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入婚恋市场的孕妇》 作者:十里吞风 状态:连载 字数:320559 分类:原创-言情-近代现代-爱情-女主视角 标签:生子 先婚后爱 HE 总裁 主角:顾盼眼中自己,别人眼中顾盼 配角:前夫眼中顾盼 【简介】 【搞抽象·猫系·名媛】 【不惯着·爹系·前夫】 错峰相爱/修罗场/带球/极限拉扯 【文案】 家族联姻,貌合神离,顾盼以为忍一忍就能过去,但裴近远这个人……难评。 纸婚一年,顾盼提出离婚,裴近远表示同意,本来即将桥归桥路归路的两个人,却在离婚前夕,突然多出一个需要分割的事项——8周大的胎心胎芽。 顾盼痛骂他:为什么不戴。 劳斯莱斯一阵急停,司机从后视镜扫过老板神色,匆忙下车,避得远远。 裴近远身着铁灰色衬衣,一贯的气定神闲,从文件里抬头,他清清淡淡看向顾盼,哂笑一声。 那其中,有无限意味。 离或不离; 生或不生; 从来是个问题。 【Tips【搞抽象·猫系·名媛】 【不惯着·爹系·前夫】 错峰相爱/修罗场/带球/极限拉扯 【文案】 家族联姻,貌合神离,顾盼以为忍一忍就能过去,但裴近远这个人……难评。 纸婚一年,顾盼提出离婚,裴近远表示同意,本来即将桥归桥路归路的两个人,却在离婚前夕,突然多出一个需要分割的事项——8周大的胎心胎芽。 顾盼痛骂他:为什么不戴。 劳斯莱斯一阵急停,司机从后视镜扫过老板神色,匆忙下车,避得远远。 裴近远身着铁灰色衬衣,一贯的气定神闲,从文件里抬头,他清清淡淡看向顾盼,哂笑一声。 那其中,有无限意味。 离或不离; 生或不生; 从来是个问题。 【Tips】 1,双洁,1V1 2,女26,男29,年龄差3 3,文中孕产专业内容来自互联网 4,文案创立20250427 (查看全部) ──────────────────────────── 第1章 雾灰 离婚协议已经改到第六版   二月的沪城,进入雨季。   连续三天,雾雨笼罩,航班大面积延误。   顾盼从机场出来,已经迟到了,路上又遇见堵车。   流线光洁的银色宾利,卡在车流中,好久才往前挪一段。   主办方着急,不敢催顾盼,就不停地给小熙打电话。   小熙,顾盼的助理,个性有点软,打了一路的电话,仍然好声好气。   “……是,这次的画展很有意义,你们四处协调也很辛苦。”   “顾小姐都知道,要不然也不会亲自从北城飞过来……”   车内安静,哪怕小熙的声音已经压到最低,可没完没了的,顾盼还是觉得吵。   她抬手,落下车窗,随着寒风涌入,头脑稍觉清明。   很快,车子抵达美术馆。   主办方早已派人等候,黑色雕花的大门前,车刚刚停稳,工作人员为顾盼拉开车门。   黑色丝绒的高跟鞋,轻盈落地,顾盼敛着窄裙,淡淡说了句,“让你们久等。”   跟着,不由得抬头。   这座中央美术馆,始建于上个世纪,在战乱时代的西方审美下,整个建筑好似一艘白色巨舰,停泊于城市上空。   挂出来的巨幅海报,像海上风帆,写着醒目大字,“全国十大青年画家作品巡回展”。   顾盼的照片,赫然悬挂于C位。   黑色高领毛衣遮住嘴,女人的长发收拢在衣领中,唯独一缕发丝飞过眉眼,使人不得不注意到她黑白分明的眼瞳,清澈干净,仿佛照见世界万物。   不得不说,主办方很会挑照片。   在一众青年画家中间,她的脸既做到了无情的艳压,又仿佛淡泊名利,无欲无求。   “顾小姐,您好,我叫范玫,是这次活动的策展人。”范玫递出手,悬在空中数秒,顾盼却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往里走。   范玫悻悻,收回手,提醒道:“顾小姐,您的休息室在另一边,咱们现在应该过流程的……”   “不急,流程先放一边,我想先看看我的画。”   “可是,距离活动开幕,只剩下5小时了……”。   不管对方什么态度,顾盼一味往里走。   美术馆的大厅,原本是一个超大面积的空旷展区,这次为了展出获奖油画,已经被隔成迂回的长廊。   顾盼以前来过,对这里很熟,哪里人流最集中,哪里光线最好,她轻车熟路,很快找到位置。   灯光散漫投射,淡黄色的画面,透过富有颗粒感的油画布,形成时间隽永的静谧感。   顾盼站在画前,欣赏了好一会儿。   而旁边的范玫,急于对稿的焦急心情,渐渐转为尴尬。   犹豫再三,她轻声提醒。“那个,顾小姐,那边的三幅……才是您的画。”   顾盼眉眼一挑,慢慢转头,视线对上范玫,又冷又锐,而下一瞬,那目光化作恍然的微笑。   “原来是那三副,你不提醒我,我都没认出来。”   范玫僵硬一笑。   小助理赶紧低下了头。   圈子里早有传言,顾盼的作品,多一半由他人代笔,根本不是出自她手,甚至,拍卖会高价被人买走的画作,也是她仗着家里有钱,自抬身价的手段。   没想到,如今一见,流言全是真的。   范玫内心已经十分鄙视这个名不副实的资源咖,但作为负责人,为了保证流程,她不管顾盼本人多不靠谱,范玫坚持要把烂泥扶上墙。   “顾小姐,我们还是对一下流程吧。”   顾盼却像没听见一样,甩着金球包,一幅一幅作品看过去。   “……这个是印象派,这个是浪漫主义,最边上那个……是巴斯奎特的新表现主义手法。”   “这都是我画的?”顾盼随口问。   范玫跟在后面,干笑:“是……”   顾盼笑了一声,甚至还有点骄傲道:“三幅画驾驭三个风格,我太有才华了,是不是?”   范玫:“是……是吧。”   单薄而心虚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飘来荡去,一直销声匿迹,顾盼才察觉到所有人对她的奉承,掺杂了一丝怪异。   顾盼漫不经心地回头,只见范玫和助理靠墙而立,眼睛却看向另一个方向。   顾盼莫名,跟着看过去,视线落在画廊尽头处,笑容也跟着慢慢凝固。   他怎么来了。   淡泊的光影下,裴近远穿了件羊毛质地的长款大衣,剪影修长而冷峻。   大概是男人的气质太绝,顾盼每次看见裴近远穿深色,总有一种被匕首扎透心脏的痛感。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去,但还是装着无事,扯出笑脸,走过去,“你怎么也来啦。”   裴近远一步没动。“我来沪城出差。”   顾盼:“什么时候到的?”   裴近远:“刚到。”   “哦……”   刚才的对话,不知道裴近远听到多少,丢脸,抑或心虚,各种情绪杂糅在一起,顾盼尽量不去想这件事,在外人面前,她只想维持身为名媛艺术家的优雅。   熟练地绽出一缕笑,顾盼问裴近远,“你找我有事吗?”   场地仍在搭建中,工作人员进进出出,还有范玫和小助理,所有人有意无意都在注视着他们。   显然,时机场地都不合适。   裴近远:“去车里说吧。”   顾盼微笑着说,好。   手腕顺势游入男人臂弯。   两人都高,并肩走在一起,带有某种恰到好处的气场,宛如T台上的模特,惊艳亮相,紧接着在观众意犹未尽的目光里,果断转身。   被撂在原地的范玫,慢慢收回视线,看向小熙,笑了一下,“那位……是顾小姐的先生吧?”   小熙:“你怎么知道?”   范玫笑说:“他们的婚礼视频,全网都在逐帧学习——高定礼服、场地布置、花材、帷幔……我搞策展的,怎么可能不知道。”   范玫最羡慕还不止这个,“没想到,这么显赫的夫妻,私底下感情这么好,出差的一点点时间,也要见缝插针地约会。”   小熙暗自吐吐舌头,没敢接话,“……范小姐,要不你先和我对流程吧,稍后我可以转达给顾盼姐。”   ——   沪江上的雨还在下,烟灰色的水雾, ʂԃ 缭绕在城市上空,今天的气氛,有种如梦如幻的浪漫味道。   确实适合约会。   裴近远的座驾,是一辆黑色的古斯特,司机稍微走远了一点,把私密空间,留给那对新婚夫妇。   车门一关,密闭的环境,显得顾盼身上的香水味,极具攻击意味。   一呼一吸间,浓烈而娇艳的暗昧,隐约缠绕肺腑,裴近远微微屏了一下呼吸,才把离婚协议递过去。   “按你上次的要求,律师已经加上了新条款,如果没有问题,就把字签了吧。”   顾盼眉心微动,接过来的表情,似娇又似嗔,抱怨他,“干嘛……明明是我提的离婚,你怎么比我还着急,人追到沪城,也要逼我签字。”   一个月前,顾盼提出离婚,裴近远果断同意,如此默契,大家本可以速战速决,最后却卡在离婚协议上。   双方一直谈不拢的原因,主要在顾盼这。   “离婚协议已经改了六版。”   裴近远只做陈述,教养使然,指责顾盼的话,他一句没说。   顾盼却不高兴,“改来改去,难道是我的问题?”   裴近远没搭腔。   顾盼:“要怪就怪你的律师,那个人,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改了那么多遍,就是改不到我心坎里。”   是谁,想法一天一变,如果不是双方律师都搞崩溃了,裴近远根本不用亲自出面。   男人手掌半握,轻叩两下扶手,平缓发闷的节奏,是他毫无情绪的写照。   裴近远不想跟眼前这个女人浪费时间,“你还是先看看新加的条款吧。”   顾盼侧目:“关于赡养费那条,加上了?”   “嗯。”   “这么快。”   空寂的车内,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顾盼慢条斯理地翻到那一页,念出声音。   “离婚后,无论顾盼女士再婚与否,裴近远先生将继续支付赡养费,持续五年,金额是裴先生每年现金收入的一半……”顾盼笑了一声,“好严谨,还强调是现金收入。”   裴近远没说话。   有钱人藏匿金钱的手段超乎想象,顾盼不傻,甚至过分聪明地想到某种可能。   她笑着试探裴近远,“到时候你不会每年只赚一块钱吧?”   裴近远没表情,只是望向顾盼的眼神,很冷。   绝大多数时候,裴近远都算得上温和,但偶尔情绪上来,上位者的那份锋利,仍旧是普通人难以招架的份量。   顾盼其实挺怕裴近远的,做夫妻的时候,要看人家脸色吃饭,她不敢惹他,但现在都要离了,顾盼破罐破摔,无所谓了。   她不理裴近远,眼神一错,却有了一个新发现——男人戴了块很不一样的表。   裴近远有很多表,金的钻的古董的,各式各样摆满摇表柜,唯独他手上戴的这一只,顾盼没见过。   她眯了眯眼。   手表通体铁灰色,泛着幽幽光泽,金属表链扣住男人嶙峋的手背,挺显贵气的样式,但顾盼一眼认出是便宜货。   裴近远可以消费降级,但不会消费跳楼。   “是你女朋友送的么,品位一般啊。”顾盼拿下巴点了点,给那块表飞了个媚眼。   裴近远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顾盼立刻嗅到八卦的味道,“聊聊嘛,听说你女朋友年纪不大,读研究生,每年都拿奖学金——”   “如果离婚协议没问题,就把名字签了。”裴近远显然不想纠缠这个话题。“我下午还要去分公司开会,现在已经迟到了。”   顾盼挑了一下眉,分明不服的态度,但她还是换了张笑脸,“我也不想耽误裴总的时间,但离婚协议……好像有点问题呢。”   “还有什么问题。”   “呐,这里。”顾盼对着其中一页,指出,“这里说婚内的个人物品可以带走,但个人物品的范畴,咱们没有约定。”   裴近远:“个人物品就是个人物品,这有什么可约定的。”   “No No No。”   顾盼伸出一根调皮的食指,在裴近远面前晃了晃,才道。   “我的律师说了,那四十个稀有皮的包包,因为价值庞大,也有可能被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这样的话,我就要分你一半了。“   裴近远耐着性子:“我对你的包不感兴趣。”   但顾盼却不这么认为。   “你不感兴趣,不代表你女朋友不感兴趣,如果她想要,你直接拿去送给她,总比去专柜排队更方便。”   说到这个,裴近远侧目,扫了顾盼一眼,不禁低头,想笑。   爱马仕的包是出了名的难买,刚结婚不久,顾盼说她喜欢,裴近远就派人满世界的专柜排队。   正常来说,别人买一个包要等半年,而他一年就送了她三十九个。   其疯狂程度,现在想来,裴近远自己都觉得有病,所幸,病情不严重,一年的婚姻生活,足够治愈他了。   再度挑眼,裴近远望向顾盼时,眼中已是耐心耗尽的冷淡。   “皮包而已。”他说,“我送人也是送新的……你用过的,拿不出手。” 作者有话说: “我已经准备好被全世界讨厌,裴近远,你也可以开始了。” ——顾盼 故事开始了。 第2章 品红 只有一次没戴,不会这么倒霉吧   晚上六点,画展的揭幕仪式,正式开始。   不止沪城的十八家媒体全数出动,主办方还邀请了两个时尚顶刊的摄影团队。   全程保姆式跟随采访,主打一个360度无死角曝光。   饶是这样,面对镜头,顾盼尺度拿捏刚好,别管私下怎么败人品,她的才女人设,明面上稳得一批。   好友周琦琦曾经开玩笑问过顾盼,“你做戏比作画牛掰十倍,这么会演,怎么不去当明星,混我们美术圈,简直浪费人才。”   这个时候,就不得不夸一句顾盼的亲爹了,生意人就是有头脑。   他是这么为女儿规划的——   “女孩子闯娱乐圈,整天抛头露面,豪门不一定喜欢,还容易被坏人盯上。要我说,还得从身边找,咱家和裴家有渊源,多多少少能攀上交情,不如你专攻裴近远。”   就像,考大学要考清华一样,顾胜利单方面为女儿填报了婚姻志愿,立志要顾盼嫁入顶级豪门。   于是,不管愿意与否,顾盼从十六岁就开始了一场名为“嫁给裴近远”的名媛培训——   听说裴近远每周末都听音乐会?   顾盼开始学钢琴。   听说裴近远酒量不错?   顾家火速盖好酒窖,请专人教顾盼品酒。   听说裴近远新买了匹英国马?   顾盼扭了脚也要去上马术课。   ……   最后,十八般才艺学下来,顾盼终于成为了一名画家。   因为,只有画画,拿出成品即可,不需要本人现场展示。   就譬如说,此刻的画展现场,顾盼站在风格迥异的三幅油画前,根本无人质疑是否出自她亲笔,唯一有的,是星光与荣耀。   酒会上,有人冲她最美画家的名头,有人冲她裴太太的光环,前来找顾盼攀谈的人,一波接一波。   顾盼忙碌一整晚,活动接近尾声,刚刚可以喘口气,范玫又走过来。   “恭喜你,顾小姐,今天刚开展,就有人偷偷跟我打听你的画了。”   顾盼不缺钱,对卖画的事不上心,随口说,“如果能卖个好价,也是范小姐的功劳,你看你的画展,熠熠生辉,多热闹。”   范玫:“我可不敢居功,是顾小姐有才华有市场。”   顾盼笑了笑。   范玫捧她,出于什么目的,她不是不知道,看破不说破,就是不接茬。   东拉西扯一大圈。   范玫终于熬不住,“顾小姐,其实我手里还有另一个项目,目前遇到一些困难,需要一笔赞助费……”   “天啊,范小姐,我的画能卖多少钱,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叫我赞助你的项目,太看得起我了吧。”   顾盼截住范玫的话,夸张地瞪大眼睛。   那表情,假得要死。   范玫混圈多年,怎么会看不穿顾盼的推脱,但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样子,再厌恶也只能赔笑。   “顾小姐误会了。不是叫您个人赞助,而是讯达集团……”   “讯达?”   “讯达每年都会扶持公益项目,如果方便的话,顾小姐能不能帮我问一下裴先生,看他有没有兴趣。”   顾盼眨眨 𝐬𝐝 眼:“你说他啊……”那个狗东西。   几个小时前的一幕,忽然闪回——   “……你用过的包,拿不出手。”   拿不出手。   拿不出手。   拿不出手。   狗男人的声音,在大脑中回荡着,紧接着,画面切入。   灯火辉煌的会场,宾客往来晏晏。   顾盼望着对面,嘴巴一张一合卖力游说她的范玫,忽地变成了裴近远的脸。   在她拒绝签字,并把离婚协议一撕两半的时候,他的表情就是这样,像在笑,但笑意掺杂淡淡鄙薄,像一根若有似无的鱼刺,梗在顾盼的喉咙里。   她不得不反复咀嚼,不确定裴近远所说的“拿不出手”,究竟是她的包,还是她这个人。   还是说。   裴近远花了一年时间,终于看透她的本质——   顾盼,这个表面光鲜的淑女,实则是个二流货色。   ——   夜已深,沪城的雨终于停了。   好似过了一万年,捱到酒会结束。   范玫的公益项目究竟是什么,顾盼根本没上心,随便糊弄几句,总算对付过去了。   走出会场,夜色浓稠得没有一丝光亮,风吹过来,一半凉,一半带着雨后潮意。   有点冷了。   等司机开车过来的功夫,小助理上前,为顾盼裹上羊绒披肩。   “顾盼姐,宝格丽的经理刚才打来电话,说房间已经给咱们留好了,如果现在过去,他就叫人开夜床了。”   顾盼觉得一阵索然,没说话。   小助理以为大小姐不满意,“或者,我跟1号公馆那边打个招呼,咱们回家住?”   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什么,顾盼眯了眯眼。   家?   谁的家?   1号公馆是裴家在沪城的宅邸,用膝盖想也知道,今晚裴近远肯定住在那啊。   她巴巴送过去,什么意思?   如果放一年前,刚结婚那会,凭借生理吸引,裴近远再不喜欢,也愿意和她睡一下,现在呢,她和裴近远两看相厌,怎么住在一个屋檐下?!   顾盼已有决定:“咱们回北城。”   小熙:“哈?”   “我说我要回北城,现在。”   顾盼一字一顿,吓得小熙缩起肩膀,赶紧去打电话安排。   原本,顾盼来沪城的计划是,先参加画展,再逛街扫货,高高兴兴玩上几天。   现在,只要一想到,和裴近远呆在同一个城市,顾盼就觉得空气都污浊了。   她一刻都不想多呆,必须连夜返回北城。   小助理在顾盼身边工作一年,对大小姐的心血来潮,已经习以为常。   去机场的路上,小熙一边调度北城的司机、一边订机票。   幸运地是,临时买票,还有头等舱,司机把人送到机场,刚好踩点登机。   一路顺顺利利。   可顾盼却有点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被裴近远气的,她一下午胸口发闷,脑袋也昏沉。   很快,广播通知飞机起飞。   随着机身大角度拉起,身后猛地一阵推背力,空气里的每个分子都在颠簸,顾盼的五脏六腑好像开了震动模式。   身体更难受了。   她把头枕在靠背上,轻微拧眉。   小助理坐在旁边靠过道的位置,第一时间察觉顾盼的不适,侧身过来问。   “顾盼姐,你不舒服吗。”   “可能一天没吃东西,有点饿。”   “那我一会帮你要点吃的?”   “嗯。”   虽然是头等舱,但红眼航班没有正餐,再加上顾盼为人挑剔,入口的东西,必须要精挑细选。   飞行平稳后,小助理解开安全带,亲自去找空姐看菜单。   小助理人刚走,马上有人坐到她的位置上。   “小姐姐,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彼时,顾盼拿着手机,正在尝试连接WiFi,闻言,她动作一顿,侧头看过去。   和她说话的是个小帅。   男人唇红齿白,坐午夜航班,头上还架墨镜,职业指向性太明显了——模特、演员、爱豆、网红——总之,他肯定是吃颜值这碗饭的。   全天下的男人,也不是只有裴近远一个帅的,有点为失败婚姻挽尊的意思,顾盼扬起点兴趣,说。   “我好像见过你。”   一听这话,小帅眼中明显亮了,像骄傲的孔雀,期待美女进一步识别他的独特。   “你在哪见过我?”他身体暗暗靠近。   顾盼:“值机的时候,你站我前面。”   “……”   猎手不止有寻找猎物的嗅觉,还有识别同类的警觉——女人不娇不羞,不安常理出牌,显然是更高级别的猎手。   小帅舔了舔唇,锐气大挫。   他以为这次搭讪宣告失败了,正准备要撤,哪知顾盼扫了扫男人腰际,平淡如谈天气一样,问他。   “你有八块腹肌么?”   今晚的航空餐以中餐为主,如果不是现做,任何浓油赤酱的炒菜,最后都会有股剩菜的味道。   顾盼爱挑剔,小助理哪敢把剩菜端回去,最后,选来选去,她要了一个温热的三明治和一份果仁。   小助理端着餐盘往回走。   因为过道狭窄,沙发椅靠背又高,起初她没注意,走近才发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一个年轻男人。   而且是一个正和顾盼打情骂俏的年轻男人!   这是什么情况?!   自己才走开五分钟,这男人从哪冒出来的?!   小助理吓了一跳,僵立在原地。   要知道,她拿裴家薪水,裴近远才是她真正的老板,看到老板被戴绿帽,小助理一时间不知道该躲起来假装没看到,还是站出来伸张正义。   好在,鸠占鹊巢的男人很快起身,让出了座位。   临走前,他朝顾盼飞了眼神。“我先回去了,落地之后,咱们微信联系。”   “好啊。”   顾盼风情一笑,男人恋恋不舍地离开。   小助理暗自吁了一口气,小心翼翼拿出食物。   “顾盼姐,吃点东西吧。”   “放那吧。”   大小姐再次变回病恹恹的模样,靠在座位里继续玩手机。   屏幕上的荧荧蓝光,倒映在舷窗上,显得今晚月色格外朦胧。   ——   顾盼回到北城家中,已经是凌晨三点。   这套房子,是裴近远婚后送她的生日礼物,单独写的赠与,自从两人闹翻后,顾盼就从裴家婚房搬到了这里。   空荡的客厅,还保留着她早晨离开的模样。   走得急,用来贴高跟鞋的创可贴,撒落在米白的羊毛地毯上,还没收拾。   反正明天会有阿姨来打扫,顾盼换好鞋,直接迈过去。   奔波一天,没什么比洗个热水澡更治愈,半小时后,顾盼从浴室出来,皮肤蒸腾着水汽,人已经软透。   她揭被上床,熄掉最后一盏灯,窗外的城市,已经朦胧发白。   北城比沪城可冷多了,寒冷的春夜,裹得落地窗一层薄雾,顾盼缩在被子里,困意排山倒海而来。   她很快睡着,不知过了多久,自己又把自己咳醒了。   顾盼撑着身体,抓起床头上的保温杯,灌了一口水,温润的流过嗓子,哪知干痒没压住,反而咳嗽得更厉害了。   气管牵动肺,最后又惊动了胃,连锁反应一样,一股难忍的恶心感直冲大脑!   顾盼光脚跑到卫生间,抱着马桶干呕了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但胃疼得像要烧穿了一样。   顾盼怀疑自己是饿的,毕竟一天没吃东西,胃不舒服很正常,她有时候为了减肥,也会把自己饿到胃痛。   但这一回的痛,好像又不一样。   等那阵恶心劲过去,顾盼裹上大衣,开车去附近医院挂了个急诊。   清晨的医院大厅,大概是人最少的时刻,病患歪在一旁的塑料椅上打盹,一脸疲惫的医生护士已经在准备换班。   将醒未醒的氛围里,有人叫了一声,“谁是顾盼?”   声音穿透寂寥,带着一种审判的冰冷,叫人无端紧张起来。   顾盼扶着胃袋,走进急诊室。   “是我,我是顾盼。”   “怎么了,哪不舒服?”值班的女医生,头也不抬,霹雳吧啦地在键盘上敲病例。   顾盼:“胃不舒服,有点想吐。”   女医生:“症状多久了。”   顾盼:“从昨天晚上开始的。”   女医生:“以前有过么?”   顾盼: ʂԃ “有过。不过以前只是胃疼,不会恶心。”   女医生:“还有别的症状么?”   顾盼:“还有一点头晕。”   “……头晕。”女医生自言自语,然后把这一条录入电脑病例中。   不到两分钟,女医生洋洋洒洒已经写了好多,顾盼一眼扫过去,心底直冒寒气,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   “医生,我的情况很严重吗?”她语气开始变得小心。   医生这才正式转头看向她,“你上次例假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来得突然,顾盼没防备,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捏了一下,身体快要碎成两半。   一半坐在冷白光线下,接受医生拷问。   另一半,则被拖进昏黄的卧室,置身于男人的压迫下。   顾盼第一次知道,像裴近远那种冷漠疏离的人,温柔起来,那么勾人魂魄。   枕边,他轻柔地碾开她半握的拳头,掌心与掌心细密相贴,撑开。   男人手心的温度,热到发烫。   顾盼不由自主地拧紧,只为了接住他充满攻击性的磋|磨,她不得不攀住男人的肩膀,指尖抠到泛白,脚趾勾踩,克制不住地蜷起。   她那般的用力,也那般的被人用力,血肉契合间,她甚至怀疑自己快要死掉时,男人的声音,似混着雾气,扑到她耳际。   “可以…在里面么,老婆。”   记忆精准回放至那一瞬间。   真真切切的热涌,击中顾盼的子|宫,又在一个半月后,击中了她的大脑。   眼皮突地一条,顾盼回到现实,才意识到自己可能面临的窘况——   只有一次没戴,不会这么倒霉吧?!   顾盼怀抱最后一丝侥幸,“上次例假是一个多月前……这跟我胃疼有关系吗。”   “有没有关系,也要检查过才知道。”女医生凉飕飕地说着,手上已经利落开起单子,“先验血吧,看一下HCG。”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钛白 “黄播男主角哪有裴总帅啊!”   天色已经大亮,隐隐可以听到公路上车辆川流的声音。   医院也逐渐熙攘起来,像一个正在苏醒的巨人。   顾盼坐在医院的大厅的椅子上,手里攥着检查单,人有些放空。   几个小时前,她出来匆忙,睡裙外面套了件泰迪熊的大衣,光裸的脚踝,全露在外面,北方倒春寒的天气,冻得她脚腕发麻。   顾盼试着站起来活动一下关节,这时,亲爹打电话过来。   “女儿啊,干什么呢,起床没?”   顾胜利在名利场混了半辈子,酒局牌局一个接一个,他自己睡到日上三竿,反倒问别人。   顾盼觉得奇怪,“您怎么起这么早?”   顾胜利:“不是起得早,是一夜没睡!”   顾盼更诧异了:“为什么没睡?”   顾胜利卖关子,嘿嘿一笑,就是不说,反而问起顾盼,“昨天你去沪城领奖,感觉怎么样,大画家!”   “就那样吧。”   顾胜利对女儿不咸不淡的态度,有点不满意,“十大青年画家,这头衔多响亮,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呢!”   “爸……”要不是你赞助,这个奖项可能都不存在吧。   话到嘴边,顾盼就说不下去了,想哭,又觉得自己矫情得可笑,最后所有情绪,一股脑又咽了回去。   “您打电话到底什么事?”   “哈哈哈!”顾胜利像打了鸡血,亢奋的状态,根本没留意顾盼的情绪,反而笑问:“女儿啊,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记得吗?”   顾盼想了一圈。   父女俩的生日?   不是。   母亲的忌日?   也不是。   一整个凌晨,医生、亲爹、乃至命运,不知道和顾盼打了多少哑谜,她已经烦透了,但还是捧场式地应了一句。   “您就直接说吧。”   “今天是咱们家公司上市的日子!”顾胜利喜气洋洋,“还有一小时,百思食品就要正式挂牌了,三十年,爸爸终于等到这一天!”   过了今日,身价暴涨,顾胜利终于扬眉吐气一回,这当口,他打电话来,当然不是分享喜悦那么简单。   “女儿啊!你可得帮爸爸好好感谢近远。如果不是他,证监会的审批哪能这么顺利……”顾胜利忽然语重心长起来,“所以,女儿啊,我们得感恩……以后你在裴家,要好好侍奉公婆、敬爱丈夫,知道么?”   顾盼没说话。   顾胜利也知道女儿犟脾气,见她无声抵抗,逐渐语气压迫。“咱们家跟裴家,门不当户不对,凭什么你能嫁进去,自己不清楚么?”   顾盼垂眸:“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顾胜利继续道,“如果不是我,砸钱砸资源包装你,你能开画展当名媛?不当名媛,你哪来的光环?没有光环,裴家为什么要下娶?”   “是,您有眼光,做生意和招女婿一样,懂得放长线钓大鱼。”顾盼强压住那股憋屈感,弯了弯唇,“不然我这个暴发户的女儿,怎么可能登堂入室做裴太太。“   “你不要张嘴闭嘴暴发户!”顾胜利心情好,不和女儿计较,“总之,我叫你维护好裴家,你要往心里去,前阵子,听说你和近远吵架了?”   顾盼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电话那头忽然嘈杂起来。   金融市场的吆喝声,不亚于菜市场,有人在和顾胜利打招呼,还有证券所开市的播报声……信号交叉,手机里的电波,断断续续响了五秒。   电话突然切断。   顾盼坐在那里,一只手举着手机,发烫的耳蜗,还飘荡着顾胜利最后的那句,“……你和近远到底怎么样了?”   顾盼深深呼吸,手指不自觉攥紧那张检查单。   那上面HCG的数值高达120000。   冬日末尾的风,来自医院拥挤的人群。   她对着空气,默默地呢喃:“我们就要离婚了……在我怀孕的时候。”   ——   “怀孕了?!”   从医院出来,顾盼没有回家,而是把周琦琦约了出来。   工作日的上午,咖啡馆人不多,情调低徊。   周琦琦在看过顾盼的检查单后,爆发出灵魂质问。   “你不是说很久没做过了么,怎么怀的?”   “喝自来水怀的。”如果不是实在找不到人倾诉,顾盼发誓绝对不招惹这个弱智。   周琦琦大咧咧惯了,不在意好友的讥诮,只有一颗炽热的八卦之心。   她又往前凑了凑,“我的意思是,你们政治联姻,最讲究利益交换,裴近远不戴措施,他是爽了,你呢,你为什么同意?”   “可能……气氛烘托到了吧。”   周琦琦不信:“那也不至于失去理智,顾盼,纯吃亏这种事,可不像你的风格啊!”   那天,裴近远在澳门出差,顾盼过去找他,正逢跨年夜,焰火照亮港湾,他们喝了点香槟,好像是裴近远先侧了头,视线从下往上,若有似无望过来。   而后,白桃荔枝的味道,辗转在两片勾缠的舌尖,慢慢洇开……   想到这里,顾盼意识到,这是性缘脑发病的前兆,她强令自己回神,然后勾着杯耳,刻意呷饮了一口。   凭借五年敌蜜的深厚情谊,周琦琦一眼看穿顾盼的装模作样,戳她。   “哎呦,看来你也爽到了……”周琦琦双眼放光,“说说说说,裴近远到底玩了什么花活,竟然把你给睡服了?”   顾盼皮笑肉不笑:“想听黄播,自己去网站充个会员。”   “拜托,黄播男主角哪有裴总帅啊!”   顾盼冷着脸,看着周琦琦。   周琦一通大笑,过后,考虑到孕妇本人的身心健康,她终于收敛,“……不过说真的,你们现在闹离婚,突然杀出个孩子,这个婚还离吗?”   “男人出轨,不离婚留着过年么?”   “你确定吗,他真的出轨了?”   “怎么,你觉得我说谎?”顾盼要急。   周琦琦连忙安抚,“不不不,我想说的是……看气质什么的,你出轨比他出轨的概率高呢。”   “周琦琦!”   周琦琦抬手,忽然想到某个点,“等一下,你们不是联姻么?”   “那又怎么样?”   周琦琦:“你们又不是自由恋爱,没有忠诚义务,所以,他出不出轨的,不用计较吧?”   “为什么不计较啊?”