看的,像从哪本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   杨知非接过烟吸了一口,低头看了眼腕表。   “有事,先走了。”他拍拍何家瑞肩膀,“好好干。”   说着叼着烟,掏出车钥匙往外走,背影看着懒散,步子却很快。何家瑞拿下嘴里的烟吐出一口白雾,一脸懵地看着他消失在大门口,自言自语地嘀咕:“怎么大家最近都这么忙,晓京自打实习也是,喊她八百回都喊不出来……”   薛晓京今天确实忙。   下午公司部发过来一份合同,明天就要定稿,需要做合规形式核查和初审。带教律师王文娜那边有个并购案走不开,这活儿就落到了她头上。   这是她实习以来第一次独立承担这么完整的任务,她不敢怠慢,戴上那副大框眼镜,对着电脑一页一页地翻,一条一条地核对,等终于弄完发给娜姐,收到对方“OK”的回复时,窗外已经全黑了。   她看了眼时间,九点十五。   齐锐走的时候看她还在,惊得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一开始以为她是哪家来镀金的大小姐,毕竟他们律所从没招过本科生。再加上前阵子有人传她总是被豪车接送,他也就半信半疑地看着。可这段时间下来,看着她干活认真、性格大方,从不摆谱也不偷懒,根本不像是来混日子的,心里那点偏见一点点就散了,直到这么一刻,彻彻底底对她有了改观。   薛晓京收拾好东西飞奔出大楼,一眼就看见杨知非靠在车边等她。   她想也没想就扑过去,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不是说不让你来嘛!”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反正这会儿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她不怕被看见。   杨知非把咖啡递给她,低头看她。她捧着咖啡,看到杯套上那只捧着爱心的小兔子,杯身竟然还是热的。   “完成学习任务了,”他说,“就来接你。”   他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她耳后,一手插在兜里,靠着车低头看她:“你呢,今天怎么样,累不累?”   “我今天过得可充实了!”薛晓京眼睛亮起来,话匣子一下子打开,“我今天见到庄律了!就是我们律所那个合伙人,特别厉害的那个大律师!他还夸我了呢!我今天还独立做了一个合同的合规审查,对了对了,”她越说越兴奋,“我才知道我们所的律师都是常青藤的,最低都是硕士!齐锐,就是我那个同事,他学历是里面最低的,但也是的武大硕士!太厉害了!”   她说着说着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一开始我觉得我肯定老厉害了,能进来肯定是因为我优秀,现在我才觉得吧,可能真的有点……幸运?”   她眨眨眼,自己先笑了。   杨知非看着她,嘴角弯起来。   “你最厉害。”   薛晓京被他看得脸有点热,赶紧推他:“走啦走啦,饿死了。”   今天吃的是家很普通的小饭馆,就在鼓楼附近一条小胡同里。因为太晚了,就点了几道简单的家常菜,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时蔬、两碗米饭。两个人坐在二楼的窗边,窗户开着,初春的风还有一点微凉,却已经有了暖起来的苗头,吹在脸上特别舒服。   薛晓京吃得特别香,一勺西红柿炒鸡蛋拌进米饭里,大口大口往嘴里扒,比那些高级日料还好吃。她一边吃一边还在絮叨今天的事,像个装了小马达的话唠,工作一整天也不见疲惫。说起庄律怎么夸她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说起同事们的学历时又一脸佩服。   杨知非就坐在对面给她夹菜,听着她说,时不时嗯一声。   薛晓京仰着脸,让风吹过发梢,忽然问他:“你今天论文写得怎么样?”   “什么?”   “就是写到哪儿了,进度如何。”   杨知非想了想:“我说了你能懂?”   薛晓京撇了撇嘴,又舀了一大勺西红柿炒鸡蛋拌进碗里,嘟囔着:“你这人真是……”不会谈恋爱!那情侣聊天都聊什么?可不就是给对方聊聊自己一天做的事情,找找共同话题?我不懂你教我不就完了?   明明做得都挺好的,就是那张嘴,还是不会说话。   她扒了一口饭,抬头瞪了他一眼,“吃饭吧!”   杨知非看着她,不动声色。   他确实不会谈恋爱,正在学。以前那套用在她身上不管用,他知道,所以一直在学,学着怎么好好说话,怎么把那些心里的话说出来。只是今晚他有点心不在焉,看着她吃饭的样子,想着白天和陈景行他们说的话,心里那点隐隐约约的念头又开始浮动。   他把手撑在窗台上,手里转着一只打火机,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吃得心满意足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好的结果应该就是这样了。   吃完饭已经快十一点,宿舍肯定回不去了。薛晓京也没提要回去的事,只是趴在车窗上看风景。车从长安街开过去,两边的灯火像两条流动的河,红红绿绿地往后流。杨知非把车顶打开,风吹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不管,就那么趴着,眯着眼睛看那些高楼大厦从头顶滑过去。   后来她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之间,她感觉自己被人抱起来,走了几步,然后落进一张柔软的大床上。有温热的气息靠近,有唇落在她胸口,痒痒的,像羽毛扫过去。   她睡得迷糊,下意识地推了推那个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梦话:“走开……我告诉你,你还在考察期呢,少跟我动手动脚的……哎哟——”   胸口下方忽然被狠狠咬了一口。她哎哟一声,心里大骂你他妈——还没骂出声,嘴就被堵住了。   后来的事情她就不太记得清了,只记得床晃得厉害,她抠着他的后背,指甲不长却也抓出了几道血印。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帘缝落进来,落在他起伏的背上,落在那条蜿蜒的纹身上。   最后他抱着她去洗澡,又抱着她回来,她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之前,看见他还睁着眼看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深刻,深得她不敢多看。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他后来抱着她看了多久。   等她彻底睡熟之后,杨知非才轻轻抽出胳膊,翻身下床,披了件衣服走到露台上。   夜风很凉,吹得他清醒了些。他点了根烟,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零星几盏灯火,慢慢吐出一口白雾。   月色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清冷的光里。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上面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下了那个号码,给他爸发了一条消息。   他想,有些事是该动手了。   在那之前,有几件事必须安排好。 第44章 桃花树下:我们偷偷牵着手。   日子一晃就到了五一。三天小长假,薛晓京匀得明明白白:头一天跟杨知非腻在一块儿,第二天回了家陪爸妈和爷爷,剩的最后一天,喊着家瑞霍然他们出来聚了聚,毕竟太久没见了,何家瑞每天都在群里发寻人启事,都快自闭了。   于是就有了这场怀柔山沟里的露营。   地方是霍然找的,说是他爸一个相熟的叔叔开的民宿,后山圈着一大片开阔的草甸,不光能架篝火烤串,夜里晴好的话,抬头就能看见整条银河。薛晓京可太期待了,实习说累不累,但每天神经都高度紧绷着,好不容易攒个小长假,她一定要好好放松放松才行。   车开进营地的时候,日头正盛。几个人没住民宿,霍然为了拍银河延时,特意扛了整套专业的天文设备,执意要露营。这片坡地圈在民宿后山,根本没有别的游客,抬眼是层叠的青山,低头能看见山涧淌下来的清溪水,正是暮春时节,道旁的山桃开得泼泼洒洒,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风一吹就簌簌往下飘,落在草尖上和溪水,也落在他们肩头。   几个人就踩着满径的落英,在缓坡上选了块临溪的平地搭帐篷。   帐篷就扎在桃树底下。五顶帐篷一字排开,橙的灰的墨绿的,像五朵颜色鲜艳的蘑菇。薛晓京因为有了好多次露营的经验,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的单人帐支棱起来,拉风绳钉地钉一气呵成。比磨磨蹭蹭的何家瑞快了不止一倍。何家瑞看得眼睛都直了,凑在她旁边直咋呼,“可以啊薛晓京,合着上次你装新手呢?藏得够深的啊。   薛晓京笑着拍了拍手上的土,靠在帐篷上跟他贫,眼睛却不自觉地往最左边瞟。   杨知非就站在那儿,一身浅色的运动装,双手插在裤袋里,皱着眉盯着地上的帐篷袋,半点要动手的意思都没有。在他旁边的霍然凑过去问怎么了,他低头看着地面:“有坡,地不平。”   薛晓京远远看着,心想这人真是,睡个觉而已,至于吗?   然后她就看见他拎起那顶双人帐,径直朝她这边走过来。   她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到她右侧那片空地,把帐篷放下,又用脚踩了踩,然后抬起头,表情挺平淡地说:“这儿还行。”   霍然热心肠地跑过来帮忙,和何家瑞一起七手八脚把他那顶大帐篷支起来。杨知非就站在旁边,双手插兜,一副甩手掌柜的做派,却在薛晓京看过来的时候,飞快地冲她挑了下眉。   薛晓京眼睛都瞪圆了。   ——我靠,你胆子也太大了吧!   正慌着,风忽然卷着头顶的桃花落下来,一瓣软乎乎的粉白花瓣,刚好落在她的发顶。没等她伸手去摘,身前忽然覆下来一道影子,杨知非俯身过来,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发梢,指尖捻住那片花瓣,慢悠悠直起身来。   他将那枚花瓣蹭过自己的下唇,目光幽幽地盯着她。薛晓京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慌忙左右扫了一眼,好在何家瑞跟霍然正低头跟帐篷杆较劲,谢卓宁戴着墨镜,在不远处的躺椅上闭着眼晒太阳,根本没人往这边看。   她飞快地觑了他一眼,用口型警告他:“老实点。”   可转身看见桃花树下,两顶蓝色帐篷挨得紧紧的。头顶是满树繁花,风吹过来,花瓣还在落。嘴角还是忍不住偷偷往上翘了翘。   薛晓京算是发现了,杨知非的胆子是越来越大,半点收敛的意思都没有。   傍晚生篝火要备柴火,她抱着筐往旁边的树林里走,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就看见杨知非跟了上来。刚进树林的阴影里,他就几步上前,从身后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转身把她按在树干上,铺天盖地的吻就落了下来,像是憋了一整天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薛晓京怀里的筐掉在地上,干柴撒了一地。她听见不远处何家瑞的笑声,还有霍然喊人搭烤架的声音,吓得魂都飞了,手死死抵在他胸口,低声急喊:“别这样!停下!杨知非!”急得她差点抬脚踹他,杨知非却不肯放,只是动作缓了下来,弯腰把脸埋在她的颈间,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喘气。   “夜里来我帐篷吧。”他双手死死攥着她的胳膊,抬眼的时候,眼尾红得厉害,“我要弄你。”   薛晓京看着他,忽然就想起了上一次跟他出来露营。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因为捡柴火走进了林子里,可那时候,他站在她面前,说了那么多薄情又伤人的话,她记得自己一边掉眼泪,一边还要强装无所谓,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无数片。可现在,同样的月光洒在树林里,树影斑驳落在他们身上,他抱着她,死死扣着她的手,像是一秒钟都舍不得松开。   “不来。”薛晓京红着脸推开他,蹲下去重新捡那些散落的柴火。   捡完了,抱着框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月光照在他身上,他靠在那棵树上,衣襟凌乱着,还在看她。   “你隔会儿再出去啊。”她板着脸嘱咐,看他可怜兮兮的,到底不忍心,又哄他一句,“你听话,回家我给你。”   杨知非靠在树上,看着她急急跑远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等呼吸彻底平复了,才理了理皱掉的衣领,慢悠悠地跟了出去。   篝火烧得很旺,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冒油,孜然的香味飘的满坡都是。   何家瑞自封主烤官,站在炉子前头忙活得满头大汗,一边翻一边嚷嚷:“霍然你他妈别偷吃!还没熟!”   “我尝尝咸淡!”   “尝个屁你!”   谢卓宁坐在山坡上,手里拎着瓶啤酒,眼睛望着远处的山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个人等肉熟的间隙,并排坐在一起看星星。五个身影一字排开,谢卓宁在最中间,杨知非在他右手边,旁边挨着何家瑞,再过去才是薛晓京,霍然则坐在谢卓宁的左手边。薛晓京刻意跟几个男生隔了一点点距离,坐在最边上,跟杨知非之间,隔着一个大大咧咧的何家瑞。   春夜的风软乎乎的,吹在脸上舒服得很。   几个人同时往后仰,双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长腿随意地伸着,一起抬头往天上看。   北京难得有这样干净的天,一点雾霾都没有,星星密密麻麻的,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银河像一条淡淡的雾带,横亘在天上,连轮廓都清晰得很。   薛晓京看着看着就晃了神,一晃眼,大学四年就这么过去了。还记得刚入学的时候,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满心慌张的孤单,也记得这几年里,跟杨知非之间反反复复的拉扯,那些藏在细节里的甜,还有那些深夜掉的眼泪,还有那只陪了她很久的小兔子。   薛晓京盯着天边最亮的那颗星,忽然就想起了别人说的,小兔子走了之后会去兔星。不知道lucky在兔星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胡萝卜吃,有没有人摸摸它的头。也许lucky见到了奶奶,奶奶还给lucky做漂亮的小衣服,戴蝴蝶结。想着想着,眼眶就有点发热。   几个人都没说话,安安静静地看着天,像是都把藏在心里的心愿,悄悄说给了漫天的星星听。   她撑在身后的手,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住了。薛晓京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用余光偷偷扫了一眼,杨知非隔着一个何家瑞,从身后伸过手来,宽大的手掌完完全全裹住了她的手。   薛晓京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依旧抬着头看星星,可手指却不受控制地蜷了蜷,反过来扣住了他的手,五指穿过他的指缝,跟他牢牢地十指相扣。   春夜的风还在吹,漫天的星星亮得温柔,他们背对着所有人,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阴影里,偷偷牵着彼此的手,像是握住了整个世界的温柔。   很多年后,几家人的孩子都能满地跑打酱油了,有一回聚会喝多了,霍然忽然提起这次露营。   “你们那会儿,”他指着薛晓京和杨知非,直拍大腿,“太明显了!猪都看得出来!”   薛晓京装傻:“什么明显?”   “少来!”霍然一挥手,“一整晚眉来眼去的,当我们瞎啊?”他又指着杨知非,“还有你,你什么时候捡过柴火?你他妈从小到大十指不沾阳春水,忽然就热爱劳动了?真当我傻逼呢?”   其实霍然早在这之前就看出了端倪。大二那会儿吧,不管是圣诞节、跨年还是谁的生日,反正只要聚会,他俩准前后脚消失。   一次两次,次次都这么巧?有一回他故意使坏,等他俩一前一后走了有半小时,他给杨知非打电话,问他知道晓京在哪儿吗,怎么总跟你一块儿消失。   杨知非当时在电话那头说:巧了。   霍然挂了电话就呸了一声,心说把我当傻逼呢,其实一开始的时候他是震惊的,觉得这俩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不可能凑到一块儿,可后来他仔细想过,又觉得再合理不过,两个极端,不是互相排斥就是互相吸引。他俩显然是后者。   他甚至觉得,卓哥跟家瑞未必不知道,只是大家都跟他一样,心照不宣地不说破而已。没必要,他们俩之间的事本就不同于寻常人,装不知道,反倒对他们最好。   何况家瑞这么多年始终没有更进一步,若非有实在难以逾越的阻力,便是心知肚明,甘愿安守分寸罢了。   后来再提起这件事,倒也果真印证了他的猜想。他们这几个人里,唯有岁岁是真的一无所知,旁人其实早就看在了眼里。所以后来两人公开时,只有岁岁惊得目瞪口呆,其他人反倒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这事放在杨知非身上,从不是欲盖弥彰、演技拙劣。说到底,不是他们藏得不够好,而是杨知非从一开始,就没真心想遮掩。以他的心性,若是真要刻意隐瞒,半分蛛丝马迹都不会露给旁人看,只不过潜意识里,他本就不愿藏着掖着罢了。   那天晚上的烤肉局也是,只要大家一转头说笑,杨知非就隔着两个人,把烤好的嫩肉、去了筋的五花往她盘子里放。薛晓京气得偷偷给他发微信:你别来劲儿啊,不许再给我放了!   他低头扫了眼手机,假装没看见,抬眼的时候,还隔着何家瑞冲她勾了勾唇角,一副欠揍的样子。   闹到后半夜,篝火弱了下去,大家都累了,纷纷回了帐篷休息。薛晓京在帐篷里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又把帐篷拉开一条缝,把脑袋探出去看星星。   然后她看到了谢卓宁。手里拎着半打冰啤酒,一个人往山顶走。   杨知非也跟着上去。   上山的路不长,都是碎石子,不算陡,走上去也就十几分钟的事儿,谢卓宁走得如履平地,气定神闲地就到了崖边,杨知非跟在后面,却走得微微喘气,扶着旁边的石头缓了好一会儿,后背还出了点热汗。   谢卓宁头都没回,啪地开了罐啤酒:“体力这么差?最近纵欲过度?”   杨知非拿出张湿巾擦了擦手,闻言挑起眉,张口接了句浑话:“大学生不做/爱做什么,做题?”   “我的大学四年真没白过,尤其最近,天天都不闲着,早晚各两次。你呢,单身四年,一次没做过?”   谢卓宁捏着啤酒的手顿了一下。   杨知非站在他身后,欠欠的,没完没了,“讲真,大学不做,真挺遗憾的。研究都说,男人精力最黄金的就是二十出头,过了这四年,状态就大不如前,就算自己解决也差点意思。”   谢卓宁捏着啤酒罐的手紧了紧,半晌,咬牙吐出两个字:“你走。”   杨知非没动,谢卓宁回过头,面无表情看着他:“我现在就想自己解决,你想看?”   山顶的风呼啦啦吹过来,杨知非勾了勾唇,走上前半蹲下来拍了拍他:“趁大学还没结束,找个人好好处,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他瞥了眼崖下,又道,“不想也行,别跳崖就行,底下全是石头,摔得难看。”   说完,他起身拍了拍灰,转身慢悠悠地下了山。   回到营地的时候,帐篷区安安静静的,只剩篝火堆还剩点余烬,亮着一点暖光。   杨知非放轻脚步,走到薛晓京的帐篷外,蹲下身,隔着薄薄的帐篷布,看着里面她蜷着的睡影,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她轮廓的位置,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回了自己帐篷。   转天天气更好,明晃晃的大太阳挂在头顶,他们在湖边玩了一会儿,热的不行,中午决定去找家馆子吃鱼。   饭馆里没开空调,薛晓京要了一瓶北冰洋,刚从冰箱里拿出来还挂着冰珠儿,她抱着冰汽水猛灌,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何家瑞开了瓶冰啤酒,举着杯子凑过来要跟她碰一杯。   杨知非坐在她对面,想起上次她在南京胡吃海塞犯了肠胃炎,脸瞬间沉了,伸手一把按住了她刚碰到冰啤酒杯的手,“你不能喝冰的。”   这话一出,桌子上瞬间安静了。霍然、何家瑞跟谢卓宁都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俩,默契的异口同声:“你怎么知道她不能喝冰的?”   薛晓京吓得后背都冒了汗,脚趾头都要抠出三室一厅了。可杨知非却半点不慌,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淡定地夹了一筷子鱼,语气自然得很:“她刚才自己说的,你们没听见?”   “哈?”何家瑞一脸不信地看向薛晓京,“她刚才说了吗?我怎么没听见?”   “说了。”杨知非眼皮都没抬,语气笃定得很。   薛晓京立马反应过来,疯狂点头:“哦哦哦哦!我刚才确实说了!我忘了!”说着就赶紧把冰啤酒推得远远的,摆着手说:“不喝了不喝了,我肠胃不好,不能喝冰的。”   “那喝热露露!来来来!”霍然憋着笑,赶紧给她递了罐热露露。   一顿饭吃得薛晓京心惊胆战,时不时就偷偷瞟一眼对面的杨知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吃完饭,几个人就各自散了。薛晓京是打车过来的,正站在路边准备叫车回学校,何家瑞开着自己的车,正好空着副驾,刚要开口送她,杨知非就先一步走了过来,接过薛晓京手里的行李箱,淡淡道:“正好我去你学校那边办事,顺路,我带你吧。”说着就把行李箱放进了自己车的后备箱。   薛晓京配合着他演戏,一脸不好意思的样子:“哎呀真不好意思,那谢谢少爷啦。”   “不客气。”杨知非拉开车门,让她坐了进去。   薛晓京回头冲何家瑞挥了挥手:“那我就麻烦他啦,你们路上慢点,到家都在群里说一声。”   “成!”一群人嘻嘻哈哈地应着,各自上了车。   霍然的车刚开出去没多远,就在车里捏着嗓子模仿:“哎呀谢谢少爷啦~”又压着嗓子学杨知非:“不客气。”模仿完自己先笑疯了,差点握不住方向盘。副驾上的谢卓宁偏头看着窗外,脸色淡淡的,按了按发疼的太阳穴,只吐出两个字:“走吧。”   疯玩了两天,薛晓京浑身都快散架了,一进门就踢掉鞋子冲去洗澡,花洒刚打开,杨知非就挤了进来,从身后抱住了她,“累了?”   薛晓京仰着头,和他贴在一起,任热水浇洒在他们身上,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不用你动,我来。”   他的精力向来好得吓人,有几次她都快睡着了,又被弄醒。她第二天早上起来腿都是软的,他却一点事没有。   薛晓京甚至偷偷百度过,年轻男生的精力到底能有多旺盛,可百度出来的结果,还是没赶上杨知非的离谱。   这天晚上也一样,薛晓京累的快散架,他却还埋在她胸口:“我还要……”   “那你说爱我。”   这段日子,她总爱缠着他说这句话。也许是以前从没听到过,渴念太深,现在逮着机会就要听,听多少遍都不够。   杨知非每次都依她,一遍又一遍,从来不会嫌烦。只是偶尔也会无奈说她傻:“男人爱不爱你,看的是行动,不是嘴上的漂亮话。”他其实也有那么一点寒心,之前为她做了那么多,可在她的内心世界里,只因那句没亲口讲出来的我爱你,就全都不是爱了。   她当时听出了他话里的那点委屈,没有说话。   可此刻在他怀里,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是说:“我就想听。”   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一点泪,她自己都不知道。   他低头,轻轻吻掉那点泪。   “爱你。”   “最爱你。”   薛晓京这才笑了,拿来挡在胸口的手,平躺在他身下,任他予取予求。   那晚闹到后半夜,薛晓京早就累得睡熟了,蜷缩在他怀里,脸颊绯红。   杨知非却没什么睡意,搂着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前几天跟他爸吃饭时的那番对话。他旁敲侧击地试探,终于换来他爸明明白白的答复。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他会选择护着外面的母女,哪怕是放弃仕途,也在所不惜。   那一刻,他心里最后一点对这个家、对这个父亲的期待,彻底死了。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睡得安稳的女孩,指尖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又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刚收到的邮件。他看着屏幕,眼神暗下,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 第45章 不破不立:守护她的天真。   五一过后天彻底暖起来,薛晓京还在律所闷头实习。   她是想要留下的,因此跟着带教律师做事便格外留神,拿出十二分的态度来。王文娜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复印打印整理底稿,连端茶倒水这种杂事都做得妥帖周到,半点不抱怨。   她本以为,只要踏实肯干、不出差错,就一定会得到认可。   可那天,她跟着王文娜去一家化妆品公司,参加合同审核的沟通会。作为律所派驻的法务支持,会上众人正逐条讨论内容,薛晓京正在记会议纪要,忽然发现大屏幕的ppt上一处条款有瑕疵,和上周她反复核对过的底稿对不上。她又仔细看了两遍,确认是个不起眼的漏洞,才轻轻举了手。   她原以为,自己及时指出问题,帮律所规避风险,是件稳妥的好事。谁知散会之后,王文娜当场把她叫住,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我知道你想表现,可这种场合,还轮不到你一个实习生说话。擅自出头,半点职场分寸都没有。”   “还有,就算你背景再硬,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自己有几斤几两,好好掂量清楚。”   背景?薛晓京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背景,可王文娜已经转身走了。她一个人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人说了,还被说得挺难听。   所里也开始渐渐有了对她的指指点点,茶水间打水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小声议论着她:   “有后门的千金大小姐就是不一样,刚实习就敢在合伙人面前出风头。”   薛晓京捏着水杯,当即转过身,瞪向那两个立马低头假装看手机的人:“我没走后门,是凭自己面试进来的。”   可那两人抬眼扫她的眼神,全是心照不宣的戏谑,她那点硬气的反驳反倒像没底气的逞强。   薛晓京最终只是颓然回到座位。   她头一回真切觉得,职场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凡事论对错就够了,原来全是这些绕不开的弯弯绕。   傍晚杨知非来接她,车停在律所楼下,薛晓京拉开车门就耷拉着脑袋,嘴角往下撇。杨知非侧过脸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怎么了?”   “没事。”她把包放在腿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中控台,才后知后觉他换了车,是之前那辆低调的帕萨特。   “怎么又换回来了,法拉利不香了?”   “不是你说太高调?不想同事议论?”   杨知非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如今他把她的每一句话都放在了心上。   薛晓京沉默了几秒,才叹了口气,“以前我是这么想的,可今天我就不这么想了,不管你怎么做都有人挑你毛病,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让自己舒服点?”她拍拍身下的坐垫,“我还要坐法拉利。”   红灯亮起时杨知非踩下刹车,侧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角。   “受委屈了?”   薛晓京没说话,偏头看向窗外。   杨知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皮质的盘沿,故意逗她,“那我哪天真穷了,连帕萨特都开不起,你还跟我?”   薛晓京顺着他的话开玩笑:“那当然不跟了,谁要跟一个连帕萨特都开不起的穷光蛋在一起啊。”说着回头朝他眨了眨眼,也故意逗他,“到时候我就跟我们楼下那个便利店小哥在一起,最起码人家还帅。”   杨知非冷笑一声,眉梢挑了挑:“还有比我帅的?”   薛晓京看着他那自恋的表情,莫名有点想笑:“你懂什么,穿制服的男人最有味儿,便利店制服也是制服嘛。”   “我可是制服控~”   话音还没落,他伸手就在她大腿狠狠揉了一把,薛晓京惊得笑出声:“哎呦——杨知非,你干嘛!开车呢,危险!”   “制服控是吧?等着,晚上。”又往里探了一下。   “好好好,你好好开车!”她立马服软哄他,“我不选便利店小哥了,选你,选你还不行!”   两人闹了这么两句,她的心情也好了大半,心里的那点委屈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只是这句她随口抛出来的玩笑,杨知非却不动声色地记在了心里,很多年后他依然记得。   -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春末的风卷着杨絮飘满了整座北京城,转眼就到了杨知非的生日。   这是薛晓京第一次用自己挣来的钱给他过生日,第一笔实习工资到账那天,她特意绕了大半个北京,去SKP给他挑了一套意大利顶级海岛棉的睡衣,料子软得像云朵,贴肤穿最是舒服。   选的时候她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崔姨在医院里说的那句,“我们少爷自小皮肤娇,差料子碰不得”,还有他穿着那件三十九块钱的机器猫睡衣,明明浑身不自在却硬是没脱下来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偷偷往上翘。   那天她订了一家藏在胡同里的私房菜,暖黄的灯光照在桌上,摆着几样他爱吃的菜,还有一小小的黑森林蛋糕,她把装着睡衣的礼盒推到他面前,指尖戳了戳礼盒的盖子,认认真真地说:“这是我第一笔工资买的,挣钱真的太不容易了,你可得好好珍惜”。   杨知非低头拆开盒子,看见那套睡衣,手指在面料上停了很久,久到她都开始紧张了。然后才听他微微哽咽着,说了声“好”。   那天晚上他们开了瓶红酒,两个人慢慢喝着,酒意漫上来的时候,她终于憋不住把那天开会被批评,被同事阴阳走后门的事儿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这段时间她甚至还看见了一些阴阳合同的边角料,心里又气又堵,又无能为力,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   “我以前总觉得当律师特别酷,能匡扶正义能帮人,可现在才发现,好多人根本不在乎对错,只在乎能不能赢,能不能拿到客户的钱,我甚至觉得,我学了四年的东西,好像都没什么用了”。   杨知非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   “恭喜你,进入成人世界。”   他喝了一口,垂下眼帘,把没说出口的那半句掩去:不要怕,没关系,所有的风雨,我都会替你挡去。   当晚两人都有点微醺,从菜馆出来后手拉着手在北京街头闲逛,晚风一吹薛晓京就撒起娇,拽着杨知非的手让他背自己。他挑了挑眉,故意逗她,“好好的路不走,为什么要我背?”   她踮起脚尖蹭了蹭他的下颌,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软乎乎的:“因为我是一只兔子啊,我走不动路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还是弯下腰,稳稳地把她背了起来。她趴在他宽阔的背上,手环着他的脖子,耳朵贴着他的后背,能清晰地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一路晃着脚,从东单走到了王府井,连晚风吹在脸上都是甜的。   回到公寓的时候她已经醉得七七八八了,窝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看着他去浴室放水,嘴里还迷迷糊糊地念叨着,“要戴套哦,就不能怀孕,我才不要未婚先孕……”   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头低下去一点,双手捧起她的脸颊,鼻尖蹭着她的鼻尖,问她:“那晓京,想和我结婚吗”   可她已经醉得睁不开眼了,只哼哼唧唧地蹭了蹭他的掌心,翻个身就睡了过去,没听见他那句轻轻的,“我想”。   转天薛晓京照常去律所上班。   可这一天,她进办公区就觉得气氛不对,平日里对她不冷不热的同事都笑着跟她打招呼,她正纳闷,就见林小思笑眯眯地走过来,“Lucky,那个化妆品项目现在我跟,你继续配合我哈。王律师被调去分所了。”   薛晓京愣愣地点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中午在茶水间,她听见外面有人说话,眼神还时不时瞟她。   “听说了吗?王文娜被调走了,换林小思上。”   “可不是嘛,说是得罪了那个新来的实习生,到底谁家小姐来镀金的哦?”   等她走出去想听清楚,那几个人立刻散了,只剩她一个人站在那儿,一头雾水。   晚上她跟杨知非说这件事,趴在沙发上,玩着他的手,“我感觉大家都怪怪的,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还有王文娜,怎么好端端的就被调走了?总感觉这里有什么问题。”   杨知非坐在她旁边,另一只手轻轻拨着她的头发,安抚她:“别多心,是她自己能力不行,项目出了纰漏被调走很正常,跟你没关系”,薛晓京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想大概真的是自己多心了吧。   她打起精神,转头继续扎进化妆品项目的合同里。   她没日没夜地核对尽调材料、整理送检报告,只想用实力证明自己,她才不是什么走后门的大小姐,可就在合同定稿前的最后一次复核里,她在品牌方提供的补充送检报告里发现了一个被刻意隐藏的惊天漏洞!   产品配方里添加了两种欧盟早已明令禁用的酚类刺激性成分,浓度远超国内安全标准,长期使用不仅会严重损伤皮肤,甚至有潜在的致癌风险,她之所以能看出来,是因为有一阵她想过做美妆博主,专门研究过这方面的资料。   薛晓京越来越觉得不对,又仔细核查一遍,最后竟发现品牌方提供的合格报告是伪造的,她不相信这么权威的律所会没有一个律师看出来,那么唯一的真相就是,之前王文娜的律师团队全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们在合同里埋下了免责条款,一旦产品出问题,律所无需承担任何责任,所有风险都将转嫁到消费者身上。   那一整天她都没心思干活,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脑子里乱成一团。她终于明白,之前王文娜为什么要在会上敲打她,为什么所有人都对这个项目讳莫如深,原来他们早就知道,只是选择了视而不见,选择了助纣为虐。   齐锐发现她脸色不对,拉着她到楼梯间,听完她的话沉默了几秒,开口却是劝她:“你别冲动。合同已经过会了,客户那边催得急。晓京,咱们只负责法律合规,成分的事,那是客户自己的问题。你懂吗?”   薛晓京看着他,楼道里光线昏暗,应急灯的光打在他脸上,让那张年轻的脸看起来有些陌生。   齐锐叹了口气,“这个项目是所里重点项目,合作方也是业内出了名的硬茬,你举报的话,不仅项目黄了,你在这个圈子里都很难立足,你听我的,就当没看见,好不好?”   那天晚上她没让杨知非接,一个人沿着街走了很久,走到脚都疼了,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入学时在法学院的礼堂里,跟着所有同学一起念的律师誓词,那句“维护法律正确实施,维护社会公平和正义”像警钟一样在她耳边响着。   她想起大学四年,想起那些熬夜背的法条,想起第一次去法律援助中心时,那个老人握着她的手说谢谢。她还想起自己对着镜子说过的那句话:薛晓京,你可是要当大律师的人了。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她绝不能当没看见,这不是小事,要是这份合同签了,产品流入市场,会有多少女孩子被毁了,她学了四年法律,不是为了帮人钻空子的。   第二天早上,她先是敲开了林小思办公室的门。   “Cecilia,我有事跟你说。”   她把合同摊开,指着那几行字。林小思低头看了一会儿,沉默了很久,然后关上了门。   “Lucky,你听我说。”她把她按在座位上,回到对面坐下,“这个合同已经过了,咱们要做的只是确保程序没问题。客户那边,成分有害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不是质检部门。”   和齐锐的话一模一样。   “如果你举报,”林小思看着她,目光流露出一丝惋惜,“你想过后果吗?你可能留不下。这个圈子很小的。”   可薛晓京从来就不是会被吓住的性子,她已经做了决定,就不怕也不会后悔,来找林小思也只是想提前给她一个机会。   “我想好了。”   她转身走出去,敲响了庄律办公室的门。   “这件事我知道了,谢谢你,你做得很对。后续的事我来处理”庄律按下内线,“让Cecilia进来一趟。”   薛晓京走出去的时候,刚好和林小思擦肩而过。林小思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但那一眼的意思清清楚楚,她很有可能因为今天这样一个决定就葬送了她还没开始的职业生涯,这是一个两败俱伤的决定。可薛晓京不在乎了,她只知道她无愧于心就够了。   但二十岁的薛晓京又哪里知道,这世上的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的,真实的成人世界远比她想象中的要复杂。   林小思一进到庄律办公室就笑了,和庄律两个人都有些无奈:“这可怎么办?”   “别急,你继续跟进。”他把那杯薛晓京没动的茶推了过去,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周末郊区的高尔夫球场,阳光很好,草地在光线下生机勃勃。   杨知非把球杆递给球童,接过庄律递来的水,和他聊了两句。作为牵线人的陈景行站在一旁听着,千万的项目说停就让人停了,违约金赔了小一千万,等人家庄律走了,他才笑着走过来:“你完了你,杨知非。”   风里荡着草香,杨知非重新挥杆,打出一记漂亮的远球,白色的小球稳稳落在果岭上,他眯眼看着远处:“我让你去查我妈的行程,查得怎么样了?”   “查好了,下个月她从美国回来,在北京待一周,有几个固定行程,我回头发给你。”   “你真要这么做?断了那家的经济来源,再把地址透出去,逼她闹到你妈面前?”陈景行阻劝他,“你这是在玩火,闹大了,你们杨家也兜不住,你妈一旦震怒,你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你这是在赌博。”   杨知非想,他就是要赌博,从前他耗尽心神维系那层虚假体面,后来才彻悟,全是徒劳。既然这层难堪的遮羞布谁也不肯先戳破,那便由他来逼他们一把,破釜沉舟,不破不立。   这是他挣脱这座牢笼,唯一的出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加密U盘,递给陈景行,“再帮我一个忙。这个,等我消息。”   那天杨知非喝了点酒,回家时身上带着淡淡酒气。   薛晓京正趴在沙发上看书,听见门响,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跑过去。   “你喝酒啦?”她凑过去闻了闻,皱起鼻子,“跟谁喝的?还不告诉我?”   杨知非歪歪扭扭地靠在玄关上,低头看着她。   客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疲惫照的得格外清晰,薛晓京忽然心软了一下。   “行了行了,你别说话了。”她搀着他往沙发走,让他躺稳,又弯腰脱了他的鞋,转身拧了热毛巾过来,细细给他擦脸。   向来大大咧咧的姑娘,这一刻竟格外妥帖细心,安安静静守了他一整晚。 第46章 五月雨:很开心和你在一起。   后半夜薛晓京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就着月光捧着脸端详杨知非熟睡的模样。   他喝了酒,皮肤便透出些薄坨红。可他生来是冷白皮,那一点红便像胭脂匀在宣纸上,薄薄地洇开一层。月光筛下来,竟显出几分动人心魄的好看来。   她盯着看了会儿,忽然生出恶作剧的冲动,想去捏他鼻子,指尖都快触到了又缩回来,算啦,看在他今晚喝成狗的份上,饶他一回,让他好好睡吧。   她自己却睡不着了,翻个身搂着他,下巴抵在他胸口絮絮叨叨:“我今天做了件大事呢,连我们大boss都夸我了。”说着自己先乐了,“睁着眼夸自己,可真行。”嘀咕几句又虚了声势,撇撇嘴低头看他,还睡着呢,挺香。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终于泄了气,“我感觉我要失去这份工作了。虽然庄律态度挺好,但我总觉得怪怪的……还有那个黑心合作方,不定背后怎么报复我。”她忽然来了气,“傻逼,敢背地里弄我,我跟他没完!我守正义讲规矩!我错了吗我?他妈的……”   就这么骂骂咧咧地趴在他怀里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她醒的时候杨知非还没醒,薛晓京爬起来洗漱,翻箱倒柜找出个大空箱子提着就出了门,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像要去打仗。   到了律所一切如常,没人多看她一眼,她就把那空箱子踹到工位底下,端坐着等暴风雨。结果一上午风平浪静。   直到在茶水间碰见林小思。   对方端着咖啡杯,倚在茶水台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薛晓京愣了一下,水杯举在半空。“先听好的。”   “好消息是项目全面暂停,正在走合作解除手续。”   林小思抿了口咖啡,“坏消息是——我方单方构成违约,要赔付天价违约金,全所今年的年终奖,全部泡汤了。”   “不过你也别担心,没人把你供出去。庄律可是说了,要好好保护咱们所里的‘大英雄’呢。”   薛晓京懒得理她话里藏着的讥诮,回到工位就立刻翻出合同条款细看。   之前一时冲动,只想着守住底线,根本没细想后果,只大概知道会赔钱,可怎么也没料到单方解约要赔整整一千万。   她气得猛地一拍桌子:“他妈的,你个黑心企业违法在先,反倒还能拿赔偿?留着买棺材去吧!”   周围同事纷纷抬头看过来,她瞬间窘迫,忙不迭收敛了神色缩了回去。   可她越想越气,一想到全所人还对泡汤的年终奖毫不知情,心里就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明明一点错都没有啊。   那种滋味很奇怪,像她还没来得及真正踏入的那个叫职场的地方,已经用一盆雨水把她从头浇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薛晓京鞋子不小心碰到放在脚下的空箱子。才骤然回神,原来“留不下”是这个意思,不是有人赶你走,是你自己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儿,是你明明觉得自己没错,却偏偏生出一种类似愧疚的东西。   刚出校门的那腔热血就这么被现实浇得冰凉,上班这件事,第一次让她觉得又累又委屈。   —   中午的时候杨知非醒了。床头放着温水壶,干净的杯子,还有张字迹歪扭的小卡片:“醒了自己喝水,爱你哟~”   他靠在床头看了会儿,嘴角翘起来,拿起手机看到她发来一串消息,最后一条是:“晚上请你吃大餐!”   杨知非靠着枕头回了个好:“转正了?”那边回了个表情包,嘴巴拉上拉链的样子,配字“保密”。   那时候是五月底,北京刚下过一场雨。   杨知非提前到了那家他们后来常去的蟹宴馆子。老板认识他们,却从不深究底细,只当是寻常热恋的小情侣,笑眯眯给他斟茶:“薛小姐今天没来?”   “她下班晚。”杨知非答。   老板娘是南方人,口音软软的:“感情这么好,快结婚了吧?”   他笑笑没说话,把面前的茶斟了又斟。窗外雨丝缠绵,他不免有些担心,发消息给她:「真不用我接?」   那边回得很快,字里行间藏着雀跃:「不用不用,我快到了,在出租车上!」   他便不再说什么,端起茶盏望向门口。   茶烟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视线。窗玻璃上的雨痕一道一道往下淌,门外忽然被人推开,薛晓京抱着那只大箱子闯进来,身上带着潮湿的雨气:“来晚啦来晚啦!”   他把面前的热茶推过去,目光扫过那只箱子——塞得满满的办公用品,像是把全部家当都搬回来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薛晓京低头喝茶,轻轻放下杯子,余光瞥见他搭在桌上的手正一寸寸收紧,另一只手已经摸向手机。   她伸手扣住他的手。   “别去找庄律啦。”她咧嘴笑了笑,“没人辞退我,是我自己辞职哒。”   杨知非抬起眼看她。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想听我解释吗?”   她点头,“你说。”   可他终究没说出半个字,只是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薛晓京静静望着他的侧脸,忽然开口:“那一千万的违约金,是你出的,对不对?”   他没有说话,沉默便是默认。   “我就说嘛。”薛晓京终于叹了口气,“昨天庄律表扬我,我还挺开心,以为真是自己厉害呢,今天才知道损失一千万!”   “损失一万呢,我就不多想了,损失一千万我可得好好想想。”她不过是个还没毕业的普通实习生,损失这么大,庄律都没怪她,这怎么可能呢?   上午的时候她越想越不对劲。   还没毕业就破格进了顶级所实习,刚去没多久就跟着大律师做了核心项目,这么大的风波居然一点事没有。她以前还傻呵呵地觉得自己运气好,可这运气好得也太离谱了。   直到她拉开抽屉,看见那堆攒下来的咖啡杯套,上面一只只的小兔子,她盯着那些小兔子,脑海中不由自主便浮现了他的脸,就是那么一瞬间,她福至心灵,忽然就什么都想通了。   原来大家一直都没说错,她确实是有背景的,只是这背景不是家里给的,是他给的。   ……   杨知非反手握住她的手,像是要解释什么,薛晓京又轻轻按住了。   “我不怪你,真的,杨知非。”她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又认真。   她记得她去庄律办公室提辞职的时候,庄律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露出一点意外:“晓京,我没记错的话,我昨天才认可了你。”   “可庄律,如果没有杨知非,您还会这样认可我吗?”她开门见山地问,直视着对方,“如果没有他,我今天能全身而退吗?您会不开除我吗?”   庄律沉默了一瞬,没有作答。   薛晓京就什么都明白了。   “如果你执意辞职,我不强留,但我给你一句忠告,不要把这次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她那时还是硬气,却也没再咋咋呼呼,只平静说:“我不怕他们报复,大不了不在这行干,我问心无愧。”   那场对话就发生在三个小时前。薛晓京看着窗外的雨,眼神有些飘忽。   她还记得庄律最后说的那些话。   “没人会说你做错了,你也依旧是旁人眼里守住底线的人。可这一行,从来不认孤胆英雄,大家只会觉得你不懂规则、易生事端,没有律所会接纳一个打破平衡的人。”   “你查的那个成分,欧盟REACH法规去年确实更新过,把那两种物质列入了高关注物质候选清单,但只是候选,不是禁用,目前处于行业评议期。国内的标准滞后一年,所以现在它处在灰色地带。你坚持你的判断,从专业角度完全站得住脚,但你能说服自己,不一定能说服客户,更不一定能说服法官。法律不是非黑即白的,它是各方利益博弈之后妥协下来的产物。”   “我们是律师,是法律的执行者,不是单凭一腔意气的道德判官。这行业的规则与平庸之恶,从来不是一人能撼动的,这是你踏入职场,必须懂的第一课。”   薛晓京想,你说的不对,你在偷换概念。如果一个律师连基本的道德底线都没有,又怎么能成为一个好律师?可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飘远的神思收回来,薛晓京举起手里的杯子,看向杨知非:“我不怪你为我兜底,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真心待我,才会这样护着我。这杯茶,我敬你,你也辛苦了。”   杨知非忽然低下头。   他知道瞒不住,早晚有一天她会知道,也在心里预演了无数次她的反应,闹脾气、质问、红着眼怪他,他全都做好了低头受着的准备。   可她偏偏什么都没做,只是这么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怪,只有理解和一点点心疼。   她是真的长大了,成熟了,不再是那个一受委屈就炸毛,遇事就慌的小姑娘。   他听着她说:“我知道你是想护着我。可杨知非——这话我跟爸妈、跟爷爷都说过,现在也想对你说。我已经被你护得够多,够幸运了,这一次,我想靠自己,你信我吗?”   他全程话不多,只在她说出那句的时候,轻轻抬了下眼。   “我打算考公,考检察官。”   是在来时的路上做下的决定。既然法律是博弈的产物,那她就去做那个参与博弈的人。而且她决定考公,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她想,他为她默默做了那么多,她也该为他往前走一步了。   梁阿姨不喜欢她,无非是觉得她性子野、不稳当,体制内正经、体面,或许就能让长辈松口。   这大概,是她为了能和他好好走下去,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所以你别插手,也别再帮我找关系。我想凭自己考上,对得起那身制服,也对得起我大学四年的努力。”   她看着他,轻声又认真地补了一句,   “也能真正配得上你。”   “你能答应我吗,杨知非?”   -   吃完饭出来,雨还在下。两个人共撑一把伞站在檐下。   那个关于当大律师的梦好像还没来得及真正开始,就已经被这场五月的雨冲走了。   可她心里却格外平静。旧的梦搁浅了,新的方向已经看得分明。那就让它停在这五月的雨里吧。   那是告别的一场大雨。   也是启程的一边大雨。   -   之后便进入大学最后的日程,毕业论文答辩。   薛晓京虽然没有顺利入职,却意外收获了一段难得的空窗期,每天泡在图书馆查资料、改论文,把那些没读完的参考文献一本本啃完。   答辩那天她站在讲台上,对着几位教授侃侃而谈,结束时导师笑着说了一句“不错”,她走出教室的那一刻,阳光正好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金灿灿的。   新生活的光好像真的亮了起来。   毕业典礼前两天,她窝在他公寓的沙发上兴致勃勃地收拾去威海的行李。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了满满一客厅,她穿着他那件宽大的白衬衫,光着脚在地板上踩来踩去,把一件件衣服往行李箱里扔。   “我跟你说,上次我一个人去青岛,住在栈桥边上一个小旅馆里,早上推开窗就能看见海,还有海鸥在窗台上站着,可有意思了!”   她把叠好的T恤扔进去,又拿起一条牛仔裤比划,“后来我一个人坐船去刘公岛,站在甲板上吹风,旁边都是情侣,就我一个人孤零零的。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和你一起来就好了,回头我们租个小电驴环岛骑,你骑车我坐后面抱着你,哈哈。”   她兴致勃勃地幻想着他们美好的毕业旅行,全然没有发现,他靠在阳台门边,手里夹着烟,目光落在手机上,却有些心不在焉。   薛晓京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他的卫衣,抱在怀里想了想,塞进了自己那半边箱子,“这个我穿着睡觉,软和。”   杨知非看着她把那件卫衣塞进去,才回过神,走到她面前,低下头问:“那箱子还能装下我的东西吗?”   她回头看了看,她那半边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他那半边还空空荡荡。   “装不下你就别带了,到那儿买新的呗,反正你有钱啊!”   “薛晓京。”   “干嘛?”她继续收拾,头也不回。   他放下手机,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我是说,你把我卫衣带走了,我穿什么?”   她在他怀里扭过头,眨眨眼睛:“你穿我的啊。”说完自己先乐了,因为他根本穿不下。   他低头看她,好像怎么都看不够,“毕业典礼之后就走?”   “嗯,票都买好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订票记录给他看,“你看,早上八点二十的火车,中午就到了,下午就能去海边。”   他看了眼屏幕:“不是说订早点的票?”   “再早就不能参加毕业典礼啦!”   “那就别参加了。”闹闹哄哄,吵吵糟糟,杨知非本来就不想参加。头低下去,搭在她肩头,“早点走,还能多玩两天。”   “那可不行。”薛晓京笑着推他,“我肯定要参加毕业典礼的,穿学士袍,戴学士帽,还要校长给我拨穗,我可盼了好久了。”   “那我参加你的。”   “那也不行……我爸妈爷爷都会来的!除非你偷偷躲在人群里。”她眨着眼逗他。   我还成了见不得人的?杨知非心里有点别扭,“偷偷的不去。”   “爱去不去。”她哼了一声,“看海鸥也不带你。”   “那我自己去。”   “你自己也不许去。”   “哪有这个道理?毕业典礼不让去,看海鸥也不让去?”   “我就不讲道理。”薛晓京仰头轻轻咬了他一下,笑得眼睛弯起来,“看海鸥要跟我一起去。”   他把人搂紧,低下头亲她:“好,看海鸥一起去。”   顺势把她抱起来,两个人一起倒进沙发里,她在底下,他在上面,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杨知非。”她喊他名字,手指绕着他的衣领。   “嗯?”   “你说海鸥认人吗?”   他愣了下:“什么?”   “就是……我们今天去看海鸥,明天去看,后天还去看,它们会认识我们吗?”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应该不会。海鸥脑子小。”   她噗嗤一声笑了,笑得浑身发抖,笑完了又捧着他的脸:“你有时候还挺好笑的。”   “我什么时候不好笑?”他难得自嘲。   “你什么时候都不好笑,就这会儿好笑。”   她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杨知非,我真的特别特别开心。和你在一起,我特别特别开心。”   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你呢?”她问。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我也是。”   她撇撇嘴:“你就会嗯。不会说点别的?”   他想了会儿,说:“和你在一起,我也特别特别开心。” 第47章 那年六月:“我不会让她出现在您面前”   毕业典礼前倒数第二夜,何家瑞在云顶攒了个局。   说是攒局,其实就是找个由头把人都聚齐。大学四年到了头,明天一过,学士袍一脱,各奔东西的散场就算是正式开场了。   那天来的人挺全。霍然卓哥都到了,薛晓京到的时候特意扫了一眼,好像只有赵西西没来。不知道是何家瑞故意没喊她,还是人家如今是电台当红主播,嫌跟他们这群没正形的人混在一起掉档次。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如今这人来不来她一点也不在意了。   何家瑞穿着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端着酒杯站起来,拿勺子敲了敲瓶子:“静一静静一静啊,我站起来讲两句——”   霍然在底下起哄:“你坐下吧你!”   “滚蛋!”何家瑞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咱们这伙人,从穿开裆裤认识到现在,整整二十年了吧!小学一起翻墙逃课,中学一起挨训罚站,大学这四年,疯过闹过,吵过掰过,临了毕业,谁也没掉队!”   他顿了顿,把酒瓶往桌上重重一磕,气势特足:“别的废话我不多说!咱们这大院里一起长大的情分,二十年不变,四十年不变,死了埋一块儿还得接着喝!谁要是忘了本,老子第一个上门踹他家门!来,干杯!”   霍然笑得直拍大腿:“谁他妈跟你埋一块儿!”   满屋子都笑起来,连吧台那边的谢卓宁都偏过头,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薛晓京也笑,靠在沙发里,手里拿着杯可乐。杨知非坐在她对面那张沙发里,隔着一整张茶几的距离,两个人远远的,像是不太熟的普通朋友。   可暗地里,她手机震个不停。   “去车上吗”   她低头看一眼,撇撇嘴,手指飞快敲回去:“车上干什么”   “干你啊”   “去你妈的,我还干你呢。”   “干我也行,随时恭候。”   薛晓京撇撇嘴乐了,借着喝可乐的动作偷偷瞪他一眼。   他就那么靠在对面沙发里,两条长腿交叠着,手里握着杯苏打水,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来,脸上半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装的跟个人似的。   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一整夜热热闹闹的,杨知非好像始终有那么一点心不在焉。   他最近经常这样。   有时候跟他说话,说着说着就发现他在走神,问他,他就说没事,然后把她捞进怀里抱一会儿,抱得很紧。   晃神的工夫,对面人影又不见了。   这时何家瑞喊着要去蹦迪,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从沙发上拽起来,不由分说往舞池里拉。   等俩人大汗淋漓地从舞池里出来,已经不知过了多久,杨知非也已经回来,正坐在沙发上,姿态懒散地靠着。   霍然凑过去,嬉皮笑脸地问:“你干什么去了?”   杨知非没抬头,慢条斯理抽了张湿巾擦手指:“喂狗。”   霍然愣了一下:“嚯!你还养狗了?”   杨知非没理他,把用过的湿巾扔进垃圾桶,又抽了张新的,继续擦另一只手。   薛晓京蹦得满头大汗。回来的时候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抓起水杯就往嘴里灌。   余光里,杨知非的目光扫过来,在她因出汗而滑落的肩带上停了一瞬。   何家瑞还在旁边嚷嚷:“一会儿接着跳啊,我还没过瘾呢!”   手机突然亮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你那根肩带,再滑一次,今晚就别穿衣服了。」   薛晓京扣下手机马上摆手:“不玩了不玩了,累死了。”   她脸颊腾地烫起来,心虚地瞥他一眼,他正垂着眼慢慢喝水,跟个没事人似的。   后来两个人是一前一后溜出去的。   薛晓京先跟众人打了招呼,说困了先回学校,何家瑞还嚷嚷着要叫代驾送她,被她笑着摆手拒绝了。   她刚走出云顶大门,没两分钟,身后就传来了车子滑停的声音。   刚上车他就压过来了,把她按在座椅里,嘴唇贴着她耳垂:“跳得开心吗?”   “哎哟不开心不开心,”她往后缩了缩,“以后再也不跳了。”   “跳,”他咬着她耳垂含糊道,“回去跳给我看,就在我身上跳。”   她脸腾地红了。   “别穿衣服。”   他的手已经不老实了,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反而被他弄得更疼,眼眶都红了。   两个人都有点急。   “快回家。”她推他。   他嗯了一声,起身发动车子,给她系好安全带后,轰地一声就冲了出去。   刚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吻在一起。   他把人按在玄关柜上亲,她搂着他脖子回应,两个人跌跌撞撞往沙发那边挪,衣服散了一地。   电话就是这时候响的。   他愣了一下。   整个人停在她身上,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还是乱的。然后他从她身上起来,从茶几上摸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薛晓京看见他脸上的欲/望一点一点退下去,像潮水退潮,露出底下冷硬的礁石。   “谁啊?”她问。   他又看了她一眼,没回她,只是站起来整了整衣服:“我先去接个电话。”   然后拉开阳台门走了出去,又随手带上。   薛晓京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衣服还散乱着,可刚才那股炙热的冲动已经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一点点凉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过去。   她从不偷听他打电话的。可那天她就是走了过去,走近了,再走近,直到能透过那条没关严的门缝,听见他的声音。   “您先冷静,等我回去。”   此刻他的声音那么温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放心妈妈,我不会让她出现在你面前。”   薛晓京站在那条门缝边,风从缝里挤进来吹在她脸上,明明是六月,那风却凉得刺骨。   她想起了自己一直不肯承认的那个现实。   大学四年,他们还可以躲在象牙塔里无忧无虑地在一起,可以假装外面的世界不存在,可以躲在彼此的怀抱里逃避一切。   可毕业之后呢?   毕业之后,横在他们之间的,是他那盘根错节的家世,是他那位身居高位从未正眼看过她的母亲,是他们之间永远跨不过去的阶层天堑。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东西,迟早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们冲散。   她潜意识里一直在抵抗这个念头,所以拼命努力,想进大所,想变优秀,想考公,想穿上那身检察制服,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好,足够稳重,就能跨过那道鸿沟,就能站到他身边,被他的家人认可。   可原来不是的。   原来还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从没想过带她去见他的妈妈。   不管她怎么努力,怎么往前跑,都没用。   从来就没有未来。   ……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沙发上坐好,衣服也穿好了。   刚才那些翻涌的欲荡然无存,此刻的客厅里只剩时针在安静摆动。   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得回家一趟,家里出了点事。”   “但是我会很快回来。”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一定会赶回来,参加你的毕业典礼。”   她抬头看他,眼睛特别亮:“好呀。”   他低头亲了她一下,“等我。”   ——   毕业典礼如期而至。   六月阳光灿烂,金色的光芒从云层里倾泻下来,铺满了整个操场。   薛晓京站在人群中央,穿着黑色的学士袍,戴着学士帽,和其他人一起把帽子抛向天空。   黑色的流苏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又落回她手里。   操场上充满欢呼和呐喊。   爸妈和爷爷都来了。秦书意穿着新做的旗袍,举着手机各个角度给她拍照,薛文祥在一旁端着单反,爷爷戴着那顶她硬给他戴上的学士帽,站在人群里笑得合不拢嘴。   本该是最快乐的一天。   可她穿着学士袍站在人群里,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四下里飘。   她等了一整个上午。   等到典礼开始,等到校长在台上讲话,等到念到她的名字,她走上台,从校长手里接过毕业证书,拨过了学士帽上的流苏。   等到集体合影拍完,等到喧闹的人群渐渐散去,等到礼堂前的空地上,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拍照的人。   他始终没有出现。   那天的阳光实在太烈了,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刺得她眼眶发酸。   她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紧紧抓着那顶黑色的学士帽。   忽然就想起了大一刚入学的时候,她一个人拖着巨大的行李箱,站在F大的校门口,看着眼前陌生的校园,满心慌张,全是无措的孤单。   四年过去了,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一样了。她有了朋友,有了爱人,有了想要奔赴的未来,她不再是那个孤零零站在校门口的小姑娘了。   可这一刻她才明白,原来开始和结束,从来都是一样的。   她一个人来,终究还是一个人走。   ……   爸妈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庆祝,她笑着说好,又笑着说等会儿,你们先去,我回宿舍拿点东西。   看着他们的车驶远了,她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垮了下去。   她蹲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学士服宽大的袖子垂下来,遮住了她整张脸。   很久之后,她才站起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消息,没有电话,什么都没有。   那个置顶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他离开前说的那句“等我”。   威海的火车票,她终究还是没退。   北京的天灰蒙蒙的,刚下过雨的空气里带着一点潮气。   临上车前她站在月台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塞进包里。   最后一次回头,望了眼空荡荡的检票口。   没有熟悉的人,什么都没有。   薛晓京转过身,一个人拉着行李箱登上了开往威海的火车。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车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向后退去,北京的高楼,田野,远山,都渐渐模糊在视野里。   她用手指,在沾满潮气的车玻璃上,画了一只小兔子。   两只长长的耳朵耷拉着,圆圆的脑袋,眼睛下面点了两滴小小的珍珠,像他从前画在咖啡杯套上的那些。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让眼泪慢慢渗进鬓角。   她知道他不会来了。   也知道有些话不必再问。   可她还是会在很久很久以后,偶尔想起那个六月的午后,阳光那么好,她趴在他胸口说海鸥要和他一起去看,他低头压下来,两个人从沙发上滚到地毯上,笑成一团。   那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快乐,又为什么隐隐有些不安。   后来她才知道,那种不安不是因为毕业,不是因为分离,而是她潜意识里早就知道,有些幸福太满,满得让人害怕,因为你知道它不会长久。   再见,我的青春。   再见,我曾毫无保留爱过的人。   ——   杨知非匆匆赶回华盛顿时,大门紧闭,庄园一片死寂。   