顾盼一下炸毛了 ʂժ ,“老娘有钱有颜,追我的人一大把,凭什么要受这个窝囊气?!”   说着,顾盼把昨晚飞机上刚加微信的小鲜肉,点开,怼上周琦琦。   “姐的行情不要太好!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吧!”   “好好好,姐姐行情牛逼。”周琦琦秒跪,双手奉还手机,“咱说什么都不和渣男过了!”   周琦琦和裴近远不熟,除了在婚礼上,她远远欣赏过这位经济周刊头版头条的神颜外,私下里,她对闺蜜老公的认知,仅停留在天龙人高不可攀的刻板印象里。   因此,她不好随便评价别人的婚姻,只是喟叹。“你这一结一离不算什么,多出来的副产品呢,你准备怎么处理?”   顾盼想都没想,“都要离婚了,这个孩子当然不能留。”   周琦琦:“裴近远同意你打掉?”   顾盼噎了一下。   事实上,怀孕的事,她还没告诉裴近远。   周琦琦一句话扎到要害,顾盼突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了。   在得知怀孕后,顾盼确实错愕、惊惶、不知所措过,甚至她还跑到卫生间,偷偷掉了两滴眼泪。   小隔间里,三面晦暗的木板,把她团团围住,不得不说,像一种走入绝境的隐喻。   顾盼想过求救。   脑袋里冒出来的第一根救命稻草,就是裴近远。   谁让他有份参与制造这桩麻烦。   顾盼想获得一点安慰、索取一点情绪价值……或者拉他一起下地狱也行。然而,比裴近远的安慰,先一步抵达的,是他助理的电话。   “顾小姐,第七版的离婚协议已经改好。请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过去找你签字?”   当时,顾盼尚未消化怀孕的惊吓,反应慢了一秒。   刘助理仿佛洞察一切,立刻善解人意地说,我明白你的顾虑。   “百思食品即将上市,你作为顾家的女儿,肯定不希望离婚的消息,影响自己家的股价……”   言下之意,顾盼是故意拖延时间,才不肯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现在,顾家的公司上市了,联姻的目的达到了,她实在不该继续纠缠裴近远。   哪怕她想要的,仅仅是一点安慰,也会因为贪得无厌,让顾盼产生一种自取其辱的臊意。   人就是这样,慌乱脆弱都是演给别人看的,当顾盼知道自己没有观众的时候,自然也就坚强了。   刘助理一通电话,适时提醒了顾盼——   大幕落下,舞台灯灭,和她演夫妻的搭档,已经退场。   只有她还留在舞台上。   如果不想谢幕时背影太难看,顾盼必须优雅的、若无其事的、从高处走下来。   所以。   来找周琦琦之前,顾盼已经想好了,她准备悄悄处理掉这个婚姻副产品。   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   因为不确定打胎是否需要丈夫签字,所以在处理掉这个孩子之前,顾盼准备先把婚离了,恢复单身状态。   和周琦琦喝完咖啡,顾盼给刘助理打了个电话,主动要求签字。   这也是第一次,在沟通离婚的事情上,大家如此愉快。   两天后。   双方相约民政局。   仿古建筑,独门独院,藏在金融街后的一条小巷子里,如果不走进来,谁会猜到这是一处市政办事大厅。   为了体现诚意,顾盼提前抵达,哪知道,刘助理比她来得还早,已经提前进去取号交资料。   室内人员嘈杂,气味浑浊,顾盼闻着难受,就没进去。   她站在连廊下等。   大约过了半小时,裴近远也到了。   男人身着黑色衬衣西裤,出现的一刻,稳稳把周遭一切压为背景墙。   顾盼一眼就看到他。   彼时,男人刚刚迈进月亮门,因为个子高,他微微低了下头,再抬眸,四目交汇的一瞬。   顾盼心中诧异。   裴近远的公司就在附近,大概刚从工作中脱身,他的身上还保留了不动声色的威压感。   顾盼很少见到这样的裴近远。   大多时候,裴近远都是内敛的,情绪不外露,但今天顾盼从他倨傲冷漠的脸上,解读出了点别的。   他应该不太高兴。   至于他为什么不高兴,顾盼还没来得及细想,男人身高腿长,没两步已经来到跟前。   “Hi,这么巧,你也来离婚啊。”顾盼没心没肺开玩笑。   裴近远并未觉得好笑。   他颔首,态度极淡。   分明做好了与她桥归桥路归路的准备。   顾盼觉得挺好。   什么“买卖不成仁义在”。   什么“分手也能做朋友”。   漂亮话的背后,必然有一方要继续受委屈,倒不如一拍两散,各爽各的。   见裴近远冷淡,顾盼也没往上凑。   天气冷,玩手机冻手,她就在院子里随便转了转。   不一会,提前递资料的刘助理,从办事大厅走出来。“工作人员已经准备好了,两位可以随时进去办手续。”   顾盼:“这么快。”   只要跟特权阶层站在一起,连离婚都有VIP通道,顾盼觉得挺庆幸,刚要往里走,肘弯一紧,又被裴近远拉住。   顾盼侧目看向他。   裴近远:“共同财产那里,是不是有什么没分割?”   第七版离婚协议,顾盼早就签好了,有律师把关,她很放心,“有遗漏吗,不能吧。”   裴近远没说话。   他的外套挽在臂弯里,单手虚插裤袋,只是望着顾盼。   那份疏离和压迫感更强烈了。   顾盼觉得莫名奇妙。   裴近远顿了顿,“这个孩子,你准备怎么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煞黑 谁出钱谁才是老板   裴近远眼神很静,当他安静地看向一个人的时候,同时也意味着,那个人被困在了一场安静无声的风暴中。   没人能救她。   顾盼心底一慌,余光飘向刘助理,这个人贼精,自己偷偷躲起来,早就不见踪影了。   今日来办事的人不多,院落空旷,只要不吵架,应该不会被关注。   顾盼随即抽回被攥痛的手臂,压着声音。“你怎么知道我怀孕了?”   裴近远:“你如果想保密,检查单就不应该随便摆在客厅桌子上。”   顾盼立刻反应过来,“是保姆!她偷看我隐私,还跟你打我小报告!”   不等裴近远说什么,她眯着眼睛,矛头一指,“裴近远,咱们都离婚了,你还叫人监视我,有点卑鄙了吧。”   “我没那么无聊。”裴近远看着顾盼,那平淡的眼神,犹如看一个傻子。   家里的保姆,身边的助理,接送她的司机,哪个不是跟裴近远领薪水,他根本不需要刻意安排,就能获得下属的自动投诚。   谁出钱谁才是老板——这一世间最朴素的常识,顾盼仿佛刚刚才知道。   裴近远不想继续纠缠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只问她,“你是不是怀孕了?”   顾盼深吸一口气,被身边人出卖的怒火,还没发出来,又被审问,心里自然很不痛快,“我怀孕了,行了吧。”   裴近远:“在澳门那次?”   顾盼没好气:“不然呢,难不成还有别的男人?!”   春风料峭。   裴近远注视她的目光越来越冷,那视线好似刀锋,在她脸庞、颈肩,一寸一寸逡巡。   锋利如有实质。   闹归闹,顾盼最怕裴近远不说话的样子,顶不住男人的压迫感,最后她只能窝窝囊囊重新回答,“是澳门那次……我都承认了,你还想怎么样?!”   裴近远:“应该问你,你想怎么处理这个孩子。”   这是他一贯的冷酷果断、直奔结果的谈话方式。   可这话听在顾盼耳朵里,有种老板非要她背锅的委屈感。   “你这是什么态度?怀孕是我一个人的错么?”顾盼反咬一口,“要怪就怪你,谁让你不戴!”   裴近远:“那天晚上你说是安全期的。”   这话又一下勾起顾盼的怒火。   哪年哪月哪天,她又说了什么——好家伙,细节倒是记得清楚——那他占了自己多少便宜,狗男人怎么不提?!   顾盼脑袋都要烧起来:“我当然是安全期,怎么,你怀疑我骗你种?”   裴近远:“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盼:“你当然不是这意思……你自己心知肚明,那天也不知道是谁,装深情,骗我不戴,最后怀孕了, 𝐬𝐝 都赖我吗?!”   裴近远:“我不是赖你,是问你,怀孕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盼更忿:“那是因为,我根本没想要,告不告诉你有区别么?”   裴近远眼神一黯:“你想打掉?”   顾盼:“那不然呢,我们正在离婚,突然多了个孩子,难道还能不离吗?”   空气沉默一秒。   裴近远神情淡淡的,这使得男人本来就陡峭的五官,看上去甚至比平时还要冷静。   可顾盼还是察觉出他细微的情绪。   裴近远应该很不高兴。   但他的怒火来得没道理——她从始至终没有麻烦到他,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顾盼最后总结下来,只能解释为上位者的权威被挑战了。   男人在意的是决定权,而非怀孕本身。   在夫妻对抗的身份中,顾盼试图整理思路,游说他。   “你看啊,咱们两个是联姻,有了孩子,顶多叫合作成果,不算爱情结晶,所以我们要理智看待这件事。”   裴近远看着她,他一向是个理智的人,反而好奇顾盼这个最不理智的人怎么保持理智。   他没出声打断,顾盼赶紧接上。   她说:“咱们本来都要离婚了,就因为突然冒出一个孩子,又不离了,这才是不负责任。而且是对三个人不负责任。”   “你最讨厌不负责任的人,对吧。”   裴近远:“对。”   顾盼:“设想一下,为了孩子,让两个不相爱的人,一辈子绑在一起,你愿意过这样的后半生?”   微风中夹杂寒意。   一年前,他们也是差不多的时间,在这里领的结婚证,那个时候,办事员递过盖上钢印的小红本,还祝他们白头到老。   当时,裴近远确实想过和她一起白头到老。   裴近远敛眸,思绪拉回,顺着她的话,无甚意味地回答:“我不想。”   “你看,咱们这不就达成共识了么。”顾盼顿时松了口气。   她当惯了千金小姐,一天班没上过的人,意外发现发现,说服总裁支持自己方案,好像也没那么难。   顾盼再接再厉,“趁着它还是一个胚胎,不具有任何意义,我们赶紧把它处理掉,然后大家继续各奔前程,这不是很好吗?”   可能是一种潜意识。   顾盼提到“它”的时候,双手自然置于小腹之上,裴近远的目光,随着她的小动作,在那里多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才说。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   “谢谢你的尊重。”顾盼欣慰。   畅想一下,离婚后,依旧年轻漂亮的自己,拿着巨额赡养费肆意挥霍的日子……顾盼连语气都轻松起来了。“那现在……我们先把婚离一下?”   裴近远默了一秒,随后非常绅士地让出一点距离,请女士先走。   ——   快要落山的太阳、看似热烈璀璨,实际也在极速失温。   一个小时后,办完离婚手续出来,恍如隔世,天气仿佛突然再次入冬了。   顾盼拢了拢羊毛大衣的领口,轻吁一口气,隐约一团白雾拢住眉眼。   到这里,她本来可以和裴近远来个友好的握手,或者拥抱,作为这段关系的句号。   但话还没开口,裴近远接了一通电话。   大概是工作上的事,需要交代的东西比较多,他走到一旁,背对顾盼,男人穿得单薄,身形却依旧挺拔,背阔肌透过深色的衬衫,轮廓卓然。   顾盼多看了两眼,不成想,裴近远感知到身后的目光,忽然侧过了身。   有种偷窥被发现的心虚感,顾盼赶紧收回目光,然后若无其事地对一旁的刘助理说。   “原来离婚这么简单的。”   刘助理笑笑:“主要是离婚冷静期,咱们已经提前申请了,所以,今天可以直接办手续。”   顾盼:“行吧,那接下来,离婚协议上的内容,咱们就开始执行了?”   刘助理点点头:“这几天,我会叫律师把您分割到的现金和房产,转移到您的名下。”   “可以,这些你和我律师说吧。”   刘助理:“嗯,我有您的银行卡号,之后的赡养费,也会每年按时打到您的卡里。”   顾盼表示满意,临走前,她又叮嘱:“婚房里还有我的个人物品……等我这几天忙完,才能过去搬。”   “没问题,到时候您通知我,我提前安排工人和司机。”   沟通完毕,天也快黑了。   北城太阳短,户外站了一会儿,穿裙子的顾盼,腿都冷透了,她跺跺脚,正准备走。   裴近远挂断电话,朝她走了过来,“做手术的医院找好了吗?”   顾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手术是什么,“没有啊,怎么了。”   “如果决定不要孩子,手术还是越早越好。”   裴近远给出建议。   从语气,再到眼神,男人态度算得上温柔。   可顾盼就是觉得他很装,装温柔、装好人。   伤害的又不是他的身体,假装关心,说两句漂亮话谁不会。   顾盼内心在嘲讽,脸上却扬着笑,“明白,完全明白,我会妥善处理掉这个麻烦的。”   不等裴近远做出回应,顾盼俏皮一笑,用手比了个OK,随即,转身就走。   这一次,顾盼觉得自己的背影,弧度完美,脚下坚定,已经非常接近一个大女主的洒脱形象了。   可等她上了车,吩咐司机的时候,差点脱口而出“把裴近远给我撞死”。   顾盼也不知为什么,一种莫名其妙的愤怒,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直到车子发动,她的心情都尚未平复。   这时,手机响起,裴近远又一波“关心”到了。   【我叫秘书帮你预约了做流产的医院,时间地点稍后发给你。】   顾盼攥着手机,因为用力,指尖泛着轻微的粉白色。   裴家是最早一批把国外私立医疗模式引进国内的人,像家庭儿科、私立产院这种大众耳熟能详的高医品牌,裴家几乎全数占股,是名副其实的医疗巨头。   守着这样的资源,顾盼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要对抗、放手让裴近远安排,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压下翻腾的逆反心理,顾盼终于回了句,【知道了。】   下一秒,裴近远又问她,【需要我陪你去吗?】   顾盼深吸一口,快速敲了一堆字。   【不用了,你不是很忙么,忙你的吧,司机保姆一大堆,谁都能陪我,我可以自己处理,不劳你费心。】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是在阴阳怪气,顾盼还在后面跟了一串笑脸。   热热闹闹的聊天界面,滚动一排黄色娃娃头,它们咧嘴呲牙,动作整齐划一。   可对话也在这里戛然而止。   裴近远一直没有回复。   回到家,顾盼洗了个澡,奔波一天的身体逐渐回暖,她裹着浴袍,进了画室。   一间六十平米的房间,坐落北向,因为全天光线最稳定,适合存放油画,所以那里变成了顾盼的工作间。   画到一半的向日葵,还矗立在房间正中央。   前几天的画展,积攒了一些人气,顾盼本该趁热打铁,再推出新作,可顾盼只是走过去看了一眼。   一笔不想动。   不知道有没有离婚综合征这种说法,情绪的洪流,在全身奔走,顾盼此刻特别想找人吵一架。   可偌大的房子,空无一人,她转了一圈,忽然想到什么,立刻给家里负责打扫的阿姨打了一通电话。   开口就是质问。   “我去沪城办画展那天,你是不是没来家里打扫?”   阿姨姓韩,是裴家老宅里的人,年纪有些大了,反应慢了一秒,然后赶紧解释。   “……那个,盼盼,是这样,那天我有事。”   “有事不请假?”顾盼一通输出,“那天早上我出门什么样,晚上回家还是什么样,你以为我当天不回来,就偷懒没打扫,对不对?!”   韩阿姨支吾了一下。   顾盼直接宣布:“做事敷衍,又没有边界感,行了,你被解雇了,以后不用来了。”   韩阿姨一下慌了,搬出护身符,“你不能随便解雇我的,我在裴家干了好多年……”   顾盼才不听,直接挂断电话,人也随之兴奋。   韩阿姨啊,韩阿姨,你不是把我怀孕的事告诉裴近远了么,你不是喜欢 ₴Đ 通风报信么,去吧,跑步前进,向你的老板指控我的罪行!   解雇阿姨的行为,让顾盼有种戳瞎裴近远眼珠子的快感,而且还是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她都这么刻薄了,裴近远应该会来找她算账吧。   没一会儿,果然电话响起。   顾盼兴冲冲接起来,一听对方声音,心情又瞬间跌回谷底。“怎么是你,你给我打电话做什么?”   如果说打工人是牛马,那刘助理就是裴近远手下的首席牛马,这个时候,首席牛马打来电话,当然是为了工作。   刘助理说:“顾小姐,做手术的医生,我已经安排好了。”   顾盼“哦”了一声。   刘助理:“明天下午三点,万柳路安和医院,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   刘助理又补充:“记得带身份证。”   “嗯。”顾盼不甘心,稍微引导了一下,“你还有别的事吗?”   “确实,还有另一件事。”刘助理说完,电话里传来一阵文件翻动的沙沙声。   顾盼想找人吵架的希望,再度扬起,她好整以暇,耐心地等着。   很快,刘助理再度开口。   “考虑到流产对女性身体的伤害,为了弥补顾小姐,裴先生签了一份协议,他愿意以1元的价格,转让你0.3%的讯达股份。”   顾盼笑容慢慢收敛,安静了一瞬,“裴近远想拿股份弥补我?”   “是的,这是给您的营养费。”按照现在讯达的市价,这笔所谓的“营养费”,轻松过亿了。   顾盼一时怔愣,没说话。   刘助理以为顾盼正在暗自估算股份价值,所以等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   “当然,这笔营养费不会马上到账,需要您完成流产后,协议才会正式生效,到时候,我会请律师把文件送过去……”   “裴总真是慷慨呢。”顾盼笑着道谢,鼻腔却极速漫上酸意。“早知道打胎这么赚,当时签离婚协议,就应该再讹你们一笔。”   刘助理哪敢接这话,电话里一阵沉默。   顾盼:“行了,回去帮我谢谢裴总,挂了。”   时间尚早,一弯新月勾在城市天际线上。   顾盼从客厅游晃回卧室,明明刚才还暖意融融的房间,空调好像失去了温度。   她上床,把自己卷在被子里,闭上眼睛,脑袋里冒出四个字——   悬赏谋杀。   和她最开始预料的一样,失败的婚姻,是裴近远急需甩掉的包袱,其中也包括了婚姻的副产品。   孩子。   裴近远迫不及待杀死他们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豆青 立志做最靓的那个仔…Ta妈   本质上,顾盼是个要强的人。   戴高珠,她只戴最新款;   嫁豪门,她就嫁圈子里最顶的;   艳压、雌竞,已经刻入顾盼基因,成为她的生存本能。   哪怕是堕胎,她也要争一口气,立志做病床上最靓的那个仔……Ta妈。   和医生预约在三点,顾盼昨晚睡得不好,下午两点才起,然后撸了一个大妆。   通身的白色毛呢西装,外加一块同色系真丝头巾,连头带脸,一齐包得密不透风。   今天她走奥黛丽赫本风。   下午四点,医院候诊的人不多,可顾盼一出现,森冷的走廊秒变T台,高跟鞋、一字步、纤腰款摆,大小姐一路来到诊室门口。   当然了,定点pose不能少。   单手取掉墨镜,慢条斯理折在手上。   顾盼敲门进入诊室。   其实,来的路上,她已经拿手机查过了,打胎不复杂,有一种药,口服下去,然后睡一觉,胎儿就排出身体了,整个过程,流血量也就相当于来一次月经。   顾盼以为事情很简单,然而——   “……单一孕囊,HCG120000,时间是四天前。”医生翻看之前的检查单,对比今天这份检查单,“你的孕周现在接近9周,HCG翻倍良好……”   顾盼:“所以?”   医生沉吟:“药物流产,要求胎儿不能超过7周,你来晚了。”   顾盼绝美无瑕的脸蛋开始崩裂。“那怎么办……”   “只能清宫。”   过于简洁的诊断,好像一把手起头落的刀,切得顾盼心口一阵木然。   恐惧慌乱紧张无措,乃至疼痛,所有感受钝了一秒,才涌上大脑,然后乱成一团。   顾盼出声,“啊。”   私立医院的大夫,主打一个态度友善温和,对方明白她的紧张。“其实就算药流,也有可能排不干净,到时候一样要清宫,现在这样反而简单了。”   顾盼愣愣地问:“清宫是手术吗?”   “清宫不算大手术,理论上不需要住院,做完就能走。”   顾盼很不喜欢对方的语气,“我要走去哪里?参加奥运铁人三项?”   医生短笑一声,“顾小姐放心,裴总已经提前交代过,手术之后,您就在医院住下,到时候我们会有专业团队照顾您。”   “那我要住多久?”   “看您。术后会有三到七天的出血期,我建议最少住三天。”   至此,打胎这件事,终于开始变得清晰而具体。   顾盼甚至可以预见,一柄冷冰器物,即将插入她的身体,在隐秘的深处,把一个安然扎根的小东西,连根拔起,然后捣成一团模糊的血肉,排出身体。   顾盼越想越委屈,眼泪从大脑涨到眼底,将要失守的瞬间。   “行,那就这样吧。”她别过头,快速戴上墨镜。   “那顾小姐……我帮你把手术订在明天,因为术前需要空腹6小时,今天已经有点晚了,我建议你先住院,做一个全面的术前检查,然后明天直接进手术室。”   顾盼没吭声。   医生了然一笑:“别紧张,清宫手术很简单的,打一支麻醉,睡上10分钟,醒来之后,麻烦就不在了。”   顾盼眼皮跳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麻烦”两个字从医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心底突然空落落的。   与此同时,连接电脑的打印机,像一只会呕吐的怪兽,在医生替顾盼做好决定后,它噼里啪啦吐出一叠检查单。   那是她的审判状,记载了她荒淫不计后果的罪行。   而和她一起作奸犯科的人——裴近远——此刻却以超脱事外的身份,为她安排好了处决仪式。   冥冥中仿佛有两只无形的手,一只推着她往前,另一只肘扫障碍,只为了尽快把她送上手术台。   顾盼走出诊室,没有直接去住院部,而是靠墙站了一会儿。   快到下班时间,病患悄然散去,空荡的走廊,日光斑驳了一地。   哪怕这里装潢精致,堪比星级酒店,可顾盼还是觉得森冷。   森冷,是她对医院的固有印象,一直停留在母亲查出胰腺癌的那年。   顾盼十岁,缩在母亲床边,她不懂大人口中“癌症之王”到底有多了不起,可在医生建议放弃治疗的时候,她还是执拗地对全世界的医院种下了“以后再也不来”的恨意。   然后,一辈子都不想来的人,此刻站在这,看着日照线一寸一寸退至窗下。   她依稀记得,母亲弥留之际说的那句话,“……以后,再也不能给盼盼做妈妈了。”   顾盼不理解,她又不是出类拔萃的孩子,“给盼盼做妈妈”是什么上瘾的事么,不然为什么母亲连年轻的生命都不吝惜,反而一直放不下她。   顾盼至今都没想明白,不过好像也不重要了,因为,想吐的感觉又来了!   她回过神,浓烈的消毒水的味道,封堵住口鼻,辛辣压抑的冲劲,直逼上头。   走廊尽头,正好有一扇窗大开,新鲜的空气不断涌入,顾盼快走几步,深呼吸,瞬间肺腑一凉,头脑稍稍清明。   她抚着胸腔,刚刚压下喉头那股酸意,忽然腿上一热。   “妈妈。”换她被人叫妈妈。   顾盼心头猛然一动,低头。   只见一个毛茸茸的“熊宝宝”正抱着她的大腿,蹭啊蹭的。   顾盼有点懵,睁着眼睛仔细分辨,才发现不是真的熊,而是一个身穿熊仔连体衣的小宝宝。   不知道孩子从哪冒出来的,也看不出年纪,只比顾盼膝盖略高一点的身量,圆滚滚地介于人与动物之间的形态。   顾盼有一瞬的无措。   那孩子再次开口,“妈妈,不要药药……不要药药,回家,回 𝐬𝐝 家家……”   小朋友大约是感冒了,鼻音很重,咕哝出来的叠字,带着沙哑,惹人心疼。   正不知道怎么办时,不远处匆匆奔过来一个女人,“宝宝,妈妈在这呢!”   小朋友懵懂抬头,望向顾盼。   一愣。   顾盼神奇地发现,小朋友的泪腺真的很发达,她发现自己认错人后,眼睛瞬间灌满泪水。   要哭不哭。   和顾盼同样穿白色西裤的女人,把女儿抱过来,连忙道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一个没注意,就让孩子跑出来了,给你添麻烦了。”   顾盼:“不麻烦,小朋友很可爱。”   “刚才医生嘱咐,回家要按时吃药,没想到她听懂了,还跑掉了……人小鬼大。”女人气笑,一边无奈摇头,一边看向女儿。   那目光极温柔。   “好了,和阿姨说再见,我们回家吧。”女人对小朋友轻声细语。   小朋友不知是害羞还是怎么,小脑袋扎在女人颈间,一直不肯抬头再看顾盼。   顾盼觉得有点遗憾,她还想和小女孩打个招呼,但人家不愿意,她也不好勉强。   最后,顾盼只能看着她们母女离开。   医院的走廊,彷如一幅时光的卷轴,把女人的每个形态随手勾勒,从小女孩,到女性,再到母亲。   顾盼似乎也身在轮回之中了。   靠窗站了一会儿,已经有点冷了。   她恋恋收回目光,从皮包里拿出手机,查看。   刚好一通电话拨进来。   大小姐一向是这个风格,她打电话别人不接,她会爆炸,别人打电话,她静音,接不接全看缘分。   今天顾盼心情不好,几乎拒接了所有人的电话,唯独这一通,打得最来劲,从她进诊室就开始,断断续续持续一小时。   手机屏幕闪了灭,灭了闪,再一看来电显示,顾盼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是顾胜利。   这个节骨眼,先不说亲爹打电话做什么,顾盼自己先虚了,她祈祷一切瞒天过海,哪知道按下接听的瞬间。   顾胜利的咆哮一键送达,“顾盼,你是不是离婚了?!”   顾盼含住一口气,相当于默认。   顾胜利怒道,“好!离婚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家里说,翅膀长硬了是不是?!”   “爸——”   顾胜利根本不听,“你现在给我滚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辉橘 “裴近远都没发话,你先舔嗨了。……   说起来,顾裴两家,底蕴不同,能建立数十年的友谊,完全是个意外。   三十年前,裴家从海外回国创业,在那个特殊时代背景下,多少有点红顶商人的意思。   当地政府为了表达对爱国企业家的尊崇,特意从副食厂拨了几个工人,专门服务裴家。   顾盼的爷爷就是其中之一。   顾满是厨子出身,原本只在裴家掌勺,后来一次意外,匪徒闯入裴家,差点绑架了裴老爷子。   危难时刻,顾满挺身为老爷子挡下一刀,从此落下病根,搞坏了身体,没有几年,顾满就过世了。   为此,裴家十分自责,出于报恩的心情,裴老爷子便扶持恩人的儿子,也就是顾盼的爸爸顾胜利。   起初,顾胜利开了家小吃店,裴家投资入股,帮助小吃店一路壮大到酒楼。   随着生意越做越大,顾胜利心思活络,也想学人家搞□□。   当时门面都选好了,他把想法跟裴家一说,以为会得到“上进”的赞许,却被裴老爷子叫停了。   对方说得很委婉,“这种生意,咱们清清白白的进去,不一定能清清白白的出来,胜利,你再想想。”   顾胜利是个粗人,喜欢赚钱,更喜欢赚快钱。   “伯父,裴大哥,你们不知道,现在就流行这个,□□里吃饭洗澡唱歌一条龙,大老板谈生意,充值一次,顶我酒楼半个月的营业额,这么好的买卖不做,太可惜了。”   裴家父子相视一笑,虽然没有过多阻拦,但还是给顾胜利指了另一条路——收购市场上正在没落的老字号品牌。   如今,顾家在上流圈为数不多的底蕴,就来自他手中紧握的三张注册商标——   包括一南一北两个糕点品牌;   还有一个就是最近刚刚上市的古法凉茶。   后来有人讥讽,顾家老头虽然挨了一刀,但荣华富贵这不来了么。   话虽难听,却是事实。   顾家经营十多年,女儿嫁入顶豪世家,如今公司上市,前呼后拥,怎么不算挤入上流圈。   顾胜利为此沾沾自喜,只当别人都在嫉妒他,可今天出席一场商务酒局,他才明白别人的窃窃私语,到底在议论什么——   顾胜利一见女儿回来,脸立刻拉得老长,“你还敢回来?!”   顾家别墅里。   佣人、助理,连顾盼的两个堂弟,二十二岁的顾昕,和十八岁的顾旸都来了,一群人齐刷刷站成一排。   像列道欢迎,又像阎王升堂。   顾盼换鞋进门,忽略这诡异的排场,朝着沙发上唯一坐着的那位,笑了。   “爸,不是您叫我回来的吗?”   父女俩都是沉不住气的性格,顾盼轻飘飘的态度,把顾胜利瞬间点燃。   “我今天出去吃饭,酒桌上,我还管裴家一口一个的‘亲家’叫着,所有人都在笑,我以为怎么了,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女儿离婚了,我这个当爹的还蒙在鼓里!”   顾胜利越想越来气,“你什么时候离婚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盼往单人沙发上一坐。   “你别管我什么时候离的,反正是在你公司上市之后。我完成任务,然后脱身,有什么问题么。”   顾胜利:“离婚总该有原因吧?”   顾盼顿了一下。   男人出轨这种借口,只有周琦琦这种年轻女性才会信,放在顾胜利面前,一个只讲利益的老登,肯定不会共情她。   顾盼换了个说法:“离婚不需要原因,苟且一辈子才需要……利益已经拿到了,我又不喜欢裴近远,难道还要和他继续绑一起么?”   顾胜利嘴角一绷。   公司上市,是这桩婚姻带来的最大红利。顾胜利目的达成,没什么可说的。   可他还是觉得女儿太稚嫩、太冲动了。   “我也不是要你们捆绑一辈子,难道就不能多坚持几年吗,别忘了,你和裴近远是签了婚前协议的,一年就离婚,你能分到什么啊!”   “怎么分不到。”顾盼伸手够了颗橘子,一边掂一边算。   “除了他送给我的,我还额外拿到了两套房子、全部现金——这可是裴近远名下的全部资产。”   “哦不止,未来五年,他还要继续向我支付赡养费。”   顾胜利一愣。   确实没想到,签过婚前协议的情况下,女儿还能分到这么多,几乎等同于裴近远净身出户。   “那股份呢,股份有没有?”   顾胜利进一步试探,引来顾盼一声嗤笑,“怎么,占便宜没够?”   顾胜利:“你懂什么,像裴家这种,最值钱就是股份。”   顾盼反诘,“得不到股份,怪谁?怪我么?”   顾胜利面色不虞。   顾盼明眸一瞥,冷笑:“当初,人家刚同意联姻,您就催着我签婚前协议,这不要那不要,故作清高,现在呢,又嫌捞得不够多?”   “那不是怕裴家反悔,我先表示一下诚意嘛!”   “是……裴家都没发话,您先舔嗨了。”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   本来错失一个大靠山,顾胜利就憋着一口气,现在反过来被女儿奚落,刚消下去的怒火,又烧起来。   “我做的所有事,还不都是为了你!”   顾盼:“是为了你自己吧!爷爷和裴爷爷相继过世,你怕两家关系转淡,不能再抱裴家大腿,就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了!”   顾胜利:“好好好,我费尽心思培养你,反倒成了打你主意?!”   顾盼:“不是打我主意是什么……你培养我,包装我,不就是为了把我送到裴家去联姻。”   “联姻怎么了?!”   “我是把你嫁给老头,还是让你当二奶了?!”   “裴近远要能力有能力,要人品有人品,人家长得还好,嫁给他委屈你了吗?”   顾盼满脸讥笑:“是,我不委 ʂԃ 屈,委屈的人应该是裴近远,他那么好,您自己嫁给他好了!”   “顾盼你不用跟我赌气!”   顾胜利气极,满屋地转圈子。“不管你承不承认,婚姻就是一份工作,帮你嫁进裴家,相当于我给你找了一个铁饭碗,可你呢,自己不争气,被人家扫地出门。”   顾盼脸色微变。   顾胜利已经失望至极。   “说实话,顾盼,你会离婚,我一点都不吃惊。”   “因为,除了这张脸是你自己的,你还有什么拿得出手?!脾气差,能力差,裴近远受够你,也是早晚的事儿!”   拿不出手。   拿不出手。   拿不出手。   顾胜利一语道破的,哪里是婚姻的本质,而是对女儿毫无价值的愤怒。   这话听着耳熟,就在几天前,裴近远也说过类似的话。   多讽刺。   原本该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对她的看法,竟然出奇一致。   “好,我不争气,我特别差劲,那又怎么样呢……”顾盼冷冷咬牙,“你们还不是照样被我耍得团团转。”   顾胜利皱眉:“你说什么?什么团团转?”   “我怀孕了,裴近远的。”   顾盼眉眼上挑,语气轻而又轻,分明绕指柔的力气,却甩出千斤重的分量。   气氛轰然,在尘埃乱舞中,氧气凝结。   顾胜利反应半天,上下打量女儿,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顾昕和顾旸,叔侄肖似的脸,是同样的震惊。   终于,炸翻所有人的顾盼,心里痛快了。   手中的橘子,还维持着鲜黄光洁的模样,顾盼随手扔回盘子里,抬腿就要走。   顾胜利声音粗哑地叫住她,“到底怎么回事,顾盼你给我说清楚!?”   “爸,我劝您和我说话温柔点,吓掉孩子,看您以后还拿什么要挟裴家。”   ——   从顾家别墅出来,寒风拂林,西山风景尽收眼底。   顾盼感叹,这样的季节,还能出门见绿,难怪有钱人都爱在这里置产。   从顾家坐车出来,一路上,顾盼的手掌轻抚平坦的小腹,心情一时大好。   如果说,她肚子里之前揣的是一个“麻烦”,现在情况则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麻烦”变成核武器。   看看顾胜利当时又惊又怕的神情,顾盼心里就一阵痛快。   然而,回到家,顾胜利、顾昕、顾旸、乃至医院住院部,他们的电话轮番轰炸过来,顾盼就笑不出来了——   她怀孕了,然后呢?   生或者不生。   全世界都等她给一个答案。   当时顾盼正在卸妆,糊了一脸水油,手机接二连三的响,顾盼实在忍不了,湿漉着手,狠狠捏住按钮。   关机。   耳边清静,她终于可以继续当缩头乌龟了。   接下来的二十四个小时,顾盼既不开机,也不出门。   整整一天,除了吃就是睡。   然而,看似摆烂的人生,其实也很辛苦,时间来到第二夜晚,因为白天睡得太多,顾盼毫无困意。   卷着被子翻来覆去。   眼看时间来到午夜,顾盼实在没辙,从网上找了一部电视剧,正准备刷到天亮。   裴近远这个时候找上门。   深夜不打招呼就登门,绝对不是一位绅士的品格,所以,当顾盼打开门,请他进门时,男人只到玄关站了一下。   顾盼:“外面下雨了啊?”   男人的深色风衣上,站着几粒水星,雨不大,但他带进来的凛冽的寒意,给房间都降温了。   “医院说你今天没去做手术。”灯光下,裴近远气质过分清绝,连质问都有种疏离感。   顾盼心虚,轻松的语气稍显刻意:“大晚上的,你不会就为这个特意跑一趟吧?”   “你一天没开机,医院打了几个电话,你都不接。”裴近远语气不紧不慢,没有责备的语气。   但事实就是她的失约,给大家造成了困扰。   “好啦,是我的错……”顾盼难得老实认错,“你先进来坐,我慢慢跟你说。”   清淡的光线照得男人身姿过分高大,犹如一动不动的山,只允许你就我,我绝不就你。   裴近远站在玄关一动不动,完全没有进去的意思。   态度摆明了,他只想要答案,没耐心看她耍花枪。   顾盼故意示弱,“干嘛凶巴巴的,你怕我私自生下你的孩子,所以,特意回来监督我堕胎?”   裴近远默了一瞬,再开口语气极冷:“顾盼,我们已经不是夫妻,我没有权利、也没有义务要求你必须做什么,你的事情我也不想管,但关于这个孩子,我认为我有知情权,我应该知道它的去留。”   “可以啊,你当然有权力知道……”顾盼笑眯眯地,企图蒙混的态度,在对上裴近远后,忽然就气短了。   裴近远投射过来的视线,和他本人一样,锋利得令人难以招架。   顾盼只能把心一横,“我准备把孩子生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靛蓝 这世界不止老公能选,老爸也能选   又快又准。   顾盼第二次扔出核武器的手法,已然娴熟。   可她去看裴近远时,“我准备把孩子生下来”的影响,远没达到预期。   既不像顾胜利一样又惊又喜,又不像周琦琦咋咋呼呼。   裴近远站在那里,过分地冷静。   男人的视线停留在她脸上,研判许久,仿佛在辨认其中真伪。   一年的婚姻生活,让裴近远对顾盼已有相当了解。   毋庸置疑,她是美丽的,但基于美丽这一招摇的特质,也往往容易让人忽略她庸俗而狡猾的底色。   顾盼是那种会说甜言蜜语的蛇,柔软的身体,蜿蜒着缠上男人,让人陷入极度快乐时,她会突然翻脸,狠狠咬上一口。   “之前已经说要打掉了,为什么改变主意?”他问。   “嗯……”顾盼一边打量一边思索一边瞎掰,“我太无聊了,想找点乐子,也许……当妈挺好玩的,谁知道呢。”   “好玩。”   裴近远淡淡点了点头,似乎在认同,但认同的却是另一件事,“顾盼,我还真没看错你。”   顾盼眉尾轻佻——这话比骂人还脏。   如果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事,顾盼发誓一定和他大吵特吵,让裴近远知道知道,怎么叫做“没看错”。   但现在不是时候。   她两手一摊:“反正,我已经决定把孩子生下来……你怎么看?”   裴近远:“你既然已经决定了,还问我怎么看?”   “不管怎么说,你都是孩子生物学上的父亲——我出于礼貌,问一下你嘛。”   裴近远似笑非笑的,一时没说话。   讲礼貌,也要分时机。   显然这个时机,非常操蛋了。   顾盼看着裴近远表情,有些心虚,她也知道自己有强迫别人当爹的嫌疑,却不想致歉,犹自强硬。   “你到底怎么想,表态一下啊,”   裴近远:“还是那句话,我尊重你。”   顾盼轻轻地笑了一声。   去父留子都不能激怒他,她不禁怀疑,这个世界是否有什么人能撼动裴近远的理智,让他为之疯狂和投入?   反正不会是她了。   顾盼已经想送客了,不由自主往前一步,“那好,既然大家彼此尊重,这次我们又愉快地达成一致……”   她握住门把,刚刚拉开一道缝,只见裴近远一手横在她面前,直接把门摁了回去。   嘭的一声。   力度不小,震得顾盼虎口发麻。   她抬眼,才意识到裴近远还不想结束对话。“顾盼,你想生,我拦不住你,但后面的事情,你有没有考虑清楚?”   两人之间距离,不足一步,男人以身高逼迫,苍山将倾的压力,令顾盼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身体贴在墙上。   “后面的事,你指什么?”她问。   裴近远目光略略一落,将顾盼上下打量,瞧见她空荡荡的无名指,目光一转,又发觉她换了一款莹润的深色甲油。   他反问:“顾盼,你觉得自己是一个能吃苦的人么?”   顾盼莫名。   裴近远:“单身女人抚养孩子,意味着多少辛苦,顾盼你想过没有,这和你过去二十几年养尊处优的生活,完全不一样。”   顾盼眸光闪了闪,哼笑:“未来的事,谁又说的准,你说养孩子辛苦,我还说 ʂԃ 没孩子孤独终老更凄惨呢,你不要拿没发生的事吓唬我。”   “可以,那不考虑你。”裴近远说,“只说孩子,对它的成长而言,父母有缺失,本身就是一种伤害,你自己就是单亲家庭长大的,不应该深有体会么?”   “你提我妈是几个意思?!”应激般,顾盼双手迅速抱胸,挡在身体前方。   显而易见,她启动了自我保护的本能。   裴近远尽量把语气放缓,“不是故意揭你伤疤。我想说,养孩子不是养宠物,不能按你的心情来,你也要考虑孩子的需求,它难道不希望生活在一个温暖健康的家庭里么?”   “我给它提供的家庭,有妈、有外公、有舅舅……难道还不够吗,还是说,这是什么有毒有害的配置?”   裴近远反问:“你觉得这样的家庭配置没问题?”   顾盼脸色一下变了。   轻视,是最后的绝杀。   顾盼一直以来的怀疑,在此刻得倒了印证。   高尚尊贵如裴近远,看不上她,也没看上顾家。   顾盼冷笑着:“我家什么条件,不劳你操心,反正孩子生下来,我自然会好好养大,没有你,我也可以给它一个完整的家、一个健全的童年。”   “你要怎么给?”   顾盼笑了一下,用一种“这有什么难”的语气,嘲讽道:“我可以带球再嫁啊,这个世界,不止老公能选,老爸也可以选的。”   在裴近远看来,事态发展,已经从荒谬走向魔幻。   他站在原地没动,“顾盼。婚姻不是儿戏。”   “那也和你无关了。”   裴近远语塞,一时竟有点自我怀疑了。   他从外地赶回来,深夜上门,本意是怕顾盼堕胎不及时,损害身体,结果呢,看看他都听到了什么迷惑发言。   带球再嫁?   “顾盼,我已经表明态度了,你非要生,我也没办法,后面的事,你自己掂着看吧。”这次换成裴近远,去抓门把。   “不早了,你好好休息。”说完,男人转身。   日光灯下,裴近远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辉。   顾盼是画油画的,用色彩表达情绪是她的专业,如果说失望是有颜色的,那就是此刻——明暗交杂的男人背影,掺入一点点夜晚的蓝调。   忽然,顾盼冒出一股诡异的创作欲,她想给这幅画面,再上点颜色,类似于破窗效应。   “裴近远。”   她叫住他,待男人扭头,眼中全是自己的时刻,顾盼故作无辜地问:“我没有打掉孩子,你之前答应的讯达股份,是不是不会送给我了?”   门口的男人,身影稍顿,片刻,他将门拉开,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大门“哐”地一声重重阖上。   顾盼定在原地,咧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她成功了,让失望更失望。   ——   电视里的剧集,还在播放着,投屏的电视,从客厅换到卧室。   顾盼陷在抱枕里,目视前方,也不知道看进去多少。   裴近远走后,她一直保持这个状态,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   这不重要。   反正她不困,不想睡,别人也不能睡。   顾盼恶魔上身,捞过电话,逐个打给亲爹和顾昕顾旸。   你们不是关心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么。   来,关心个够。   凌晨四点,窗外天色漆黑,城市天际线透着几缕青光。   顾胜利的电话第一次没拨通,顾盼没强求,转脸打给两个堂弟。   抱着不死不休的态度,顾盼恶狠狠拨电话,誓要把人薅起来,可等电话一接通,转脸,她又化作天使,声音甜到腻人。   “不好意思,才发现你给我打过电话,有什么事吗……”   早已睡懵圈的堂弟们,反应了一瞬,就知道自己被搞了。   顾盼的德行,他们比谁都清楚,但此刻敢怒不敢言,不止不能发火,还要轻声细语地为她提供情绪价值。   一个说,“离婚的事,已经过去了,姐你别跟叔叔置气,叔叔是真的关心你。”   另一个说,“姐你保重身体,安心养胎最重要,以后咱们家都靠这个孩子了。”   顾盼“嗯”“啊”“哦”一一应下,心里明白,她擅自离婚,能被父亲轻易原谅,都是因为肚子里揣了裴近远的种。   因为血缘混同,顾裴两家,终于彻底锁死,顾胜利当然满意。   可顾盼心中却有些空落。   她放话出去——孩子我要生下来——仿佛是一种宣言,态度之坚定,无形中拒绝掉了任何折中的可能。   看似把所有人都掀翻的决定,冷静过后,顾盼确认那不是冲动,而是她深埋心底的想法。   有没有可能,这个孩子的存在,根本不是什么核武器,而是一簇篝火。   人生寂寞而漫长,如同这落雨的冷夜,她想要的是一簇安静的、持久的、予以她温暖的篝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冷银 好东西都没哄到手,算什么捞女   一时口嗨,扬言给肚里的孩子找个新爹的顾盼,冷静了两天后,开始发愁。   她没谈过恋爱,根本不知道怎么把撩汉的技术变现为婚姻。   嫁给裴近远之前,名媛班教顾盼扮淑女,不能素颜、不能染发。   甚至,在外留学那几年,她都要被老爹的秘书盯着,不能夜不归宿。   有几次,顾盼偷偷钻入夜场,很快遇上前来搭讪的异性。   肌肉男小鲜肉,白人黑人黄种人,世界美食大赏,就摆在眼前,顾盼却只能遗憾地和他们玩到上床之前。   午夜钟声敲响,她就像灰姑娘,提着裙摆,匆忙坐上迈巴赫,回到城堡。   如此无趣的人生,要怪就怪裴近远,要不是为了嫁给他,顾盼不敢想,她将是婚恋市场上最著名的海后。   穷人乍富,会拼命花钱,同理,顾盼恢复单身,第一件事就是把没玩过的男人,报复性地玩回来。   这不,手机里就有个现成的。   上周飞机上认识的小帅哥,花名叫九孔,他已经给顾盼发了好几次信息,那会儿顾盼忙着离婚,没顾上,如今恢复单身的她,三言两语就把人给约了出来。   夜店的激光灯束下,顾盼将皮草一脱,凭借银色亮片连衣裙,直接把九孔眼睛给看直了。   他急急忙忙缠上去,两个人在节奏劲爆的舞池,扭成一团。   气氛最暧昧的时刻。   九孔贴在她耳边问:“小姐姐,一会儿去我家吧?”   顾盼侧目,故意反问:“为什么去你家,你家有这儿好玩?”   “有啊,我家的猫会劈叉,你要不要看?”   “猫劈叉,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而且,它的屁股是夜光的,我们可以把灯关上看……”浓烈的男士香水味,游走在顾盼脖颈间。   她下意识掩了掩鼻尖:“骗人,哪有夜光猫,是你想关灯做坏事吧。”   “才不是坏事……”九孔充满暗示的摩挲顾盼腰际,一刻也不想等了,“小姐姐,咱们现在就走吧。”   九孔伸手过来牵她。   顾盼钉在原地,仿佛被定身了。   九孔诧异:“小姐姐,你怎么了?”   顾盼手按胸口,一拦,示意他别说话。   如果说,之前的恶心、胸闷,只是若有似无的一种感觉,那么这一次,就是货真价实的铁拳,一下怼在胃上。   她想吐。   混杂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顾盼闭住呼吸,可还是有什么在搅动胃袋,一股巨大的力量往上冲,口腔里的酸意,越来越浓烈,最后,喉关一松。   顾盼吐个昏天暗地。   午餐、晚餐、下午茶,稀里哗啦,再次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视野——   挂了帅哥一身。   顾盼不敢看,只能埋头于男人肩头。   昏暗的环境里,气味先出来,周围人后知后觉,呼地一下往后退,只有九孔,站在原地,张着手臂,任由顾盼抱着。   他表情狰狞,痛苦地仰着头,不为别的,他最心痛就是自己这身行头。   “手工订做的西装……花了我一万块啊……大姐。”   小姐姐秒变大姐,顾盼哪丢过这种人。   “抱歉。”   她喘着胸口,本身已经十分难受,但为了表达歉意,她还是费力地摸出手机,给他转账。“我赔你。”   九孔:“不是,姐,这肯定洗不干 ʂժ 净啊。”还以为赔的是干洗费。   “我赔你一万,重新订做。”顾盼语音含糊,行为可不含糊。   嘈杂的环境里,手机到账的声音,格外清脆悦耳。   九孔刚要伸手去查看,却被顾盼一下按住,“等等,我现在给你两万……让我再吐一下!”   恶!   好好约了个炮,转瞬,化作一场混合着酸腐气味的糟糕回忆。   简直惨不忍睹。   虽然事后,九孔发来安慰短信,“没关系的,每个人都有不舒服的时候,你不用不好意思,下次我们可以继续出来玩。”   顾盼始终没回复。   倒不是没脸见人,而是九孔这个人与呕吐物的味道,建立了记忆强关联。   一想起他,就想吐。   顾盼把身体的痛苦,全部迁怒于九孔。   于是,再见、拉黑、删除、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下来,她把给男人处理了。   然而,呕吐的症状,不减反增。   裴近远的诅咒应验了。   顾盼不得不面对现实,留下孩子,需要面对一系列的痛苦——孕反就是第一步。   鼻子仿佛安了雷达,顾盼对气味的感知力,已经强到可怕。   三百米之内,谁刚吃过饭,谁家养了狗,谁的衣服是从烘干机拿出来直接穿的……   一丁点的异味,都会导致胃里一阵剧烈翻腾,随之而来是没完没了的呕吐。   顾盼实在吐怕了,只能减少社交,因此,将近大半个月的时间,她几乎没怎么出过门。   吃了吐,吐了吃的人生,没资格妄想太多,能活着就不错了,什么谈恋爱搞艳遇、什么美美带球再嫁的想法,随着顾盼被清空的肠胃,暂时丢进了马桶。   当然了,顾盼只想躺平,不代表这个世界真的能让她躺平。   离婚之后,顾盼的珠宝和包包一直放在婚房里,最近刘助理频繁打电话,问她什么搬走,那催促的语调,不禁让人怀疑,裴近远是不是准备再娶新人了。   顾盼被催烦了,就和刘助理约了个时间。   现在体力跟不上,干活的事,顾盼搞不定,于是她又叫了周琦琦,和自己去一趟婚房。   闺蜜两个有日子没见,周琦琦虽然已经得知顾盼决定生下孩子,可一见面,她还是睁大眼睛,震惊道。   “不是在养胎么,你怎么割双眼皮啦?”   顾盼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浑身上下都是原装的。”   “我开玩笑的,”玩笑归玩笑,周琦琦表情有些担忧,“你看着瘦了好多,眼睛都凹陷了。”   “有吗?”顾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当一回事。   这年头以瘦为美,平时减肥忌口,不知道有多辛苦,现在轻而易举获得薄如纸片的身材,就当是福报了。   除了,挥之不去的恶心感,让人有点难受。   顾盼压了压胸口,“一会儿跟我去搬家,物品清单我都列好了,你负责验收装箱,一根毛儿都别漏掉,知道吗。”   “要不要这么财迷啊。”周琦琦打趣她,“听着不像搬家,倒像土匪洗劫。”   半晌,顾盼垂着眉眼,“我不想便宜裴近远的小三嘛。”   ——   顾盼和裴近远的婚房,是裴家早年的产业,挂在公司名下,不在离婚划分范围内。   为此,顾盼深觉可惜。   因为这套大平层,就坐落在北城中轴线上,视野极好。   越过层层安保,周琦琦跟着顾盼上楼,一进门,看到窗外景观,也发出了同样感慨。   “这才是顶级豪宅嘛!放古代,皇上几点熄灯睡觉,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顾盼,你说你,真正的好东西都没哄到手,算什么捞女!”   顾盼没应答。   她慢一步,还在玄关换拖鞋,等人走进去,就见刚才还兴致勃勃的周琦琦,萎得像只鹌鹑,小心翼翼靠过来,“不是说只有助理,怎么前夫哥也在……”   顾盼心口一紧,抬眸,就见裴近远从书房走出来。   工作日的工作时间,他不去上班已经十分罕见了,更罕见地是,男人穿了件质地柔软的灰色绞花的毛衣,趿拉着皮质拖鞋,一身慵懒,消减掉不少凌冽的气质。   离婚后,他倒是一身轻松了。   顾盼心底嗤了一声,收回目光,就算打过招呼。   周琦琦可不敢拿总裁当空气,她嘿嘿傻笑,“裴、裴总,你好。”   “周小姐,你好。”裴近远淡淡颔首,刚才的话,于他好似没听到一样。   周琦琦放下心来,终于可以仔细感受裴近远这个人——又帅又礼貌,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裴近远的印象。   周琦琦在顾盼耳边说,“前夫哥竟然还记得我……”   “可能他只记得你姓周。”顾盼一瓢冷水泼过去。   周琦琦:“诶,你这人——”   “周琦琦,可以这么称呼你么?”裴近远再度出声,斯文平淡的语气,无形中为周琦琦站台。   周琦琦狗腿微笑:“可以可以,裴总叫我什么都行。”   她顺势瞪了顾盼一眼:你看你看,人家记得我全名!   顾盼“切”地冷笑一声,懒得跟她争。   今天主要目的是搬家,顾盼不想浪费时间,只当裴近远不存在,忽略掉男人强烈的存在感,她径直往衣帽间方向走。   刘助理和工人们早就到了,顾盼一来,大家正式开始收纳整理。   什么成套的高珠、高定的礼服、成婚一年,顾盼打下的江山,足以让服装设计师出身的周琦琦为之呐喊。   “我真想跟你们这群有钱人拼了!”   而顾盼无心于此,她的注意力都放在房子本身——有没有来路不明的长头发,抑或,陌生的香水味……   不知不觉走进卧室。   顾盼暗自留心观察,尚未发现蛛丝马迹,却被身后跟着进来的周琦琦给耻笑了。   “哇塞,这么大一张床,你俩玩得挺野啊。”   “这房子里到处都是人,你给我小点声!”顾盼被噎得无法反驳,只能叫她闭嘴。   “好好好。”周琦琦嘴上服软,却笑着靠到顾盼耳边,“这种尺寸的床,市面上应该买不到吧?”   顾盼狠狠瞪了周琦琦一眼,奈何脸颊不受控地滚烫起来。   意大利定制,3.2米的床,费尽周折才从海外运回国内,除了象征有钱人的奢侈生活,也暗喻了主人隐秘的夜晚。   顾盼的初夜就是丢在这上面的。   此刻,顾盼恍若观众,亲眼目睹床上起伏纠缠的大戏,而女主角正是自己。   大家一起剥掉了婚前客客气气的伪装,她被裴近远当做幼猫,把玩到濒死,心脏几乎击穿她柔软的胸口。   那回忆至今想起,仍是惊心动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铬黄 “裴总好像很懂哦。”   顾盼表情不大自然,催周琦琦去干活,自己则躲进了珠宝室。   发热的脑袋逐渐降温。   顾盼气自己,都在打包滚蛋了,怎么还有心情性幻想。   手指烦躁地敲击玻璃,带指纹锁的柜子,发出砰砰闷响,顾盼垂眸,意外看到一块表。   这不是小三送的那块么,为什么躺列的包装盒上分明印着一行大字——   华南医科大学成立60周年纪念。   顾盼有点印象,年初的时候,讯达集团好像捐了一栋实验楼,应该就是华南医科大学吧。   原来,表是纪念品,标榜裴近远的精英人设,而非渣男勋章。   顾盼挑了挑眉,承认自己可能搞错了。   但,裴近远就真的无辜吗,出轨被抓现行,他没得洗,当然了,裴近远本人也不屑去洗,因为他早就想离了。   不然,她一提离婚,裴近远为什么马上就答应了呢。   想到这里,顾盼有些忿忿,与此同时,衣帽间那边开始打包,浓烈的塑料味飘过来,搞得顾盼更加倒胃口。   周琦琦进来劝她。“看你脸色不好,要不出去等吧。”   长时间站立,人已经有些疲惫,顾盼没纠结,“那都交给你了,我去外面等。”   “嗯嗯,去吧去吧。”   顾盼返回客厅,裴近远竟然还在。   沙发上,男人左腿搭右腿,正在翻一本杂志,看不出来是什么内容,但用膝盖想也知道,跑不掉财经、投资这一类。   无聊。   顾盼本来想装作没看见,越过他直接去餐厅等的,不想裴近远主动开口。   “ ₴Đ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他的声音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就像问天气般平常。   上次因为孩子的事,大家谈得不欢而散,本来是顾盼惹怒了裴近远,但不知道为什么,再见到男人,他过分平和的态度,让顾盼隐隐觉得委屈。   “我挺好的。”还击,以同样的平淡。   男人看过来的眼神,一直很安静。“孩子,你还是执意要生下来?”   “是啊,怎么了,还想劝我打胎?”顾盼凉凉一笑。   裴近远默了一瞬,只是说,“现在打胎明显已经晚了,就算我不想要这个孩子,也不至于罔顾你的健康。顾盼,你不要总是恶意揣测别人——”   “我什么时候恶意揣测你了?!”清亢的女声,突然拔高,回荡在空气里,无论如何也谈不上从容。   顾盼蓦地一顿。   坐在对面的裴近远,没有再说话,恢弘的日光投入室内,他的侧颜,温漠而冰冷。   片刻过后,裴近远平声开口。“生孩子不是只有生孩子一件事。”   听起来像绕口令,顾盼哼笑一声,“裴总好像很懂哦。”   裴近远不理她的阴阳怪气:“孕期需要产检,产检需要建档,这些都是常识,相信你已经知道,不用我提醒了。”   男人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气氛也随之冷却。   顾盼突然气馁,不作声。   确实是她想岔了,还以为裴近远又要逼自己打胎,原来他只是提醒她产检。   不大不小的误会,搞坏了顾盼理直气壮打小三的心情,她坐立难安,忽然就觉得离婚离对了——   在裴近远面前,她多一分钟都不想呆。   客厅里的气氛,像某种易燃易爆的油脂,如果不想破碎收场,只能等它慢慢凝固。   顾盼抽了本杂志,假意阅读,以此制造一堵透明的墙,就为了避免和裴近远眼神接触。   她低头,随着翻动,光滑的纸页,发出轻微细响,搔磨耳膜。   裴近远不说话,也不离开,他还是那样坐着,手臂搭在扶手上,仿佛静止,唯独捏在手指间的散光眼镜,透着淡淡蓝波。   大约过了半小时,女士衣帽间终于传来动静。   周琦琦过来找顾盼。“都打包弄好了,工人开始下楼装车。”   “哦,那咱们也走吧。”杂志合拢,顾盼刚要起身。   一直没说话的裴近远,开口,“反正也到午饭时间了,大家一起吃顿饭吧。”   顾盼和周琦琦的动作跟着一顿。   “那怎么好意思……”周琦琦嘿嘿地笑,“不过,好像是有点饿了。”   说完,她才想起去看顾盼脸色。   “要不要一起吃饭?”周琦琦拿手肘怼了怼顾盼。   顾盼心头有气:没吃过饭么,要吃你自己吃。   周琦琦用眼神呛回去:和闺蜜前夫单独吃饭,传出去,我名声要不要了?!   顾盼明白周琦琦的好奇心,毕竟,裴近远的美色是有几分迷惑性的,他招招手,女人难以抵挡,很正常。   看在周琦琦今天出苦力的份上,顾盼没有十分阻拦。   一顿饭而已,想蹭就让她蹭。   然而,令周琦琦没想到的是,同样具有迷惑性的,还有裴近远的厨艺。   总裁亲自下厨,哪怕只是白水煮面,都有一种欲擒故纵的情趣,何况,端上桌的成品,配以鸡丝、黄瓜丝、蛋皮等五颜六色的菜码,更是达到了贴上价签就能卖998的高逼格。   唯独味道。   周琦琦尝了一口,心死了。   食材除了本味,几乎没有咸味,用来佐餐的麻油酱汁,稀释得像水,一碗正经凉面该有的蒜、辣、醋的风味,一丝也无。   周琦琦嚼得没滋没味,正琢磨怎么能全部吃完答谢总裁赏饭大恩,转头一看,忽然愣住。   旁边,顾盼对着白瓷盘,吃得专心,虽然是小口小口往里送,但全程顺畅,完全没有作呕的意思。   周琦琦视线一转,望了望相对而坐的男女,一个念头突然钻进脑子里,然后她自己都惊了……这里有人在撒糖吧。   “周小姐,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面对裴近远突袭式的点名,周琦琦火速回神,“裴总厨艺不错,凉面味道……很特别。”   “是么。”   “是的是的,我从来没吃过这么美味的面。”   顾盼见不得周琦琦没出息的样子,不屑地白了他们一眼,哼了声。“谁家大冷天吃凉面,神经。”   周琦琦不理她,用筷子挑起一条黄瓜丝,继续没话找话:“看裴总刀工,应该是当过留子的……咳咳,我是说留学生。”   裴近远声音带着笑,默认,“留学在外,多少也会做一点。”   见他态度随和,周琦琦胆子又大了一点:“裴总在哪里留学啊?”   “英国,Cambridge。”   “这么巧!”周琦琦惊喜转头,跟顾盼说,“原来你们是校友啊!”   顾盼顷刻脸烧得通红。   她的剑桥是水进去的,跟裴近远这种资优生没法比,顾盼瞪着周琦琦,“废话真多,能不能闭嘴吃你的饭。”   可周琦琦浑然不觉,又问裴近远,“听说你和顾盼十几岁就认识了,留学的时候,你们是不是经常见面?”   裴近远:“她入学的时候,我已经毕业了,没什么机会见面。”   周琦琦露出一脸遗憾,“太可惜了,当时异国他乡,就应该趁机多培培养养感情,不然顾盼也不会婚后天天喊无聊了——”   空气骤然一冷。   周琦琦條地住口。   她这才意识到戳到人家豪门联姻的痛处了。   周琦琦不敢去看顾盼恶狠狠的眼神,只能冲裴近远干笑,生硬掰回话题。   “裴总你经常下厨吗?”   “偶尔。”   “偶尔下厨,还能做得这么好,厉害厉害。”   “如果你喜欢就多吃点,我煮了很多。”裴近远神情不变,刚才周琦琦的话,仿佛如烟雾一样,轻轻掠过,不留痕迹。   男人仍是淡淡的微笑。   可就是这个笑,礼貌中带着疏冷,令周琦琦感到莫名压迫,她总觉得对方的态度变了,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唇红 不专心接吻,抑或不专心工作   剩余的时间,周琦琦不敢乱说乱看,低下头,只顾狠命扒饭。   空寂的餐厅里,谁都不再聊天,一时间只能听到碗碟间轻微碰撞的声响。   吃过饭,顾盼的衣帽间已经被工人清空了,她们也该走了。   裴近远送人到门口。   周琦琦双手合十:“感谢裴总款待,谢谢谢谢。”   裴近远:“不用这么客气,只是一顿饭而已。”   周琦琦:“怎么不用,这顿饭够我吹一辈子了。”   顾盼实在听不下去,扭头先走,周琦琦再次和裴近远告辞,然后追了上来。   电梯门悄然合拢,光洁的门扇,映出两道俏丽人影。   其中一个亲昵地靠上来,反手就是一个蛐蛐。   “你说前夫哥为什么请咱们吃饭?”周琦琦笑得欠欠的。   顾盼直视前方,面无表情道:“不知道。”   周琦琦以她166的身高,去够顾盼172的肩膀,下巴勉强搭上去,一脸内涵微笑。   “人家可是霸道总裁,亲自下厨诶!”   “那又怎么样?”   “你确定你们真的没感情?”   