崔姨急急将他迎进门,走到起居室门口却顿住脚步,低声说道:“夫人前天从国内回来就病倒了,先生的电话始终打不通,半分消息都没有。”   杨知非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梁华煜靠在床头,脸色惨白,脸上还留着泪痕。   他半蹲在床边,伸手覆住母亲冰凉的手,轻声问:“妈,您怎么样?”   梁华煜缓缓睁开眼睛,看清是他,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   杨知非拿起床头的手帕,俯身轻轻为她擦去泪水,她紧紧攥着他的手,定定地看着他,许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最终是杨知非先开了口,他看着母亲,平静地说:“妈,离婚吧。”   梁华煜的眼泪骤然停住。她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养了二十年的儿子。   “我让你回来,是让你帮妈妈收拾你爸外面那对上不得台面的脏东西,你倒好,反倒劝我离婚?”   杨知非攥紧她的手:“不然呢?您还要这样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妈,离吧,放过您自己,也放过爸。”   “我凭什么要放过?!”梁华煜猛地抽回手,情绪激动地嘶吼,她出身梁家,风风光光嫁进杨家,守着这个家整整二十年,替丈夫打理人脉、周全杨家前途,挡下无数明枪暗箭,换来的却是这样的回报。   她早知道他外面有人,也一直忍着。忍了二十年,忍到所有人都以为她毫不知情,连她自己都以为能就这么忍一辈子。可直到那天,那个女人站到她面前,告诉她,他还有个私生女,就养在大院里,养在她眼皮子底下,喊了她十几年的“梁阿姨”——   那一天,她甚至动了杀了那个野种的念头。   杨知非曾在电话里劝她冷静,也跟她保证,绝不会让赵西西出现在她面前。可她根本冷静不下来,她派出去的人,找了一天,也没找到赵西西的下落。   偌大的北京城,竟找不到一个半大女孩的踪迹?   梁华煜看着跪在床边的儿子,心寒至极,冷声问:“那个野种,是你给藏起来了吧?”   杨知非抬起头与她对视片刻,又缓缓垂下。   “是。”他顿了顿,“但我不是护着她,我是为您好,怕您一时冲动,做傻事。”   梁华煜眸色更冷:“为我好?那把我在国内的住址透露给那个女人,也是为我好?”   杨知非猛地抬眼,微微怔住。   可最终还是低下头,不再辩解。   梁华煜看着他这副模样,失望地冷笑。看吧,这就是她神通广大的好儿子,亲手下了这么大一盘棋。   她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她从小捧在手心里,一根头发都舍不得让人碰的儿子,这个她倾注了全部心血、寄予了全部厚望的儿子,竟然能对她下这么狠的手。   真不愧是她悉心教了二十年的好儿子,一张脸装得温良恭顺,皮下却藏着最沉的心思,最狠的心。   梁华煜猜的一丝不差。   人是他藏的,局是他布的。   提前把赵西西绑走关起来,故意留下线索,让那个女人以为是她做的。   特意挑了杨长安在西北封闭开会的时间,算准对方联系不上,急疯了只会冲到她面前闹,把私生女的事彻底摊开。   “妈妈从小到大,对你百般呵护千般宠爱,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背叛妈妈!”   杨知非终于抬起头,声音微微哽咽。   “我说,我想让您放过自己,放过爸,也放过我,您信吗?”   “我想救您,想解开您的心结,你信吗?”   他跪在那里,眼含泪光,像小时候做错事时那样。   从来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此刻却脆弱得像一个孩童。   其实他要的从来只是父母离婚,把这个烂透了的家,彻底了结。   他的计划连陈景行都不知道全貌。只跟对方说切断那家经济来源,逼她们走投无路,却没法保证那女人一定会去闹。   要万无一失,他只能走这步险棋。   被关起来的赵西西疯了一样冲他嘶吼:“我一定会告诉杨叔叔,让他杀了你!我出去就报警抓你,你这是非法囚禁!”   杨知非至今记得自己当时的眼神。   他面无表情地踩碎她面前的饭,碾进鞋底,在她惊惧的泪眼中冷笑:“好啊。在我爸杀我之前,你要是不想我妈一枪崩了你,就他妈给我老实点。”   他不是不知道赌输的后果。   但他真的受够了。   无论怎样,他都认了。   -   梁华煜掀开被子,站起身。   她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心里最大的心结,就是你和你爸联手骗了我这么多年!”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你太让我失望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走廊里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杨知非猛地回头,看见门口不知何时站满了保镖,都是受过特种训练的雇佣兵,持枪而立,面无表情。   从来没有人能算计得了梁华煜。   更没有人,在算计了她之后,能不付出任何代价。   她站在那里,俯视着他。   “既然你这么想让这个家散了,那我就成全你。我会让你们杨家付出代价。”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以后就留在美国吧。杨家倒了对你也没好处,妈妈这是在最后一次护你。别想再用高中那套糊弄我,我不会再心软。”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背对着他开口。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大学四年和谁在一起,做了什么吗?”   “妈妈只是遵守高三那年对你的承诺,让你快乐地过完大学。你却这样算计妈妈。”   她想她真的太失望了。   她没有这样的儿子。 第48章 被困牢笼:为什么不能体面的告别!   薛晓京从威海回来时,北京已经入了夏。   她先回宿舍收拾了行李,没让爷爷派司机来接,一个人拖着箱子又打车去了他的公寓。   电梯里数字一格一格跳上去,她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心里其实知道不该来,可脚还是踏进来了。密码还是她的生日,推门进去,玄关还摆着她那双拖鞋。沙发上留着他们窝过的痕迹,靠垫歪着,毯子团成一团,好像他刚刚还躺在那儿。   桌上摊着他那几本专业书,最上面那本压着一张便签,她翻过来看,上面画了一只兔子。冰箱里有那天一起买的啤酒,她拿出一罐贴在脸上,冰得她一激灵,又原样放回去。   卧室的被子还保持着那天他走时的模样,被子掀开一角,好像他只是临时起夜很快就会回来。她把被子叠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直到傍晚的天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她终于捧着手机,拨了那个电话。   忙音,然后是关机提示音。冰冷的女声一遍遍重复着“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听完一遍,又听完一遍,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砸在手机屏幕上,啪嗒一声又一声。   她抬起头,盯着空荡荡的房间。恍惚间好像看到他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笑,嘴角勾着,眼神懒懒的,跟她说“傻不傻,哭什么”。她眨了眨眼,什么都没有。空荡的房间,镜花水月一场。   她擦掉眼泪站起来,走到外面拉开行李箱,把那件从他衣柜里拿走的卫衣叠好,整整齐齐地还回了他的衣柜。   最后一晚,她站在客厅中央环视这个小小的公寓。沙发、茶几、餐桌、吧台,哪里好像都有他们的影子。也许是最后一段日子过得太幸福了,幸福到她几乎生出幻觉,觉得他们好像已经生活了好久,可其实那些日子加在一起也不过短短几个月,在四年里占不到几分之一,在漫长的一生里更只是一瞬。可就是这一瞬,够她记很久很久了。   她擦干眼泪回过头,轻轻带上门。下楼的时候把房卡放在前台保安那里,然后转身走进夜色。   地铁在夜色中穿行,她靠着行李箱站在车厢连接处,在人流中看着车窗玻璃里映出的自己。头发还是那么短,眼神却不一样了。十八岁的薛晓京和二十一岁的薛晓京隔着玻璃对望,一个是刚入学的夏天,一个是毕业的夏天,是青春和成长的交接,是告别和启程的缝隙。   尘埃落定这一刻她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坐上回家的地铁。   她想这样挺好的,不告而别,总好过拉扯着不肯放手,至少她不用再日夜悬心,怕他哪一天就会突然离开,反正他已经走了,她再也不用担心失去了。   大学四年,也算圆满,谈了一场毫无保留的恋爱,爱过一个刻进骨子里的人,哪怕最后走散了,她也不后悔,如果以后还有机会再见到他,她还是会告诉他这句话,她不后悔。   六月中旬,薛晓京彻底办完了毕业手续,回到家,秦书意做了满满一桌子她爱吃的菜,她坐在餐桌旁,笑着给爸妈夹菜,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七月开始,她报了个价格不菲的国考笔试班,每天雷打不动六点起床,背着双肩包往返于家和国贸之间,每天认认真真上课、刷题、做笔记,笔记本上用不同颜色的笔写得密密麻麻,等着十月国考报名的日子。   这样规律的日子过久了,那些翻涌的情绪终于慢慢沉淀下来,像一杯浑浊的水放久了,杂质沉底,上面终于清澈。   有天下午她下课,从国贸的写字楼里出来,三伏天的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柏油路面蒸腾着热浪,她买了根绿豆冰棍,蹲在路边的树荫里正吃着,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人群里一个熟悉的身影,很高,肩宽腰窄,黑色的T恤裹着紧实的腰线,走路的姿态,脖子后面那道浅浅的纹身线条,甚至连指尖夹着烟的姿势,都和杨知非一模一样。   她手里的冰棍一下子掉在地上,糖水脏了一鞋。她根本没顾上看,拔腿就追过去,穿过人群踉踉跄跄,脚下一绊差点崴了,一把拽住那人的胳膊:“杨知非!!你丫去哪儿了!!”   那人回过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皱着眉骂了一句“有病吧”,薛晓京猛地松开手,愣在原地。   她连忙低着头道歉,脸色煞白,头顶的大太阳晒得人头晕目眩,可她却像掉进了冰窖里,浑身冰冷,刚才崴到的脚踝传来一阵阵锐疼,疼得她连腿都抬不起来。   积攒了四个月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她从来没有真正崩溃过,哪怕是在公寓里打不通他电话的那个下午,哪怕是毕业典礼上所有人都在笑着告别,只有她心里空落落的。   可就在这一天,在人来人往的国贸街头,她再也忍不住了,蹲在马路牙子上,抱着膝盖嚎啕大哭,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也有好心人上前递纸巾安慰,可她怎么都止不住眼泪。   她不是难过失恋,也不是不甘心,对她来说,哪怕有过贪心,有过想和他走一辈子的奢念,可大学这几年,能有过那一小段心意相通的时光,有过一场彼此都掏心掏肺的爱,她已经知足了。   她只是恨他,恨他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不肯给,恨他用这种不体面的方式结束一切。好像她薛晓京是那种会死维烂打、懒着不肯放手的人。   她想:杨知非你还是一点都不了解我,我薛晓京从来都不是玩不起的人,只要你说一句毕业了,你没办法再和我在一起了,我立马转身就走,绝不会多纠缠一步,你他妈开口说一句怎么了!我就想要一个好好的告别,就这么难吗?   她眼睛都哭肿了,嗓子哭的发不出声音,最后才浑浑噩噩地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路边拦了辆车。   那天下午她没去上课,而是打车去了宠物店,买了好多兔草和兔粮,来到城郊的宠物墓地,看了lucky。   Lucky的墓碑小小的,被阳光晒得温热,她把那一沓随身带着的兔子杯套拿出来,一张一张摆在墓碑前,那些杯套有些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可上面画的小兔子还清晰着,站着的趴着的,耳朵一长一短的,都是他画的。   她就那么坐在墓碑旁,陪着lucky说了一下午的话,直到天黑透了,才起身离开。   夏天就这么在日复一日的刷题与上课里过去了。   ——   转眼落叶飘下来,秋天到了。   北京的秋天总是最好的,天高气爽,云淡风轻,风中是桂花的甜香。可薛晓京却没什么心思赏秋,她的国考复习进入了强化阶段,每天除了上课,晚上回家还要雷打不动做一套模拟题,连秦书意都笑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见她这么认真过。   有天中午下课,外面下着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大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坐在最后一排喝咖啡,休息的时候打开手机,就看到那个毕业后沉寂了很久的小群忽然刷满了消息。   起因是谢卓宁赛车的时候摔下了悬崖,伤得很重,住进了医院,霍然和何家瑞在群里张罗着要一起去看他,还特意艾特了她,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薛晓京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回复,手指往上滑着聊天记录,一遍一遍地找那个名字,可杨知非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群成员列表里,始终没有冒过泡。   他从毕业那天起就彻底消失了,到现在,整整四个月,音讯全无,更奇怪的是,好像从来没有人主动问过他去了哪儿,霍然和何家瑞艾特了她去看卓哥,也没有艾特杨知非,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大家好像都知道些什么,又都心照不宣地绝口不提。薛晓京心里第一次生出了点说不出的奇怪。   也就是那天,回家吃饭的时候,她无意间听到爸妈在厨房偷偷说话。   断断续续的,飘进耳朵里的,是关于杨家的只言片语。有人举报了杨家国内的产业,牵扯出了大大小小不少事,连远在海南休养的杨老爷子都被紧急叫回了北京,杨长安已经被带走配合调查,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以前围着杨家转的那些人,现在都忙着撇清关系,避之唯恐不及。   薛晓京愣了很久,直到秦书意出来喊她才反应过来。   坐下吃饭的时候,怎么都吃不下去,手里的碗端起又放下,还是忍不住问:“妈,杨家到底什么情况?”   薛文祥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严肃地说,这不是她该问的事。让她安安分分好好学习准备考试,其他的事不要多管,更不要和家瑞他们讨论这件事。   秦书意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闺女,小非少爷人是挺好,和你们关系也不错。但是现在这情况,他自身都难保。你在外面说话一定得注意,尤其你爸爸刚刚提职……”   言外之意,她不要说错话,给自己家找麻烦。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现在杨家风雨飘摇,以前沾亲带故的都忙着划清界限了,更别说他们薛家,这个时候,避嫌才是最稳妥的,世态炎凉,从来都是如此。   “注意什么?难道有人问我,我能说我不认识杨知非?”薛晓京放下筷子,抬眼看着父母,执拗道:“我没办法撒这个谎,谁问我,我都会说,他是我一起长大的发小,他家出事是他家的事,他又没犯罪。”   “你是不是傻!”薛文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语气急了,“你看看家瑞、霍然,他们现在还敢当众提小非一个字吗?这是什么时候了?就算不为家里着想,你也得为你自己着想!”   薛晓京也啪地放下了筷子,哼哧哼哧喘着气不说话了。   就算和杨知非没有那种关系,她薛晓京也不是那种见风使舵不讲义气的人!   “你爸爸不是这个意思,”秦书意赶紧打圆场,按住薛文祥的胳膊,又转头看着薛晓京,“爸爸妈妈的意思是,要是有人问起他在哪儿,你就说你不知道,别的一个字都不要多说,好不好?”   “我本来就不知道。”   薛晓京说完这句就不吃了,还剩半碗饭撂下,一个人跑回房间锁上门。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点点回想着毕业前他的反常,还有他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回想着他突然的消失,越想越乱,心神不宁,翻来覆去。   杨家好端端的,怎么会出事呢?杨叔叔那么谨慎的人,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的,怎么会突然被带走调查?如果真的出什么事,那他怎么办?他在哪儿?现在安全吗?有人照顾他吗?他当时说他回美国,那他应该也在美国吧,美国应该比国内安全。   可万一他不在美国呢?万一他回来被牵连了呢?万一他现在也出事了怎么办?   她越想越睡不着,最后把脸埋进枕头里,迷迷糊糊睡着前嘴里还在念叨:“所以你是因为这个离开我的吗?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呢?”   ……   杨知非已经被锁在卧室里整整四个月了。   波士顿的庄园很大,大到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远处的海。可他的活动范围只限于这间卧室,连窗户都焊死了铁栏,房间里所有带点棱角可能伤到他的东西统统被收走了,连卫生间里的镜子都换成了磨砂的,牙刷用的是最软的硅胶款,连水杯都是密胺的,说是卧室,其实比监狱强不了多少,只是狱墙换成天鹅绒,铁栏刷成白色而已。   就算他偶尔能被允许出去透透气,身后也跟着四个身高马大的雇佣兵,寸步不离,走不出庄园的围墙半步。   崔姨每天准时送饭来。推开门的时候,总是先看见他坐在窗边那把藤椅上,穿着白色麻质衬衫,腿翘着,背对着门,望着窗外。   风吹进来,棉麻的料子空荡荡地贴在身上,能清晰地看见他瘦了一大圈的肩胛骨,原本紧实的腰线现在也陷下去一块,露出的手腕脚踝都瘦了好几圈,皮肤也变成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的苍白,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甚至能看到细细的青色血管。   崔姨看着他的背影,心疼得眼圈都红了,轻手轻脚地把餐盘放在旁边的矮桌上,托盘里是精心炖了一下午的燕窝,还有他以前爱吃的几样小菜,她一边把碗筷摆好,一边放软了声音劝他,“少爷,你就别再和夫人置气了,只要你肯服个软,夫人绝不会再这么关着你的,你这样熬下去,熬坏了身子,最后受罪的还是你自己啊,你这又是何苦呢?”   杨知非没什么反应,只是坐在那儿,依旧望着窗外,像没听到一样。   崔姨叹了口气,拿着新的洗漱用品去了卫生间,帮他换掉了用过的毛巾牙刷,又换了干净的床单被罩,那些东西每天换一次,都要经过仔细检查,怕他藏了什么东西伤害自己。   整理完走到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波士顿的庄园靠近海边,偶尔有海风从远处吹来,几只海鸥在天上盘旋。   有一只海鸥落在窗台上。   他盯着那只海鸥,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从餐盘里捻起一小块面包,掰碎了,轻轻放在窗台上。海鸥歪着脑袋看了看他,啄了一粒,飞走了。过了没一会儿,又飞回来,落回窗台。他就这么喂着,面无表情,一个人和海鸥待了一下午。   崔姨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悄悄抹了抹眼角,退了出去。   到了晚上,梁华煜推门进来。   床头柜上的饭菜还是原样摆着,只有面包少了小半。他依旧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手抱着肩膀,翘着腿望着窗外的月亮,像一座雕塑。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示意身后的护士医生进去。他们拿着营养针和输液管走到他身边,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麻木地伸出手,任由护土把针扎进血管,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身体里,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一声不吭。   梁华煜看着他,只觉得那针不是扎在他手臂上,是扎在她心上。   “今天你外婆来给你求情。”她站在他身后,声音冷硬,“为了你,连外婆都不要妈妈这个女儿了。你为什么不理解妈妈的良苦用心?”   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嘴角却轻轻勾了勾。   “不让你回去是为你好。”梁华煜继续说,“杨家倒了,你回去也再不是曾经那个众星捧月的太子爷,甚至能不能平安入境都是问题。以后就留在美国,安安稳稳地陪着妈妈吧,妈妈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他依旧没有回应。   梁华煜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她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儿子,此刻背对着她,瘦削的背影已经快看不出轮廓。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他也是用这种方式逼她,泡在冰水里泡了一整夜,差点烧坏身子。她的儿子,从小什么都不缺,要什么有什么,怎么就为了一个女人,这么糟践自己的身体?   她压下心中怒火,临走时留下一句话:“她好像在准备考公。她爸能提职,你自己怎么操作的应该比谁都清楚。杨家如今正被调查,但凡查出半分牵扯她这辈子的前途就全毁了。”   “你好好想想,是回去,还是留在妈妈身边。妈妈不是无情的人,你听话,妈妈还会给她留一份周全。”   门被轻轻带上,屋里瞬间陷入死寂,几秒钟后,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钝响。紧接着是从喉咙深处撕扯开的怒吼,“啊——”的一声,像是困兽的哀嚎。 第49章 爱与罚:在绝望中走向毁灭,在希望中走向新生。   「上午还有一章,大家不要漏看哦。」   ——   2020年北京的雪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刚过一半,第一场雪就飘飘洒洒落下来了。薛晓京站在窗边看了会儿,楼下大院里的松树已经白了头。   笔试的前一天晚上,她早早就定好闹钟躺下了。考场在鼓楼那边,早高峰不好打车,本来爷爷说让徐叔送,结果何家瑞不知道从哪儿得了信儿,非要自告奋勇给她当全天司机。薛晓京想着大周末的,何必折腾徐叔跑一趟,就点了头:“成,就你了,明天不许迟到啊。”   结果第二天早上不到七点,何家瑞就到了。   薛晓京被阿姨喊下楼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从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那小子已经坐在她家餐桌上啃着油条喝上豆浆了。   她伸着懒腰往下走:“何家瑞,我说你是来给我当苦力的,还是来我家蹭早饭的?”   何家瑞叼着油条嘿嘿笑:“这不吃饱了才好给你当苦力吗?”   秦书意从厨房穿着煮鸡蛋出来,笑着拍她脑袋:“你这孩子,怎么对家瑞这么凶。都是要做检察官的人了,稳重点。”   “就是就是。”何家瑞喝着豆浆附和,“哪有你这么凶的检察官。”   “你们还一唱一和上了?怎么没有我这样的检察官?我这检察官上班第一天就把你抓进去!”薛晓京伸手要去拿他的油条,被秦书意一巴掌拍开手,“快洗手去,回头考场闹肚子看你怎么办。”   “哦……”   她往洗手间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何家瑞正低头剥鸡蛋,剥得认认真真,剥好了往她那个空碗里一放。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国家公务员考试准时在上午九点开考。   薛晓京坐在考场里,握着笔,一道一道往下答。行测题量大,时间紧,容不得多想,看到会的就选,不会的就蒙。她做着做着,忽然想起那年司法考试,也是这样的考场,那时候她紧张得手心直冒汗,杨知非就在考场外面等她,不知等了多久,刚一出来他的车就滑停在了她身边。   ……   薛晓京摇摇头,继续答题。   阳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照进来的,刚好落在她的答题卡上,明明晃晃。   十一点,铃声准时响起,考试结束。薛晓京看着自己写得工工整整的答题卡,轻轻吸了口气,郑重地放下了笔。   等着监考老师收卷的时候,她偏头看向窗外。不知哪里飞来一只海鸥,落在朱红色的檐角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特别好看。   考场外也是人山人海,家长举着牌子等着的,考生三五成群议论考题的,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薛晓京好不容易挤出来,一眼就看到何家瑞站在人群里朝她挥手。   “你车停哪儿了?”她走过去问他。   “路边。”   “路边不是不能停?”   “贴条呗。”   “……”   薛晓京不知道说他有钱还是傻了。何家瑞嘿嘿一笑,把她怀里的文件袋接过来:“我来拿我来拿。”又递给她一杯咖啡,“怎么样,刚买的,还热乎。”   薛晓京接过咖啡的时候愣了一下,睫毛颤了颤,握住了杯身。   “挺好喝。”   他们穿过小胡同往路边走。胡同里都是考生,天南地北的方言嗡嗡响成一片。何家瑞看着新鲜,左顾右盼:“好家伙,这么多人考这个,有这么好么?”   薛晓京瞥了他一眼。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哥,一辈子不上班也不愁吃穿,哪里懂这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滋味。   “你们家全国连锁的大超市开着,你当然不用懂。”   “这话说的,”何家瑞嬉皮笑脸,“我们家不就是你们家的?”   “这话说的,”薛晓京斜他一眼,“哪次我去你们家超市买东西,也没见不要钱啊!”   两个人斗着嘴走到路口,薛晓京正要过马路,忽然脚步一顿,视线落在拐角那家不起眼的家常菜馆上。   她盯着那家菜馆,恍惚间好像看到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西红柿炒鸡蛋和清炒时蔬,一个负责夹菜,一个埋头吃饭。那是她实习加班到很晚的夜晚,那是不管多晚他都会赶来接她一起吃晚饭的夜晚,那些夜晚好像刻在了骨子里,怎么都抹不掉。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何家瑞回头看她愣在那儿:“怎么了?”   “没事。”她眨眨眼,“眯眼了。”   何家瑞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家餐馆:“想吃这家?也没什么人,那就吃这家吧。”   “不想,吃麦当劳吧。”薛晓京头也不回地走了。   -   麦当劳在马路对面,要过一个红绿灯路口。   他们站在路口等红灯。红灯跳成绿灯,他们跟着人流往前走。走到路中间的时候,有个人和她擦肩而过,胳膊轻轻碰了她一下。   那一瞬间,飘来一点淡淡梅花的清香。   薛晓京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涌到了头顶。她猛地扭过头,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腕。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了杨知非。他就站在那里,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黑色风衣,挑着眉冲她笑,好像在说着什么。   可一眨眼,眼前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她慌忙松开手,连声道歉。那人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薛晓京站在原地,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又认错人了。   何家瑞赶紧跑回来把她拉到路边:“怎么了你,过马路还走神。”   薛晓京垂下头,轻声说没什么。   周围车流依旧,雪后的风吹过来,刮在脸上生疼。   头顶的法国梧桐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何家瑞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眼里藏不住心疼,伸手摘掉落在她肩上的枯叶。   “走吧。”   他们一起往麦当劳走,走着走着,忽然听到他在耳边说了一句。   “也没小非的消息了。”   她脚步轻轻一顿,嗯了一声,推开麦当劳的门。   那个年过得比往常哪一年都要萧瑟。   往年热热闹闹的大院,除夕夜总是灯火通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串门拜年的人络绎不绝,可这一年,大院里安安静静的,连鞭炮声都比往年少了许多。   杨家出事的事虽然没有公开通报,但在圈子里已经传遍。   年夜饭的时候,各家各户都悄无声息的,没有串门,没有拜年,好像都在避着什么。   薛晓京吃完年夜饭,陪着爷爷看了会儿春晚,又拿着几盒小摔炮在院子里摔了两个,噼里啪啦响了几声。   没什么意思,就早早回屋躺下了。   凌晨十二点,楼下的春晚开始倒计时。她盯着手机屏幕,听着那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零点的钟声敲响。   新的一年到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那个熟悉的号码,第一次没有发来新年红包,也没有发来一句新年祝福。   她一个人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那个电话。依旧是关机提示音,依旧是那句重复着同样的话。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枕边,望着窗外。   窗外的北京静悄悄的,禁放的这几年,一点鞭炮声都没有。她就那么在黑暗里睁着眼,过了很久很久。   后来她起身,走到窗边。对着窗外崭新的月亮,闭着眼睛双手合十,默默许下新年第一个心愿。   “杨知非。”她在心里说,“新的一年,祝你平平安安。哪怕我们生生不见。”   ——   新年第一件大喜事,薛晓京国考进了面试,成绩还是小组第二名。   她特别低调,除了告诉家人还有何家瑞,其他人都没说。毕竟还有面试呢,要是最后没过岂不让人笑话。可她虽然低调,爷爷却重视得很。老爷子高兴得合不拢嘴,非要拉着秦书意准备去寺里烧香拜佛,保佑他的大孙女一举高中。   薛晓京本来兴致勃勃,一听要去的是栖山寺,一下子就蔫了,小声说我能不去么。   “那怎么行!拜佛讲究的就是心诚,你不去,就是不诚心,菩萨怎么保佑你?快点收拾,徐叔的车都在楼下等着了。”秦书意一边数落她一边往后备箱塞东西,什么香烛水果鲜花,还有一堆祈福的物件,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寺里开杂货铺。   薛晓京看了看那些东西,又想了想,还是回去拿了副墨镜戴上,以防有人认出她来,又戴上个口罩把脸遮的严严实实,这才磨磨蹭蹭上了车。   冬日的栖山寺和夏天来时完全是两个样子。夏天的时候满山苍翠,香客如织,山门前的台阶上挤满了人。可这会儿是冬天,山上的树都落光了叶子,天高云淡,空气清冽,整座山便显得愈发安静,香客也是稀稀落落的,三三两两走在山道上,都没人敢大声说话。   薛晓京拎着大包小包,一手扶着爷爷,沿着石阶往上走。一家人在知客僧的引领下进了大雄宝殿,先是那僧人说了几句祈福的偈语,陌生面孔,薛晓京不认识,想来这和尚也是新来的。等人家讲完了,她跟在父母后面规规矩矩行了礼。   殿内香烟袅袅,佛像慈悲地俯视着众生。每个人都虔诚跪在蒲团上许下心愿。秦书意絮絮叨叨念了一长串,什么保佑全家健康,保佑薛家平安,保佑女儿前程似锦,念着念着自己倒先掉下泪来。   薛晓京也跪在那儿,小声嘀咕。不过她这个不孝女不是为自己,也不是为薛家,而是求佛祖保佑杨家,保佑杨知非。祈祷杨家度过这一劫,祈祷杨知非平平安安。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她连磕了三个头,比谁磕得都认真。   薛文祥站在一旁看着女儿虔诚的背影,露出满意的神色。   拜佛结束后,父母陪着爷爷去禅房听师父诵经,薛晓京不想听诵经,觉得无聊,就一个人磨蹭着走在后面。她看着寺院今日的景象,又想起当年夏日来时的模样。看檐角的铜铃在风里飘摇着,和过去的铜铃并无不同;看廊下的光影一寸一寸移动,和过去的影子一样。她一步一停地走着,在这佛门清净地,心里却生出许多恍惚来。   走到一处院落,她看到一个小和尚在扫地,竹帚沙沙扫过青石地面,扫的很认真。她忽然想起了她的佛门好朋友吴鹏,左右看看,上前去问他:“师傅你好,请问吴鹏在吗?”   小和尚愣了一下。薛晓京一拍脑门:“忘了忘了,他的法号不空。”   小和尚闻言,放下扫帚,对着她双手合十回了个礼。   “不空师兄已于上月圆寂了。”   嗡的一声。   薛晓京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和尚在前引路,带着她来到后山的普同塔院。这里是寺里僧人圆寂后安息的地方。登记过后,小和尚把她带到不空的牌位前,给她燃了三炷香,递给她,就转身离开了。   薛晓京拿着香,泪眼汪汪看着那块小小的牌位。牌位上写着“不空”两个字,简简单单,干干净净。可她脑子里浮现的,还是他笑嘻嘻的样子,第一次见面时他说我的偶像是滨崎步,还说他也喜欢蔡依林的歌。还有后来,他告诉她要珍惜当下,在她最难过的时候听她吐槽,给她讲道理。   可现在,那个鲜活的少年,就只剩了这一方小小的牌位。   电话响了,妈妈问她在哪儿。薛晓京擦擦眼泪,恭敬地把香插进香炉,对着牌位说:“吴鹏,你好好的。你这塔里环境也不错,清清静静的,下次我来看你,一定给你唱日不落。”   走出普同塔的时候,看塔的师傅喊住她:“你是薛晓京吗?”   她回过头。   “这是不空留给你的。”   师傅递给她一个纸袋和一个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给我的好朋友薛晓京。”   薛晓京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本写满了笔记的佛经,还有一个木鱼。后来她才知道,不空是方丈从寺院大门口捡来的孤儿,患有白血病,他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最后那点遗物也没什么人可留,就都留给了她。大概他知道她一定会来看他的。   那个木鱼她后来每次心烦的时候都会拿出来敲两下,咚咚咚,敲着敲着心就静下来了。有一天夜里她做了个噩梦,惊醒后坐了起来,拿着那个木鱼敲敲敲,想着奶奶,想着Lucky,想着吴鹏,想象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快乐的日子。想着想着心就真的静了下来。   ——   华盛顿的深夜,崔姨端着夜宵推开门,沈之遥忽然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穿着佣人的衣服。   沈之遥只有十分钟时间,崔姨提心吊胆地嘱咐她。要是被夫人发现了,我可担待不起。沈之遥连连点,说完溜进卧室,崔姨带着洗漱用品去了卫生间。   说是崔姨偷偷放她进来的,其实也是梁华煜默认,不然她根本不可能进得了这守卫森严的卧室,梁华煜也是想让她来劝劝他罢了。   沈之遥放轻脚步走进去,就看见杨知非半躺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手里捏着一枚青色的玉锁,他闭着眼睛,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玉锁上刻着的几个小字,他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瘦得连锁骨都从睡袍里凸了出来。要不是指尖还在动,几乎以为人噶了。   沈之遥捧着脸看了他一会儿。   来之前她还抱着找乐子的心态。陈景行说他没赌对,他妈根本不会离婚,反倒把他骗回来关起来,跟囚犯似的。她当时还乐呢,想着他不可一世的杨大少爷也有失算的一天。可真看到他这样,那些玩笑话就全咽回去了。她从没见过他这样,哪怕是当年他和家里闹得最凶的时候,也从来这样毫无生气。   “你还好吗felix?”沈之遥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安慰他,“其实留在美国也挺好,要不你就留下吧,不是还有我和jason吗?”   沈之遥看了他一会儿,又继续说:“不过依我看,梁阿姨大概不会真的赶尽杀绝。你想知道吗,我从我爸妈那里偷偷探出的消息。你们家看着凶险,其实这大半年杨叔叔一直都是被留置的状态,没动真格的,说白了,梁阿姨一直按兵不动,就是在等杨叔叔低头。”换句话说,这场夫妻斗法,就看谁能熬到最后了。   华盛顿的深夜静悄悄的,偶尔有海风从远处吹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杨知非依旧没什么反应,闭着眼睛,一句话都没说。   而这个时候,国内是白天。   这天的天气特别晴朗,大太阳照着,考场外挤满了人。   薛晓京穿着崭新的白衬衫和黑西裤,特精神一小姑娘,她站在考场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车窗玻璃里的自己说了声加油。   玻璃里的人也在看她,年轻,朝气,满怀希望。   她笑了笑,转身往里走。   过了很久,杨知非才微微睁开眼睛。   那双几乎没有焦虑的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对沈之遥开口:“告诉陈景行,不要忘了那个U盘。”   候考室里很安静,薛晓京抽到的是中间号,就规规矩矩坐在那儿等着,嘴里小声地默念着答题思路。   侧旁的一扇窗开着,冬天的阳光落在她脸上,白净的脸蛋,利落的短发,明亮的眼睛生机勃勃,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你真的要这么做?!”沈之遥大惊失色,“杨知非你、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他没再说话。   只是把那枚玉锁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月光。   那枚青色的玉锁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刻着几个小字——长乐永康。   他嘴角淡淡扬起。   沈之遥最后看了他一眼,咬了咬牙,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刚带上门,就听到屋里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是那枚玉锁,被摔在了地上。   考场里,门开了。   薛晓京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迈步走进去。   对着面前的七位考官,她微微鞠了一躬,嗓门清亮:   “各位考官好,我是014号考生。”   房间里,杨知非蹲在地上。   他把摔碎的玉锁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摊在手心里。有一片特别锋利,棱角分明,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他轻轻拿起那片碎片。   对着月光仔细端详。   然后,他伸出苍白的手臂,沿着腕上暴起的青筋,狠狠割了下去。   血从伤口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看着那血,嘴角还带着那一点淡淡的笑。   “薛晓京,我爱你。”   “各位考官,我的回答完毕。” 第50章 菩萨保佑:“为你俯首,是我此生归途”   四个月后。   薛晓京拿到了单位新发的制服,藏蓝色的,特别有型。她戴着帽子,穿着制服回了家,在爸妈面前转了一圈又一圈,秦书意拉着她的手,怎么看都看不够,快高兴哭了。   她这闺女,从小就不听话,大大咧咧的,人家孩子都规规矩矩,就她一个整天上房揭瓦。也没指望她将来有多大出息,快快乐乐就行,实在不行就让她去姥姥那边收房租,也能过得舒舒服服的,没想到她竟然这么争气,考上了检察院,成了一名堂堂正正的检察人员。   “真好看。”秦书意抹了抹眼角,“快,给奶奶也看看。”   薛晓京穿着制服来到供桌前,看着奶奶的照片,左右转了转身:“奶奶,怎么样,您大孙女我是不是特别厉害?”她给奶奶上了香,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顿饭,下午又开车去了墓园,给奶奶扫墓。   墓园在山坡上,春天的风暖融融的,吹得墓碑前的小雏菊轻轻摇晃。薛晓京摆上点心和水果,蹲在墓碑前说:“奶奶,我考上检察院了,现在是新人检助,刚来分到了政治部,但是我想去刑检。我们领导还挺好的,说不着急,以后有的是机会。奶奶您放心,我会好好工作的。”   那年初春,墓园里的迎春花都开了,一簇又一簇,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散在草丛里。薛晓京穿着制服,提着上供的篮子往回走,步子迈得铿锵有力。心情好得不得了,忍不住想作首诗,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春风吹我又一年”,又憋出一句“今年花开胜去年”,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挺有才,好诗好诗。   面对山岚深吸一口气,自己都乐了。   日子就这么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她的生活彻底步入了正轨。   有天她下班早,一个人来了栖山寺,找到当初带她去普同塔院的小师父,登记过后,又去了塔院,在吴鹏的牌位前,安安静静地站了很久,然后轻轻给他唱了那首《日不落》。   这首歌她以前唱不出来,每次唱到一半就哽咽,就会想到她问吴鹏可不可以和她交个朋友时候的样子,吴鹏笑嘻嘻的点头说:“可以啊,那你给我唱首《日不落》吧!”   今天她终于能面带微笑眼含泪光地完整唱完了。   她怕打扰塔里安息的僧人,只轻轻的,自己打着拍子:   “我要送你日不落的想念   寄出代表爱的明信片   我要送你日不落的爱恋   紧牵着心把世界走遍   你就是庆典你就是晴天   我的爱未眠……”   那声音清亮亮的,从普同塔盘旋上升,仿佛能穿透屋顶飞向天堂。寺里的雀鸟被惊起,扑棱棱飞向天空,花瓣被风吹落,飘飘洒洒落了一地。岁月在这歌声里变得柔软也变得绵长。   薛晓京哼着歌从塔里出来,这个时节栖山寺正是香火最旺的时候,游客也多了起来,人头攒动,热闹得很。好呀,她想这样才对,这样的佛门净地,本就该属于这人间烟火,属于这芸芸众生。   她顺着石阶往下走,走到最后一阶的时候,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大雄宝殿,恍惚间,好像看见那个青涩稚嫩的自己,歪戴着贝蕾帽,跪在佛像前,嘀咕着求保佑期末考试不挂科。那廊檐下似乎也站着一个清冷的身影,双手插在口袋里,在她身后静静看着,从不跪拜,从不祈求。   那年微雨,樱花满树,情窦初开,心动不止,一切都好像还在昨天。   她抬手扶正头上的帽沿,迎着阳光眯了眯眼,回过神继续哼着歌往山下走。   “祈祷你像英勇的禁卫军   动也不动的守护爱情   你在回忆里留下的脚印   是我爱的风景……”   朱红的山门后,有个人背靠门板,素色僧袍裹着清瘦的身子,指节抵着唇,压抑着咳嗽。   他肩膀艰难抽动着,却始终不曾把视线从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上移开。   她就那样亭亭立在春日山径间,哼着歌,一步一步,小小身影在葱郁山色里一点点缩成浅淡的点,终是消失在山门之外。   而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嘴角弯了弯。   穿着制服的她,真好看。   —   薛晓京刚工作那会儿还满腔热情,每天跟打了鸡血似的。政治部的工作其实挺琐碎的,有时候也累,可她从不抱怨。回家爷爷给她讲工作上的门道,她也听得仔仔细细,半点都不敷衍。   这天下班,她和许岁眠打视频电话。   “好呀,你回来我去机场接你,咱直奔云顶。就是家瑞开的那个酒吧,喝一杯,还有小男模随便你点。”   许岁眠在屏幕那头笑:“你可是检察院的人,张口闭口小男模,像话吗?”   薛晓京嘿嘿笑了两声,说我就随口一说嘛,都是正经店正经店。   她从正门走出来,刚挂了电话,正准备去马路对面的便利店买杯咖啡,一个打扮精致的女孩忽然间出现拦在了她面前。   那女孩眼睛挺大,像个洋娃娃,穿着件粉色开衫,站在夕阳里冲她笑。   “你好呀。”女孩伸出手朝她挥了挥,见她盯着自己,“看你表情,认得我?”   薛晓京想了想:“杨知非在美国的未婚妻?”   沈之遥噗嗤一声笑了,嘀咕道:“我这风评都给他毁了。”不过认识就好,省得介绍了。她又凑近一点,仔细打量薛晓京。这会儿她刚下班,制服还没来得及脱,帽子夹在臂弯里,短发干练别在耳后,眼睛又大又亮,沈之遥看得入了神,心想这也太酷了,简直就是兔朱迪本兔!难怪杨知非那个大冰坨子栽得这么彻底。   薛晓京看着她,开门见山地问,找我有事?   “喝一杯去?你请我,走走走。”沈之遥二话不说,直接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拉着她就往旁边的星巴克走。薛晓京一头雾水,却还是被她拉着走了进去。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薛晓京看着沈之遥推过来的一个房本,还有一把保时捷的车钥匙。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   “Felix送你的房子和车子呀。”   薛晓京盯着桌上那两样东西,看了很久,眼都有点红了,空调的冷风从出风口吹过来,正好打在她身上。   她垂在桌下的手悄悄握成了拳头,她还记得,实习的时候住在他那间公寓里,他好几次跟她说要给她买房买车,都被她拒绝了,她好好的要他的房车干什么。爱从来不是用房车来衡量的,真正的爱是坦诚相待,更是好好告别。   半天,她松开手,把房本和车钥匙推了回去,端起面前的冰美式喝了一口,语气冷静地说,你帮我还给他吧,我不需要。   “你再帮我转告他,我们之前没有谁欠谁。最后那段日子我们一起挺开心的,要说他欠我,也早就还完了。”   她又喝了一口,“而且我家光我姥姥的拆迁房就有十几套,我不缺房子,就算没有,我想要,我爸妈会给我买,我自己挣钱,也买得起。”   她心想杨知非你何必,如果你真觉得亏欠我,那一套房车就能抵消了吗?但这句话她没有说。   “你真不要呀?”沈之遥手指点着那两样东西,又往前推了推。   薛晓京坚定摇了摇头,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他在国外,过得挺好的吧?”   “他也不是…”沈之遥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怕说出口回去被杨知非弄死,只敢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是特别好,他……   薛晓京已经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咖啡冲她笑笑:“那没事我走啦!你慢慢喝吧,再见。”   沈之遥任务没完成,悻悻回到栖山寺。   “诺,人家不要。”她把房本和车钥匙统统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间禅房,窗明几净,案上一炉檀香袅袅升起。杨知非坐在对面,穿着僧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低垂着眼。几个月的幽禁和病痛让他瘦得厉害,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唯有那双眼睛还是从前那样,深不见底。   “她还说什么?”   “说跟你一别两宽,互不相欠。”   他随手把玩佛珠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如常,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   沈之遥看着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急得不行,“我说你到底想干什么?当初你那样,割腕大出血才从医院里逃出来,冒着风险也要回国,好不容易回来了,不去找人家,就天天躲在这破庙里远远看人家几眼,干什么?修仙啊!”   她说着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她是这个直来直去的性子,有什么说什么,虽然她其实心里清楚,杨知非不能去找薛晓京,是因为杨家的案子还没尘埃落定,他现在去找她,只会把她和薛家都拖下水。   尽管她知道他留了后手。给陈景行那个U盘,就是用来牵制他妈的。梁家操控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不可能没有一丝把柄,那是他在外婆面前跪了三天求来的。只要梁阿姨敢动晓京,就让陈景行拿U盘去交易。可他们也都知道,那是玉石俱焚的法子,不到最后一步绝不能用。   可沈之遥还是搞不懂,难道他千辛万苦回国,就是要在这深山老林里躲一辈子吗?   她觑了他一眼,实在看不懂他心里在想什么,杨知非依旧日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地咳嗽两声,是当初割腕大出血抢救的时候留下的气管后遗症,几个月了,一直没养好,当初他脱离危险的第二天,就在她和陈景行还有崔姨的掩护下,从医院逃了出来。   陈景行给他弄了假护照,包了私人飞机,一路辗转,帮着他回了国,那时候他还半昏迷着,身后还有梁华煜的人在追,问他要去哪里,他只迷迷糊糊说了三个字,栖山寺。于是他们就把他送到了这里,寺里的方丈是杨爷爷的旧识,把他安置在了寺里最僻靜的一处禅院,帮他瞒着所有的人。   “你是不是怕杨家最后真倒了,你一无所有,拉不下你那太子爷的自尊呐?”沈之遥看着他,说,“我看兔子小姐,根本就不是那种人,她口是心非得厉害,如果你真的一无所有了,她嘴上说着不要,心里绝对不会嫌弃你,更不会离开你,她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   杨知非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了解她。”   “你不了解啊?”沈之遥急得快站起来了,“你才应该是最了解她的人!你就是要躲,你也可以告诉她你在这儿嘛,让她知道你在想她,你在惦记她,而不是让她以为你抛弃了她,一个人在美国逍遥快活!你要是怕梁阿姨发现,我给你们打掩护,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啊?”   杨知非顿了一顿。   良久,才放下杯盏,起身立到窗边,看向窗外半山腰那座八角亭。   曾经他们在那里吹过风,拌过嘴,赏过月,也看过星。一帧帧旧影,全是他们曾在那里共度的时光。   打掩护。他嘴角淡淡一扯。兜兜转转这么多年,难道还要重蹈覆辙?让她藏在暗处,遮遮掩掩,担惊受怕,平白熬了这许多年岁的苦。   他在等,等一个时机。   所有桎梏都碎开,他能光明正大地牵她的手,再不必让她受半分煎熬。   ——   半个月后,薛晓京在家休息,看到何叔叔和霍叔叔一起来了家里,和爸爸在会客厅里说话,她进去给他们倒了茶。   关上门的瞬间,听到里面传来严肃的说话声,好像有什么大事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她回到房间,心脏跳得厉害,连抖音都刷不下去,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祈祷,杨家千万不要有事,杨知非千万不要有事。   晚上客人走了以后,薛文祥坐在客厅里,脸色凝重,一句话都没说。   那天夜里,薛晓京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杨知非。那天正好是他们分开整整一年。   梦里杨家彻底倒了,曾经煊赫的家门破败不堪,杨知非穿得破破烂烂的,蹲在路边要饭。她走过去,丢给他一枚硬币,他捡起来就跑。她追在他身后,一遍一遍地问,你跑什么?他捂着脸,说你别看我,我现在不好看。她又哭又笑,说我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吗?你把手拿开,让我看看你。   他慢慢放下手,她看到他灰扑扑的脸,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说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他转身又要走,她赶紧冲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说你去哪儿?你已经无家可归了,以后就跟我吧。   他要哭了,说我现在就是个穷光蛋,你不是说不愿意跟连帕萨特都开不起的穷光蛋吗?   她记得自己开过那个玩笑,说穷得连帕萨特都开不起就不跟他了。她眼眶里有泪,说我那时候逗你的笨蛋,来吧,跟我吧,我现在工作了,能挣钱养你。   可他突然就变了脸,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爷,狠狠甩开她的手,恶狠狠地说,我就算是死,也不稀罕你的施舍!你滚,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永远!   然后他的身影就像个气泡一样啪地消失了。   薛晓京从梦里惊醒,吓出了一身冷汗。心还在砰砰跳,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好像真的看到他破破烂烂的样子,听到他恶狠狠骂她滚。她躺在床上喘了好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转天下午下班,她立马打车去了栖山寺,这是她觉得全北京最灵的地方,她的考试她的面试,都在这里求成了,所以这一次,她也跪在大雄宝殿的佛像前,无比虔诚祈祷,保佑杨知非,那个骄傲了一辈子的大少爷,能平安度过他家的这场劫难,千万不要想不开,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她那么虔诚,甚至对佛祖说,愿意用她今生往后所有的好运——哦不,一半的好运来换。   她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觉得不够,又哐哐磕了三个,磕得眼冒金星,这辈子她从来没有这么诚心过。   从大殿出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她才晃晃悠悠地往山下走。   -   那则定局的消息,是在两周后的深夜传到栖山寺的。   杨知非彼时正坐在禅房的窗边,从暮色沉落坐到天际泛白。四个月了,他从未睡过一个完整的长夜,总是这般静坐,窗外的月色清寒如练,照得山峦一片青灰,他手里捏着那枚玉锁,借着月光细细端详那些裂纹,当初摔成数瓣,是他在青灯古佛旁用鱼胶一片一片粘合起来,胶水干后留下的痕迹嵌在玉里,他心里想着,这东西想恢复成原本的样子,怕是要费些功夫。   手机震了。陈景行的加密信息进来,他的耳目比官方的通稿先一步拿到了消息。   杨知非逐行看下去,看到最后,手指停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好久。   杨长安升了。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调查,不过是一场掩人耳目的走过场,父亲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借着这场风波肃清了圈里所有异己,彻底坐稳了位置。   他等了这么久,等着杨长安能硬气一回,与这段烂透了的婚姻彻底决裂,等着他跟梁华煜离婚,自己挣脱家族泥潭,   可他耗尽心力,等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反抗,而是父母二人默契十足的联手,是这场横跨二十余年的夫妻斗法最终以最荒诞的利益结盟落下了帷幕。   梁华煜动用了梁家全部资源保他过关。唯一的条件便是永不离婚,维持体面。那个女人被永生限制自由。赵西西暂且留在北京,但永远不许出现在梁华煜面前。杨长安答应了。   没有赢家。她为了留住这段婚姻,容忍了丈夫的出轨和背叛,最终还是要和他共享权力。他不爱她,却为了权位再一次软下骨头,和她站在了一起。两个人各取所需,依旧选择维持这具名存实亡的空壳婚姻。   杨知非缓缓放下手机,重新抬眼望向窗外。月色依旧清辉遍洒,山峦依旧青灰沉静,世间万物看似分毫未改,可他心里清楚,一切都已面目全非。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身走出禅房,沿着山路往山顶缓步而去。栖山寺本就建在半山腰,再往上便是一处断崖,崖边生着一株百年老松,下卧着一块青石,是他这段日子常来静坐的地方。   他踏上青石落座,面朝东方静待日出。脚下山路蜿蜒,清晨山雾尚未散尽,整座山峦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远处的京城隐在雾中,轮廓模糊,几点灯火隐约透出。他就这般坐着,看天色点点变亮,看雾气慢慢散去。   朝阳跃出山峦的那一刻,他将那枚玉锁举至眼前,迎着日出细细端详。那些裂纹在日光之下格外清晰,像瓷器上的冰裂,反而生出一种残缺的美。   他想起了外婆的话。这世间有些孩子,生来便是要为家族还债的,是呱呱坠地起就被套上了的枷锁,挣不断,逃不脱。   他从前偏不信这个邪,可如今看着这裂玉,不甘如岩浆般骤然迸发,彻底没了理智,他要拿回u盘,此刻只想不管不顾地掀了一切,跟这些人玉石俱焚。   日头渐渐升高,山道上开始有香客拾级而上。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浮尘,转身回了禅房。   方丈早已在禅房内静候多时,见他推门而入,只一眼便瞧出他周身戾气,将烹好的清茶推至他面前,语气平和又悲悯,劝他切莫因一时意气冲动行事,漩涡一旦掀起,便会连累无数无辜之人,伤及身边最珍视的人。   杨知非不开口,只是指尖把玩着那枚玉锁。再过几日官方公告一出,他便会重新回归太子之位,甚至比从前更让人忌惮。可他已经被彻底气疯,此刻心底只有一个疯魔念头:既然挣脱不了,那便索性掀了这桌,拉着全家一起去死,同归于尽。   方丈见他执念深重,本欲再度开解,却终是欲言又止。二十年的枯井,终有水满溢出之时。而权位最是蚀骨噬心,也最能改变人心。   他还需要等。   等杨长安彻底坐稳那把交椅,被权欲彻底吞噬之后,眼里便只剩下前途与体面,再也容不下半分能毁掉他前程的隐患。   到那时才是他这颗棋子发挥作用的时候。   他还需要忍。   忍到他亲手替他妈了结这二十余年心病的那一天,才能借此去谈条件,换他想要的自由。   可这等待究竟是多久?是一年,两年,还是五年?他已经耗尽了心力,甚至想过就此放手,放她离开,让她去找一个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人。   他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是他刻在骨血里的骄傲,让他只想即刻便与这腐朽的命运同归于尽。   若不是那日在寺院回廊的转角与她擦肩而过。   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那日是周五,薛晓京一下班就赶到栖山寺。这是她自从做了那个噩梦之后,连续来的第十四天。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求愿要连求七七四十九天才算心诚,只因那个梦太过真实,太让她惶恐。怕他家真的出事,怕他真的想不开,所以她每天下班都来,求菩萨保佑他平安,哪怕她理智上知道,他大概率在美国,有他妈妈护着,过得很好,可他又是那样骄傲的性子,怎么受得了这样的落差。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想它发生。   彼时官方消息尚未公告,她对资本圈内风云变幻的权力更迭一无所知,依旧像个痴心的小傻子,每日为他提心吊胆,奔赴这山间古寺,求一份虚无缥缈的平安。   暮色落下来的时候,大殿里的烛火全都亮了。薛晓京跪在蒲团上刚磕完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殿门口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着黑色丝绸质地的衬衫,单手揣在裤袋里,只是一个侧影,便让她心口一震,   是他!就是他!这次她百分百确定!她猛地爬起来踉跄着追出去,眼看着那身影快步拐进回廊拐角,一下子就没了踪影。她在人群里四处找,顺着回廊一遍一遍跑,把大殿前后都翻遍了,却再也没看到那个人。   这场景跟她梦里的一模一样,他在躲,她在追,明明就在身边,却不肯见她。   她忽然就崩溃了。   薛晓京跑到寺院的院子中央,在满院的香客面前,红着眼破口大骂:“杨知非,你给我出来!你是不是男人!躲着算什么本事,我知道你就在这里!”   身旁的小和尚上前想要劝慰,却被她失魂落魄地一把推开,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号啕大哭,如同那天在国贸街头一般,哭得撕心裂肺。   她哭了很久很久,哭得嗓子都哑了,才站起来抹掉眼泪,用尽全身力气喊:“你家倒了又怎么样?你还有我啊!杨知非你个大混蛋,我……”   “我……怕是养不起你,可你有手有脚,你可以去打工啊!可以去便利店卖关东煮啊!总能好好活下去的啊!”   哭够了,薛晓京吸了吸鼻子,冷静下来,才觉得自己刚才在寺里大吵大闹太过失态,有点不好意思。   她泪蒙蒙地看着人群,没有,还是没有。她想,也许真是自己认错了人吧。这个时候,他怎么会在国内呢?   第三次了,她真得挂个眼科看看了。   薛晓京擦干净眼泪回到大殿,跪在佛像前,认认真真地磕了个头,跟菩萨道歉,说对不起菩萨,刚才我情绪太激动了,不是故意在这里大吵大闹的,您原谅我这一次。   她还是每日下班都来,跪在蒲团上小声祈祷,翻来覆去都是那句求菩萨保佑他平安的话,这天,她在心里又默默加了一句。   她睁开眼睛望着佛祖,无比郑重地诚心发愿:“要是能让我再见到他一次,哪怕只有一面,我愿意用我今生全部的好运来换。”说完,她深深磕下头,眼泪掉下来,濡湿了脚下的殿砖。   恍惚间,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稳稳地停在她身后。   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她慢慢抬起头,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回头——   天光将斜,黑色丝绸在风中鼓荡,她眯起了眼睛。   殿内烛火次第亮起,暖黄照亮佛像的慈悲,也落在他清冷的眉眼。   四目相对。   山间的风骤然停了,烛火也不再摇曳。   所有的思念,煎熬和委屈,都在这一眼里溃不成军。   杨知非睨视着她,嘴角淡淡勾了一下。   他这一生,生于京圈高门,长于权谋棋局,从来不信天命,不信神佛,只信自己。可此刻,望着殿内宝相,望着眼前的人,他终于低下头颅,为她敛尽戾心,放下执念,心甘情愿,入局承局。   他轻声念出,梵语低喃,虔诚的前所未有:   “Tathagata karuna”   菩萨保佑。   -   「经年非我尽成过往,为你俯首,是我此生归途」 第51章 后章:「寺庙重逢小剧场」   薛晓京定在蒲团上,脑子里空了一瞬。   殿门口立着一个人。   黑绸衫子,袖口的扣子系得严严整整。山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他衣角轻轻地晃。   身后是斜阳熔金,身前是满殿烛火,那人半边脸隐在暗里,嘴角勾着一点笑,像从前无数次在校门口等她下课那样。   梵音好像瞬间消了音,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   她的呼吸都停了。   眼睛一眨不眨地钉着他,连睫毛都不敢动。怕眨一下,眼前的人就散了,就像这一年多里无数个凌晨惊醒的梦。   直到山风把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吹过来,她的脑子才“嗡”的一声,彻底醒转过来。   下一秒,她猛地从蒲团上弹起,跌跌撞撞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推了他一把。   “你他妈死哪儿去了!”   话喊出口的瞬间,眼泪噼里啪啦落得汹涌。她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又扑过去狠狠揪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攥成拳,一下下往他胸口砸。   “你去哪儿了……你去哪儿了你去哪儿了……”   砸一下,他就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退一步。她没敢真使劲,拳头落在身上,轻得像挠痒,可他却像片被风卷着的纸,被她推得踉跄,后背“咚”的一声撞在门板上才停住。   那件黑色衬衫被她扯得乱七八糟,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他喉间滚出一声微弱的闷咳,转眼间就压了下去,只垂着眼看她,嘴角仍旧挂着笑。   薛晓京看着他这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火气更大,抬手又要砸,手腕却突然被他温热的掌心攥住。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   他就那么攥着她的拳头,慢慢抬起来,送到自己唇边。长睫垂着,在她泛红的指节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薛晓京整个人定在那儿,眼泪还挂在下巴上,脑子彻底转不动了。   没等她回过神,他猛地收力,带着她转了个身,她的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下一秒,下巴被他用指腹轻轻掐住,被迫仰起头,他的唇就堵了上来。   那吻越来越重,最后牙尖都磕在一起,血腥味在舌尖散开,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唇破了。   头顶是低眉垂目的佛陀,脚下是众生跪拜的蒲团,整座大殿里,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喘气,连烛火都晃的厉害。   他像个溺水之人,嘴贴在她嘴上,拼命往里吸气,好像她嘴里的气是他唯一能活下来的东西。   薛晓京余光扫过佛像,那庄严的如来就那么看着他们。可那一瞬间,什么规矩,什么敬畏,薛晓京统统都不在乎了。   她踮起脚尖,两只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仰着头,把自己全部送进他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力道慢慢卸了,喘着粗气和她分开一点,额头抵着她,垂眼看她。   