顾盼鼻尖轻蹙,冷哼了一声。   周琦琦:“你看啊……你去搬东西,他在家等着,你瘦成一把骨头,他下厨做饭,咂摸出点意思没?”   顾盼视线瞥过去。   周琦琦继续启发顾盼,“你往暧昧里想,裴近远请我们吃饭,在这里起到的作用是……”   顾盼:“他想追你。”   ——   只是一次小规模的搬家,没想到过程如此繁琐,远超顾盼预期。   皮包首饰,乃至高定礼服,都要用厚厚的防撞膜包裹,然后一样一样的腾挪,电影的拆炸弹,也不过如此了。   足足搞了一天,终于归置完毕,顾盼送走了周琦琦和刘助理一行人,人已累瘫。   顾盼把自己抛在沙发里,一动不想动。   转眼,时间来到晚饭。   自从辞掉了打扫阿姨,顾盼一直靠叫外卖解决三餐,反正吃什么都是吐,她也就不纠结了,小公鸡点到谁就是谁。   但今天不一样了。 ʂԃ   吃过裴近远的凉面,其他的食物,让顾盼完全提不起兴致。   该说不说,裴近远确实切中了她的脉,清清爽爽的面条,不止可以浇灭心火,还因为滋味过分寡淡,巧妙地绕过了她的呕吐警报器。   顾盼不傻,不用周琦琦提醒,也看得出来,裴近远那顿饭是给自己做的。   可那又怎样呢。   给快要饿死的人施舍一顿饭,算哪门子暧昧,只能说,裴近远还有点人性,不至于见死不救。   至于周琦琦所想,裴近远在示好——更是无稽之谈。   如果她见过狗男人劝自己打胎时的决然,一定不会认为他们有感情。   不想吃不想动,顾盼窝在柔软羊皮的单人沙发里,很快开始犯困。   可能是孕激素的影响,顾盼近来嗜睡,天黑就上床,每天不睡够十二小时,第二天根本醒过不来。   和沙发缠绵了一会儿,顾盼挣扎着去洗漱,略过那些喷香的步骤,她简单洗了个清水澡,最后躺在床上。   顾盼闭上眼睛,很快陷入沉睡。   这一觉睡过去,时间已经来到第二天中午,顾盼被一通电话从睡梦中拎出来。   对方声音甜美,又不乏职业严谨,道:“这里是安和医院,顾小姐,您之前来过我们医院,还记得吗?”   顾盼昏沉着,“嗯”了一声。   “顾小姐,您现在怀孕11周,已经到了建档的时间,如果您有空的话,可以过来一趟吗?”   “建档?”   “对,产前健康档案,这是用来记录您和宝宝孕期数据的,建档之后,您就可以定期产检了。”   顾盼这下彻底醒了。   在裴近远眼里,她可能是个废人。   建档、产检——他嘴上说的“常识”“不必提醒”,到底因为信不过她,还是插手安排了。   ——   早起,裴近远开了个会。   会议上,有人随口提到一份采购合同,当时没在手边,裴近远留了个心,散会之后,他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查找这份合同。   裴近远记忆力极好,小时候学钢琴,五六页的琴谱,他只弹一遍就能记下。   文件是三个月前的,没有特意收纳,他随手拉开抽屉,倒数第二本就是它。   裴近远不经意抽出文件,带出一管口红,从抽屉深处滚了出来。   他低头去看。   ——银色镜面的金属粗管,上面刻着细小的logo。   即便是对化妆品没研究,可这一支口红的颜色和气味,裴近远太知道了。   上次看这份文件的时候,顾盼来找裴近远,两人面对面坐着,本来好好的,忘记怎么开始的,她坐到他腿上,两人吻得不可开交。   肉桂的香气,在湿润开阖里,萦绕舌尖,比午后茶歇那道布丁,口感还要滑嫩,裴近远倾身再去探。   就是这个时候,手里的文件,被顾盼一把抽走,她嗔他,“裴近远,你不专心。”   不专心接吻,抑或不专心工作?   当时她缠他太紧,裴近远按住裤链上捣乱的小手,已经费了一番力气,哪还有精力考究这个……   记忆以感官躁动的方式进行反扑。   此刻,文件、口红,风马牛不相及两样东西,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令裴近远静默片刻。   随后,他拨通内线电话,问刘助理,“林董到了么?”   片刻后,刘助理敲门进来,亲自汇报,“两个小时前人就到了,这会儿在隔壁会议室等着呢。”   讯达集团,成立将近三十年,每年都会有大大小小的改革,按说不该引发恐慌,但这一次涉及利益巨大。   暗流之下,各方势力紧盯总裁办,生怕上面一刀砍下来,正中自己大动脉。   是以,裴近远给的冷板凳,谁敢不坐。   别说等两个小时了,就算等两天,他也不敢有怨言。   刘助理询问:“您现在见林董么?”   百叶窗帘隔绝热度,春日阳光只剩薄薄一层,落在书桌上。   裴近远默了默,忽然问,“今天顾盼去医院了吗?”   思维太跳跃,刘助理反应了一下:“听医院反馈,顾小姐今天早早就到了。”   “她没找茬发脾气?”   “这一次顾小姐还挺配合的。”   裴近远没说什么,口红看着碍眼,他随手丢进纸篓里,已然准备揭过这一页。   可刘助理却说:“我和医院那边打过招呼了,顾小姐以后每次产检完,他们都会把结果再给您发一份。”   裴近远抬眸,瞥他一眼,“我们医院就是这么保护病人隐私的?”   不轻不重的语气,刘助理冷汗都下来了,他这才意识到,裴近远对前妻,可能真的只是责任使然。   无关感情。   毕竟,换做谁摊上顾盼这种不讲理、架子大的女人,任她再漂亮,男人哄到最后,也都受够了。   离婚即解脱,尤其是裴近远这种不缺女人的,怎么可能主动纠缠。   刘助理后悔自己脑补了太多偶像剧情节。“抱歉裴总,以后我不会这么做了。”   裴近远再没理他,起身拿着文件,进了隔壁会议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刃白 “你老公没陪你产检吗?”   隔壁会议室。   被人晾了两个小时,任谁都不能有好脸色,可林董是个极有城府的人。   见裴近远不来,他一点不急躁,反而对刘助理一脸笑容,连说好几次,“不急。”   “裴总忙,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找我,我都能等。”   正是这份耐心,让林董在董事会里人缘极好,再加上,手握讯达上游供应链,如同掐住讯达咽喉。   他吃准了裴近远不敢动他。   所以,这场有关耐心的博弈,林董全无压力,心态之轻松,让他还有闲情在屋里打了一套八段锦。   时间接近中午,日光透过落地窗,渐渐有了热力。   林董觉得有点闷,刚把西服外套脱掉,裴近远就来了。   刘助理先一步推开门,让出位置,等裴近远走进会议室,他则安静地把门从外面关上。   一对一的交谈,气氛无端严肃起来。   林董笑着站起身,“裴总,你找我啊。”   裴近远笑了一下,温和有礼请他入座,“您是长辈,不必客气。”   “不不不,公是公,私是私,工作场所还是要注意的,裴总请坐。”   裴近远落座,微微往后靠上椅背,“林叔,您和讯达合作多少年了?”   “还有两个月,就整十年了。”   “十年。”裴近远若有所思,片刻后,微笑着说,“讯达的上游产业链,一直是您在管,辛苦您了。”   “哪里。”林董不自觉流露傲然:“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也感谢集团给我机会,以后我肯定会更加用心做事。”   裴近远看着他说完,“林叔,您既然是公司老人,我就开门见山了,”   林董一顿。   裴近远:“集团采购成本一直居高不下,直接影响了母集团的净利润,所以,公司决定,从明年开始更换一批供应商。”   果然,刀子是扎向自己的。   林董心里有准备,但还是微微挺直腰身,“那我的两家子公司……”   裴近远:“都在裁撤名单内。”   林董十分不悦:“近远,咱们和讯达怎么说都合作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不能、不能……”   忘恩负义?   过河拆桥?   不顾旧情?   不恭敬的话,林董不敢说。   两家子公司,约莫三百多人,全员生计都仰仗讯达,他哪敢得罪金主。   林董带着几分不甘,只能问:“裴总,是我的产品没做好,还是我本人让您哪里不满意……您总要给个理由吧。”   裴近远:“林叔,您别误会,我对您个人没有意见,而且,您做事一直诚实守信,是我很敬佩的前辈。”   林董:“那就是我的产品有什么问题了?”   “也没有问题。”   “那你换掉我……”   裴近远:“认识十年的朋友,固然可以信任,但一台机器运转十年,真的太老了。哪怕一切正常,实际看不见的角落,可能早就藏污纳垢了。”   “看来,裴总把我老林当成旧设备了。”   林董终于按捺不住,冷冷一笑,“裴总当然可以换掉我这台旧设备,我就是好奇,短时间之内,裴总去哪找一 ʂժ 台新设备……”   “我坐这个位置已经三年,时间不算短了。”裴近远轻轻点到。   林董这才恍然反应过来,“三年?!”   这意味着,从裴近远上台的那天开始,林董和他的派系,就已经被写进了裁撤名单里。   不然也不会等到今天才发难,就为了换掉他,不留一丝拖泥带水的隐患。   林董望着裴近远,汗都下来了,“裴总运筹帷幄三年,这期间公司一波一波地换血,我竟然一点风声没听到……”   这背后缜密的运作,是林董这个年纪的人,都不敢细想的。   “裴总,真的没有余地了么?”   裴近远云淡风轻,稳坐上首,搁在的桌上右手卷握,拇指轻碾。   “林叔,希望你理解。”   林董无形之中吞咽一口,才敢再度看向裴近远的眼睛。   虽说是晚辈,但裴近远生得太好,浓眉,高鼻梁,显得眼窝深,视线深邃。   望向别人的时候,总给人一种任你开口的包容。   林董终于发现自己错得离谱,却已经晚了。   外人只看到裴近远的外在——仿佛出自文艺片的人物质感——殊不知优雅一词,也同时修饰他手起刀落的个性。   ——   初次来医院建档的孕妇,需要检查的项目,大约有一二十项。包括凝血、激素、血压、心脏、传染病……等等等。   顾盼也分不清哪个是哪哪个,一大叠检查单捏在手里,一次性全部塞给采血窗口。   操作桌前的护士,极有耐心,替顾盼挨个点好,又把不需要的剔出来。   “心电图已经做过了,这个不需要了……还有这个,是阴|道分泌物检查,不在这里,你要去三楼妇科检查室。”   “三楼?”   “对,而且这张检查单还没缴费,你先去缴费,再上三楼。”   顾盼就是从三楼下来的,现在兜转一圈,听说又要上去,她当下就有点不耐烦了。   好在这次助理小熙跟她一起来的。   见状,小熙接过单子,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疏忽大意,我这就缴费。”   转过头,她又安顿顾盼。   “姐,你先抽血,我很快回来。”   小熙一溜小跑,淹没在人群中,顾盼坐下来,不情不愿挽高袖口,“轻点扎,我怕疼。”   “一点都不疼……”护士再次确认,“你是空腹吧。”   “嗯。”   那天护士在电话里嘱咐了好几遍,顾盼都听烦了。   “行,那咱们就开始采血了。”   护士动作利落,几下扎好止血带,组装导管和采集盒,随着针头缓缓推入,尖锐细密的凉意,从手臂慢慢扩散。   确实不疼。   可随着血液不断外流,疼不疼已经不是重点,顾盼怀疑自己的血要被抽干了……1管、2管、3管,最后她总共被人抽了9管血!   针尖拔出静脉的瞬间,大脑好像上了一层雾,顾盼扶着桌面站起来,一晃,人往后倒去。   身后男人手疾眼快,一把托住顾盼后背,“你还好吧。”   顾盼勉强稳住身体,“还好。”   男人礼貌地收回手:“你是不是低血糖了?”   顾盼反应慢了一秒。   男人又问:“早上吃饭了么?”   顾盼摇摇头。   男人是陪妻子来产检的,他有经验,先扶顾盼到旁边坐下来,然后从随身的女士托特包里翻出一颗柠檬糖和小蛋糕。   他递给顾盼:“不吃早饭就会这样,先吃点东西吧。”   顾盼犹疑。   对方以为她在客气,便热情劝道,“已经采过血,现在可以吃东西了,吃点吧,不然胃难受。”   “谢谢。”顾盼接过零食。   奶黄色的小蛋糕上,印着一张小黄人的脸,是香蕉口味的。   顾盼追求极致的身材,几乎不吃这种糖油混合的小零食,她本来不想吃,但碍于对方的善意,还有正在报警的身体。   顾盼撕开了食物包装。   甜甜的香气飘出来,在冷肃的医院空气里,格外诱人。   顾盼吃了一口,这时,男人的妻子也过来了。   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宽大的羽绒服,看不出怀孕几个月,但臃肿的步态,走起路来像只柯尔鸭。   她一露面,男人眼睛都亮了,马上招呼妻子过来坐。   “B超结果怎么样?”   顾盼一言不发低头吃东西,耳朵不自觉立起来。   女人可能走得急,有些喘,坐下来,缓了一会儿,“都挺好的,只是医生嫌我羊水少,叫我多喝点水。”   “那就多喝一点,让家里阿姨提醒你。”   “可我喝不下啊,孩子大了,上面顶着胃,下面顶着膀胱,喝一点水,不是胃难受,就是跑厕所……”   “老婆真可怜。”男人露出一脸心疼,是发自真心的共情,他忍不住去抚女人头顶,反而惹得女人不好意思了。   她抓开男人的手,“还有一项检查没做……你帮我拿尿管了吗?”   “哦,对。差点忘了。”男人匆忙走开。   女人收回目光,注意到身边的顾盼,转头冲她一笑,“不好意思,我老公总是这么紧张兮兮的。”   顾盼举了举手中零食包装,由衷说道,“你先生真的很细心,我刚才低血糖,他还给了我吃的。”   女人摆摆手,说没什么,同时打量顾盼,“你也怀孕了?”   “嗯。”   “怀孕几个月了?”   “快三个月了。”   “那还早,以后月份大了,出门得有人跟着,不然低血糖晕倒,就危险了……你先生呢,他没陪你产检么?”   问题猝不及防。   顾盼神色微妙一动,“我没有先生”这种类似自揭伤疤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正在为难,小熙回来了。   “顾盼姐,等着急了吧……咱们上楼吧。”   顾盼无形中松了一口气,然后和女人礼貌道别,继续去三楼。   连顾盼自己都没察觉,她有多渴望结束这段对话。因为再聊下去,她无法保证还能维持自身的优越感。   明明。   自己比那个女人更年轻、更漂亮、身材更好……但为什么,她就是无法像那个女人一样,获得呵护呢。   建档的最后一站,也是今天的最后一个项目。   妇科的检查床。   说是床,其实是一种特制的椅子,人躺上去,两腿卡在扶手上,然后把自己的身体私密,对准于冷白的光下。   以这种近乎屈辱的方式打开身体,换做之前,顾盼是一定要闹脾气的,但今天,她的心情近乎麻木。   洁净的房间,除了空调吹出呼呼风声,只剩金属器械发出的清脆碰撞声。   顾盼闭了闭眼,努力关闭感受器官,这样一来,她好像真的感觉不到疼痛了,除了一种彻骨的冰凉,在进入一刻,让她浑身打了个激灵,一切好像并没有那么不可忍受。   很快,医生通知,可以了。   顾盼恍惚起身,走下检查床。   与她一帘之隔的小熙,听到动静,“顾盼姐,需要我进来吗?”   顾盼:“不用!我自己来!”   内检没经验,再加上爱美,顾盼今天出门穿的是裙子裤袜——穿脱起来十分麻烦,而她又恰好在陌生人面前脱得连底裤都不剩。   顾盼一阵手忙脚乱,最后套好过膝靴,这时,她人都急出汗了。   小熙去拿结果,等待的空档,顾盼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来,心口慢慢泛出酸意。   这本该是一个以她为中心的世界,与普罗大众混同在一起,不被注目、不被重视,令顾盼实在难以忍受。   她再也不想独自产检了。   这里的“独自”,绝不是有助理陪伴就可以解决的。   如果说,“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是她向裴近远证明,自己有资格做母亲的一句宣言,那么“带球再嫁”在此刻,便成为强烈的意愿。   顾盼亟须自证,她还有魅力、还有价值,还可以……被人捧在手心。   手机里的相亲APP,有好多种,顾盼随便选了一个,下载、注册、关联微信,基本信息就导入完毕了。   一路操作下来很简单,唯独婚姻状态一栏,需要单独填写。   顾盼犯难了。   离异一项,分为短婚未育,和离异带娃两种。   可两种似乎都不符合顾盼的情况,稍作纠结,她最后决定勾选“未婚”。   终于设置完毕。   接下来,顾盼选了一个头 𝐬𝐝 像看起来很周正的男士,跟他打了个招呼,对方还没回复,办完手续的小熙先回来了。   她手里拿了几页A4纸:“顾盼姐,这里有一个病史调查,你看如果没问题,签个字就行了。”   “在哪里签字。”   “这里。”小熙指着调查表的最下面。   顾盼下意识熄灭手机屏幕,伸手去接签字笔,全然没注意,APP对话页面,由她挑头的那句话——   “Hi,你好,我是Miss你不偿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群青 Miss你不偿命   历经半天时间,终于搞定建档这件事。   顾盼走出医院大楼,如释重负,可转念一想,这才刚刚开始,建档只是第一步。   “我以后是不是每个月都要产检啊?”   顾盼问完,只见小熙用力点点头,又摇头,“等不到下个月,5天后就有一项产检。”   顾盼最怕麻烦了,“那是什么?”   “NT。”小熙早有准备,拿出手机,照着念道。   “NT又叫颈项透明层,是指胎儿颈后部皮下组织内液体积聚的厚度,多用于检测心脏结构和染色体异常……”   “……”   顾盼听着小熙喋喋不休的朗读,心情逐渐暴躁,想发火,但又想起一种说法。   据说,如果孕期妈妈爱哭,生下孩子就是哭脸,如果妈妈爱笑,那孩子就长得喜气。   显然这没有什么科学依据。   但如果因为爱发脾气,最后生出一个雷嗔电怒的哪吒。   顾盼就要考虑考虑了——   孩子折磨人是小事,丑,真的不行。   顾盼闭了闭眼,硬是挤出一点温柔,打断小熙,“别读了,你叫司机把车开过来。”   “哦,”小熙迟钝,完全没意识到顾盼眼里刚才一闪而过的杀意。   “顾盼姐,你稍等啊!”   不知不觉春天已经开始,从树枝梢头,从润物的风里,顾盼走出楼宇。   她避开人来人往的大厅,一个人站在医院廊下。   车子还没来,顾盼目光放远,就看见迎面走来一群身穿白大褂的医生。   他们一边走一边交谈,不一样的面孔,每个人却统一配备了张高智感的脸。   而众人之中,走在最前面的女性,更加清介耀眼。   顾盼一愣。   完全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她——裴近远的母亲、自己的前婆婆。   夏明生同时一眼看到顾盼,随之脚步放慢。   这里走廊偏僻,显得空旷,且无处可藏,顾盼只得迎头硬上,喊一声。   “阿姨。”   这还是离婚后两人第一次见面,改回从前的称谓,顾盼自己都不适应。   夏明生却对自己这个前儿媳完全没有芥蒂的意思。   “盼盼,你怎么来医院了?”   顾盼心思一动:看来裴近远还没告诉长辈她怀孕的事。   “我……有点感冒,过来开点药。”几乎是脱口而出。   真的不是故意说谎,本能使然,顾盼不想、也不敢把什么人都卷进这场名为“我怀孕了,你要做XX”的闹剧里。   虽然纸包不住火,这件事终究瞒不住,但顾盼还是很鸵鸟地想,瞒一天算一天。   而且,以裴家的体面,他们就算掌管医院,也不会随便查阅她的病例。   果然夏明生没有怀疑,末了,她还叮嘱顾盼。   “最近感冒的人多,你现在一个人了,记得按时吃药,好好照顾自己。”   顾盼乖巧回应:“我知道了,阿姨,工作再忙,您也注意身体……”   “嗯,今天是有点忙,一会儿有台手术,中午还要和这边的管理层开个会。”   和传统豪门女主人不同,夏明生不止出身优渥,而且还是国内顶尖的脑外科医生,哪怕婚后,放着现成的贵妇不做,还一直活跃在手术一线。   不爱钱财,只爱救死扶伤,单说个人追求这一点,夏明生已经不知道叫多少人汗颜了。   顾盼无故感到局促,“……您既然有事,就先忙吧,我不打扰了。”   “好,你回去好好休息。”   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顾盼转身,扶着司机拉开的门,钻入车内。   直到香槟色的宾利驶出医院大门,她甚至都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顾盼怕夏明生,从小就怕。   哪怕这位前婆婆一点都不严厉,甚至离婚后,对顾盼也无半句抱怨,可顾盼还是和她亲近不起来。   究其原因。   夏明生像一面清晰的镜子,以她的完美、毫无瑕疵,一举照出顾盼的粗鄙、不学无术。   ——   每个季度医院都有行政会议,属于不高不低的规格,院董、股东代表都会来参加。   裴毅处于半退休的状态,他不爱来;   裴近远接管整个集团,已经很少参与具体管理,也没时间;   最后只剩夏明生。   她替丈夫儿子出席。   会议讨论的问题,涉及经营管理的,夏明生不专业,也不插话,反正有秘书转达给集团,她大多时候就是露个面,充当一下吉祥物。   会议结束,裴毅来接夏明生一起吃午饭,见她若有所思,还以为有什么事。   “怎么了,今天手术不顺利?”裴毅问。   夏明生略略摇头。   裴毅笑:“那就是谁在会议上大放厥词了。”   夏明生知道丈夫在逗自己,跟着笑了一下,却提起另一件事,“我记得,前阵子家里解雇了一个阿姨,姓韩,你有印象么?”   裴毅想了想,“你是说……打扫京茂府的那个韩阿姨?”   “嗯。”夏明生也是听管家说的,“韩阿姨之前做得好好的,后来离婚,盼盼当天回家就把人给解雇了,好像只是因为一点小事……”   管家暗示,顾盼有点拿保姆泄愤的意思。   裴毅不予置评,只问:“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夏明生:“上午遇见盼盼了,她感冒来医院拿药,所以想起来。”   “是么。”   夏明生偏头打量裴毅,只见丈夫面色稍敛,想说什么,动动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和她的感受一样,提起儿子这桩婚姻,他们夫妻都有遗憾。   顾盼漂亮明媚,挺好一个孩子,他们看着长大,只当她是普通晚辈,没成想,顾胜利却另有打算。   明里暗里,顾胜利总拉着女儿“巧遇”裴近远,撮合意图太明显,但两个孩子一直淡淡的,不来电,裴毅夫妻也就不好说什么。   后来,眼看女孩子年纪渐渐大了,顾胜利着急,直接找裴毅摊牌。   茶室里,白烟袅袅。   相较于顾胜利的急切讨好,裴毅态度一直很端正,没有半点看不起的意思。   “……胜利,现在不是封建社会,家族联姻这种事,早就过时了,咱们要尊重孩子的意愿,乱牵红线,会出大问题的。”   被男方拒绝,本身已经很丢脸了,顾胜利悻悻赔笑,表面上没再坚持。   可一转头,他私下找上裴近远。   一年前的事,让夏明生最耿耿于怀的,就在这里。   “胜利人不坏,就是太营钻……他仗着长辈身份,背着我们游说近远,近远抹不开面子,点头答应了,最后呢,还不是离婚收场。”   夏明生不是爱唠叨的人,可一想起这件事,总忍不住感叹:“一次耽误两个年轻人,怎么不可惜。”   今天裴毅和几个老朋友一起打高尔夫,整个冬天没运动,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就发现自己穿得有点多了。   他把马甲的拉链,往下拉,好似透气般,长吁一口气。   “你不会真以为,近远是抹不开面子,才接受联姻的吧。”   夏明生看他,很快明白丈夫在说什么。   裴毅:“接手集团的时候,反对裴近远的那些人,哪个不是长辈,哪个不是他的叔伯,现在这群人在哪里,你不记得了?”   上台后的裴近远,发起了一场集团内部的反腐,几乎一夜之间,各大派系分崩离析。   肯于投诚的,他安抚呵护;   负隅抵抗的,算到如今,大概也快出狱了。   “你的意思是……”听过丈夫一席话,夏明生似有领悟,但又不完全信服。   “裴近远自己想娶顾盼?”   ——   折腾一天,洗澡的时候,顾盼发现自己抽过血的 ʂժ 胳膊,青了一大片。   有点渗人。   对着暖黄色的射灯,顾盼抬高手臂,拿手机拍了张照片。   名媛班里教过,想榨取男人的钱,就要先榨取他们的同情。   在“把惨卖给谁”这件事上,裴近远无疑是照片最大的买家,但顾盼连想都没想,直接把人给Pass了。   她嫌丢人。   名媛班的套路,裴近远洞若观火,可他却在那装处男、装着很受用的样子,硬是陪她玩了一年。   现在想想,顾盼简直无地自容。   相当于,底裤都被人看光了,还凑过去扭屁股,不是丢人是什么。   照片随手一转,顾盼把它发到了名叫“和美一家人”的家族群里——作为自己卖惨的第二买家,顾胜利很快跳了出来。   【怎么了女儿!】   随后,顾昕顾旸跟上,连忙问她,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看医生……群里的信息,以刷屏的方式,从眼前飘过。   这三个男人表现出来的紧张程度,不禁让顾盼怀疑,如果自己说得了绝症,他们会不会原地就能哭丧。   又过一会儿,见她没动静,顾胜利打来电话。   同样的电话铃声,不知道为什么,配以顾胜利三个字,就带着呱噪感。   顾盼彻底没了找人撒娇的心思,她把电话挂断,动手敲了几个字。   【今天去建档,抽了点血,没事,我要休息了,回头再聊。】   顾胜利终于消停。   打不成电话,亲爹免不了在微信里一通嘱咐,什么注意身体,什么早点睡别熬夜——不打钱的关心,跟“多喝热水”一样没什么卵用。   顾盼看着烦心,切出微信。   这时,她想起来,手里app还躺着那位被她撩到半截、晾了一天的男嘉宾。   果然,顾盼点进去小程序,那个叫等等等的男嘉宾,已经回复。   【哈哈哈,你的名字真有趣,是本地人吗?】   顾盼费解,不知道他在哈哈什么,抬眸往上一看,才发现自己用的是微信里的名字。   Miss你不偿命。   这是她三年前迫于亲爹压力,加裴近远微信的时候,特地改的名字。   主打一个抽象。   顾盼就差对裴近远直说,我是沙雕,当不起你家少奶奶,暗示他离自己远一点。   可裴近远的反应,比这位男嘉宾淡定多了,人家既不哈哈,也不嘻嘻,而是直接发问。   “你这么迷人,所以身上到底背了几条人命?”   当时他们在一家红酒餐厅吃晚饭,顾胜利出去接电话,摆着粉红芍药花的圆桌上,只剩他们两个。   金粉浮华的光影里,裴近远靠坐在椅子上,他不动声色看向她的神情,仿佛宣告某种姿态。   也许,顾盼的确是父亲献给裴近远的一碟菜,但他不能以食客的口吻对待自己。   像傻子一样,微笑了整晚的顾盼,终于不装了。   她身体往后靠,一尘不染的叉子,在手里来回摆弄着,“死在我手里的人很多,希望……裴总不是其中一个。”   “不想死就别来染指老娘”的挑衅做派,让裴近远不怒反笑。   他先垂眸,大概是整理了一下表情,再抬头时,吐出更气人的一句。   “好吧,那我尽量不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生赭 找茬、吵架、咬人、撒无名火   Miss你不偿命,这个网名,顾盼一直没改,就这么用了三年。   这三年中,少不得有人视奸她的朋友圈,以此评估顾盼“迷死人”的程度,有几次正式社交场合,因为这个名字太中二,还闹过笑话。   顾盼曾经想过,不如改回去算了。   但,拒绝裴近远的心情,很快又占了上风。   顾盼试图用微信起名这一魔法手段,令他明白,老娘追求者很多,舔你,是我爹的意思,我根本不稀罕。   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在裴近远的面前维持尊严。   但魔法就是魔法,只存在于童话故事里,回归现实,顾盼自知,她只是一台套着法拉利外壳的拖拉机,不够资格迷死裴近远。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一年就离婚。   离婚,被顾盼视作人生败笔,她实在不想再以这个狂妄之中带有傻缺意味的名字,做下一段恋情的开场白。   她窝在沙发里默了一会儿,给自己起了一个新网名,作为相亲专用——不吃香菜阿巴巴——是不是听起来好多了。   顾盼用这个崭新的名字,给那位男嘉宾回了一条:【你好。】   男嘉宾秒回:【你好,头像是本人吗?】   顾盼:【当然是我本人。】   还是上次画展用过的照片,顾盼后来拿它做了微信头像,现在一并导入相亲网站上。   美女的杀伤力,此刻变得具象了。   在顾盼确认是本人后,肉眼可见,对面男嘉宾兴奋起来。   【你可真漂亮……】   【看你资料,今年只有26吗?】   【是本地人吗?人在北城吗?】   查户口一样的聊天方式。   顾盼不确定,这是相亲里的常规操作,还是对方个性热情。   顾盼将信将疑,只挑最后一个问题回答,【我在北城。】   马上她又迎来对方更明确的意图。   男嘉宾:【可以出来见一面吗?咱们见面聊一聊?】   犹豫再三,顾盼在屏幕上敲了个地址。   是一间专注意式拼配的咖啡馆。   那家店豆子一般,但老板香,是一个师兄沈准开的,因为周琦琦暗恋人家,所以总拉着顾盼去捧场。   一来二去,咖啡店的地址,躺进了顾盼的必吃榜。   她随手一推,男嘉宾那头过了好久才回复,【这家咖啡店不便宜,人均70了。】   顾盼以为他在开玩笑,于是也用开玩笑的口气,问。【我还知道一家店,人均700,你要不要尝尝?】   男嘉宾犹如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回复过。   大概把她当成杀猪盘了。   顾盼没放心上,直接去浴室洗澡卸妆。   可半夜睡到一半,顾盼猛地坐起来。   破大防了。   她噼里啪啦发信息,质问男嘉宾,【我这么漂亮,难道不值得你花70块钱请我喝杯咖啡?!】   信息发过去,时间空荡流淌。   此刻是凌晨三点,鬼都忙着投胎的时间,哪有人搭理顾盼。   一口气堵在胸腔,无处发泄。   顾盼光脚在房间里一圈一圈地转悠,十五分钟过去,怒气不减,委屈却翻倍了。   她竟然为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半夜睡不着觉,如此荒谬,她势必要拖一个垫背的。   有点“我不好,谁也别想好”的意思。   于是,一通电话砸向裴近远。   嘟嘟嘟。   电波一声声的传导,空茫无应答的等待,无限拉长了时间,顾盼耐心本来就不多,等了又等没人接,她正准备放弃。   信号一动。   “喂?”声音不高不低,略略发沉,有种熟悉的冷静,顾盼的心突然就安定了。   “裴近远,你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她刚要诉说价值70块钱的委屈,不等开口,就被裴近远直接打断。   “顾盼,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犹如夜半忽然落下的细雪,裴近远语气透着不近人情的冰冷,这绝不是顾盼期待的安慰。   一开口,她的小脸已经皱起来了,“不就是三点么……”   裴近远:“凌晨三点那你还不睡觉?”   “难道我就不能有事找你吗?!”   “你有什么事?”   “我真的有事。”顾盼大脑飞速运转,“……你安排我去讯达旗下的医院产检,为什么不提前征求我的同意?”   “那是离你家最近的医院。”   “可那也是你的医院,我的隐私怎么保证?!”   电话里的静了两秒,再开口时,裴近远的克制,透过平淡至极的语气,俨然下一秒就要挂电话了。   “顾盼,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顾盼故作惊讶,“好神奇,你怎么知道?!”   多少次的经验了,不管谁惹了顾盼,她都会在裴近远身上撒一股无名火,找茬、吵架、咬人……她干过很多离谱的事。   裴近远比顾盼自己还要了解她,“你要胡闹,去找别人,我们已经离婚了,我没时间、也没义务照顾你的心情。”   顾盼不生气,反而 ʂԃ 没心没肺笑了一声,“我这不是还没找到下一个嘛,所以先借你用用——”   话没说完。   忽然,电话里传来一道温柔女声。   “……是谁啊,这么晚打电话。”   电波嗞地一声,像一列蒸汽火车,呼号着,沸腾着,从顾盼大脑骤然穿过。   她人都懵了。   凌晨、女人、裴近远的身边……破案的线索,再清晰不过。   顾盼不自觉握紧电话的手指,抠到指尖发白,用了几秒钟,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介入了别人的贤者时光。   一把掐断电话。   顾盼的心脏,还在扑通扑通乱跳。   没有抓到实质证据前,顾盼总把小三小三挂在嘴边,现在人家送到眼前,她却鸵鸟般,自己先缩了。   不敢吵。   不敢闹。   更不敢对峙。   只开一盏夜灯的房间,过分安静,人影投于墙壁上,孑然呆立了许久。   顾盼回神,低头一看手机,仿佛是什么脏手东西,慌忙一抛。   转瞬,电话淹没在棉海。   ——   无声的夜晚,放大了听筒里的对话声,但很快,随着电话任性挂断,办公室重回安静。   裴近远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挑过一抹目光,无波无澜看向来人。   “怎么样,实验数据出来了?”   “嗯。这个批次的药物,有效成分含量完全符合标准,辅料批次也无任何异常。第三方检测机构的初步数据也支持这个结论。”   刚才,一时上头插嘴老板的家务事,宁一然已经有点后悔,见裴近远不追究,她不敢怠慢,赶紧递出报告。   而对于熬通宵的人来说,带着温热的这几张纸,可能是最抚慰人心的东西了。   裴近远一页一页仔细翻看检测报告。   从昨天上午开始,他就在忙。   先是开会,讨论上半年的营收计划,然后又约谈林董,裁撤旧的供应链,费了一番功夫,终于谈好,紧接着下午就出事了。   起因是讯达集团下属的制药公司,研发了一批新药,投入临床刚刚半年,就有人爆出病人服药后,病情反而加重的新闻。   经过互联网一番发酵,事态愈演愈劣,于是裴近远立即开始应对媒体、安抚股东、下令启动紧急检测……   一直忙到现在。   宁一然:“现在看来,确实是虚惊一场,是那位患者的个体不良反应,叠加了互联的舆论,才闹这么大。”   说完,她习惯性望向裴近远。   本来以宁一然的履历,来制药厂跑腿,多少有点大材小用,她也有点怀才不遇的不甘,但一切的情绪,在见到裴近远时,全部烟消云散。   他如高塔,值得仰望。   正如这场可能压垮一间庞大药厂的危机,在裴近远这里消弭于无形,他仍是态度平淡,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如释重负的表情。   “既然不是我们的问题,后面的事情,就移交公关部和法务部。”   裴近远传达指令,宁一然点头记下。   “我明白,我们的公关部会对外公布检测结果,法务部也会对最早散布不实信息、且点击量超过立案标准的几个自媒体账号,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嗯。”   裴近远将目光重新投向电脑,仿佛刚才那场危机,以及那通突兀的电话,都不够引起他的重视。   心头掠过一丝难言的酸楚,宁一然忍不住说,“抱歉,刚才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你讲电话了吧。”   事出紧急,这间办公室的门槛,都叫手下人踩烂了,裴近远当然不会怪她。   “不用道歉,你送来的是可以让我下班的好消息。”   他语气轻松,宁一然却笑不出来,抓紧难得与他独处的机会,她绕过书桌,在裴近远腿边蹲了下来。   完全献上忠诚的动作,令裴近远再次看向她,眼神一顿。   女人的肩膀,只比他的膝盖高了一点,这样的视角,正好看清她脸上淡淡的脆弱,和眼中的炽热。   裴近远晃了神,想起顾盼。   婚后顾盼不作不闹的时候,也会流露这种神情,像街边的流浪猫,看到食物又馋又不敢靠近的模样。   他一直没搞懂,张牙舞爪如顾盼,为什么要怕他。   裴近远的思绪,重新回到眼前这张脸上。“你想说什么?”   宁一然下意识垂眸,“处理危机公关,本来是我的工作,但却要你坐镇陪我,我感觉很挫败。”   裴近远:“对于一个刚刚毕业的新人来说,你已经很不错了。”   宁一然稍稍顿住,抬头来看他,片刻,又匆忙收回了目光。   “可你看过报告,似乎也不怎么开心。”   “不是你的问题。”   至于是谁的问题,答案呼之欲出。   跟刚才的电话有关。   宁一然有些黯然。   她当然不会自取其辱地认为自己比顾小姐那种花瓶更具观赏性,但,是人就有情感,如裴近远这样的强者,也需要休憩。   宁一然自认为才华与温柔,可以成为男人港湾。   她微微仰面,鼓起勇气,“顾小姐一直认为你和我有暧昧,是因为她不了解你的为人,但我知道,裴总,你是令人仰慕的绅士……我愿意做你的倾听者。”   裴近远看着她。   宁一然这个女孩子,身上有一种成年人少见的坦率,喜欢或者不喜欢,她都明明白白的摆出来,不需要别人去猜。   裴近远欣赏她这点,“但我们只是同事。”   宁一然稍怔,“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有权有势的男人,哪个不是多偶,偏裴近远恢复单身了,还是对她一直很疏远。   宁一然还想争取,“难道做朋友也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   下一瞬,裴近远滑动椅子,退开些许,已经站起身。   “我本来无所谓。”男人垂眸,以上帝的角度,告知宁一然。“但顾盼不喜欢你,我们就不能做朋友。”   宁一然:“可你们已经离婚了,你和谁做朋友,为什么要在意她的想法?”   裴近远一顿,不回答,只是因为她还不够格知道答案——   关于顾盼和他,还有婚姻之外的纠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土绿 “裴近远知道你相亲吗?”   顾盼不记得昨晚最后是怎么睡着的。   浑浑噩噩一夜,醒过来的时候,相亲APP推送过来的通知,悬浮于手机屏幕上。   十五分钟前,那个网名叫“等等等”的男嘉宾,终于回消息了。   关于人均70一杯的咖啡,他有很多感慨,大致意思是九块九的咖啡遍地都是,没必要付那个智商税。   【相亲相亲,相的就是三观一致,如果一开始就发现大家的消费观差得很远,其实也就没必要进一步接触了。】   男嘉宾如是说,相当一种婉拒。   换别人可能就算了。   可在顾盼看来,她都这么好看了,竟然还有男人不扑,那他一定是什么稀有品种,堪比人中柳下惠、林中大熊猫。   怀揣一颗猎奇的心,顾盼燃了。   对方说不要,她偏要上赶着,付费也见一次。   她回复信息:【你看这样呢,咖啡店是我选的,算我请你,可以吗?】   不知男嘉宾是故意,还是怎地,延迟了半小时,才勉强回了一个。   【可以。】   ——   约会的那天,恰好是顾盼产检日子。   人生第一次自由相亲,与产检撞日,不得不说,命运具有荒诞性。   当天顾盼特意早起撸了个大妆,先去医院打卡。   今天产检的项目,只有NT一项,十分简单,顾盼已经把产检流程摸熟了,所以没让小熙跟着。   她一个人去B超室,拍片子、找医生,一切都很顺利,胎儿的数据都在正常范围里,这关就算过了。   和医生预约好下一次产检的时间,顾盼从医院出来。   时间有些早,路上不堵车,司机把顾盼送到咖啡馆,正好是约定的时间。   顾盼推门进去,随着风铃清脆一阵串响,期待的心情,也在一节一节地拔高。   “你好,请问是等等等先生么?”顾盼脚步轻轻,人到桌边时,男人仿佛受惊,惶惶然起身。   “我是,你、你是……”男嘉宾甚至有些不敢相信,“你是……不吃香菜?”   “你可以叫我 ₴Đ 顾盼。”   在那一个瞬间,顾盼意识到,他们对彼此容貌的认知,还停留在网站的头像上。   男人衣着普通,眉眼普通,全身没有一处不普通,根本不是照片里恣意潇洒的模样。   反观男嘉宾,眼中光彩异常,也在抱怨,“你和网站上的照片……不太一样啊。”   换做顾盼——赛级颜狗,忍住失落地心情,“我的错,照片P过了。”   “不不不,我是说你本人比照片还要好看。”男人一改线上的高冷,表现得很热络,“我叫陈堃,请坐请坐。”   顾盼顺势落座,余光一扫,光秃秃的桌面上,果然什么饮品都没点。   其实,这个时候,顾盼已经想走了。   但,咖啡是她扬言请的,哭着也得喝。   顾盼耐着性子,捞过餐单,问:“你想喝点什么?”   “我都行。”   “那就两杯卡布奇诺。”   顾盼冲吧台抬手,一错眼,看到周琦琦,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此刻,人伏在原木案台上,贼兮兮地冲她笑。   被人围观相亲,多少有点局促。   顾盼把心一横:笑吧笑吧,这世间的傻叉,笑死一个少一个……   类似防护罩一样的自我安慰,刚刚启动,对面男嘉宾已经开启近战模式,对顾盼发起进攻。   “……顾小姐,你可真漂亮,没想到上网相亲,还能遇到这么好看的女孩子。”   我也没想到,网上傲娇的你,现实如此普通呐!   顾盼心内痛哭,脸上微笑,却做足礼貌。   陈堃又说:“那天半夜,我睡着了,没看到你发的短信……平时你都睡那么晚么?”   “偶尔。我有时候会熬夜画画。”顾盼正经作答,无奈刚说了一句话,就被男人的小动作带了过去。   不知怎么回事,陈堃拿了把车钥匙,总有意无意地摆弄着,顾盼往他手上一瞥,对方故作恍然,掂了下车钥匙。   “这个啊,我刚买了辆车,不贵,才五十多万。”   顾盼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车?”   陈堃:“对,这个品牌的车开起来不错……顾小姐会开车吗?”   “我平时很少开车。”顾盼笑了一下,表情略显勉强。   陈堃也觉得炫耀有点刻意了,轻咳一声,“女孩子其实最需要一辆车,出入能代步,冬天不冷,夏天不热,这才适合娇娇弱弱的女孩子。”   顾盼应了一声:“确实。”   陈堃:“如果我们将来在一起,我也给你买一辆。”   对方的饼,来得又大又突然。   顾盼都惊讶了,“哇哦”一声,失笑道:“那先谢谢你了。”   见顾盼的表情全是戏谑,没有任何期待之意,陈堃再接再厉,“我说真的呢,我经济条件不错,工作也很有前途,送女朋友一辆车,绝对不是问题。”   “嗯。”顾盼战术性看了一眼手机,随口问他,“陈先生在哪工作?”   眼见话题进入射程,陈堃大方介绍自己,“我在一家药品研发公司上班,今年29,销售部的组长。”   “这么年轻就这么厉害了啊。”   顾盼食指绕着杯沿一下一下地画圈,往往她最不在意的时候,语气最温柔。   ——在男人看来,这是莫大鼓励。   陈堃顿时来了精神:“中蓝制药,你听说过吗?”   顾盼摇头,目光清澈。   她发自真心的不知道。   陈堃:“中蓝制药,是全国排名前十的制药厂商,市场占有率超过8%,前几天被人碰瓷,在微博上挂了好几天……顾小姐看新闻就知道了。”   除非微博挂了自己,否则顾盼根本不关心,但她还是保持着倾听的状态,这次换陈堃问顾盼,“顾小姐,你是做什么?”   顾盼眨眨眼:“刚才不是说过了,我是画画的。”   “啊?这也可以是职业?”陈堃显然没想到,顿了一下,“你这个年纪的画家,应该赚不到什么钱吧。”   顾盼短笑一声,娇里娇气地埋怨,“陈先生刚才还说,愿意给我花钱,转过头,又嫌我不赚钱,前后有点矛盾呢。”   陈堃舔了舔唇,“顾小姐,别敏感,大家出来相亲,一开始就应该了解清楚,是不是。”   “也对。”   顾盼一不耐烦,就开始敷衍,你嫌我工作不稳定,那我就编一个稳定的工作——她不喜欢被任何人看轻。   顾盼开口就来,“我其实是一个设计师品牌的画手。”   陈堃追问:“公司名称叫什么?”   “公司名称。”顾盼余光一扫,看到陈堃身后,她突发奇想,“叫……周琦琦工作室。”   “周琦琦工作室。”陈堃嘀咕一句:“……听起来像个小作坊。”   说话间,小作坊的老板、周琦琦本人已经端着咖啡走过来。   她抱着围观损友尴尬现场的心情,前来嘲笑,最后发现小丑竟是自己。   当即,周琦琦的脸就垮了。   “很生气为两位服务,这是你们的卡布奇诺!”   咚咚两声,白色耳杯重重砸在桌面上,咖啡液漾出,差点弄了陈堃一身。   他跳起来,“怎么回事你!你们店咖啡卖这么贵,就这服务?!”   “爱喝不喝!”周琦琦走得干净利索,反而把陈堃晾在一旁,显得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很突兀。   周围客人纷纷看过来。   顾盼觉得丢脸,找不到地缝钻,只能安抚对方,“……那个是我敌蜜,她冲我来的,你别介意。”   “原来你们认识啊,算了。”陈堃重新坐下来,不忘规训顾盼,“这种脾气差的女人,你以后少来往,不然都被她带歪了。”   “你说的对。”   顾盼眼睛弯出好看的弧度,不仅没反驳,而且相当顺从,这般小女人情致,看得陈堃一愣。   这时,顾盼拿出手机,扫桌上的二维码,主动买了单。   “今天见到陈先生,聊得很高兴,咱们下次有机会再见。”   陈堃心头一时怅然,挽留道,“你家住哪里,要不我开车送你回去?”   顾盼微笑:“我还有事,你先走吧。”   “行吧,那我们加个微信,下次出来,我请你吃饭。”   “好啊。”   短暂的约会,只持续了十五分钟。   男人恋恋不舍地离开,等人走远,周琦琦抱臂走过来,冷笑。   “我都听见了,他刚才说自己年入百万,怎么,年入百万,喝杯咖啡却要你付钱,这不就是网上流传的,有钱只给你看,不给你花么。”   顾盼把手机塞回皮包里,不以为意:“是我说请客,人家才出来的。”   “不是吧,还得你花钱请他出场?!”周琦琦更忿了,“我说姐妹,这个又精又抠的极品,是你从哪个垃圾箱淘出来的啊!”   “有那么差么?”顾盼不以为意,“我觉得还可以再接触一下。”   周琦琦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怎么回事啊,顾盼,在男人这块,你吃商一直很高的,怎么突然饥不择食了?”   “这叫饥不择食?”   “那不然呢?”   隔壁桌的客人准备买单,人拿着手机,一边低头找优惠券,一边起身往外走,衣角略过身侧。   扰动的空气,混合着深度烘培过的咖啡豆味,一息而过,顾盼闻到隐约的清苦味。   静了数秒。   顾盼方才轻声说,“裴近远已经找到下家了,我不想落后。”   周琦琦:“你一会儿说裴近远有小三,一会儿说他有‘下家’,他睡得过来那么多张床吗?!”   顾盼:“这次是真的,我亲耳听到他旁边有女人。半夜三点,一男一女不睡觉,还能干什么。”   周琦琦抿了抿唇,顾盼的低落显而易见,但她不知道怎么安慰,或者说,一直嚷嚷离婚的人是顾盼,现在恢复自由,怎么还关心起前夫感情生活了。   当然,周琦琦相信。   以裴近远的条件,肯定不会在婚恋市场流通太久,被女人捡走是早晚的事。   但这不是重点,真正的重点是——   “裴近远有下家,你就出来相亲,你们搞竞赛呢……他知道你相亲吗?”   顾盼理直气壮:“我和他说过。”   “你怎么说的?”   顾盼想了想,“我说我会再嫁,我会重新组建家庭,我会给孩子一个健康童年——大概这些吧。”   周琦琦歪头,表情有些复杂 ₴Đ ,“这……”   这相当于什么呢。   你跟一个人说天有不测风云,却不告诉他明天出门会被雷劈。   理论和实操根本是两码事。   周琦琦打包票:“裴近远做梦都想不到,你敢揣他的崽出来相亲。”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这章名字《土绿》特别应景,哈哈哈,沾沾自喜一下。 第15章 海蓝 结账时她拿出了裴近远的信用卡   顾盼和周琦琦这边正聊着,沈准就来了。   身为老板,快到中午才露面,他还有脸说,“你们怎么天天来,比我这个咖啡店老板还上心。”   顾盼哼笑一声:“你的咖啡卖70块钱一杯,我不多来几次,等你倒闭,就喝不到了。”   沈准也是美院的,开咖啡店只是玩票,倒闭的话,对他这个浪荡子伤害为零。   人家说:“没关系,只要两位愿意喝,叫我卖肉养这家店都没问题。”   顾盼一脸嫌弃,“这么肉麻的话,你还是说给周琦琦吧。”   果不其然,周琦琦在旁边,一脸花痴看着沈准。   飞行夹克、机车裤一身通黑,人一出现,她心早飞了,见男人这时望过来,周琦琦连忙问:“你吃早餐了么,没吃的话,要不要试试我做的饭团。”   沈准似笑非笑,懒懒扬了扬下巴,“问什么口味的?”   “海苔和金枪鱼。”   “听起来不错。”   周琦琦这下坐不住了,“那我帮你加热一下。”   立刻扑向操作台的微波炉。   顾盼看不下去,起身就走,路过前台,她冲着周琦琦,“我最见不得女人贴男人的便宜样子。”   周琦琦笑得花一样,回击:“不知道是谁,刚才还请男人喝咖啡呢!”   被人戳中痛处的顾盼,很不爽,“锁死吧你们两个,再见!”   说罢,好闺蜜互相翻了一个象征友谊的白眼。   ——   从咖啡店出来。   初春的街头,艳阳高照,光线穿透抽绿的芽叶,带着一股清明劲。   顾盼在周琦琦那吃的瘪,急需一个发泄口,赶巧了,爱马仕的柜姐发来消息,说有新品到店,问她什么时候有时间。   因为早孕反应,顾盼很久没有露面,造就了一段社交真空期,正好今天有空,连犹豫都不犹豫,顾盼直接杀过去。   她是迷恋新鲜感的人,只要品牌有新款,她立刻看旧的不顺眼,一进商场,顾盼还没进爱马仕的门,就被珠宝专柜拦住了。   钻石套链精致,黄金臂钏奢华,顾盼两个都喜欢,便两个都拿下。   结账时,她毫无心理负担地拿出了裴近远的信用卡——离婚时,忘了归还,现在拿出来,她跟自己说,最后再用一次,就当跟它好好告个别。   刷完卡,顾盼的心情终于好起来,战利品叫司机提着上车,她再去找约好的柜姐。   “顾小姐……您终于来了,好久都没见到您了,发消息,您也不回,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要失去您这个大客户了。”   一进门。   柜姐那夸张的笑脸,从里到外透着热情。   顾盼直奔主题,问:“你说的包呢,还在吗?”   “在的!鳄鱼皮有一只雾面的,和一只亮面的,全都是银扣。”柜姐声音突然压低,“还有一只鳄鱼拼皮的kellydoll,刚到货,我只通知了您。”   言下之意,这是一份只你有,别人没有的尊荣。   而往往人的快乐,就在于攀比。   至此,顾盼终于露出一抹微笑,“kellydoll啊,那可是一包难求,难为你想着我。”   “必须的啊,您不说话,我们哪敢给别人。”   “是什么颜色的?”   “深海蓝。”   “行吧,三只我都要了。”连实物都不用看,顾盼随口决定,犹如买白菜。   偏这般矜贵的做派,弄得柜姐更亢奋了。“您别着急,咱们店里还来了几套礼服,您可以一块看看。”   销冠就是销冠,轻车熟路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已经准备好了咖啡和甜品,要不,咱们去您的房间慢慢试穿?”   “下次吧。”出来太久,顾盼已经买累了,她吩咐柜姐,“先打包结账吧。”   “好的好的。”   柜姐欢欢喜喜把顾盼引到收银台,一通熟练操作,她调出电脑里的会员信息,“这次的消费一共是……”   柜姐语气一顿,有点微妙,“顾小姐,您还和从前一样……继续使用裴先生的账户吗?”   顾盼刚掏出手机,听到这里,她也愣了一下。   一直以来,这杀千刀的品牌,都以配货著称。如果想买下这三只包,光有钱不行,还需要一个超级大冤种的账户。   顾盼下意识抿了抿唇,故作淡定,说,“对,裴近远,用他的账户。”   “可是,”只见柜姐尴尬一笑,“顾小姐,您还是给裴先生打个电话吧,他只要在电话里授权同意……”   顾盼有点不乐意,挑眼:“以前都能直接用,现在怎么这么麻烦。”   “因为……以前你是裴太太。”VIP室就在收银墙后,门把拧动,有人从里面出来,凉凉讲完后半句。“现在你是顾小姐,当然不能再享用裴太太的待遇了。”   顾盼的塑料姐妹圈里,大致分为两种人,一类是生得好,老爸有钱,另一种是嫁得好,老公有钱。   两类人各自抱团,谁都看不上谁。   而属于第二类的顾盼,此刻偶遇的,正是是第一类中的佼佼者、王美纯。   王小姐挽着一只BK,适时走出来,可能为了拿气场凑身高,王美纯看人时,下巴习惯性上扬。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柜姐,只因她刚才的话,说得极难听,周围工作人员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得罪了哪个,以后不用在贵妇圈混了。   可叫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两位顶级难缠的大小姐,目光刚一对上,就马上来了一个热情拥抱。   “顾盼……宝宝,几天没见,你又漂亮了……快说,去哪打了瘦脸针。”   顾盼娇笑着,“你才坏呢,偷偷打增高针,也不告诉我,你看,几天没见,宝宝你都快到我胸口了……”   顾盼假模假式拿手在身前比了一下,王美纯跟触电一样,火速弹开,后退了一大步。   又恨又痛。   但碍于颜面,王美纯咬牙伪笑着:“顾盼,最近怎么样?听说你离婚了?什么离的?”   顾盼一点不遮掩,“多谢记挂,上个月离的。”   王美纯:“怪不得,上个月的时装周,你没来,我和朋友们还担心呢,顾盼一离婚就查无此人,别是怕丢人躲起来了。”   顾盼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真的不用惦记我,只要你开心,我离不离婚无所谓的。”   “这叫什么话,你离婚,我为什么开心。”   “你不是喜欢裴近远么?”顾盼轻描淡写道,“我们婚礼前几天,你还给裴近远发信息表白……难道是我搞错了?”   王美纯瞳孔一缩。   没想到,时隔一年,暗恋心事竟然被正主翻出来,她都惊了,但还是忍住难堪,问:“你怎么知道?”   顾盼:“裴近远跟我说的。”   王美纯更慌了,“怎么可能,我不信!”   顾盼也不信。   裴近远当然不是嚼舌根的人,顾盼之所以知道,要从新婚那晚说起。   酒宴过后,回到婚房,意乱情迷的关键时刻,顾盼半真半假哭着喊,疼。   男人用尽克制,手臂撑在上方,停下来问她,哪里疼。   顾盼脸颊上蒸出一片薄红,抵在男人锁骨上,“反正又酸又涨又疼,裴近远……你哄哄我。”   所谓“哄她”,事后证明是一场蓄谋——顾盼用贞操拿捏裴近远,勾出他的愧疚,就是为了查他手机。   可真正得手后,顾盼才发现,裴近远实在太忙,拿手机和女人撩骚的概率几乎为0,。微信动辄99+的群消息,早就冲散了霸总对任何人的兴趣。   所以,王美纯的那条表白短信,时隔一周,早都沉到太平洋海底了——可偏偏这是被顾盼翻出来的、唯一可疑的人。   那晚,是顾盼第一次大婆症发作,又哭又闹,不依不饶,裴近远哄了很久,甚至承诺以后手机密码和她共享,这才让顾盼翻过这一篇。   当然,顾盼也付出了被裴近远操|翻好几篇的对价 ʂժ 。   店内,场面还在僵持,柜哥柜姐已经看傻,无人胆敢上前劝说。   王美纯更是对她怒目而视。   顾盼轻缓地呼吸,思绪拉回当下。   这一刻,她的感受更清晰了。   自从进入这间店,她就有一种不受控的情绪在作祟,微微的失落感,好像自己从前被人微信置顶的生活,一去不复返了。   “算了,不和你吵了。”顾盼对王美纯说,忽然觉得没意思,但又不是因为吵架,可能还有其他的什么。“还有几个包,我也不要了……”   顾盼准备离开,迫不及待地抽身,往外走着,身后的奚落,来自不甘心的王美纯,仍是不受控地往她耳朵里钻——   “有裴家撑着,她是‘凉茶公主’,没了裴家,我看不如叫她茶凉公主算了。”   人走茶凉的“茶凉”,昭彰那笑声,嘲讽、傲慢、极具穿透力。   ——   从商场出来,坐车回家的路上,顾盼渐渐反应过来。   每次买包,她用的都是裴近远的账户,前夫拿真金白银砸出来的VIC等级,是她的底气。   以后少了“裴太太”的头衔,顾盼怀疑,她以后都不能优先选包了。   而就在刚刚,慷慨割让Kellydoll的行为,简直蠢透了。   顾盼恨,家中7个颜色的娃娃,只差那个深海蓝,就能凑齐整套。   拼图缺失一角的不完美,令她越想越难受,最后演变成抓心挠肝的痛苦。   车子在地库停稳,顾盼甩上车门,搭乘电梯的同时,她摸出手机,编了一条短信去骂裴近远。   【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失去的是婚姻,而我失去的是包!】   是包啊!   顾盼心底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   转瞬,四壁光洁的电梯轿厢,化作黑暗的夜,滂沱大雨纵情落下,而她,失去Kellydoll的小女孩,仰面朝天,被悲伤击倒……   叮!   电梯到站,门扇缓缓打开。   戏精上身的顾盼,揩了下眼角,转眼恢复如常。   尖细的高跟鞋,刚刚迈出电梯,一抬头,家门口站了两个人,正在东张西望。   顾盼身形一顿。“你们是谁?”   两个女人转过身,一个年纪偏大,穿了件土灰色的羽绒服,另一个女孩很年轻,身材肉眼可见的好。   她们分别自报家门——   “我是营养师。”   “我是健身教练。”   两个人义正言辞,搞得顾盼有点懵。“你们找我?”   年轻女孩笑着:“您是顾盼小姐吧。”   这里住宅都是一梯一户,不刷卡根本进不来,所以不存在访客走错门的情况,而且她还能叫出自己的名字。   顾盼脑袋里转了一圈,确信,“又是裴近远安排的吧?”   两人懵懵懂懂,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盼嫌烦,越过她们,直奔自家大门,“……上次安排产检,这次又叫你们上门,他下次打个电话,提前通知一下也行啊,总是喜欢自做主张。”   抱怨归抱怨,但顾盼要承认,被前夫记挂的感觉有点爽到她。   “行了,你们先回去吧,我今天有点累,改天再说。”顾盼刚把手指搭在电子锁上。   忽地,大门从里面打开。   “女儿啊,你回来了!”顾胜利一张大脸探出来,顾盼吓一跳,往后退一步,却被顾胜利一把拉回门内。   “进进进,都进来。”顾胜利竟然又招呼那两个人。   顾盼眉头拧紧,顾胜利把这里完全当成自己家,开始指挥起来。   “你,徐阿姨是吧,你先去厨房,盼盼不怎么做饭,你先帮她收拾一下,看看缺什么,油盐酱醋锅碗瓢盆的,下次你来做饭的时候,买好一块带过来。”   “还有小杨教练,你往里走,走廊右转第二个房间,就是家庭健身房,你也熟悉一下,看看哪些训练孕妇不能做,你把危险的器材,先挪边上去,别磕碰了我女儿。”   “好的。”两人分头行动,各自去忙了。   顾盼站在门边,隐隐一股怒火往上冲,不是因为家被偷了,难以启齿地理由,好像来自于——   “这两个人,是您请来的?”   “对啊,你现在特殊时期,不能没人照顾,她们都是专业的,爸爸把你交给她们才放心。”   高跟鞋随便一踢,顾盼一言不发,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往客厅走。   顾胜利急忙跟上,“怎么了嘛,我关心女儿,难道不对吗?!”   “我虽然给了您家门密码,但您不能随便上门,现在还送来两个人,说是照顾我,谁知道是不是监视我?!”   “爸爸保证,绝对没有监视你的意思!”   “行吧行吧。人留下来,您走吧。””   顾盼赌气,一屁股坐进沙发里,顿时,顾胜利哀嚎出声。   “哎呦,你动作能不能轻点,摔坏我的外孙怎么办!”   顾盼左腿搭右腿,抱臂,看向顾胜利。   顾胜利本来也是藏不住事的人,笑了,摸到顾盼那张沙发的角落,坐下来。   “今天我去打球,碰上你公公,大家闲聊的时候,我试探了一下……女儿啊,你没把怀孕的事,告诉裴家长辈吗?”   顾盼看着顾胜利。“这件事你应该去问裴近远,那是他父母,告不告诉取决于他。”   名义上,裴近远是女婿是小辈,可他大权在握,生杀予夺,早已勾平了年纪这道鸿沟。   顾胜利不敢僭越。   “我在想,裴近远不告诉他爸妈,这背后的态度,”顾胜利小心翼翼措辞,“……不会是不想承认这个孩子吧?”   顾盼不是一个城府深的人,且多数时候,相当冲动,但此刻,愤怒从上头到下头,身体像烧灼过的火灾现场,正在慢慢降温。   灰烬中的心脏,麻木颤动着,顾盼竭力维持一种不在乎的姿态。   “裴近远不认就不认,我又不是没有钱,难道还怕养不起,再说,这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孩子,无所谓了。”   顾胜利坐不住了,“怎么无所谓啊,如果你单身没孩子,凭咱们家的条件,你还能再嫁好男人;现在呢,裴近远不认账,难道你准备一个人带拖油瓶,凄凄惨惨过完后半生吗!”   “我怎么是一个人,我有您,您有上市公司,将来还可以让孩子继承公司,有什么可凄惨的。”   顾胜利一噎,抿了抿嘴,“你的孩子当然可以继承我的公司,但裴家产业更大,为孩子考虑……”   顾盼眉头一挑。   顾胜利顶住女儿审视的目光,硬着头皮话说完,“为了孩子的前途,肯定要认祖归宗的嘛。”   顾盼偏要追问:“谁的祖?谁的宗?”   顾胜利:“当然是裴家的祖,裴家的宗。”   顾盼冷冷一笑,“说来说去,顾家的产业没我份呗?!”   顾胜利“哎呀”一声。“你看你,一下就扯远了,咱们说孩子的事呢。”   