殿外有脚步声经过,是巡夜的僧人。她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他揽着她的腰,往佛像的阴影里带了半步。   等脚步声远了,她才发觉自己的手还死死揪着他的衬衫,手指都酸了。   杨知非把她的手掰开,握在自己掌心里,然后牵着她从大殿侧门走了出去。   她就那么被他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不知道要去哪儿,也不想问。   走到后山凉亭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后来,两个人便坐在凉亭里,手拉着手,看着山下。   天全黑了,山下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片的蜿蜒的光河。   夜风吹过来,有一点凉,他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一同盯着远处发呆。   “我还是觉得像做梦。”过了很久她开口,“你掐我一下。”   杨知非低下头,看着靠在他怀里的女孩,手还死死抓着他的手指。见他不动,她扬起脸催促:“快点。”   他这才握着她手到自己脸颊,先是蹭了蹭,然后张嘴,在她指尖咬了一下。   就那么轻轻一下,像抽血的时候针扎的感觉。   薛晓京嘶了一声,抽回手来低头看那浅浅的牙印,又抬头看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打着转。   “疼了?”他问。   她点点头,疼了   可是疼就好。疼就不是梦。   薛晓京吸了吸鼻子,又把他的手握住了,握得比刚才还紧,一只手握着一只还不够,另一只手也搭上去,像护着什么宝贝。   杨知非看着自己被裹成粽子的手,有些无奈地笑了:“放心,我不走了。”   “那你发誓。”她仰着脑袋,眼睛亮亮的,还带着泪光,却倔强得很。   “我发誓。”   “再走你就是狗。”   “行。”   这还差不多。薛晓京心里想着,正要说话,就听他又悠悠补了一句,“反正有你养我。”   刚刚还死活不肯松开的手,突然像被烫到似的,慢慢往回缩了一下。   “谁、谁说我要养你了……”她嘟囔着。   杨知非靠坐在亭柱上,姿势懒散,嘴角噙着笑,“你啊。满寺院都听见了,还想耍赖?”   他挑了挑眉,故意逗她。   薛晓京心虚地吞了吞口水,低头扫了一眼他身上那件衬衫,还是他常穿的牌子款式,一件顶她三年的工资。   她眼珠一转,想起他家目前的处境,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都要落魄了,还穿这么贵的衣服。   我养得起你吗?   她心里腹诽,打定主意耍赖到底:“你少胡说,我才没说要养你呢,我是让你自己去打工赚钱。”说完就给了他一拳。   这拳可没收着劲儿,闷闷一声肉响,杨知非立刻捂住胸口咳了起来,这次咳得很急,肩膀都在抖,一只手死死撑着亭栏。   薛晓京一下子慌了,赶紧凑过去,捧住他的脸:“你没事吧?”   这一凑近,她才看清楚。   他的脸色白的一点血色都看不到,眼窝也陷下去了,脸上的皮薄得像一层纸。刚才重逢太激动,什么都没顾上看。现在才发现,他瘦了太多太多。以前也清瘦,可那是少年人利落的薄削,骨架撑得住肉。现在却是病态的不正常的瘦,只剩一把骨头撑着一层皮。   她一只手悄悄伸下去,在他腰上拧了一把。   没拧着肉,只掐到一把空荡荡的衣料。   薛晓京嘴一咧:“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你是去美国还是去难民营了?”   杨知非便顺势靠在她肩膀,不甚在意地笑,“瘦你还掐我,有没有良心?”   薛晓京低头看他那副赖皮样,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杨知非叹了口气。   “在美国吃不好,所以瘦了。”   “骗人。”   “真的。”拇指拭过她眼角,“天天想你,吃不下。”   “那你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话说到一半,拳头又要往下砸。还没落下去,就被杨知非握住手腕,低低咳了两声:“祖宗,再捶真吐血了。”   薛晓京手被他握着,不敢动了。   他就着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不轻不重地扇了一下。   扇完,又换到另一侧脸颊,注了点力道,又扇了一下。   “解气了吗。”   薛晓京一下子缩回了手。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眶里的泪打着转,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脸埋回他怀里。   “我不气了。”她闷闷的,“只要你别再一声不响就消失。”   那种以为自己被断崖式分手的滋味,真的太难受了。   其实她想过很多次的。这一年多里,她一个人熬过了毕业,熬过了国考,熬过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也熬过了街头认错人的崩溃。那些日子里她想过很多,恨过他怨过他,想过就算他回来,也要给他好看,要他跪着给她解释。   可真到了这一刻,那些都不重要了。   成长带给她的,大概是不再歇斯底里的刨根问底。他为什么突然消失,这一年多经历了什么,他家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为什么会躲在寺里,她统统不想现在问。如果他回来,一定是走到了最难的地方,需要她。如果他不说,一定是有不能说的苦。   她不需要知道全部,只需要知道,他此刻在这里,他回来了,就够了。   她额头抵着他锁骨。他心跳声就在耳边,一下一下,终于不是梦里那样虚无缥缈了。   他们在无边的黑夜里给彼此托底,也从彼此身上汲取活下去的力气。   薛晓京在心里小声地说,杨知非,我也不会离开你。   杨知非收紧环着她的手臂,眼睛望向山下的灯火。那些灯火很暖,却照不进他心里。   可怀里这个人,热热的,软软的,是真真实实存在的,是他这一年多里唯一撑着他走下来的光。   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薛晓京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打破了凉亭里的安静。   她掏出来一看,是秦书意的电话,赶紧接起来,支支吾吾应付了妈妈几句,挂了电话,抬起头看他,眼里不舍地看着他。   “我得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杨知非低头,在她红肿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走吧,我送你下山。”   她又凑上去,捧着他的脸,在他唇上亲了又亲,像是怎么也亲不够:“不用送,我自己开车来的。那我明天下班再来看你,好不好?”   那时候她不知道,第二天,那个足以掀翻整个圈子的公告就会发出来。   在她眼里,他不过是个落难的太子爷,躲进深山里避风头的小可怜。她甚至觉得躲在这清净的寺里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薛晓京终于从他身上爬起来,整了整身上的衣服,突然想起什么,又拿出手机,低头一通操作。   把微信里所有的零钱,连同上个月刚发的工资,一分不剩全转给了他。   “寺里的素斋要是吃腻了,就点外卖,地址写山门口,应该能送上来,”她一本正经地叮嘱,“但别在殿里沾荤腥,要吃就找个背人的山头,别让寺里的小师父看见。”   她顿了顿,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低下头看他:“你应该……还有钱吧?”   杨知非抬头看着她,山风吹乱她的额发,亮晶晶的眼睛,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   他轻轻捏了捏她手指:“没钱。”   薛晓京看着他苍白瘦削的脸,二话不说,又把银行卡里刚到账的季度补贴也转了过去。   收起手机,她俯下身,把他褶皱的衬衫领口理好,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凸起的锁骨,眼神藏不住的心疼:“吃好点,把肉养回来,瘦得跟竹竿似的……或者你想吃什么,明天我给你带上来。”   她就那么站在他面前,藏蓝色的制服穿得整整齐齐。月光落在她身上,也落在她领口别着的检徽上,红色的底,金色的天安门和五颗星,在夜色里闪着细碎的光。   杨知非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她穿制服的样子。   好看。他心里想,真好看。   这样鲜活的一个姑娘,眼里有光,脚下有路,前途一片光明。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会成为很美好的人,会有很多人喜欢她,会过得坦荡又安稳。   那个藏在心底想过放手的念头又轻轻冒了一下。   “晓京。”   “嗯?”   他拉过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月光下她的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   “也许下山之后,我不会再对你这么温柔。”   薛晓京一愣。   他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继续:“也许我们还得像以前那样,只能偷偷恋爱。”   “我们会吵,会闹,会有矛盾。”   “也许未来我们能结婚,也许,这辈子都不能。”   “但是过了今晚,你就再也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他顿了顿,用力抓紧她的手。   “我不会再放你走。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得身后的松枝沙沙响。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转眼又消失在风里。   薛晓京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想到什么,开口问他。   “杨知非,你还记得我奶奶去世那年,你带我去郊区散心,我们在草坪上看夕阳的时候,我对你说的话吗?”   杨知非的眼睛微微动了动。那年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那时候她说,跟他有过的那两年,她一点儿也不后悔。也许有那么万分之一的机缘,他们会在一起,修成正果。也许从此山高路远,再也不见。   但她都会记得,因为那是她的青春里,一段珍藏过也挥霍过的,特别特别好的人生。   薛晓京抽出自己的手。   她直起身,站在他面前,抬手把被风吹乱的短发别到耳后,整了整衣领和领口的检徽,然后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那时候我说的话,就是我现在要说的。曾经我对你说过一遍,现在,我还是要说。”   夜色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盛了一整个银河的月光。   “在你不在的日子里,我考上了检察院。以后我会好好工作,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这身制服。”   “也许你妈妈以后会接受我,也许永远都不会。但我会努力,会一直努力,直到她认可我为止。”   “以后的路,可能还是很难走。你家里的事,你妈妈的态度,外面的风言风语。什么都可能发生。但我认的道理,从来不是只有坦途才叫路。”   “所以,”她戴好帽子,冲他微微一笑。“我永不后悔。”   眼眶里有什么打着转,这一次始终没掉下来。 第52章 苦尽甘来:向着新生活出发喽!   白驹过隙,倏忽三载。   当年在大雄宝殿摇曳烛火里俯首祈愿的人,终究等来了他要的时机。   这三年里,京圈的天翻了又翻,杨家最终落定,杨长安凭一场看似凶险的风波肃清异己,稳稳坐定了那把交椅。   梁华煜依旧握着梁家遍布海内外的商业版图,连带着杨家的半壁江山。而杨知非守着他与父母之间那道心照不宣的界限,三人如同三足鼎的三个支脚,各守一方天地,默契地维持着台面之上的风平浪静。   只那鼎腹之下,是烧了二十余年从未熄过的业火,还有稍一施力便会崩断的弦。   梁女士偶尔回京,只是去寺里礼佛,三人在同一城市却从不碰面,好像那场风暴从未发生过,可水面之下的暗涌也从未停歇,只是人人心照不宣,再无人肯先掀那层遮羞的窗纸。   那年他在波士顿割腕,抢救时失了近半的血,连医生都说再晚一步就救不回来,那在ICU里熬过来的三十个日夜成了梁华煜心底永远的刺。她终究是不敢再逼得太紧,只能任由着他留在北京,却也始终未曾松口,认下那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姑娘。   可杨知非比谁都清楚,他与母亲之间的那根弦,从他九死一生从医院逃出来的那天起就已经绷到了极致。   当年他敢以命相搏破釜沉舟,却唯独不敢再赌这一回,赌梁华煜会不会在被彻底激怒后,把所有的戾气都撒在薛晓京身上。   所以他只能耐着性子等,像当年在栖山寺的禅房里对着青灯古佛粘合那枚摔碎的玉锁一样,一点点铺陈,一点点布局,维持着这脆弱的平衡,和她回到了大学时那样的地下恋爱,在无人处相拥,在人潮里克制,只等一个能与她光明正大牵手的时机。   他始终记得方丈当年的谶语:权欲如沸汤,迟早会将人心吞噬,待到时日眼里便只剩前途与体面,再也容不下半分能毁掉前程的隐患,彼时护在身侧的真爱便会在潜意识里沦为他急于甩开的包袱。   他比任何人清楚梁华煜的心思,她不过是想借他的手除掉那对母女。所以他心甘情愿入了这局,不为母亲,是为了晓京。   他要用这场筹谋,换他们两个人从此自由。   这个时机他等了三年。   这三年他派了四个保镖二十四小时跟着赵西西,明面上是替他爸护着这个养在暗处的私生女,实则是牢牢把她控在掌心,既不让她有机会冲到梁华煜面前惹出无法收场的乱子,也让她每一次惹出来的烂摊子都能一丝不差地落到杨长安眼里,一点点磨掉那点可怜的父爱与愧疚。   这三年里,他和薛晓京的感情也果真如当年在山寺凉亭里预言的那般,有争吵有冷战,有闹得不可开交的矛盾,大多时候都还可控,唯一一次彻底失控是在第二年,许岁眠从国外回来的那年。   那年是他们吵得最凶的一年,所有可控的因子都在那一年集中爆发。赵西西仗着杨长安的那点愧疚愈发耀武扬威,又因谢卓宁的缘故,三番五次去挑衅许岁眠。薛晓京为护住许岁眠,一次次与她正面冲撞。可每回事情闹大,杨知非都只是不动声色地将事态压下,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那一年也是她最委屈的一年。可她从来都不知道,赵西西的生母早被梁华煜软禁多年。杨长安对这个私生女仅剩的愧疚足以让他无论她闹得多过分都会为她兜底。若是赵西西要求杨长安对薛家出手,他多半也会有求必应。而梁华煜本就看薛晓京不顺眼,正好能借刀杀人,到时她只会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静水流深,水下的暗涌越发湍急。   他们也因为这个吵过无数次。   薛晓京不是真的傻,他在一起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他和赵西西之间从来没有过什么,只是看着他一次次替赵西西摆平麻烦,气头上的话便像刀子特别难听地往外扔,说他和赵西西是旧情复燃,说她这么多年的等待就是个笑话。那是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吵得最凶的一次,两个人像两只浑身是刺的刺猬,把最伤人的话都扔给了对方。   最歇斯底里的时候,她哭着喊着要和他一刀两断。   杨知非呢,也应了当年山上那句“无论发生什么,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那阵子就像疯狗一样缠着她,死也不肯松开。   其实那段时间他自己都快气疯了,她那些话说得太狠,一句比一句绝,每一句都让他心脏痛,可越是痛越是不放手,越是气越是要把她困在身边,关过她,也压过她,两个人在一起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经过,偏偏许岁眠一回来,轰轰烈烈打了这一场,掐得你死我活。   可不管怎么闹怎么狠,怎么往对方心窝子里捅刀子,到最后谁也没真的松开过那双手。   ……   那是很多年后,奥莉都上小学了,某个周末的午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老电影,不知怎么就提起了当年这段掐的你气我活的日子。   杨知非先开的口,问她还记不记得那时候哭着喊着要和他断,问她当年山上发的誓都喂了狗了。   薛晓京立刻从他怀里坐起来,梗着脖子戳他的胳膊:“明明是你先凶我的!你那时候说的是人话吗,你好好想想!”   他挑了挑眉,俯身凑近她,我为什么凶你?   薛晓京愣了愣,随即又理直气壮地喊:“因为你劈腿!你护着赵西西!”   喊完她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   其实那时候她是怎么想的呢?   她看着岁岁回国后就和卓哥破镜重圆,还光明正大地领了证,在朋友圈大大方方晒出红本本。可她和他相爱这么多年,还在偷偷摸摸地看电影、逛超市,连一张能发朋友圈的合照都不能有,心里有点羡慕,也有一点小小的难过。圈子里的人因为杨家的登顶对他越发恭敬逢迎,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连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当初是她自己信誓旦旦说不后悔,哪怕是地下情也愿意陪他走下去的。虽然她也确实没有后悔过,可她终究是个小姑娘啊,一开始的满腔孤勇在日复一日的不见光里总会慢慢磨出点委屈来。   更何况她从来不知道真相,怎么会懂杨知非那些看似冷漠的举动实则是在变相护着她?她只看得见,自己掏心掏肺对他好,义无反顾跟着他,连名分都不要地陪了他这么多年,他却总是站在别人那边。   委屈攒多了,总会找个出口爆发的。   理直气壮喊完,她又小声嘀咕了一句:“谁让你不告诉我,赵西西是你……”后面的“妹妹”两个字,被杨知非一个眼神看得咽了回去。   这么多年,这件事始终是他不愿触碰的龌龊。薛晓京顾及他的心情,哪怕很多次都想狠狠吐槽,也始终忍住,从没当他面提过半个字。   这也是杨知非第一次问她:“我当时要是告诉你了,你会怎么做?”   薛晓京哼了一声,下巴抬得高高的:“当然是把她是私生女的丑闻闹得人尽皆知!之前她惹我我可以忍,惹我姐妹门都没有!”   杨知非给了她一个“我就知道”的眼神,薛晓京瞬间就蔫了。   她也终于懂了当年他的难处。若是真的闹开,最先被推到风口浪尖的,只会是她。   那场争吵过后,杨知非比谁都清楚,他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他真的护不住她。好在他等了三年的时机,不久后终于来了。   -   那次薛晓京和赵西西在云顶大吵了一架,薛晓京一气之下狠狠甩了赵西西一巴掌。赵西西转头就跑到杨长安面前告状,哭哭啼啼逼他为自己出头,扬言要薛晓京在检察院待不下去,要薛家整个家都不得安宁。   这些年,杨长安在高位上待得越久,行事便越谨慎,恰逢那时正处在人事变动的关键节点,赵西西一次次的无理取闹终于把他心底那点可怜的愧疚磨得一干二净,也终究生出了厌烦,担忧起这个随时会引爆的隐患。   说到底,彼时杨知非也借着晓京这记耳光顺势布了局。此前他与杨长安几番谈话试探,已窥破对方几分心思,猜到他大概已经动了送走那对母女的念头,只是缺一个台阶,一个能让他撇清负心薄幸之名,保全自身体面的台阶。   所以那天晚上,他带着保镖,直接砸了赵西西生母被软禁的住处,把杨家藏了二十多年的不堪尽数掀在了明面上,逼着杨长安做出最终的选择。   果然,第二天杨长安就把他叫回了杨家老宅,用武装带狠狠抽了他一顿,演了一出被逆子逼得没办法、只能忍痛割爱的戏码。   武装带抽在背上,灼骨刺痛,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觉得满心荒唐可笑。他这对虚伪了大半辈子的父母,都想着利用他达成自己的目的,演技更是一个赛一个精湛。好在熬了这么多年,他总算要彻底解脱了。   后来赵西西和她亲妈一起离开了北京,定居在z国,再也不会回来。他拿着这个去和梁女士谈条件。   他帮她除了二十年的心腹大患,要的筹码只有一个,不再干涉他和薛晓京的任何事。梁华煜手捻佛珠沉默了很久,最终松了口,她可以同意他们在一起,也不会再动薛晓京,但是结婚绝无可能,要是他敢结婚,就当没生过他这个儿子。   那就没吧。杨知非就这么和家里断了关系。   那时候,秦书意知道后也坚决不同意他们的事,薛家终究是得罪不起梁女士的。就这样,两个人就都被家里赶了出来,住在她工作时候租的一套两居室里,过了一段鸡飞狗跳的同居日子。   终于盼来了公开,却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薛晓京心里总觉得别别扭扭的。尤其是被母亲红着眼说“你要是非要和他在一起,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的时候,心里就特别的疼。   没公开的时候,日日夜夜都盼着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可真的公开了,她又忍不住生杨知非的气!怎么能不和她商量一下,就和家里说断就断了?这下好了,两个人同时被断了家里的粮草,就她一个人上班挣钱,要养她这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   越想越郁闷,薛晓京干脆收拾了行李,跑到了谢卓宁在顺义的训练营地,和岁岁住了一段时间。   直到杨知非找上门来,像哄一个闹别扭跑回娘家的小媳妇,最后干脆把她扛在肩上,硬生生抱回了家。   那个虽然是租来的,却真正属于他们两个的可以光明正大相拥的小窝。   那天回去,薛晓京本来想和他好好谈谈的,谈谈这位大少爷将来的生计问题。既然要过普通人的日子,就得好好给他立立规矩,吃的穿的用的,统统得听她的,要是还像以前那样讲究排场,不出一个月俩人就得一起出去要饭。   结果话还没说几句,就被姓杨的直接拐到了床上。   薛晓京抬脚踢他,红着脸骂:“你老实点,我跟你谈正事呢!”   “谈啊。”他漫不经心地解着自己的衬衫扣子,眼底带着笑。   “你解扣子干什么!”   “谈话。”他抬手抽了腰间的皮带,金属扣发出啪的一声,攥在了手掌。   “你抽皮带干什么!”   他俯身压下来,滚烫的气息扫过她耳廓,哑声吐出两个字:“抽/你。”   话音落,他握着皮带,把她的双手抬起来,牢牢系在了床头栏杆上。   牙齿一颗颗咬开她衬衫的扣子,低头吻住她还想骂人的嘴,含混不清地笑:“就这么谈。”   第二天,薛晓京是被腰酸背痛醒的,捂着后腰坐起来,一睁开眼就看见杨知非站在床头。   身上穿的是当年他住院时她随手给他买的那件机器猫睡衣,洗得有些发白了,手里正把昨晚脱下来的那件几十万的定制衬衫,随手扔到了脏衣篮里。   他的头发软塌塌地垂在额前,黑得发亮,头顶还翘着一撮呆毛,倒真有了那么一点居家的软意。虽然衣服旧旧的,可整个人神清气爽,这么多年过去,颜值非但没垮,反倒逆生长,愈发像个清隽的在校男大。   看见她醒了,他轻轻俯下身,捧着她的脸,落下一个温柔的早安吻。   薛晓京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忽然间就觉得心里的幸福满得快要溢出来,什么委屈什么别扭都烟消云散了。   他们真正轰轰烈烈又平平淡淡的同居生活,是从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太子爷,主动跑到她们单位楼下的便利店打工开始的。   那阵子薛晓京直接成了圈子里的传奇人物。   各大酒吧的卡座里,大家聊得最多的就是他俩这出“叛逆鸳鸯对抗豪门”的戏码。   第一波震惊是,“卧槽?杨知非和薛晓京?真的假的?”   第二波震惊是,“卧槽?杨知非玩真的?为了薛晓京,直接和家里断绝关系了?”   第三波震惊直接炸了整个圈子,“卧槽?少爷居然去24小时便利店打工了?!”   这事离谱到什么程度呢?甚至有不少圈内好八卦的公子哥们特意开车跑到那家便利店买水,就为了看一眼传说中放下身段打工的太子爷,好好的便利店硬生生成了京圈新晋打卡点,热闹得不行。   还有人开了盘口,赌他俩这苦日子能坚持多久,赌约从一个月到半年不等。   也就只有何家瑞和霍然他们心里门清,这俩祖宗且散不了呢。就像戏文里唱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旁人看着是苦,可他们俩好得蜜里调油,拆都拆不散。   总之那阵子,俩人硬是把苦日子过得牛逼哄哄,成了圈子里独一份的存在。   偶尔朋友聚会,俩人手拉着手进云顶,凑在菜单前看了半天,最后只点了一杯苏打水。你喝一口我喝一口,共用一根吸管,两个人占了一整张沙发,剩下的何家瑞、霍然、谢卓宁他们好几个人挤在对面的小沙发上,直愣愣地看着他俩,满脸都写着“差不多得了,别秀了!”   那段日子后来成了他们生命里最珍贵的一段时光。   虽然两个人还是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会为了谁洗碗、谁倒垃圾拌嘴,会为了今天吃火锅还是吃面条闹别扭。双方父母还是不肯松口,狠心一分钱资助都不肯给他们打,秦书意还把薛晓京上班开的车收了回去,她每天上下班只能挤地铁。   可这一点都不妨碍他们把日子过得甜滋滋的。   他会在她上班前,站在门口抱着她亲半天;晚上她下班回来,他会从口袋里掏出便利店临期打折的小蛋糕,献宝似的递给她;深夜里,两个人靠在沙发上看老电影,你喂我一口蛋糕,我喂你一口汽水,临睡前抱着彼此,在额头印下一个晚安吻,连梦里都是甜的。   那段苦日子像是老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清贫却又热烈。   她从前总羡慕别人轰轰烈烈的爱情,却不知道自己早就成了这场盛大爱情里独一无二的女主角。   对了,那时候他们还收养了一只叫狗飞的小狗。   是薛晓京和岁岁住在顺义基地的时候,从后山捡回来的流浪小狗,那时候正和杨知非吵架,抱下山后,她气鼓鼓地给它起名叫狗飞,取了杨知非名字的谐音,暗戳戳骂他是狗东西。本来以为杨知非看见狗飞会生气,结果后来的日子里反倒是他更疼这只小家伙。   他们会在周末的清晨,手拉手带着狗飞去宠物护理店,去的还是当年他们带lucky去的那家paw,当年给lucky办的卡还没有用完,有一次被薛晓京无意间翻到,突然想到还可以给狗飞用。   还记得时隔多年后第一次去的那天,一进门,薛晓京就看到了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照片,照片里是雪白雪白的lucky,歪着脑袋看着镜头,两只交叠的手挡在它身后,一只纤细白皙,一只骨节分明。   她瞬间就红了眼,想起当年他们一起带lucky来做护理,那是lucky生前他们带她来的最后一次,店里正准备拍新一季度的宣传片,老板见到lucky时就说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兔子,想拍张照挂在墙上做宣传,免费送一袋进口兔粮。   杨知非没要那袋兔粮,只说照片可以拍,别露她的脸。快门按下的那一刻,她正害羞地伸手去挡镜头,他的手却快一步覆在她的手背上,把她的手轻轻按了下去,只留下这两只交叠的手,和中间笑得软乎乎的lucky。   薛晓京看着那张照片,转身扑在杨知非怀里,一下子哭了出来。   狗飞乖乖坐在两人中间,仰着毛茸茸的脑袋,呆呆望着它的爸爸妈妈,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曾经薛晓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养宠物了,也以为,她和他的感情,永远只能藏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可此刻他们牵着彼此的手,走在日光之下,身边有了新的小生命,还在为了得到父母的认可一起并肩努力着。   原来有些伤痛不会被抹去,却会被新的温柔慢慢治愈。   原来山海皆可平,只要爱意足够坚定。足够足够坚定。   -   他们就这么咬着牙,坚持了一天又一天。直到薛家最先松了口,秦书意终究是心疼女儿,偷偷给她转了好几次钱,让她别委屈了自己。   再后来,是杨长安亲自去找了梁华煜。   那天梁华煜正在古寺的佛堂里礼佛,杨长安推门进来,对着这个和他斗了二十多年的妻子,亲口说了一句“对不起”。他们斗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权柄、财富、体面,什么都争到了,却唯独忘了,孩子从来都不该是他们博弈的牺牲品。   梁华煜捻了二十年的佛珠,在那一刻终于停了下来。她等这句对不起,等了二十多年,真的等到了,却只觉得满心荒芜。   那天杨长安最后对她说的是:“小非已经被我们毁了,别再毁了下一代。”   是的,晓京怀孕了。   梁华煜最终还是松了口。   后来圈子里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因为薛晓京怀了孕,杨家才不得不松口。也有人说杨知非为了娶她,被外婆那边的家族彻底边缘化,再也没了继承家业的资格。   可薛杨两个人一点都不在乎。他们在乎的从来都不是这些,是她和他,凭着这么多年的坚持与爱意,终于跨过了所有的苦难、误会与阻碍,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牵着彼此的手,走进婚姻的殿堂。   他们结婚了。   想来都觉得好笑,当年天塌下来都不肯皱一下眉的大少爷,那天在临睡前,从身后抱着薛晓京,手掌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对着他们未出世的宝宝,悄悄落了一整夜的眼泪。   他有那么多难以言说的酸楚,他的姑娘,跟着他吃了太多太多的苦,他一定要给她和他们的孩子,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他花了五个亿,在朝阳买了一套两千平的花园独栋别墅做婚房,婚礼、婚纱、所有的细节,全都是他亲手操办的。   梁华煜有过几次想伸手帮忙,都被他拒绝了,只提了一个要求:婚后让崔姨回来,帮着照顾宝宝。梁华煜同意了。   他们的婚礼没有豪门联姻的繁文缛节,只有极致的浪漫与极致的自由。请的全都是他们最亲近的朋友,怎么轻松怎么来。   双方的长辈不方便公开出席,便提前两天私下摆了酒。薛杨两家的家宴在北京,薛老爷子和杨老爷子坐在一起,喝得其乐融融;梁家的家宴在美国,氛围却没那么融洽。   杨知非带着薛晓京去见了外婆,老人家很喜欢这个眉眼灵动的姑娘,喝了她双手敬上的茶,还把自己珍藏了一辈子的一套古董首饰送给了她,那是外婆十七岁出嫁时娘家给的东西,在摩根大通那栋老楼的保险库里躺了七十年,那边是梁家整个家族用了三代人的私人金库。   薛晓京握着那把保险箱钥匙,垂眼看了看。黄铜胎底,沉甸甸的,齿槽繁复细密,柄端还錾刻着梁家世代相传的家族纹章。她知道像摩根大通这类顶级私人银行,针对家族世代使用的私人金库完全可以定制访问权限,可外婆依旧保留这种带着时光印记的传统方式传承,让她心里莫名觉得暖暖的。   她抬眼看向杨知非,好像直到这会儿,才对他外婆家这种真正顶级的老钱家族有了真切的实感。   但那天梁华煜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不过杨知非也不在乎,他本来就没抱什么期待。   原本他还存着一丝念想,想着以后常回来看看外婆,可看到他那些舅舅姨妈们对着晓京那副挑剔轻蔑的嘴脸,当天就改了机票,带着她飞回了国。   薛晓京还劝他,说没事,可能是语言不通,舅舅姨妈们常年在美国,说话直接,不碍事的。外婆对我很好呢!   可他的少爷脾气上来了,说一不二,管你是语言不通还是文化差异,谁也不能不尊重他的老婆。   “以后都不来了。”他冷着脸说。   回来的飞机上,他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跟她聊国内那场婚礼的细节,说给她准备了好几个彩蛋,逗她开心。   薛晓京歪着头,看着身边这个男人的侧脸。   这个为了她曾经放弃了所有身外之物的男人,这个脾气臭得要命却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她的男人,这个从桀骜不驯的少年一点点蜕变成有担当的男人的人。   她握紧了他的手,心里想着,她也真的,好爱好爱他。   婚礼那天终于到来。   何家瑞给他们当婚礼主持人,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公子哥,一本正经地拿着话筒,逗得全场笑个不停。   第一个彩蛋,一架黑色钢琴竟从舞台中央的头顶上方从天而降。杨知非坐在钢琴前,穿着白色西装,弹着亲自为她谱写的曲子,唱着薛晓京最喜欢的流行歌,从空中慢慢落下。   唱到“我们从不开口那个原因,那一句我爱你”的时候,他的声音几乎哽咽,唱不成调。   台上的何家瑞,还有台下勾肩搭背的霍然谢卓宁,一起高声为他接上,在满场宾客欢呼起哄声大声高歌:“永远像少了勇气!别人都说——”   他哽咽接回:“我和你之间的关系,没人相信只有关心。”   那一刻,时光仿佛重叠,十八岁那个倨傲冷漠的少年,和二十八岁这个满眼温柔的男人合二为一。他跨过了千山万水,熬过了无数个不见天日的日夜,捧着满心的爱意,向她走来。   薛晓京穿着他亲自参与设计的婚纱,戴着王冠,短发明媚飒爽,眼含热泪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他在她面前站定,指尖颤抖着,把那枚辗转了大半个地球,找了无数个实验室才修复完好的,刻着“长乐永康”的玉锁,轻轻交到了她手里。   若细瞧,那玉髓深处凝着一缕若隐若现的残红,犹如天然沁色,与玉胎生生熔铸为一体,那是当年他为她流过的血。   他对着她许下了一生的承诺。   往后的岁岁年年,你的长乐永康,我来守护。   这是第二个彩蛋。原来那年她送他的这枚小玉锁,他嘴上嫌弃得要命,可这么多年过去,他不仅换了新的红绳,还一直都留着。   薛晓京扑进了他怀里。   他们在朋友们的掌声与祝福中紧紧相拥。   这么多年的等待、隐忍、坚持与爱意,终于在这一刻得偿所愿。   最后一个小彩蛋,是现场的盲盒抽奖,隐藏款的卡通形象是以薛晓京为原型设计的,杨知非亲自操笔,凡是抽到隐藏款的,新郎官自掏腰包送出一辆大汽车,全场直接玩嗨了。   那场婚礼后来被许多人提起了很多年。不仅仅是因为它属于杨知非和薛晓京,而是每一个在场的人,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都不曾真正忘记过那天午后落在他俩身上的光。   -   婚礼后没多久,薛晓京就生下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她给女儿取了英文名叫奥莉,大名是杨知非取的,叫杨安隅。安为平安顺遂,隅为专属的温暖港湾,寓意一生安稳无忧,被爱包围,温柔治愈。   曾经在圈子里最著名的不婚主义者杨大少,终究成了最有名的女儿奴。   奥莉刚出生的时候,他连抱都不敢抱,怕自己手劲太大,伤了这个软乎乎的小团子。后来奥莉长大了一点,他能跪在爬垫上,陪着女儿玩一下午的积木,奥莉大概是随了妈妈的活泼好动,每天对着爸爸一记左钩拳又一记右钩拳,爸爸也不恼,还勾着唇角笑。   用薛晓京私下和岁岁吐槽的话说:那没出息的样子啊,半点从前太子爷的影子都没了。   婚后的生活比薛晓京想象中还要舒服。   杨知非在花园里种满了她喜欢的红玫瑰,还有几株从法国引进的莫奈玫瑰。花开的时候,层层叠叠的花瓣晕着粉与橙的光影,风一吹满院都是花香,整个院子像浸在了莫奈的油画里。   有天清晨,她推开二楼卧室的落地窗,就看见晨雾未散的花园里,杨知非抱着早早醒来的奥莉站在玫瑰花丛中玩耍。   奥莉胖乎乎的小手攥着一朵刚摘的小玫瑰,狗飞叼着飞盘在草坪上撒欢,几只蝴蝶绕着杨知非的肩头飞,奥莉看着飞舞的蝴蝶好好奇,趴在爸爸怀里咯咯地笑个不停。   “宝宝!”薛晓京趴在窗边,笑着朝他们招手。   杨知非抬头看向她,嘴角弯了弯,捏着奥莉的小手冲她摆了摆,还偷偷对着她飞了个吻,又低头对着怀里的小团子说:“我们把小花花送给妈妈好不好?”   小公主像是听懂了,高兴地对着妈妈的方向手舞足蹈。   那朵小花最终别到了薛晓京耳朵上,杨知非低头亲了她嘴唇一口:“好看。”   跟在后面的崔姨哎呀一声,赶紧抱着奥莉转身走了,边走边念叨:“我们不看,爸爸妈妈羞羞。”   虽然婚后都快一年了,俩人也没事就在家里旁若无人地亲亲抱抱,可每次被崔姨撞见,薛晓京还是会脸红,赶紧推他一把:“你老实点,我要去上班了。”   “晚上我去接你?”杨知非拉着她手,恋恋不舍。   “今天我自己开车。”薛晓京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你自己在家乖一点,我走喽,挣钱养你去了。”她还贫了一句,“家里就我一个劳动力,要养你们一大帮子人呢。”   杨知非靠在门框上抱肩笑,家居服敞着穿,含情脉脉看着她。   “老婆大人辛苦了”   “知道就行,走啦!”   擦肩而过又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扯进怀里按着后颈狠狠亲了一口,一脸欲/求不满地贴着她的额头:“早点回来,我想你。”   “我还没出门呢!”   “那也想你。”黏人得不行。   临走前薛晓京又去婴儿房亲了亲奥莉,小声跟女儿说:“宝宝在家要听话哦,好好陪爹地玩,别让他作妖打电话骚扰妈咪,妈咪要认真工作,挣钱养你们哦。”   正好育婴师过来了,她又嘱咐了两句,才转身下楼去衣帽间换上了检察制服。   她拉开铺着绒布的车钥匙抽屉,一整屉各式豪车钥匙摆得满满当当,她有点犯了难。今天单位有大领导视察,昨天分管领导还特意找她谈话,委婉提醒她上班要低调,别开太扎眼的车。她想了半天,最终挑了崔姨平时买菜用的那把黑色奔驰,最基础的款式,最低调的那款。   抓着三叉戟的车钥匙,她下了地库。   坐进车里,调整后视镜的时候,她看到了耳边别着的那朵小花,忍不住笑了。   她把花朵摘下来,插进了空调的吹风口,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制服的领子,打开了喜欢的摇滚乐,咚咚咚锵响起,车子缓缓驶出地库,迎着朝阳她哼起歌来,“出发咯!” 第53章 醋缸奶爸:“我老公超棒的~!”   午休时间,办公室里难得安静下来,薛晓京端着刚泡好的咖啡回到工位。视察结束,领导们去吃饭了,剩下她们这些做具体工作的总算能喘口气。   她打开手机,微信上已经攒了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是育婴师发来的每日汇报。   点进去,是一段将近三分钟的视频,配着详细的文字说明:“奥莉小姐今天上午精神很好,九点睡醒后喝了一百八十毫升奶,崔姨给换了尿不湿,在活动区和先生玩了四十分钟。十点半加餐,吃了半个牛油果,一小碗蓝莓,蓝莓都是去了皮切成四瓣的,自己抓着吃得很好。”   “十一点开始早教课,今天请的是中央音乐学院的老师来上奥尔夫音乐启蒙,奥莉小姐特别喜欢那个小摇铃,全程都很投入,老师走的时候还挥着小手拜拜。中午吃了崔姨做的西兰花鳕鱼泥搭配十倍粥,吃了小半碗,最后闹着要奶瓶,就是视频里那样。”   薛晓京点开视频,画面里是铺着整张进口防摔爬垫的儿童游戏区,奥莉穿着件粉色真丝包边连体衣,衣服领口绣着她的英文名Oli,软乎乎的头发扎了两个冲天小揪揪,绑着同色真丝小发带。   这会儿怀里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紧紧抱着一个空奶瓶。   那是她最爱的那个,法国某个专门给皇室做母婴用品的牌子定制的,奶嘴是根据她口腔数据专门开模的,都是她那财大气粗的爹地她费心准备的。   奥莉抱着奶瓶的姿势格外认真,两个藕节似的小胳膊紧紧抱着,好像谁要来抢似的。   杨知非跪在她对面,穿着家居服,头发软塌塌垂在额前,正耐着性子试图和她讲道理。   薛晓京看着那个画面就忍不住笑,谁能想到曾经在圈子里出了名冷脸的大少爷,在家对着一个一岁的小姑娘,能哄得这么低声下气。   她继续往下翻,育婴师后面还跟了一条:“小姐很想您呢太太,上午放音乐的时候,有一段旋律像您平时哼的歌,小姐一直盯着门口看,嘴里还‘mama、mama’地喊了好久。”   薛晓京心里软了一下,正准备回复,又看见对话框里跳出一条新消息:   “先生一上午也问了您好几次呢,也可想您了太太~”   那个波浪号在屏幕上晃晃悠悠,薛晓京的脸腾地就烧了起来。   她赶紧抬头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才红着脸飞快打字:“以后无关人员不许汇报。”   打完这句又觉得语气太严肃,刚想补个表情包圆回来,旁边工位忽然凑过来一颗脑袋,是刑检那边和她同批进来的小周,笑眯眯盯着她:“晓京,你脸怎么这么红啊?是不是家里那位又发什么甜言蜜语了?”   薛晓京把手机扣在桌子上,赶紧端起来喝了口咖啡,咳咳两声:“没、没有啊!咖啡太烫了,烫的!”   说完端着杯子站起来,丢下一句“我去洗被子”,赶紧溜了溜了。   走到茶水间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反应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可也没办法,谁让她一提到杨知非就控制不住,虽然才结婚一年,但要算上在一起的时间,那早就是老夫老妻了,可现在呢,还是能被那一句“很想你”弄的脸红心跳的。   说来也是现实,她刚进单位那会儿,还有人仗着她资历浅,明里暗里使唤她端茶倒水、复印跑腿的。可自从她结婚之后,哪怕她从来没主动提过杨知非身份,在单位也基本不提和杨家有关的新闻,连填家庭信息申报表的时候都格外谨慎,但还是架不住单位有些人精慢慢从各种细节里摸出了门道,对她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不仅如此,还总是时不时地过来和她凑个近乎。不过也没事,只要不过分就行,薛晓京本来就是个大方随和的姑娘。   端着重新加满的咖啡回到工位,正好午饭点的外卖到了,她吃好饭,继续下午的工作。   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是上午没看完的案卷,她看着那些法条和卷宗,心里那个去刑检的念头又悄悄冒了出来。   当年考进检察院,她心心念念的就是能穿上制服站在公诉席上为正义说话。可这两年她都在政治部,每天就是写写材料发发通知,离那个梦想差了十万八千里。   只是奥莉现在还太小,刚满一岁,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而刑检的工作没日没夜,加班出差是常态,她只能再等等,等奥莉再大一点,等她能更从容地平衡工作与家庭,再去圆自己那个匡扶正义的梦。   手头的案卷看到一半,暂时没了头绪,她抬眼扫了一圈办公室,见大家都在低头忙自己的事,便偷偷点开了家里的实时监控,戴上耳机,屏幕里瞬间出现了客厅的画面。   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照得地毯上的绒毛都泛起一层暖光。爬垫上,奥莉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穿着粉色连体衣,两个小揪揪翘得老高,盘着小短腿坐在那儿,怀里还抱着那个空奶瓶没撒手呢。   杨知非跪在她对面,手撑在膝盖上,姿态是难得的耐心,正对着小姑娘循循善诱:“奥莉,把奶瓶给爸爸。你喝完了,爸爸去给你冲新的。”   奥莉眨巴眨巴眼睛,乌溜溜的眼珠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当着他的面,把空奶瓶塞进嘴里,啃得更用力了。   杨知非:“……”   画面里的男人沉默了两秒,无奈地站起身,往厨房方向走去。薛晓京切换视角,看到崔姨正在里面准备晚餐备菜,见他进来就笑:“少爷,是不是要冲奶?”   他点点头,站在料理台边等着。崔姨拿起恒温壶里的水,倒进奶瓶,又用量勺舀了奶粉,拧紧盖子摇匀,确认了一遍温度刚好,递给杨知非。杨知非接过奶瓶,滴一滴在手腕内侧试了温度,这才端着走回客厅。   他在奥莉面前重新蹲下,把满奶瓶递过去,一本正经地和她谈交易:“换一下?你给我空的,我给你满的。”   奥莉看看他手里的满奶瓶,再看看自己怀里那个被啃得都是口水的空奶瓶,摇了摇头,甚至还把空奶瓶藏到了身后。   薛晓京在屏幕前差点笑出声。   她赶紧捂住嘴,怕周围的同事听见,低头在微信上敲了一行字发过去:【你行不行啊?连个一岁的小朋友都搞不定?】   消息刚发出去没两秒,就见画面里的杨知非从裤兜里摸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起头看向监控镜头的方向。   眉梢挑了挑,给了她一个“你等着”的眼神。   再抬眼看监控时,杨知非已经放弃了奶瓶争夺战,换了个策略,他在奥莉身边坐下,从旁边的玩具筐里抽出一本布书,翻开,指着上面的图案耐心教学:“这是小猫。”   奥莉瞥了一眼,然后把藏在身后的空奶瓶掏出来继续啃。   “这是小兔。”   奥莉依旧没反应,专心致志啃奶嘴。   杨知非默了一秒,重说:“这是你妈咪。”   奥莉终于抬起了头,看看布书上画着的垂耳兔,又看看杨知非,然后抱着奶瓶咯咯地笑了起来,小身子晃来晃去的,差点从爬垫上栽下去。   杨知非嘴角弯了弯,继续翻下一页:“这是你爹地。”   这一页画的是只大老虎,圆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露出一口锋利的牙齿,头顶还有个大大的“王”字。   奥莉盯着那只老虎看了足足三秒,然后伸出肉嘟嘟的小手,“啪”的一下拍在了老虎脸上。拍完还不解气,又“啪”的补了一下,像是在打什么大坏人,拍完还得意地冲他笑。   杨知非看着自己被女儿掌掴的布书形象,再次陷入了沉默……   薛晓京笑得眼泪都飙出来了,在屏幕前抖得停不下来,隔壁工位的小周狐疑地看了她好几眼。   她赶紧憋住笑,给杨知非发消息出主意:【你把何家瑞的视频给她看,上次奥莉看他发的那个自拍,笑得连觉都不睡了!】   她记得那次,何家瑞不知道抽什么风,在朋友圈发了个自己搞怪的视频,奥莉点开看了,笑的在爬垫上滚来滚去。   监控里的杨知非看完消息,脸瞬间黑了半截,眼底明晃晃地写着醋意。   偏偏这时,何家瑞刚好在朋友圈发了条自拍。   他冷着脸点开,刚把公放打开,声音还没放完,就见奥莉瞬间扔了怀里的空奶瓶,朝着他手里的手机扑了过去,咯咯咯地乐个不停。   小胖手抓着手机都不肯撒手,和刚才拍老虎的那副苦大仇深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薛晓京看着监控里石化在原地的杨大少,笑得趴在桌子上直不起腰。   -   一下午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   下班时天已经擦黑,薛晓京收拾好东西开车回家。   等红绿灯的间隙,她习惯性地打开微信扫了一眼,正好看见那个几个人的小群里热闹得不行。   是何家瑞在群里嚎:【卧槽卓哥你也太牛了吧!!!】   下面跟着一张图,是谢卓宁发的自己给谢小驰做的辅食,餐盘上摆着一份小摩托车形状的土豆泥,旁边配着切成小块的胡萝卜、西兰花,还有一小碗颜色漂亮的南瓜浓汤。   那摩托车做得有模有样,车轮是胡萝卜片,车身是土豆泥捏的,上面还插着两根牙签当车把,简直就是米其林甜品级别。   霍然跟着起哄:【我也想吃我也想吃!】   谢卓宁:【喊声爹都有】   何家瑞一秒都不带犹豫的:【爹!】   霍然跟着:【爹!】   许岁眠大概是看不下去了,冒出来发了条语音,点开一听是她笑着骂人的声音:“你俩别乱喊啊,我可不想要这样的儿子…”   薛晓京一边踩油门一边笑得不行,单手打字回复:【卓哥太贤惠了!岁岁好幸福啊~】   发完她把手机往副驾一扔,戴上墨镜继续开车。   其实她也就是随口夸了这么一句,说完就忘了,脑子里想的全是回家要抱抱奥莉,再问问崔姨晚饭吃什么。   她哪里想得到,就这么随口一句,已经让某人的心眼醋得比针尖还小。   车子拐进别墅区的大门,沿着两边种满法式梧桐的小路往里开。   到家停好车,推开门的瞬间,薛晓京就被扑面而来的香气包围,不仅是饭菜的香味,隐约还有一股面粉味儿。   她换了拖鞋往里走,穿过玄关走到客厅,听到小厨房里传来动静,她往里走,还没进去就被里面景象震得愣在原地。   料理台上一片狼藉,面粉洒得到处都是,东倒西歪的碗,打翻的调味罐,跟刚刚打了仗似的。   杨知非系着围裙站在料理台前,正低头专心摆弄着什么。   那围裙上沾满了面粉,袖口也蹭得白一块灰一块,额前的碎发散下来几缕,还沾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碎屑。   地上更是惨不忍睹,面粉印、水渍,还是菜叶子乱七八糟铺了一地。   崔姨站在一旁,满脸无奈地看着他,想伸手帮忙又被他拦住,只能干着急。   看见晓京进来,就像是看见了救星:“小姐可算回来了!少爷非要亲自下厨给奥莉做辅食,从傍晚折腾到现在,说什么都不让人帮忙。少爷真是太……太……”   太了半天,也没敢说出来,只能给薛晓京使了个眼色。   薛晓京忍着笑,对崔姨点点头,意思是“我来,您别急”。   她走过去,绕到杨知非旁边,撑着身后的料理台边缘,微微歪头看着他。   杨知非脸上还挂着两道白印子,像是面粉蹭上去的,有点搞笑。   她伸手捏了块他切好的胡萝卜条放进嘴里,嚼了嚼,装作若无其事地问:“老公,你在干什么呢?”   杨知非头也不抬,继续摆弄着那团面糊,语气淡淡的:“给女儿做辅食。”   “哦……”薛晓京默默咬了口胡萝卜,垂下头凑近了看。   料理台上摆着一堆歪七扭八的东西,她仔细辨认了半天,才从那堆黏糊糊里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有两只长长的耳朵,还有圆圆的眼睛——   “哦——”她恍然大悟,“原来是兔子啊!好……好厉害。”   她本来想说“好抽象”,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杨知非依旧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不咸不淡的,手上动作没停,继续修理着那个小兔子的身子,可面糊估计是水放多了,黏糊糊的,边缘怎么都调不好。   但他依旧那么耐心。   都说认真的男人最帅了,薛晓京看着他的侧脸,心巴忽然跳了一下,也就是那一瞬间,她想起下午在群里夸卓哥那句话。   再看看眼前这个人,如此较真的样子,还有这一厨房的狼藉,好像明白过来什么。   他吃醋啦?   就因为自己在群里夸了人家一句,他就从下午折腾到现在,非要亲手给女儿做一份辅食出来?   薛晓京心虚地咬了一口手里的胡萝卜条,边看着他,捏着剩下的那半递到他嘴边,轻声说:“诺,尝尝?”   杨知非看了一眼,没张嘴。   没法子了,薛晓京故意哼唧一声,软着嗓子撒娇:“老公~”   她婚后其实很少这么喊他。总觉得别扭,老公老婆的,叫不出口。平时有事都是“哎”“杨知非”“喂”,唯一喊得勤的时候就是床上,被他顶着硬逼着喊的,那种时候不喊不行。   这会儿忽然来这么一句,自己都觉得脸颊发烫。   杨知非果然抬起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就着她手里那半截胡萝卜咬了一口。   薛晓京眼睛弯起来,开心得不行。她把剩下的胡萝卜塞进自己嘴里,绕到他身后,从后背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背上,也不顾他身上沾着面粉,就这么贴着蹭了蹭。   “老公,”她闷闷地说,“你怎么这么好呢。”   杨知非沉默了一瞬,手上开始搅拌果泥。   “好你也没在群里公开夸过我。”   “我在群里夸卓哥就是随口一提,你这都吃醋?”薛晓京松开他的腰,绕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他那小摩托车确实做得好嘛。”   杨知非低头继续搅拌果泥,不说话。   薛晓京看着他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忽然有点心软。她想了想,认真给他分析:“卓哥天天开赛车,手肯定灵活,动手能力强。但这不能证明他就比你聪明,人家不是说,智商是大脑管,动手能力是小脑管嘛,人家小脑发达,做个什么肯定比你快。你不用跟他比这个。”   杨知非终于抬起头,睨着她:“我手不灵活?”   薛晓京一愣。   “你确定?”他又问了一遍,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她脸上。   薛晓京的脸腾地红了。她想起他手指做过的事,那些夜里、那些地方,她可说不出“不灵活”三个字。   “当我没说。”她飞快地说,“祝你成功。”   说完她又抓起料理台上一根胡萝卜条,咬了一口,红着脸跑出了厨房。   身后好像传来他一声低笑。   崔姨正从主厨房里往餐厅端菜,看见她红着脸跑出来。   薛晓京讪讪地咬了口胡萝卜,摆摆手:“不管他,咱们先吃,让他自己折腾吧。”   到了晚上七点多,杨知非还在厨房里折腾。   里面时而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动,时而静得可怕,不知道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崔姨不敢进去,月嫂也不敢进去,两个人站在客厅里,隔一会儿就往厨房那边瞄一眼,像是在担心什么不定时炸弹。   薛晓京吃饱喝足,窝在沙发上给许岁眠发微信:【以后可别让卓哥在群里秀厨艺了】   许岁眠秒回:【怎么了?】   【某人嫉妒了】薛晓京发了个捂脸的表情,【我家厨房遭殃了你知道吗,一下午了还没出来】   许岁眠发了一串哈哈哈哈,【啊?这也能攀比?】   【谁说不是呢】薛晓京看了眼厨房方向,感叹了一句,【男人呐】   许岁眠发了个“我懂我懂”的表情包,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别的,很快到了宝宝辅食时间。   就在这时候,厨房门终于打开了。   杨知非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   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挽了两圈,特别正式。   他走路的姿态比从前还不紧不慢的,脊背挺直,好像手里托着的是什么国宴级别的大菜。   薛晓京忽然想起电影里,英式庄园里那种穿着白衬衫端着银托盘穿过长廊的管家。   等他走近,再一看托盘上的东西——   一个浅口的小瓷碗里,端端正正摆着一只兔子,耳朵是胡萝卜雕的,眼睛是海苔剪的,脸也圆身子也胖,整体看起来比她刚刚看到的那堆惨状强多了。   旁边还配了几块切好的水果,摆成一朵小花的形状,居然挺有模有样。   “哇。”薛晓京诚心诚意地赞叹了一声,“看起来真的不错哎。”   她凑近了看,越看越觉得可爱,忍不住掏出手机偷偷拍了张照片。趁着杨知非转身去拿围兜的功夫,她飞快伸手从托盘上揪了一小块兔子尾巴塞进嘴里——   然后她的表情僵住了。   “怎么有股苦瓜味儿?!”她赶紧把嘴里的东西吐在纸巾里,刚丢掉纸巾,就听见楼上传来了奥莉的哭声,到了该吃辅食的时间。   杨知非正好拿着围兜回来,端起托盘经过她身边,往她嘴角瞥了一眼,然后垂眸看向托盘——   兔子尾巴没了。   薛晓京心虚地往后缩:“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杨知非端着托盘,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然后微微俯身,在她唇角落下一个吻。   “一会儿有你吃的。”舌尖轻轻一卷,卷走了她嘴角粘的一点渣渣。   然后直起身,端着托盘上楼去了。   刚好保洁阿嫂拿着抹布路过,连忙低下头假装没看见他们,脚步飞快地溜了过去。   靠。薛晓京心里骂了一声。孩子都能满地爬了,他亲一下她还是脸红心跳,什么毛病。   她摸了摸嘴角,刚才被他舌尖碰到的地方还有点酥酥麻麻的呢,越想脸越烫,她在客厅里站了足足半分钟,才红着脸跟着上楼。   奥莉的房间在二楼东侧,一百来平的套间,布置得像童话里的城堡。   从法国定制的公主床,床幔是手工刺绣的蕾丝,层层叠叠垂下来。靠墙是一整面墙的定制书柜,最下面几层摆满了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绘本和布书,有些是崔姨去书店挑的,有些是品牌方送的,还有些是梁华煜偶尔派人寄来的,虽然杨知非从来不拆那些包裹,但崔姨会收好,挑有用的用。   月嫂正在给刚睡醒的奥莉换尿不湿,小丫头头发乱糟糟的,两个小揪揪歪成了不同的方向,像个没睡醒的小狮子。   看见杨知非端着托盘进来,她眨了眨眼睛,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问爸爸手里是什么。   杨知非在床边坐下,月嫂把整理好的奥莉递给他。   他把奥莉抱进怀里,调整好姿势,用托盘上那块草莓图案的小围兜给女儿系好。   奥莉乖乖窝在爸爸怀里,睁着大眼睛看着那个碗里的东西。   薛晓京偷偷跟进来看热闹,凑在床边探头探脑,等着看奥莉一口吐出来的名场面。毕竟那里面可是有苦瓜的,哪个小朋友会吃苦瓜?   然而她等到的画面确实,杨知非用小勺舀了一点那个兔子泥,在碗边刮了刮,试了试温度,然后递到奥莉嘴边。   小丫头看了看勺子,又看了看爸爸,张开嘴,啊呜一口吃了进去。   咽下去之后,她砸了咂嘴,然后张着嘴又“啊”了一声,意思是还要。   薛晓京惊呆了。她凑过去拉住奥莉的小手,假装采访:“杨安隅同学,你也太给你爸爸面子了吧?是不是有什么暗箱操作?告诉妈妈,是不是爸爸偷偷给你加糖了?”   杨知非嘴角弯了弯,瞥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猜”。   薛晓京嘿嘿笑了两声,忙接过纸巾帮奥莉擦嘴角的口水,趁机凑近小丫头耳边小声问:“爸爸亲手做的好吃吗?”   奥莉看着她,忽然咯咯笑了,伸手指着薛晓京,嘴里含混不清地喊:“mu……mu……chi……”   薛晓京吓得赶紧摆手:“我不吃我不吃!那是你爸爸专门给你做的,你吃你吃!”   小丫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被她的表情逗得咯咯直笑,笑得太用力,还打了个小小的嗝。   杨知非继续一勺一勺喂,动作虽然不太熟练,但认真得很。奥莉今天格外给面子,一口接一口,吃得干干净净,连碗边都刮得干干净净。   喂完辅食已经快九点了。月嫂接过奥莉去给她洗漱,杨知非把碗勺收好交给崔姨,两个人一起从奥莉房间退出来。   回到主卧,薛晓京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带孩子真累啊——”   话音还没落,后背忽然撞上冰凉的墙面。杨知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她身后,单手撑在她头侧的墙上,整个人笼罩下来。   她心跳漏了一拍:“啊?你——”   他头低下来,眼神暧昧游走在她唇间:“喂完宝宝了,该喂你了。”   “我、我也要吃吗?”薛晓京眨了眨眼睛。   “嗯,”气息扫在她脸上,痒痒的,“你也要吃。”   “啊,那我也要吃那个胡萝卜小兔吗?”   他头埋得更低,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你的那份,比胡萝卜小兔要粗,要大,你会喜欢的。”   话音刚落,他的手越过她,“啪”一声,卧室的灯灭了。   黑暗瞬间涌了过来,薛晓京下意识闭上眼,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着。   都说男人yu望最旺盛的年纪是二十出头,往后会逐年递减,可婚后这一年,他们俩的亲密次数,比之前地下恋那四年加起来还要多,花样也被他玩出了花,每次都能把她弄得溃不成军,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   薛晓京正紧闭着眼,害羞地琢磨着他今晚搞什么新花样呢,   等了半天,耳边忽然传来嚓的一声轻响。   薛晓京睁开眼,就见一小簇火苗亮起,照亮了房间的黑暗。   面前的人这会儿正蹲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根火柴,点燃了床头柜上的香薰蜡烛。   烛光摇曳中,薛晓京看见他变戏法似的从柜子下拿出一个小托盘,上面摆着一块蛋糕,还是熊大形状的,果然比小兔子要粗要大!奶油裱花歪歪扭扭,旁边还点缀着几颗草莓,切成了小心心的形状。   薛晓京惊喜地瞪大眼睛。   “这是给我的?”   他嗯了一声,端着托盘走过来。   薛晓京想到他下午在厨房里折腾了那么久,原来不仅给是奥莉做了辅食,还偷偷给她做了个小蛋糕,心里感动的稀里哗啦的。   杨知非牵着她的手,来到窗边的沙发坐下,他拿起勺子,喂了她一口。   “嗯~好吃!”薛晓京握着他手腕到他自己嘴边,“你也尝尝。”   杨知非摇了摇头:“都给你。”   “你不吃吗?”   “我有”   “嗯?你也给自己做啦?”   他没回答,只是勾着嘴角,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们窝在窗边那张小小的布艺沙发上,一个端着蛋糕,一个静静看着。   薛晓京一口一口吃着,偶尔抬头,就对上他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温柔看着她。   她挖了一勺蛋糕送到他嘴边,他终于张嘴接过去,却不急着咽,而是扣着她的后颈俯下来,把那一口蛋糕又渡回她嘴里。   他舌尖裹着奶油的甜,在口腔里慢慢化开。她睫毛颤了颤,闭上眼,任由他吻着,一点一点,从唇角吻到脸颊,从脸颊吻到耳后,最后又落回嘴唇上。   一整个蛋糕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了一大半。   喂到最后,他的嘴唇又贴上来,这次却不是渡蛋糕,而是更绵长的吻,亲得她浑身发软,只能攀着他的肩膀才不至于滑下去。   后来她才知道,他给自己留的那份“饭后小甜点”是什么。   夜深了,蜡烛已经燃尽,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偌大的床上,被子隆起一个小小的鼓包,只有薛晓京一颗脑袋露在外面。她咬着被角,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神迷蒙地看着天花板。   黑暗里,被子下面有什么在起伏蠕动。   她咬着被子,声音断断续续:“啊……杨知非你……你轻点……”   被子下的人格外卖力,没有回应,只有闷在被窝里传来的轻微声响。   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被子底下若有若无的水声,像溪流,像春雨,细密绵长地渗进夜色里。   她抓着床单的手慢慢攥紧,脚趾蜷起来,又无力地舒展开。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微张的唇瓣,和脖子上若隐若现的薄汗上。   过了很久,被子里的人终于探出头来。杨知非的头发凌乱,嘴角却水润饱满。他俯身上来,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舒服吗?”   薛晓京没力气回答,只是抬起手,把他的头按下来,狠狠地亲了一口。   浴室的水声响起,他去洗澡了。薛晓京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她想起床头柜上那个吃了一大半小熊蛋糕,手机就在旁边,于是伸手摸过来,对着蛋糕拍了张照片。   点开那个小群,她把照片发了出去,还有偷拍的那张小兔子辅食。   【我老公超棒的~!】后面跟了一大串感叹号和心心小表情。   同步更新朋友圈。   发完她才反应过来,这大半夜的,刚完事就发这个,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可已经发出去了,总不能撤回。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扔,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睡着了。   杨知非洗完澡出来,就看见她抱着被子睡得正香,手机歪在枕头边。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还亮着,微信群里霍然正在起哄:【哟哟哟,这大半夜的,干什么好事了?】   跟着又发:【非哥棒在哪?展开说说?】   谢卓宁也还没睡:【@许岁眠我棒不棒?】   新拉进群的施炜跟着发了个捂脸的表情:【这群一到半夜这么刺激吗?】   何家瑞立刻跳出来:【哎呦喂,能不能照顾一下我们单身狗的感受?】   杨知非嘴角弯了弯,退出了群聊,打开朋友圈看了一眼。她发的那条已经收获了一堆赞,底下评论热闹得很。   他点了个赞,评论了一句:【老婆也棒】   刚发出去没两秒,何家瑞秒回:【???你们两口子能不能消停会儿???大半夜的!!】   杨知非没理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一边,掀开被子躺进去,从身后把那个睡得正香的人捞进怀里。   薛晓京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往他怀里拱了拱,嘴里含混地嘟囔了句什么。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轻声说:“晚安,老婆。” 第54章 回娘家:“来我家好吧?各个宠着你。”   周末,两人一娃一狗回了娘家。   一进门,薛晓京就把鞋甩在玄关,趿拉着拖鞋往客厅走。   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标准的葛优躺。   “哎呦喂可算到家了,还是我娘家的沙发舒服啊!”   秦书意忙从杨知非身上接过奥莉,笑眯眯地抱在怀里。   “家里那一百多万订的意大利沙发,倒不如这个旧的了?”   薛晓京歪在沙发上,伸手够了个车厘子往嘴里丢。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嘛,我就喜欢咱家这个!”   秦书意被她这赖皮样儿气笑了,拿手里哄奥莉的小老虎轻轻拍了她一下,“都当妈的人了还这么没正形,是不是啊奥莉,快让妈妈坐好。”   薛晓京这才撇撇嘴从沙发上坐起来一点,嘴里还在嘟囔,“又没有外人。”   茶几上早早摆好了洗得水灵灵的水果,都是她爱吃的那些,车厘子又大又紫,奶油草莓红得发亮,还有青提葡萄芒果,都是是洗好沥干了水装盘的。   薛晓京伸手够了个最大的车厘子丢进嘴里,瞬间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瞪了坐在一旁的杨知非一眼,拿手指着他就开始告状,“都怪他,一大早不让人睡懒觉,非拉着我去晨跑,我现在腿还软着呢。”   说着还真抬脚往他那边踢了一下,倒是没使劲儿,就是表达个态度,“都赖你。”   杨知非刚被老薛客气地招呼着在沙发上坐下,还没来得及端茶杯呢,就被她踢了一脚。   他也不生气,低头看了看她那只在自己裤腿上蹭来蹭去的脚丫子,干脆握着她脚踝,轻轻抬起,放在自己大腿上。   秦书意看得直皱眉,拿小老虎又拍了她一下,“怎么跟少爷动手动脚的,没大没小,快把脚放下来!”   说来也怪,杨知非跟薛晓京结婚都一年多了,可每次他来家里,薛文祥和秦书意还是跟招待贵客似的,说话客客气气,称呼也一直没改过来,总是“少爷少爷”地叫。   杨知非的手指在她脚踝处轻轻捏了捏,抬眼看秦书意,语气温和:“没事的妈,她跟我闹着玩儿呢。”   那一声“妈”叫得自然而然,秦书意听了心里甜滋滋的,脸上挂着笑,嘴里却还在念叨:“也就少爷这么宠你”。   薛晓京把腿搭在他膝盖上,任由他一下一下按着,舒服得眯了眯眼,听到这话可不乐意了,“胡说,我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宠我,要不这么大颗车厘子给谁买的?”   秦书意道:“我买给我外孙女吃的。”   薛晓京嘿嘿一声:“您外孙女还没长牙呢!”   秦书意笑着往厨房走,边走边说,“少吃点水果垫垫,一会儿还有油焖大虾和糖醋排骨呢。”   薛晓京在后头喊,“看看看,都是我爱吃的,还说不是给我买的”,逗得所有人都乐了。   就连趴在秦书意背上的奥莉,看着妈妈那副样子也咯咯笑起来,小胖胳膊在空中挥舞着,嘴里咿咿呀呀的。   杨知非低着头,手伸向茶几上的果盘,拈起一颗青提,指尖慢慢搓着那层薄薄的皮,一点一点剥开。   他嘴角也勾着一点笑意。   他从不是一个念旧的人,此刻看着眼前热闹的客厅,却也想起很多年前的旧事。   那时候他还小,跟着何家瑞他们一起来薛家玩,别人都闹成一团,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冷冷地看着,也不说话。   薛奶奶那时候还在,老人家心细,怕他一个人被冷落,就悄悄走过来摸摸他的头,问他怎么不去跟大家一起玩,然后往他手心里塞两颗糖。   那时候他不懂,不懂自己为什么每次何家瑞喊着去晓京家玩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跟过来。