顾胜利在推脱,顾盼怎会不清楚,父亲生怕她或者孩子,瓜分他的财富,所以才竭力把她往裴家推。   然而,再聊下去,势必碰触父女关系的雷区。   顾盼不想吵,随便搪塞了两句。“行了,我知道了,如果有机会,我会让孩子认祖归宗的。”   顾胜利讪讪的,“你知道就好,知道就好……”   顾盼:“那你还不走?”   “好好,我走,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顾胜利欲言又止。   说多了,怕女儿不高兴,说少了,又怕女儿抓不住裴家这条大腿。   进退两难之际,顾胜利起身往外走,最后想一想,还是没忍住,折回来。   他说:“实在不行,你自己去跟公婆说。我了解裴毅两口子,最喜欢小孩,如果他们知道你怀孕,不会撒手不管的。”   “所以,不管裴近远认不认,只要打动他父母,你和孩子,将来不愁没有保障。”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堪称顾盼的痛苦大集合,但我又很想笑…… 第16章 固黑 裴近远对这个男嘉宾有印象   顾胜利和他请来的人,终于离开了。   房间一寂。   顾盼耳根是清净了。   寂寞,就像啃噬人类意志力的妖怪,又悄悄爬到了她的身后。   顾盼陷在错落的抱枕里,一时出神。   裴近远对这孩子,究竟是什么态度,认或不认。   他确实从未表态。   ʂժ  他本身就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外人极难窥探他的想法。   唯一知道的,就是裴近远已经被迫接受了这颗胚胎的存在,至于其他的,顾盼就不知道了。   顾胜利怕裴近远不认账,无非为一个“钱”字。   顾盼眼下不缺钱,想的则是另一件事——   婚内怀,婚外生,就算裴近远这个私生爹认下孩子,将来,他对孩子又能有多好呢?   顾盼闭了闭眼。   设想未来,是一件非常飘渺的事,与其费那个劲,不如着眼现在。   现在,看裴近远对她什么态度,不就知道他将来怎么对孩子了么。   顾盼随手捞起手机,点进微信,一眼就看到刚才她给裴近远发的短信,还躺在那里。   【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失去的是婚姻,而我失去的是包!】   果不其然,这条消息之后,再无回复。   裴近远根本没理她。   ——   这几天,天气暖了。   顾盼的早孕反应,好像也渐渐消退了。   突然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刚好收到陈堃约饭的短信。   一周没联系的人,顾盼本来以为相亲黄了呢,没想到,他冷不丁在微信上,问顾盼。   【你能不能吃辣?】   顾盼无聊在家,回了他一串问号。   陈堃:【春天的第一顿麻辣火锅,要不要一起?】   不算理由的理由,却很诱人。   爽脆的竹荪,Q弹的虾滑,一个一个从蒜泥香油碟里,浅入深出送进嘴巴,光是想象,顾盼就被勾得食指大开。   好像完全不恶心了。   但,相亲男再度冒出来,顾盼对这个人的兴趣,远大于食物。   顾盼好奇问他。   【这么久没联系,我以为大家应该相互拉黑了,你突然诈尸请吃饭,怎么想的。】   陈堃没有回信息,可能为了表达诚意,他直接打的电话。   一上来,他就道歉,说:“第一次见面,就叫女孩子请我喝咖啡,我一直挺过意不去的。”   顾盼说:“没关系,一杯咖啡而已。”   陈堃明显内耗了很多天,“实话实说,相亲能遇到你这个级别的美女,我总怕遇到骗子……所以,防备心重了点。”   顾盼问:“那你现在不防备了?”   陈堃连连说不,“别说防备,现在能和你当普通朋友,我觉得也值了。”   男人这么说,通常是一种策略,可退可进。   顾盼没有马上应声。   但陈堃态度极好,“起码,请顾小姐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这顿饭先还了,行么?”   怪不得有人喜欢网恋。   隔着屏幕,看不见脸,去油的同时,还能为对方赋予几分朦胧美。   确实,连顾盼都觉得陈堃好像又行了。   直率、坦诚,他又变回了最开始的那个优秀男青年。   可能真的太闲了。   顾盼没拒绝,也没拿乔,爽快地和陈堃约在了周五。   ——   周五晚上,裴近远有个应酬,关于新药研发的事,他宴请了几个业内专家,准备听一听科研一线的意见。   临近下班,裴近远提前叫司机把车停在中蓝楼下,他准备自己开车过去——大多时候,他都用这个借口来挡酒。   反正没人敢较真。   乘电梯下楼,裴近远挽着外套往外走,中途,夏明生打电话过来,上来就是质问。   “盼盼怀孕,你怎么不告诉我们?”   一楼大堂,穹顶高悬,男人脚步慢慢放缓,最终站定,反问。“顾盼和您说的?”   “是你顾叔说的。他今天去找你爸爸,说盼盼怀孕了。”   “嗯。”   “你这是什么态度。”   见裴近远反应平淡,夏明生可以推断他已知情,可就算知情,当事人冷漠的语调,还是叫她十分不满。   “离婚之后才发现怀孕,你说你们,是不是太粗心了。”   裴近远不置可否。   夏明生语气忧愁:“听你顾叔说,盼盼都吓怀了,现在每天以泪洗面,很纠结,也不知道该不该把孩子生下来,还问咱们家怎么办。”   母亲哪里都好,就是太爱共情,她身为医生,难道不知道,并不是每一个嚎叫的病人,都在经历痛苦,也有可能只是为了博取关注。   裴近远不想争辩,只问,“我爸怎么说?”   “事出突然,他哪有什么想法,所以我才打电话问问你啊。”   裴近远笑了一声,“您和我爸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种事也能把你们吓住……您有话不好意思跟顾家说,可以和我直说,咱们就别藏着掖着了。”   夏明生故意叹了口气:“我和你爸爸这一生最大遗憾就是只有你一个孩子,家里的事,公司的事,除了交给你,完全找不到第二个人可以分担……“   连理由,都跟裴近远想得差不多。   他不接茬。   夏明生没办法,只好和盘托出,“这是你的骨肉,我们当然想要啊……可你和盼盼已经离婚了,让人家单身女孩子给你生孩子——这种话,我们实在说不出口。”   裴近远不以为意:“也许顾盼自己想生呢。”   “真的?!”失而复得般惊喜,夏明生又问一遍,“盼盼愿意把孩子生下来?!”   “应该是吧,她跟我这么说的。”   “太好了,太好了。”夏明生终于松了一口气,“原来你们两个已经沟通过了,而且还达成了共识。”   “是她一个人的想法。”不叫两个人的共识。   只不过现在讨论这一点,已经没有意义了。   孩子是不可能打掉了。   裴近远忍不住冷笑道,“顾盼脑回路跟别人不一样,您觉得对一个单身女孩子不公平的事,她可能觉得好玩。”   夏明生想抱孙子的心情占据一切,她没听出儿子的不满,反而斥他:“女人怀孕生子不容易,不要这么说盼盼。”   裴近远本来也不想提顾盼:“行了,您要没别的事,我就先挂了——”   “别挂别挂。”既然大家意见一致,夏明生迫不及待推进下一环节,“盼盼做出这么大的牺牲,我们做长辈的,怎么也要表示表示,这样吧,你现在把她接到家里,大家见个面。”   “表示表示?现在?”   “对,现在,你去接盼盼。”   “妈,我今晚有应酬……”   “不行。必须是今天。”夏明生很坚决,“你顾叔今天找我们,我们拖着不表态,时间长了,反倒让他们多想。”   裴近远无奈:“你们有诚意,顾盼也不一定有时间。”   夏明生:“你打电话问问她嘛,没时间可以改天,有时间就让她来一趟,快点,现在就去问,我等你消息。”   电话挂断,裴近远嘴角微绷。   员工来来去去,偶尔有人路过,叫一声,裴总。   他淡淡颔首。   默了一会儿,裴近远打开了顾盼的微信,对话框里,之前的聊天内容,被他随手清理掉了,空荡的页面,只剩两人的头像。   顾盼自恋,她的头像永远是本人美照。   而裴近远的头像,是一只黑猫,用了五六年,一直没变过。   而那也是与顾盼有关的一段回忆。   正如此刻,落日西斜,满天绯色的晚霞,照进没开灯的画室,顾盼蹲在画前给一只黑猫上色。   黑猫与黑暗,在潋滟微光中,恰到好处的融合了。   那个画面,顾盼和那只黑猫像极了,漂亮的眼睛,优美的轮廓,还有难以琢磨的个性。   如果顾盼问起他头像的来历,裴近远会告诉她,二十岁的顾盼,曾给过他惊鸿一瞥。   可惜,顾盼从来没问过。   他的感受、他的事业、他的喜好,顾盼一次都没问过,她在意的,只有他的银行卡和手机,以及,今晚做不做。   婚姻生活,最终证明了,黑猫只适合呆在黑暗里,失去了夜色的掩护,它不再神秘,甚至还有点格格不入的丑陋。   夏明生还在等消息。   不论裴近远愿不愿意,他还是决定给顾盼打个电话。   裴近远从微信切出去,调出顾盼的号码,按下呼叫的前一秒,似有感知般,他忽然抬眸。   只见顾盼就站在不远处。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   她来找他?   下意识的疑问,很快被裴近远一一否掉了。   顾盼是什么人,他太知道,对她抱有期待,完全是浪费时间。   不过,人既然都在眼前,也就没必要打电话了,裴近远直接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还 𝐬𝐝 没问出口。   顾盼也看到了他。   视线交汇,她的神情比他还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裴近远觉得好笑,“这是我的分公司。”   顾盼面色微凝,“你的分公司?中蓝制药?!”   有进步,她还知道这里叫中蓝制药。   裴近远不爱兜圈子:“有空吗,虽然是临时起意,但是想占用你一点时间,跟我回家一趟。”   “回哪个家?”   “我爸妈家。”   顾盼今天出门,就是为了找陈堃吃火锅,哪知道会遇到裴近远,现在又要被拎去裴家,她一头雾水,问。   “我为什么要跟你去?”   “他们知道你怀孕了,所以想和你聊聊。”   “他们怎么知道我怀孕了?”   “你爸说的。”   一听是顾胜利,顾盼有点生气,但还是压着火气,“你爸妈想和我聊什么?”   “聊你想聊的。”   顾盼更加费解,“比如?”   裴近远也是推测:“比如股份。”   顾盼脸色一下就淡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和我爸用这个孩子在敲诈你们家?!”   “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没有这个意思?”顾盼冷笑,“难听的话你都说了,又在这装什么无辜?!没有这个意思、没有那个意思……你知道么,你这样最没意思!”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暴躁。”裴近远下巴微扬,视线稍垂,眼神平静得像看一个疯子。   顾盼最讨厌狗男人这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我不去!我还有别的事!”   下班时间,员工三两结伴往外走,和裴近远站在一起,很难不成为焦点,顾盼不想丢脸,绕开裴近远,走得头也不回。   裴近远的态度也一样——随便你。   他站在原地,准备给夏明生打个电话,告诉母亲他和顾盼今晚不过去了。   可电话还没拨出去,身后传来一句。   “顾小姐,这里!”不高不低的声音。   裴近远下意识回头,正好顾盼和一个男人碰面了。   这就是顾盼所谓的“有事”?   裴近远手插裤兜,姿态松弛,但薄唇抿成一条线。   他对这个男人有印象。   两个月前公司年会上,这个人作为优秀员工,上台领过奖,销售部的,好像负责华南地区的集采项目,他叫什么来着……   “陈先生。”顾盼弯着唇和对方打招呼,“我看火锅店就在你公司旁边,所以直接过来了,没有打扰到你吧。”   “怎么会,让你久等,是我不好意思才对。”   “你不用这么客气,我也刚到。”   “那咱们现在过去吧,去晚了,估计该等位了。”   裴近远微微侧头,不由地打量起自己这位前妻,视线从她裹身的皮质长裙,一路移至女人露出锁骨的一字领白色衬衣,最后落在顾盼清晰的眉眼,和晶莹剔透的唇尖上。   明亮穹顶下,顾盼好像一颗春日枝头上挂水珠的蜜桃。   他看见顾盼轻启红唇,对那个男人说,“咱们是开车,还是走着过去呀?”   陈堃:“看你,我都可以,如果想散散步,咱们就走着,如果你穿高跟鞋不方便,我就去取车。”   “嗯……让我想想。”   思考期间,顾盼随意摆弄着包包上的挂件,一颗毛茸茸帕恰狗,在她手指尖被拨来弄去,十指涂满葵红色的指甲油,精巧莹亮。   之前,裴近远总觉得,顾盼的小动作很做作,现在他却莫名升腾出一股想抓她手腕的冲动……   “喂?裴总?您在听吗?”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拨到了刘助理那。   刘助理在线等了好久,一直没有听到老板的声音,这才出声询问。   “裴总,您有什么吩咐吗?”   裴近远把手机贴在耳边,“今晚的饭局,我不过去了,你替我应酬一下……顺便,再叫几个人过去旁听。”   “好的。谁去旁听,您有指定吗?”   大厦门口,旋转门正慢慢转动,顾盼和那个男人说说笑笑,正往外走。   裴近远收回目光,吩咐助理,“销售部,姓陈的人,全部叫上。”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也就是28号入V,周二0点,更新一万字~ 回见啦 第17章 乱粉 裴近远不打   顾盼走出中蓝大厦的门, 天色将黑。   日落前的蓝调时刻,一片云丝挂在近乎透明的天边。   很美。   顾盼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因为她很气。   明明约好陈堃一起吃火锅的, 两人还没走出大厦,他就被上司一通电话火急火燎叫走了。   说有什么重要的应酬, 非他不可。   末了, 只剩顾盼一个人,孤零零站在站在傍晚的微风里,越想越生气。   不管是谁, 因为什么,只要放她鸽子, 这个人都该死!   顾盼四下环顾,很快, 在大厦广场的一个角落,她就发现了掐她桃花的幕后黑手和他的座驾。   是一辆通体纯黑的库里南。   因为兼具了越野和商务双重需要, 裴近远自己开车的时候, 一般都开这辆。   此刻,车子正安静地停在树影里。   驾驶室的车窗,半开着,透过一半的玻璃, 正好看到裴近远的侧颜。   除了优越的五官,上帝爱这个男人, 爱到方方面面, 甚至给了他令人羡慕的发量, 浓密的偏长的头发,自然微卷,用发蜡归在脑后, 每个发尾的弧度,都像被美欲之神吻过般性感。   彼时,裴近远袖口卷起,右手腕上露着那只他最常戴的腕表,正搭在方向盘上。   再平常不过的姿态,却平添一种坐等猎物自投罗网的散漫。   顾盼见他这么气定神闲,更加气不过,高跟鞋踏在青砖地板上,哒哒哒,一路铿锵走过去。   她拉开后排车门,“这下你满意了吧!”   顾盼刚要落座,只听裴近远的声音从昏暗中飘过来,清清淡淡三个字。   “坐前面。”   顾盼嘶了一声,非要拧着,“我不。”   裴近远没说话,开始解领带。   滑腻的丝绸声,从衬衣领口一瞬而过,扰动耳膜,顾盼下意识抬眼,往斜前方望了一眼。   车里没开灯,借着外面微弱的光线,就看见男人慢条斯理将领带一圈一圈缠在手掌上。   动作间,青筋起伏的腕子与小臂,仿佛正在积蓄某种力量。   通常来说,裴近远不打人,除非一些特殊的情况,顾盼极不驯服,他会打她另一张嘴。   裴近远看上去高冷禁欲,与他日常形象形成强烈反差的,实际是他隐秘的掌控欲。   顾盼深知这一点,所以,在看到男人默不作声的时候,她就有点害怕了。   大气不敢出,目不转睛盯着裴近远。   直到,那条被卷起来的领带,被男人塞进西装口袋,连同西装外套一块被丢到后座,顾盼才轻轻吁了口气。   原来是她自己吓自己!   讨厌!   顾盼在心底骂了一句,气鼓鼓下车,换到副驾上,伸手拉上车门,包挂上的小玩偶,撞出叮铃啷当的碎响。   裴近远这才转头看了她一眼,“吃火锅可以么?不犯恶心了?”   顾盼抱臂,“本来不恶心,现在有一点。”因为你。   裴近远没什么表情,启动车子,“陈先生是上进青年,当然要以工作为重,不陪你吃火锅,犯不上骂人家恶心。”   顾盼冷笑:“少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破应酬,就是你故意把人支走的。”   裴近远目视前方,不否认,“这个应酬级别很高,对陈先生来说,我给他提供的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流线光洁的车子,缓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   顾盼凉凉一讥,“这么重视人家……挺好,陈先生也算坐上裴总的升职器了。”   裴近远平声道:“孕妇不该说脏话。”   “哈!我说脏话了吗,”顾盼反咬一口,“是你满脑子污秽,我说的升职——是上升的升,职位的职。”   余光扫过去,只见顾盼眼眸里无情,狡辩时脸不红心不跳,这模样该怎么形容呢。   无赖。   裴近远不和无赖一般见识,只是有件事,他要先声明,“那位陈先生跟你不合适,以后不要再接触了。”   裴近远语气平淡,但强势的作风一点都不少。   顾盼不爽,“我们都离婚 𝐬𝐝 了,你管那么多干嘛,难不成看见我约会……你吃醋啦?”   这话像玩笑,顾盼是半娇半嗔说出来的,说话间,她还歪头,去看裴近远的脸色。   裴近远在开车,对上她的目光,看了几秒,直到绿灯亮起,他再次抬眸,平视前方,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事实上,掌握这个世界话语权的人,女人只是他种种特权的其中之一。   如裴近远,犯不上自降身价,和谁争抢女人。   所以他根本不屑解释什么吃不吃醋的话。   裴近远只是单纯觉得不妥,“……你之前说带球再嫁,我以为只是气话,没想到你真的出来约会了,顾盼,别忘了,你现在是孕妇。”   “孕妇怎么了?”顾盼盯着他,“孕妇不能谈恋爱?孕妇不能寻找真爱?”   “谈恋爱也要看对方是谁,哪个男人能接受一个孕妇?而那些不接受、还愿意和你约会的人……他们当你是真爱?”   裴近远用一贯平淡的语调,偏偏最后半句尾音上扬,嘲弄和轻蔑潜伏在里面。   顾盼这次也真生气了,转头望了望窗外。   城市霓虹璀璨,在视线里條然化作一道道光斑。   她眨眨眼,哼出一个没滋没味的笑,“谈恋爱确实分人,咱们俩玩不了真爱,不代表我和别人不行,这是概率问题,多试试,总能遇见合适的。”   车厢密封太好,静谧的空间,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响动,吹出叫人慵懒犯困的暖风。   气氛却坠入零度以下。   裴近远用一贯平淡的语调,“也许吧,那你多试试。”   他没反驳,甚至还笑了一声。   这笑声轻飘又凉薄,有那么点冷眼旁观的意味,简直叫人从头凉到脚。   顾盼就这么无声地坐在那里,窗外略过的,是电影胶片般,一帧一帧的街头光影。   顾盼心里一阵烦躁。   裴家宅邸,在北城的黄金地段。   和西山别墅区不同,那里偏向商业开发,依山而建,只要有钱都住得起。   而裴家的老宅是老爷子刚回国的时候,自己买地,自己盖的,几十年反复整修,虽然隐于闹事,但相当够规模。   一片灰白色建筑,连绵于红杉枫树中,百年名树,远远一望,就知道这家主人身份非凡。   黑色雕花大铁门,缓缓合拢,不止管家在恭候,裴毅夫妇听到动静,也迎了出来。   一路上,顾盼和裴近远谁都不说话,到了地方,车子泊进位置,不管冷战到什么地步,顾盼还是整理出一张完美的脸。   迈步下车,她扬声,“裴伯伯、夏阿姨。”   “盼盼,来了啊。”有意无意的,裴毅夫妇的视线落在顾盼的肚子上,然后又表现得若无其事。   其实,从见到顾盼开始,他们的嘴角就没落下过。   “快进屋,快进屋,”夏明生过来拉住顾盼的手,把人往屋里带,“现在天气还没回暖,你穿这么少,冷不冷?”   “还好。不冷。”佣人过来接外套,她把及膝的针织衫一折,递过去。   宅邸厅堂,明灯高悬,正好是晚饭时间,夏明生主张先吃饭,边吃边聊。   顾盼没什么意见,跟着夏明生往里走。   餐厅与客厅相连,中间以几颗高大的巴西木作为分隔,郁郁葱葱。   绕过这处天然屏风,顾盼进去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四只黄铜色的小火锅,水汽蒸腾,椒麻辛辣的味道,跟着翻沸出来。   正是她心心念念那一口。   “刚才,近远打电话回来,说你想吃火锅……羊肉膻气,麻辣锅味道又重,盼盼,你现在能吃这个?”   夏明生面有疑虑。   顾盼露出安抚性的微笑。   哪怕来的一路已经把胃口败光了,但她想不扫兴,还是笑着说。   “之前不行,但最近感觉好多了,不反胃,也不恶心,所以就想吃点有滋味的。”   夏明生:“哦,那就是早孕反应已经结束了。”   松石绿的花岗岩餐桌,不设主位,四人两两对坐,夏明生招呼顾盼落座,顺势又问。   “现在你怀孕几周了?”   说这话的时候,桌上另外两个男人跟着投来目光。   顾盼视线只在裴毅和夏明生之间略作停留,“十五周了。”   夏明生和裴毅相视一笑——这胎稳了——他们心里一颗大石头也落地了。   夏明生笑:“难怪上次去医院碰见你,当时我还没多想,原来是这个缘故。”   “我上次不是故意骗您……”   顾盼想解释,只见夏明生摆摆手。“女孩子刚怀孕,有顾虑,我们都理解……总之我们裴家很感谢你愿意把孩子生下来。”   “我们裴家”“感谢”这样字眼,细品之下让人有些不适,但顾盼疑心是自己想多了,便笑笑,没说什么。   这时佣人们陆续端上食材,鲜切的肉类、挂珠的青菜,兼顾了北方清汤锅,和南方麻辣锅的口味。   还有顾盼喜欢的菌菇、海鲜,不必夏明生吩咐,佣人特意放在她那边。   晚餐正式开始。   对新生命的期待,压过了以往任何话题。   裴毅和裴近远父子象征性地聊了两句公司的事,很快,大家注意力重新转到顾盼身上。   夏明知看向裴近远,“我在考虑……要不要给宝宝设立一个家族信托,等它降生,到处都要花钱,信托基金正好可以保障它的生活。”   顾盼心底暗暗吃惊。   虽然来之前,裴近远暗示过她,长辈们会有所表示,却没想到一上来就送这么大的礼物,顾盼有些慌。   她用眼尾余光瞥了一眼裴近远。   彼时,他夹了一块豆腐,食物冒着热气,氤氲在眉梢,一张脸,罩了层面具似的毫无表情。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裴毅却连连点头。“我觉得可以,老李最近也给孙女弄了一个信托基金。”   夏明生问他,“动力集团的老李?”   “还能有谁。”   裴毅有些感慨,“以前老李天天数落儿子不争气,自从去年,人家给他添了个孙女,他现在逢人就夸,昨天酒会上遇见,他还把孙女的满月照拿给我看,跟个洋娃娃似的,竟然跟他有点像。”   夏明生:“我记得李哲南比近远还小两岁?”   裴毅:“确实,年纪不大,但人家效率高啊,赛车手还在服役期,谈恋爱结婚生孩子,哪件事都没落下。”   别人的幸福听多了,反倒衬出自家糟心事。   不想搞坏气氛的夏明生,急忙打住这个话题,只说,“反正,信托的事,就这么说定了。”   她又转头看向儿子。   “近远,你找律师商量一下,看看流程,后面涉及金额,由我和你爸爸出资,算是我们对盼盼和孩子的一点心意。”   “我知道了。”裴近远平淡应下。   顾盼握紧筷子,一时犹豫要不要接受。   这时,裴毅笑说:“有了这个孩子,好像突然忙起来了呢,我是不是应该翻翻书,给孩子起几个名字备着?”   夏明生:“这着什么急啊,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呢。”   裴毅笑:“也是……但学校要提前选好,老李给他孙女选的那间幼儿园,好像一岁就要面试了。”   “这么早就面试?”   “人家名额很抢手的。”   “可我怎么记得那间幼儿园,离咱们家比较远呢?”   “远也没事。在附近买一套房子,搬过去不就行了——”   顾盼终于听不下去,“裴伯伯,夏阿姨,谢谢你们的好意。但,这是我一个人的孩子,我想自己决定他的生活。”   餐桌一寂,刚刚还热火朝天的讨论的人,纷纷看向顾盼。   夏明生率先反应过来:“你一个人的孩子……盼盼,这是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顾盼不敢与长辈对视,垂着眉眼,一味拿筷子在碗中夹取根本不存在的食物。   最后把心一横。   “意思就是,孩子不姓裴,和裴家也没有关系。”   话一出口,霎时,在场所有人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们彼此交换目光,看着顾盼。   夏明生赶紧解释:“盼盼,你别误会,我们不是抢孩子,只是身为爷爷奶奶,我们想尽一点心 ʂժ 意。”   压迫感使然,顾盼不得已深吸一口气,“伯伯,阿姨,我理解你们拥有第一个孙辈的喜悦,但我也有我的顾虑。”   夏明生:“你有什么顾虑,尽可以提,我们——”   顾盼:“你们帮不上忙,或者说,谁都帮不了这个孩子。”   手指不自觉抠在掌心,艰涩之感,彷如画笔声势枯竭的最后一笔,顾盼忍住哀伤,“裴近远以后还会结婚、还会有别的孩子,你们也会有别的孙子孙女……到时候,我的孩子又算什么呢。”   包括裴近远在内,没人想到这一层,他们三人眼中俱是一动。   半晌,裴毅沉声开口,“我们对每一个孩子,都可以做到一视同仁,盼盼,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顾盼:“我相信你们愿意一视同仁,但我的孩子,和它同父异母的弟妹,天生就有差距。”   比如阶级差。   非但不会消失,反而会以血缘的形式,继续遗传。   顾盼:“设想一下这个孩子的处境——让他羡慕弟妹的人生,却一辈子得不到,最后只能摇尾乞怜父爱,或者,挑起手足相争。”   “难道这是你们想看到的结果?”   裴毅和夏明知慢慢露出讶异,随后沉默了。   顾盼从来不是一个深谋远虑的人,相反,她头脑空空、爱慕虚荣。   然而,作为母亲,她却心思缜密地预见到了“裴”这个姓,带给孩子巨大财富的背后,也潜藏了巨大的不幸。   他们所有人都低估了顾盼,低估了她成为母亲的决心。   餐桌上,蒸腾的水汽,从锅中升腾,缭绕变幻着。   过分的黯然,将热闹的气氛一扫而空。   顾盼低头,已是食不知味,更加没注意,身旁男人一双视线,注视着她,里面已是凝练的冷色。   ——   晚饭没怎么动筷,食材怎么端上来,又怎么端了下去。   回去的路上,裴近远开车,顾盼坐副驾,两人依旧没交谈。   顾盼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辜负了裴家的善意。   但她的决定,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在心里酝酿了很久。   她深知,仰人鼻息和讨人喜欢,是一件极其消磨心气的事,顾盼不愿意变成顾胜利一样的父母,也不愿意让她的孩子变成自己。   所以说出来,反而轻松了。   唯一可惜的,大概就是裴家不会给她送钱了吧。   转眼,距离小区还剩最后一个路口。   想着失去裴家这个大金主,顾盼坐在那,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   裴近远看她一眼,“你在惋惜?”   顾盼:“是呀。”   裴近远:“惋惜什么?”   顾盼歪头一笑:“你猜。”   裴近远移回目光,直视前方,等红灯这几秒,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完全不搭理顾盼。   交通灯突然跳闪,由红转绿,车子继续行驶,裴近远再度开口。“你说这个孩子只属于你……那以后呢,我们两家不来往了?”   “那倒不用。大家可以继续当亲戚走动。我会告诉孩子,你是他的有钱亲戚。”   “亲戚?”   顾盼:“对,你可以是孩子的叔叔、伯伯、舅舅……”   绝口不提那两个字。   裴近远偏要道破:“一个人生不出孩子,如果孩子问爸爸,你怎么回答?”   “这取决于我当时的丈夫是谁。”顾盼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可一旦讲出来,她还是免不了心虚。   不由地飞快看了裴近远一眼。   初升的月亮,刚出地平线,清辉冷淡,投入车内,朦胧了男人的眉眼。   裴近远没什么表情,更谈不上有情绪,可就是这样不怒不愠的模样,反而平添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   极难接近。   顾盼不敢再说话,车内一片安静。   很快,车子已经驶入小区,禁自动识别出裴近远的车牌,横杆悄然抬起。   裴近远开车,驶入地下车库。   来到B1的电梯厅门口,裴近远把车停稳,但没有解锁车门,顾盼等得心烦,出声问了一句。   “要没别的事,我下车了?”   裴近远不置可否,也没动作。   顾盼不耐,自己凑到中控屏幕上去找解锁按钮。   屏幕上,映出浅色的光,指尖悬垂,稍微停顿了一下,她尝试点击,却被裴近远一把捉住手腕。   “你干什么?!”   顾盼吓一跳,用力甩手,这才发现男人根本没用力,稍微挣脱,他就松手了。   顾盼本以为两人要来一场撕逼大战,没想到,裴近远转头就解锁了车门。   咔地一声,机括闷响,穿透夜色。   一秒都不想多呆,只希望离他越远越好。   顾盼扭身解开安全带,伸手,刚要去推车门,身后,裴近远忽然开口。   “我还是太顺着你了。”   手中一空,质感厚重的安全带,被自动回收,顾盼抬眸,心跟着一沉。   裴近远看似没头没脑一句话,顾盼瞬间听懂。   她说:“现在一副不肯放手的模样,你什么意思啊,当初是谁不想要这个孩子的?我帮它和你划清界限,不正合你意么?”   裴近远侧目:“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想要这个孩子?”   顾盼比他更诧异,“你想要?你想要还天天催我打胎?”   裴近远:“我的‘不要’,是基于这个孩子是否生下来的大前提,而不是生下来之后,做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顾盼始终看着他,除了目光追随,好像连脑回路都被男人给梳通了。   