现在他懂了,那会儿吸引他的不只是那个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小姑娘,还有这个家的氛围,那种暖融融的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人间烟火气。   葡萄剥好了,杨知非微微俯身,拈着那颗青翠欲滴的果肉递到薛晓京嘴边。   薛晓京正在刷手机,看都没看就张嘴接了,熟练的动作似乎俩人经常这么做一般。吃完才觉得有点酸,皱着眉嘟囔,“不如车厘子好吃。”   杨知非便从旁边抽了张纸巾托在手心递过去,薛晓京很自然地把吐出来的籽吐在纸巾上,杨知非又把纸巾接过去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明天可不跟你跑了,”薛晓京又啃了个车厘子,“好不容易歇个周末,你还要拉我跑步,我腿现在还酸呢。”   起因是每周五夜里,杨知非都要把攒了一周的量补回来,结果就导致周六一睁眼薛晓京就废了。   薛晓京骂他不是人,比驴还驴。杨知非说她身体素质太差,得加强锻炼。   薛晓京产后本就犯懒,上班坐着一整天更是没什么功夫运动,之前请的普拉提老师上门授课,她也总找借口偷懒,杨知非揪着她这点不放,为了让夫妻生活更加和谐,便周末雷打不动拽着她晨跑,每次跑完她都要腰酸背痛好几天。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局面。   “不跑了。”杨知非暧昧地看她一眼,又捏了颗车厘子递过去。   薛晓京红着耳朵瞪他,“哼,献殷勤也没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客厅的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笑声当背景音,厨房里阿姨在备菜,砂锅咕嘟咕噜冒着泡,狗飞来到新环境撒欢一样地蹿来蹿去,这些细碎的烟火声响刚好盖住了两人凑在一起说的悄悄话。   秦书意抱着奥莉在小客厅的爬垫上玩积木,眼神却时不时往客厅那边瞟。   等薛文祥拿着给奥莉买的芭比娃娃走过来,才小声跟他咬耳朵。   “看看你闺女,把少爷拿捏得死死的。”语气又自豪,又有那么一点感慨。   “我早就说了,小非对咱闺女是真心的,是你自己瞎操心这么多年。”薛文祥站在她身后,偷偷看了眼沙发那边两个人的互动,又赶紧把脖子缩了回来。   秦书意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那当初不看好的人也不是我一个,你不也跟着反对来着?”   说起当初的事,两个人都沉默了。   薛文祥到现在都还记得知道他俩在一起那天的心情,记得那天晚上接到那个电话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的感觉。   那时候薛晓京刚进检察院工作,自己在单位附近租了个小公寓,他俩总放心不下,隔三差五就过去给她填满冰箱,收拾收拾屋子。那天俩人在公寓里收拾到快十点,也没见女儿回来,电话打了好几个都没人接,薛文祥急得不行,握着手机又拨了一遍,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可还没等他开口喊女儿的名字,就听见一个熟悉的男声不紧不慢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薛叔叔,我是小非,晓京在我这儿睡着了,等她醒了我让她给您回电话。”   电话挂断的瞬间,整个公寓的空气都凝固了。   秦书意手里的保鲜袋“啪”地掉在地上。   两个人就那么愣在原地,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   那晚他们两个坐在沙发上一宿没合眼,像热锅上的蚂蚁,又急又怕,满脑子胡思乱想。   秦书意越想越怕,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小非少爷怎么会喜欢咱家京京呢,我想过岁岁,想过西西,就是没想过京京会跟他有什么”,她抹着眼泪说,“不是说咱家京京不好,是咱家从小就没往谈恋爱这根线上培养过她,她就知道傻玩傻乐,我一直想着将来她结婚可能费劲,实在不行就介绍个老实本分的,谁能想到她不声不响的一来就给咱们来个这么大的惊吓。”   薛文祥冷静下来后在旁边劝她,说别急,先搞清楚什么情况,万一不是他们想的那样呢。   秦书意一听这话更急了,“都大半夜睡在一起了还不是那样!还能是哪样!”一想到那个“睡”字,她更是心惊肉跳,怕自己傻闺女不懂事,不该做的都做了,万一再闹出点什么来,越想越怕,越想越哭。   虽然他们并不知道那天是杨知非故意接的电话,在薛晓京又一次因为赵西西的事情和他大吵一架,还扬言自己要去相亲后,等她醉醺醺地趴在床上睡着了,气血上头的杨知非直接就接了薛文祥的电话,用这种方式逼她公开。   那是在他刚刚解决完赵西西母女的事,从美国和梁女士谈判回来的转天。他其实也有自己的计划,有想带着晓京体面去薛家拜访她的父母,再公开他们的恋爱,表达自己的决心。   但一切终究晚了那么一步,那天他的女孩哭的那么伤心,喝了那么多酒,他想他没办法再等下去,多等一秒都怕生出变数。在薛文祥电话打来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就接起来。   虽然后来,他也有郑重的对二人保证过,他会娶晓京,会对她负责,两边家里的阻力他会解决,绝不会让晓京受半分委屈。   可大人们毕竟是过来人,尤其是秦书意,太懂这里面的难处,大院里这么多孩子,霍然、家瑞,哪怕是谢卓宁,谁家都好说,偏偏是杨家,她的女儿进去,怎么可能不受委屈。   后来那段时间,他们确实狠下心来反对过。   梁华煜那边的压力太大,他们抵抗不住,也做了许多糊涂事,把孩子赶出去过一阵子。   其实那阵子她心里比谁都难受,可又不能不这么做。   说到底,做父母的就是怕自己的孩子将来受委屈。怕婆家看不上她,怕少爷的真心只是一时兴起,等新鲜劲过了,她的女儿连退路都没有,最后落得个伤心收场。   哪怕后来他们结婚了,秦书意心里还是悬着,怕那些风光都是给别人看的,自己孩子私底下吃苦。   直到婚后这一年多,看着少爷是怎么对女儿的,看着女儿在真心实意地幸福着,她这心里才终于放下来。   奥莉在爬垫上咯咯笑着,手里抓着积木往嘴里塞,秦书意回过神,赶紧把积木拿出来。   她叹了口气,用胳膊肘捅了捅薛文祥,“别老在这儿杵着,去陪陪少爷,别冷落了人家。”   “人家小两口在那儿正亲热呢,我去干什么,我还没看够我大外孙呢。”薛文祥正逗着奥莉玩儿。   秦书意催他,“他们在家里也能亲热,你不去陪着像什么话,快去。”   薛文祥这才恋恋不舍地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往客厅走。   他走到客厅门口,故意咳了两声。沙发上凑在一起腻歪的两个人立刻分开了,薛晓京坐直了身子,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犯错的小学生,脸蛋还红扑扑的。   杨知非也坐直了,但神色倒还自然,好像刚才在沙发上耍流氓的不是他一样,通俗点来说就是只大尾巴狼。   “别拘谨,喝茶,”薛文祥摆摆手,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壶准备倒茶。   杨知非微微欠身,“爸,我来。”   薛文祥按了按他手,“在自己家,没那么多规矩。”   薛晓京在旁边撇了撇嘴,“我的老爹地,哪有老丈人给女婿倒茶的道理,这不反了天了”,说着斜了杨知非一眼,阴阳怪气地揶揄他,“杨大少爷面子好大呀。”   薛文祥笑呵呵地说,“别人家有别人家的规矩,咱们家不讲那些虚礼。来,小非,云南临沧的老班章,在干仓里存了快三十年了,尝尝。”   杨知非双手接过接杯,说了声谢谢爸。可他却没有喝,而是先倒了小半杯到薛晓京面前的白瓷品茗杯里,抬眼递到她面前,微微勾唇:“借花献佛,老婆先喝。”   薛晓京美滋滋的,就着他手在杯口抿了一口,一股清雅的茶香在舌尖漫开,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嗯~真不赖!   薛晓京眼睛都亮了,转头就跟薛文祥撒娇,“老薛你不地道,这么好的茶我都没喝过,我要给爷爷告状去,说你偏心。”   薛文祥哈哈大笑,“这就是你爷爷给小非准备的,我也不过是借花献佛。”   薛晓京一听更来劲了,“偏心,爷爷也偏心”,扭头看杨知非,发现他也低着头在笑,那副样子看着就来气,“瞧你美的,来我家好吧?各个宠着你。”   趁着薛文祥低头整理茶盘的功夫,杨知非忽然倾身过来,在她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用行动给了她答案。   薛晓京的脸一下子红了,伸手推了他一把,小声说了句烦不恼。   可嘴角却一个劲儿往上弯。   “爷爷钓鱼还没回来啊?知不知道他大宝贝今天带着小宝贝回来看他呀。”她开心地晃着腿,又伸着脖子看了看小厅里的奥莉在玩什么。   “你爷爷就是知道你们今天来,一早五点多就扛着鱼竿去水库了,说要给你新鲜的野生鲫鱼,回来给你熬汤。”   薛文祥的话音刚落,玄关就传来了开门声,跟着是爷爷洪亮的笑声,还有狗飞汪汪的叫声,薛晓京立刻趿着拖鞋跑了过去,喊着爷爷就扑了过去。   老爷子手里拎着半人高的小水桶,桶里的鲫鱼摆着尾巴游得欢,狗飞围着水桶颠颠地跑,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鼻子凑上去闻个不停。   薛晓京抱着爷爷的胳膊撒了会儿娇,就转身抱过奥莉,凑在水桶边给她看鱼。   她指着里头游来游去的鱼道,“宝宝看,这是鱼鱼,太姥爷钓的鱼鱼”,奥莉睁着大眼睛盯着水里看,小手伸出去想抓,被薛晓京轻轻拦住,“不能抓,鱼鱼会咬手手”。   说着狗飞就扑哧一下把头扎了进去,老爷子刚换好衣服就看到这一幕,哎呀一声,“我的鱼啊!给我大孙女煲汤的!”   奥莉看着脑袋湿答答狗飞,在妈妈怀里乐疯了。   大人们看小家伙笑的那么开心,也都跟着笑了。   一屋子的笑声热热闹闹的,把整个屋子都填得满满当当。   客厅的电视正放着午间新闻,薛文祥陪着杨知非坐在沙发上说话。   电视画面里,一闪而过某个重要会议的镜头,杨长安的身影在其中一帧里匆匆掠过。   杨知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帘,低头喝了口茶。   薛文祥也看见了那个画面,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老爷子最近身子骨还好?”   杨知非把茶杯放下。   “还行,年初我和晓京带着奥莉去海南陪了他一阵子,精神头挺好,还带着奥莉在海边挖沙子。”   那场风波虽然已经过去快两年,但老爷子的身体被折腾那一遭,已经大不如前,年初去海南那趟,也是被老爷子亲自叫去的。   老爷子把名下的产业理了理,拉着他和晓京,把手里大半的私产都做了公证,直接过到了薛晓京名下,房产、股权、信托基金,一份一份理得清清楚楚。   这事薛家自然也知道,薛文祥因为这事心里还感慨了好一阵子,如今看着杨知非,心里又软了几分。   他顿了顿,还是开了口,“小非啊,前几天开会碰到你爸了,他说最近忙完这段,想找个时间咱们两家人聚聚,你妈最近也正好在北京,我跟他说定了月底,你看……”   这话没说完,杨知非刚端起茶杯的手又顿了一下,随即便放下茶杯。   “这茶确实好,回头我给爷爷也带点他爱喝的武夷山大红袍过来。”   他语气平淡地岔开了话题。   薛文祥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是心里叹了口气。   等杨知非起身往小客厅那边走,秦书意立刻凑过来问,“怎么样怎么样,说了吗?”   薛文祥摇摇头,“少爷还是抗拒,我也怕太激进了适得其反,哎,就这样吧,顺其自然。”   他嗔怪,“都怪你,把这个难题丢给我。”   秦书意看她一眼,“这难题怎么是我丢给你的?不是你自己应下来的?”   薛文祥瞪他,“还说我,让孩子知道你偷偷赴了梁老师的约,你怎么解释。”   秦书意也急了,“她约我喝茶我能不去吗,怎么说也是亲家。”   上周梁华煜约秦书意喝了下午茶,话里话外,是想借薛家的口,让杨知非松口,让她能去看看奥莉。   杨知非脾气都是知道的,并不会因为婚后就柔软几分,想让他软,那得分人。   这一年多来,除了带奥莉去海南看过太爷爷太奶奶,他自己爸妈这边是半点面子都不给的,别说见面,就是连电话都不让奥莉接。   就因为婚礼前带晓京去美国见外婆的时候,梁华煜故意不来,给晓京下马威,他就记恨到现在。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是叹气。   秦书意说:“一家子总这么僵着也不是个事儿”。   薛文祥点点头道:“回头再说吧,不行让女儿劝劝他。”   -   杨知非走到小客厅,奥莉正趴在薛晓京怀里打哈欠,眼皮子一眨一眨的,看见他过来就伸出小胳膊要抱。   杨知非伸手把女儿接过来,奥莉往他怀里一靠,小脑袋搁在他肩膀上,整个人都蔫了。   杨知非低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眼时间,皱眉问,“宝宝是不是饿了?”   “崔姨去热奶了。”薛晓京伸手摸了摸奥莉的额头,又偷偷觑了他两眼,察觉他脸色不好,小声地问他,“……我爸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杨知非没说什么,只是把嘴唇贴着奥莉细软的头发亲了亲。过了一会,又没头没脑来了一句:“爸催咱们。”   薛晓京一愣,“啊?催什么?”   杨知非面不改色,一脸为难道:“爸说他想要咱们生个二宝。”   薛晓京的脸腾地红了,“那、那你怎么回的?”   杨知非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回她,心里憋着笑,低头亲了亲奥莉的额头,“走,爸爸带你去喝奶。”   看着他抱着女儿转身的背影,薛晓京在原地愣了愣。目光还追随着他们,男人肩宽背挺,怀里的小人儿像个小包袱似的挂在他肩上,两条小短腿一晃一晃的,还挺可爱。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小声嘟囔着,“我才不生呢,可爱也不行,生的时候疼死了。”   哼~ 第55章 双向奔赴:“我暗恋你,很久了。”   吃饭的时候,秦书意一直没停过给杨知非夹菜,一会儿搛一筷子清炒虾仁,一会儿又往他面前的小碟里布一块糖醋小排,嘴里还不住地念叨:“尝尝,小非,这都是我一大早去菜市场挑的新鲜菜,这排骨是我拿秘制酱料腌的,尝尝合不合口味。”   杨知非坐在薛晓京旁边,脊背挺直,面前那只青花瓷碟里的菜已经堆得冒了尖。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微微弯了弯嘴角,笑容端得温润又得体:“很好吃,妈,辛苦您了。”   薛晓京坐在他对面,正埋头跟自己碗里的虾较劲,听到这话差点没笑出声来。   她太了解他了,这人挑食挑到什么程度?香菜不吃,姜不吃,蒜不吃,羊肉不吃,鱼清蒸的不吃红烧的也不怎么吃,那排骨里明明搁了姜丝,他搁在碗边儿连碰都没碰。可他能面不改色地说“很好吃”,还笑得那么人模人样的。   她咬着筷子头,偷偷觑了他一眼。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刚好打在他侧脸上,线条分明,鼻梁挺直,那副温良恭俭让的皮囊端得稳稳当当。   谁能想到这人以前在她面前脾气臭得要死,嘴也毒,动不动就把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可自打结婚以后,尤其这种场合,往她爸妈面前一坐,家教和涵养就全体现出来了。   薛晓京低头啃着虾,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忽然起了坏心思。她放下筷子,伸手拿过那盘红烧排骨,用公筷夹了最大的一块,直接撂进杨知非碗里,堆在那碟小山的最顶上。   “好吃就行!好吃就多吃点嘛,来,这块也给你!”   还偷偷冲他眨了眨眼。   杨知非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上面明晃晃挂着姜丝,炖得烂乎乎的,一股子姜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他抬眼瞥她:你给我等着。   秦书意没看出这俩人的眉眼官司,只看到女婿碗里堆得满满的,心里踏实了大半。她嗔怪地拍了薛晓京一下:“你这孩子,好吃也不能一次吃这么多啊,撑着了怎么办?”又扭头对杨知非说,“回头我把做法教给晓京,让她回家给你做,想吃多少有多少。”   薛晓京一听这话,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傻了眼。   这叫什么事?她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再看杨知非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分明写着幸灾乐祸几个大字。他嘴角勾着,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把碗里的菜拨了拨,动作优雅得很。   薛晓京狠狠瞪他一眼。   “我才不做!”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端出副颐指气使的架势,下巴一扬,手指点着桌上的菜,“他做还差不多。这个、这个、这个——”她手指头挨个点过去,点完了虾仁点排骨,点完了排骨点东坡肉,末了还意犹未尽,“这几个都是我爱吃的,听见没?回头都给我做一遍啊。”   那副模样,活脱脱一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太后。   饭桌上的人全被她逗笑了。   薛爷爷笑得最开怀。打从大孙女出嫁,他这心里头就跟空了一块似的,天天盼着周末,盼着他们回来。平日里饭桌上冷冷清清的,也就只有这丫头在的时候,才热闹得像个家。   杨知非没接她的话,只是低头剥虾。   他剥得很慢,修长的手指捏着虾壳,轻轻一掰,完整的虾肉就露出来,再仔细挑掉虾线,搁在手边的干净碟子里。   一个,两个,三个,剥好了也不吃,就那么放着。   薛晓京斜眼看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面前的碗沿。   当当当。   然后又冲爸妈爷爷使了个眼色,那傲娇的小表情分明在说:等着吧!他那都是给我的!   果然,杨知非把剥好的虾肉一只一只夹起来,全放进她碗里。   几个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哭笑不得。   感动肯定是感动的。少爷对他们家闺女这份心,这份好,纵容她撒娇耍赖的宠,他们都看在眼里。可自己家这闺女吧,被她这么惯着,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秦书意看着薛晓京那副得意洋洋的小模样,心里琢磨着,这毛病,回头得说道说道,不能老这么恃宠而骄。   饭吃到最后,气氛正好。秦书意给大家盛了汤,刚一坐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对了小非,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你妈妈前几天给我打电话了,说想约个时间,带上奥莉,咱们一起吃顿饭。你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饭桌上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气氛突然凉了下来。   薛文祥脸色一变,在桌下踢了秦书意一脚,那脸色明摆着:你怎么这时候提这个?   薛晓京也停下筷子,歪过头去看杨知非。   他低着头正平静地喝汤。勺汤送进嘴里,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旁的人看在眼里,大约会觉得他不在乎,或者根本没往心里去。可只有薛晓京能看出来,他那捏着汤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不是不在乎,他是在忍。   正因为把她爸妈真正当成了自己家人,所以才忍着没有当场不虞。   薛晓京心里忽然就疼了一下。   她不想让他再被架在那儿。正好这时隐约听到婴儿房里传来几声动静,拉了拉秦书意的袖子,“妈你快去看看,是不是奥莉不舒服。”   秦书意想说什么,看了眼她的眼神,到底也懂了,放下筷子说我去看看。   等秦书意一走,薛晓京立刻搛了一块虾肉,还特意在盘子里蘸了蘸酱汁,然后伸长胳膊,放进杨知非碗里。   然后冲他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傻乎乎的,明显在讨好他。   他心里那点不快,就这么被她一个笑给冲散了。   饭桌上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薛爷爷又开始讲他年轻时候的事儿,薛文祥在旁边应和着,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抛开那点不愉快的小插曲,这顿饭吃得还是挺不错的。   —   饭后,秦书意钻进厨房切水果。她正低着头切那个哈密瓜,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妈!”   秦书意吓得手一抖,刀子差点切到手指头。她回头瞪了女儿一眼:“你这孩子,走路怎么没声儿的?想吓死你妈啊?”   话说到一半,看清女儿那张板着的脸,秦书意心里咯噔一下,手上动作慢了下来。   “怎么了?”她心里打起鼓来,不自觉地有点心虚,“跟妈妈这么凶?”   她讨好似的切了一块哈密瓜,递到薛晓京嘴边:“来,吃块瓜,可甜了。”   薛晓京把那块瓜接过来放到一边,脸上的表情正经得不像平时的她。   她二十四了,不是当年那个什么事都要咋咋呼呼的傻丫头。工作上磨了两年,又经历了那么多,有些事情她不是不懂,只是平日里懒得说。   “妈,”她语重心长地开口说,“您刚才在饭桌上提那个干什么?我不是跟您说过吗,这事儿您别管。”   秦书意放下手里的水果刀,往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叹了口气:“妈妈也是为你们好。你们俩结婚都这么久了,总不能一辈子不见他爸妈吧?婆媳关系处不好,往后日子长了,吃亏的还是你。”   “那您也不能这么逼他啊,您根本不知道他和他爸妈之间发生的具体事儿——”   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脑子里浮现出那天晚上的画面。卧室里灯光昏暗,杨知非睡着了,手腕搭在枕边。她无意间瞥见他手腕那个兔子纹身,之前她问,他只说是为纪念lucky纹的。可那天她才注意到,纹身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遮着什么。   她凑近了仔细看,才发现那是一片凸起的疤痕,狰狞的,蜿蜒的,一直延伸到纹身的图案里去。   她那时候愣住了,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很久。   后来她去问崔姨,崔姨支支吾吾不肯说。她又去问沈之遥,沈之遥沉默了很久,才告诉她那年发生了什么。   波士顿,庄园,铁栏焊死的窗户,雇佣兵寸步不离。他被他妈关了整整四个月,关到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绝食,他妈就让人给他打营养针。他想尽一切办法逃出来,最后用的办法,竟然是割腕。   大出血,抢救了三十个小时,在ICU里躺了整整一月才脱离危险。可他醒过来的第二天,就趁他妈放松警惕,在崔姨和沈之遥的掩护下,从医院逃了出来。那时候他还在发着高烧,伤口都没长好,就一路辗转,包了私人飞机逃回国内。   薛晓京第一次听这些的时候,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他失踪的那一年。想起自己曾经恨过他,怨过他,怪他不告而别。可原来那一年里,他经历过什么,她根本不知道。   他从来不说,一个字都没跟她提过。   秦书意看着女儿忽然泛红的眼眶,心里头也跟着揪了一下。   她擦了擦手,伸手把女儿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不说了,妈妈以后不说了,好不好?”   薛晓京把脸埋在她肩膀上,使劲儿点了点头。   秦书意抚着她的头发,柔声问:“今晚住家里吧?房间天天给你收拾着呢,被褥都是新晒的。”   薛晓京从她怀里抬起头,破涕为笑,眼睛还红着,脸上却已经笑开花:“当然啦!”她弯腰抱住妈妈的腰,把脸蹭在她肩膀上撒娇,“我要跟我最爱的妈妈一起睡觉!”   秦书意被她蹭得痒痒,笑着躲:“行呀,看你舍得你老公不?”   薛晓京嘿嘿一笑,从案板上拿起那块妈妈给她切好的哈密瓜,咔嚓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我去跟他商量商量。”转身跑了出去。   晚上说住就住下了。   奥莉头一回在姥姥姥爷家过夜,兴奋得不行,在爬行垫上滚来滚去不肯睡。阿姨忙着收拾婴儿床,秦书意抱着外孙女舍不得撒手,最后干脆把人抱到自己屋里去了。   晚饭后,薛晓京拉着杨知非出门遛弯儿。   大院儿里的路还是老样子,两边的梧桐树长得老高,颗颗都带着精气神儿。   远处有遛狗的大爷,还有小孩在玩闹,热热闹闹的,是住高档别墅永远听不到的人间烟火气。   薛晓京走在他旁边,走两步就偷偷瞄他一眼。见他一直不说话,她快走几步拽住他的胳膊:“哎,你背我。”   杨知非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不背。”   “行啊,”薛晓京追上去,绕到他前面挡住路,“在我家你就装,装得人模人样的,一没人就露馅是吧?”说着就往他身上扑,手脚并用地往他背上爬,“快点快点!”   她胳膊从他腋下穿过去,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两条腿蹬来蹬去,活像只八爪鱼。   杨知非被她缠得没办法,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笑。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身上扒拉下来,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语气难得认真:“晚饭吃了那么多,先走走路消消食,不然晚上胃疼。”   那笑意也只是一瞬,很快又淡了下去。   他松开她,双手插回裤兜里,继续往前走。   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薛晓京跟在他后头,看着他背影,当然看得出他心情不好,从秦书意提了那顿饭开始,他就一直这样。虽然在饭桌上应付得体面,在她爸妈面前也维持着礼貌,可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她。   所以才故意撒娇耍赖,想逗他开心。   薛晓京有点泄气。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赌气似的:“那我不给你生二宝了。”   然后一个人吭哧吭哧往前走,故意走在他前头,走的飞快,拿后背对着他。   走了没几步,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拉回去,拉到了自己身边。   薛晓京的眼眶还红红的。   杨知非看出她刚刚哭过,到底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抚了抚她泛红的眼尾。   “老婆。”他端出几分认真来。   薛晓京别过脸去,不理他。   他伸出手,捏着她下巴,把她的脸又转了回来,正对着自己。   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关于二宝,我必须要给你我的立场——”他看着他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这事儿全随你意愿。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你想生,咱们就生,你不想,咱们就不要。你愿意,我才愿意。你不愿意,谁说了都不算。”   薛晓京愣了一下,鼻子又酸了。   他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深邃、深情。   “我不让她见奥莉,不是怕她带走奥莉。是因为你。”   因为梁华煜,始终没有拿出该对她的态度来,所以他不愿妥协。   他握着她的手,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   “奥莉是我的宝贝,可她是因为你,才来到我身边的。在我这儿,你永远是第一位,没有任何人和事能排在你前面,包括我爸妈,包括奥莉。”   薛晓京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人怎么这样。明明是他不高兴,明明是她想逗他开心,怎么到头来,却是他在哄她。   她好感动,往前迈了一步,刚要往他身上扑——   可还没等她扑上去,杨知非已经先一步转过身,微微弯下腰。   “上来。”   薛晓京愣了一秒,然后“嗷”一嗓子蹦到他背上,搂住他脖子,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正好迎面走来遛弯的三大爷,手里摇着蒲扇,看见他俩就眯眼乐了:“哎哟喂,这不京京吗,回来啦?”再一看背着她的人,笑得更开了,“嚯!小非少爷这是改行啦?给媳妇儿当大花轿呢!”   薛晓京搂着杨知非的脖子,小脸儿一扬,冲三大爷使劲儿挥手:“那可不!走啦三大爷,遛您的弯儿去吧,咱们颠儿了!”   大爷笑呵呵地走远了,边走边回头看了好几眼。   杨知非背着她往前走,嘴角弯了弯,低声说了句:“吃多少这是,真沉。”   两人从大院儿这头走到那头,绕了好大一圈,还走过他们小时候一起玩过的健身器材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杨知非额角出了薄汗,累得够呛:“姑奶奶,下来走会儿?”   “我不。”她搂得更紧了,趴在他背上,眼皮都快耷拉下来了,困得迷迷糊糊的。   他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得慢悠悠的。   路过何家院子的时候,薛晓京忽然睁开眼,一眼就看见院子里停着辆迈凯伦,“哎!”她一下子来了精神,拍着杨知非肩膀,“那不是何家瑞的车吗!他也回来了!快快快,放我下来,我们去找他玩!”   说着就要往下跳。   杨知非双手用力一紧,把她牢牢固定住,这会儿倒是不让她下来了。   他朝那辆车瞥了一眼,收回目光,脚步加快往家走,嘴里嘀咕了一句:“大晚上的,找他干什么。”   薛晓京趴在他背上,歪着头看他。   路灯昏暗,可她分明看见他嘴角往下抿了抿,那副样子……   她噗嗤一声乐了,凑到他耳边,故意逗他:“你吃醋啦?”   “没有。”   “那去找他玩呀?”   “……不去。”   说着他自己又补了一句,“他也配我吃醋?”   薛晓京笑得更厉害了。这么多年了,这人还这么小心眼。   “那我们去找他玩啊。”她故意又说了一遍。   杨知非脚步慢下来了。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偏过头,嘴唇贴着她搂在他脖子上的手腕内侧,轻轻吻了吻。   “我吃醋。”   然后他的脚步又快了起来,同时把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一点。   “别找他,陪我。”   薛晓京心里头那朵小花啪地就开了。   她抿着嘴笑,把脸慢慢埋回他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弯弯的。   “好呀,”她轻轻说,“陪你。”   -   薛晓京的房间从她出嫁那天起,秦书意就没动过,每天都有人打扫,窗台上的花按时换,比她住的时候还生机勃勃。   墙上还贴着她小时候得的奖状,都是一些跑步啊丢沙包什么的,柜子上摆着她和许岁眠的合照,还有那张六个人初中毕业时在大院里拍的合影。   杨知非今晚和她睡在这儿。   他随手拉开她的衣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那些年他送她的东西——奢侈品包、名牌衣服、限量版球鞋,一层一层摞得老高,有些连吊牌都没拆。   他皱起眉,回头看她:“怎么都在这儿?”   他还以为结婚的时候她都带过去了,没想到全给她留在这儿。   薛晓京正跪在床上铺被子,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包,嘿嘿笑了两声:“娘家要留个小金库嘛!你送我的那些,都是我最宝贝的,所以才放小金库里。”   说她傻,她有时候确实傻乎乎的。可有些时候,她情商又特别高,小嘴也甜。   杨知非怎么会不知道,她哪里是舍不得带,她是不想把这些东西带进他们的新家。那些年她从来没说过,可他后来慢慢懂了,她从来就不喜欢那些奢侈品代表的东西。那是个荒唐的开始,一段不清不楚的关系,是她心里其实别扭却又说不出口的过去。   她想开启新生活,干干净净的,跟那些都没关系的新生活。   可她不说,反而说那些是她最宝贝的,要放娘家小金库。   他合上柜门,走到她书桌前,视线扫过书架,随手抽出一本薄薄的速写本。   翻开,眉梢挑了起来。   上面画的是他。   球场边,夕阳底下,别人都在打球,只有他一个人靠在车边玩手机。别人在他笔下都是黑乎乎的一团,脑袋就是个圆圈,唯独他,有鼻子有眼,五官清清楚楚,甚至连手腕上那只表都画了个大概。   旁边还配着四格小漫画,画的是幻想出来的故事——壁咚,草地咚,全是些校园偶像剧里的情节。画得很认真,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又翻了几页,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趴在床上折腾被子,阿姨刚才来整理过,可她总觉得不太平整,杨知非睡觉有多挑她知道,床单一点点褶皱都能让他不舒服。所以她在那儿折腾了半天,把床单抻了又抻,忙活得一头细汗。   薛晓京并不知道他在偷看什么。   那本速写本里,画的都是他。   一页一页,全是她偷偷喜欢他的那些年。   他垂下眼,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爱心。他合上本子,轻轻放回书架,又看了她一眼。   目光落在她跪在床上、正弯腰铺被子的背影上。   她那低着头认真铺被子的样子,忽然让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在栖山寺的禅房里,对着青灯古佛,一页一页抄写经文的日子。   那时候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能这样站在她房间里,看着她为他铺床。   -   薛晓京终于把被子铺好了,累得往床上一躺,大字型摊开,舒服地叹了口气:“累死我了……还是我自己的床舒服啊。”   话音刚落,床垫往下一陷。   她睁开眼,杨知非已经俯身下来,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整个人笼罩在她上方。   “你干嘛!”她瞪大眼睛,伸手推他,“不是说好了吗,今天来我家什么都不许干,你不算数!”   他像没听见似的,又往下压了压。   “诶诶诶!我家隔音不好!我妈和奥莉就在隔壁!”她急得伸手挡他的胸。   他却在她唇边停下了动作,低头亲了亲她的嘴角。   “躲什么?不是想让我壁咚你?”   她一愣。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写字台上,那本速写本正摊开着。   薛晓京的脸腾地红透了。她猛地从他身下钻出去,冲到写字台前把本子抱在怀里,藏在身后,又羞又急:“你你你!你怎么随便动我东西!”   他撑着脑袋侧躺在床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噙着笑。   “暗恋我多久了?小学?初中?”   “不是!没有!”   “那你画我?”   “没有!我……”她梗着脖子,嘴硬,“我那画的是卓哥!”   “确定?”   “反正不是你!”   她气呼呼地把本子塞回书架,又觉得不保险,干脆抽出来,拉开抽屉,锁进去。   一边锁一边嘟囔:“我才没从小学就暗恋你……”   锁好了,转身回来拉他:“快去洗澡,别把床弄脏了。你洁癖呢?你不是有洁癖吗?”   “没关系,”他任由她拉着,人却纹丝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反正一会儿还要换新的。”   “……”   “你休想!”她使劲拽他,“不听话就去睡沙发!”   杨知非被她拽着胳膊,整个人赖在床上不肯动,可眼睛却一直黏在她身上,一秒钟都不肯移开。   薛晓京被他看得脸发烫,正要骂他,就听他忽然又开了口,依旧是那一句:   “你暗恋我。”   她一愣,恼羞成怒:“我没有!”   “那你偷画我。”   “说了那不是你!”   杨知非趁她不备,一伸手把她拽进怀里,两只手扣在她腰上,把她整个人锁在身前。   薛晓京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他叹了口气。   “哎……”   ?   他扣着她的后颈,在她唇上又落下一个吻,嘴角噙着笑,闭上了眼睛。   他喃喃,“我还以为是双向奔赴呢。”   哈?她没听清,疑惑地看着他。   便听他轻轻开口,“我暗恋你,很久了。” 第56章 婆媳过招:“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他老婆绑架了。”   那是比薛晓京后来无数次揣度过的初遇还要早许多年的夏天。   彼时他还住在江南,几乎没怎么回过北京,偶尔随长辈回来一趟,对这偌大的陌生院落处处感到疏离。大人们关在书房里说话,趁着保镖不注意,他便偷偷溜出家门,漫无目的地在这片全然陌生的地方游荡。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球场边上。一群大孩子正在踢球,他在场边看着,穿着熨帖的小衬衫和过膝短袜,一副精雕细琢的小少爷打扮,与这尘土飞扬的球场格格不入。周围的笑闹声让他觉得自己好像闯入了另一个世界,正在他还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孩子能够那么快乐的时候,一颗足球忽然飞过来,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嘿!把球扔过来!”有人朝他大喊。   他低头看了一眼,却没有动。   对方又喊了一遍,他还是没理。   那孩子急了,跑过来,看清他这身打扮,不像这院里的人,是个外来的生面孔,便带着点排外的恶意上手推了他一把:“叫你捡球呢,聋了啊?”   他被推得踉跄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冲过来,一把扶住他,然后直直挡在了他面前。   鼻尖飘来一股橘子汽水的道味。   是个小姑娘,脑门顶上扎着一个冲天揪,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可那气势汹汹的模样,活像只护崽的小母鸡。   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冲那男孩喊:“你干嘛推人!”   “薛晓京!你别多管闲事!”   “我就要管!谁让你欺负人!”那男孩比她高半个身子,可她一点都不怕,两手一叉腰,“给他道歉!”   “凭什么!”   “你推人你就得道歉!”   两个小孩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小姑娘急了,竟然一撸袖子,挥着小拳头就要往上冲。   那架势活脱脱一个小女侠,凛然不可犯。   就连不远处发现少爷不见后匆匆赶来寻人的两个保镖看到这一幕,都唬在了原地。   那天她替他出了头,替他吵了架,差点替他挨了打,像一阵小旋风轰轰烈烈地来,完事又风风火火地被同伴喊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和他说。   只留给他一个扎着晃悠悠的冲天揪的背影,和满夏天都散不去的橘子汽水味的风。   后来他回了江南,梅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可那个挡在他身前的小小的身影,却像刻在了脑子里,怎么都散不去。   一年后,他回到北京念小学。   分班那天,他走进教室,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前排的她。她已经剪了齐耳的短发,正扭头跟旁边的人说话,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忽闪忽闪的,笑得没心没肺。老师介绍他的时候,她脸上也是一脸茫然。   他认出她了,可她完全没有认出他。   不仅没认出,她身边还多了个寸步不离的小跟班,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何家瑞,他们课间凑在一起分享零食,午休挨着坐在一起吃饭,放学背着书包并排走,连写作业都要凑在一起,寸步不离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次看见他俩脑袋凑在一起说说笑笑,心里就不舒服。   于是他们去小卖部,他就隔着两步远跟着,他们去操场玩,他就靠在不远处的单杠上看着,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他都竖着耳朵听,他们做的每一件事他都安安静静地看着。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也说不清那股莫名的烦躁从何而来,只知道每次对上她看过来的目光,他都会先一步冷下脸,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漠模样,好像多看她一眼都嫌多余,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副冷硬的外壳底下,藏着的是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动。   初一那年,许岁眠带她玩化妆,给她戴了一顶假长发,栗色的,长长的卷卷的,还在她脸上涂涂抹抹,画得漂漂亮亮的。   他在单杠上坐着,远远就看见她跟许岁眠手拉手走过来,一路说说笑笑。那时候何家瑞霍然他们都抻着脖子猜许岁眠身边那个小美女是谁,没有一个人认出她,何家瑞盯着那个卷发背影眼睛都快直了。只有他,看着那个背影,哪怕她戴着假发,哪怕她换了装扮,他也一眼就认出了她。   他们打了个赌,要去搭讪那个新来的小美女。何家瑞自告奋勇,正要冲上去,可不知怎么,素来寡言的,从不参与这种无聊游戏的他,竟抢先一步从单杠上跳了下来,说了句“我来”。   他就那么鬼使神差地跟在了她们后面,盯着她的背影,那裙角随着轻快的步伐轻轻飘起,在午后的风里一荡一荡,也将他的心跳彻底荡乱了。   他看着她跟许岁眠在路口分别,看着她自己走去奶茶店排队,就那么排在了她身后。   直到她开心地回过头来——   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那张被精心描画过的脸照得明艳动人。该怎么形容那一瞬间呢?就像春天里忽然盛放的花,像午睡醒来后从窗帘缝隙漏进房间的那一束光,像他这些年所有说不出口的喜欢忽然具象成了眼前这个笑盈盈的姑娘。   他心跳得厉害,可那张冷惯了的脸上,却硬是挤出了一副被吓到的表情。   他假装没认出是她,假装被她回头的脸吓到,甚至说出了一句刻薄至极的话,说她是戴假发的女鬼。他只是不想让别人也看见她这副好看的模样。那点阴暗的少年心思,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只知道那一刻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么好看,可千万别让别人也看见了。   他记得她当时就红了眼眶,骂了他一句“你眼瞎”,然后转身跑了。   心里的悔意涌上来,可他拉不下脸去追,只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少年人的心动总是这样荒唐,越汹涌的喜欢,越要伪装最刻薄的外壳,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明明想靠近,却先把对方扎得遍体鳞伤。   那根刺狠狠扎进了薛晓京的青春期,从那之后,薛晓京再也没留过长发,也再也没有画过妆,在别的小姑娘都偷偷爱美爱打扮的年纪里,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大大咧咧的假小子,永远是短发和T恤牛仔裤。   她一直以为他不喜欢她长发的样子,以为他就是喜欢短发,喜欢她素面朝天的模样,所以哪怕后来在一起了,哪怕婚礼那天,她也还是短发。她总笑着说自己就喜欢短发,方便又自在,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深夜想起来的时候,还是会难过,也还是会想起那年夏天,被他一句刻薄的话击碎了的少女藏了很久的自尊心,她是那么自信开朗的一个小太阳,可在这件事上,她心里始终有那么一小块地方是自卑的。   很多年过去了,她再也没有问过他,她长发到底是好看还是不好看。她只是默认了,她就是那个短发才好看的姑娘。   而杨知非在无数个拥着她入睡的深夜里,也无数次地想过,如果那年十几岁的自己,没有说出那句伤人的话,如果他能坦坦荡荡地说一句“你很好看”,如果他能像别的男生那样,大大方方地把喜欢说出口,是不是他们之间就能少走那么多年的弯路。   可他是杨知非,从小就不会好好说话,从小就习惯把所有情绪都藏在那张冷漠的脸后面。直到后来,爱让他学会了表达,才一点点学着把藏在冷硬外壳下的温柔和真心摊开在爱人面前。   只是有些话,在最该说出口的年纪里没能说出口,就成了藏在心底很多年的遗憾,就像有些喜欢,从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起,就藏在了时光里,藏了整整十几年。   —   薛晓京窝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温暖的胸膛,听他讲那些年的往事,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知道那个冲天揪的小女孩就是我?”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仰起脸看他,“一脚飞踹那个?我天,我那时候那么厉害的吗?”   他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   “后来回了江南,满脑子都是你。”他收了收手臂,把她圈得更紧了些,“本来家里安排小学就要去美国的,问我选美国还是北京,我说北京。就这么回来了。”   她眨眨眼,有点反应不过来。   “我真的很喜欢你。”他继续说,“从第一眼就被你吸引。你那么活泼,有朝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谁都能玩到一起……可我不喜欢你对谁都好,不喜欢你跟别的男生称兄道弟。所以我对你没好脸色,跟你拌嘴,总挑你刺。”   他顿了顿,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薛晓京仰起头,忽然问:“那你除了性格……还喜欢我什么呀,长相呢?你该不会只喜欢我心灵美吧!”   “长相也喜欢。”   薛晓京撇撇嘴:“那你从来都没夸过我漂亮,还说我戴假发是女鬼……”   “是我不好。”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很漂亮,特别漂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姑娘。”   “你的长发我喜欢,短发我也喜欢,只要是你——”他又亲了亲她,“光头我也爱。”   薛晓京扑哧乐了,紧紧贴他怀里。   “那你说说,”她忽然又睁开眼,仰着脸看他,“从我们同班开始,你都怎么暗恋我的?一件一件说,不许漏。”   “好。”   他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讲那些年的事。讲他课间跟着她去小卖部,讲他看她跟何家瑞说话就心里发堵,讲他在课堂上故意往她那边看,讲他不知道怎么靠近她,只好用最笨的办法,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等着她走过来。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墙上那张六个人的毕业合影上。   若是仔细看,这才发现,每一张合照,他的站位,都不“不自觉”地站在她的右后方。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你一言我一语地闹着,最后闹累了,又抱在一起不动了。她闭着眼睛窝在他怀里,嘴角弯弯的,像只餍足的小猫。   还有一句话,他用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轻轻问了一句:“高二那年,带你去射击,在枪房里那次……你知道那是我的初吻吗?”   她就那么窝在他怀里听着,听着听着眼皮就重了,迷迷糊糊嗯了一声,不知听没听到。   墙上的时钟指针悄悄滑向一点半。老房子隔音不好,隔壁隐约传来秦书意起夜的声音,还有奥莉小小的咿呀梦呓。   “今晚什么都没干成。”盯着怀中女孩熟睡的脸蛋,他忽然无奈叹了口气。   她埋在他怀里闷笑了一声,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在偷睡呢。   杨知非嘴角勾勾,“睡吧,”他揉了揉她的头发,“明天还要上班。”   “嗯。”她应了一声,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就这么抱着,什么也没做,可她却觉得比什么都好。   她终于在他怀里睡着了,嘴角还弯着,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甜的梦。就像那些年她画过的那些漫画一样,他们在天台上看星星,手牵着手,旁边画着一个大大的爱心,歪歪扭扭地写着——如果真能这样就好了。   现在终于变成了现实。   —   回娘家的周末过得太幸福,幸福的时间就过得特别快。转眼就是周一。   薛晓京去上班。其实这一年,单位里的人也偶尔在背后议论,说她都嫁进那样的人家,拿那点工资,图什么?连领导都偶尔找她谈话,旁敲侧击地问她有没有别的打算。薛晓京每次都只是笑笑,说她就喜欢上班。她什么也不图,这工作是她辛辛苦苦考来的,谁规定嫁进豪门就不能有自己的梦想了?   一上午埋头弄材料,午休时打开手机,微信上是杨知非发来的自拍。照片里他背着婴儿背带,奥莉被稳稳当当兜在胸前,穿着件黑色小卫衣,脚上踩着一双巴掌大的巴黎世家。杨知非戴着墨镜,穿着同色系卫衣,对着镜头嘴角微抿,一副酷到没朋友的模样,父女俩都潮得不行。   背带里的小团子倒是乐呵呵的,冲镜头挥着小拳头,萌得人心都化了。杨知非说今天带奥莉去SKP。   薛晓京回了个“ok”:【去吧注意安全哦】,扣上手机自己先乐了。前两天他们带奥莉逛商场,被路人拍下发到网上,小火了一把,好多人在评论里求这个酷爸的社交账号,可惜什么也没扒出来。这次酷爸萌娃再出街,估计又要被拍了。她动了歪心思,想着要不要干脆给他们开个账号算了,又一想……算了算了,回头让梁女士知道了,给号炸了不说,还不知道要说什么呢。   不想了,工作工作。   她放下手机,继续埋头干活。   一天的功夫眨眼就过去了。下班铃响,她收拾好东西往楼下走,正要拿手机问问他们回来了没有,要不要在外面吃。正好今天早上从妈妈家过来是打车来的,没开车。   刚走出单位大门,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就悄无声息地滑过来,稳稳停在她面前。   车窗缓缓降下来。   后座上的女人转过脸,看向她。   那张脸保养得极好,一点也看不出岁月的痕迹,气场依然凌厉,哪怕只是这样静静地坐着,都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薛晓京愣愣地盯着梁华煜,张了张嘴,那个“妈”字在嗓子眼都滚了几圈了,就是叫不出口,最终又咽了回去。   叫阿姨?好像更不合适。最后什么也没叫出来,就那么干巴巴地笑了笑:“您……怎么来了?是找我吗?”   梁华煜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在她那身挺括的藏蓝色制服上停留了几秒,随即收回去,视线重新落向前方。   “上车吧。”   前排的司机已经下来,恭恭敬敬地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薛晓京心里有点打鼓,可看着这架势,也知道躲不过去,便深吸了一口气,弯腰坐进了车里。   好在后座宽敞得很,哪怕两个人并排坐着,也隔着足够的距离。可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还是无孔不入,哪怕和杨知非结婚了,正经来说也算一家人,在梁女士面前她还是不由自主地紧张。   说到底,还是小时候在大院,梁女士给她们这些孩子留下的阴影实在太深了。   她挺直了后背,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连手机都不敢掏出来看。   车子平稳地行驶了十几分钟后,梁华煜先开了口,“奥莉最近怎么样。”   薛晓京赶紧坐直了些,认认真真地答:“挺好的,上周刚去打了疫苗,没什么不良反应,能吃能睡,体重也长了不少,现在已经会喊爸爸妈妈了。”   梁华煜又问,“你们现在有什么计划?什么时候要老二?”   “没、没什么计划……就,顺其自然。”薛晓京脸有点热。   “顺其自然?”梁华煜微微蹙眉,转过头看向她,目光里带着点不赞同,“你们年轻人就是太随性,孩子的事,怎么能顺其自然?几岁要,两个孩子中间隔几年,早教怎么安排,将来去哪个国家念书,走哪条路,都要提前几年规划好,不是光生下来就完了,你得为她的将来负责。”   不等她回话,又开始说起奥莉将来的教育规划:“奥莉现在一岁多,正是启蒙的关键期,你们给她报了什么早教班?音乐还是美术?我上次让人送过去的那套蒙特梭利教具,她用了吗?”   薛晓京老老实实地答:“用了用了,她挺喜欢的。早教班也报了,是音乐启蒙,每周两次课。”   梁华煜点点头,又道:“音乐启蒙可以,但也不能只盯着一样。这个阶段的孩子大脑发育快,感官刺激越多越好。你们在北京,手里握着全国顶尖的稀缺资源,别白白浪费了。我让人整理了京城头部国际学校的全套资料,回头送一份给你。小学这几年是打根基的关键期,尤其是语言敏感期,一步错就难补回来,万万耽误不得。”   “但话说回来,终究还是尽早送出去更稳妥。孩子从小在对应的环境里扎根,不管是思维格局还是语言体系,才能真正融到骨子里,这是国内再好的平台都比不了的。”   薛晓京听着,时不时点一点头,表示受教。她是想留个好印象的,可心里又有点不服气。她的孩子,她只想让她快快乐乐地长大,为什么要从小就被套进这么密不透风的规划里。难道还要成为第二个她爸爸吗?   心里两个小人打了半天架,最后还是那个叛逆的小人占了上风,忍不住说了一句:   “其实我们觉得,孩子教育这件事,没必要提前就设置好条条框框的,让她能按着自己的性子快乐长大,比什么都重要…”   梁华煜的目光淡淡扫过来,落在她脸上,顿了一秒。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薛晓京迎着她的目光,挺直脊背,没有躲闪:“是我们两个人一起的意思。”   梁华煜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车在一家私密性极好的会所门口停下来。   薛晓京跟着她进去,进了一间雅致的包间。刚坐下,她便想到什么,马上站起来先侍者一步主动给婆婆倒茶。   “您小心,有点烫。”薛晓京把茶杯双手递过去。   梁华煜淡淡扫她一眼,从路上始终端正的坐姿,到身上笔挺的制服,再到此刻这杯七分满的热茶,礼数还算周全,比起婚前确是稳重了不少。不过她也只是轻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可刚端起茶杯,走廊外便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梁华煜微微皱眉。   门口有人低声通报:“夫人,少爷来了。”   薛晓京猛地一愣,下意识地看向门口,梁华煜倒是没什么意外,自己儿子的作风她了解,只是垂下眼,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   她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句,“来得倒快,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他老婆绑架了。”   薛晓京本来紧张得要命,听她这么一说,反倒有点想笑。她心想您这架势跟绑架也差不太多吧?可嘴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抿着嘴忍了忍。   梁华煜把茶杯放下,吩咐门口的人:“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杨知非大步走进来,目光瞬间锁定了薛晓京。他几步跨过来,双手握住她的手腕,上下打量,像是在检查她有没有受伤,或者哪里受了委屈。鼻尖上挂着汗珠,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显然是一路急着赶过来的。   “怎么,还怕我吃了她?”梁华煜的声音从旁边悠悠传来。   杨知非没理她,确认她没事后才终于松了口气,垂下头喘了喘,然后把她拉到身后。   “怎么喝茶不跟我说一声,还单独把她约出来?”他语气不善。   薛晓京在身后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角,意思是别这样。可他不为所动,就那么站在她前面,把她挡得严严实实。   梁华煜看着他们俩,也没恼:“你那么忙,老婆孩子热炕头,我三番五次约你,哪次请动您的大驾,难不成还要我敲锣打鼓去请?”她心头虽有不悦,可终究是母子久别重逢,那点火气到底压了下去,只静静看着两人。   “既然来了,就坐下吧,一起吃个饭。”   薛晓京从后面探出头,看了看梁华煜,又看了看杨知非,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他坐下。杨知非垂眼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坐下了,只是脸上的表情不怎么好看。   服务员添了碗筷。   “刚才正跟晓京商量呢,”梁华煜重新端起茶杯,“奥莉小学的事,我建议送美国。”   薛晓京赶紧摇头,用眼神对杨知非说:不是我说的,她自己提的。   杨知非会意,淡淡开口:“奥莉不去美国。”   梁华煜没再接这个话头,目光缓缓落在儿子脸上,自上而下细细打量了一番。   见他比从前愈发清瘦,眼底漫开几分心疼,语气也不自觉软了些:“最近是不是没按医嘱好好服药?你的身子怎么还不见调养好?若是觉得效果不合心意,妈妈让人去请京城专攻内调康养的首席专家过来,他在体质调理上,是业内公认的顶尖。”   “用不着。”杨知非语气依旧冷硬。   薛晓京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意思是让他好好说话。   她旋即笑着打圆场:“您放心,现在的医生医术很好的,每周还会专程为他配三次药膳,他都按时吃了。只是前两天肠胃不好,胃口差了点,我回头再和医生沟通,好好给他调理补养。您别担心哈”   梁华煜看了她一眼,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那就辛苦你多费心了。”   薛晓京笑笑忙说应该的,心里却觉得这气氛怪怪的。明明是一家人吃饭,她怎么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菜陆续上来了。   梁华煜又开口:“奥莉的教育,我看你们两个,至今也没个正经章法。”   “这孩子生在咱们这样的家庭,从落地起,路就和普通孩子不一样。你们不能只顾着自己过得舒心自在,反倒耽误了孩子的将来。”   薛晓京刚要开口,杨知非已经先一步截住话头:“那是我们的事,不用您操心。”   梁华煜看了他一眼,语气不紧不慢:“妈妈的江山,辛辛苦苦打下来,你任性不愿意继承,可以,妈妈不强求你。可妈妈老了,还能再撑二十年?到时候这份家业,是便宜你那些舅舅,还是留给你女儿?妈妈不心疼别人,妈妈心疼的是你。奥莉由妈妈来接过去培养,将来接手妈妈这份产业,不好吗?”   薛晓京瞧着点什么,涉及到家产,话题太敏感,不适合她这个“外人”在,忙借口去厕所,溜了溜了。   其实她一点不担心奥莉会被抢走,可还是在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包间里霎时只剩下母子二人。   梁华煜见没了外人,脸上那层客气的淡然才稍稍褪去,终于说出藏在心底的真心话。   “你以为妈妈真的喜欢孩子?从头到尾,妈妈心疼的只有你。”   “她婚后还要任性工作,朝九晚五,哪里顾得上家里?留你一个人照顾孩子。妈妈养你这么大,比谁都清楚带孩子有多耗神累心,不过是想替你分担罢了。”   “把奥莉接过来我带,你们小两口无牵无挂,轻轻松松过自己的日子,难道还不好吗?”   杨知非静静望着她,沉默片一瞬,缓缓开口:“我乐意照顾孩子,从不觉得累。您当年养我的时候,觉得累了?可真正爱孩子的人,从来不会觉得养育是负担。”   梁华煜身形微顿,心口像是被轻轻扎了一下,一时竟没说出话。   他又道:“晓京有她自己的事业,有她的追求,这很好。无论是否结婚,我都支持女人追逐自己的梦想。”   “妈,您年轻的时候也有梦想,我记得您说过想当钢琴家,您忘了吗?后来为了爸,为了这个家,您放弃了那么多。不觉得惋惜吗,现在家里的事情也尘埃落定,您的心结也解,不如好好为自己活一次。您可以去环游世界,去各国参与艺术交流,做一切您当年想做却没来得及做的事。我只希望您能拥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把所有心力,都耗在我们的琐事上。”   “您答应过,不再干涉我和晓京的事。奥莉是我们的女儿,如何教育、如何成长,自有我们做主。您的心意我们领受,但我绝不会让她离开我们,去美国的。”   他看着梁华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还有,是您亲口说的,不喜欢奥莉。那就请您记住今天的话,以后,我不会让您再见她一面。”   薛晓京站在门口,鼻尖忽然一酸,刚想抬手敲门,就看见包间的门被拉开了,杨知非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二话不说就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外走。   她踉跄了两步,赶紧回头对着包间里喊,“阿——,我们先走了。”又拉了拉他胳膊,小声说,“诶,饭还没吃呢,怎么就走了?”   “不吃了,回家,咱们一家三口在家吃。”   薛晓京被他牵着,抬头看他脸色,不仅仅是冷,也像碎了一样,刚刚的话她都偷听到了,知道他现在其实也是难过的。自己的母亲,竟打心底里不喜欢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女儿,谁会不难过呢?   她忽然就不说话了,任由他拉着往外走,只悄悄将手指扣紧,用掌心的温度,默默给他一点支撑。   两人一路沉默,并肩回了家。 第57章 戒断反应:后来他晗住了她。   两年后,奥莉上了幼儿园。   那家幼儿园是杨知非亲自挑的,考察了整整三个月,从东到西,把北京城有名有姓的国际园都跑了个遍,最后选定的是顺义的一家。无论是课程体系还是师资配比,都是顶尖,就连厨房里请的都是从前某五星级酒店的法餐主厨,每天菜单由营养师搭配好发到家长手机上。   其实说白了,哪家幼儿园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小姑娘要开始离开他了。这个念头从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起就盘踞在他心里,像一团慢慢发酵的面,一天天胀大起来,直到开学前一晚终于破了皮。   那天晚上,奥莉早早就躺下了,躺在自己那张公主床上,抱着那只从出生起就陪着她的小兔子玩偶,乖巧得让人心疼。   杨知非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拉着她肉乎乎的小手,沉默地坐着,眼睛一直盯着女儿。   薛晓京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   她那位在外面冷得像座冰山的老公,此刻正对着一个三岁的小姑娘,满脸写着“我不想让你去上学”几个大字,眼眶还泛红。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会儿,最后实在没忍住,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啊,差不多得了,再不走奥莉该睡不着了。”   杨知非不理,还把女儿的手握得更紧了点。   薛晓京叹了口气,弯下腰凑到奥莉耳边小声说:“宝宝,妈咪今晚把爹地带走,让他乖乖睡觉好不好?”   奥莉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那弧度简直跟杨知非一模一样。   薛晓京直起身,拽了拽他的袖子,使了好大劲才把这个黏在女儿床边的男人拉起来,一路连哄带拽地弄回了主卧。   “杨知非,你至于吗?”她把门关上,叉着腰看他,“就上个幼儿园,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分明在说你不懂。   薛晓京确实不太懂。   直到第二天早上,车子停在幼儿园门口,她看着杨知非蹲在地上,跟奥莉额头贴贴,一只手扶着女儿小小的肩膀,另一只手还攥着什么。   后来她才看清,那是奥莉从自己小书包里掏出来的草莓味棒棒糖。   “爹地不哭,”奥莉把那颗糖塞进他手心,小手拍了拍他的脸,像他平时哄她那样,“奥莉去上学,放学就回来啦。这个给你吃,你乖乖的,要听妈咪话哦。”   杨知非点了点头,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抓住手里那颗糖。   薛晓京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软软的,又有点想笑。她走过去把奥莉抱起来亲了亲,交给等在旁边的老师,看着那个穿着整齐校服的小身影背着小书包一步一步往里走,走到门口还回头,挥了挥小手。   “好啦,”薛晓京转身拉住他的手,“我们回家吧。”   他跟着她上了车,一路没说话,就那么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握着那颗棒棒糖,也不舍得吃。   薛晓京余光扫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要不要去云顶坐坐?或者去找卓哥?他今天好像也在车行。”   “不去。”他偏头看向窗外,像个小孩子在赌气。   薛晓京哭笑不得。   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女儿上学明明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怎么到了他这儿就跟生离死别似的。   车子停在红灯前,薛晓京侧过身去捏了捏他的手:“那这样,今天我下班你来接我,或者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好不好?”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她,虽然还是一脸emo的样子,但表情明显松动了一些。   嗯了一声后,杨知非把她的手翻过来,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最后把她整只手都包进掌心里。   薛晓京等着他说话,等了半天,就听见他闷闷地开口:“中午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刚要回答,他又补了一句:“奥莉不喜欢吃幼儿园的午饭怎么办?”   “……”   薛晓京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正在经历戒断反应的父亲计较。   结果就是,整个上午她都在单位心神不宁。   