她不禁感叹,看看,什么是叫高智商霸道总裁,这逻辑,这缜密,这无赖。   顾盼直接气笑了,“你的意思是,要么不生,要生,就必须有你一份,对么?”   裴近远沉默了片刻,他在措辞,试图给顾盼讲解孩子与财产的不同,没有什么分谁一半的说法,但顾盼没给他机会,直接开麦。   “首先,凭什么我辛辛苦苦怀孕生子,最后要把成果分给你。”   顾盼不忿。   非常地不忿。   她冷笑了一声,“其次,离婚协议没有提过孩子,这意味什么,你明白吗?”   裴近远没接话,这让顾盼的信心一下就上来了。   她单方面宣布,“这意味着,离婚后,我生下的孩子,跟你没有关系,而且,你也没有证据,证明这是你的孩子。”   最后半句,顾盼说得气势磅礴。   而裴近远,一言不发,纯粹地听众,目光一直停留在顾盼脸上。   他早就注意到了,女人情绪紧张时,嘴上就会有小动作,一对柔软的唇瓣,不自觉地抿在一起,肉嘟嘟的。   裴近远看了半晌,方才移开视线,平静开口,“这都是律师教你的?”   豪车仪表盘上一抹暗光,映着顾盼脸色,愣了一下。“是啊,我咨询了律师,有备无患,有问题吗?”   “没问题。”裴近远清淡一笑,“你可以咨询任何人。但决定权在我。”   “在你?!”   “对。我说不要,你才能打掉孩子。如果我说要,顾盼,你觉得一张离婚协议能拦得住我?”   顾盼身体一僵。   掩盖在斯文有礼身份下的裴近远,分明骨子极富征伐欲,偏恼怒时刻,这个男人态度不紧不慢。   顾盼转头看他,她都说了那么多了,不甚确定:“……所以,你要和我争抚养权?”   裴近远的声线偏低,声音平淡地过了头,反而有种玩弄的意味。   “你猜。”   ——   报复,纯纯的报复。   拿她的话,来堵她的嘴,不是报复是什么?!   顾盼甩上车门,一路闷头上楼,进门脱掉外套和鞋子,目的原本是浴室,中途神使鬼差改道进了画室。   智能照明应声亮起,几乎一笔没动的画稿,半人高,正支在架子上。   顾盼没靠近,抄起墙边颜料罐,狠狠扔过去,咚咚咚,一连三响,画室瞬间开起染坊。   墙上、地板、天花板,颜色炸得哪都是。   撒过气的顾盼,靠在墙边,慢慢冷却,但脑子还是回荡着裴近远最后那句,你猜。   猜你个头啊!   就算裴近远抢孩子,尚且还要等七个月,但搞她心态,狗男人今晚就做到了。   顾盼有点崩了。   心里飘出点淡淡的悲哀,意识到自己将要孤身成为一个母亲,而周围虎狼环伺……后悔的情绪, ʂԃ 即将蔓延。   顾盼赶紧叫停。   胡思乱想没有用,不如去洗个澡,她转身刚要走,却在狼藉中,瞥见一处意外。   甩在画布上的颜料,一点一线,黑的红的,在浅白色的射灯下,形成古怪的气质。   顾盼觉得有趣,驻足片刻,忽然来了想法。   她本来就是光着脚,踏在满是湿泞的地板上,毫无知觉般走过去,随便拿了把刷子,描了两下。   色彩混同后,焕发生机,如春雨过后,荒芜的世界,自己长出枝蔓,顾盼直接在弄脏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拿笔晕开那些墨点,勾勾画画。   中途觉得束缚,她脱掉裹身的皮裙,最后只剩一件宽松的毛衫打底,堪堪遮住大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突然有人出声,“这,这,这是怎么了?”   顾盼猛然回头,就看见和她同样吓一跳的张姐。   张姐,是顾胜利送来的新阿姨,负责做饭和打扫。   她白天来上班,晚上到点就下班,从来不过夜的人,此刻出现在面前,顾盼也有点茫然。   顾盼:“现在几点了?”   “早上九点。”张姐望着开染坊的屋子,和弄了一身油彩的顾盼,一时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顾小姐……您一宿没睡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让人完全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顾盼有点意外,可扭头又端详了一下画作,又觉得心情极好。   她抻了抻腰。   不动不知道,一动才察觉身体都木了,双脚冻得冰凉,笔刷扔回水罐里,她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给我拿双拖鞋,我先洗个澡。”她说着。   张姐赶紧取鞋,搁在门口。   顾盼过去穿上,想想又差点什么,她去客厅取来手机,对着画室拍了张全景照片,转手发给周琦琦。   顾盼嘱咐张姐:“那副画不要动,其他的帮我收拾了吧。”   一扫昨晚的丧气,顾盼意满离,只留张阿姨在原地。   洗过热水澡,顾盼才觉得灵魂归位,身体终于又是自己的了。   她躺在床褥间,还不太困,就刷了一会儿手机。   昨晚找过她的人,只有陈堃。   晚上十点,大概是应酬散场了,他给她消息,不停地道歉——   【这次的酒局比较重要,来了好几个有头有脸的老总,非要我作陪,实在脱不开身,理解我一下,好吗。】   【为这点事,至于生气不理人吗,改天我把这顿火锅补给你,行不行。】   【你是长得好看,但也不能脾气这么差,咱们还没确定关系你就这样,没意思了啊。】   顾盼一条一条看完,反手把人拉黑删除了。   她也觉得没意思。   陈堃这个男人怎么说呢,条件绝对不算差,就是无聊,从□□到精神,这个男人身上充斥着现代社会的权衡与算计。   既想赢得异性,又怕付出成本,顾盼对这样的人,很难维持兴趣。   俗称,下头。   这是一次失败的相亲经历,彻头彻尾的失败,连同“相亲”这种方式,都顾盼无情地拉黑了。   还没来得总结,偏巧,周琦琦的电话打过来。   “顾盼,我靠,那副画怎么回事,你又奴役我家沈准了,是不是!”   声音又尖又细,钻得人耳鸣,顾盼皱眉,把电话稍微拿远一点,“我什么时候奴役沈准了?”   “还说不是!你的画室出现了沈准的画,还是第一案发现场,你是不是又叫他帮你代笔了?!”   细说起来,正因为沈准,顾盼和周琦琦才误打误撞搞在一起。   学艺术的,讲究门派,顾盼想混圈子,就找了各种关系,拜在国内油画大家沈怀民门下,做关门弟子。   沈准就是沈怀民的儿子。   顾盼和沈准算同门。   周琦琦和沈准是美院校友。   本来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就因为顾盼缠着沈准帮她弄作业,被周琦琦误会成情敌,两人差点撕起来。   那天,美院的阶梯教室,空调正好坏了,围了里三圈外三圈的人,密不透风的热浪,逼得沈准卷高袖口,露出一条大花臂。   他饶有兴趣,“打啊,我看谁能赢,周琦琦赢了,我让你睡,顾盼赢了,我帮你画。”   在现场一片嘘声中,沈准喜提女生默契地一顿胖揍,从此,顾盼和周琦琦也成了好友。   过后,周琦琦认真告诫过顾盼。   “代笔毁名声,沈家是圈子里的大拿,沈准不怕,你就不一样了,被人知道,口水都把你淹死。”   周琦琦为她好,顾盼懂。   所以,她后来几乎不找沈准代笔,转而把猫爪伸向了沈怀民,有时候代一幅不够,她还会请师母出山。   就比如,上次那个十大青年画家的评选,需要一次拿出三幅代表作,那就是沈家一门三杰的手笔。   正因为顾盼有“前科”,周琦琦根本不信她能画出像样东西,最后,是顾盼把周琦琦叫到家里——   讲再多,不如直接展示。   绛色发黑的地板,喷溅如杀人现场一般的画室,终于,让周琦琦露出不敢置信表情。   “可以啊,小姐,搞体验派,这水平,跟沈准有一拼了啊!”   顾盼本来挺得意,但听周琦琦拿自己跟沈准比,不免有些丧气。   沈准是公认的少年天才,随便画一画都有人捧,偏他又不务正业,今天开咖啡店,明天滑雪徒步。   真正的恃才傲物。   顾盼嗤笑一声:“张口闭口都是他,想他就去找她,别来烦我!”   “矮油,你怎么连男人的醋都吃啊!”周琦琦赶紧追着哄。   顾盼不理她,返回客厅叫阿姨洗了盘葡萄,她端着白釉的莲花碗,坐在沙发上吃着独食。   “我不是吃他的醋,是气你,追沈准追多久了,到底什么时候拿下啊?”   一说就瘪了。   周琦琦懊丧:“他最近出去浪,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还拿下呢,你太看得起我了!”   顾盼哼了一声,“你啊,小心他浪出艳遇,到时候,你就真没机会了。”   “那怎么办,搞出艳遇我也没辙啊。”周琦琦绕过来,往顾盼身边一坐下,头靠上她的肩膀,一叹,“追了好多年也追不到,我最近考虑要不要算了。”   顾盼:“他又不是什么好人,我早就叫你算了。”   本来准备一颗葡萄都不给周琦琦的,顾盼气她不争气,捏着最大的那个,怼进周琦琦嘴里。   “好酸……”周琦琦咕哝着,“光算了不行啊,我心里感觉像被挖空一样,得找人填补一下。”   “没男人活不了是吧?”   “你说我?你又好到哪去?刚离婚,转头就相亲……”周琦琦突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你那相亲对象真不行,我这有一个不错的。”   说着,周琦琦掏出手机,“这个,我去健身房认识的,身材好,是你喜欢的风格,。”   顾盼只是扫了一眼,鼻子眼睛都没看清,直接说,“不要。”   周琦琦:“你别不知好歹啊,这个是我自留款,看你马上就要生了,你着急先拿去用。”   “不要。”   周琦琦手搓照片,直接把男性部位放大十倍,“看看,人家有本钱的,正好配你这富婆!”   “我真不要。”   “为什么啊!你再好好看看,这屁股、这胸肌——大的呦!”   “我怕他偷穿我胸|罩行了吧!”   ——   顾盼也不想修身养性,实在是,相亲这种方式,透着一种明码标价的味道。   别人图你什么,你图别人什么。   在一开始,就已经预设了这场交易的走向。   顾盼觉得没意思,鸵鸟般,一头扎进了画室,开始搞起创作。   这一天,顾盼抱着双腿,蜷缩在毯子里,又熬了一个通宵。   架子上的油画布,色彩交叠,看似丰富的画面,却毫无章法。   她再也没有找到打翻颜料那天的手感。   顾盼想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想请教,又怕被老师骂,最后她决定曲线救国,去问问师母。   师母俞千墨,是格莱画廊的经理人,什么徐悲鸿,什么毕加索,她都经手过。   品鉴能力没话说。   掐着画廊开门的时间,顾盼叫工人把画抬过去,到了那,才发现今天是周六。   画廊值班的经理,认识顾盼,笑说 ʂժ :“俞总的老规矩了,顾小姐,你忘了,她周末从来不加班,你这趟算是白跑了。”   听到这话,顾盼一心搞事业的弦,瞬间拉崩。“那我还要把画搬回去了?”   经理:“你要放心,留下也行。”   “算了吧,”那是她画了两周的心血,怎么舍得留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我改天再来找师母。”   “行,那我叫人帮你把画搬到车上。”   来的时候,顾盼叫了专业团队,现在专业团队撤了,司机加上工作人员,几个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两幅50cmX50cm的画框塞进宾利车里。   人没地方坐了。   顾盼只能叫司机先把画送回去,再来接她。   城市天际线,覆盖一层郁郁的色调,昭示着冷意,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这会已经开始掉点儿。   顾盼站在画廊的玻璃屋檐下,困意排山倒海而来。   她搓搓脸,想让自己醒醒神,视线一顿,不远处,与她同款不同色的另一辆黑色宾利,缓缓进入视野。   这不是冤家路窄么。   顾盼抱臂,好整以暇。   待车子停稳,她盯着裴近远弯身下来。   裴近远也看到顾盼了,不惊不喜,没什么表情地望了她一眼,系上西服纽扣,这才踏上台阶,冲她走过来。   等人来到跟前,顾盼记恨上次的事,直接把脸别了过去。   她架子拿得足,不想先打招呼,但这一行为在裴近远看来,幼稚得可笑。   于是他真的笑了一声,问她,“站这等什么呢?”   “司机。”   “你的司机呢?”   “送东西去了,一会儿就回来。”顾盼看他一眼,错开目光,继续眺望马路。   裴近远则微挑着眼,打量她,冻红的鼻头,拢紧的披肩下,一双笔直光洁的小腿,就这么明晃晃站在北城三月的街头……   他说:“外面冷,你要不进去等,要不去我车里等,在外面站久了容易感冒。”   顾盼仍站在原地,不听,也不理人。   裴近远看了看她,反正话已撂下,他直接推门进了画廊。   空气中的寒意,又浓重了,雨雾变成雨滴,淅淅沥沥的。   顾盼跺跺脚,转身往画廊里面瞥了一眼,金色融着暖意的华丽大厅里,裴近远身边围了两个人,正在为他服务。   其中一个就是刚才接待她的经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收回目光,顾盼下了台阶,朝裴近远的车走过去。   司机忙忙下车,为顾盼开门。   “我就是进来暖和暖和。”她为自己解释。   司机笑着说,是。   同时,把暖气开足。   空气一动,淡淡的冷杉香气,混着皮革味道,越发浓烈。   可能来自男人身上,也可能来自身下的座椅,强烈的雄性气息将人环绕,有种裴近远就坐在旁边的错觉。   顾盼尽量忽略这感觉,随口一问,“裴近远来画廊买什么?”   司机老黄答:“裴总想买一副郑板桥的画。”   顾盼:“送人么?”   老黄具体也不清楚:“好像是为了送一位商界前辈。”   不然也不会选老气横秋的题材。   可就算题材老,那也不是说买就能买的。   顾盼凉道:“市面上的郑板桥,几乎都是赝品,希望他别看走眼。”   老黄兀自陪笑,不敢再说话。   一般来说,名家名画几乎不会在市面上流通,通常先有买家高价下定,然后由中间商找到卖家,一轮一轮加价游说。   若非卖家十分落魄,人家肯定不卖,这时就要看买家的实力了,钱和势,怎么运作,是个技术活。   估计裴近远一时半会回不来,顾盼也就不着急了,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歪靠在座椅里。   身体慢慢回暖,困意渐渐涌上来,不知不觉,她就睡着了。   又过了一会儿,裴近远回来了。   车门一开一关,人都坐在身边了,顾盼仍然没有醒过的迹象。   密封的车厢内,暖意融融,顾盼靠在一侧,额角抵在玻璃上,长长的睫毛落下一圈扇形的阴影。   大概是没化妆的缘故,顾盼整个人显得稚气许多。   司机看着眼后视镜,“……裴总,咱们先回公司,还是先送顾小姐?”   看顾盼睡得那么沉,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裴近远不想打扰她,“你先送我去公司。”   “是。”   意料之外的同行,分外和谐。   车子发动上路,顾盼睡正酣,轻微的颠簸,只见她鼻尖努了努,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人往下滑,纤细脖颈也歪向一边。   她的睡姿看起来不够舒服。   裴近远用手机回邮件,腾不出手,便没管,一页内容编辑完,顾盼的姿势更奇怪了。   他略微皱眉,失笑,然后伸手把顾盼肩膀扶正,收回手时,看她一缕发丝挂在嘴角,又帮她捋到耳后。   “裴总,到了。”   司机出言提醒,裴近远才发觉车速已经慢下来,一抬眸,讯达的楼宇就在眼前。   他说:“你先上楼,我一会儿过去,今天会议推迟半小时。”   “是。”停好车,司机放轻动作,离开了。   车子没熄火,空调还开着,忽然变成两个人独处的空间,像与世隔绝的孤岛。   裴近远抱臂,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眼。   其实不困,就是等顾盼自然醒的间隙,有种难得的心安感。   时间流淌,不知过了多久,身旁忽然传来动静,咯吱咯吱的声音,来自衣料与皮质座椅的摩擦。   顾盼可能在翻身,也可能在呓语,裴近远没当回事。   忽地,身旁传来一句尖细的喊叫,“不要!”   裴近远睁眼,侧身过去把人摇醒,“顾盼?”   只见顾盼已是满头大汗,一脸惊恐。   裴近远把座椅中间的扶手翻上去,往她身边靠了靠:“你做梦了?”   婚后的顾盼,偶尔也会被梦魇住,或哭醒或笑醒,她大开大合的情绪,在梦里也会原样复制,裴近远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问:“梦到什么了?”   顾盼先是迷蒙,目光慢慢对焦,认出是裴近远,脱口而出。   “我刚才梦到你。”   “梦到我什么?”裴近远伸手,想帮她抹去额角的细汗。   顾盼直勾勾望住他,“我梦到你为了抢孩子,把我绑上手术台,然后拿刀……直接剖我肚子。”   裴近远抬眼,微不可觉地愕然,只消片刻,悬在空中的手,还是收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是0点更,晚安 第18章 黄绿 孩子亲爹什   短暂的睡眠, 不解乏,反而让人更疲惫。   头昏昏的,顾盼扶住额角, 狠命揉了揉,这才反应过来, 刚才只是一个梦。   噩梦太血腥, 吓得她出了一身大汗,现在醒了,浑身又湿又冷, 十分难受。   “这是哪儿啊?”顾盼拢住披肩,迷茫地望了窗外, 想起来,“刚才还在画廊, 现在怎么跑你公司楼下了?”   裴近远平声说:“我来公司开会,见你没醒, 就先把你带过来了。”   “真是大忙人, 周六也开会。”顾盼自言自语咕哝了一句,对司机说,“我不回画廊了,送我直接回家吧。”   无人回应。   顾盼抬眼, 这才发现,驾驶位是空的, 车里只有她和裴近远。   类似刚才噩梦里的场景, 再度浮现脑海, 裴近远站在无影灯下,手持尖刀,也只有他们两个人。   叫天天不应的感觉, 又来了。   “黄叔呢?”顾盼心有余悸,寻找救命稻草。   裴近远:“他先上楼了。”   “哦哦,那我自己打车吧。”顾盼去抠车门,慌乱之际,误点别的按钮,车窗哗地一声,降了半截。   更多是心理上的狼狈。   顾盼呼吸滞了一下,赶紧关上窗,正要重新去拉车门。   只听裴近远开口:“我叫他下来送你,你在车里等,别乱跑了。”   没有过多僵持,裴近远转身下车。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冷风涌入,随之一并扑向顾盼的,还有男人扭头望过来的目光。   那里面有一种复杂的意味,像黑夜中的大雨,滂沱沉重。   顾盼看着他,抿了下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弗洛依德说过,梦是潜意识的文本,她已经把心声 ʂժ 亲自读给裴近远,哪里还需赘述。   最后,车门合拢。   顾盼眼睁睁看着男人走开,头也不回,从视线里一点点消失。   ——   前阵子,为了更换供货商,裴近远拿下了林董。   按说,擒贼先擒王,剩下林董手下的人,本该全部顺利清扫出局,没想到中间又出了变故。   正值交接时刻,新老两拨人,为了抢山头,竟然相互竞争,导致讯达对外报价,明面一个价,暗地一个价。   市场部发现异常,周六召开紧急会议。   裴近远过来旁听。   会议上,两拨人各自占据一边,开始还能据理力争,后来演变成骂战——   你吃了多少回扣,全部给我吐出来;   我擦了多少屁股,一坨不少喂给你;   一路听下来,总归逃不过人类吃喝拉撒那点事。   裴近远一直没说话,在人前,他的喜怒不形于色,总给人以温和的印象,直到他果断起身离开,所有人才纷纷噤声。   会议室里,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不知所措。   另一边,被吵到偏头痛发作的裴近远,回到办公室,直奔吧台,倒了一杯波本。   闹哄哄的会议,不知为什么,今天让人格外心烦意乱,他需要一点酒精,麻痹太阳穴传来的阵阵痛感。   水晶矮杯,晃着浅金色的液体,就着窗外阴雨的城市,举杯,一饮而尽。   刘助理敲门进来,“裴总,采购部那边……还在等您,您看?”   裴近远:“刚才出席会议的、经理级别以上的高管,全部免掉。”   刘助理心下一紧,为这严厉的惩罚手段而心惊。   他还想问后续安排,哪知老板的雷霆之怒,还在蔓延。   裴近远:“采购部由你暂时接手,一周的时间,把问题解决,不然你也不用干了。”   刘助理紧了紧喉咙,方才说,“我明白,一周内,我会重新梳理价格体系,挑好新的负责人给您过目。”   裴近远:“嗯。”   刘助理看了看老板脸色,“……那我先回去,把今天的会开完。”   察觉到老板心情一般,离开时,他不忘轻手轻脚关上办公室的门。   外面的雨还在下,房间没有开灯,渐渐暗了下来。   裴近远坐在椅子上,捏着空杯的手,垂落在空气中,许久没动。   从来没有如此清晰的感受,他,被明确地排除在顾盼的世界之外。   犹如心腹大患。   她畏惧他,提防他,连做梦都不敢放松一点。   如此看来,他的某些执着,譬如促成联姻,譬如承担父亲的责任,可能根本不是顾盼想要的。   ——   顾盼十八岁拜师学画,算一算,已经来到第八年。   八年时间不算短。   一项技艺,经过八年雕琢,顾盼的水平不敢说登峰造极,那也算得上毫无建树了。   肉眼可见,她的绘画功底每天都在原地踏步。   沈怀民对顾盼早都不抱希望了,没想到,听妻子说顾盼最近画了一副不错的作品,他又想拯救一下自己的这个关门祖宗。   趁着周末,沈怀民把顾盼叫到家里,想听听她的创作心得。   顾盼正襟危坐,态度很认真,但说起心得,就飘得没边了,一会儿说印象派,一会说解构美学。   就是无法解释,向日葵花盘上作为点睛之笔的暗影,是怎么来的。   总不能说是发脾气随便乱甩的吧。   顾盼不着边际,一通东拉西扯。   沈怀民表情越来越严肃,最后他都开始怀疑,“这幅画,到底是不是你画的?”   这时,笑声从二楼一路飘下来。   “爸,您骂顾盼就好好骂,别拐弯捎上我,我反正没帮她啊。”   难得今天沈准也在家,他挽着衬衣袖子,懒洋洋路过这对师徒,脚步没停,直奔餐厅。   这时,俞千墨已经布好菜,她轻拍儿子肩膀。   “别乱说,盼盼现在需要多鼓励。”俞千墨转而笑对客厅两人说,“行了,别考盼盼功课了,你们赶紧过来吃饭,一会儿凉了。”   有了这句话,拷问暂时结束,师徒两个辗转餐厅。   沈怀民叫顾盼坐身边,“你啊,多用点心,如果每一张都能达到这个水准,我就不用发愁了。”   顾盼恶狠狠地瞪了沈准一眼,火速切回小女儿娇态,乖巧点头。   俞千墨有些好奇,问顾盼:“按说,两幅画是同时创作的,为什么另外一张,跟这个风格差那么远?”   “还用问。”   沈准毒舌接上:“一般画家巅峰期,多则几十年,少的也有几年,顾盼的巅峰就一晚,过了巅峰期,后面就不行了呗。”   顾盼没有明怼,餐桌下面,她偷偷拿出手机,扇了沈准一个赛博耳光。   【诅咒你巅峰就三秒!】   下一秒,桌上手机一振。   沈准低头去看,旋即,笑到舔唇。   沈怀民在一旁,仍旧严肃地传授顾盼,“……所以,我一直说,创作不能太依赖灵感,要有一套方法论,偶尔状态好,你就要把当时的心情、手感都记下来,事后反复品味,然后把经验用到下一次创作上。”   顾盼:“嗯嗯嗯。”   沈怀民:“那你给我总结一下,这幅画得好,到底是什么原因?”   顾盼表情慢慢收敛,一颗玩闹的心,像尘埃降落,慢慢归于安静。   对顾盼来说,这幅画的诞生,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发挥失常,而导致她“失常”的原因,来自她不想多谈的那个人。   裴近远。   她被裴近远气到了,算理由吗?   顾盼不愿提起这个人,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于是她继续信口瞎编,好在有俞千墨拦着,沈怀民没有刨根问底。   幸运过关。   吃过饭,沈准送顾盼走出别墅。   环湖的柳树,已经抽芽,一派春意盎然。   就当饭后消食,两人慢慢散步往外走,司机开车跟在后面。   沈准笑问顾盼,“听说,你怀孕了,真的假的?”   顾盼斜睨他,“是不是周琦琦告诉你?”   沈准回答近乎直白:“我说不是,你信么?”   “这个周琦琦到底跟谁一伙的啊!”顾盼不太爽,警告沈准,“你不许再告诉别人,不许告诉老师和师母!”   沈准:“我可以不说,但你也瞒不了太久吧,到时候肚子大了,所有人都能看见。”   顾盼现在也想不了那么多,“反正还看不出来,能瞒一天是一天。”   沈准侧目:“怎么,这孩子是你出轨怀上的么,还怕让人知道?”   顾盼当即黑了脸,“我不想让人知道,就是怕遇上你这样的贱人!”   “我这种贱人,世界上有很多的。”沈准笑着,好像被三姑六婆夺舍了一样,假装攥了个话筒,递到顾盼嘴边。   “请问顾小姐,孩子爸爸是谁啊?”   “孩子算婚生还是出轨?”   “还说不是出轨?怀着孕都离了,你确定孩子是裴总的?”   一系列灵魂拷问,比刚才沈怀民的问题,更难讲得清楚。   将来,怀孕的事,一旦公开出来,顾盼势必要面对这些质疑,沈准在给她打预防针,顾盼明白他的意思。   但人总有犯倔的时候。   特别是别人都不看好她的选择,更是激出顾盼一身反骨。   就着沈准牌“话筒”,顾盼说:“不管别人说什么,反正我已经决定把孩子生下来了。”   沈准呵笑一声,“行,你牛。”   身为青梅竹马的朋友,他真的劝无可劝了,最后叹了一句。   “女人脑回路真奇怪……你说你,张口闭口不喜欢裴近远,但和他结婚、离婚、生孩子,一件事没落下,怎么个意思,你玩剧本杀呢,还是超真实版的。”   顾盼嗤笑一声:“沈准,你私生活有多乱,别以为我不知道,谁都可以说我玩,就你没资格。”   沈准:“我再乱也没搞出孩子,你倒是守身如玉,孩子怎么揣上的,你教教我。”   “你给我滚!”   学美术的都知道,人体临摹是绕不开的基本功,顾盼和沈准少年一起学画,在最容易触发暧昧的年纪,他们就已经见惯了不穿衣服的模特。   从此,性别变成两人之间最小的分歧。   顾盼没把沈准当男人,沈准也不拿顾盼当女人。   他自知惹了顾盼,一点不知悔改, ʂժ 跟着她身后,还问:“你单身带球,你爸没骂你?”   顾盼:“你又不是不了解我爸,他掉钱眼里的人,知道孩子是裴近远的,比谁都高兴。”   沈准耸耸肩:“行吧,你们一家高兴就好。”   顾盼反问:“那你呢,你高兴吗?”   “我?”沈准有点意外,“你还在意我的意见?”   “当然!”   沈准的笑意渐渐收起。   当初顾盼结婚,他就不同意,现在顾盼怀孕,沈准更是一万个不认同。   花季妙龄的年轻女性,就这么被孩子拴住,完全违背了沈准追求自由的人生信仰,但是,顾盼现在问他意见。   这让沈准想起周琦琦说过的话——顾盼想给孩子找个名义上的父亲。   想到这里。   坚持的浪子人设的沈准,忽然动摇了一下:“顾盼,你如果需要我做什么,完全可以直说……”   话说到半截,沈准眼神一落,竟然看到顾盼在笑。   她模样狡黠,像一只名叫丧彪的猫。   “我需要什么,当然是你的支持啊!”   丧彪拿爪子,拍拍沈准脸颊,“反对的话我已经听腻了,你把嘴闭上,到时候孩子生下来,双手捧上大红包,这才是你这个舅舅该做的!”   “舅舅?红包?”沈准眯了眯眼,意识到自己想太多,不禁自嘲般撇嘴,笑了一声,“顾盼,你也掉钱眼里了吧!”   顾盼瞪他。   迎面步道上,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疯了一样,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窜过去。   沈准伸手,下意识在顾盼身边一挡,转瞬,恢复往日不正经的样子,“没红包啊,我不会给红包的。”   “为什么啊?”   沈准:“别以为我不知道孩子亲爹什么来头——它还想要舅舅的红包呢,舅舅不让它精准扶贫就不错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新也是0点~ 第19章 绯紫 她只想装死   沈准好像是第一个对顾盼肚子里的孩子表达期待的人。   对, 期待它扶贫,也是一种期待。   反正比孩子那个要么不闻不问,要么动手就抢的亲爹强。   最近顾盼和裴近远没联系。   她不主动, 裴近远更不可能主动。   安静的气氛,像极了休眠中的火山, 谁知道为了孩子, 两人什么时候喷发,顾盼不想惹麻烦,于是采取敌不动我不动的战术。   先苟着。   一周后, 又到了产检的日子。   这次项目很简单,一次腹部彩超, 一个无创DNA采血。   全部弄完,时间还早, 小熙去开药,顾盼则去医院餐厅等她。   相比闹哄哄的门诊, 餐厅环境明显好多了, 来的都是医护人员,早上刚交班,大家三五成群,坐在一起低声交流。   顾盼点了吃的, 端着,找个位置坐下来。   小馄饨的味道, 只能说一般, 不像现包的, 汤底配菜也只有虾皮和紫菜,略寡淡。   顾盼没什么食欲,随便吃了两口, 没过一会儿,小熙从产科那边过来,拿回不少补剂。   “……这是钙片,这是铁,够吃一个月了,”小熙一样一样拿出来,叮嘱,“药师说,铁不能和牛奶同时服用,会影响吸收,两个最好间隔2小时以上。”   顾盼“唔”了一声,相当于知道了。   小熙又说:“今天做的检查,三天之后出结果,到时候会发到你手机上,取结果就不用再来医院了。”   “除非有问题。”   最后一句有点刺耳。   顾盼抬头,瞥了一眼小熙,见她傻乎乎的,没有恶意,猫科动物刚刚龇出的獠牙,又默默收了起来。   开始叽歪。   “抽血抽血,什么检查都抽血,检查它还要抽我的血,也是服了。”   小熙回:“基因筛查是大检查,抽你的血,已经很先进了,我听说,以前查基因,要羊穿,那么大一跟针,插到子|宫里……”   “打住。”   身为孕妇最听不得这种话,哪怕想想,顾盼都觉得肚子一抽一抽的。   “行了,咱们走吧。”   小熙:“啊?顾盼姐,你早饭还没吃完……”   哪还有心情吃。   顾盼抽了张纸巾,擦过嘴角,捞上包起身就走。   餐厅是弹簧门,开开合合,总不安静,忽地,一个人推门而进,和顾盼走个迎面。   男人身材高大,又穿着白袍子,有种走路带风的效果,顾盼下意识往旁边一躲。   对方还以为撞到人,连忙道歉,“不好意思。”   顾盼几乎没驻足,轻飘飘说了一句,“没事。”   白袍男站住,又叫了一声,“小姐。”   顾盼头都没回,翩然而过。   “顾盼姐,那个医生在叫你诶。”   小熙刚才忙着收拾餐桌上的补剂,慢了一步,此刻追上来,悄声提醒。   “那又怎么样。”