十点多的时候实在忍不住,薛晓京打开家里的监控看了一眼。   画面里,杨知非一个人坐在奥莉的游戏区爬垫上,腿盘着,眼睛闭着,像是在打坐,手里还攥着那颗棒棒糖。   薛晓京对着屏幕喊了他两声,他没反应,就那么坐在那儿,不知道是在冥想还是在干嘛。   她无奈地挂了视频,心想这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后来有天,下班后她约了许岁眠喝咖啡,两个在咖啡店找了个角落,点完单就开始聊孩子。   薛晓京把奥莉开学那两天的事说了一遍,咬着吸管感慨:“我以为孩子上了幼儿园我就轻松了,没想到家里还有个更大的更难搞。”   许岁眠听完,笑得很意味深长:“是挺可怜的,但是——”她顿了顿,抬抬眉毛,“你确定他不是故意卖惨?”   薛晓京一愣,吸管差点从嘴里掉出来:“卖惨?他干嘛要卖惨?我对他还不够好啊?”   许岁眠给了她一个“你自己想想”的眼神。   薛晓京低头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昨天晚上,完事后躺在床上,杨知非搂着她,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要是再有个二宝陪着我就好了。”   她当时困得迷迷糊糊,随口嗯了一声就睡过去了,现在想起来,脸腾地就红了。   许岁眠看她脸红,立刻说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薛晓京如临大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有一个小祖宗就够了,再来一个我真受不了。”   许岁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可是你家那个小祖宗很听话啊,不像我们家那个,每天上房揭瓦,谢卓宁天天盼着他上幼儿园,做梦都能笑醒。”   这话倒是真的。   奥莉一岁多的时候还跟杨知非抢奶瓶呢,两岁之后突然就沉稳下来了,像是一夜之间把杨知非那套基因全激活了。   不仅长得越来越像他,眉眼鼻子嘴巴,立体又精致,往那儿一站活脱脱就是个小杨知非,就连性格也越来越像,安安静静的,做事有章有法的。   薛晓京有时候看着她,心里又骄傲又有点失落,骄傲的是女儿这么优秀,失落的是,好像没怎么遗传到她的活泼开朗。不过她也就是偶尔想想,并不真的在意,她的女儿已经很棒啦!   智商这块更是遗传了杨知非。三岁这年有件事,薛晓京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不可思议,那天她加班回来,奥莉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堆拼图碎片,那是套一千片的欧洲地图,薛晓京自己拼了三天都没拼完。   她走过去想帮忙,结果奥莉抬头看了她一眼,奶声奶气地说:“妈咪你放着,我来。”然后用了不到半小时,把剩下的两百多片全拼完了,还指着上面那些小图标告诉她,这是荷兰的风车,这是瑞士的雪山,还有,这是法国的埃菲尔铁塔。   薛晓京当时就愣住了,那些东西她从来没教过,问杨知非,杨知非说他也没教。   后来崔姨说,可能是那套百科全书里的,小姐最近天天抱着那套书看。   薛晓京那时候才真正意识到,她女儿不是普通孩子。   再大一点,奥莉自己选了兴趣班,芭蕾和马术。薛晓京抱着她问为什么选这两个,奥莉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说芭蕾裙好看,马漂亮。   薛晓京看着女儿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忽然有点恍惚,眼前这个小姑娘,好像上一秒还抱着奶瓶跟爸爸斗智斗勇呢,怎么一转眼就穿上芭蕾小裙子、踩上红色小舞鞋了,站在镜子前面转圈的样子,优雅得像个小公主。   马术是杨知非亲自教的。每个周末,一家三口开车去他们在郊外的那家马术俱乐部。   那地方是杨知非婚前置办的产业之一,占了好大一片地,草场是进口草籽种的,一年四季绿油油的,马厩里养着几十匹纯种马,最贵的那匹据说值八位数。   周末那天阳光很好,薛晓京躺在草场边的躺椅上喝着椰子水,看杨知非牵着奥莉的小马在草场上慢慢走。   他穿着白色骑马服,修长的腿裹在马裤和长靴里,靴跟在阳光下闪着光,整个人挺拔得像欧洲贵族的王子一样。   奥莉也穿着同款的小骑马服,小小的身子端坐在小马背上,两只小手攥着缰绳,学着他爸爸的样子,脊背挺得笔直。   杨知非牵着马走了一圈,忽然翻身上马,坐在奥莉身后,两只手臂环着她,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带着她慢慢跑起来。   跑过薛晓京面前的时候,奥莉歪过头朝她喊“妈咪”,笑的眼睛弯弯的。   薛晓京赶紧举起手机对着他们抓拍了好几张。   跑了一圈回来,杨知非额角微微见汗,他从马上下来,把奥莉也抱下来,交给迎上来的阿姨带去换衣服。   他自己牵着马,慢慢朝薛晓京走过来。   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勾了勾:“躺着舒服吗?”   薛晓京嘿嘿一笑,伸了个懒腰:“舒服啊,阳光好,风也好,还有人给我表演,简直不要太舒服。”   杨知非把缰绳递给旁边的马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然后把手帕递给她。   薛晓京接过手帕,顺手放进旁边的包里,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忽然弯下腰,双只手撑在她躺椅的扶手上,把她笼在阴影里。   “带你跑一圈?”   薛晓京往后缩了缩:“啊?我也要跑啊……”   她这人懒,上班之后就更不愿意动,平时亲子活动她就是负责拍照的那个,偶尔被拉着上马也是象征性地溜达两圈,从没真正认真学过。   “嗯,我带你,不用你动。”杨知非又道。   薛晓京眨了眨眼睛,有点心动了。   “真的不用我动?”   “嗯。”   薛晓京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好吧,那我去换衣服。”   她去更衣室换了一身红色的骑马装,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根细细的小马鞭。   红色的衣服衬得她皮肤白皙,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裤腿塞进马靴里,整个人看起来英姿飒爽,和平日里那个懒洋洋的样子判若两人。   杨知非正站在马旁边,低头给马梳理鬃毛,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她。   他愣了一下。   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扫过她收得纤细的腰,扫过她被马裤包裹得紧紧的腿,最后又落回她脸上。   薛晓京被他看得更不好意思了,抬手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小声问:“怎么,没见过我穿这样?不好看?”   他走过来,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在她唇上印了一下。   “好看。”   然后又看了她一眼,看了一眼又一眼,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薛晓京被他看得脸有点红,推了推他:“好了好了,快走,一会儿奥莉该换好衣服出来了。”   后来她被杨知非抱上马背,他就坐在她身后,两条长腿把她圈在中间。   两个人慢慢地在草场上走着,她靠在他怀里,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以前你也教过我骑马,我怎么都学不会,幸好女儿不随我。”   杨知非从身后握住她的手,把缰绳交到她掌心里,嘴唇贴着她耳朵说:“你不是学不会,你只是不用心。”   他带着她,一起轻轻扯动缰绳,让马转向左边,慢慢走上一条更宽敞的跑道。   “我不用心?”   “嗯。你从小就这样,对不感兴趣的事就懒得花心思。可这恰恰是你最特别的地方。”   杨知非慢悠悠道,好像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   “你不用心,是因为你把心思都用在了更重要的地方。”   薛晓京忍不住笑了:“你是不是疯啦?怎么我连不用心在你眼里都是优点?”   杨知非也笑,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一下。   马儿载着他们慢慢往前走,穿过洒满阳光的草地,走进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树影。   远处的休息区里,奥莉已经换好了衣服,穿着一件嫩黄色的小裙子,站在崔姨旁边,手里捧着一杯果汁,看见他们过来,就跑了几步上前,高高地举起手挥了挥。   “爹地!妈咪!”   薛晓京也朝她挥了挥手,然后回头看了杨知非一眼。   后来他们慢慢骑回去,奥莉已经喝完了果汁,看见他们就跑过来,拉着崔姨的手说:“姨婆,麻烦您帮爹地妈咪拍张照,要好看的哦。”   崔姨笑着拿起桌上的手机,嘴里念叨着“好的好的大小姐”。奥莉凑过去,小手指着屏幕开始指挥:“这里要这样,人放在这里,背景要那个房子哦。”   薛晓京和杨知非从马背上下来,站在草场上,身后是马厩和远处连绵的树,阳光落下来,她靠在杨知非怀里,忽然感觉他偏过头,嘴唇贴在她耳朵上。   快门声响起的时候,她正好转过头看他,被他偷亲了个正着。   那张照片后来在薛晓京手机里躺了很久。蓝天白云,草场阳光,杨知非穿着白色骑马服低头亲她耳朵,她转过头,脸上带着点惊讶和害羞,却也在笑。   她每次看到这张照片,心里就会变得特别柔软。   -   周末的时候,一家三口还是照常回大院。有时候薛晓京加班走不开,杨知非就自己带着奥莉回去。   小姑娘现在长大了,越来越懂事,坐在爸爸的车里,一路上安安静静的,到了姥姥家也不像别的小孩那样疯跑疯玩,而是乖乖地陪着姥姥姥爷说话,偶尔跟着姥姥去菜市场买菜,还会帮姥姥拿东西,像个小大人似的。   秦书意每次带奥莉出门,都特别自豪。奥莉人见人爱的,大院儿里的老邻居们看见都特喜欢,秦书意一路上那叫一个风光。   奥莉也有礼貌,跟谁说话都笑眯眯的,嘴还甜,见人就叫爷爷奶奶叔叔阿姨。   秦书意想起晓京小时候,带出去买菜,一撒手就没影儿了,菜市场卖菜的都笑话她,说你这闺女怕不是个小土匪。现在可不一样了,牵着奥莉出去,谁见了不夸两句?   奥莉见姥姥提着菜篮子有点沉,还伸出小手说“我帮您提”,秦书意感动坏了,嘴上说着不用不用,其实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看见,看看我这外孙女多懂事。   回去的路上,正碰见谢老爷子在院子里散步。谢老爷子今年八十多了,身体还硬朗得很,每天早晚都要在院里走几圈,身后跟着他的秘书,走几步就停下来和人聊几句。   看见奥莉,谢老爷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哎哟,这不是小非家里的小公主吗?秘书忙说是是,“和小非少爷长得一模一样。”   老爷子蹲下身,笑眯眯地问:“这是谁家的漂亮小姑娘呀?”   奥莉眨眨眼睛:“太爷爷好,我是杨安隅,您可以叫我奥莉。”   谢老爷子心都化了,拉着她的小手不放,转头就让秘书去拿糖,嘴里念叨着:“小驰那臭小子要是有你这么乖就好了,整天就知道闹腾……”   晚上杨知非接了薛晓京下班,两人一起回大院儿接奥莉。   一进门,薛晓京就把女儿抱起来亲了一口:“杨安隅同学,在姥姥家听话吗?”   奥莉认真地点点头:“听话。”   “真棒,”薛晓京蹲下来,张开双臂,“那妈咪奖励你一个拥抱!”   说着她张开双臂,做出一个大大的拥抱的姿势。   奥莉扑进她怀里,小脸埋在她肩膀上,开心又满足。   这个“爱的抱抱”的习惯,是薛晓京跟许岁眠学来的。许岁眠说,对小孩子来说,最好的奖励不是玩具也不是糖,而是父母的拥抱和陪伴。薛晓京听了觉得有道理,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每次奥莉做得好,她就张开双臂,给女儿一个大大的拥抱。   有一次霍然看见她们娘儿俩这样,来了句“竟奖励些不值钱的”,把旁边的何家瑞逗得直笑。   薛晓京才不管他们呢,她觉得岁岁说得对,对孩子来说,钱啊玩具啊都是身外之物,只有这种拥抱,这种亲密的肢体接触,才是真正滋养孩子心灵的东西。奥莉从小什么都不缺,那些昂贵的玩具和漂亮衣服对她来说早就稀松平常,反而是妈咪的拥抱,每次都能让她开心又满足。   “妈咪,”奥莉从她怀里抬起头,“我今天还去谢太爷爷家里玩了哦。”   “是吗?谢太爷爷家里好玩吗?”   奥莉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好玩。小驰弟弟也在。”   “那奥莉看见干妈了吗?”   奥莉摇摇头:“没有,干妈不在。只有小驰弟弟在。他还亲了我一下。”   薛晓京的笑容僵在脸上。   “亲你哪儿了?”   奥莉指了指自己的脸蛋:“这儿。后来被干爹看见了,打了小驰弟弟的屁股。”她一脸不解地看着薛晓京,“妈咪,干爹为什么要打他呀?”   薛晓京嘴角抽了抽,蹲下来跟女儿平视:“宝宝,你是女孩子,以后不可以随便让别人亲,除了爸爸妈妈,其他人都不行,知道吗?”   奥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薛晓京摸摸她的头,“乖,这件事千万不要告诉爸爸。”   “为什么?”   薛晓京回头看了一眼,杨知非正坐在沙发上跟薛文祥喝茶,端着杯子,眼神正好往这边瞟,像是在问她们要不要走了。   薛晓京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冲他挥挥手,然后转回来,偷偷对奥莉说:“反正就是要保密。”   她心想,这要是让杨知非知道了,跟卓哥那条友谊的小船估计说翻就翻了。   晚上留在姥姥家吃饭。饭桌上,秦书意提到杨爷爷九十大寿的事。   老爷子这次从海南回来,以后就不走了。这几年身体不如从前,在海南养着也不安心,到底还是想回北京,在南池子那边有座四合院,是老辈儿留下的,这回重新修葺了一遍,等着回来颐养天年。   九十大寿是个大日子,老爷子虽然说不愿大办,可该来的人总是要来的。亲朋好友,老部下老战友,甚至杨长安也得从外地专门赶回来。   秦书意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往杨知非那边瞟,终究也没敢再问什么。后来吃完饭,一家三口准备回去,趁着杨知非给奥莉穿外套的工夫,秦书意把薛晓京拉到一边,小声问:“那天,梁老师来不来?”   薛晓京看了一眼玄关的方向,杨知非正蹲在地上给奥莉系鞋带,她摇摇头:“不知道。”杨知非这两年几乎不提梁女士,那三个字在他那儿就跟禁忌似的,她没事也不会去触霉头。   薛晓京拍了拍秦书意的手,安抚道:“妈你放心,不管她来不来,我都能应付,没事的。”   秦书意看着女儿,忽然有点感慨。这闺女是真的长大了。从前那个毛毛躁躁什么事都要咋咋呼呼的小丫头,现在也长成了能独当一面沉稳周全的大人了。   奥莉穿好外套跑回来,拉着薛晓京的手:“妈咪,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薛晓京弯下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杨知非走过来,从她怀里接过奥莉,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奥莉趴在爸爸肩膀上,回头朝秦书意和薛文祥挥了挥小手:“姥姥姥爷再见!”   秦书意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驶出大院,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回去。   -   老爷子从海南回来的那天,杨知非带着奥莉去机场接机。   奥莉穿了一条白色的小裙子,头上扎着两个丸子头,手里举着一个自己画的小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欢迎太爷爷太奶奶回家”。   老爷子从VIP通道出来,远远就看见那个举着牌子的小身影,眼眶瞬间温热。奥莉看见他,立刻跑过去,仰着小脸喊了一声:“太爷爷!”   这一声甜的,把老太爷的胡子都笑歪了。   后来回南池子的四合院,薛晓京也来了。院子收拾得很精致,青砖灰瓦,抄手游廊,院子里不仅种着桂花和石榴,还有一架葡萄,正是结果的时候。   老爷子东看看西看看,满意极了,指着隔壁说:“当年我住这儿的时候,隔壁就是老谢。”   薛晓京想起什么,说:“隔壁?小驰出生的时候,谢爷爷送了小驰一套四合院,不就是隔壁吗?”   老爷子乐了:“那感情好,以后奥莉想找小驰玩,翻个墙就过去了。”   “爷爷!”薛晓京也被爷爷逗乐了,“您说什么呢,奥莉可不翻墙。”   老爷子哈哈笑起来,抱着奥莉说:“好好好,不翻墙,走大门,走大门。”   那边的花园里,杨知非推着奶奶的轮椅慢慢走。   奶奶这几年身体也不如从前了,出门要靠轮椅,说话也要慢条斯理的,可脑子还清楚得很,看着院子里的花草,一件一件地给他讲以前的事。   “这棵桂花是你太爷爷种的,那一年你爸刚出生,他高兴得不得了,亲手栽了这棵树,说要看着它和你爸一起长大。”奶奶指着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慢慢地说,“现在你爸也老了,这棵树倒还是年年开花。”   杨知非默默听着,推着轮椅慢慢往前走。   奶奶抬起头,看着他,拍了拍他扶在轮椅上的手:“你都大了,成家了,有老婆有孩子了,奶奶也就放心了。”   杨知非脚步一顿,低下头看她。   奶奶拉着他的手,那双布满了老年斑的手微微颤抖着:“你爷爷这次回来,就是想看着你们一家好好的。这次你爸妈都回来,你那脾气也收着点,就算不为了别的,就当为了你爷爷,让他高高兴兴过个九十大寿,好不好?”   杨知非垂着头,半晌,嗯了一声。   奶奶看着他,眼眶有些湿润,又拍了拍他的手,没再说什么。   到了寿宴那天,薛晓京一早起来,发现杨知非不在身边。   她披了件外套走到窗边,看见他站在露台上,穿着睡衣,手里夹着一根烟,背对着她,望着远处。   他戒烟好久了,这还是头一次又抽起来。   薛晓京站在窗帘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出去打扰他。   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他家的事,旁人再怎么说也说不清楚,那些结终究还是要他自己慢慢解。   她转身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早,爱你呀老公。”   露台上,杨知非感觉到手机震动,拿起来看了一眼,轻轻笑了。把手机揣回口袋,抽完最后一口烟,转身回去洗澡,把身上的烟味洗干净。   寿宴低调,包了东三环那家老牌酒店的一整个厅。   来的都是些熟面孔,也有一些秘书模样的人匆匆送来贺礼就走了,贺礼都是些普通的东西,鲜花水果什么的,心意到了就行。   奥莉一到就跑到老爷子跟前,捧着自己亲手做的小寿桃,用彩泥捏的,捏得歪歪扭扭的,但老爷子喜欢得不得了,一直攥在手里不撒手。   谢老爷子和何老爷子坐在两边,看着这个小丫头,满脸都是喜爱。   谢小驰本来满场跑着撒欢呢,看见奥莉来了,嗖一下就缩到谢爷爷身后去了,只露出个小脑袋,红红的耳朵,几个老头看了乐得哈哈大笑。   杨知非和谢卓宁霍然何家瑞几个人站在旁边聊天,杨知非的目光一直追着奥莉,看见谢小驰从谢爷爷身后钻出来,牵着奥莉的手往气球那边跑,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谢卓宁咳了一声,凑过来:“要不然咱俩定个娃娃亲算了?我看奥莉也挺喜欢小驰的。”   杨知非瞥了他一眼:“你怎么那么会定?”   “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多好。”   “好什么好,他刚才偷看奥莉那德行,像个小贼。”   “那叫害羞!你懂什么?”   霍然在旁边插嘴:“就是就是,非哥你不懂,这叫情窦初开。”   杨知非冷笑一声:“他开什么开,毛都没长齐。”   何家瑞憋着笑:“行了行了,搞的跟你们俩真能做主一样。”   几个人正斗着嘴,真正能做主的两位妈咪正坐在甜品区聊天。   许岁眠偷偷问道:“听说今天皇太后来?”   “怎么都问这个。”薛晓京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看杨知非早上那状态,估计是要来,还没到而已。”   “你怕吗?”   薛晓京想了想,慢慢说:“以前我怕。怕她不喜欢我,不让我跟杨知非在一起。现在——”   她嘴角弯了弯,“现在我俩都结婚了,她喜欢不喜欢,说实话,不那么重要了。我也努力过了,对吧?我又没做错什么。”   “而且我跟你说,杨知非现在把我当命一样,你说我还有那个多余的心思去担心什么?”   许岁眠:“哎呦喂,好肉麻。”   “你别笑!”薛晓京推她,“是不是有点非主流?但是真的。记得有一年情人节他喝多了,抱着我说,问我要什么,把他命给我,我当时还挺感动的呢。”   “哈哈哈哈,”许岁眠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怎么净给些别人不要的东西?”   薛晓京想想,也是哈?跟着她一起笑,两个女人靠在窗边,笑成了一团。   许岁眠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看着她,心里满是感慨。   她是真心为晓京高兴,这些年看着她一路走过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比她和谢卓宁还波折,如今终于修成正果。   两个人聊着聊着,薛晓京忽然往那边看了一眼,咦了一声:“奥莉呢?”   那边只有几个老爷子坐着喝茶,几个爸爸也还在那,但是奥莉和小驰都不见了。   谢小驰把奥莉“拐”跑了。   这家酒店顶层有个不对外开放的垂直农场,是用来培育食材的,专门供给酒店的高级客房。里面种着各种纯天然蔬菜和食用花卉,有模拟特定气候的喷雾和灯光系统,整个空间像一座悬浮在半空中的微型丛林。   谢卓宁之前带谢小驰来参观过,小家伙记住了那个神秘的地方,今天趁着人多热闹,偷偷拉着奥莉溜了出去。   两个小人儿躲过人群,穿过行政走廊,一路摸到顶层的农场入口。   站在入口处,看着门上那扇透明的玻璃门,奥莉犹豫了:“可是我们没有大人的允许是不能进去的。爸爸妈妈知道了会生气的,会打屁股的。”   谢小驰挺了挺小胸脯:“不怕,我替你挨打。我屁股结实。”   奥莉想起上次他偷亲自己被干爹打屁股的事,他没哭也没吭声,是挺结实的。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捂着小脸,警惕地看着他,“你不会又要偷亲我吧?”   谢小驰急了:“我不偷亲!我妈妈说了,偷亲女孩子不好——”   “那你要干什么?”   “我要明亲你!”   奥莉“哇”了一声,拔腿就跑。   谢小驰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挠挠头,决定自己偷偷进去,摘朵小花送给她。   奥莉从行政走廊跑出来,跑了几步就发现,糟了,这不是回去的路。   走廊很安静,两边是些关着的门,门上贴着牌子。奥莉仰着小脑袋看了半天,只认识三个英文字母:VIP。   正琢磨着该怎么办,其中一扇VIP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贵妇人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件灰蓝色丝绒旗袍,外面罩着同色系的羊绒披肩,头发挽在脑后,耳朵上坠着两颗圆润的珍珠。她站在门口,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愣了一下。   奥莉也抬起头看着她。   那是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大大的眼睛,挺翘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小嘴。她就那么仰着头,看着面前的人,目光清澈而好奇。   梁华煜的呼吸一下子顿住了。   那张脸,和小非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奥莉……”她喃喃地喊出这个名字。   奥莉原本已经准备转身走了,听见这声轻唤,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那一声呼唤让她莫名地放松了警惕,她眨了眨眼睛,忽然眉眼弯弯地笑起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奶奶!”   梁华煜浑身一震。   她几步走到奥莉面前,半蹲下来,双手扶着她的肩膀,仔细看着她的脸,眼眶渐渐湿润了。   “奥莉认识奶奶?”   奥莉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我认得哦。”   “你怎么会认得奶奶?”梁华煜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她几乎没有机会见到她,更别说让她记住自己。   奥莉歪了歪头,奶声奶气地说:“妈妈给我看过奶奶的照片呀,奶奶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梁华煜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薛晓京没事的时候会给奥莉看相册,里面有她小时候的照片,有杨知非小时候的照片,还有几张杨知非一家三口的全家福。虽然很少吧,也就那么几张,而且那些全家福里,杨长安和梁华煜都板着脸,看起来冷冰冰的,奥莉有一次看见了,还偷偷拿了彩笔,把三个人嘴巴上都画了一个向上的弧度。   她一个一个地认照片里的人,认到梁华煜的时候,仰起头问薛晓京:“妈妈,为什么我从没见过奶奶?”   薛晓京想了想,这样对她说道:“奶奶在国外,是个大钢琴家,很忙很忙的。奥莉好好学习,将来变得更优秀,就可以见到奶奶了。”   她从来没在奥莉面前说过梁华煜一句不好,也从来不把大人的恩怨带到孩子面前。在她心里,每个孩子都有爷爷奶奶,幼儿园的小朋友都会讨论爷爷奶奶给自己买了什么礼物、带自己去了哪里玩,她不想让奥莉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在她看来,每个孩子都有权利知道自己的亲人,她不能因为自己和梁华煜之间的隔阂,就剥夺奥莉拥有奶奶的权利,更不能教孩子去恨。   爱永远比恨更有力量,这是她当了妈妈之后,最深刻的体会。   梁华煜听着奥莉转述的那些话,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她没想到,那个她曾经百般挑剔的姑娘,竟然是这样教孩子的。   她伸手摸了摸奥莉的头,擦掉脸上的泪,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都是奶奶年轻时候的照片了,现在奶奶都老了。”   奥莉摇摇头,认真地说:“没有哦,奶奶还和照片上一样漂亮。”   梁华煜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嘴这么甜,谁教你的?”   奥莉认真地说:“奥莉从不说谎,奶奶是我见过第二漂亮的人。”   梁华煜低头看着她:“第一是谁?”   “第一是我妈妈。”   梁华煜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想起当年自己说过的话,想起自己曾经怎样看不上那个姑娘,认定她必定教育不好孩子。可现在她才明白,是她狭隘了。这孩子教养得多好,懂礼貌,有分寸,心地纯善,薛晓京不仅没有在孩子面前说过她一句不好,反而教她认奶奶、想奶奶、把奶奶放在心里。   “妈妈还跟你说过什么?”她轻声问。   奥莉转了转眼珠,想了想,忽然问:“奶奶,您还在弹钢琴吗?”   梁华煜愣了一下:“嗯?怎么这么问?”   奥莉认真地说:“妈妈说奶奶不仅是钢琴家,还是个很厉害的企业家。奥莉不懂什么是企业家,妈妈说就是很辛苦、很会挣钱的人。奥莉就想,既然那么辛苦,那奶奶还有时间弹钢琴吗?”   梁华煜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她点了点头,“奶奶弹钢琴,奶奶一直在弹。”   奥莉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真的。”梁华煜摸着她的脸,声音是她几乎从没有过的温柔,“下次奶奶给奥莉弹,好不好?”   奥莉用力地点了点头,忽然张开双臂,扑进她怀里,两只小胳膊搂着她的脖子,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这是爱的抱抱。   梁华煜抱着她,眼泪再次涌上眼眶。她身后站着的秘书,看见这一幕,也忍不住别过脸去,悄悄擦了擦眼角。   过了好一会儿,梁华煜才松开手,看了看时间,让秘书先把奥莉送回前厅。   奥莉被秘书牵着手,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奶奶,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梁华煜站在门口,摇了摇头:“你先回去,奶奶一会儿去找你。”   奥莉点了点头,认真地说:“好,奶奶再见。”   梁华煜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被秘书牵着走远,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转身回到房内,背靠门板,闭着眼,让泪流下来。   她今天来,本来是想好了的。那口气堵在心里这么多年,她没打算就这么算了。可那个孩子走过来,喊她奶奶。   那一声奶奶,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锁了很多年的那扇门。   那些怨恨、不甘、偏执,在这一刻忽然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争了大半辈子,到头来才终于明白,她最珍贵的,不过是家人的一句问候,孩子的一声奶奶。   那天寿宴,梁华煜始终没有出现在大厅里。   宴席照常进行,宾主尽欢,敬酒的敬酒,祝寿的祝寿,热闹得跟普通人家也没什么两样。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只是他心里有一点小小的遗憾,那个家,始终还是没圆。   饭后,杨知非在走廊里碰见杨长安。父子俩相对而立,沉默了一会儿,杨知非开口问:“我妈没来?她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杨长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地说:“她来,指不定出什么事。不来倒好。”   杨知非冷笑一声:“爸,有时候我觉得,你这男人当得挺失败的。”   杨长安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杨知非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忽然泛起一股恶心。   他知道他妈来了,就在楼上的VIP休息室里,从头到尾都没有下来。她也知道,她不来,就是在等杨长安上去请。可他没有上去,她也没有下来。   这么多年了,他们家的三个人还在畸形的较着劲儿。不是他不想好好过,是从他记事起,这个家就从来没给过他选择的余地。   杨知非失望透了。   那天深夜,奥莉早就睡了。杨知非洗完澡出来,靠在床头,薛晓京从背后抱住他。   他沉默着转过身,把头埋进她怀里,脸贴着她的胸口,像孩子一样蹭了蹭。   薛晓京就那么抱着他,手指轻轻穿过他的头发。   后来他晗住她,一点一点,像婴儿吮兮那样。薛晓京低头看他,昏暗的床头灯光里,她看见他闭着眼睛,蕣得很用力,像是婴儿依恋母亲那样,从她身上汲取着某种原始的安慰和温暖。   她忽然想起奥莉小时候吃乃也是这样,和他的表情一模一样。   她知道他心里难受,也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妈妈来了,就在楼上,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其实她一直在等你们,你都知道,为什么不上去请她呢”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起汝之,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开口:“她自己放不下身段,怪得了谁。”   薛晓京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擦掉他嘴角的那一点痕迹。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手指上亲了亲,然后抬起眼看她,目光幽深盯着她。“以后做的时候,别提扫兴的话。”   故意咬她一口,“不然弄死你。”   还没反应过来,薛晓京就被他压倒在下,嘴唇堵住。   狠狠做了一万字审核不让做的事情!做到天亮才罢休。 第58章 小吵怡情:“我老婆,我宠的。”   又过了三天。   薛晓京在单位被领导叫去,说有个下乡普法的任务要她牵头。   为期三天,要住招待所。   薛晓京有点意外。以前这种苦差事轮不到她,一是累,二来单位照顾孩子小的女同事,尽量不安排出差。这次不知道怎么突然落她头上。   但她没多想,领导安排就干呗,她本也不是拈轻怕重的人。奥莉大了,跟阿姨待几天没问题,何况家里还有杨知非呢。   晚上回家,她一边吃饭一边把这事说了,语气还挺高兴,觉得这是领导重视。   杨知非放下筷子。   “哪个领导安排的?”   薛晓京愣了一下:“你干嘛?”   “问问。”   “你别干涉我工作啊,说好的。”   杨知非就那么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要去三天?”   “嗯,当地有招待所,吃住都安排好了。”   薛晓京一边觑他,一边给他夹菜。“好啦,我又不是去什么深山老林,就一郊区的村子,过两天就回来了。吃饭吃饭。”   又静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那片青菜夹起来放进嘴里,无滋无味咀嚼着。   越想越不是滋味,干脆又放下筷子,脸也沉了一截。   “没多远,住什么招待所,没苦硬吃。”   “让司机接送你。”   这已经是他最大让步。   可薛晓京想都没想就摇了头:“那不行,我是这次任务的牵头人,全队的人都住招待所,就我搞特殊化,能行吗?”   杨知非盯着她,看她低着头吃菜,一副不当回事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突然就扔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不爱我了?”   “……”薛晓京被他问得一噎。   “连女儿也不爱了?”   “我只是出差三天……”   “你也知道是三天,不是三秒,不是三分钟,不是三小时。是三天。”说着他站起来,放下碗,“我吃饱了。”   薛晓京看着他转身上楼的背影,撇了撇嘴。   干嘛啊,她正常工作,还不让了?你不吃我吃。   后来就是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着一大桌子菜,吃得索然无味。   吃完回了房间,杨知非也没理她,薛晓京哼了一声拿上睡衣去洗澡,等她洗了澡回来他已经睡下了,连奥莉都没去看,平时每晚他都要给奥莉讲故事的。   她一上床他就故意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她。薛晓京撇着嘴盯着他的后背,拿手指戳了戳:“你真不理我了?”   杨知非闭着眼,却能感觉到眼皮上映着月光的树影,隔着纱帘轻轻晃动。   今夜有风,天气预报说还会下雨,他睡前特地看过,明后两天都不是好天。这个念头让他的心情更加烦躁。   后来身后渐渐没了动静。就在他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啪”的一声,薛晓京抬脚给他后背来了一脚。   随后气呼呼把他身上那半被子抽走,全蒙在自己头上,转过身睡了。   杨知非一夜未眠。   转天果然下起大雨。   两个人还在冷战。薛晓京一早起来就开始收拾行李,大皮箱摊在地上,往里面放了几件衣服、洗漱用品和一套一次性床单枕套。   下楼时看到杨知非坐在沙发上看杂志,奥莉一个人乖乖坐在餐桌边让崔姨喂饭。   薛晓京走过去,假装没看到他,和奥莉一起吃了两片面包,让阿姨帮她把行李箱拿下来。   吃完饭,奥莉准备去上学。薛晓京蹲在玄关跟她说话:“好好在家,听你那个小气鬼爸爸的话,知道吗?”   沙发那边传来“哗啦”一声翻杂志的声音,明显是在刷存在感。   薛晓京哼了一声,站起来换鞋:“妈妈走了啊,一会儿乖乖去学校。”   她拎上行李箱推门出去。司机给她打着伞,走到车边,到底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门厅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杨知非出现在门口,正望着她的方向。   雨挺大的,两个人隔着雨帘对视了一眼,虽然谁脸上表情都不好看,也谁都没有说话,可不知怎么,看着那个站在家门口望着她的身影,薛晓京眼眶就红了,心里那点气也忽然就散了。   她隔着雨帘主动冲他挥了挥手,然后钻进车里。   车子拐出大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儿。   奥莉从门里探出小脑袋,拉拉他的裤腿:“爹地,别哭啦,奥莉陪你。”   杨知非低头看她,嘴硬道:“没哭。”   转身回了屋。杂志还摊在沙发上,他坐在那儿,眼睛却一直往窗外看。   可窗外只剩大雨。   -   薛晓京不在的这两天,杨知非一个人接送奥莉,哄她睡觉,做着平时做的事,虽然一切照常,可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薛晓京倒是每天都给奥莉打电话,除了问她乖不乖、吃没吃饭,临挂电话总会加一句:“你那个小气鬼爹地有没有听话?”   奥莉小手捂着手机,奶声奶气和她告密:“妈咪,我偷偷告诉你哦,爹地夜里哭鼻子了。”   其实倒也不至于哭鼻子,是有天夜里奥莉半夜醒来,看见爸爸坐在自己床边靠着床头睡着了,小小的她爬下床想给爸爸找毯子,却借着月光看见爸爸眼角挂着一滴没干的眼泪。   薛晓京听了又心酸又好笑,还有点生气,这个口是心非的男人,这辈子估计也就这样了,就这,每次她打电话来他还都不接,也不知道到底在傲娇什么。   “那你问问你爹地,今天妈咪想跟他通电话,他愿不愿意?”   奥莉举着手机,扭头看向坐在地毯上正在搭积木的杨知非,哒哒哒跑过去,扑到他怀里:“爹地,妈咪要和你通电话哦。”   杨知非搭积木的手顿了顿,头也没抬:“爸爸在忙。”   电话那头的薛晓京听得清清楚楚,对着话筒跟奥莉说:“宝贝,把手机开公放。”   奥莉乖乖地按了免提。   下一秒,薛晓京的声音就从话筒里传出来:“——杨知非,你大爷的!”   骂完就干脆挂了电话。   奥莉有点懵:“爹地,妈咪为什么要喊你大爷?你大爷是谁呀?”   杨知非听着那声骂,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扯了扯。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那是你妈妈对你爸爸的独特爱称。”   “哦——”奥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大眼睛转了转,突然就对着杨知非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爹地,你大爷的!”   “……”   谁说他们家这小公主随爹不随妈来着?   就骂人这一句,那表情那语气,简直和薛晓京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   这是薛晓京来村里的第二天。   白天她带着同事们走村子,给村民们做普法宣讲,解答法律咨询,忙起来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可到了晚上,天刚擦黑,雨就又下了起来,而且越下越大,瓢泼似的雨点砸在招待所的彩钢瓦屋顶上,噼啪噼啪地响,她一个坐在屋里听着这响声,就有一点孤独的感觉。   其实她刚来的时候确实没觉得什么,可今晚的雨实在下得太大,不仅雨势汹汹,还伴着电闪雷呜,那雷轰隆隆的,震得窗户都在晃。   薛晓京吓得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心脏砰砰直跳,还没等她缓过神来,就借着闪电的光,看见墙角的阴影里,有一双亮闪闪的眼睛正盯着她。   那是一只足有巴掌大的老鼠,正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薛晓京从小在城里长大,长这么大头一次离这么近看见活的老鼠,吓得没忍住尖叫了一声,把隔壁房间的同事都惊动了,纷纷敲门进来问怎么了。   薛晓京指着钻进衣柜底下的那只大老鼠说不出来。   最后是几个男同事齐心协力把那只老鼠抓住,又叫来了招待所工作人员在墙角撒了老鼠药,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算安心。   等同事们都走了,她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踮着脚尖蹦回床上,生怕再从哪个角落里再窜出什么东西来。   可她却再也睡不着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电闪雷鸣一阵接着一阵,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表,才晚上九点多,不知道这个时候奥莉和杨知非在家干什么。   她翻了个身,身上裹紧被子,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偷偷打开了婴儿房的监控摄像头。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她就看见了,婴儿房里的小夜灯还亮着,杨知非侧着身坐在奥莉的小床上,后背对着摄像头,手里拿着一本绘本,正低声给奥莉念睡前故事。   他的大手握着奥莉的小手,奥莉的小脑袋从被子里露出来,眼睫垂着,已经快要睡着了,小嘴巴微微张着,乖得不得了。   薛晓京看不见杨知非的脸,只能看见他的后背。   可就是那一个宽阔的背影,却让她酸了鼻子。   出来之前,她还觉得杨知非矫情,不就是出个三天的差吗,值得他闹那么大的脾气,还冷着脸跟她冷战。   可现在,她坐在这间漏雨的招待所房间里,听着外面轰隆隆的雷声,想着刚才那只差点爬到床上的老鼠,再看着屏幕里那片暖黄的光,才意识到,   原来再坚强洒脱的人,只要离开自己的家,自己的亲人,哪怕只是一天,思念都是会让人崩溃的。   她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才想起监控的麦克风没关,赶紧按了静音,然后退出了监控界面。   可监控那头的杨知非,还是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看监控,却忽然停下了念故事的声音,偏头看向窗外的瓢泼大雨。   随后便把绘本轻轻放在床头,伸手摸了摸奥莉的头发。   奥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爹地,怎么不念啦?”   “一会儿姨婆过来给奥莉念好不好?爸爸要出去一趟。”   奥莉瘪了瘪小嘴,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爹地,我害怕打雷。”   杨知非心里一揪,伸手捂住了她的小耳朵,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爸爸知道奥莉最勇敢了,爸爸要去找妈妈,妈妈是个胆小鬼,她也害怕打雷,可妈妈只有一个人。”   “奥莉乖乖在家,和姨婆一起等爸爸和妈妈回来,好不好?”   奥莉听了,慢慢松开了抱着他脖子的手,勇敢地把小手放在身体两侧。   “那爹地要告诉妈咪,奥莉想她了,让妈咪不要怕打雷。”   杨知非又亲了亲她。   他拿了车钥匙和外套,快步下到地库,挑了辆suv。   外面的雨还在下,车子驶入了漫天的雨幕里,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却还是赶不及雨水落下的速度,前路一片模糊。   他打开了车载广播,里面正播着实时路况,说京郊路段雨势极大,部分路段有积水,提醒过往车辆谨慎驾驶。   已经是夜里十点多,市区的路上依旧车水马龙,出城的方向却没什么车,他的车子在雨幕里一路往前,广播里切了一首歌。   是杜德伟的《情人》。   舒缓的旋律在车厢里散开,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却逐渐收紧了。   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分手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下着暴雨的夜晚。   她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跟着学校的社团去了山里做公益,也是这样的瓢泼大雨,他在广播里听到新闻,说她去的那片山区可能有突发山洪的危险。   那时候他还在跟她赌气,心里憋着一股火,不想去管她,让她自生自灭算了。   可一想到她可能被困在暴雨里,会出事,他所有的赌气和骄傲就瞬间碎得一塌糊涂。   车子在雨幕里平稳地往前行驶,过往的画面一幕幕在他眼前闪过,他想起那时候,他一边打电话叫人联系当地的巡山队,一边自己开着车,冒着倾盆大雨往山里赶,跟着巡山队的人,一座山一座山地找。   连手在找她的路上被滑坡的碎石划得鲜血淋漓,都没感觉到疼。   直到后来,救助站打来电话,说找到了他们一行人,都躲在山洞里,很安全,他悬着的那颗心才终于落了地。   可等他真的到了救援站门口,却又不敢进去了,他就坐在车里,远远地看着院子里那群热热闹闹的大学生,看着她和大家一起从里面跑出来,笑着扑进那个来接她们的学长怀里。   手上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滴在方向盘上,心口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攥着血淋淋的拳头,最终还是没下车。   就那么地,看着她上了别人的车,自己一个人开车回了北京。   车子还在往前开,广播里的歌从《情人》换到了另一首,是王力宏的《你不知道的事》。   杨知非很少听流行歌,不喜欢,却也难得有那么两句旋律,撩动他酸涩的心。   车子开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多了。   路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车子开过时溅起高高的泥水,杨知非看着这环境,忍不住低骂了一声。   远远地,就看见招待所那个亮着红光的灯牌。   杨知非把车停在门口,连伞都顾不上拿,推开车门就冲进了雨里,几步跨进招待所大门。   前台的小姑娘正趴在桌子上打盹,被推门带进来的冷风惊醒,一抬头,就看见一个浑身湿漉的男人站在前台,一张脸长得惊为天人。   小姑娘瞬间就清醒了,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请问你找谁?”她结结巴巴地问。   “我找薛晓京,检察院来普法的,她住哪个房间。”   “哦,哦,薛老师啊,她住203,在二楼最里面那间。小姑娘迷迷糊糊地应着,”还没等她再问一句有什么事,眼前的男人就已经转身,大步往楼梯口走了。   小姑娘一下子彻底清醒了,赶紧推了推旁边趴着睡觉的同事,“醒醒醒醒,快看大帅哥,来找薛老师的!”   “哪个薛老师啊?同事迷迷糊糊地问。”   “就是你昨天说的那个,短头发,眼睛大大的,皮肤特别好,长得像《海女》里那个能年玲奈的薛老师啊!”   —   薛晓京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就听见门口传来敲门声。   她第一反应就是那只老鼠又回来了,吓得抱着被子缩在床角,大气都不敢出。   敲门声紧接着又响了起来,不轻不重,很有节奏,好像……不太像是老鼠发出的声音?   薛晓京定了定神,壮着胆子喊了一声,谁啊?   门外没人应声,敲门声却又响了起来。   薛晓京有点纳闷,踮着脚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只看见一片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拉开了门锁。   刚打开一条缝,一个人影就闪了进来,手揽在她腰上,将她整个人都按在了身后的墙上。   “谁敲门你都敢开,胆子这么大,嗯?”说话的人低头咬她脖子,是真生气,可看似真咬,却又舍不得当真弄疼她。   最后只在她脖子上的软肉狠狠嘬了一口。嘬出个草莓印。   薛晓京看清是他,瞬间瞪大眼睛,“你、你怎么来了?!”   杨知非哼的一声抬起头,捏着她下巴,看她那张灰扑扑的小脸,越看越气,又狠狠亲了一口。   门还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隔壁房间的电视声隐约传过来,还有外面的风雨,让这间本就逼仄的小旅馆更显狼狈。   杨知非皱了皱眉,松开她的唇,抬脚把门踢得严严实实,反手落了锁。   手指勾着自己外套的袖扣,一颗颗挑开,一边脱着湿透的外套,一边环顾着这间狭小的屋子。   目光扫过墙角放着的老鼠药,还有那张硬邦邦的单人床,眉头皱得更紧了。   衣服被他生气地甩在椅子上,人往那可怜巴巴的小沙发上一坐,盯着她。   “满意了?开心了?”   薛晓京到现在才有点回过神来。他来找她了。   冒着大雨,深夜开车,这么远的路。   可这死人嘴还是真的硬。   “你来嘲笑我的?那你如愿了,你可以走了。”她哼了一声,刚要把他的湿衣服扔回去,摸到那冰凉湿透的布料,心里还是软了,到底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杨知非不接,就那么看着她。   薛晓京用膝盖碰了碰他:“喝不喝?”   “怕你毒死我。”   “那怎么着?”   “你喂我。”   薛晓京忍着笑,喝了一口,俯下身。   嘴唇还没碰到他,杨知非的手已经从她腰间伸过来,搂着她往自己大腿上一按,主动迎上去。   那口水没到她嘴里,全沿着两人嘴角淌下来,滴在她湿漉漉的睡衣胸口。   杨知非越亲越上头,干脆把头埋下去,隔着那层湿透的布料,吸吮他念了两夜的地方。   薛晓京被他牙齿硌得疼,脚趾蜷缩起来,手想推推不开,改揪他头发,让他轻点。   两人就在那窄小发硬的旧沙发上缠了好一会儿。   到底是大少爷的洁癖占了上风。   这招待所的沙发潮得发黏,他实在实在受不了,便按着她的腰把人稍稍推开,站起身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解除干净,钻进她刚刚铺好的被窝里。   “进来。”   薛晓京揉着还泛着麻意的胸口,看着被窝里那双直勾勾盯着她的眼,腿软不敢过去。   杨知非掀开被子,一本正经的保证:“不吃了。”   薛晓京犹豫了会儿,这才磨磨蹭蹭掀开被子挤进来。   刚一进来,杨知非就立刻把人捞进怀里。   “老婆。”他认认真真喊她,手在被子里也不安分,“我想你。”   好像他们不是只分开了短短两天,而是隔了整整两年那样。   薛晓京被他这变脸速度逗得笑出声,可又被他扌挊的很纾服,不自觉又往前贴了贴。   “你少来,前两天是谁饭吃到一半就臭脸上楼?”   “是谁冷战了两天连我电话都不接?现在倒跟没事人一样了?”   “别说了。”有人不好意思,埋头奋战,薛晓京实在受不了,主要是这屋子隔音不好,怕闹出点什么动静被隔壁同事听到,人家再冲进来“救”她,那就尴尬了。   干脆用力一翻身,扑在他身上,双手捧着他的脸,用嘴唇把他的嘴巴堵上。   两个人就在在被窝里这么亲了会儿,突然,杨知非“嘶”了一声,薛晓京把他嘴唇咬破了。   薛晓京想起了什么。   “你把奥莉一个人丢家了?!”   “奥莉懂事,知道妈妈胆小,怕打雷,得让爸爸去找。”杨知非伸手把她按回来,“比你懂事多了。”   “那个平时天天把最爱女儿挂在嘴边,二十四孝好爸爸呢?”   杨知非勾勾唇角,忽然拉过她的手,放在唇边细细地吻着。   “最爱你。”他抬眼盯着她,那眼神黏黏糊糊的。   手指又被他含进嘴里。   密密麻麻的酥痒顺着指尖往上爬,让她说不出话。   “那你呢,最爱谁?”他盯着她问。   薛晓京眨了眨眼,认认真真地假装想了好一会儿。   “奥莉!”   杨知非停下动作,看着她。   薛晓京憋着笑,又补了一句:“还有狗飞。”   杨知非眼睛眯起来。   “还有岁岁,还有崔姨,还有我妈我爸我爷爷我奶奶我姥姥我姥爷我大爷我大娘我二叔我二婶我三舅我三舅妈我表姐我表妹我……”   没等她数完,杨知非一把把她按进被子里。   “行。”说着他也钻了进去,“那就让你好好想想,你到底最爱谁。”   被子里瞬间扭成一团,传来薛晓京连声求饶,不多久那团鼓起的被子就渐渐不动了,紧接着那声音也变了,变得有那么一点不对劲儿……   结果,结果当然是京宝心里哭,京宝说不出。   ……   第二天早上,薛晓京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薛老师?八点半了,咱们九点出发去村委会哈!”   是同事小刘的声音。   薛晓京一个激灵坐起来,下意识想应声,却发现嗓子是哑的。   她低头一看,杨知非的手臂还横在她腰上呢,人也睡得死沉,看来昨天是真给他弄舒服了,敲门声那么大他都没听见。   身下的一次性床单已经不能看了。   “……”她抬手捂住脸,深吸一口气。   昨晚怎么就没把持住自己呢?   哎!色令智昏啊!   现在好了。   这屋子隔音那么差,小刘就住她隔壁,指不定人家就是听到什么,才来提醒她!   薛晓京轻手轻脚把杨知非的胳膊挪开,刚准备下床,就被人一把捞回去。   “几点了?”他眼睛都没睁,嗓音也特喑哑,薛晓京想到昨晚他也没少吼,耳朵尖顿时红了。   “八点半了,我我得起了,九点出发。”   “急什么。”杨知非不松手,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再躺五分钟。”   “我同事在外面呢。”   “在外面又不是在里面。”他理直气壮,“门锁着呢。”   下巴抵在她头顶,像只赖皮狗。   薛晓京拿他没办法,只好由着他抱了这五分钟。   结果当然是半个小时后她才成功脱身。   等她洗漱完换好衣服,杨知非也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窗边往外看。   雨停了,天还是灰的,但比昨晚好多了。   “你一会儿回去吗?”薛晓京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   “不回。”   “啊?”   他转过身,靠在窗边看她,“陪你普法。”   “你?陪我普法?你懂法吗?”就属你最违法乱纪吧?   “怎么不懂,忘了你法考是谁辅导的?”   薛晓京想起那一口一个姐姐的eos,又想起这帐还没跟他算呢,自己倒先提起来了。   她过去拧他耳朵,“eos妹妹是吧?再喊声姐姐试试呢?”   “姐姐。”他从善如流。   ?还挺好听是怎么回事   薛晓京赶紧松开他耳朵,假装自己被肉麻了一下。   “呸呸,谁是你姐姐。”   杨知非勾着唇角,笑:“可以走了吗,姐姐。”   这次是真被他喊的浑身发麻,薛晓京抖了抖鸡皮疙瘩,瞪他一眼:“行吧,那你跟着吧,正好帮我拎材料。”   “老实听话知道吗!”   “知道了,姐姐。”   薛晓京懒得理他,恶趣味。   “不过你得在村委会外面等,不能进去影响我工作。”   “嗯。”   “中午吃饭你自己解决,我们集体订盒饭。”   “嗯。”   薛晓京抬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嗯?”   杨知非走过来,抬手把她衣领整理了一下。   顺便看了一眼昨晚自己嘬出来的那个草莓印,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因为,”   “能看着你就行。”   薛晓京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少来,昨晚还没够?”   “没够。”他诚实地说。   “……”   薛晓京实在受不了,拎起包就往外走。   打开门的瞬间,正好撞上走廊里正准备再敲门的小刘。   小刘的手悬在半空,目光从薛晓京脸上,慢慢移到她身后那个正在穿外套的男人身上。   那人长得吧,怎么说呢,就是那种让人想揉揉眼睛确认是不是幻觉的好看。   “薛、薛老师?”小刘结巴了。   “啊,那个,”薛晓京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镇定,“我家属,昨晚……呃,昨晚过来的。”   “家属”两个字一出口,杨知非刚好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抬眼看了小刘一眼,淡淡点了个头。   就这一眼,小刘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击在心巴上。   “您、您好,”她下意识站直了,“我是薛老师的同事,刘雨萌。”   “杨知非。”他说。   然后很自然地接过薛晓京手里的包,看向她:“走吧,送你去村委会。”   薛晓京:“……哦。”   两个人并肩往楼梯口走,小刘跟在后面,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再看看薛晓京的后脑勺,忍着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偷偷摸出手机飞快拍了一张,转头就往单位八卦小群里发。   “天呐噜!我终于见到薛老师传说中的家属了!!!”   “妈呀!可比传言要帅一万倍!!!”   【民行科王姐】:???这是薛晓京老公?   “是的是的!昨晚冒雨开车过来找薛老师的!今早从我面前走过去,那气场,那张脸,简直比明星还要像明星呢!”   “关键是!!他对薛老师那个态度!!你们没看见,他接包的时候还偷偷摸薛老师的手!!”   薛晓京还浑然不知群里已经炸了锅,侧头瞪着杨知非:“好好走,老挤我干什么?”   “你同事在偷拍我们。”杨知非坏笑着说。   “那你还不跟我离远点!”   “为什么要离远?我们是合法夫妻,关系和谐,不怕拍。”说着他又故意凑近一点。   “和谐个头!”   “昨晚不和谐?你确定?”   她想反驳,却发现半句都说不出来。   不光哑口无言,脸颊还唰地红透。   不仅脸颊唰地红透,还听到了身后小刘压制不住的尖叫声。   不是,她到底在激动什么啊!   杨知非唇角勾着坏笑,顺势握住她的手。   薛晓京想抽抽不出,整个人欲哭无泪——   天杀的!今天还能不能好好普法了!   ——   【表情包小剧场】:   小刘视角·嗑到了款:【╰(*°▽°*)╯磕到了磕到了!!今天又是为别人爱情流泪的一天!】   京宝捂脸:【(〃>_<〃)别看了别看了!合法夫妻,禁止围观!!】   杨狗淡定:【( ̄ω ̄)我老婆,我宠的,你们随便嗑。】 第59章 他的底线:一点点和两点点   杨知非跟着薛晓京去了村委会。   到了大门口,里面已经有提前到的同事在往桌上铺桌布、摆名牌了。   薛晓京没让他再往里进,主要是怕他捣乱,或者嘴毒得罪人。回头指了指门口那方被太阳晒的发白的石礅子说:“你就坐这儿吧。”   杨知非低头看了一眼那石礅,又抬头看了看头顶,光秃秃的檐角,连片遮阴的瓦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有点热。”   薛晓京顺着他的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指指南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那儿凉快,你去那儿。”   杨知非瞥了眼那棵树的位置,离大门少说也有二三十米。   他又说,“有点远。”   “……”   薛晓京懒得再跟他讨价还价,“你爱去哪去哪吧,只要别进来打扰我工作就行。”   说完就从包里摸出瓶矿泉水塞他手里,又把那摞材料拿过来,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乖啊,我去工作了。”   杨知非看着她走进去,掂了掂手里那瓶水,拇指抵着瓶盖拧开喝了一口,抬脚就往大门的方向迈了一步。   薛晓京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刚跨过门槛就猛地回过头来,给了他记眼刀。   杨知非到底把迈进去的脚收了回来,乖乖退回到门外站着。   虽说没进去,但却跟尊门神一样杵在那儿,比进来更显眼。   屋里忙活的同事们很快就看见他,没一会儿就有人凑到薛晓京身边打趣,“薛老师,咱们这屋宽敞得很,让姐夫进来呗,外面一会儿三十多度的大太阳,你也忍心让他在那儿晒着。”   薛晓京清了清嗓子,假装镇定地整理着手里的资料,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门外瞟。   有树不站非要在门口当显眼包,谁管他,“不管他,他爱站哪儿站哪儿。”   小刘不死心,又跟着起哄说,“哎呀,让姐夫进来嘛,咱们还能养养眼!”   当!话没说完就被薛晓京拿手里的笔记本敲了一下脑袋。   她端出组长的架势,“好好工作知不知道,一天到晚就知道看帅哥,眼里还有没有纪律了。”   小刘吐了吐舌头,周围的同事们这才笑着散开,各自忙活去了。   来咨询的村民比预想的要多,雨后地里进不去人,大半个村子的人都闲在家里,听说这两天检察院来了人普法,还有宣传品能领,陆陆续续就聚到了村委会,大门从早到晚就没断过人。   杨知非站在门口低着头玩手机,倒是挺听话,虽说当了大半天的门神,却真没进去捣乱。   只是薛晓京每次给一拨人讲完一段话往外瞟一眼,总能对上他的目光。   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看手机还是在看她。   中间休息的时候,薛晓京出来喝水,看见几个大妈围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叽叽咕咕地笑。   “这小伙子长得真俊,是哪个明星吧?”   “不像,明星都娇气的,有助理有房车,哪有一个人站大太阳底下,我看搞不好是哪个女同志的家属。”   “哎哟,那女同志有福气哦……”   薛晓京脚下一顿,差点没把水呛进鼻子里。   制服衬衫的前襟都湿了一小片。   杨知非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她那副狼狈样,嘴角微微勾了勾。   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到她面前。   大妈们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薛晓京身上,那眼神里写着明晃晃四个大字:原来是你!   薛晓京赶紧硬着头皮接了过来,小声嗔他:“你能不能低调点?”   “我什么都没干。”杨知非无辜地眨眨眼,“就送张纸。”   “你——”   薛晓京还没来得及回嘴,小刘就从屋里探出头来喊她,   “薛老师!王主任问您能不能加一段关于土地承包的……”   薛晓京脸一烧,低着头匆匆就往屋里跑。   院子里有一棵老梨树,树的叶子被昨夜的雨洗得翠绿,杨知非刚好站在那片翠意下,看着薛晓京的方向,轻轻笑了。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村里统一订的盒饭送到了。   有人给薛晓京拿了一份,两荤一素,还送碗汤。   小刘跑过来说:“给姐夫也拿一份呗,我去送?”   薛晓京抬头往门外瞥了一眼,那人影早没了,她心里想说你可太高估你姐夫了,他能吃得下这种十几块一份的盒饭她名字倒着写,结果话音还没落地,一辆面包车就吱呀一声停在了村委会门口。   车门拉开,几个人开始往下搬东西,一箱箱的饮料,还有几个半人高的大食盒。   大家都沸腾了,纷纷跑出去看,七嘴八舌议论着。   “哇这定的呀?”“咱单位可没这标准啊!”   司机师傅笑呵呵地说:“一个帅哥订的,让送到村委会,说是给咱们普法工作人员加餐。”   “对了,哪位是薛老师,麻烦签收一下。”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薛晓京,马上就有人开始起哄:“我的天啊薛老师,咱姐夫也太会了吧!”   小刘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一个食盒。   小龙虾、酱肘子、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盆酸菜鱼。   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小刘捧着食盒哀嚎,“我要和薛老师搭档一辈子,这也太幸福了吧。”   旁边的人也跟着起哄,说薛老师您这还让不让人好好普法了,这以后谁还吃得下盒饭啊。   薛晓京嘴角抽了抽,在签收单上潦草地画了个名字。   “你们差不多得了啊,赶紧吃赶紧吃,下午还有活儿呢。”   她也没意识到,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嘴巴是翘着的。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箱子抬进去,薛晓京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杨知非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就站在她一开始指定的那棵老槐树底下,隔着整个院子远远地看着她。   见她看过来,他抬手晃了晃手机,薛晓京拿出自己手机,看见他发来一行字:   「好好吃饭,别饿着。」   薛晓京心里甜滋滋的,又有点想骂人,秀什么秀!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老婆是吧?   等她进了屋,同事们已经开吃了,见她回来又开始新一轮的起哄:   “薛老师,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人家孩子都有了,喝什么喜酒,得喝百日酒!”   “不对,孩子都好几岁了吧?那得喝什么?”   “喝交杯酒!”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满屋子哄堂大笑。   薛晓京被闹得满脸通红,最后只能拿小龙虾出气,狠狠剥了一只塞进嘴里。   下午普法活动结束,准备返程的时候,薛晓京看见杨知非站在村委会办公室里,跟村主任说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村主任满脸堆笑地送他出来,两只手紧紧握着他的手。   “杨总,真是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客气。”杨知非点点头,“应该的。”   薛晓京走过去,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他,“你干嘛了?”   “没什么,”杨知非牵起她的手,“捐了点钱,给他们修个普法宣传栏。”   “再修条路。”他还记得昨晚他的车压到泥沟溅起的泥水。   “哇,你可真是个大善人诶。”薛晓京给他竖了个大大拇指。   杨知非捏了捏她手心,浮夸。“走吧,回家。”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车开来的,就在村委会门口停着。   “坐我车?”   薛晓京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单位的车,小刘正趴在车窗上冲她挤眉弄眼,嘴型那叫夸张,“去吧去吧!”   甚至她提前放在大巴车里的行李箱,都不知道被谁帮忙搬了出来,好像就知道她不会坐单位车一样。   薛晓京有点哭笑不得,只好把行李放进他车的后备箱。   杨知非打开车门等着她,薛晓京随后钻进了副驾驶。   车子驶出村子,沿着乡间公路往回开。   雨后的空气清新得很,天边还有一抹淡淡的晚霞。   杨知非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薛晓京也没抽开,就由着他握了。   可过了一会儿,她发现路不太对。   “这不是回家的路吧?”   “是。”杨知非面不改色,“绕一下。”   “绕哪儿去?”   他也不说话,就是笑得像只老狐狸。   薛晓京突然警觉起来:“杨知非,你想干嘛?”   “不想干嘛。”他语气淡淡,但车速明显慢了下来,拐进一条更小的路,两边是密密的小树林。   薛晓京:“……你给我调头!”   “不调。”   “奥莉在家等着呢!今天周六!”   杨知非的动作顿了一下。   薛晓京趁热打铁:“昨晚你就把奥莉一个人丢在家了,今天周六还把她一个人扔下,还是不是个好爸爸了?”   果然,杨知非沉默两秒后,撇了她一眼。   看着她那副板着脸的严肃样,微微叹口气,终于认命似的打了方向盘,把车调回了原路。   “行,回家。”   薛晓京忍着笑,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乖。”   杨知非斜她一眼:“就这么打发我?”   “那你想怎样?”   “晚上再说。”   薛晓京脸一红,伸手给了他一拳:“好好开你的车!”   -   到家的时候将近六点。   杨知非车还没停稳,薛晓京就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她从包里翻出一个小布袋子,那是她前天中午在村里集市上淘的,一个老奶奶摆摊卖的布偶,虽然做工说不上精致,但是造型特别可爱,她选了一只小兔子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遗传,奥莉从出生就特别喜欢小兔。   那只小兔薛晓京一眼就相中了,花了十五大洋买了下来。   她攥着那个布偶推开门,开心地喊:“奥莉,妈咪回来啦,妈咪还给你带了小礼物哦!”   家里安安静静,往常那个听见门响就哒哒跑过来喊妈咪爹地的小人儿今天没有出现,只有狗飞跑过来围着她转了两圈。   薛晓京蹲下摸了摸狗飞的头,站起来往里走了两步,又朝楼上喊了一声,“奥莉?”   崔姨赶忙从楼上下来,脸色隐隐有点慌,甚至不敢抬头看她,她低着头接过晓京手里的外套和包,挂在了玄关的衣架上。   “崔姨,奥莉呢?”薛晓京还没察觉到什么异常,边换鞋边问。   崔姨紧张地站在一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   杨知非刚好推门进来,站在薛晓京身后,脸色瞬间一沉:“说话。”   崔姨被他这一声吓得一哆嗦。   “是夫人来了,把奥莉带走了……”   薛晓京啊了一声,下意识就去看杨知非脸色。   果然,方才路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温和此刻已经荡然无存,这会儿简直是乌云密布,即将大发雷霆的程度。   崔姨低声解释:“对不起少爷,是我没看好小姐,对不起。”   “夫人说要带奥莉出去玩玩,晚点就送回来……我、我拦不住……”   崔姨跟了梁华煜几十年,即使现在不在她身边服侍,她的话她也不敢不听的。   周围的空气冷得能掉冰渣子。   杨知非压着怒火,冷冷质问她:“我有没有说过,任何人要带走奥莉,都必须要向我请示,必须经过我的同意?”   他眼神里满是失望,薛晓京甚至能感觉他下一秒就要说出辞退崔姨的话。   可他闭了闭眼,把那口火气咽下,终究没再看她一眼,而是拿起手机走到沙发那边拨号。   薛晓京拍了拍崔姨的背,安抚了两句,又快步追到沙发旁。   “怎么样?”   杨知非打了三次,梁华煜的电话都无法接通。   他一句话未说,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就往外走。   薛晓京看他那脸色怕他开车出事,抢先一步把车钥匙从他手里抢了过来,“我来。”   车子发动的时候,薛晓京从后视镜里看见崔姨还站在原地,拿着帕子擦着眼泪。   她心里叹了口气,到底什么都没说,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辆车开得快一点,早点找到奥莉,早点让身边这个人安心。   路上杨知非一直不说话,低头摆弄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地图,上面有一个绿色的小点在不紧不慢地移动,那是奥莉此刻的定位。   其实奥莉身上是有定位的,定位芯片嵌在她脖子上的那个长命锁里,是杨知非专门为她打造的,从她出生那天就戴着,计划是等她大一点再取下来。   所以哪怕奥莉被梁华煜带走,薛晓京也不是特别着急,因为她知道能找到她。   杨知非自然也知道,但他的愤怒是真的。他愤怒的点在于,梁华煜不经他同意,并趁他不在的时候私自把孩子带走,这种行为几乎是在挑衅他。   薛晓京安慰道:“别担心啦,我觉得你妈妈不会伤害奥莉的,她应该就是想孩子了,带她出去玩玩而已。”   “不经同意就把人带走,这叫想孩子?难道不叫绑架?”杨知非依旧记得两年前她说过的话,不喜欢他的孩子,他冷冷嗤笑,“我现在就可以报警抓她。”   “……”薛晓京可不敢惹他,只好闭了嘴,漫无目的地开着车,时不时觑他的脸色。   直到等他确定好奥莉的位置,报了个地址,她这才一脚油门赶过去。   地址是个音乐厅,薛晓京开过去的时候还有点纳闷,她以为梁华煜会带奥莉去游乐园什么的,怎么去音乐厅了?   本来想和杨知非吐槽一下,看他那要杀人的脸色,跟心肝被人抢了似的,算了算了。   薛晓京开得特别快,飞碟似的,车还没停好,这次轮到他推门冲了出去。   薛晓京停好车后在后面追,生怕慢一步里面就血光四溅。   音乐厅里静悄悄的,一个观众都没有,只有舞台上传来隐隐约约的钢琴声。   薛晓京顺着台阶往上走,刚走到观众席的最后一排,就看见了舞台上的画面。   奥莉穿着一件她从没见过的白色芭蕾纱裙,脚上踩着一双红色的小羊皮软底舞鞋,正在舞台中央踮着脚尖转圈圈。   而梁华煜,坐在旁边那架三角钢琴前,弹着奥莉平时最爱听的圆舞曲,正在为她伴奏。   奥莉的小胳膊小腿晃悠悠的,却跳得有模有样,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转成了一朵小小的花。   那画面简直太萌了,萌得薛晓京心都化了。   可这份温馨没持续几秒,就被杨知非一声冷硬的叫声打断。   “奥莉!”   他几步冲上舞台,伸手就把还在转圈的奥莉捞进了怀里。   奥莉被他吓了一跳,小手搂着他脖子,懵懵懂懂地问:“爹地,你怎么来啦?”   梁华煜按下了最后一个琴键,旋律戛然而止,她脸上刚刚还带着的温柔笑意瞬间敛了下去,四周也瞬间静了下来。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杨知非,又看向台下站在观众席里的薛晓京。   薛晓京尴尬地朝她笑笑,慢腾腾往前面挪。   本来她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一场母子间的腥风血雨,结果,杨知非却什么都没说,他抱起奥莉,转身就走。   还是梁华煜在后面急急喊了声,“稍等!”   吓得薛晓京也等在那,不敢再往前凑。   杨知非背对着他妈,抱着奥莉皱着眉头,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怎么?”   “妈妈下次,还想带奥莉出来,可以吗?”   薛晓京有点惊呆,她还是头一次见梁女士用这种服软的语气和谁说话。   她活了快三十年,印象里的梁女士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也不过两年没见,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她。   “不可以。”杨知非一点情面都不留,“别忘了你今天是怎么把她带走的,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   小小奥莉趴在爸爸身上,回头看看奶奶,又看看爸爸,两个人好像都很伤心。她不懂明明刚才那么开心,怎么忽然就这样了,懂事地不敢说话。   杨知非抱着她往外走,小奥莉趴在爸爸背上,撅着嘴,沉默地朝后面的奶奶摆了摆手。   到了车上,杨知非给奥莉系好儿童座椅安全带,然后就坐在一边,拉着她的小手一直不说话。   薛晓京透过后视镜看他闭上了眼睛,脸上挺阴沉的,再看可怜的小奥莉,那小嘴撅得,好像自己犯了什么大错误似的。   薛晓京心疼死了,开动车子放了首奥莉喜欢的儿歌,轻轻喊她:“宝宝?”   “妈咪……”奥莉小手在杨知非手心动了动,小脚还穿着那双小红舞鞋,可可爱爱地翘着。   那双鞋和身上的衣服都是梁华煜从爱马仕总部专门给奥莉定制的,今天还带她量了新的尺寸,测了骨骼发育,说是要把她一年的衣服都订了。   其实奥莉今天玩得挺开心,梁华煜还带她吃了美味又营养的西餐。小小的人儿其实不懂大人之间的事,就以为是自己犯错了,不该贪玩偷偷和奶奶跑出来,没有和爸爸妈妈说,惹得爸爸生气了。她求助地看着妈咪,小嘴撅着。   实在太可怜了。   薛晓京给了她一个“交给妈妈”的眼神,清清嗓子:“杨知非。”   杨知非不理。   “少爷?”   还是不理。   “老公~”   她干脆使出杀手锏,“老宝贝儿~”   “老心肝~”   “你是我的情人,像玫瑰花一样的男人~”   薛晓京捏着嗓子唱起来,她唱歌五音不全,以前自己意识不到,每次唱k都抢当麦霸,别人都笑就她还傻不错,后来她知道后就再也不献丑了。这会儿听着自己五音不全的调,自己都忍不住笑场。   杨知非终于被她逗破功,唇角勾了勾,睁开眼嘱咐她:“好好开车。”   “得嘞!”   薛晓京立刻应了一声,透过后视镜朝奥莉挑了挑眉,搞定!   奥莉也咯咯笑了。   到了家,崔姨已经忙活着做了一桌子饭菜,站在餐桌旁,紧张地看着杨知非的脸色。   薛晓京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让她放宽心,趁着杨知非带奥莉去洗手的工夫,凑过去小声说道:“没事的,哄好了我!”   崔姨擦擦眼角的泪,这才松了口气。心想还得是晓京小姐。   结果吃完饭,崔姨还没来得及收拾碗筷,杨知非就突然叫住她,说您跟我来一下书房。   薛晓京不知道他们在书房里说了什么,只知道半个小时后,崔姨红着眼眶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张银行卡。   她站在走廊里愣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薛晓京赶紧追过去问怎么了,崔姨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说少爷让我回老家养老。   杨知非给了她一笔钱,够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崔姨跟了梁家几十多年,从杨知非很小的时候就照顾他,奥莉出生后更是寸步不离地带着,当年杨知非割腕昏迷,也是她冒着被梁华煜责罚的风险,协助沈之遥把他从医院里送回了国,这份恩情杨知非一直记在心里,可就因为这一件事,杨知非终究还是不能留她了。   因为他忽然想通一件事,晓京为什么会被派去那么偏的村子出差,为什么他说要去找晓京的时候崔姨那么积极地应着,为什么偏偏他们两个都不在家的时候,梁华煜刚好过来。   崔姨是梁华煜安在这里的内应。   再有可能,他们这些年的一举一动,都极有可能被梁华煜监视着。   他想到晓京出差时入住的那间招待所,硬床板和老鼠药。   他可以容忍很多事,可以念着旧情不计较很多过错,可他不能容忍别人动他的底线,梁华煜大可以来找他谈,说她想要见奥莉,哪怕他知道了一定不会答应,但至少还有谈的余地,可背地里动手脚,拿他最在乎的人开刀,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的。   薛晓京就是他这辈子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的底线。   晚上,薛晓京安慰一直在哭的崔姨,帮她收拾好了行李,约好了第二天送她去机场,才拖着疲惫的身子上了楼。   回到楼上,想着等会儿怎么给崔姨求求情,走到婴儿房门口的时候发现门紧紧地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刻着几个字:爹地和奥莉的独处时光。   那是他们早就约定好的暗号。挂上这块牌子就意味着里面正在进行父女之间不可被打扰的亲密时间,谁都不能进去,包括她。当然也有一块“妈咪和奥莉的独处时光”,作用也是一样的。   薛晓京叹了口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杨知非低低的声音,在念一本绘本,奥莉偶尔插一句嘴,声音也是小小得。   她转身回了主卧,洗完澡躺下来,小群里许岁眠在问她出差怎么样,她回了一句说来话长改天细说,发完就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眼皮越来越沉,手机从手里滑下去落在枕头上,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婴儿房里,奥莉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任凭杨知非怎么哄都睡不着。   杨知非放下绘本,摸了摸她的脸,“怎么了?”   奥莉在被子里动了动,小手从被沿伸出来,攥住爸爸的一根手指说:“爹地你别生气了,是奥莉不好,奥莉不该跟奶奶出去玩不告诉你,以后再跟奶奶出去一定先跟你说。”   杨知非听着“再跟奶奶出去”这句话,忽然沉默了。   见爸爸不说话,奥莉拉拉他:“爹地……”   杨知非回过神来,轻声问她:“奥莉喜欢奶奶?”   奥莉用力地点了点头:“喜欢!奶奶弹钢琴可好听了,比我的钢琴老师弹得还好,奶奶还会好多好多曲子,说要教奥莉弹呢。”   杨知非忽然有点恍惚,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妈弹琴的样子了。印象里还是他小时候,梁华煜在某次国际大赛上拿了奖,那年她站在台上领奖风采万千,说感谢词的时候却对着台下那个穿西装的小小的他说:“我要把这座奖杯送给我最爱的宝贝,希望他以后永远平安快乐,成为妈妈的骄傲。”   那时候好像他也跟奥莉一样大。   -   薛晓京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迷迷糊糊间感觉身后有人贴上来。   睡衣被扒下,嘴唇贴上她后颈,不轻不重地吮着,痒得她缩了缩脖子,又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按回去,手背被他翻过来,嘴唇沿着指根一路吻到指尖,最后把她的食指含进嘴里。   可感觉却一直上不来。   不管怎么投入都用。   好像连做/爱都没了兴致。   杨知非说了句好烦。   他烦躁地停下动作,干脆直接把脸埋进她胸口里。   薛晓京彻底清醒了,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伸手揉他的耳朵:“心情好点吗?”   “一点点。”他闷闷地。   薛晓京故意逗他:“女儿哄你才只好了‘一点点’,那谁能让你好‘两点点’?”   “你。”杨知非说着,张开嘴咬住她,比平时用力了些,薛晓京疼得倒吸一口气,本能地想推他,可看着他埋在她胸口的脑袋,想着今天发生的事,到底没忍心推开,反而把手插进他湿漉漉的头发里,又往里按了按。   后来他餍足了,又爬上来亲她嘴。可他舌头水淋淋的,还带着点奶香腥甜。薛晓京嫌弃,笑着往后躲,没躲开,被他按着后脑勺亲了个正着。   亲了好一会儿他才放过她,额头贴在她脖子上,喘着粗气。   “现在好了吗?”   杨知非闭着眼,哼唧一声:“两点点。”   薛晓京算是服了,手指捏着他的脸颊往外扯了扯,笑骂他一句:“真是少爷!” 第60章 忆苦思甜:“旧婚当新婚,岁久情愈深。”   翌日清晨,薛晓京下楼时,正瞧见崔姨立在厨房门口。   手里抓着块抹布,眼眶泛红,像是整宿没合眼。   杨知非打她身旁过去,步子没停,只淡淡撂下一句:“麻烦您,往后每周五带奥莉去南池子待半日,陪陪太爷爷太奶奶。”   顿了顿,又补一句:“今天一早爷爷来电话,说想奥莉了。”   崔姨愣在原地,手里的抹布险些滑落。   他早已推门去了花园。   狗飞撒着欢儿奔过来,绕着他的脚边打转。薛晓京站在楼梯拐角,望见他弯腰拾起地上的水管浇树,狗飞凑上去追那水柱,被浇得湿透,甩着毛往他腿上蹭。他就那么立着,任狗飞在腿上蹭来蹭去,嘴角微微弯起。   薛晓京站在楼梯口看着,就知道他没真想辞退崔姨。   这人嘴上永远是最硬的,心永远是最软的。狠话说完了,自己找个台阶就给递过去了。   说什么辞退崔姨,不过是一场吓唬。爷爷今早也根本没打那个电话。   崔姨想明白过来,也是又哭又笑,薛晓京走过去揽住她肩膀,贴了贴,也笑了起来。   日子又回到了正轨。   崔姨每天照常给奥莉做饭、送她去幼儿园,只是比从前更谨慎了些,每天傍晚都会一条一条跟杨知非汇报奥莉一天的情况,杨知非坐在沙发上听,也比以前更认真。   梁华煜自从那次之后,再没有突然出现过。   但隔段时间,就有包裹从美国寄来,衣服、绘本、唱片,每样都精致。   还有一次寄来一整箱施坦威定制的儿童音乐启蒙唱片,每一张都用环保材料单独包装,封面上印着奥莉名字的缩写。   杨知非看都不看,让崔姨直接扔掉。   薛晓京每次都偷偷跟崔姨到地下室,把包裹一个个拆开,能穿的小裙子、能用的面霜全挑出来收好,一边拆一边跟崔姨吐槽:“有钱也不是这么造的啊,这一瓶面霜够普通人家过半年了,扔了多可惜。”   崔姨也跟着笑,俩人跟做贼似的,在这件事上结成了牢不可破的统一战线。   该省的省,该留的留,少爷的脾气归脾气,日子总归要过的。   有天下午,薛晓京在单位被领导叫去谈话。   她以为是例行的思想汇报,或者又要安排什么下乡任务,规规矩矩坐在办公桌前,两手放在膝盖上,听领导从“小薛啊来单位也有四年了吧”开始说起。   体制内的谈话总有一个漫长的前奏。领导先肯定了她这段时间的工作态度,又提了提她上次下乡普法的表现,说村里专门写了感谢信来,说她工作扎实、能吃苦、群众口碑好。   薛晓京听着,心里隐约有了点预感,但又不敢确定。毕竟在体制内这种地方,熬资历是铁律,她虽然不算新人了,可前面排着队的老人一大把,怎么轮也轮不到她。   领导喝了口茶,有一点意味深长地说:“小薛啊,上次那个下乡普法的任务,有些人觉得条件苦不愿意去,你二话不说就去了,而且干得实实在在、漂漂亮亮。这两年你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年轻人嘛,有冲劲、有担当,组织上不会看不到的。”   薛晓京心里那点预感又强烈了些。   她想起那次出差,那时候只当是一次普通的工作安排,从没往别处想过。   可现在被领导这么一点,她才后知后觉地品出点味道来。   领导后面的话她听了个大概,什么“好好干”“别辜负组织的信任”之类。末了,领导像是随口提了一句:“对了,你公公身体还好吧?你婆婆对你工作也挺上心的。”   薛晓京含糊应了两句,但心里却怎么都觉得别扭。其实她在单位已经有意回避和婆家有关的话题,领导也从不过问,今天提起,怎么都觉得不那么简单。   果然,半个月后,红头文件下来了,党组已讨论通过,拟提拔她为副科级。   那天是个周五,奥莉下午没课,崔姨带她去南池子太爷爷太奶奶那儿玩了。   薛晓京在单位被同事们围着恭喜了一圈,有人张罗着让她提前请客,她不好意思,跑去楼下给大家买了咖啡和蛋糕。   坐回自己工位,薛晓京还有点懵,想着公告栏里的公示,她在心里说服自己:工作确实也很努力啊,苦也吃了不少,不过有个机会让她抓住了而已,表现好才被领导看中。   要是靠关系,她早就靠了,还用等到今天?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先给爸妈打了个电话,挂了电话,又给杨知非发消息。   “今晚我请你吃饭吧。”   那边回得很快:“好。想吃哪家?我定。”   她抿着嘴笑,回他:“你别管,一会儿地址发你。”   发完就打开大众点评,翻来翻去,看了半天也没定下来。   -   这会儿杨知非正在云顶。   奥莉去老太爷家里,他难得有时间,被霍然喊来,自从他和谢卓宁纷纷成家有了孩子后,他们这几个大院里长大的发小能凑齐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难得今天都有空,几个大男人坐在包厢里,面前摆着茶水,烟灰缸干干净净,酒瓶子都没开。   霍然咬着根棒棒糖,趴在茶几上看谢小驰摇骰子,何家瑞靠在旁边看,一屋子人瞧着热闹,却个个烟酒不沾,就因为有个小布丁在这儿,让这群叔叔都被迫变身成了戒了荤腥的和尚。   霍然最近正被家里老爷子逼着相亲。对方是某影视集团的大小姐,圈里出了名的玩得开,霍然本来想着处一处也无妨,结果没好到一个月就吹了。   说起相亲糗事来,霍然气不打一处来。有一次那女生跟他出去吃饭,点菜的时候顺嘴喊了他一声“周伟”。   霍然当时愣了一下:“我叫什么?”   人大小姐理所当然地说:“周伟啊,怎么了?”   霍然当场就翻了。“我他妈叫霍然!合着她同时处的男的太多,名字都记混了?这他妈可比给我戴绿帽子还伤自尊呐!”   施炜听完哈哈大笑,何家瑞也跟着乐。大家心里想的是,海女配浪子,其实也挺合适。要是薛晓京在,肯定第一个跳出来嘲笑他一句,“你也有今天!”   “不都怪你们,”霍然指着他们,一脸幽怨,“一个个结婚的结婚、生娃的生娃,我家老爷子眼红到魔怔了,前两天甚至放下话,说实在不行弄个私生的也行,听听,这叫什么话!”   大家笑得更欢了。   谢小驰趴在茶几上,并没听大人们在讲什么。他的两只小手捧着骰盅,小脸一件严肃,像在做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他坐在对面的是杨知非,长腿交叠靠在沙发上,姿态懒散,手指漫不经心地点着桌面,嘴角勾着一点似有似无的笑。   “开。”谢小驰说。   骰盅落定,他掀开盖子,三个六,又是最大。   谢小驰瘪了瘪嘴,把手里最后一张百元大钞推了过去,这已经是他输光的第八张压岁钱了。   可这小子硬气得很,眼眶都红了,硬是没掉一滴眼泪,攥着小拳头点头:“还来!”   杨知非把钱收过来,慢条斯理地叠好,翘着腿看他:“可是你已经没筹码输给叔叔了。”   谢小驰愣了一下,望着瘪瘪的口袋,不知道该怎么办。   杨知非慢悠悠地开口:“不然这样,你答应叔叔一件事,就当这局的赌注了。”   “什么事呢?”   “叔叔还没想好,等想好再告诉小驰。”   “行了非哥,差不多得了啊,”何家瑞在旁边都看不下去了,“哪有你这么欺负小孩的?回头卓哥回来跟你急。”   杨知非没理他。   他懂什么?他这是在立威呢,让这臭小子打小就知道怕他,以后长大了想干什么坏事前就得先掂量掂量。   他这叫未雨绸缪。   小驰歪着小脑袋想了想:“emmm……好!”小奶音刚落,霍然就一把把杨知非拨到一边,“去去去,有没有人性了,这么欺负我干儿子。”   何家瑞配合着把他篼里的票子掏出来,“拿来吧你。”   重新塞回谢小驰口袋。   霍然弯下腰把谢小驰抱起来,扛在肩上,“走,干爹带你去楼下吃冰淇淋,不跟这个坏叔叔玩。”   谢小驰趴在霍然背上,小拳头还攥着,冲杨知非喊:“我一定会打败你的!”   杨知非勾着唇角:“等你,臭小子。”   薛晓京这时给他发来餐馆的地址,是鼓楼那家家常菜。那家馆子是他们很多年前经常去的。那个时候她还在实习,天天加班,他每天晚上去接她,下了班就会来这里点几个家常菜。   杨知非眉毛轻轻挑了一下,拿起手机给她拨回去。   他来到走廊,薛晓京很快接电话。   “怎么啦?”   “怎么想起去那儿吃了。”   薛晓京在电话里偷笑:“忆苦思甜?”   杨知非嘴角弯起,“我去接你?”   “不用,你直接去就行,那块离爷爷家近,吃完我们还可以去接奥莉。”薛晓京顿了一下,听见电话那头的音乐声,“这么吵?你去云顶了?”   “过来坐会儿。”   “哦哦哦,家瑞是不是快去贵州?之前他说的时候,我还说要给他送个行军壶呢。”   “没那么快,何叔叔还没松口。”杨知非往前走着,指尖转着打火机。   走廊里灯光昏暗,有穿着短裙的女孩从他身边走过,带着酒气,暧昧地看了他一眼。   他目不斜视,从那些花花绿绿身上掠过,一个眼神也没停留。   “别关心他了。”   “行,就关心你。”薛晓京在那边撇了撇嘴,“那你在云顶玩什么了,没看美女吧?”   “没有。看小孩呢。”   “啊?”   “小驰在这儿,谢卓宁把他带来的。”杨知非状不经意地告了一状,“许岁眠出差了,他车行有事,就把孩子扔会所里了。”   “这人怎么这样!哪有这么当爸爸的?”果然薛晓京一听就急了,“这会所是什么地方,小孩子能去嘛!又是抽烟又是赌博,万一有人坏心眼带坏小朋友怎么办!”   “确实。哪有这么带孩子的。”杨知非顺着她的话附和,“也就我,帮他看了一下午孩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谢小驰正被霍然扛在肩上往门口走,小手挥着冲他做鬼脸。   “天呐,老公你怎么这么好啊!”薛晓京在那边感动坏了,“不愧是好爸爸,今晚一定给你加鸡腿!”   “一会儿见。”   杨知非挂了电话,回到包厢,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来。   没一会儿谢卓宁就来了。   车行的订单出了点问题,他刚解决完,一进门就开始发愁今晚跟儿子两个单身汉吃什么。   施炜在旁边提议,说他在三里屯投了一家餐厅,菜还不错,也有儿童餐,要不一块去那儿吃,他打电话留个包间。   一群大男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去哪吃,霍然说想吃火锅,何家瑞说想吃日料,施炜说还是去他那家餐厅,肥水不流外人田。   杨知非刚坐没多久就站了起来,慢条斯理整了整袖口,拍了拍谢卓宁的肩膀。   “你们吃,我先走了。”他说,“我不出差的家属请我单独吃饭。”   说完转身就走了。   身后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霍然率先反应过来:“不是,他什么意思?”   何家瑞:“秀恩爱呗,还能什么意思。”   谢卓宁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谢小驰剩下的那半杯果汁,一口干了。   霍然看着他:“你干嘛?”   “解解腻。”谢卓宁恶心死了!   其他人哈哈哈笑,施炜叹了口气:“我怎么觉得你们这群人里,就他过得最滋润呢?”   -   鼓楼这片到了傍晚就安静下来,夕阳里的灰色砖墙洇着昏翳,胡同幽深,有人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经过,偶尔传来叮咚一声。   杨知非还是坐在了当年常坐的靠窗位置,桌子上的木纹还是当年的样子,窗外就是鼓楼的飞檐,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老板端着茶过来,认出了他,笑着打了个招呼,听他说在等人,本想问点什么,犹豫了一下又把话咽了回去。   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跟他一起来的那个小姑娘,说不定早就散了,问了反倒尴尬。   毕竟那时候两个人看着还像大学生,大学恋情能走到最后的,少,尤其在北京这座城市,更不容易。   他转身回了柜台,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没一会儿,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短头发,眼睛又大又亮,穿着件米色的风衣,走路带风。   她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见靠窗的位置,眼睛弯起来,快步走过去,在杨知非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还没说话,手指已经在桌面上缠在了一起。   她先开口,声音脆亮,标准北京大妞的爽利:“老板,点菜!”   老板走过去一看,嘿,这不就是那姑娘嘛!还是那双亮亮的眼睛,还是那副大大方方的样子,就是比从前多了点成熟的韵味,无名指上多了枚戒指。   老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动。他低头记菜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两个人交叠在桌面的手,又看了一眼那两枚对戒,什么都也多问,转身进了厨房。   菜上来的时候,多了一道四喜丸子。   薛晓京愣了一下,抬头喊住正要走的老板:“老板,您上错了吧?我们没点这个。”   老板笑眯眯地摆摆手:“没上错,送你们的。祝你们新婚快乐——虽然可能晚了点,嘿嘿,但是看你们这么多年还在一起,我这心里也跟着高兴。”   薛晓京太感动了,感动的话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就一个劲儿冲人家傻笑,杨知非握着她的手,手指收紧了一点,对老板说了声“谢谢”。   四周安静下来。   窗外是鼓楼安静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日头落了,夜色一寸寸漫上来。   薛晓京托着腮看他,过了一会儿,觑着他问:“刚才我没来,你跟老板说什么了?人家怎么知道我们的事?”   “我什么也没说。”杨知非给她倒了杯温热的大麦茶,推到她面前,“可能我们男帅女美,令人印象深刻。”   她捧着杯子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环顾了一圈这个小馆子,又看着桌子上的西红柿炒鸡蛋,忽然就笑了。   “我记得那时候我实习,天天加班到半夜,你就在律所楼下等我,给我带咖啡,咖啡杯套上还画着小兔子。”   “然后我们就来这吃饭,每次都给我点这个西红柿炒鸡蛋,我那时候加班太累了,一顿能吃两碗大米饭。”   她说这些的时候,也想起很多事。语气特别平和,可心里是酸的。   虽然那时候她每天都觉得幸福,可心里总是不踏实,总觉得这幸福是偷来的,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她看着窗外这条街,好像又看见了那年参加国考的自己。   “我记得笔试那天,从考场出来,就是走这条路,我站在那边那个拐角,看着这家店的窗户,想起咱俩曾经在一起的日子,还蹲在路边哭了。”   杨知非的手伸过来,扣在她手背上,轻轻捏了捏。   她回过神,吸了吸鼻子,嘿嘿一笑:“好啦,忆苦思甜结束。吃饭吃饭!”   一桌子菜,全是当年的味道。   杨知非不停给她夹菜,一块排骨,一筷子青菜,一只剥好的虾,她碗里的小山就没下去过。   “怎么突然想起请我吃饭?”他问。   薛晓京嘴里塞着一块排骨,含糊地说:“因为你是好爸爸啊,天天在家带奥莉,我真的——”   她顿了顿,把排骨咽下去,认真地看着他:“我真的觉得你特别好。”   主要是没对比就没伤害。她刚才已经给许岁眠发了消息,把谢卓宁把孩子扔会所的事说了一遍,让岁岁回来好好管管他。   杨知非嘴角勾了勾:“应该做的。”   “所以咯,”薛晓京举起杯子,里面是老板送的酸梅汤,“为了奖励好爸爸,我们干杯。”   他也举起来,跟她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轻响,然后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呢,我要告诉你——”   “我升职啦!”   杨知非眉稍微挑。   薛晓京放下杯子,叽叽咕咕给他讲起来。体制内提职有多难,名额有多紧,单位里资历比她深的一大把,她压根没想过。   领导找她谈话时她还以为是例行公事,后来听出点苗头,又不敢确定,所以一直没跟他提。现在公示下来了,她终于能说了。   她说可能是因为上次下乡普法,别人都不愿去,她去了,而且干得不错,履历上添了一笔。   说着说着,她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说起来,这个机会……”   杨知非垂着眼,手里握着杯子,拇指慢慢摩挲着杯沿,像在想什么。   薛晓京伸手过去,晃了晃他的手。   “我觉得,应该是你妈妈给我的这个机会。”   杨知非没有说话。   “我觉得你其实误会她了。”她小声说。   杨知非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嗯了一声。他抬起头,给她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语气淡淡的,像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快吃,一会儿凉了。”   “好吧。”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偶尔说两句话,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一餐。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杨知非抢先扫了码,俩人刚走出饭馆没多远,就听见老板娘在后面追着喊:“诶!小伙子!你多扫了钱!”   杨知非却没回头,牵着她往车那儿走。   薛晓京歪着头看他:“你又做慈善了?   杨知非按了下车锁,车灯闪了闪,随后拉起她手,轻轻吻了吻她的手背。   “我喜欢他说的那句‘新婚快乐’。”   “哈哈,我们都老夫老妻啦。”薛晓京笑着钻进车里。   杨知非随后进去,俯身为她系好安全带,顺手捏了捏她的脸。   “干嘛?”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   “旧婚当新婚,岁久情愈深。”   薛晓刚要笑他老土,就见他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借着仪表盘的光打开——   一枚素圈戒指,安安静静地嵌在里面,和无名指上那枚一般无二,只是簇新。   她的眼睛倏地亮了:“你送我的?”   杨知非拉过她的手,低头往她指上套。尺寸刚好,凉丝丝地圈住了那截指根。   blingbling的,真好看。   薛晓京弯了弯嘴角:“怎么想起买这个?”   杨知非想了想,今天他把奥莉送走后,一个人逛街,路过一家店,橱窗里摆着这枚戒指,灯光打在上面,觉得挺好看。他站了一会儿,就想买给她。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也没什么非送不可的日子。就是看见了一样好东西,觉得该是她的。   “大概就是,想和你,日日如新。”他手搭在她座椅靠背上,懒洋洋地撒娇,“今晚入个洞房,嗯?”   薛晓京抿着嘴笑,刚要说什么,他已经撑着身子贴过来了。   掌心捧住她的脸,嘴唇贴上她的,轻轻一蹭,便吻了下去。   他微微闭着眼,睫毛轻颤,唇也是颤的。   吻得深了,喉结滚动,舌尖顶进去,又热烈又缠绵。   薛晓京余光瞥见路人,赶紧推他:“去你的,这是车,不是床,洞房回家!”   推开了又觉得不对,理了理头发,回头瞪他一眼:“一个戒指就想收买我?还天天新婚,美的你,你怎么不天天送我戒指?”   “可以啊。”他反手扣住她的手指,不让她躲,“一天一枚,夜夜新郎官。”   “做梦呢你!”薛晓京笑着挣脱出手,催他赶紧开车。   车子从鼓楼西大街拐出来,穿过地安门,一路往南。   她放了首民谣,女声低低地唱,她跟着哼。   杨知非握着方向盘,目光从后视镜里落在她脸上。   目窕心与,情之所钟。   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他没有告诉她,他的日日如新,从来不是随口哄人的情话。   是刚才吃饭时,她笑着说起当年一个人参加考试,一个人站在拐角哭的时候。   是他没能看见的那些眼泪,和他没能陪在身边的那一年。   是那年威海终究没有等到他们的海鸥。   他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把那些翻涌上来的心酸与涩痛全部沉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脚下的油门稳稳地压着,车沿着长街滑行,不急不缓。   让那些错过的清晨与黄昏,都留到往后,慢慢还。 第61章 乖乖的,拽拽的。:醋醋的一天也很甜(去野餐咯   升职之后,薛晓京的工作肉眼可见地忙了起来。   倒不是工作量翻了多少倍,而是肩上担子重了,从前只需要把自己手头那摊事理清楚就行,现在要上传下达,时不时还要被拉去开各种碰头会,连周六日也常被临时叫去加班。   有时候,上午刚答应奥莉下午陪她拼图,中午就接到电话说下午有个紧急材料要赶。   她挂了电话对着手机叹气,杨知非坐在旁边翻杂志,听见她叹气也不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去呗,反正我习惯了。”   那语气听着像是无所谓,可薛晓京换鞋的时候余光扫了他一眼,看见他把杂志翻得哗哗响,翻过去又翻回来,根本没在看她,就知道这人心里又别扭上了。   不过别扭归别扭,杨知非从没真的拦过她。他知道她这份工作的意义,也记得她当年为了考上检察院有多努力,所以哪怕心里再不情愿,也只是嘴巴抱怨一下,会偷偷在其他方面把那些没说出口的心疼补回来。   薛晓京有阵子连着加班胃口不太好,杨知非就跟着家里厨师学着做广式夜宵,炖汤色奶白的花胶鸡给她补身体,还学做她最爱吃的上海排骨老年糕。   说起来,他自己也没想到,当年那个在厨房里给奥莉做辅食都能把面粉扬得到处都是的新手老爸,如今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的架势,竟也像模像样了。   有天,薛晓京跟着专案组蹲守到后半夜才回家。   刚换好拖鞋,就闻见厨房飘来的咸香。走过去,就看见杨知非穿着围裙站在灶台前,两条长腿岔开,手里握着长柄勺,慢慢搅着锅里的汤。   汤汁咕嘟咕嘟滚着,竹荪和老鸡的鲜气漫了一屋。他微微弯腰,试了一口汤的咸淡,听见身后动静回过头来,看她站在门口发愣,嘴角便一弯。   “先去洗澡,水给你放好了,汤再炖十分钟就好,炖好了给你端上去。”   薛晓京快走到他身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转身往楼上跑,跑到楼梯口又探回头来冲他喊,“那我泡个澡啊,累死了今天!”   等她推开主卧浴室的门才发现,浴缸里已经放好了满满一缸水,水面漂着玫瑰花瓣和几片柠檬,还有她最喜欢的白桃海盐。   浴缸边上的大理石台面上整整齐齐摆着一个果盘,上面摆着切好的晴王葡萄和冰镇的鲜炖燕窝,旁边还搁了一小碟黑巧克力,浴巾叠成蓬松的方块搁在加热架上,对面的投影正放着她没看完的那部动漫。   她脱了衣服慢慢滑进水里。   温热的水漫过肩膀,身体里的疲惫一点一点被熨开,刚咬了一口葡萄,浴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   杨知非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进来,挽着袖子蹲到浴缸边,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让她靠好,另一只手捏着她的肩膀慢慢揉,拇指顺着肩胛骨的弧度一下一下地按压,刚好把她肩窝里那团僵硬的酸胀一点一点碾开。   薛晓京被他按得舒服得直哼哼,眯着眼睛仰起头,水汽氤氲里看见他低着头,嘴角微微抿着,又乖又认真,跟平时在外头那副冷冷淡淡谁也不爱搭理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口,他以为她要说什么,低下头凑近了些,她就势把湿淋淋的手臂环上他的脖子,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嘴唇沾了水有些凉,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顿了一瞬。   然后他微微偏头,把这个吻从蜻蜓点水变成了更深更绵长的一个。   舌尖上还有一点晴王的甘甜,让这个吻更加甜蜜无比。   亲了好一会儿,他才稍稍退开。抵着她,哑着声问:“先喝汤,还是先吃我?”   薛晓京被他这句话问得脸红,没好气地伸手在他脸上拧了一把。   拧完又舍不得使劲,改成轻轻拍了拍,“汤汤汤,喝你的汤去。”   说完故意拿水泼了他一下。   杨知非躲没躲开,又按着她脖子过来狠狠亲了一口,说她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就我吃你好了”   哈,这人。薛晓京在心里吐槽,装不得三秒就原形毕露,男人本性呐!   日子就这么细水长流地往前走。   其实大多数时候,杨知非还是乖得很。   崔姨做好饭,他就去接奥莉放学,回来陪女儿读绘本、看动画片,晚上等薛晓京下班回家一起吃晚饭。   一家三口窝在沙发上看一集纪录片再各自洗漱睡觉,周末带奥莉去上芭蕾课或者去郊外的马场骑马。偶尔薛晓京加班,他就一个人带着奥莉回大院陪老爷子下棋。   可乖的时候是真乖,气人的时候也是真气人。   这种时候通常没什么规律可循,有时候是她加班回来晚了没来得及回他消息,要么就是她跟何家瑞在群里多聊了几句,或者甚至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莫名其妙地犯了少爷脾气。   往沙发上一坐,腿一翘,脸一沉,问什么都不说,哄也哄不好,像个闹别扭的小孩,非得她凑过去亲他一口或者主动拉他的手,他才肯从鼻子里哼一声,算是勉为其难地原谅了。   那个周末本来约好了跟许岁眠他们两家人一起去郊区野餐,地点是许岁眠挑的,在怀柔那边一个私密性很好的庄园,有湖有草坪有果园,还养了几只羊驼和小矮马,专门供人带娃来玩。   薛晓京从周五晚上就开始兴致勃勃地准备,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周六一大早拉着杨知非去超市采购,草莓和蓝莓各买了两盒,又挑了一盒芒果和几个猕猴桃,想着切好了拌酸奶吃。   零食买了几样奥莉爱吃的奶酪棒和海苔卷,还有两个孩子都能吃的无添加果蔬小饼干。   饮料除了矿泉水,还给奥莉带了她专用的那个小熊保温杯,里面装了温热的蜂蜜水,给杨知非带了冰镇的苏打水和巴黎之花,给自己和岁岁带了咖啡。   野餐垫露营车和折叠桌椅岁岁说她们家带,所以她就带了一块铺在上面的毯子,怕奥莉坐着不舒服。   杨知非还带上了他那个定制的黑胶天幕。   最后薛晓京把牛眼肉和鲜切的挪威三文鱼放进保温箱。   两个人一样一样清点好了以后,开始把一部分东西往后备箱装。   最兴奋的是奥莉,转天一早六点多就醒了,自己踮着脚开了衣柜门,把那条她最喜欢的白色的塔夫绸公主裙拽出来抱在怀里,哒哒跑到主卧门口推开门,趴在床边小声叫:“妈咪妈咪,我穿这件好不好看?”   得到薛晓京迷迷糊糊的肯定答复后,又跑去找姨妈乖乖洗漱换衣服,最后端端正正坐在玄关的小凳子上等着出发。   膝盖上还搁着她那只小兔子玩偶,耳朵早就被她揉得起了毛球,可每次出门她都要带着,说是小兔子也要看风景。   她还记得给小驰弟弟带礼物,从自己的小书包里翻出那个检察院的周边玩具电话,一本正经地装进一个袋子里递给薛晓京,说:“妈咪,这是我给小驰弟弟的,他以后想当赛车手,车车坏了可以用它打110。”   薛晓京接过来一看,那电话是前阵子单位搞法治宣传日时发的纪念品,奥莉当时觉得新鲜玩了两天就丢在一边了,没想到她还记着要送给小驰,心里又好笑又感动,蹲下来亲了亲女儿的额头说:“奥莉真懂事,小驰弟弟一定很喜欢。”   结果临出门前薛晓京的手机响了,单位来的电话,说明天领导个紧急会议需要发言稿,材料已经发到邮箱,让她尽快回去准备。   她挂了电话站在玄关那儿,看着脚边正抱着小兔子仰着脸等她的奥莉,犹豫了一下,那句“妈妈去不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奥莉大概是看出了什么,大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小嘴瘪了瘪,可她没有哭,只是低下头用手指揪着小兔子的耳朵,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鼻音说:“那妈咪你去工作吧,工作很重要,爸爸说妈咪的工作很有意义,可以帮助很多人。”   说完又抬起头看着她,努力挤出一个懂事的笑容,“那妈咪你要快点回来哦,奥莉等你。”说着伸出小手,食指和中指张开,恋恋不舍地朝她比了个“爱你”的手势,是幼儿园里老师教的那种。   薛晓京鼻子一酸,蹲下来把女儿揽进怀里,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闷声说:“妈妈忙完就去找你,你听爸爸话,好好玩,帮妈妈给小驰弟弟带好。”   奥莉用力地点了点头,小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像她平时哄自己那样。   薛晓京站起来,看向站在门边的杨知非,他一只手拎着保温箱,另一只手拿着奥莉的小书包,肩膀靠着门框,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她走过去,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地:“那我走了?”   他嗯了一声,没说别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奥莉头顶那个别着珍珠发夹的小辫子上。   薛晓京知道他心里不高兴,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又拉了拉他的手,“对不起嘛,我尽量早点回来。”   杨知非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我没事,你去吧。”说完他弯腰把奥莉抱起来,转过身去,不看她了。   薛晓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两秒,忍不住又开口问了一句:“要不要亲一口呐?”   他头也没回,语气硬邦邦的,“不要。”   薛晓京被他这副傲娇样气得又好气又好笑,心里骂了一句死鸭子嘴硬,到底还是赶着时间出了门。   到了单位打开电脑开始准备材料,正写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杨知非发来的,一串大哭的表情包,一个接一个,那只卡通小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薛晓京盯着屏幕愣了几秒,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刚才装得那么冷酷,头也不回地不要,结果转头就一个人躲着发哭哭表情包,这人怎么这么好笑。   她忍着笑给他回了一个摸头的表情,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乖,“马上赶完工就去找你。”   对面秒回了一个“哼”,又过了几秒,跟了一条“快点赶工”,再然后就没了消息,大概是觉得丢人,把手机扣过去不看了。   薛晓京有时候跟许岁眠聊天,聊到杨知非,会说一句,“你们认识的那个杨知非是大少爷,在家那个才不是什么大少爷,就是一幼稚鬼。”   这话是真心的。   她有时候看着他,就想起奥莉两岁多那阵,每天晚上要抱着她的胳膊才能睡着,半夜醒来还要找妈妈,她觉得杨知非跟奥莉也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奥莉想要什么会说,他不说,就憋着,憋到最后憋不住了就闹点小脾气,让你去猜、去哄,像个不知道怎么开口讨糖吃的小孩。   想到这里她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杨知非像奥莉那样捧着neinei吃奶的画面,两条长腿蜷在她身上,那张冷冷淡淡的脸配上婴儿的姿势,违和得让她打了个激灵,赶紧甩甩头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不行不行,奥莉都断奶了,不能再惯着他了,再惯下去怕是要上天!   -   秋天的京郊到底是不一样,天高云淡,风里桂花香。   车子拐进庄园小路,两侧种满银杏,金黄叶子簌簌下落,在挡风玻璃前打着旋儿,像一场下得极慢的雨。   奥莉趴在车窗上,鼻尖贴着玻璃,看着外面的叶子,“哇”了一声。   “好漂亮呀爹地,像小金鱼在飞。”   等他们停好车的时候,许岁眠他们已经到了。   谢卓宁正蹲在地上搭天幕,他自己也带了一个,许岁眠跪在野餐垫上一样一样地往外摆东西,旁边摆着几把折叠椅和一个保温箱,谢小驰穿着帅气的机车小夹克蹲在湖边,手里攥着根树枝,正专心致志地搅水,嘴里还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杨知非把奥莉从车上抱下来,给她戴上那顶宽檐的防晒帽,又把小兔子塞回她怀里,刚弯腰把毛毯从袋子里抽出来,就听见奥莉忽然欢快地喊了一声“干爹!”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何家瑞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湖边那排柳树后面冒了出来,裤腿挽到小腿,手里拎着一个小红桶,另一只手还攥着根捞鱼的网兜,正笑嘻嘻地冲这边挥手。   奥莉那声喊还没落地,人已经从杨知非胳膊底下钻了出去,小皮鞋踩在落叶上咔嚓咔嚓响,裙子被风兜起来像一朵小蘑菇。   谢小驰听见动静扔了手里的树枝,迈着小短腿就往这边跑,两个小孩在草地上汇合了。   何家瑞一手一个捞起来抱在怀里,左边亲一口右边蹭一下,乐得嘴里直嚷嚷:“哎哟我的大闺女大儿子,想死干爹了。”   杨知非站在车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张毛毯,看了眼那幅其乐融融的画面,沉着脸走过去。   “不是说亲子活动么,他一个光棍怎么也来了?”走到野餐垫前,杨知非把手里的毯子往上面一扔,看着正弯腰固定天幕地钉的谢卓宁,语气不善地开口。   谢卓宁头也没抬,手里拽着绳子紧了紧,语气倒是挺坦然:“我们刚要出门,他拎着桶就来了,说今天天气好,想带小驰捞鱼,就一块过来了。”   杨知非冷笑了一声,用脚把一旁的折叠椅勾过来,往上一座,翘起二郎腿,阴阳怪气地丢了一句:“确定不是踩着点故意来的?”   许岁眠跪在野餐垫上摆水果,听见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抬起头看看杨知非那张冷脸,又看看远处抱着俩孩子转圈的何家瑞,笑着说了句公道话:“挺好的呀,家瑞那个性格,还能帮咱们照顾孩子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小孩就是特别喜欢他。”   杨知非没接话,眼神阴测测地往湖边瞟了一眼。那边何家瑞已经把奥莉放下,正蹲在水边教她怎么用小网兜捞小鱼,奥莉头靠在他大腿上,仰着脸问:“干爹这个鱼能带回家养吗?”   何家瑞说:“能啊,养大了咱炖汤喝。”   奥莉皱着小眉头说:“不行,养大了也是奥莉的朋友,不能吃。”   谢小驰在旁边跟着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对,鱼鱼是朋友。”   何家瑞被两个小孩逗得哈哈大笑,一手搂一个,“好好好,不吃不吃。”那画面看起来就像儿女双全的一家三口似的。   杨知非把墨镜往下扒拉了一点,从镜片上方盯着那边,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话。   “这种人最阴了,自己不婚不育,过的逍遥自在,专门玩别人家孩子。”   谢卓宁听完忍不住乐了,许岁眠也笑得直摇头,怕他再说出什么更离谱的话来,赶紧转移话题问他:“晓京加班去了?”   杨知非淡淡地嗯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爱答不理的样子。   许岁眠和谢卓宁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他心情不好。不过也是,老婆临时加班来不了,女儿又被别的男人哄得团团转,换谁心里能舒坦?   谢卓宁偏偏这时候还要火上浇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欠欠地说:“没事,有我不加班的家属在呢,她会照顾你的。”   杨知非脸更黑了,许岁眠赶紧一把拉住谢卓宁的胳膊往旁边拽,“拜托你就别招他了,你去帮我把那个帐篷撑起来。”   谢卓宁顺势搂住她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笑嘻嘻地说了句遵命,“老婆大人。”   许岁眠红着脸推他,“哎呀你真是,有人看着呢!”   谢卓宁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看就看呗,又不收钱。”   杨知非在镜片下翻了个白眼,干脆整个人转了个方向,背对着那两口子,面对着湖边。   好嘛,这边更闹心。   何家瑞正带着两个小孩蹲在浅水区捞鱼,小红桶里已经攒了小半桶水,漂着几片浮萍和一条指头长的小鲫鱼,谢小驰拿着网兜在水里搅,溅起的水花落在奥莉裙摆上。奥蹲在旁边认真地看着水面,忽然伸手指着说:“那里那里,有一条。”   何家瑞顺着她指的方向把网兜伸过去,一捞,果然捞上来一条,谢小驰高兴得直拍手,奥莉也跟着笑,何家瑞把小鱼放进桶里,又从兜里掏出两块巧克力,一人分了一块,奥莉接过来先说了谢谢干爹,然后撕开包装纸,踮着脚把巧克力递到何家瑞嘴边说:“干爹也吃。”   何家瑞哎哟一声,感动得不得了,蹲下来让她喂了一口,完了还捏捏她的小脸蛋。   杨知非躺在椅子上,墨镜遮了半张脸,两条长腿交叠着翘在另一张椅子上,看起来像是在晒太阳,可脸色差的要死,目光透过墨镜的边沿一直盯着那边,生怕女儿多看那个姓何的一眼。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防什么,反正就是看谁都不顺眼,看谁都像要跟他抢女儿。   没一会儿谢卓宁走过来,踢了踢他的椅子腿,“别躺着了,干活去,不然一会儿没饭吃。”   杨知非动也没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我可以不吃。”   他这人就是这样,在外头除了他老婆孩子,谁也支使不动他,只有薛晓京在的时候他才会稍微收敛一点,但是现在薛晓京又不在,他装贤惠人夫给谁看?   不干。累。   谢卓宁还没来得及接话,他又凉凉补了一句。   “狗粮已经吃饱了。”   许岁眠在那边把水果摆好了,抬头一看杨知非还四仰八叉地躺着,何家瑞带着俩孩子在湖边玩得正欢,谢卓宁在杨知非跟前墨墨迹迹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就剩她一个人在那忙活,气得她叉着腰喊了一嗓子——“都给我过来帮忙!”   可转头看见杨知非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又觉得好笑,心想这些男的怎么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摇摇头端着洗好的草莓走过去,先往谢卓宁嘴里塞了一颗,又回头看了杨知非一眼,对谢卓宁说:“别管他了,让他一个人待着吧,谁让他家属不在,咱们可怜可怜他。”   说完又往谢卓宁嘴里塞了颗草莓,问:“甜吗?”   谢卓宁嚼了嚼,凑过去在她嘴唇上啄了一下,“没老婆嘴甜。”许岁眠红着脸轻轻推了他一下。   艹,杨知非在那边把墨镜往下一卡,干脆闭了眼,眼不见心不烦。 第62章 全员甜蜜蜜:一只鸟都喂不饱。   准备好食材,许岁眠扬声喊大家吃饭。   “快来吃饭咯——”   何家瑞听见动静,立刻领着两个孩子从水边回来了。   谢小驰拎着小桶跑在前头,桶里的水晃了一路,溅出不少。奥莉跟在后面,裙摆沾了几点泥渍,怀里的小兔子倒是干干净净的。   谢小驰跑到桌前,把小桶高高举起,献宝似的喊:“快看快看,我捞到鱼了!”   杨知非不知什么时候在椅子上睡着了,被这阵热闹吵醒,睁眼时还有些恍惚。   随即闻到一股烤肉香。   他偏过头,看见薛晓京坐在烤炉旁,袖子挽着,正用夹子翻动烤架上的肉串。   头发别在耳后,侧脸沾了点炭灰,看样子已经来了一会儿了。   薛晓京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正对上他的目光,“醒啦?”   她灿然一笑,“真会挑时候,刚烤好的,快吃。”说着,就从烤架上拿起一串刚烤好的牛肉,吹了吹,递到他面前。   杨知非接过肉串,就那么看着她,也不说话。   薛晓京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了,睡傻了?”   杨知非哼了一声,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薛晓京忍着笑,放下夹子,走过去拉了拉他的手:“加完班就赶过来了,路上还堵了一会儿。”   见他还是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便左右看看,趁着没人注意,凑过去在他脸上偷偷亲了一口。   “好啦,别不高兴了,快吃呀,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杨知非又哼了一声,这才勉强有了点高兴的意思。   “妈咪!”奥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的,一头扎进薛晓京怀里,两只小手湿漉漉的,在她衣服上按了两个小水印。   “妈咪你来了!你看小驰弟弟捞了好多鱼!”   薛晓京蹲下来抱住女儿,正要说话,谢小驰也跟在后面跑了过来。大概是看见奥莉扑进妈妈怀里,他也条件反射似的张开手臂,一把抱住薛晓京的腿,仰着脸软软喊了一声“妈咪”。   那声妈咪喊得跟奥莉一模一样,娇娇的像个小女生。   全场愣了一秒,随即所有人都笑了。   薛晓京低头看着这个抱着自己腿的小家伙,忍着笑说:“干儿子,你怎么也喊干妈妈咪,你好好看看你妈咪在哪儿?”   谢小驰这才反应过来,抬起头,顺着薛晓京手指的方向,看见许岁眠正叉着腰站在那儿,脸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小家伙不好意思了,红着脸松开手,扭扭捏捏地跑过去,一头扎进许岁眠怀里,把脸埋在她腿上不肯抬起来,闷闷地喊了一声“妈妈”。   许岁眠弯腰把他捞起来抱在怀里,在他脑门上轻轻亲了一口,“乖,眼力不错嘛,知道干妈也是妈。”   热热闹闹地笑过一阵,野餐垫上已经摆满了吃的。   烤好的肉串、锡纸包的蔬菜、水果拼盘、酸奶拌的沙拉、还有薛晓京从家里带来的三文鱼,满满当当摆了一大片。   薛晓京带奥莉回车里去换了干净的裙子,又用湿巾把她的小手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奥莉换好衣服就跑回来,拉着杨知非的袖子,仰着小脸说:“爹地,我想和小驰弟弟坐一起。”   杨知非低头看着她,半天才不情不愿地说了句:“不行。”   “跟爸爸坐,爸爸喂你吃饭。”   奥莉难得地嘟起了嘴,声音软软糯糯地坚持:“可是我答应小驰弟弟了…”   说着还把手举到他面前,指头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别了一朵小小的紫色野花。   花瓣薄得透光,是小雏菊还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但别在她肉乎乎的小手指上,说不出的可爱。   “小驰弟弟送我的花~”她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点小骄傲。   杨知非的心情在这一刻犹如被人拿针扎了个小孔,酸水慢慢往外渗。   他这亲爹每天鞍前马后地伺候小祖宗,到头来还不如那臭小子路边随手摘的一朵小野花。   薛晓京在旁边憋着笑,弯腰把奥莉抱起来,放到谢小驰旁边的位置上,又在她面前摆了一小碟切好的水果和几块烤得嫩嫩的鸡翅。   然后和许岁眠一边一个挨着孩子们坐下,这才抬头冲那几个还站着的男人挥了挥手。   “好啦,我们陪孩子吃饭,你们几个爱坐哪儿坐哪儿,爱干嘛干嘛吧!”   许岁眠从保温袋里端出一个小碗,里面是她自己做的南瓜浓汤,用家里带来的保温杯装着,一路过来还温热着。   她舀了一勺喂到谢小驰嘴边,又舀了一勺递到奥莉面前,“奥莉也尝尝,干妈做的汤可好喝了。”   奥莉乖乖张嘴喝了,眼睛亮了一下,“好甜~”   许岁眠笑着说:“加了蜂蜜的,喜欢喝下次干妈多做一些给你带过去。”   薛晓京在旁边切着一块烤排骨,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撕成小块放进奥莉碗里,一边忙活一边跟许岁眠聊天。   许岁眠问她:“最近工作很忙?”   薛晓京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小刀放下,擦了擦手说:“也还行,就是刚升职不太适应,事情比以前多了,有时候周末也要加班。”   “其实我头疼的不是工作,是那个,”她往那边瞟了一眼。   杨知非和谢卓宁何家瑞三个人正站在烤炉旁边,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反正看起来谁也没搭理谁,各自端着一盘肉各吃各的,画面莫名好笑。   她收回视线,继续说,“奥莉上幼儿园之前还好点,以前她在家里的时候还能分散一下杨知非的注意力,现在她白天不在,他就更粘人了,我上班他一天能发一百条消息,你说我是不是得给他找点事干?”   许岁眠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他这么粘人吗?我的天,真看不出来,在外面那副样子谁能想到啊。”   “真的,他可会装了,根本不是你们看到的那个样子!”   薛晓京差点就要把“这么大个人了还要天天吃奶”这句话说出来了,舌头都卷到嘴边了,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可不敢说,这话说出去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许岁眠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笑,也没追问,换了个话题问她:“梁女士最近来过吗?”   薛晓京一边给奥莉擦嘴一边说:“没来,不过私下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问我工作怎么样家里怎么样的,我也没告诉杨知非。”   她顿了一下,有点若有所思,“你说她以前对我哪是这个态度,我总觉得她好像是在跟我求和呢?”   许岁眠挑了一下眉毛。   薛晓京又说:“她还经常寄东西来,一开始都是给奥莉的,后来也给我寄,护肤品啊保健品啊什么的……”   她摆弄着面前的水果叉,想了想又说:“你说我要不要出面撮合一下他们母子?我觉得我要是出手肯定能成。”   许岁眠笑着看她,“你倒是自信呀。”   薛晓京理直气壮道:“那当然了,我现在可是他们家的核心人物~”   两个人正聊着,忽然听见谢卓宁语气严肃喊了一声“谢、小、驰。”   全场安静了一秒。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谢小驰正端着个小碗,手里攥着勺子,歪着小脑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旁边的奥莉姐姐,不知道看了多久。   米粒还在嘴上粘着,就那么傻愣愣地看着人家小姑娘吃东西。   谢卓宁走过去把儿子的脑袋轻轻拨正,板着脸说:“好好吃饭,看美女能看饱吗?”   大家都被逗的哈哈笑,只有杨知非的脸黑得像锅底。   谢小驰这才回过神来,红着脸低头扒了一小口饭饭,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瞄了一下,被谢卓宁瞪了一眼才老实了。   许岁眠在旁边哭笑不得,摸了摸儿子的头,“快吃,一会儿姐姐超过你了。”   转头对着薛晓京无奈说了一句:“你说他到底随谁啊?”   薛晓京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随卓哥呗!”   许岁眠愣了一下,反问:“怎么呢?他以前也这么傻乎乎的?   薛晓京挑了一下眉毛,一边给奥莉夹菜一边慢悠悠地说:“你忘了?你当年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卓哥就天天坐你对面那张桌子,偷偷看你,从初中看到高中,我都看出来了,就你没看出来。”   许岁眠转头看谢卓宁,他正在那边跟何家瑞说什么,察觉她看过来,立马就转过头来看她一眼,隔空送了个秋波。   薛晓京在旁边看着,得意地叉了一块哈密瓜塞进嘴里,“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许岁眠红着脸转回头来,小声说道:“那这么说,就我最傻,你和杨知非什么时候勾搭上的我都不知道。”   说完还佯装生了气,“那天和霍然聊天,原来他们都早早看出来了,就我不知道呀?”   薛晓京赶紧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亲,笑嘻嘻地说:“我错了嘛好岁岁,我最爱你了~”   杨知非正好端着托盘走过来送饮料,看见这一幕,眉头皱了一下。两个女人亲来亲去的像什么话,他沉着脸把易拉罐往地上一搁。   许岁眠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薛晓京,嘴角憋着笑。薛晓京假装没看见,低头给奥莉喂了一口汤。   中午吃过饭,太阳暖洋洋地晒着。   几个大人收拾了垃圾,又把野餐垫挪到草坪上,让孩子们在上面滚着玩。   奥莉和谢小驰并排躺着看天上的云。谢小驰指着一朵说像恐龙,奥莉说像兔子,两个人各说各的,谁也不服谁,最后奥莉说:“好吧,那就像恐龙兔子。”谢小驰想了想,郑重地点了点头,“对,恐龙兔子。”   然后就安静了下来。两个小人儿并排躺着,小手挨着小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天上的云慢慢移动。   大人们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喝茶聊天。何家瑞不知道又从哪儿摸出个泡泡机,对着草坪吹了一串七彩的泡泡,奥莉和谢小驰一下子从垫子上弹起来,追着泡泡跑起来。   下午又去庄园后面的果园摘了柿子,去看了羊驼和小矮马。   奥莉蹲在栅栏边喂小马吃胡萝卜,谢小驰在旁边紧张地拉着她的衣角:“别靠太近,它会咬人的。”   奥莉回头冲他笑了一下:“不会的,它很乖的。”奥莉从小骑马,不怕这些。   谢小驰耳朵又红了,手却一直揪着她的衣角。   傍晚的时候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回城。路过蓝色港湾,何家瑞嚷嚷着饿了,干脆把车停了进去找了个餐厅一起吃晚饭。   找了一家意大利餐厅,有户外的位子,正对着中央的音乐喷泉。孩子们喜欢看水,大人们也能坐着歇歇脚,点了披萨、意面、沙拉和几份甜品,奥莉和谢小驰坐在儿童椅上,一人举着一块披萨啃得满嘴芝士,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喷泉。   水柱跟着音乐忽高忽低,灯光变换着颜色,两个小孩看得眼睛都不眨。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奥莉和谢小驰依依不舍地拉着手不肯分开。   薛晓京和许岁眠站在旁边看着,也觉得还没聚够,薛晓京想了想说:“要不咱们再去南池子坐坐?正好去看看爷爷奶奶,他们前两天还说想奥莉了。”   许岁眠赞同:“好呀,反正小驰也还没困,我们晚上也可以住那边。”   谢卓宁当然没意见,何家瑞看了看时间说他得走了,明天一早还有事。   奥莉听说干爹要走,跑过去抱了抱他的腿,仰着小脸道:“干爹再见,下次再一起捞鱼鱼。”   何家瑞弯腰把她抱起来,“好,下次干爹带你去捞更大的。”又跟谢小驰击了个掌,这才转身走了。   杨知非站在旁边看着何家瑞的车消失在夜色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一天遭的罪终于到头了。   他最讨厌的人终于滚蛋了。于是一行两辆车调头往南池子开,谢卓宁的车打头,杨知非跟在后面。   穿过长安街的灯火,拐进那条安静的老街,在四合院门口停好车。   太爷爷太奶奶看见奥莉和小驰一起来了,都特别高兴,忙着让阿姨准备茶点。   “我的小宝贝来了,想太爷爷没有?”奥莉搂着他的脖子甜甜地嗯了声,“想了。”   奶奶则拉着谢小驰的手念叨,“小驰长高了,上次来还没到太奶奶腰呢。”   两个孩子被老人领进屋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捞鱼、摘柿子、喂小马的事。   一屋子老老少少热热闹闹。   院子里的鱼池边上有颗老桂花树,树下摆了一张茶台,茶台上的老枞水仙飘来淡淡茶香。   谢卓宁和杨知非对面坐着,薛晓京和许岁眠则坐在他们各自的旁边。   北京的秋天是顶好的,天高得看不见边,月亮清清亮亮地挂着,晚风一吹,桂花的香气也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屋里传来太爷爷给孩子们讲故事的声音,断断续续,也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语调慢慢悠悠的,像这秋夜的风一样让人觉得妥帖安稳。   谢卓宁搂着许岁眠坐在对面的躺椅上,两个人挤在一把椅子里。许岁眠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手搭在她腰间,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她的毛衣下摆,忽然低头凑近她发梢闻了一下。   “老婆,你身上怎么这么香。”   许岁眠偏过头看他,嘴角带着点笑,“香吗?”   他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又说:“你是不是喷了香水?”   许岁眠多聪明的人,一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忍着笑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对哦,我忘了,我今天是喷了香水。”   谢卓宁又问:“喷的什么香水啊?”   许岁眠心想这人真是幼稚得要命,但还是配合着说:“喷的你送我的香水呀。”   谢卓宁煞有介事地“哦”了一声,故意提高音量。“是我自己为你亲手调的那瓶,用清晨五点采的槐花,蒸馏了三天三夜,才做出来的那瓶叫my love的香水吗?”   许岁眠快憋不住了,小声掐了他一把:“行了行了。”   他偏不,又凑近闻了一下,搂着她肩膀一脸得意:“怪不得这么香。”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腻歪着,薛晓京在对面听得直乐,偷偷看了杨知非一眼。   他坐在旁边,手里转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茶汤上,像是在研究茶叶的浮沉。   薛晓京刚想说什么,就听他忽然开了口,语气淡淡的:“老婆,送你的戒指呢,怎么不戴?”   薛晓京正咬着一块桂花糕,愣了一下,“嗯?哪一个?”   他抬眼看她,眼神写着三个大字:你说呢。   薛晓京完全没get到他的点,又咬了一口桂花糕,“你送我那么多,我哪知道是哪一个??”   他听完,嘴角反而弯了一下,低头慢慢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也是,我每天都送我老婆戒指。”   谢卓宁和许岁眠同时看过来。谢卓宁挑了挑眉,许岁眠眨眨眼。   薛晓京嘴里含着桂花糕,后知后觉地品出味儿来了。   敢情是在这儿等着呢!   谢卓宁显然也听出来,搂着许岁眠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说道:“我老婆不喜欢戒指,喜欢香水。”   杨知非头也没抬,“是。毕竟香水便宜,自制更没成本,路边摘的槐花,又不要钱。”   ?谢卓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薛晓京实在听不下去了,咳了一声端起茶杯喝水,许岁眠趁机站起来拉着她,“走走走,去看看孩子们,让他们两个慢慢聊吧。”   两个人笑着往屋里走,留下两个男人在桂花树下大眼瞪小眼。   屋里也是一派热闹,太爷爷坐在太师椅上,奥莉趴在他膝盖上,歪着头问:“太爷爷,熊猫为什么有黑眼圈呀。”   太爷爷还没来得及回答,谢小驰已经举手抢答了,“我知道,因为熊猫熬夜啊。”   奥莉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那熊猫也要写作业吗?”   谢小驰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不写作业,它们是国宝,不用写作业。”   奥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太爷爷,“那奥莉是国宝吗?”   这个问题有点难,太爷爷正想着怎么回答,谢小驰已经抢在前面开了口,小小奶音特认真,“你是我的宝!”   这话从一个三岁小孩嘴里说出来,逗得太爷爷太奶奶前仰后合,太奶奶摸着小驰的脑瓜,“这孩子,嘴怎么这么甜。”   薛晓京和许岁眠正好走到门口听见了,薛晓京一步跨进去,捏着谢小驰的小脸蛋。“儿子你这嘴也太甜了,干妈太稀罕你了!”   许岁眠站在旁边看着小驰那张红得像苹果的脸,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这孩子到底随谁啊。   闹到快九点,谢小驰开始揉眼睛了,脑袋一点一点的,靠在许岁眠腿上快睡着了。   谢卓宁把他扛到肩上,许岁眠从太奶奶那儿借了一床小被子给他裹好,两个人在门口跟薛晓京告别,说好了下次再约。   薛晓京送他们到门口,看着谢卓宁扛着裹成蚕蛹的儿子,许岁眠跟在旁边扶着,一家三口慢慢消失在胡同拐角,这才转身回去。   奥莉也已经在太奶奶床上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小手还攥着小兔子的耳朵。   杨知非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女儿,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蹭,舍不得叫醒她。   奶奶在旁边说:“今晚别走了,就在这儿住吧,厢房都收拾好了。”   杨知非点点头,起身去厢房看了看,床单是新换的,被褥是晒过太阳的,有一股干燥的棉布香,他满意地回来,看见薛晓京正蹲在床边给奥莉脱鞋。   薛晓京把奥莉的小皮鞋放好,站起来看了杨知非一眼,想起刚才在院子里他跟卓哥那场幼稚的较劲,忍不住想笑,又怕吵醒奥莉,憋着笑把他拉到走廊上。   “今晚你给我安分点,爷爷奶奶家,别干坏事知道吗?”说完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杨知非靠在廊柱上,两只手插在裤袋里,嘴角勾着一点似笑非笑,懒洋洋地说:“看情况。”   薛晓京瞪他:“什么情况?”   他不紧不慢地回:“兴致。”   薛晓京又问:“什么兴致?”   他垂下眼,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来,又慢悠悠地抬上去。   “感觉。”   薛晓京被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气死,正要再说什么,他忽然伸出手按住她的后颈,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放低,坏笑道:“你再问,我现在就来感觉了。”   “……”薛晓京一把推开他,往后退了两步,嫌弃地盯着他。   他呢,就靠在柱子上看她,那副样子说不上是正经还是不正经。   薛晓京看了看时间,还早,回厢房怕他真干出什么坏事来,想了想,决定把他的精力消耗掉。   于是又上前两步拉着他的袖子说:“先别感觉了,走走走,咱们遛弯去。”   杨知非哼唧了一声,不想去,“累。”   “哎呀走嘛走嘛,消消食。”她拽着他往外走。   没有了白天的车马喧嚣,傍晚的红墙根下倒是格外安逸。   墙那边就是筒子河,水面上映着两岸灯光,风吹过来的时候,水纹把那些光影轻轻揉碎,特好看。   大爷拎着鸟笼子在路灯下遛弯,笼子里的画眉偶尔叫两声,清脆悦耳。薛晓京指着那个鸟笼子说:“要不以后我也给你买只鸟,你没事在家遛鸟得了。”   杨知非走路慢腾腾的,手插在口袋里,一脸不情愿的样子,“不会遛鸟。”   薛晓京拽着他的胳膊往前走,兴致勃勃地讲:“遛鸟很简单啊,就定期喂喂,然后出去溜溜透透风,你要不会回头请教我爷爷,他就玩这个。”   她走得飞快,这一天又是加班又是野餐,也不嫌累,像是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   杨知非被她拽着,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女人整天精力这么充沛,也不知道是什么体质。   被她拉着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懒洋洋的,“一只鸟都喂不饱,还养鸟。”   薛晓京没听明白,回头看他:“啊?”   他垂着眼看她,目光意味深长地在某个位置停了一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薛晓京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瞬间明白了,脸腾地烧起来,甩开他的手骂了句臭流氓。   她加快脚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瞪他,他倒好,快走两步跟上来,从后面握住她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她的指缝里,扣得紧紧的,然后弯腰在她脸颊上偷亲了一口。   亲完就直起身来,目视前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薛晓京被他牵着一路往前走,偏过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月光下那张脸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可嘴角的坏笑却出卖了他,她也忍不住笑了。   就让他这么牵着,也没再和他打闹。   两个人并排走在红墙根下,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墙那边筒子河的水声细细的,远处有自行车铃铛响了一声,很快又归于安静。   这日子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一个寻常的秋夜,一对寻常的夫妻,牵着手在离家不远的老街上走一走。   可就是这样的寻常,让人觉得踏实安稳。   所谓岁月静好,大概就是此般光景。 第63章 小手牵大手:勇敢的决定   入冬以后,奥莉生了一场病。   起初不过是换季时节的普通感冒,小孩子体质弱,每年入冬总要闹上这么一回。薛晓京也没当回事。家庭医生来看过,开了药,嘱咐多喝水多休息,两个人便照旧各司其职,一个照常上班,一个在家守着女儿。   可谁也没想到,这场病来势汹汹。   那天单位开党组扩大会,她到的时候会议还没开始,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又给杨知非发了条消息,问奥莉怎么样。   杨知非说奥莉吃过早饭就睡了,状态还可以。她稍微安了点心,把手机调成静音,拿着笔记本进了会议室。   会开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的震动,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崔姨。当时领导正在讲话,她就按掉了,想着开完会再回过去。   可过了不到一分钟,又震了,还是崔姨。   她的心忽然就悬了起来。   隐隐约约,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犹豫了两秒,她弯下腰,趁着领导翻页的间隙,捏着手机从侧边的门悄悄退了出去。   来到楼梯拐角,刚按下接听键,那边就传来崔姨急急的声音。   她带着哭腔说:“奥莉发烧了,刚刚又突然惊厥,喊了好几声都没反应,把少爷吓坏了。”   “好在家庭医生在,现在已经不抽了。但还是建议去医院做脑CT,少爷已经带奥莉走了,正往医院送呢……”   薛晓京挂了电话,立刻就跟分管领导请了假。   虽然努力维持镇定,可是从包里翻找车钥匙时的手是抖的,怎么也握不住。   最后她索性选择打车,坐在出租车后座里,盯着车窗外面,北京十二月的天灰蒙蒙的,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薛晓京满脑子,都是奥莉早上抓着她手指的那只小手,明明都没什么力气了,可却抓得很紧很紧,好像知道妈妈要走,舍不得。她当时怎么就没留下来呢。   她总是这样,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些细节,心口像被针扎似的,一下一下地疼。   薛晓京催促司机再快一点,偏头擦去眼角的泪。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薛晓京立刻推门下车。那是一家私立儿童医院,和他们家有些渊源,院长是杨老爷子旧部的儿子,平时杨知非从不跟这些人打交道,今天怕是顾不上那些了。   薛晓京一路小跑进大厅,坐电梯直接上了八楼。   她先去医生办公室问了情况,主治医师说是典型的高热惊厥,脑电图和CT结果都正常,住院观察两三天没有反复就可以出院了。她听完才算真正松了口气,道了谢往病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这是间套房,外间是会客室,此刻沙发上正端坐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身边跟着秘书,正低头翻阅手机。   薛晓京愣了一下,推门进去,忽然有点紧张,“……您怎么来了?”   杨长安抬起头,看见是她,点了点头,目光往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正好在附近有个会,听说奥莉生病了,过来看看。”   薛晓京目光也往里面那扇半开的门看了一眼,能看见杨知非坐在病床边,背对着门,一只手握着奥莉的小手,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在来医院的路上,杨知非就提前给院长打了电话,要求病房提前消毒,换新的床品。院长不敢怠慢,自然也会把消息递到杨长安那里。这不是杨知非的本意,但杨长安知道了,又在附近,理应过来的。   可来了,杨知非却不让他进去,他就只能坐在这间会客室里,隔着半扇门。   秘书看了一眼手表,低声提醒他下午还有个会。   杨长安犹豫了一下,又往里面看了眼,薛晓京假装没懂:“那您先坐,我先进去看看奥莉。”   她深呼一口气推开门。   里面很大,布置得像一间儿童房。墙壁是浅蓝色的,还贴着几朵云彩的贴纸,窗帘上印着小星星,床头柜上摆着一束满天星,大概是护士放的。   奥莉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子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嘴唇干干也没什么血色。   她额头上贴着一块退热贴,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被医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衬得那只小手愈发小了。   杨知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一只手握着她的小手,另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头低着,额头几乎贴着奥莉的手背。   那姿势看起来很僵硬,像是维持很久没有动过了。   薛晓京忍着鼻酸,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她看见杨知非的手指微微收紧,知道他知道是她来了,握着女儿的手更紧了些。   可他没有说话,依旧闭着眼睛,像是在隐忍什么。   薛晓京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轻声安慰,“没事了。我刚才去问了医生,是良性惊厥,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你别太担心。”   他低着头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句什么。   薛晓京凑近了些才听清。   他说的是,“是我的错”。   薛晓京心里一酸。她知道他在自责什么。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因为她也在自责,也在想同样的事。   她只是把手从他肩上移开,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握住。   杨知非手指动了动,终究是把她的手也握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一个蹲着,一个坐着,手叠在一起,握着一只扎着留置针的软软的小手。   心电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吊瓶里的药液也还在慢慢滴,窗外的天依旧灰蒙蒙的,看不见云也看不见太阳。   薛晓京偏过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宝贝。   那张小脸安安静静的,小嘴微微张着,脸蛋因为发烧还红扑扑的,小小的年纪还不知道自己刚刚经历了什么。   薛晓京忽然就觉得眼眶热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想把那股热意压回去,可它们不听使唤,从眼角渗出来,沿着脸颊一滴一滴地滑了下去。   她偏过头,偷偷用肩膀蹭了一下,没让杨知非看见。   奥莉在医院住了三天,烧彻底退了,血项也合格了,就是精神还有点蔫,不过医生说没事儿,回家养养就好。   但杨知非不放心,又联系了两个儿童医院的专家来会诊,于是奥莉又多住了两天。   这几天里,秦书意和薛文祥来过,看见孙女瘦了一圈,心疼得直掉眼泪。太爷爷也来过,九十多岁的人了,拄着拐杖站在病床前,把杨知非数落一顿,“你们年轻人带孩子就是不精心,孩子生病不知道早点送医院,非要等到惊厥了才慌神。”   杨知非低着头听,一句都没反驳,薛晓京偷偷躲在厕所也不敢吱声,倒是奥莉在床上听见太爷爷的声音,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太爷爷”,老爷子才住了嘴,坐到床边拉着重孙女的手,眼圈都红了。   第四天下午,奥莉的精神已经好了很多,能坐起来靠着枕头看动画片了,还能自己拿着小勺子吃几口果泥。   薛晓京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削到一半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她放下苹果,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是杨长安又来了,不过这次他穿着常服,秘书也没有跟着,茶几上还摆着一个果篮,和一个包装精美的洋娃娃,看起来是专门来看奥莉的。   薛晓京正要出去打个招呼,余光瞥见套房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灰蓝色羊绒大衣,头发挽在脑后,步伐很快,身后跟着一个提着保温桶的阿姨。   看到沙发上端坐的男人,梁华煜脚步一顿,两个许久未见的人在会客室就这么门口碰上了。   梁华煜看了他一眼,走进来,“你来做什么?”   杨长安说:“我来看我的孙女,还要经过你的同意?梁老师,你管得是不是太宽了。”   “你的孙女?奥莉从出生到现在,你见过几次,怕是还没有我见的次数多。”   梁华煜想起从前,不禁冷笑,“这些年你顾过这个家吗?顾过小非吗?现在倒是摆出长辈的样子,守在这里装模作样。”   “再怎样我也是奥莉的爷爷,奥莉姓杨,不姓梁。”   杨知非大概是听见了动静,从里间走出来,看见门口针锋相对的两个人,脸色沉下:“要吵出去吵,奥莉休息了。”   两个人同时闭了嘴。   杨知非扫了他们一眼,拉着薛晓京的胳膊退后两步,“啪”地把门关上了。   梁华煜看了杨长安一眼,到底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到沙发旁坐下了。   两个人各占沙发的一头,中间隔着整张沙发的距离,谁也不看谁,目光都落在对面那扇紧闭的门上。   套房里,薛晓京回到床边,给奥莉掖了掖被角,又拿起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继续削。   奥莉靠在枕头上看动画片,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大眼睛眨了眨,小声问:“妈咪,谁在外面呀?”   薛晓京手上顿了顿,削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刚要开口,杨知非就从小厨房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刚加热好的青菜粥,是崔姨一早煮好送来的,粥还冒着热气,味道特别香。   他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奥莉嘴边,轻声打断:“来,爸爸喂你,张嘴。”   奥莉乖乖张嘴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又问:“是奶奶来了吗?我好像听见奶奶的声音了。”   杨知非低着头,并没回答,又舀了一勺粥递过去。奥莉却不肯张嘴了,歪着头看他,等他的答案。   薛晓京还在旁边削苹果,削着削着,听见奥莉又歪头问了她一句:“妈咪今天不上班吗?”   薛晓京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碗里,拿了一小块递到奥莉嘴边,笑了笑:“不上呀,妈妈这几天都陪着奥莉,等到奥莉病好了妈妈再去上班,好不好?”   她请了年假,请了一周,领导批的时候还多问了一句家里什么情况,听说孩子病了,还让她别着急回来。   “耶!”奥莉高兴得小手一拍,“爹地妈咪一起陪奥莉!奥莉最喜欢生病了!”   薛晓京心里一酸,把奥莉搂了过来,亲了亲她的头顶。   “乖宝,以后不生病,爹地妈咪也陪你。”   奥莉咯咯笑着,在她怀里拱了拱。   小孩子不知道妈妈在想什么,吃完苹果又张嘴接了爸爸喂过来的一勺粥,嚼了嚼,开心极了:“姨婆煮的粥好好吃。”   杨知非嘴角弯了一下,虽然很淡很淡,但薛晓京看见了,这是奥莉住院以来他第一次露出一点笑的意思。   粥喝了大半碗,奥莉开始打哈欠,眼睛有点睁不开了。   薛晓京给她擦了擦嘴,把枕头放低,让她躺下来。   奥莉躺好之后却不肯闭眼,小手抓着被子边,眼睛往门口那边瞟,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奶奶还在外面吗?”   薛晓京看了杨知非一眼。杨知非端着空碗正准备起身,闻言面无表情,还是那么冷酷。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走过去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   “让爷爷奶奶进来看看奥莉爸,好不好?”   奥莉也跟着嗯嗯点了点头,眼睛都亮了。   杨知非回头看了奥莉一眼,到底什么也没说,一言不发地转身出了病房。   薛晓京对奥莉眨眨眼,做了个嘘的手势。立刻跟过去。   耳朵贴在门上,偷听外面的动静。   可外面静悄悄,没有任何人说话,很快就传来啪的一声关门声。   ……   薛晓京拉开半掩的门,偷偷往外看,杨知非已经出去了,直接无视他爸妈,没说一句话。   梁华煜和杨长安也都还在沙发上坐着,谁也不理谁。   她只好拉开门走出去,对着会客室里那两个人笑笑:“叔叔阿姨,进来吧,奥莉还没睡呢。”   两个人同时从沙发上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拉开点距离,一前一后走进了里间。   梁华煜脚步很快,像是迫不及待想见到奥莉,阿姨提着保温桶跟在她身后。   可走到她身边时,脚步还是顿了一下。薛晓京条件反射有点紧张,屏住呼吸,却听她道:“怎么结婚这么久,还不习惯改口?”   “下次叫爸妈就好了。”   薛晓京尴尬地呵呵两声,心想还是叔叔阿姨顺嘴。眨眼间梁华煜和杨长安都走了进去,她立刻把门带上,却没有走,而且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偷偷往里看。   奥莉看到爷爷奶奶同时出现,高兴极了,立刻伸出小手,朝梁华煜招了招:“奶奶。”   梁华煜“哎”了一声,忙上前两步,伸手想摸摸奥莉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像是怕自己手上的凉气冰着孩子。   奥莉却抓住她的手指,奶声奶气地说:“奶奶你的手好凉呀,我给你暖暖。”   梁华煜感动地握住那只小手,在床边慢慢坐下来。   奥莉又转过头,看见站在床尾的杨长安,小手又招了招:“爷爷。”   杨长安也“哎”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床边,离梁华煜隔了大概半臂的距离。   奥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好像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的小手从梁华煜掌心里抽出来,拍了拍床沿,说:“奶奶,近一点。”   梁华煜往前挪了挪。   奥莉又拍了拍床沿的另一边,“爷爷,也近一点。”   杨长安也往前挪了挪。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些,但还是隔着一段,谁也没有看谁。   薛晓京看着奥莉又拍了拍床沿中间的位置,两只小手一边拍一下,像在打节奏:“再近一点嘛。”   梁华煜看了杨长安一眼,杨长安也看了梁华煜一眼。两个人没办法,只得同时往中间又挪了挪,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奥莉满意地笑了。她伸出两只小手,左手抓住梁华煜的手,右手抓住杨长安的手,然后把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只在上,一只在下,轻轻拍了拍,像是在盖一个印章。   “好啦!”她开心地说,虽然嗓子还有点沙哑,但精神头足了不少,“爷爷奶奶一起陪奥莉,奥莉就不难受啦!”   梁华煜低下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压在自己手背上,手背下面是另一只阔别了很多年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和她记忆中没什么两样。   她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落在三个人交叠的手上,一滴又一滴。   杨长安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只是轻轻地把手翻过来,握住了她的。   薛晓京在门外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她刚转过身,就一头栽进了一人怀里。   杨知非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没声音,就站在她身后,此刻正黑着脸,眼神阴沉沉地盯着病房里那两个人。   尤其看见那三只叠在一起的手,伸手就要推门。   薛晓京眼疾手快,赶紧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走廊里拉:“走走走我饿了,陪我去吃点东西。”   杨知非被她拽着往前走,脚步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跟着她走了。   走出医院,来到马路对面的咖啡厅,薛晓京把他按在卡座里,自己去点了两杯热美式和一块芝士蛋糕。   端着托盘回来的时候,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伸在桌子底下,手里转着手机,脸上写着明明白白的“不高兴”三个大字。   薛晓京把咖啡推到他面前,叉了一小块蛋糕递到他嘴边。他偏了偏头,薛晓京哼了一声,自己吃了,又叉了一块,一边嚼一边盯着他的脸看,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捏住他的脸颊往两边扯:“你这脸黑得都能当炭烧了,能不能开心点?”   他被她捏着脸,表情更臭了,可也没躲,就那么让她捏着玩。过了一会儿才把她的手拨开,闷声说了句:“我没不开心。”   薛晓京忍着笑:“行行行你没不开心,你就是天生这张脸。”她不打算再逗他了,把蛋糕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捧着咖啡喝了一口,靠着椅背看窗外的街景。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好了好了,有人帮咱们免费带娃,多好,咱俩也能出来透透气。”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我可以自己带,不需要任何人。”   这话说得其实没什么毛病,可薛晓京听着,心里还是微微刺了一下。   她知道他不是在说她,也知道他说的是“任何人”是指他妈、他爸,是那些他觉得在越界、在插手,在企图控制他生活的人。   或许他想到了那个从小到大都被安排、被控制、被“为你好”这三个字裹挟着的自己。他好不容易挣脱出来,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女儿,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来爱她们、保护她们,可现在,他的父母又来了,用关心的名义,跨过他画的那条线,走进他的领地,坐在他女儿的床边,握着他女儿的手。   他不是不让他们看奥莉,他是怕他们一旦走进来,就会像从前一样,一步一步地蚕食、控制、安排,把他的家变成另一个战场。   薛晓京懂他的怕。她什么都懂。也知道她不是在怪她。   可她就是忍不住想起那天早上,想起自己把奥莉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放进被子里,明知奥莉不想她离开,却还狠心去上班时他偏过去的侧脸。   她低下了头,拿勺子搅着杯子里的咖啡,再没接话。   杨知非说完那句话,自己也沉默了一会儿。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各自沉默。   咖啡厅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窗外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午后的阳光照在桌面上,照着那两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   薛晓京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漩涡,心里有一个念头,一点一点地清晰了起来。   ……   奥莉出院那天,薛晓京的年假还有两天没用完,于是就又在家陪了女儿两天。   那两天里她什么都没想,就是把杨知非平时的事情做了一遍。   早上送奥莉去幼儿园,下午三点去接,带她去公园喂鸽子,要么去书店看绘本,晚上回家给她洗澡、讲故事、哄睡觉。   杨知非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他们,嘴角勾笑,一副甩手掌柜的架势。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薛晓京照常上班,杨知非照常带娃,奥莉照常在家里当她的团宠。   不知不觉就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   许岁眠出差回来,薛晓京专门和她约了个饭。   许岁眠刚下飞机,脸上还有点疲惫,但精神很好,听薛晓京把这段时间的事说完,先给奥莉发了一条语音消息说干妈想你了,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薛晓京,等她说下面的话。   “所以,”许岁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算是和好了?”   薛晓京点了点头。   不知道杨知非怎么想的,奥莉病了一场,好像就让他一夜之间想通了,虽然还是那张臭脸,可是他爸妈再来看奥莉,他就不再拦着了。   “上个月奥莉还被梁女士接去美国玩了一周。”说到这个,薛晓京就忍不住笑了,“你是不知道,那么严肃的梁女士,竟然还挺会带娃的。”   在梁女士发来的视频里,她带奥莉去纽约看了百老汇,在波士顿坐了天鹅船,还去她那个私人庄园里骑了小白马。   “你猜怎么着?那庄园后面有一片特别大的草坪,梁女士就在上面给奥莉搭了一个小型的游乐场,游乐场里还有座城堡,也是梁女士专门给奥莉建的,里面什么都有,还一张施坦威的定制小钢琴,我看梁女主和奥莉一起挤在那儿弹琴,就有点想笑,但别说,还挺可爱的呢。”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带点夸张的,像是在讲一件好笑的事,但眼底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在流动。   许岁眠听得直乐:“可以可以,这以后又多一个帮你看娃的了。”   薛晓京笑了笑,放下筷子,忽然安静了一会儿。她看着面前碟子里剩下的那块三文鱼,想了想,抬起头,看着许岁眠:“岁岁,我想辞职了。”   许岁眠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放下,认真地看着她。   薛晓京说:“主要是奥莉这次生病,我才静下心想了想。这几年我也太自私了,光顾着自己了,天天忙得团团转,陪孩子的时间少得可怜。别人打拼是为了生计赚钱,我们家又不缺这个,我到底图什么呢?还不是仗着孩子懂事,杨知非宠着我,才由着自己随心做事。”   “可如今在体制内待了这几年,天天写材料,感觉离当初的梦想越来越远了。从前我想干什么?匡扶正义!如今呢?整天困在办公室里应付各种琐事,心气儿都快磨没了。所以不管是为了家里,还是为了自己,这个班我都不想再上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薛晓京认真点头,“不过辞职不是放弃哦,梦想还是有的,我是想自己创业,以后时间自由一点。不用朝九晚五坐班了。我大学里律师证也考了,这几年在检察院攒的经验也不算白费。不是好多体制内的干几年自己出来单干吗,我也能。正好我有个大学同学在律所做得不错,我打算找他咨询咨询,以后也合伙开个律所。”   薛晓京信心满满,“不过这事儿我还在考虑,回家还得跟杨知非商量商量。毕竟还得靠他的人脉资源哈哈哈哈,该用的还是得用的,反正他的就是我的嘛。”   许岁眠被她逗笑了,笑完之后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要是想好了,我支持你。到时候开业我给你做独家报道,把你拍得美美的。”   “好呀,那你可得把我拍瘦一点!”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许岁眠放下杯子后又问道:“你告诉他了吗?”   薛晓京摇着头偷笑,有点得意又有点小期待。   “还没呢,我给他个惊喜。”   许岁眠看着她,忽然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了薛晓京的手,“京宝,我想给你个拥抱。”   “那就来呀!”薛晓京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绕过桌子,两个人起身抱了一下。   许岁眠在她耳边说:“晓京,你知道吗,我觉得你特别勇敢。在我们所有人里面,你一直都是最勇敢的那个。”   薛晓京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嘿嘿一笑:“有什么勇敢的,不就是辞个职嘛。”   两个人松开,重新坐下来。许岁眠看着她,认真地说:“马上就三十岁了,敢把自己清零重新来过,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勇气的。”   “对哦,我马上就要三十岁了。”   薛晓京侧头望向身侧的玻璃窗,窗面映出她的身影,朦朦胧胧的,只余下一道浅淡轮廓。   恍惚间,她好像还是十几岁在大院里疯跑的假小子,可转眼,便已是三十岁、为人妻为人母的薛晓京。   时间过得可真快。   她依旧是利落短发,眼亮鼻挺,唇角微微上扬;依旧开朗、坚定、心地良善,心里还揣着不曾磨灭的梦想。   她对着玻璃里的自己笑了笑,轻声自语:“还是这张脸,还挺好看的嘛。”   许岁眠被她这句话逗得笑出声,笑意渐消后,心头反倒涌上一阵温热动容。   真好。还是那个赤诚鲜活的傻姑娘,没有被年岁磨平,也没有被烟火俗世冲淡。   “那你辞职后有什么打算呢?”   薛晓京认真想了想。“这段时间就先多陪陪奥莉吧,而且我还有三年的禁业期,不能直接做律师,所以这段时间正好可以用来提升自己,我打算出去游学,去世界各地转转,涨涨见识。”   这也是杨知非的心愿,总想带她去环球旅行,从蜜月的就一直在唠叨,这下终于可以让他如愿了。   许岁眠说可以可以:“昭昭不是在英国吗?你可以去找她玩,我上月出差还见到她了,她也可想你了。”   昭昭是她们共同的朋友。说起来也是缘分,几年前薛晓京和许岁眠常去一家会所做SPA,会所里有一种定制的安神香,闻着特别舒服,问了才知道是找一个小姑娘调的。那小姑娘就是秦昭昭,江南人,家里是调香世家,有一门祖传的手艺,可惜家道中落,大学就出来勤工俭学,靠着给人调香接私活养活自己。薛晓京和许岁眠加了她的微信后,时不时从她那儿买点香薰蜡烛或者精油,钱不多,算是接济,后来聊得多了,发现这姑娘年纪虽小,人却很通透,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谢卓宁学做香水的手艺还是找她请教的。   那时候看她勤工俭学辛苦,正好谢卓宁车队的赞助商里有个大佬,姓周,家里老宅子的老太太想找个调香师,让大家都帮忙留意,给的钱很高。许岁眠从谢卓宁那儿听说之后,就把秦昭昭推荐了过去。   可谁也没料到,那位大佬竟偏偏看上了昭昭。昭昭本不愿留在他身边,一心想攒钱出国深造,他却干脆将人软禁起来,死活不肯放她走,硬生生把人困在了自己身边。这件事在当时的圈子里,算得上轰动一时。   那两年,圈内传得沸沸扬扬的无非三件事:一是许岁眠回国,与谢卓宁破镜重圆;二是杨知非为了薛晓京,与家中对抗,轰轰烈烈成婚;三便是这位周总对人家小姑娘的强制爱了。   薛晓京那时候刚跟杨知非领完证,气得不行,后来还是她和许岁眠一起想办法,借着小驰百岁宴人多眼杂的时机,让谢卓宁在酒桌上缠住周宴清,几人趁机从后门把昭昭悄悄送走,又派人一路护送至机场,这才帮她顺利逃出国。   因为这件事,薛晓京一直把昭昭当成自己的偶像,觉得她特别勇敢,在那种境遇下,还能那么清醒、那么坚定地要过自己的人生。   明明年纪比她还小几岁,却敢一个人背井离乡,在异国他乡从头开始。   提到昭昭的事,许岁眠又感慨了一句:“昭昭去英国也快四年了,时间真快。”   薛晓京点头:“对啊,到时候我去伦敦找她,顺便在欧洲转一转。回头我们周末一起去逛博物馆,去诺丁山淘古董香水瓶,想想就开心。”   她说着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眯了眯眼,“哪天得去会会周宴清,让他知道昭昭现在过得有多好。”   许岁眠乐道:“也就你敢这么挑衅他。”   薛晓京哼了一声:“我怕他?他敢动我,我让杨知非把他公司黑了。”   她说着比划了一下,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个键,“你不知道,他可厉害了,黑客技术一流,当年追我的时候天天黑我电脑给我发桌面小纸条,什么‘今天记得吃饭’‘别熬夜’,我还以为电脑中毒了,气得差点拿去重装系统。”   是薛晓京不理他那阵,某人死皮赖脸什么法子都上了。印象最深的是那次,在球场上摔了个狗吃屎,可惜那个珍贵视频她没保存,转天她想保存的时候已经全网404了。   许岁眠看她一脸幸福的小表情,故意逗她:“哟,杨大少还有这么贴心的时候呢?我们可一点没看出来呀。”   薛晓京才察觉自己太得瑟,咳咳两声有点脸红,拿筷子点她,“卓哥不也挺贴心嘛?还给你亲手做香水呢!我觉得卓哥比杨知非贴心多了!”   许岁眠朝她眨眨眼睛:“各有干秋嘛,卓哥有待进步。”   两个人笑作一团。   窗外CBD的灯火又暗了几盏,时间不早了,便结了账各自回家。   薛晓京开着车,一路哼着歌。今天的天气很好,傍晚的夕阳把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色,路上难得车不堵,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吹在脸上舒舒服服。   她心情好的不得了。   家里今天请了园丁修整花园,把之前冻坏的几株月季换了,又添了几棵耐寒的茶花。   春天到了,等再过一阵子,花园里就该热闹起来了。   她把车停进车库,拎着包进了家门。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有电视的声音,奥莉吃过晚饭,正规矩坐在电视前,在崔姨的陪伴下看动画片。   “我回来啦——”她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   “妈咪!”奥莉从客厅那头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仰着小脸看她,“妈咪你回来啦!”   薛晓京蹲下来,亲了亲她的脸蛋,搂着她往客厅里走,一边走一边问:“你爸爸呢?”怎么回来了也不出来迎接她?   奥莉眨了眨眼,没等她开口,薛晓京就望向亮着灯的厨房,激动凑到女儿耳边,捂着嘴小声说:“难道爸爸又下厨了,在给妈咪准备惊喜?”   奥莉咯咯笑出声,小手一摆,脆生生地拆台:“爹地在楼下打游戏!”   薛晓京:“……”   白期待一场。   她伸手捏了捏奥莉的小鼻子:“行,妈咪这就下楼找他去。” 第64章 我辞职了:“你说了你不亲我的!”   薛晓京去卫生间洗干净手,端着崔姨洗好的一盘葡萄下了楼。   她家楼下有三层。负三是车库,负二是酒窖,负一则是一整层的娱乐区,有影院、健身区,还有电竞房。最大最夸张的就是他那间宝贝电竞房了。   当初装修的时候杨知非亲自画的设计图,音响七十万,说是要还原战场实况。四面墙做了专业的隔音处理,天花板嵌着星空灯,正中间那面巨大的曲面屏占了整面墙,尺寸比电影银幕还要大。   薛晓京第一次进来的时候还嘲笑他,说你这屏幕比电影院还夸张,干脆摆两排椅子卖票算了。后来等都装好的时候被他拉着一起玩,才知道有多爽。   有时候周末没事,两个人就窝在那张定制的双人懒人沙发上,联机打双人成行或者分手厨房,一百二十寸的巨幕打着游戏,比电影院还沉浸。   有时候也玩刺激点的,俩人一人一个手柄,肩并肩靠着,屏幕上枪林弹雨,音响里炮火轰鸣,真跟上了战场似的。   可问题是,这人玩游戏从来不老实。杨知非那种高智商的人,干什么都能一心二用,手柄在他手里跟长在手上一样,拇指在摇杆上拨得飞快,另一只手就能悄没声儿地摸过来,在她衣服里和手柄之间切换得如鱼得水。   薛晓京就不行了,她干什么都只能专心干一件事,要么专心打游戏,要么专心打他。没法两头兼顾。所以每次的结果都一样,游戏输了,豆腐被他吃了个遍,他还嫌她菜。   关键是这人不光吃豆腐,打游戏也从来不让她,该揍照揍,该骂照骂,把她往死里锤完还不忘补一句“你这手速还不如奥莉”。太特么缺德了。气得她摔了手柄说不玩了,他就从背后搂过来哄,说好了好了,下次让你。可下次照样不让。   薛晓京后来学乖了,干脆不跟他玩竞技类的,改玩双人解谜,他嫌节奏慢,玩着玩着就把手柄一扔,把她按在沙发里干别的去了。   所以薛晓京从那之后就很少再跟他一起玩。   她啃着葡萄推开电竞房的门。   里面特别幽暗,只有那面巨大的曲面屏亮着,冷白的光从正面打过来,照着对面懒人沙发上。杨知非大喇喇地摊在里面,两条长腿翘在扶手上,一腿还搭着另一条腿。   房间里的音响又是枪声又是爆炸,跟实况战场一样刺激,薛晓京耳朵都快被震聋了。他倒好,耳麦挂在脖子上,双手噼里啪啦拨着摇杆,食指扣着扳机键,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专注得都没看见她进来。   “霍然你他妈往左边走,左边!你是瞎还是傻?”他冲着麦克风吼,屏幕上一个角色正在掩体后面疯狂输出,枪口火花四溅,对面霍然的角色不知道在干什么,原地转了两圈,一脸懵逼。   薛晓京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摇头。这人当爹以后在奥莉面前装得还挺像样,可一拿起手柄就原形毕露了,还是那副大少爷的暴躁脾气,又硬又臭。   不过她们两个人说好了的,在家都不说脏话,要给孩子做个好榜样。奥莉不在也不行,这毛病得从根儿上戒。她连那些“丫的”“特么的”都给戒了,他也不能犯规。   薛晓京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下,拈了一颗葡萄,趁他张嘴时波地一声塞了进去。   杨知非含了一嘴甜,抬眼看见薛晓京站在他面前,刚才那股想砸手柄的火气突然就消了大半。   他拽着她手腕往自己身上一带,把人搂进懒人沙发里,一只手还握着手柄,另一只手已经环上了她的腰。低头亲了她一口,把葡萄咬开,舌尖抵着果肉回渡到她嘴里,闭着眼吻她唇间渗出的葡萄汁。   甜津津的,混着一点酸。   薛晓京被他亲得有点晕,睫毛颤了颤,手不自觉地揪住了他的衣领。   也就是这么一走神的工夫,屏幕里传来霍然的嘶吼:“非哥非哥人呢!支援!操人呢非哥!”   杨知非的角色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街道上,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围住,枪声响了不到两秒就躺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大大的“您已阵亡”,紧接着是队伍覆灭的提示。   杨知非皱了皱眉,伸手把耳麦摘了,随手往旁边一扔。   紧接着手机就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挂掉。   微信群里瞬间弹出一连串消息。   霍然:@杨知非你他妈挂我电话?!你刚才是不是挂机了???   霍然:你是不是人!!!你知不知道那一局是晋级赛!!!   霍然:老子气得肝疼!   霍然:杨知非你给我出来!!   霍然:不出来是吧?明天我去你家门口堵你   薛晓京歪在懒人沙发上,嘴角还挂着甜甜的葡萄汁,瞥了一眼屏幕,没忍住笑出了声。她伸手拿起自己手机,慢悠悠敲了一行字发过去。   薛晓京: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被我亲了一下而已   群里安静了一瞬。   霍然:???   霍然:你们两口子能不能做个人???   霍然:我在这边被人追着打,你们在那边亲嘴???   霍然:天理呢!!!公道呢!!!   霍然:我要退群   谢卓宁:你退   何家瑞:你退   施炜:你退   霍然:……你们还是人吗   薛晓京乐得不行,手机往旁边一扔,整个人窝在沙发里笑。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音响里还循环着游戏结束的配乐。杨知非手从旁边纸巾盒上抽了张纸,趴在她身上,仔仔细细擦她嘴角的葡萄汁。   可擦完了又不舍得放手,指腹在她下唇上蹭了蹭,半天才说了句:“一群傻子,再也不跟他们打游戏了。”   薛晓京又拈了颗葡萄丢进嘴里,含混地说:“就你不傻,你霸道。”   “我怎么霸道了?”   “你还不霸道?每次跟你打游戏都逼逼赖赖,什么都得听你的,这不叫霸道叫什么?”   杨知非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但他不能承认。他把纸巾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靠在沙发上,两条长腿重新交叠起来。淡淡道:“跟蠢人打游戏太操心,不听我的就是送,有什么办法。”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挺欠揍,但薛晓京了解他,知道他不是故意气人,他是真这么觉得。天才看普通人大概就是这个视角,这有什么好犹豫的?这都想不明白?她有时候觉得他活得太累了,跟这个世界不在同一个频率上,还得降维沟通。   薛晓京看了他一眼,正要说什么,忽然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看。   “干嘛?”她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说脏话了。”他说。   “我哪有?”   “你有。”   “我没有!”   “你就有。”他说着说着身体就倾过来,越凑越近,近到鼻尖快碰到她,最后索性一头栽进她怀里,嘴唇贴着她耳垂,声音闷闷的,“逼逼赖赖,不是吗?”   “你他妈——”薛晓京话说到一半,看见他从她肩窝里抬起眼来,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   “靠。”她改了口,发现这又是一个脏字。   他笑了,呼吸扫过她脖子,痒得她一哆嗦。   薛晓京服了,伸手扒拉开他的脑袋,“起来起来,吃宵夜去,吃完我宣布个事儿。”   杨知非赖在她身上没动。   他单手撑着脑袋,头发被沙发蹭得有点凌乱,睡袍领口也大咧咧敞着,懒洋洋地问:“什么事?”   薛晓京卖关子:“现在不能说。”   他挑了挑眉。   “而且,”她竖起一根手指戳在他胸口,“到时候你不许亲我。”   杨知非表情微妙地看着她,好像在评估这个要求的可行性。“我有这么猴急吗?”   “有。你就随时发/情,”她伸手指了指他搁在她腿上的手,“看看看。”   杨知非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她的小腿肚,正沿着骨节一寸一寸往上蹭。   他也没不好意思,反而捏了一把,理直气壮的。   薛晓京一脚蹬开他,从沙发上弹起来。杨知非被她蹬得歪了一下,领口彻底散了,他慢悠悠地坐直,把敞开的衣襟拢了拢,又随手拨了两下头发,把垂在额前的几缕碎发捋到脑后。   “今天宵夜吃什么?”他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往门口走。   薛晓京跟在他后面,踩着拖鞋嗒嗒响,“你猜。”   “猜不着。”   “今天做了潮汕砂锅粥哦。”薛晓京刚说完肚子就咕噜叫了一声,“我前两天跟师傅说了,宵夜别整那些大鱼大肉的,清淡点,热乎点,吃完好睡觉。他说今天就先做砂锅粥,明天再试试别的。”   杨知非嗯了一声,手插在睡袍口袋里,懒洋洋地上楼。   奥莉已经乖乖坐在餐桌前,围着草莓小围嘴。餐桌上除了有砂锅粥,还配了几碟小菜,腌萝卜、炸花生、卤水拼盘,还有一笼水晶虾饺。看着就清爽。   薛晓京和杨知非也随即坐下,两个人坐在奥莉两侧,面对面。   杨知非刚才打游戏戴了副防蓝光眼镜,现在也没摘,头发又垂了几根在额前,配着那副银框眼镜,莫名有点斯文败类的意思。   薛晓京夹了个虾饺,刚咬一口,桌下忽然有什么东西蹭上了她的小腿。   一开始以为是桌腿,没在意。过了几秒,又蹭了一下,薛晓京立刻反应过来,是脚,他的脚。   没穿袜子,脚心温热,沿着她的小腿内侧慢慢往上蹭,不紧不慢的,像猫踩奶似的。   薛晓京咬着虾饺,嘶了一声,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恶狠狠地抬起头瞪对面,杨知非正端着粥碗低头吹气,眉毛都没动一下,察觉她的视线才慢悠悠抬眼,装模作样地皱了皱眉:“怎么了老婆,不舒服?”   奥莉也从小碗里抬起头,一脸紧张:“妈咪你怎么了?”   薛晓京咬了咬牙,挤出个笑:“没事没事,妈妈烫舌头了,没事的。”   崔姨赶紧伸手摸摸她的碗,“这粥不烫啊,晾了好一会儿了,这虾饺也不烫啊。”又纳闷地看了看那碗粥,嘀咕着,“怎么会烫舌头呢?是不是吃太快咬着了?慢点吃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对对对,咬着了咬着了。”薛晓京瞪着对面,咬着牙回崔姨的话,手捞过水杯喝了口水。同时另一只手偷偷伸到桌子底下,准备报复回来。   杨知非好像早就预判了她的动作,在她手伸过来的前一秒就把脚收了回去,腿交叠着翘起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跟没事人一样。   “老婆慢点吃,不跟你抢。”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欠揍的笑。   薛晓京气得不行,悄悄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趁他低头喝粥的功夫,一脚踹过去。   结果杨知非像是桌子底下长了眼睛似的,一把攥住了她的脚踝,不让她动。   他连头都没抬,左手端汤,右手控制着她,手指扣在她脚腕上,握着她的脚,慢慢往上抬,直到他大腿中间,用力往下按了按。   “……”   薛晓京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这次是真的烫着了。   舌头没烫着,脚心烫着了。   崔姨自然也看出来了,低头偷笑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把奥莉的小碗端过来,轻声哄着:“奥莉跟姨婆去那边吃好不好?姨婆给你切了火龙果。”   奥莉乖乖地被崔姨牵走了,走到餐厅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歪着小脑袋问:“爹地妈咪,你们的脸为什么红红的呀?”   “热的。”两个人异口同声。   奥莉哦了一声,跟着崔姨走了。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隔着长桌对视。   薛晓京把脚从他手里挣出来,缩回自己椅子底下,心里骂了一百遍。   崔姨收回视线也摇了摇头,两个人在家天天这么幼稚,背着她看不见的时候更是变本加厉,跟两个小孩似的。   前段日子还私下跟夫人说过,说少爷和晓京小姐在一起的时候,每天都像是在谈恋爱,甚至比谈恋爱还黏糊。以前在梁家服侍那么多年,从没见过少爷这个样子,以为他天生就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没想到婚后反差这么大。   薛晓京也想起秦书意说的话。前两天她决定辞职,第一个跟妈妈商量,妈妈没说别的,尊重她的选择,最后只说了一句:不上班了,你们家不得鸡飞狗跳?   她当时还拍着胸脯说那不能,我们都成熟了,都当爸妈了。   现在想想,这话还是说早了。   两个人吃完宵夜,回到客厅面对面坐着。   杨知非翘着腿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翻手机,群里霍然还在不依不饶骂他。   霍然:@杨知非你说你刚才是不是没素质?   杨知非:我老婆回来了   霍然:……所以呢?   杨知非:所以我为什么还要打游戏   霍然:“所以我们就是你们已婚人士消遣的工具人呗?”   何家瑞:“工具人+1”   谢卓宁:“工具人+2”   施炜:“工具人+3”   何家瑞@谢卓宁:“已婚人士滚出工具人行列!”   谢卓宁:“抱歉,复制错了。”   谢卓宁:“不然呢?”   何家瑞:“……”   施炜:“哈哈哈哈哈”   薛晓京在对面喊他:“别玩了,我要宣布事了。”   杨知非低着头继续看手机,不怎么当回事的样子,“说。”   “你正经点,说正事呢。”   他还低着头斗嘴。用许岁眠的话说,这男人还是得婚后有点事业,不然天天闲得在群里犯欠。杨知非现在就是那个状态,属于婚后闲得没事找事的那种。   杨知非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表情包丢过去,发完,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欠欠的,“你说什么我都同意,领导。”   薛晓京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我辞职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崔姨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闻言脚步一顿,下意识去看少爷。   杨知非还靠在沙发上划拉手机,好像没听见似的,过了两秒才“哦”了一声。   也没有任何起伏。   薛晓京皱了皱眉,伸脚踹了他一下,“我说,我、辞、职、了。”   “辞职了,ok?”   这次说完,杨知非才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的手指先是突然顿住了。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回了什么消息,把手机放下了。   再一抬头,目光定在她脸上,一动不动。   这反应才对嘛。   薛晓京嘿嘿一笑,“以后可以在家陪你了,可以和你一起带奥莉,可以和你一起遛狗飞,和你一起跑步,还可以——”   话没说完,一团黑影就从对面扑了过来。   手机被扔到一边,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她还没来得及心疼那块屏幕,整个人就被按进了沙发里。   杨知非压在她身上,双手捧着她的脸,十指插进她鬓边的短发里,就那么定定看了两秒,然后猛地闭上眼,狠狠吻了下来。   他的舌头顶进她嘴里,在她舌腔扫来扫去,搅得她舌根发麻,呼吸全被他吞掉。   她被他亲得呜呜咽咽的,手脚并用地推他,可他那两条长腿把她整个人圈住了,他的身子压在她身上,就像一张网把她牢牢罩住,她挣了几下根本挣不开。   “杨知非你——呜——”她的声音全被堵了回去。   他吻得太用力了,连换气的间隙都不给,好像怕她下一秒就会反悔似的,要把这个承诺用吻封死在她嘴里。   这人疯了吧?她话都没说完呢!   恍惚间她听见楼梯上传来嗒嗒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奶声奶气的“哎呀”。   崔姨跟在后面,哎哟一声,一把捂住奥莉的眼睛,嘴里念叨着“羞羞羞,你爸妈羞羞”,抱起小丫头就往楼上跑。   奥莉被捂着眼睛还不老实,小手指缝张开一条缝,从崔姨肩膀后面偷偷往下看,奶声奶气地喊:“爹地妈咪你们在干什么呀——”   杨知非终于松开她了。不过还压在她身上,胸膛剧烈起伏着,喘了好一会儿,闭着眼还要凑过来亲。   薛晓京受不了了,赶紧捂住他的嘴:“你说了你不亲我的!”   杨知非被她捂着嘴,也不挣扎,慢慢睁开眼看着她。那双眼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像含着水光。   他轻轻拿开她手,慢慢低下头去,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一下一下地吻。   薛晓京心软了,也是没招了,只能任他无赖地趴在自己胸口耍流氓。   她盯着天花板的吊灯,慢慢开口:“先说好,虽然我辞职了,但我也不想在家待着,我还是有梦想的。过了三年禁业期,我想创业,你支持吗?”   他的嘴唇贴着她锁骨亲了一下。代表支持。   “那这三年,我还想去世界各地走走,涨涨见识,学习学习。你得给我当伴读,拎包,端茶倒水,你同意吗?”   又亲了一下。代表同意。   “那我在家的时候你不许惹我,不许气我,打游戏也得让着我,能做到吗?”   他又要亲,还没碰上就被她一巴掌扒拉开。   “别光亲,”她推了推他的脑袋,忍不住笑了,“你有什么愿望也可以说说,我考虑考虑。你不是一直想出去玩吗?现在我有时间了,可以陪你去了。”   他以前一个人的时候,每个寒暑假都跟朋友一起出去玩的,极光啊冰川啊跳伞啊,玩得挺野的。和他结婚以后就哪儿也不去了。薛晓京其实和他说过,不用管她,你该玩去玩,跟沈之遥他们约好了就去,他还生气,说就跟你,你不去我也不去。她当时感动得不行,可又有点心酸。   可惜她那点年假根本不够干什么的,奥莉又还小,出远门不现实,这么多年也没怎么顾及过他的感受。她不像许岁眠,全国到处出差,卓哥想她了可以临时买张机票飞过去找她。杨知非哪儿也去不了,就在家守着,守着她和奥莉,守着他们的小家。   人家都说有钱的富二代没几个不花心的,就算结了婚也照样在外花天酒地。花天酒地薛晓京并不担心,可据她的观察,杨知非婚后反倒越来越自闭,以前常去的会所酒吧婚后甚至都很少再去,云顶一个月也只去一次,整日就守在这个家里,把这里当成了能给他安全感的壳。   奥莉上了幼儿园后,她偶尔点开家里监控,总能看见他独自一人坐在儿童区,摆弄着奥莉的积木,从早晨坐到傍晚。状态稍好时他会打打游戏,在群里随口逗几句话,可更多时候只是闭着眼,安安静静地静坐,什么也不做。   有一回她收拾书房,在杂物间翻出了一沓他的病历本,那时她才知道,他从高中起就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疗,治疗记录断断续续一直持续到和她结婚的那年。这件事她连岁岁都没有告诉过。   所以,这也是她辞职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薛晓京摸了摸他的脸,手指顺着他的眉骨慢慢滑下来,最后捏了捏他的耳垂。“你别这么赖皮,”她不自觉地声软下来,“你这样我没法跟你聊了。”   杨知非还是那副样子,趴在她胸口不肯起来。   “不是说想带我去瑞士坐黄金列车吗?还有带我穿阿尔卑斯山,坐南极的破冰船、冰岛的极光玻璃屋?”她嘴角笑笑,“走啊走啊,把你以前的计划都翻出来,咱们一个一个实现。”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兴奋起来了,手指在他背上画圈,“我可以学摄影,给你和奥莉拍好看的照片。我可以写旅行日记,每天记流水账,等老了以后翻出来看,肯定特别有意思。我还可以——”   杨知非忽然抬起头,凑过来在她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去海边吗?”他说。   “嗯?海边?”薛晓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愣,“可以啊,马代还是塞班?我爸妈过年去了毛里求斯说也不错,你见多识广,你觉得哪个好?”   他看着她的眼睛,又亲了一下。   “威海。”   薛晓京愣了一下,然后撇嘴:“好不容易有时间了你说去威海?不去不去,去威海干嘛?我要去更远的地方!”   杨知非嘴角扯扯,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在胸口轻轻按了下,说:“看海鸥。”   她一怔。   那三个字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拧开了记忆的闸门。大四那年,威海的火车票,他没来,她一个人画在车窗上的流泪的小兔子,那些没说出口的遗憾,那些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提的约定。   她睫毛颤了颤,目光慢慢转回来,落在他脸上。   他正勾着嘴角笑,下巴抵在她胸口,往上仰着脸看她,那副表情有点欠欠的,却也有他难得的温柔。   她哼了一声,又别过脸去,又忍不住转回来,低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抬手拍了他一下,“你神经啊。”   “看不看?”   “看看看,海鸥海鸥。”薛晓京连说了两遍,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自己也笑了。   杨知非嘴角勾了勾,凑过去,嘴唇刚要贴上她的嘴唇——   沙发旁边忽然冒出一个小脑袋。   奥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楼上跑下来了,小脸趴在沙发扶手上,两只手扒着边缘,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妈咪,奥莉也要去看海鸥。”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薛晓京赶紧踹了杨知非一脚,立马坐直身子。   她整整衣服,问奥莉:“宝宝什么时候下来的?不是跟姨婆上楼了吗?”   奥莉撅着嘴,怀里抱着小兔子,委屈巴巴的,还在说:“奥莉也想和爹地妈咪一起看海鸥……”   薛晓京扭头看看杨知非。杨知非揉着被她踹疼的胸口,嘴角却还在笑。她伸手把奥莉捞起来,抱进怀里,一家三口一起坐在沙发上。   “好,奥莉和爹地妈咪一起去。”   奥莉忍着雀跃,又歪着脑袋看爹地:“爹地,奥莉能和你还有妈咪一起看海鸥吗?奥莉保证不当小灯泡。”   “哈?”薛晓京脸一下子红了,“什么小灯泡,跟谁学的?你知道什么是小灯泡吗?”   “奥莉知道哦。”奥莉一本正经地点头,“刚刚姨婆不让我下来找爹地妈咪,奥莉问为什么,姨婆说爹地妈咪两个人亲亲的时候,奥莉就是小灯泡,爹地妈咪不喜欢小灯泡。”   说着她立刻捂住眼睛,小手把脸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个红扑扑的耳朵尖,“奥莉可不是小灯泡哦,奥莉只是下来捡兔兔的,奥莉什么都没有看到。”   小手偷偷分开两根手指缝,从缝隙里偷看杨知非的脸色。   杨知非看着女儿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小模样,摇了摇头,一把把她从薛晓京怀里捞过来,放在自己腿上,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可以。”   “耶!”奥莉举着小拳头欢呼,“奥莉和爹地妈咪一起去看海鸥咯!”   薛晓京也学着她的样子举起拳头,拉着奥莉的另一只小手晃了晃,“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去看海鸥咯——”   她扭头看杨知非,他正看着她们娘儿俩,表情竟然有一点嫌弃?薛晓京瞪了他一眼,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他这才懒洋洋地举起一只手,敷衍地上下晃了两下,“哦耶。”   崔姨正从楼梯上下来,手里还拿着奥莉的小水杯,看见客厅里三个人挤在沙发上闹成一团的样子,站在楼梯拐角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有点湿,转身悄悄回去了。   出发那天风和日丽。   薛晓京的辞职手续已经办完,一切都非常顺利。两个人也给奥莉的幼儿园老师请了假,杨知非自驾,开了一辆改装过的奔驰G级。还是在卓哥车行改装的,底盘抬高,换了越野胎,车顶还架了一个行李架,看起来像是要去穿越无人区。   奥莉坐在后排的儿童座椅里,戴着一顶嫩黄色的小渔夫帽,小脸红扑扑的,怀里还抱着小兔子。   狗飞穿着件小海军条纹衫趴在她旁边的座位,呼哧呼哧吐着舌头,兴奋得不行——它也要去旅行啦,是奥莉的小保镖呢!   这是他们第一次自驾出远门,也是奥莉第一次没有保姆阿姨跟着的长途旅行。   秦书意的电话从出发前就开始打,一直打到车上了还在打,一会儿嘱咐这个一会儿嘱咐那个,就怕这两个新手不靠谱爸妈照顾不好孩子,生怕把孩子弄丢了。   崔姨也念叨了好几遍,说海边风大要给奥莉多带件外套,晚上别睡太晚,吃饭别光吃海鲜……   “放心吧崔姨,您也好好休息休息,给您办的那张SPA卡记得常去啊。”薛晓京抱了抱崔姨,转身上车。   杨知非戴着一副普拉达墨镜,单手握着方向盘,发动引擎。   轰鸣声从车底传上来,狗飞在后座兴奋地汪汪了两声,奥莉也跟着欢呼起来。   “哦哦,出发喽!!”   车子驶出别墅区,拐上京沪高速,一路往东南方向开。   六月的华北平原铺展开来,麦田刚刚收割完,留下一地金黄的茬子,远处有白杨树一排排地站着,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天高云淡,路况开阔,杨知非放了一首欢快的英文歌,奥莉在后座跟狗飞玩一个小皮球,你扔给我我叼给你,玩得不亦乐乎。   薛晓京对着遮阳板上的小镜子涂唇彩,涂完看了看,觉得这个颜色太艳了,不衬肤色,拿纸巾擦了,换了一支豆沙色的,涂了一半又觉得太淡了,犹豫了一下,回头问杨知非:“我好看吗?”   杨知非开着车,目视前方,看都没看她:“美。”   薛晓京撇了撇嘴,“真的假的?你看都没看,敷衍我吧?”   “那不是废话?我能看上丑的吗?”杨知非瞥了她一眼,眼神从上到下快速一扫,收回目光继续看路。   “真搞不懂你们女人,天天问八百遍好不好看,问了又不信,问它干什么?”   薛晓京噎了一下,不服气地顶回去:“你也可以问啊,我又没拦着你。”   “我不问。”杨知非把着方向盘,心说幼稚。可过了大概十秒钟,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己,忽然开口:“我帅吗?”   薛晓京正在低头P图,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抬头看了他一眼,故意慢悠悠地说:“你嘛,以前还凑合。”   杨知非皱了皱眉,“现在呢?”又补了一句,“想好再说。”   薛晓京才不怕他,嘿嘿一笑,“现在嘛,老喽——!”   “薛晓京——”他的手从方向盘上伸过来,要捏她的脸。   “诶诶诶干嘛呢!”薛晓京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好好开车,女儿在呢。”   杨知非憋了一口气,忍了,哼了一声,把墨镜往上推了推。   薛晓京偷偷笑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后座,“奥莉,坐车难受要告诉妈咪知道吗?”   奥莉抱着小兔子乖乖地点头:“好的妈咪,奥莉很好。”   薛晓京又低头看了看趴在奥莉腿上的狗飞,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你要是难受也告诉妈咪哦。”   杨知非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它是狗。”   “狗怎么了?狗也能听懂我说的话。”薛晓京理直气壮地收回手,又对狗飞说,“狗飞你难受就叫一声,不难受就叫两声,知道吗?”   狗飞从奥莉腿上抬起头,脖子上的白毛抖了抖,响亮地叫了两声:“汪汪!”   薛晓京哈哈大笑,“你听听你听听,我儿真乖!”   杨知非听到“儿”这个字,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他目光从后视镜里落在薛晓京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第65章 互诉衷肠:沙滩、海鸥、你和我。   -   车子开了快两个小时,薛晓京靠在座椅上迷迷糊糊快睡着了,车身忽然颠了一下,她被颠醒,睁开眼往窗外看了看,“到哪儿了?”   杨知非没说话。她低头看手机地图,“不是,不是说好走沿海那条线吗?你怎么走这条路了?”   “那边堵。”   “堵你也跟我说一声啊,堵就堵一会儿呗,你看看这都哪儿了?”   窗外是条窄窄的乡间小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农田和稀疏的村子,路上全是碎石子和土坑,车子一颠一颠的,跟坐轿子似的。杨知非也有点烦躁,“我想跟你商量来着,你睡得跟猪一样,叫都叫不醒。”   “你还怪我?”又一个颠簸,薛晓京脑袋差点磕到车顶,“啊——你看看你看看,你这个人就是这样,总是自己拿主意,不听别人的,这么颠一会儿奥莉难受怎么办?”   杨知非从墨镜上方瞥了一眼后视镜。奥莉坐在儿童座椅里,抱着小球,安安静静的,倒是没什么事。他皱了皱眉,没开口反驳,但车速明显放慢了。   薛晓京抱着肩膀往座椅里一缩,脸扭向车窗,“下次再也不跟你丫出来了。”   杨知非眉头皱了一下,“你丫再跟我丫丫的,我把你扔路边信不信?”   “你扔啊你扔啊,我看你敢不敢。”薛晓京才不怕他!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跟小孩拌嘴似的,谁也不让谁。   后座突然传来一个软软的声音。   “爹地妈咪,不要吵架啦。”奥莉眨着大眼睛,“奥莉没事哦,颠颠的好好玩呢,像坐过山车一样。”   狗飞也跟着“汪汪”了两声,像是在劝架。   杨知非给了她一个你看看的眼神。   薛晓京哼了一声,抱着肩膀一扭,脸朝着车窗,不搭理他。   杨知非侧头又看了她一眼,脸上也还带着没消的气,可脚下的车速却放得更慢了,遇到坑洼的地方就绕,绕不过去就慢慢过,尽量不颠。   过了十几分钟,车子终于拐上了大路,路面平整了,车速也提起来了。   杨知非右手离开方向盘,不动声色地伸过去,在她大腿上捏了一下。   “啧,”薛晓京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你丫别烦人。”   “就烦。”杨知非故意跟她搭话,“你刚才说脏话了。”   “我没有。”   “你丫不是脏话?”   “……”薛晓京偏头看了一眼后座,奥莉歪在儿童座椅里睡着了,小兔子从怀里滑到了腿上,狗飞也趴下了,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的。   她撇撇嘴,“奥莉睡着了,没听到。”   “睡着了也不能说。”   “那你不是也说了?”薛晓京耍赖皮。   杨知非把方向盘往左边带了带,车子平稳地变道,驶入慢车道。   “那怎么着?”他微微偏过头,往她那边倾了倾,侧脸对着她,似笑非笑。   “那扇我?”他说着,下颌线绷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   “扇我。”他又说了一遍。这次甚至带了点命令的语气。   不是,怎么还有人上赶着求扇的?   薛晓京怎么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左右看看前后没车,抬手就在他脸上啪地拍了一下。   不过看着虽重,其实也没真使劲,就是听个响。   杨知非一副爽到了的表情,闷哼一声,勾着唇角又把侧脸朝她偏了偏,“再来一下?”   ???   “滚蛋!”薛晓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屁股往车窗又挪了挪,“开车禁止发/情,好好开你的车吧!”   “遵命,老婆大人。”   “……”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从华北平原慢慢过渡到胶东丘陵,地势起伏了,山丘上种满了苹果树,青涩的果子藏在叶子底下,沉甸甸地坠着枝头。   空气里开始有了咸咸的海风味。   又过了一个小时,目的地终于到了。   酒店是提前订好的,一家宠物友好的度假酒店,坐落在海边的一片松林里。白色的小楼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每栋都有独立的院子,院子里种着花花草草,在午后阳光下盛放着,特有生命力。   薛晓京原以为奥莉路上累了,到了酒店会犯困想休息,没想到小丫头一放下行李就嚷嚷着要去海边,狗飞也跟着转圈圈。   “那好吧,先吃饭,吃完饭就去海边。”薛晓京拍板。   换了身衣服,薛晓京穿了条度假长裙,戴了顶草编帽,挎上了她那只爱马仕的小菜篮子,和杨知非一左一右,牵着奥莉的小手往餐厅走。   奥莉也换了条白色的小纱裙,踩着双红色的小凉鞋,走起路来哒哒哒的,像只小企鹅。   酒店的餐厅在一楼,落地窗正对着海,包厢提前预留好了,很大,能坐十几个人,就他们一家三口加一条狗。   奥莉一进去就“哇”了一声,松开爹地妈咪的手,小跑着到落地窗前,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小手在玻璃上指指点点。   薛晓京站在她身后,举起手机准备拍她的小背影。   构图很好,光线也好,奥莉的小手按在玻璃上的样子特别可爱。她还没按下快门,就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声快门声。   她回头,杨知非正淡定地收起手机,走过去把奥莉抱起来放到儿童餐椅上,给她系围兜。   “你偷拍我了?”薛晓京狐疑地看着他。   “没有啊。”杨知非面不改色,低头给奥莉整理袖口,“这个尺码可以吗?”   奥莉点点头。杨知非就开始喂她吃饭,好爸爸的架势端得足足的。   薛晓京撇撇嘴,坐到对面,拿起手机刷朋友圈。还好,朋友圈里没有自己的丑照,放心了。   主要是这人偷拍技术太差了,有一次偷拍她吃面的样子发到群里,霍然那个死玩意儿截图做了表情包,配文字“饿死鬼投胎”,快把她气死了,从那以后她就勒令他不许偷拍。   手机放一边,准备开动。满桌海鲜看起来就很鲜很好味。   杨知非喂了奥莉一勺鱼羹,嘴角偷笑,不过薛晓京并没看见。   她正在认真啃着一只蒜蓉粉丝扇贝,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推送,是Instagram的,她关注的人发了一条新帖子。   她撇了眼,开始没当回事,过了那么两秒突然反应过来,刚刚那条ins竟然是杨知非发的。   薛晓京的小号偷偷关注了他的ins,这件事她谁都没告诉。   她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点开推送,随即愣了一下。   就在刚刚,他发了一套九宫格。   第一张是她刚才站在落地窗前看海的背影,第二张是奥莉趴在车窗上看风景,第三张是狗飞在草地上奔跑……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她一张一张地划过去,手指慢慢停住了。   第七张是她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睡着的侧脸,第八张是她下班从办公楼里走出来的样子,身上还穿着那身藏蓝色制服,手里拎着公文包。那是某个普通的傍晚,她甚至不知道他当时在楼下等她。   第九张是两个交叠在一起的手,一只是她的,无名指上戴着那枚素圈戒指,一只是他的,拇指轻轻搭在她手背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也不知道是谁的手举起了手机。   九张照片,九帧她不知道被记录的瞬间。   标题只有两个单词:My Love。   底下评论已经有不少了。陈景行用中文回了两个字:“幸福。”还有几个他美国的朋友跟了一堆感叹号,有人震惊“Felix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有人写“So beautiful”还有人写“Finally willing to post it”   薛晓京盯着那行“My Love”看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只能偷偷看他的Ins,看他跟朋友们出去玩发的九宫格,跳伞滑雪潜水冲浪,每一张都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那时候他身边有漂亮的女生,她还不知道那个女生就是沈之遥,评论区里有人说“好般配”,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过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那时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出现在他的九宫格里,更没想过他会用“My Love”来定义她。   她更不敢想他们会有一个宝宝,会组成幸福的一家三口。   她点进他的主页,发现简介那一栏不知道什么时候改成了“已婚”,头像也换了,不再是他之前用的那张跑车的照片,而是两只交叠的手。   一只是她的,一只是他的,十指相扣,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改的简介。   她只知道,他把她的照片放在了他向全世界敞开的那扇窗里,把他最私密的情感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像一个终于舍得把宝贝拿出来炫耀的小孩。   眼睛忽然有点热。奥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上溜了下来,跑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   “妈咪你怎么啦?”   薛晓京吸了吸鼻子,指了指桌上那碟凉拌芥兰。   “没事,妈咪吃这个……这个辣到了。”   “那奥莉给妈咪吹吹。”奥莉鼓起腮帮子,小嘴对着她的眼睛呼呼吹了两下,“好了吗妈咪?”   薛晓京把脸埋在女儿小小的肩膀上,幸福地蹭了蹭,“好啦。”   她抬起头的时候,看见杨知非正隔着餐桌看着她,嘴角勾着点坏笑。   她瞪了他一眼,可他根本不接招,低下头继续给奥莉剥虾,就像曾经给她剥的那样,把虾壳完整地剥下来,虾肉放在碟子里。   可紧接着,那盘剥好的虾肉却掉转了个方向,稳稳推到她面前。   -   傍晚的时候,一家三口手拉手去了海边。   酒店的私人沙滩,人不多,三三两两散落在各处。   夕阳正从西边的海平面上缓缓沉下去,把整片海面染成了金橘色,波光粼粼的,美不胜收。   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吹在脸上舒舒服服的,也把奥莉的裙摆吹得飘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远处有几只还没回家的海鸥,此刻正掠空而起,飞向绚烂天际。   奥莉光着脚踩在细软的沙子上,一手牵着杨知非,一手牵着薛晓京,走在中间,小脚印一个一个地印在沙滩上,又被涌上来的海浪轻轻抹去。   狗飞虽然戴着牵引绳,却也不妨碍它在前面撒欢地跑,一会儿冲进海浪里扑腾两下,一会儿又跑回来绕着三个人的脚边转圈,兴奋得不得了。   沙滩上有人支起了音响,在放一首老歌,旋律缓缓的,配着海浪声,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远处还有一群年轻人在玩沙滩排球,欢笑声被海风吹到这里,却也不觉吵闹,只觉充实、幸福。   薛晓京找了一块平坦的沙滩坐下来,把奥莉抱在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和她一起看向远方海平面上下沉的夕阳。   杨知非在她们旁边坐下,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和她们一起看向远方。   没一会儿,奥莉从妈咪身上爬起来,跑去前面的湿沙上玩沙子。   小手忙忙碌碌地,拍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土堆。   狗飞也跑到她旁边蹲下,时刻守护着小主人。它摇着尾巴,歪着脑袋看,偶尔伸爪子帮忙,却不小心把沙堆扒平了,奥莉也不生气,就咯咯笑着重新堆。   薛晓京靠在杨知非肩膀上,笑着看前面那一小团忙碌的身影,直到落日慢慢沉下去。   “还记得我怀孕那年,我们大家一起跟卓哥去新加坡参加比赛,之后一起去公路旅行吗?”   “嗯。”   “最后一站我们也是来的海边。那晚也有好多人唱歌,好热闹。我记得那时候好多人放孔明灯,咱们几个也放了一个。”她慢慢回忆着,像是在翻一本落了灰的旧相册,一页一页地往回翻。   “我们每个人都写了愿望挂在上面,我写的是‘友情万岁’,你写的是‘因与果’。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意思,问你你也不说。现在我想问了,能告诉我了吗?”   杨知非一手搂着她,一手牵着狗绳,长腿舒展着搁在沙滩上,眯眼看着大海。海风把她的碎发吹到他脸上,痒痒的,他头偏了下躲开,又低头亲了亲她的头顶。   因与果。   是他向佛祖陈述的全部逻辑。   是那一年,躲在栖山寺的禅房里,听着晨钟暮鼓,一页一页地抄写经文的执念。也是他跪在佛前,像一个走投无路的凡人,终于肯低头认输的宿命。   他此生所有的善心、因果、功德,所求的果,从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   “晓京。”他忽然喊她。   “嗯?”   “爱你。”   薛晓京忍着笑:“所以因、与、果,就是你爱我?”   “嗯。”   “那我是因,还是果?”   他想了想,又亲亲她的发顶。   “你是因,也是果。”   薛晓京被他绕晕了,“你这是在跟我打禅语呢?”   他笑了一下,又喊她,“晓京。”   “嗯?”   “对不起。”   “怎么啦?”   “想补偿你。”   “补偿什么?”   他不说话,眼神却动容,薛晓京推了他一下,“你到底怎么啦?”   他还是没说,只是把她搂了更紧了一点。   “以后我们经常这样出来约会,好不好。”   “我们不是经常这样约会吗?”   不一样。   他想说不一样。   他们的整个青春都在躲藏,他那间小公寓里,深夜无人的街头,校门拐角的无人处。   她从没有抱怨过,可他其实,一直知道她委屈。   那些委屈像细小的裂纹,嵌在他们感情的底色里,即使她不说,即使时间过去很久,可它一直都在。   他想补偿她,用往后所有的日子,理直气壮地告诉全世界,“这是我老婆。”   薛晓京看着他眼尾的红痕,又轻轻推了他一下,“你没事吧?”   “有事。”杨知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是一枚银色的素戒。   又又又送戒指?薛晓京嘴角抽抽,心里笑他,“你补偿人的方式好土豪。”   “这个不是买的,”他拿出戒指,摊在掌心,虽然是小小一枚,可看起来特别精致。   “是我自己做的。你上班的时候,奥莉上学,我就去专门学做了这个。”   “熔铸、塑形、抛光、加工,全是我亲手做的。”   他拉过她的手,把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   尺寸刚好。   她凑近了看,内壁上还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母——X&Y。   “所以,不必羡慕别人,你想要的,我都会给。”   薛晓京抬眸看他一眼,眼睛眨了眨。   忽然反应过来。   原来他是在学卓哥呢。她当初羡慕岁岁有谢卓宁亲手做的香水,随口说了一句,亲手做的才有诚意呢,他就记在了心上。   薛晓京低头笑笑,转了转手指上那枚戒指,感觉心里好甜好幸福。   “那这个我一定好好戴。”   “对了。”她从随身的包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握在手心里,有点不好意思地伸到他面前。   “我也有送你。”   她摊开手掌,一块手表躺在她的手心里。不是什么大牌,表盘干干净净的,棕色皮带,款式倒是经典。   “这其实是我大学时候给你买的生日礼物。”她低着头,手指摩挲着表盘,“但是呢,我看你那些表都太贵了,百达斐丽江诗丹顿,我怕你嫌弃这个,所以一直没敢送。”   杨知非看着她。   “前几天回我妈那儿,翻到了这个,”她抬头看他,期待地看着他,“我觉得这也是我当初对你的心意,应该让你知道。我并不是什么都没给你买过,哪怕那块玉锁,虽然不值什么钱,但也是我精心挑的。所以——你现在还要吗?”   杨知非没说话,从她手心里拿起那块表,翻过来看了看表背,又翻回去握在手心。   明明是一块平时都不会看一眼的东西,此刻却像什么宝贝,爱不释手握在手心。   “我要。”他说。   “可真的很便宜哦,才一万多点……”   “那也要。”   薛晓京嘿嘿一笑,伸手去拿,“那我给你戴上?”   他下意识缩了一下手。   他看着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可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往下垂了一瞬,落在自己的左手腕上。   那里有一道疤。   那道疤藏在他的手表底下,藏在那只兔子纹身的图案里,从此也养成他这么多年从来不肯在别人面前露出手腕的习惯。   这么多年,两个人一直心照不宣。有时候亲密的时候,她的手不小心握到那里,他的身体会不受控制地颤一下。他以为她不知道,她也不问。   薛晓京抿了抿唇,又一次握着他的手腕,这次加大了力气,并没有让他躲。   她轻轻解开他表扣,把他手腕上那块摘下来。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那道疤,兔子纹身覆盖在上面,可疤痕的凸起还是能摸到,虽然已经褪成了接近肤色的粉白色,可还是那么触目惊心,就像一道干涸的河床,蜿蜒在青色的血管之间。   她的手指轻轻覆上去,摸了摸那道疤痕,喉咙瞬间涌上一股酸涩。   她忍着眼泪,把那块新表轻轻戴上去,扣好。   “好啦。”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凑过去在他嘴唇上轻轻亲了一口。   杨知非红着眼睛,搂着她的脖子把她按到面前,在她刚要推开他的时候,用力加深了这个吻。   两个人正没羞没臊到忘情的时候,狗飞忽然汪了一声!   吓得他俩同时扭头,看见奥莉正站在不远处的沙堡旁边,小手捂着眼睛,指缝张得大大的,嘴里念叨着:“奥莉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说完绕着他俩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咯咯地笑,狗飞也摇着尾巴在她后面追。   薛晓京乐了,轻轻捶了杨知非一下,“都怪你。”   杨知非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新表,又看了看她,嘴角勾了勾,“那怎么着?”   不等她开口就又把头偏过来,凑近她耳边,坏笑,“再扇我一下?”   “好啊。”薛晓京笑着举起手,手呼呼地扇了两下风,作势要狠狠打下去,可就在手快碰到他脸的瞬间却忽然收住了,改为两只手捧住他的脸,凑过去,在他嘴唇上轻轻地亲了一口。   趁着奥莉还没跑过来起哄,她一下子从沙滩上弹起来,转身就往海边跑。   夕阳几乎沉入海面,最后一缕光把整个天空染成了玫瑰色。海面上波光粼粼,碎金万点。薛晓京站在水边,张开双臂,迎着海风,裙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海边,也是这样的夕阳,她一个人站在沙滩上,心里装着一个人,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结果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人也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用他自己的方式,不顾一切地爱着她。   薛晓京回过头来,冲他灿灿一笑。 第66章 禽兽出笼(伦敦游学):手脚固定住,在吃她。   薛晓京辞职那一年,说是要重新规划人生,结果说做就做,刚从威海回来就申请了UCL法学院的暑期项目,时间也不长,为期六周,正好奥莉放暑假,可以带她一起去,一家三口在伦敦小住一个多月,想想就觉得美。   虽然还没有告诉奥莉,但薛晓京猜她一定会特别开心,因为秦昭昭在伦敦,奥莉没事儿就念叨着要去伦敦找昭昭阿姨玩。   果不其然,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薛晓京刚提了一句,说暑假妈咪要去伦敦上课,咱们一家去那边住好不好?   奥莉就举着小勺子欢呼起来:“耶!奥莉要去找昭昭阿姨喽!”   薛晓京故意逗她:“你怎么这么喜欢昭昭阿姨啊?”   奥莉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特认真地说:“因为昭昭阿姨寄香香!昭昭阿姨的香香最好闻了!”   说完还凑到自己小手腕上闻了闻,那个得意劲儿,跟个小大人似的。   这话倒是真的。秦昭昭在伦敦艺术大学学香水设计,今年夏天研究生毕业,已经在诺丁山一家小众香水工坊兼职工作两年了。   这两年她没少往国内给她和岁岁寄东西,有她亲手调制的香氛蜡烛,还有限量版的香水小样,她还专门给奥莉设计了一款儿童香水,水晶瓶身上刻着花体英文:“For Princess Oli, a whisper of summer garden”,味道是清甜的白桃和洋甘菊,后调带一点点香草,甜而不腻。   奥莉爱得不行,每天出门前都要举着小手腕让崔姨给她喷两下,喷完还要把手腕贴在鼻子上闻好久,然后心满意足地背起小书包去幼儿园。   薛晓京以前没有用香水的习惯,总觉得那玩意儿跟自己这大大咧咧的性格不搭,可昭昭寄来的东西实在太好闻啦,她不知不觉也开始在出门前往耳后点一点,久而久之竟也成了习惯。   决定去伦敦之后,薛晓京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   首先是要考雅思,她英语底子不差,但丢了好几年,重新捡起来还是费了些功夫。好在家里有个现成的陪练,杨知非在家跟她说话时不时就切换成英文,连带着奥莉也养成了中英文夹杂的习惯,有时候薛晓京说错了一个语法,奥莉在旁边看绘本都能头也不抬地纠正她:“妈咪,应该是过去时啦。”   薛晓京哭笑不得,心说这家里智商最低的果然是我。   闲下来的时候她就上网搜伦敦的短租房,考虑着六周的时间,住酒店到底不如公寓方便,尤其还带着孩子。她刷了好几天,收藏了几个看起来不错的房源,正对比着地理位置和租金,某天晚上杨知非洗完澡出来,悠悠地往她面前丢了一个酒红色的小本本。   薛晓京拿起来一翻,卧槽,房产证。   再一看地址,Bloomsbury,离UCL走路不到十五分钟。   “你伦敦有房??”薛晓京抱着电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杨知非靠在书桌边擦头发,语气半死不活的:“嗯。”   “你伦敦有房你不告诉我?!”薛晓京把房产证拍在桌上,做出一副要审问他的架势。   杨知非:“你问我了?”   薛晓京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眼珠转了转,一把把他推到床上,整个人骑上去,双手掐着他的脖子,居高临下地瞪他:“说,你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婚前也不告诉我!现在一五一十给我交代清楚!”   杨知非被她压着,头发还没擦干,水珠顺着额角往下淌,就那么仰面躺着看她,一个一个地往外数:“东京有一户建,新加坡有一套penthouse,纽约中央公园南边有一套公寓,巴黎左岸有个小房子——”   他每说一个,薛晓京的眼睛就瞪大一圈。   掐着他脖子的手也不知不觉用力。   可他跟没事人似的,不紧不慢,甚至还带了点笑意,“悉尼邦迪海滩那边有个度假屋,香港太平山顶有一层,就这些了。”   薛晓京整个人都听傻了,骑在他身上半天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你丫是搞房地产的吧?”   她私底下跟许岁眠吐槽过这事。许岁眠听完笑了半天,揶揄她:“我严重怀疑你在跟我凡尔赛。”   薛晓京嘿嘿,不过话说回来,那间公寓的位置简直是绝佳,就在Bloomsbury的中心,离UCL走路不到一刻钟,周边书店咖啡馆小公园一应俱全。薛晓京都忍不住怀疑这房子是不是他现买的,怕她说他烧包,为了一个月的课就买套房,就说是之前就有的?毕竟她前脚刚说要来伦敦上课,后脚他就掏出了房产证,这也太巧了。   要不就是……薛晓京突然脑洞大开:“你说他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产业,婚前也不告诉我,伦敦那房子空着那么多年,不会养着别人吧?他外面养女人!”   许岁眠在电话那头乐了半天,说你们家风水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怎么谁在家里呆久了都能闲出毛病来,脑洞开得比太平洋还大。   杨知非还会养女人?哪个女人受得了他的毒舌?也就你能跟他抬杠。   薛晓京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正要继续狡辩,微信群里常年潜水的秦昭昭忽然冒了出来,发了一条消息:“要不你把地址发我,我替你去探探路?诺丁山离你那块不算远。”   薛晓京赶紧回:“别别别!我开玩笑的!哈哈哈哈不用不用!”   秦昭昭发了个偷笑的表情,又潜水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雅思成绩出来了,总分7,虽然一般般,但对薛晓京来说已经够用了。没多久,UCL的offer也下来了,她正式成为暑期项目的学员。   出发前薛晓京回家吃了顿饭。   薛爷爷听说孙女要去伦敦读书,高兴得直说好。秦书意一边给奥莉夹菜一边不放心地念叨:“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语言也不通,能行吗?”   薛晓京边往嘴里塞排骨边说:“哎呀没事,就六周,职业教育类课程,没那么正式。再说了,不是还有个人给我当伴读伺候我呢吗?”说着朝旁边抛了个媚眼。   杨知非正低头喝汤,感觉到她的视线也没抬头,只是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那个弧度藏在汤勺后面,被秦书意看了个正着。   秦书意摇了摇头,看看这俩,给了薛文祥个眼神,嘴上还是不放心地嘀咕:“你俩都是从小到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主,半斤八两,谁也别说照顾谁,去了那边可别把日子过成一锅粥。”   薛晓京嘿嘿一笑,对着旁边正在啃玉米的奥莉亲了一口:“没事,奥莉也去,有她在,她爹不敢造次。”   奥莉被亲得一口油,皱着小鼻子抗议:“妈咪你亲我一脸油!”   全家都笑了,连杨知非都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临出发前,梁华煜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想接奥莉去美国过暑假。   “你们去伦敦是上课,带着孩子也不方便,让奥莉来陪我住一阵子,好不好?”是商量的语气,也不似从前那么强硬。   薛晓京转头去看杨知非。   杨知非沉默了几秒,对她说:“让奥莉自己决定。”   奥莉被叫到客厅里,左边坐着妈妈,右边站着爸爸,对面是手机屏幕上奶奶的笑脸。   小姑娘抱着小兔子想了很久,小眉毛拧成一团,最后抬起头,坚定地说:“我要去陪奶奶。”说完又赶紧拉住薛晓京的手,“妈咪你不会生气吧?奥莉也爱妈咪,但是奶奶一个人,好孤单的。”   薛晓京鼻子一酸,蹲下来亲了亲女儿的额头,说当然不生气,妈咪支持你。   她一边感动女儿的懂事,一边偷偷抬眼去看杨知非,本以为他会失望,毕竟他之前那么期待一家三口的伦敦之行,可他呢,那张脸上不仅没有失望,嘴角甚至还微微向上勾了一下,她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心说这人准没憋好屁。   就这样,两个人登上了飞往伦敦的航班。   头等舱里。   薛晓京盖着毯子翻杂志,杨知非在旁边闭着眼假寐,手却不老实地伸过来,故意搭在她腰上。   空姐经过的时候,他那只手也纹丝不动的。薛晓京捅了他一下,他睫毛颤了颤,假装没感觉到。   就那么赖皮。   到了公寓安顿好。   那套公寓比薛晓京想象的还要好,在Bloomsbury一条安静的街上,乔治亚风格的联排建筑,白色墙面黑色铁艺栏杆,门口种着一棵紫藤,花期刚过,只剩下浓绿的藤蔓密密地垂下来。   环境很棒。   头几天杨知非表现得还算正常,陪她去学校报道、踩点,逛超市,购置家庭用品,办理本地的电话卡……全程没一点不耐心,薛晓京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心了。   然后开课第一天,她就被打回了现实。   第一天正式上课,她起了个大早,化了淡妆,穿了件新买的白色衬衫,对着镜子照了好一会儿,就为了给老师同学留个好印象,也不给咱中国人丢面。   杨知非靠在床头看她忙活,眼神幽幽的盯着她。   “几点下课?”他问。   “中午十一点半。”   “我去接你。”   “不用,走路就十几分钟,我自己回来就行。”   不等他再说,薛晓京拎起包包亲了他一口就出了门。   UCL的法学院是栋哥特复兴风格的建筑,在阳光下看起来庄严又温柔。   薛晓京走进教室的时候,心里多少有点紧张,虽然工作了几年,但重新回到课堂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教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人,各种肤色各种年纪,三三两两地在聊天。   她扫了一眼,发现整间教室只有两个东亚面孔,一个是她自己,另一个是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个中年男人,大概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戴着一块不便宜但却很低调的手表,正低头翻看课程材料。   分组是提前分好的,薛晓京走到自己的桌号前才发现自己的搭档就是那个中年男人,她主动打了个招呼,对方抬起头来朝她笑笑,气质沉稳儒雅,一看就是在职场上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的人。   自我介绍时从第一排开始,轮到她身边那个男人的时候,他站起来,条理清晰开口:“我叫Jack,主要做跨境并购业务。来参加这个项目,是因为本人对英美法系下的证据规则和程序法有一些实操上的困惑,想趁这个机会系统性地补一补……”   薛晓京心想这是真大佬。她听得认真,手机都没看,屏幕上杨知非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她也没看到。   轮到她自我介绍的时候,她站起来,先笑了一下,然后用英语说:“大家好,我叫Lucky。”教室里有人笑了,她自己也笑了,紧张感散了大半,“我来UCL主要是因为课程设置很吸引我,像是判例研读、法律写作,这些都是我觉得自己比较薄弱的地方,想趁这个机会把基础打扎实一些。”   她顺带提了自己在检察院的工作经历,说自己什么都沾一点,但什么都不精,所以这次来就是想先把硬本事练起来。   她说完坐下的时候,那个叫Jack的男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兴趣,他微微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不错。   薛晓京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没有没有,我那几年就是瞎忙活,什么都干,什么都干不精。”   “检察院出来的人,底子不会差。证据链的构建能力、对案件事实的把控,这些是学校里学不到的。”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以后回国如果有机会,可以合作。”   薛晓京接过名片一看,上面印着“谭建军高级合伙人”几个字。   她眼睛一亮:“哇,我之前在律所实习的时候跟你们合作过一个项目,当时就觉得你们团队特别专业。”说着小心翼翼地把名片收进卡包里,拍了拍,“这个我可要好好收着,说不定以后就指着这张名片吃饭了。”   谭建军被她这副实诚的样子逗笑了,摇摇头没说什么。   第一节大课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薛晓京收拾好书包,手机一打开,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微信消息,都是杨知非发的。   “老婆你上课了吗”   “老婆你老师男的还是女的”   “老婆你班里男生多吗”   “老婆?”   “人呢”   “人呢”   “人呢”   “?”   最后一条是一个问号,发在一分钟前,估计是要炸毛的前奏。   薛晓京嘴角抽了抽,赶紧回了一条:“下课了!”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拎起包准备走。   谭建军也收拾好了,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很自然地跟她一起走出教室。   教学楼外面的阳光很好,草坪上有学生在躺着看书,还有人在弹吉他,谭建军指了指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大G,问她:“去哪?我送你。”   薛晓京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家很近,走路就——”   话没说完,余光就瞥见一熟悉的人影。   薛晓京猛地扭过头,就见杨知非正屈着一条腿靠在树干上。   他穿着件黑色外套,领口敞着,手里的打火机一下一下地翻开又合上。此刻正眯着眼睛,目光穿过空气,不偏不倚地钉在她和谭建军身上。   薛晓京浑身一个激灵,鸡皮疙瘩从后脊梁一路窜到后脑勺。   她刚要说什么,他手里的打火机就咔嚓一声合上,被他握紧在手心。   紧接着他直起身,迈开长腿,穿过马路,朝这边走过来。   薛晓京下意识往前迎了一步,张嘴就要介绍:“这是我——”   “老公。”杨知非已经走到她面前,张口接上她的话。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侧用力一带。   薛晓京:哎呦……   杨知非本来就高,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平时懒洋洋的感觉不到什么,此刻挺直了身子站在那里,比谭建军足足高了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人家,压迫感十足。   薛晓京仰头看着都有点渗人。   但还是得硬着头皮赶紧打圆场:“这是我同学,叫Jack,我们一个组的。”   谭建军倒是很大方,一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从容样子,微笑着伸出手:“你好,谭建军。Lucky的同学。”   见他不动,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腰,小声提醒他,“干嘛呢,人家跟你握手呢。”   杨知非这才终于有了反应。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谭建军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慢慢抬起眼,嘴角扯了一下。   “哦,”他慢悠悠地开口,“这么大岁数了还来上学,挺励志的。”   “……”   薛晓京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谭建军倒没什么,将手自然而然地收回去,脸上笑容纹丝不动:“活到老学到老嘛。再说了,能跟年轻人坐在一个教室里听课,感觉自己都年轻了不少。”   杨知非挑眉,目光从下到上扫了谭建军一遍,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是得学学,学学怎么不挡路。”   薛晓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上烧得能煎鸡蛋,手绕到背后使劲掐了他胳膊一下,咬着牙哼唧:“你够了啊……”   谭建军看着他们两的小动作,笑着摇了摇头。   他后退了半步,很识趣地没有继续纠缠,朝薛晓京点了点头:“那你们忙,我先走了。”说完转身往那辆大G走去。   走出去没几步,身后又飘来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叔叔慢走,小心地滑,别摔了。”   薛晓京:“……”   “你有病吧?”薛晓京立刻推开杨知非搂在她腰上的手,转过身来瞪着他。   杨知非把手插进裤袋里,垂着眼睛:“你有药?”   薛晓京懒得理他,气的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不急不慢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走快,他也走快。她走慢,他也走慢。   薛晓京心里憋着一股火,不想理他,在他胳膊伸过来的时候狠狠甩开。   身后忽然“嘶”了一声。   她脚步一顿,忍了忍,没理他。   又是一声“嘶”,比刚才那声大了一点,跟抽似气的。   薛晓京终于回过头,瞪他:“怎么了?”   杨知非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左手握着右手,微微皱着眉,看着不太对劲。   “怎么了?”薛晓京心里提了一下,赶紧走过去,她心想我刚才也没使劲啊,不是跟我碰瓷吧?   结果她刚要去看他的手,杨知非就把右手藏到了身后。   他垂下眼,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语气淡淡的,“没事。”   “给我看看!”薛晓京怒了,干脆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背后拽出来,“快点!”   他挣扎了一下,力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就由着她拽过去了。   “真没事……就是给你做饭的时候切到的。想着你下课回来能吃上热的,切得急了点。”   薛晓京低头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才发现他右手指尖上,有一个比针眼大不了多少的口子,不仔细看都看不见,别说流血了,连皮都没破几层,大概就是指甲刀蹭了一下那种级别。   估计再晚两分钟看估计就愈合了。   “没事,你别担心,我不疼。”杨知非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薛晓京抬起头来,看他那副样子,明明一副“你快心疼我”的期待,嘴角还抿着,装出一副“我真的好疼但我坚强我不说”的模样。   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那怎么办。”   他垂眼看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滑到她的嘴唇上,停了一下,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吹吹?”   薛晓京嘴角抽了抽:“奥莉上身了你?”   他抿着唇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你吹不吹吧”。   薛晓京真是没招了,左右看了看,伦敦夏日的校园里,到处是热情洋溢的年轻人,就在不远处那棵老橡树下,还有一对情侣正旁若无人地接吻。行吧,吹吹又不是亲亲,吹就吹吧,反正没有人注意他们。   薛晓京握住他的手指,凑近了,轻轻吹了两下。   呼呼。痒痒的。   杨知非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意。   薛晓京吹完了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不知怎么莫名就红了脸:“好点了吗?”   “嗯。”他又变成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露出一副勉强满意的表情。   薛晓京翻了个白眼,甩开他的手,转身往前走。   这次她没有走很快,直到他快走了两步跟上来,与她并肩。   两个人的手背在路上蹭了几下,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指,总之走着走着,就变成了十指相扣。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穿过洒满夕阳的草坪,走过那些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学生。   午后的风吹在他们脸上,薛晓京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冷峻,嘴角却忍不住地向上勾了勾。   她收回目光,也笑了起来。   回到公寓的时候,薛晓京换了鞋就往沙发上一瘫,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杨知非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传来锅铲的声音。   许岁眠的微信正好进来:“第一天上课怎么样?”   薛晓京翘着腿,一边嗑瓜子一边打字:“挺好的,班上有个大佬,特别厉害,还给我名片了。”   “男的?”   “男的。”   “多大岁数?”   “四十多吧。”   对面后发来一串省略号,紧接着又是一句:“杨知非没炸毛呀?”   薛晓京嗑瓜子的手一顿,想起中午那出叔叔慢走的戏码,忍不住笑出了声,打字:“你怎么知道的?他今天当着人家的面,说人家‘这么大岁数还来上学挺励志的’,嘴毒的没边了”   许岁眠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又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走了,不理他。”薛晓京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他手指切了个小口子,装疼让我吹,我就吹了两下。”   “你就这么原谅他了?”   “那不然呢?”薛晓京发了个摊手的表情,“他那个样子,跟奥莉要糖吃的时候一模一样,我能怎么办?”   许岁眠发了个“没救了”的表情包。   薛晓京正要继续吐槽,厨房里传来杨知非的声音:“吃饭了。”   她“哦”了一声,正准备拍张菜的照片发给许岁眠看看杨大厨今天的手艺,手机就被一只从身后伸过来的手抽走了。   “别玩手机了。”杨知非把手机揣进自己裤兜里,端着菜往餐桌那边走。   “我跟岁岁聊天呢!”薛晓京追过去。   “她也不行。”他把盘子放下,语气淡淡的,但态度很坚决。   薛晓京瞪了他一眼,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嘟囔道:“你要不回国吧。”   杨知非正在给她盛汤,闻言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   薛晓京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不是,我怕你无聊。伦敦你又没什么事干,天天在家做饭等我,多没意思。”   “我不无聊。”   “那你去美国看看奥莉,顺便看看你妈你外婆。”   杨知非放下汤勺,转过身来,靠在料理台边上,双手抱胸,就那么看着她,不说话了。   薛晓京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你什么意思?”   “你什么意思?”他反问。   薛晓京闭嘴了。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她的碗,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张嘴。”   薛晓京浑身不得劲:“我自己能吃。”   他的手却纹丝不动地停在那里,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薛晓京认命地张嘴,喝了一口。   他又舀了一勺,又吹了吹,又递过来。   番茄牛肉汤,味道还不错,黑胡椒的辛辣恰到好处,可以暖胃。   就这么一勺一勺,薛晓京被喂完了整碗汤,又被喂了两筷子青菜、一块煎鳕鱼、小半碗米饭。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填鸭的北京烤鸭,只差没被塞进炉子里烤了。   好不容易吃完了,她刚要松一口气,杨知非抽了张纸巾,直接上手,两只手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地擦她嘴角。   擦完了,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但是两只手还捧着她的脸不放,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地蹭了蹭。   薛晓京被他捧着脸,嘴巴嘟着,含混不清地问:“干嘛?”   “吃饱了?”他问。   同时身子向下压了一寸,鼻尖贴着她的鼻尖。   “吃饱了……你干嘛”薛晓京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他点点头,然后低下头,嘴唇覆上她的唇瓣。   “该我吃了。”   薛晓京被他堵住嘴,呜呜了两声,双手推他的胸口也推不动。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脸上滑到了腰间,把人从椅子上捞起来,一路亲着往卧室的方向带。   “你——唔——你刚刚不是也吃了吗——”   “那是午饭,这是甜点。”   “什么甜点要这么大阵仗——啊!”   卧室的门在身后关上了。   说到伦敦这一个多月的生活,薛晓京后来跟许岁眠视频的时候,只用了一个成语总结:“水深火热。”   两个字形容杨知非:“疯子”   许岁眠在屏幕那头笑得幸灾乐祸:“你倒是展开说说啊。”   薛晓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最后只憋出一句:“展开不了,怕咱俩账号被封。”   真不是夸张。   在国内的时候,家里有奥莉在,有崔姨在,有阿姨有司机,楼上楼下都是人,他再怎么疯也得顾忌着点。   可到了伦敦,整栋公寓里就他们两个人,窗帘一拉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他简直像被放出了笼子的禽兽,谁也按不了他了。   薛晓京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在伦敦游学,是在伦敦渡劫。   每天上课的时候腰酸背痛,坐在硬木椅子上怎么都不舒服,旁边谭建军问她怎么了,她只能笑着撒谎,说是昨天搬家搬的。   谭建军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脖子侧面停了一瞬,然后意味深长地移开了。   薛晓京当时没反应过来,等课间去洗手间的时候对着镜子一看,靠,领口下面,锁骨旁边,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草莓印,颜色已经都有点发紫了!她气得把领子立起来,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骂了杨知非十分钟。   最可怕的那次,薛晓京甚至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天是周末,不用上课。她睡到自然醒,迷迷糊糊地想翻个身,却发现身体动不了。   她迷迷糊糊地低头一看,自己的两只手腕被丝巾系在了床头,两条腿也被分开了,脚踝上同样系着什么东西,一头系在她的脚踝上,另一头系在床尾的柱子上。   她偏过头,看见杨知非正侧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端着一个碟子,碟子里是奶油和草莓,白色的奶油上点缀着几颗鲜红的草莓。   他嘴角勾着,那笑简直让她头皮发麻,然后他低下头,把碟子放在她小腹上,冰凉的碟底贴上温热皮肤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可手脚都被系着,弹不起来,只能无助地扭了一下。   他就那么慢条斯理地拈起一颗草莓,在奶油里蘸了蘸,然后俯下身来,嘴唇贴上了她的皮肤,奶油冰凉,他的舌尖温热,冷与热交替着在她身体上蔓延开来,她咬着嘴唇,眼眶泛红,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又被晨光吞没。   后来他趴到床尾,下巴搁在她的小腿之间,手里拿着一罐冰奶油,慢条斯理地往她的腿上挤。   薛晓京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舌尖就落了下来。   沿着奶油融化的痕迹,从膝盖内侧一路往上,不紧不慢的,像在品尝一道精心准备的甜点。   窗外有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过,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声音,而她在这间洒满阳光的卧室里,被他一点一点地拆解、融化、吞吃入腹,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薛晓京后来再也不吃冰奶油了。   当然,除了这些不能展开说的部分,伦敦的日子还是很美好的。   伦敦的六周,杨知非制定了一份详细的约会计划。   他说这是弥补蜜月的一部分。   杨知非把所有他想带她去的地方都列了出来,写在了一张羊皮纸的地图上,卷起来用红丝带系好,郑重其事地交到她手里,那架势跟中世纪骑士向公主献上羊皮卷似的。   薛晓京打开一看,差点没笑出声来。   他那份计划里,精确到每天下午几点出门去哪玩甚至拍什么照,薛晓京说你这比我的课程表还密,他说废话,你上课的时间已经不属于我了,剩下的时间必须属于我。   于是那六周里,薛杨二人的朋友圈简直成了大型狗粮投放现场,每天定时定量,比伦敦的大本钟还准时。   她站在泰晤士河边吹风,坐在伦敦眼下仰头向上看,在博罗市场咬甜甜圈,在自然历史博物对着恐龙骨架前一脸震惊……所有模样,全被他用镜头记录了下来,然后一张一张地发在朋友圈里。   配文永远是那两个英文单词:“my love。”   一天一条,偶尔两条,偶尔三条。   频率之高,内容之腻,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最先受不了的是霍然。   某天深夜,杨知非刚发完一组薛晓京在诺丁山古董市场淘货的九宫格,霍然就在底下评论了一长串省略号。   然后单独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杨知非朋友圈的截图,上面写着“今日第三条”   底下还评论:“有没有人管管了?我打开朋友圈是想看美女的!不是想看你们夫妻俩环球撒糖的!”   何家瑞给他留言:“你才看到第三条?我下午就已经屏蔽他了,清净。”   霍然回他:“屏蔽了你还知道是第三条?”   何家瑞:“……大意了。”   谢卓宁倒是淡定,慢悠悠地回了一句:“我老婆说了,人家这是真爱,让我们学着点。”   霍然:“???你学你学,你别拉上我们。”   何家瑞:“就是,我们单身狗招谁惹谁了。”   谢卓宁又回:“我老婆还说了,羡慕不来就别看了,省得闹心。”   霍然:“让岁岁别说了,你们要是也这么丧心病狂秀恩爱,我也屏蔽你们。”   谢卓宁:“她让我转告你,她的朋友圈早把你屏蔽了,去年的事。”   霍然:“……”   何家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段截图后来被薛晓京看到,差点笑死,举着手机给杨知非看。杨知非正在厨房里煎鳕鱼,低头瞥了一眼屏幕,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一群傻子。”   薛晓京嘿嘿嘿地靠着门框看他。   伦敦夏日的傍晚,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肩线上。   他穿着件白色的家居T恤,袖子卷到手臂,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给鳕鱼翻面。   也未曾想到,这位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为了她,厨艺也变得有模有样了。   薛晓京忽然觉得,这人虽然幼稚、霸道、心眼小、爱吃醋、还动不动就搞惊喜搞得她心脏受不了,但他是真的在很认真地爱她。   很爱很爱很爱她~~ 第67章 他超爱:老婆身上全是我记号。   六周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结课的时候。结课前的那个周末,薛晓京终于抽出半天时间和昭昭见了一面。   她们约在昭昭目前工作的香水工坊里。   薛晓京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清冽的花香,瞬间有种熟悉的感觉。她喊了一声,很快秦昭昭就从后面的工作间走出来,还是那身干净的素白色旗袍,长发绾起,温婉动人。薛晓京立刻上去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不容易呀,某人终于肯放你出来了。”秦昭昭坏笑着打趣,把她往靠窗的位置领。   坐下后,亲自给她煮了一壶正山小种,桌上还摆了一碟她自己烤的黄油饼干。   薛晓京随手抓起一块塞进嘴里,摆摆手:“别提了,真不是我故意不来见你,是真没时间。杨知非跟疯子一样缠着我,根本不放我出门。”   秦昭昭笑着指了指她脖子上的围巾,今天天气不错,她那围巾就显得有点欲盖弥彰了:“看出来了。”   薛晓京咳了两声,没想到这都被她看出来了。昨天杨知非兽性大发,在她胸口种满了草莓,不止胸口,今早照镜子,就连脖子都没法看了,逼得她大热天的只能翻出一条丝巾来遮。   她手忙脚乱地作势要立起衣领。秦昭昭被她这副样子逗笑,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温温柔柔地说:“没事啦,这是幸福的痕迹。”   薛晓京恨恨道:“这也太幸福了,我可无福消受。”   她在心里痛骂杨知非:这个混蛋,都说了今天是来见昭昭的,让他老实一点,下嘴还这么狠。   秦昭昭看她那副又气又恼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说:“他呀,肯定是怕你出来见什么男同学,才特意做了点记号,就跟小狗撒尿圈地盘一个道理。”   薛晓京被这个比喻噎了一下,想反驳又觉得好像确实就是这么回事。“算了算了不说他了!”她又塞了块饼干,“说说你呗,怎么样,不打算回国啦?   两个人就这么聊了将近两个小时。   聊到最后,薛晓京甚至有点想哭。   秦昭昭安慰她:“好啦我又没说不回去,就算不回去,咱们也可以常常见面呀,到时候约上岁岁一起旅行,你现在工作也自由了。”   薛晓京骂道:“该死的周宴清,都怪他!要不你也不用躲在国外不敢回。其实你也不用怕他,他再敢欺负你,还有我呢,我帮你收拾他……”   说到最后也有点心虚,有点嘴炮嫌疑……周宴清什么人呐,几年前还只是周家游手好闲的三公子,整日不过投资车队、摆弄些高端项目消遣,可自打去年接管家族企业后,便成了一手遮天的资本大佬,如今放眼整个圈子也没几个人敢惹他的。   说到底,男人还是得有事业。   有一次她跟杨知非说过这事,让杨知非替昭昭出头。杨知非不怎么当回事:“他弄你我弄他,他弄别的女人我弄他干什么?”   薛晓京黑脸道:“他弄我朋友就是弄我!”俩人说完对视一眼,感觉都有点不太对。杨知非改口:“他真敢弄你,我弄死他。”   “你怎么弄死他?”   “你想他怎么死?”   薛晓京认真想了想,说找人打他一顿好像不合适,毕竟法治社会了,而且据说周宴清刚接手家族集团,身价少说百亿,出门保镖前呼后拥的,也不好接近。   最后她拍板说:“你把他公司电脑黑了,给全体员工发邮件,就用他的语气说‘我周宴清是个大渣男’哈哈哈。”   这是薛晓京能想到的替昭昭报仇的最解气的方式了。   “出息。”杨知非嗤笑,心想还不如找陈景行一起做空他公司股票,再配合几笔大宗交易,让他股价跌个百分之十五,够他喝一壶的。不过那都是后话,人家没招他没惹他,他平白无故做空人家干什么?   说起来周宴清比他们大好几岁,原来是卓哥车队的大赞助商,混商圈的老狐狸,跟他们这群游手好闲的二代公子哥本就不是一个圈子,要不是车队那点关系,估计也没什么交集。   ……   秦昭昭看她走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回神啦,别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了。来,咱们拍照吧,给岁岁发过去。”   “好吧。”薛晓京回过神来,掏出手机,又觉得背景不好看,两个人便转过身,背对着窗户,窗外是诺丁山那排标志性的彩色小房子,粉的蓝的黄的,一排排挤在一起,像童话书的插图。   薛晓京觉得这才对味,于是靠上秦昭昭的肩膀,两个人对着镜头甜甜一笑,画面定格。   她把照片放大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两个人都好看,正准备发到群里,目光忽然顿住了——   照片的背景里,街对面一家古董店的橱窗前,站着一个人,正对着镜头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   薛晓京猛地回头。   果然,杨知非就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奶茶,不知道站了多久,见她回头,甚至还抬起手朝她挥了挥,还有脸笑。   他大爷的……   薛晓京整个人都不好了。   秦昭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低头偷偷笑了一下,拍拍她的手说:“好啦,快回去吧,不然你家祖宗该亲自过来抓人了。”   薛晓京没招了,只能匆匆跟昭昭告了别,穿过马路,走到杨知非面前,劈头就问:“你跟踪我?”   “没跟。”他把奶茶往前递了递,“顺路。”   “顺路?你顺什么路?你去哪了?”薛晓京没接。   “顺你的路。”   “……”薛晓京气得不行,“杨知非,你就会跟我耍无赖!”   杨知非无辜地看着她,把手里的奶茶又往前递了递:“茉莉奶绿,少糖多奶,还热着。”   她瞪着他看了两秒,到底还是接过来喝了一口,“哇,真的很好喝!”茉莉香和奶味都好浓郁!   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   杨知非顺势搂上她的腰,低下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薛晓京躲不开,被他弄得痒痒的,笑着推他:“干嘛你,去去去,别烦。”   杨知非低头耳语:“真是顺路。”   昨晚听她念叨这边新开了一家网红奶茶,念叨了一晚上,说排队的人比国内还多,也不知道能不能喝上,他就记下了。   不过排队的人确实多,他嫌累,也嫌热,就雇了个人替他排,排到了他再去拿,正好离她和昭昭约会的地方近,就过来等着了。   杨知非搂着她肩膀,死皮赖脸地贴着她说:“你一走我就出来排队了,排了一上午呢。”   薛晓京哼了一声,心里到底有点小感动。喝着喝着发现杯底快见空了,才想起来没给他留。   还剩点底,她举起来:“你尝尝?”   他看了一眼,“不尝。回去尝你就好了。”   薛晓京立刻炸毛了:“不可能,我不会再让你做那种变态的事!”   “哪里变态了?”杨知非盯着她的耳朵,果然红了,而且薛晓京还有个特点,耳朵爆红的时候还会自己动,特别好玩。   薛晓京咬着吸管嘟囔:“你少给我装糊涂。”   他高大的身子微微前倾,把她整个人笼在怀里,贴近她的耳朵,嗓音低沉发哑:“我喜欢把奶油涂在你小泶里吃。”   薛晓京整张脸都腾地烧起来,把吸管立刻怼进他嘴里,“别说了!”   伦敦夏日的风吹过那条彩色的街,两个人一路闹着往回去的方向走,她被他半搂半抱着,走过那些彩色的小房子。六周的游学时光,就在这样的打闹和腻歪里结束了。   -   课程结束后,两个人先飞了趟美国接奥莉,又带着她在东海岸的几个城市玩了半个多月,一家三口玩够了才回国。   回来的第二年,薛晓京找了一家律所挂证执业,名义上是律师助理,其实就是攒资历,不能独立代理案件,只能做辅助工作。   又过了一年,禁业期终于满了,她也攒够了资历,可以独立接案,也可以自己出庭了。   拿到执业证那天,薛晓京整个人底气十足,单干的心达到了顶峰。也就在那一年,奥莉正式上了小学。   其实这两年杨知非偶尔也飞美国,倒不是真帮家里干什么,他们家在海外的产业都有专门的团队打理,梁女士喊他回去,也不过是想让他在重要的会议上露个面,指望他真干活是不可能的,谁也使唤不动他。   当然了,老婆女儿除外。   大部分时候,他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薛晓京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嘛。   虽然现在她自己开了律所,时间也自由了,他想去哪她都能陪他,可他还是整天一副提不起劲的德行。   她跟许岁眠打电话的时候忍不住提了一嘴,说杨知非是不是又犯病了,要不要带他去看医生。   许岁眠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说你想没想过,他是不是想要二宝呀?   薛晓京一愣,说啊?怎么说?   许岁眠笑着说你自己领悟呗。   薛晓京想了很久,还是没想明白。要说以前是有那么点迹象,整天跟她嘟囔一个人无聊,再有个宝贝陪着他就好了。   可最近每次他都做避孕措施,有时套子没了,他宁愿忍着也得买来才肯……不知道他到底卖的什么药。   她这人心直口快,不喜欢藏着掖着,当天晚上就拉着杨知非来了场家庭谈话。   “你对咱俩生二宝什么看法?”   杨知非正在给奥莉热牛奶,闻言波澜不惊:“啊?没什么啊,顺其自然吧。”   “你不想要?不期待?”   杨知非皱了皱眉,把牛奶倒进杯子里,又说了一遍,“顺其自然吧”。   薛晓京觉得他这话说得不像在敷衍,倒像是真的对二宝不感兴趣了,心里忽然就有点怪怪的。   难道对她也没兴趣啦?   算了,不管他,爱要不要。   律所刚开业时最忙的那阵,杨知非生了场病。   也是奇怪,没咳嗽也没打喷嚏,化验血常规没细菌没病毒的,就是突然发起了高烧。   家庭医生来看过,挂了水,开了药,说没什么大事,好好休息就行。医生走的时候给了薛晓京一个眼神,她跟着下了楼,在玄关那儿,医生才低声问她,少爷的身体是不是受过亏?   薛晓京看了一眼崔姨,崔姨眼睛就红了,把当年在美国被囚禁四个月,靠营养针续命的事说了出来。薛晓京虽然早就知道,但亲耳听崔姨说起那些细节,心里还是酸酸的。她低着头,医生说什么她都用力点点头,眼眶里眼泪直打转。   身子亏了,得慢慢补。虽然后来结婚后梁女士派了医生给他用药膳调理,可这么多年了,底子还是没能完全养回来。   说到底,他们这个自由散漫的小家,比不了他在美国的那座庄园。那里薛晓京去过,光厨师就分了中餐、西餐、甜点等二十多个,每天几点喝什么养生汤、几点做什么理疗,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他外婆八十多岁的人了,看着和梁女士一样年轻,走起路来腰板笔直,那才叫金山银山养出来的好底子。   那天薛晓京亲自下了厨,跟家里厨师学着煲了一锅山药排骨汤。   端着汤上楼的时候,杨知非还躺着。   奥莉搬了张小木凳坐在他床前,一只小手握着他的大手,膝盖上摊着作业本,另一只小手拿着毛巾,隔一会儿就给他擦擦额头,嘴里还念念有词。   “爹地不怕,你好好休息,奥莉陪着你。”   “爹地你渴了告诉奥莉哦,奥莉给你倒水。”   “爹地,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呀……”   薛晓京站在门口看着,快感动哭了,突然就觉得这小不点长大了,懂事了。也忽然觉得自己好幸运也好幸福。   没过两天,霍然和何家瑞拎着果篮来看病人。   一进门就看见奥莉蹬蹬蹬地跑前跑后,一会儿端水一会儿拿水果,小大人似的照顾着她那躺在床上的老父亲。   两个黄金单身汉嫉妒得眼红。   霍然靠在门框上,酸溜溜地说:“你看看人家非哥,这才几岁啊,已经过上女儿养老的生活了。哎,我这连个靠谱对象都没有。”   何家瑞在旁边补了一刀:“你连狗都没有。”   “……”霍然差点没被噎死。   杨知非平时嘴毒得要命,这种场合早就该跟着嘲讽一番,可那天他什么都没说,就躺在床上,拉着奥莉的小手,吃着奥莉一口一口喂的苹果,盯着奥莉的小脸看。   他觉得女儿的那张脸其实并不太像自己,如果仔细看,神态和一些微表情,都很像晓京。   生病这些天,他常常做梦,梦里总是晓京和奥莉一般大的时候,小步跟在自己身后。   可惜在梦里,他始终没能来得及回头。   醒来的时候,他侧身盯着薛晓京看。薛晓京睡醒后睁开眼,总是一脸纳闷。   薛晓京总觉得,他每次看着自己的时候,好像都有很多话想说,但是问他什么却又不说。   其实也无非是那一句话,对她,是谢谢你爱我。对奥莉,是谢谢你,来到我的人生。   ——   病好了之后,他又开始变本加厉地腻歪。   洗澡的时候贴着她,游泳的时候也贴着她。家里负二层有个恒温泳池,以前他没事就带着奥莉去游,现在奥莉晚上有家教老师上课,他没了陪玩的,就开始拉着她去游泳。   在水里跟她动手动脚。仗着自己病刚好,薛晓京不敢捶他,他就无法无天了。   薛晓京实在受不了,转天早上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律所躲清静。   杨知非掀开被子,头枕在枕头上,一脸不高兴地盯着她。   薛晓京幸灾乐祸:“你可以随时来找我哟。”   “不去。”   “爱去不去。”   今天奥莉在家,杨知非得辅导奥莉写作业。   说是辅导,其实奥莉聪明得很,根本不需要他怎么教,不像小驰……   岁岁在群里发过卓哥辅导小驰写作业的视频,简直可以用令人崩溃来形容。   用“果然”造句,谢小驰:“我先吃了水果,然后喝了牛奶。”   背《咏鹅》,谢小驰:“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然后炖大鹅!”   谢卓宁持续崩溃中。   反观奥莉,杨知非舒心的很。   大多数时候,两个人就是安安静静地各做各的事,奥莉写作业,他坐在旁边看书。   今天也是,可他怎么也看不下去。   奥莉放下笔,歪着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在走神,便像个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爹地。”   杨知非回过神,摸摸她的头:“怎么了?”   奥莉笑了笑,一副操心的样子:“如果爹地想妈咪呢,那就去找她呀。奥莉可以自己写作业的,马上颜颜老师就来啦。”   杨知非心思动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门外,奥莉见他还在犹豫,干脆把手机塞进他手里。   “现在就给妈咪打电话,快午休了哦,妈妈要吃饭啦。”   杨知非拿起手机,摩挲了一下,拨通了薛晓京的电话。   电话接通,他开口:“吃饭了吗?”   “还没呀,不知道吃什么。”薛晓京歪头夹着电话,正在白板上用笔写字。   “我去给你送。”   “好啊!”   她正在给员工开会,其实也就是两个刚毕业的小孩。小妹妹们听她打电话,就起哄:“是不是姐夫?”“好甜蜜呀姐!”   薛晓京拿着电话,故作严肃地板起脸:“去去,别起哄,都赶紧吃饭去。”   然后美滋滋地回到办公室,等着她的“外卖”送货上门。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