顾盼骄矜一哼,“就算我很美,很有魅力,也不能随便别人搭讪吧。”   “也许……他不是搭讪呢。”   小熙提出一种可能,却被顾盼果断否定,“他就是搭讪。”   “你不了解男人,你不懂。当然了,这不怪你。”   顾盼可谓是难得体贴了,“如果下辈子投胎,你长了张和我一样漂亮的脸,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了。”   “哦。”小熙默默闭了嘴。   ——   从医院出来,顾盼去了趟造型工作室。   这也是她今天没心情搞艳遇的另一个原因。   百思食品成功上市,可以称得上是祖坟冒青烟的成就。   为此,顾胜利做东,准备办一场庆功酒会,时间定在三天后。   顾盼身为顾家一员,当然要出席,所以,她今天要去挑礼服。   但这还不是最烦的。   最烦人的点,在于顾胜利好面儿。   为这场庆功会,顾胜利请了不少人,媒体、记者、生意伙伴……他本来还想请几位政界要员,可连人家面都没见着,顾胜利就被秘书婉拒了。   后来一想,大概是身份不够,人家不肯赏脸,于是,顾胜利又想起了裴家。   在北城,政商两界,没有谁比裴家更能镇场了。   所以,今早一起床,顾盼就收到了亲爹给她布置的KPI——要么请裴毅夫妇出席,要么请裴近远露面。   总之,三个人里最少要来一位。   造型室有一个专门用来试装的T台。   暖黄色的灯光,从上往下打,柔和散漫。   顾盼挽着裙摆,转了一圈,对镜确认过裙尾的长度,“就这件吧,其他的,我就不试了。”   礼服试穿到四件,她已经有点累了,最后选了Rberto Cavalli的这件香槟金色礼服,不出彩,也不会出错。   可造型师和助理却连连称赞,“还是顾小姐眼光好,这件衬得您肤白如雪,简直不要太美哦……”   顾盼对着镜子,歪头打量,似有疑虑。   造型师忙问:“是哪里不满意吗,您提出来,我们可以当场修改。”   “这里。”顾盼指了指胸口两侧,“会不会开得太大,感觉随时会露出来?”   通体香槟色的面料,唯独一根黑色的细带,特别显眼。   它从锁骨下来,绕胸一周,于肋骨偏上的位置交叉而过,最后在后腰上系了一个精巧的蝴蝶结。   视觉上,尤其强调了胸线。   顾盼觉得有些夸张。   造型师却笑说,“那是您的身材好啊,而且,我发现,您的身材,是越来越有料了……别人的脂肪都是随便乱长,顾小姐您的肉可太会长了。”   大家纷纷笑着,试衣间里一团和气。   顾盼僵了僵嘴角,只有她自己知道。   怀孕四个多月,腰腹没变样,但上|围涨了好多,她每次洗完澡,偶尔扫过镜子,都觉得自己围着浴巾的沟壑,莫名带着情|欲。   她甚至怀疑,这条裙子穿在身上,走动起来,搞不好波涛汹涌呢。   “你确定,这样不会走光?”顾盼需要专业意见。   造型师只差对天发誓,“怎么会呢,您放心,这件礼服只会体现您的曼妙身材,绝对安全!”   恰好这时,顾盼手机响了。   小熙负责保管手机,拿给顾盼,“是顾叔叔的信息。”   顾盼接过手机,没有马上看,而是吩咐小熙,“你先把礼服这单签了,然后叫化妆师过来,我亲自和她聊一下。”   “好的。”小熙走开,去隔壁叫化妆师。   顾盼准备先把礼服换下来,她一弯身,马上一群人围上去。 𝐬𝐝   有人敛裙,有人递手扶她。   一阵忙乱过后,顾盼终于换上原本的衣服。   周围人各自散去,顾盼点开微信,扫了一眼。   顾胜利找她,除了那件事,没有第二件——   他问:【后天庆功宴,你邀请裴家没?他们家都谁来?】   顾盼看完信息,化妆师也来了,“顾小姐,您来了啊,这次想做一个什么妆面?”   顾盼抬头,同时手机熄屏,交还助理。   “这次妆容清淡一点,有长辈在,我不想太抢风头。”   “可以的,我刚才看到您的礼服了,妆容清透一点,正好搭配钻石类的珠宝,我这里有几个案例,您看一下……”   这间造型室在业内很有名气,顾盼和她们合作了很多次,妆容细节什么的,大家彼此心里有数。   顾盼和她们简单聊了一下,顺利敲定造型。   从造型室出来,顾盼直接回了家。   一大早出门,此刻接近傍晚,家里阿姨已经弄好晚饭。   一天在外面飘着,饭都是随便吃的,这会闻到厨房飘出香气,顾盼已经饿了。   洗过手,顾盼靠到桌边,一看,除了两个爽口凉菜,主食又是小馄饨。   “我早上吃的就是这个。”顾盼只是自言自语。   阿姨却被吓到了。   “那……我重新弄,顾小姐想吃什么,米饭?还是面食?”   之前的保姆,就是被莫名其妙炒掉的,阿姨有耳闻,所以处处小心,不过现在看来……顾盼好像没传说中刻薄。   “算了,就这个吧,”顾盼坐下来,拿勺子舀了一口汤底,甚至还夸她,“味道比医院食堂的好。”   阿姨这才放心,回到厨房继续收拾。   顾盼吃了大半,想起早上在医院开的补剂,钙片需要随餐服用,她叫阿姨,“好像落在车里了,你下楼把药取上来吧。”   “好。我这就下去取。”阿姨擦擦手,出门了。   顾盼继续吃饭,没过一会儿,她的电话响了,以为是阿姨遇到什么情况,接通一听,竟然是个男人。   “请问,你是顾盼小姐吗?”   顾盼费解:“你是?”   “我姓林,今天在医院,捡到你的就诊卡……”   顾盼握着手机,已经站起身。   她今天出门,背的是一只冰川白的BK,此刻立在玄关的矮柜上,顶光一打,像博物馆的陈列品。   顾盼走过去,翻开包盖找了一圈,确实没有就诊卡。   顾盼重新拿起手机,问:“我把就诊卡丢在哪了?”   对方回答:“医院餐厅。”   那就对上了。   就诊卡一直是小熙在用,顾盼只用它刷过早餐,估计就是早上吃饭的时候弄掉的。   顾盼:“这样吧,你叫个闪送,帮我把就诊卡寄过来可以吗,陈先生。”   对面轻笑了一声,纠正,“我姓林。”   顾盼:“不好意思,林先生,你可以寄到付。”   林先生笑说:“那你把地址发给我。”   挂上电话,顾盼编辑了一串地址发到对方短信上,没过久,男人再次打电话过来。   “真的太巧了,我也住这个小区,刚停好车,五分钟后可以走到你家楼下。”   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太巧了,反而令人不敢相信。   一个陌生男人,又打她电话,又要她地址,最后还要约见面,顾盼满心疑窦。   但阿姨取药没回来,她想了想,还是准备自己下去。   顾盼直接在睡裙外头披了件风衣,将信将疑地下楼。   电梯门一打开,透过大堂的玻璃门,正好看到一个高个男人,站在门禁外面。   黄昏时分,太阳正在坠落,男人看起来却朝气蓬勃。   他身着黑色卫衣牛仔裤,双手抱臂,站在一颗白蜡树下。   有点像早上差点撞到她的白袍男。   顾盼在明,男人在暗,很快,他也看到顾盼,扬唇,冲她一笑。   顾盼推开玻璃门,走过去,“你是……林先生?”   “是我。”男人笑着,“早上撞到你,马上又捡到你的卡,世界真的太小了。”   一张卡片递过来,蓝白相间的配色,干净清爽,泛着光泽。   是安和医院的卡,上面没名字,顾盼也很少用,是不是她那张,一时不确定。   但顾盼还是接过来,道谢,“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我拿到护士站,请有权限的同事帮我在系统里查到的。”   “你是安和医院的大夫?”   “嗯,我在急诊。”   急诊和产科是两个楼,难怪顾盼没有见过他。   还是不放心,她又问,“你也住这个小区,哪一栋?”   男人扬高嘴角,干脆痛快地说,“我叫林乘风,博士毕业,主治医师,30岁,在安和医院工作两年,现住在京茂府,12栋,802。”   还要补充一句,“我不是骗子。”   对方诚意十足,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可顾盼还是挑出了毛病。“你说你住802……”   “京茂府的房子都是一梯一户,哪来的802?”   林乘风笑:“有没有可能,你那栋是一梯一户,我那栋是一梯两户?”   顾盼挑眉,没有直接作答。   林乘风转身卸下双肩背,从侧边口袋里,抽出一张胸牌。“你要不信,可以看我的工牌。”   顾盼不客气地接过来,对照工牌,视线来回打量。   林乘风。   工作、职称,和他自述内容一样。   不一样的是,证件照的脸,更英俊,更年轻,更友善。   是那种走在大学校园里,被女生结伴要微信也不会臭脸的男孩子。   看过证件,顾盼还给他,不忘加一句,“看的出来,干医生挺苦的,看把孩子折磨成什么样了。”   “也还好吧,”林乘风哭笑不得,下意识抹了抹自己的侧脸,一时竟然不知道说点什么。“这张照片只用了两年而已,我变了很多吗。”   顾盼又不在乎,耸耸肩,“总之,谢谢你,林医生,帮我捡回就诊卡。”   对话到这里,就不得不结束了。   因为顾盼的手机响了。   亲爹催了顾盼一天,她一直装死,到了晚上,对面终于按捺不住,夺命连环call打过来,由不得她不接。   “怎么了爸?”   顾盼跟林乘风扯唇笑了一下,也不管他作何表情,径自接通电话,转身往回走。   电话里的顾胜利声如洪钟,“你还问我怎么了,我让你邀请裴家三个人,你到底问没问?”   “问了,我都问了。”   “他们谁来?”   “他们都去,全员到齐给您捧场,您安心等着就行了。”   顾胜利似是不相信:“真的?”   顾盼信誓旦旦:“真的。”   真的才怪。   顾盼压根没联系过裴家,而且也不准备联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更新时间,恢复为明天晚上22点,以后每天都是22点~ 第20章 珠白 “如果能让   明知道他们要抢孩子, 顾盼怎么可能还去裴家讨人情?   她现在只想离裴家远远的。   根本不可能邀请他们出席自家酒会。   顾盼撒了个谎,把顾胜利糊弄过去,剩下的事, 就是在酒会上愉快划水了。   反正她在百思食品没有挂职,也不认识股东和客户。   迎来送往, 都是顾昕和顾晔在做。   顾盼这个独生女, 连应酬都省了。   从休息室补妆出来,无所事事的顾盼,扳着手背, 开始欣赏左手并排的两枚戒指。   一颗黄钻,一颗满镶的白珠, 不一样的款式,却有着相同的惊人的尺寸。   流光溢彩。   顾盼正沉浸在自己超凡审美里无法自拔的时候——   宴会厅大门口, 传来一阵骚动,然后, 就听见亲爹顾胜利声如洪钟, 嚷道。   “近远!你可来了!”   话音刚落,会场气氛都变了,宾客们一阵窃窃,又忽然安静。   顾盼站在原地, 微愕,视线平移, 倒映着璀璨的珠宝黑瞳, 在看见裴近远的瞬间, 暗了。   他怎么来了?   谁叫他来的?   顾盼心生疑惑,但很快,她的身体隐约感知到, 酒会 ₴Đ 开始暗流涌动。   裴近远正在进门,保镖秘书四五人,是他出席公开场合的标配,被人前呼后拥的他,身着一件咖色系西装,内搭一件黑色偏薄的高领衫,不算隆重的装扮,出场已是焦点。   原因无他。   裴近远,无疑是全场最具分量、且身份最为尴尬的客人。   宾客们都在眺望,或有意或无意。   显然,顾胜利也深知众人心理,先一步上前,热络道,“近远啊……都跟你说了,工作忙就不用来了,你看看,到底还是来了。”   裴近远:“公司上市是大事,我肯定要给您道贺的,恭喜您了,顾叔。”   “哎呀,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了就好,来了就好……”顾胜利又往门口望了望,“裴兄和嫂子呢?”   裴近远略带歉意:“我爸妈他们今天有事,叫我先过来,改天他们亲自登门去看您。”   顾胜利:“那怎么好意思,他们忙,可不敢劳烦。”   裴近远:“应该的。我爸妈还叫我准备了一份薄礼,给您送过来。”   裴近远视线一偏,立刻有秘书上前,双手捧来一个长条形的纸盒。   看着像字画卷轴一类。   顾胜利不敢去接,“我就是叫亲朋好友过来喝一杯,你怎么还带礼物呢,太破费……这是什么啊。”   裴近远:“是一幅郑板桥的画,过几天就是您生日,我一块把礼物带到,请您笑纳。”   说到这里,顾胜利的脸,像炸开花的栗子,就别提多甜了。   他一边说着太客气,一边接过来,“近远,你有心了,之前我就是随口一提,你竟然还记得。”   顾胜利声音一扬,好似故意让人听到,那笑容,只差挨个告诉众人:离婚又怎样,我照样是裴近远的岳父!   年过半百的人,如此夸耀,怎么都算不上庄重,周围已经有人交头接耳,开始偷笑了。   再看裴近远本人,态度却相当淡然。   两厢一对比,越发显得顾家上不得台面。   这一幕,直叫顾盼没眼看。   难堪像开水,一点点往她大脑灌,她甚至能感觉到,耳根开始灼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偏偏亲爹不肯放过顾盼。   顾胜利一眼捉到想要遁走的顾盼,“女儿,怎么一直站那么远,过来啊,见到近远怎么不打招呼?”   看热闹的目光,如有实质,抵在顾盼后背上,几乎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她一步一步走过去。   当初有多少世家想把女儿嫁给裴近远,现在他们离婚了,就有多少人在看笑话。   顾盼不想让人看扁,告诉自己要优雅,要争气。   就算踩着钉子也要笑。   笑啊!   走入裴近远的辐射圈。   顾盼将所有情绪融合成一个毫无破绽的微笑,“好久没见了,裴总,原来,那幅画是给我爸挑的,真是谢谢了。”   “不客气。”   裴近远温漠一瞥,目光在顾盼浑身上下走了一个来回,随之眼神越发严厉。   顾盼觉得莫名:她今晚又没得罪他,甩什么脸子啊。   她不爱搭理他,转而对顾胜利说,“我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你们聊。”   顾胜利忙追问:“哪不舒服?”   “哪儿都不舒服。”   扔下这句,顾盼就要转身。   顾胜利知道女儿在闹脾气,哎呀了一声,把人拉回来,“今天我请近远来,还有重要的事,你听完再走。”   顾盼心情发沉,问,“什么事?”   “你说什么事?”   众目睽睽之下,不好直说,顾胜利深深看了一眼顾盼的肚子。   “你裴伯伯他们设立了一个家族信托,受益人写它的名字,你啊,还不赶紧谢谢人家。”   顾盼脸色條然一变。   她以为家族信托这事已经翻篇了,没想到,这才几天啊,越过她的意见,已经板上定钉了。   难怪顾胜利最近没来念叨她,原来是私下已经和裴家达成一致了。   有种被人联手出卖的感觉。   顾盼怒极反笑,看向裴近远,“你可真是我家的大恩人,又送名画,又送信托,今晚我都谢你几回了,哦,不对,这次不止谢你,还要谢你全家。”   裴近远皱眉,没说话。   顾胜利先不乐意了,“当着这么多人面,盼盼,你这是什么态度,人家送你东西,还送错了?!”   “送?免费才叫送。”顾盼原本望着裴近远,而后视线才转过头,死死盯住顾胜利。   “你问问他,人家帮你公司上市,是不是收了你女儿做报酬;你再问问,这次送你的信托,是不是又要再收一个人头。”   贫穷的注脚,是一切都可以用来交易的价格。   顾盼忽生一阵悲哀,敛住裙摆,转身离开,她的背影,看似毫不留恋,实则,自尊心已经碎了一地。   从宴会厅出来,穿过一片草坪,那里是距离停车场最近,来不及取外套,顾盼选择横穿。   春季时节,草坪刚刚续绿,深一脚浅一脚的触感,让顾盼每走一步都费力,她没注意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待她察觉,裴近远来到身后。   他说:“遇到事情先爆炸,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点?”   “孩子长在我的身体里,你指望我和你一样心平气和?”顾盼闷头往前走,根本不回头。   裴近远跟上:“那你总要听我说完吧。”   “你说。”   “信托基金是长辈的意思,只是给孩子一个保障,你可以安心接受,至于抚养权归谁,这是两码事。”   “两码事。”顾盼侧目,脚步不停,“所以,我的孩子可以姓顾、管你叫叔——不必付出任何代价,也能享用你们裴家的信托喽?”   裴近远:“这些都可以谈。”   需要“谈”的事,意味着对方不肯松口。   还以为,裴近远追出来,起码愿意让让她。   现在想想,还是她太天真了。   顾盼冷笑一声,“你是商人,跟我谈,不外乎就是开价,一个价码不够,再开一个,只看我什么时候被你买通,对吗?”   裴近远没说话,浓眉微抬。   表情是顾盼从没见过的薄淡,可能这与生俱来的倨傲,才是裴近远本色。   顾盼受够了他这副高高在上的嘴脸,脚下变快,想要甩掉裴近远,哪知道一脚下去,高跟鞋踩中裙摆。   啪地,礼服肩带一下崩开。   顾盼被绊倒,摔在地上,不疼,就是有点懵。   虽然更衣前关键位置贴了胸贴,但面积太小,襟前仍然袒露着一大片,凝脂玉色,在夜晚招摇着。   也就半秒,顾盼本能横过手臂,赶紧拉住身前半截绑带。   狼狈时刻。   一个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盖住了顾盼肩膀,将她严严实实地裹起来。   “谁帮你选的衣服,款式差,质量也差。”   不等顾盼回怼,裴近远弯腰,一手环住她瘦削的肩,一手从她腿窝穿过,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他问:“扭到脚没有?”   身体悬空的那一刹那,顾盼只关心一件事,“你是不是都看到了?!”   裴近远神色无异:“没有。”   顾盼不信:“你就是看到了,还说没有?!”   又不是没看过——这种话过于轻挑,裴近远不屑拿来堵她嘴,所以干脆不理她,径直往前走。   顾盼也不挣扎,任由裴近远抱着,继续往停车场走去。   一路上,两人无话,顾盼好似也失去了吵架的力气,埋着头,异常沉默。   裴近远能清晰感知到温热的呼吸,带着潮意,在颈间挥之不去,都不用低头去看,他已经心里有数,问。   “哭了?”   顾盼仍然不说话,只是死攥着裴近远后背衬衣的手,用力把脸埋起来。   裴近远微微附身,再去确认。   顾盼藏无可藏,露出泛红的眼睛,摆烂道,“为什么不能哭,你看我走光、抢我孩子,我还不能哭一哭?”   好像怎么解释都没用了,顾盼眼里,什么都是他的错,仿佛他就是彻头彻尾的坏人。   裴近远没反驳什么,一路抱着顾盼走到停车区。   这里几十辆豪车排列在眼前,好像开车展。顾盼的车,停在最边上,司机先看到他们,急忙下车,拉开后排车门。   裴近远走过去,附身,将顾盼落在座位上,身体微微后撤,没有马上离开,而 ʂԃ 是一直注视着她。   顾盼不肯看他,别过头。   裴近远干脆蹲了下来。   月影明亮,没有遮挡的,男人身高腿长,这个角度,顾盼刚好可以和他平视。   男人冷峻的下颌,动了动,似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无可奈何的笑。“我都没想好要不要抢孩子,你就如临大敌,这么脆弱的吗?”   顾盼:“别跟我绕圈子,你会不会抢孩子,直接给我一句痛快话。”   裴近远:“我没想和你抢。”   顾盼不信:“不想抢,为什么又是送礼,又是送信托?”   裴近远:“都说了,设立信托是我爸妈的一点心意。”   顾盼心下忐忑,受够被人吊在半空的不安全感,此刻,她一心只想要个明确的答案。“不说他们,只说你,你到底怎么想的?”   宴会厅里正热闹,欢声笑语自风中飘过来,天地似乎很远,裴近远却离她那么近,就连他连喉结上一颗微小的红痣,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男人沉默了很久,而这沉默与他深邃的眼神缠绕在一起,送达顾盼眼前时,她一时分不清,裴近远说的话,到底是真,还是假——   “我可以放弃抚养权,如果能让你高兴一点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金粉 撸了个干净   裴近远愿意放弃抚养权?   就为了让她高兴一点?   顾盼茫然了很久, 有那么一时半刻,她还以为自己走进了某种破镜重圆的浪漫桥段里。   只因,男人类似情话的语气, 和生来优越的眉眼,太擅长笼络人心, 让她忘记了, 这其实是一场离婚夫妻的撕逼大战。   顾盼猛地回神,急切抓住当下关键,“你真的愿意放弃抚养权?”   “是。”   “那你跟裴伯伯他们怎么交代?他们同意么?”   “我可以管理好我的父母。”   裴近远能在集团掌握实权, 自然不用怀疑他在家里的地位,他的话, 相当于承诺,引得   顾盼胆子又大了一点。   “我的孩子可以姓顾?”   “可以。”   “等孩子生下来, 让他叫你叔……也可以?”   来回来去,就是这几个问题。   事后, 裴近远不是没后悔过, 而且还发狠地想:某些特定场景下的顾盼,尚且要叫他一声“爸爸”,最后自己却在亲骨肉跟前混了个“叔”。   何其讽刺。   只是当下,裴近远选择优先安抚顾盼的情绪, “只要你想清楚,别后悔, 我和这个孩子, 可以当远房亲戚。”   远房亲戚, 这个叫法,最初还是顾盼提出来的,此刻经由裴近远的嘴, 再次复述,她有种梦想成真了但我害怕自己没睡醒的不真实感。   顾盼不敢高兴太早,“你说‘别后悔’,这什么意思,警告我?将来找机会报复我?”   裴近远:“你不用过分解读,我没时间、也没有兴趣,事后找你的茬。”   所以,他说的放弃抚养权,就是放弃的本意。   顾盼眨了眨眼,胆子又放大了些,问:“那……你的遗嘱里,会写我孩子的名字吗?”   裴近远定定看着她。   顾盼赶紧摆手:“我没有咒你的意思啊,就是确认一下,没有也没关系的。”   即便早就习惯了顾盼的极端思维,但她的极端,总能刷新裴近远的认知。   裴近远眉目不动,说:“我还没立遗嘱,不能具体承诺什么,但你可以放心,该给这孩子的利益,一点也不会少。”   因为礼服的肩带崩开,顾盼手里抓着断线,肩膀也是缩着的,身体一直不敢放松。   以至于,拢在过分宽大的男士西服下面,她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小兽,几分可怜。   现在好了,得知自己稳赚不赔,完全没有了后顾之忧,小兽抖了抖皮毛,变成了盘靓条顺的狐狸精,开始思考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裴近远的“不争”,可以解释为,他从一开始就不想要这个孩子,那么,他愿意“给”,又是为什么呢?   这么慷慨、任她予取予求的男人,不会另有目的吧。   顾盼笑着,表情有些玩味地注视裴近远。“我的条件,你全答应,现在换你提条件了。”   裴近远:“我的条件?我没有条件。”   顾盼:“我不信,你真这么好心,完全没企图?”   事实上,这是裴近远第一次被谈判对手撸得这么干净。   割地,赔款,一样不少。   最后诚意还被质疑。   裴近远只觉荒谬,反问顾盼,“你觉得我有什么企图?”   “男人对女人的目的嘛,总归就那点事……而且,我还这么漂亮。”   顾盼从不怀疑自己的魅力,就算离婚了,漂亮女人的性价值,依旧可以吸引男人,哪怕对方是前夫。   顾盼怀疑裴近远图她点什么,于是,臻首一歪,目光直白看向男人裆下。   因为蹲踞的姿势,粗呢面料的男式西裤,把裴近远的下盘紧紧包裹,光线昏聩,虽然看不到什么,但那坚实的触感,她有经验,深知男人本钱。   “……前几天,我刷你信用卡,买了几样珠宝。”   顾盼伸出手,触到裴近远的膝盖,若有若无地画了个圈,然后慢慢开口,“银行账单你看到了吧?”   裴近远一时没动,稍稍低头,只见一只小手,正往他腿深处滑去,意味不明地附和了一句,“看到了。”   “所以呢?”裴近远不动声色地抬眸。   顾盼:“大家都离婚了,再花你钱不合适,卡还你啊……不过今天没带身上,要不然,你现在跟我回家去取……”   女人慢一秒,眉眼上挑,再次对上裴近远,那撩拨的意味,几乎要从那双水润的眼睛里淌出来。   可裴近远无甚意味地笑了一下,已然看透她那虚情假意的试探。   他直接站起来,退了半步,“信用卡先放你那,一会儿还要应酬走不开,以后再说。”   ——   顾盼回到家,开门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把身上的男士西服,挂在门口的更衣室里。   橙花香气的空间,忽然混入一阵乌木沉香,像被异族强势入侵。   顾盼皱了皱眉,不喜欢这种混杂感。   索性,她把身上破掉的礼服,也脱下来,连同裴近远的外套,一并扔进脏衣篓里。   走廊里,智能灯带逐个亮起,顾盼趿拉着拖鞋,走进卧室。   手边就是五斗橱,裴近远的信用卡就放在第一层抽屉里,顾盼没打开,只是路过时扫了一眼,便去洗澡了。   放平时,这是个大工程,磨砂膏、身体乳、护发精油,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少说也要一个小时。   今天顾盼觉得格外地累,草草涂了点妊娠油,就套上床了。   临睡前,她给手机充电,扫了一眼微信,顾胜利给她留言,问她到没到家。   四十分钟前发的,顾盼没回,他也没打过电话,只是嘱咐她,裴家的信托一定要拿。   【养孩子费钱,你离婚分到那点,都不够你自己挥霍,听话,别跟钱闹别扭。】   顾盼没理,手机撂到一边,躺在枕头上,抬手熄灯。   房间陷入黑暗,无人的夜晚,忽然来到了复盘的时刻。   顾盼双手搭在小腹上,闭着眼,身体已经很疲惫,可大脑里还在不停细数今天的收获。   无疑,今天她是成功的,成功地去父留子,成功地留住裴家这个钱包,但为什么,她还是有种挫败感呢。   顾盼睡不着,翻来覆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认命般接受一个现实——可能,裴近远对她的身体失去兴趣了。   一直以来,顾盼都清楚,裴近远喜欢她,五五开的那种,理智上他再厌恶,但敌不过生理上喜欢。   这一点,从他们夫妻生活的频率和强度上就能看出来,裴近远迷恋她的身体,只要顾盼放出身段,在裴近远怀里贴一贴蹭一蹭,接下来,不管她提出多么苛刻无脑的要求,男人都会答应。   这也是顾盼抢孩子的底气。   猜想着裴近远今晚屡屡让步,可能对她还有什么暧昧想法,顾盼这才伸手试探了一下,哪知道人家根本不接。   男人那清心寡欲、和她划清界限的样子,犹如响亮的耳光,一下抽醒顾盼。   是她想多了。   离婚就是离婚,裴近远已经向前走了,未来的他不缺女人,自然也不缺孩子,这才是他痛快放手的原因。   无关旖旎,无关暧昧。   ——   城市另一头。   裴 𝐬𝐝 近远刚从顾胜利的酒会上脱身。   回家一进门,淡黄色的灯光下,只摆了一双深咖色的男式皮拖鞋。   裴近远换好鞋,一时没动,喝了不少酒,这会儿觉得有点口渴,他刚想叫阿姨倒杯水,晃了一下神,才想起来,阿姨可能已经睡了。   刚结婚那阵,新婚夫妻闹得动静大,阿姨不放心,出来查看,没想到撞上乌龙,后来阿姨就学乖了,任凭顾盼是哭是叫,阿姨十点之后不出门。   裴近远扯松领带,自己去餐厅冰箱取了瓶水。   然后进了房间。   和顾盼彻底冷战之后,裴近远就从主卧搬进了次卧,后来顾盼离开,他不想费事,就一直住着,没搬回去。   一路走进次卧套间,裴近远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顾胜利那边的应酬,大多千篇一律,一群人凑一块,不是吹捧就是炫耀,带给人身体的累,远不及精神的乏味。   裴近远仰头,枕在靠背上。   没开灯的房间,只亮一盏阅读灯,暖意融融,但还是有点刺眼了,裴近远慢慢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半睡半醒间,顾盼来找他。   “回来这么晚,怎么罚你呢?”   一上来,女人就分膝跨坐他腰间,一粒一粒地解他衬衣纽扣,裴近远放任顾盼胡闹着,眼睛就没离开过她。   彼时,顾盼正穿酒会上的香槟色长裙,襟口大开,金粉色的光影下,V型的阴影深邃,女人仿佛再度发育,比记忆中澎湃了好多。   “裙子肩带不是断了么,什么时候修好的……”   裴近远沉声发问,却只得到“不要你管”的回答,顾盼嬉笑着,将手深入男式衬衣内。   不管裴近远还有多少疑惑,此刻,都被被节节攀升的燥意取代。   好像太久没有纾|解了,渴望愈加强烈。   裴近远伸手,圈住柔软纤细的腰肢,手臂稍微用力,拥紧的一刹那,梦就醒了。   男人睁开眼,怔了一下,确认怀里真的空无一人,他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可能是抽离太突然,裴近远只觉空荡的怀里,泛起一丝冷意,他抬腕看了眼表,不到十点半。   他睡了一觉,还抱了顾盼,时间才过去二十分钟。   梦里女人的触感太煽情太真实,反衬得夜晚太孤寂太漫长。   裴近远坐在那里,一时没有动。   按说,离婚的男女就该恪守界限,可今晚的大脑却有些失控——   成年之后,裴近远鲜少做春|梦,今晚他竟像少年一样,轻易勃发,有些不可思议。   硬要解释,只能说顾盼意外袒|露的身体,太招摇,再次勾起了他心底的欲|望。   盖因,身为前夫,他太清楚埋入其中的滋味。   身体的反应还在,可裴近远不喜欢□□,只能等着自然降温,缓了好一会儿,再难入眠的男人,走出房间。   沿着走廊,横穿客厅而过,昏暗的夜灯,只照亮一个很小的范围,一个光圈,接着一个光圈,像谁留的引路标,引着裴近远走向主卧。   自从顾盼搬走后,他几乎就没去过主卧,手搭在纯黑的金属门把上,迟疑片刻,裴近远向下拧动。   空气与智能灯光,同时扑面而来,无一不诉说空寂。   顾盼上次来,已经把房间搬空了,加上阿姨日日打扫,房间里一尘不染,好像从来没人入住过。   更没有顾盼本人的痕迹。   裴近远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身,准备离开时,一眼瞥见门口矮桌上,堆着几个包装精美礼盒,与萧索的房间格格不入。   裴近远拿起最上面的一个,看了眼。   是品牌方寄过来的东西,顾盼忘记改地址,照旧寄到这边,阿姨按照之前的规矩,放在主卧里,时间一长,已经积攒好多。   裴近远对PR礼盒不感兴趣,随手搁回原处,然后关灯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纯白 原来是换口   又过了几天, 为腹中胎儿办理信托基金的事,顾盼终于点头了。   一来,双方父母极力游说, 另一方面,那晚裴近远的承诺, 确实打消了顾盼的疑虑。   钱嘛, 总是越多越好的。   接下来,开始走流程,律师打电话来, 是这么说的。   “看您哪天有时间,咱们见一面, 顺便把身份|证件带过来,一堆文件等着顾小姐您签字呢。”   “我随时都可以。”顾盼最怕麻烦的一个人, 看在钱的份上,表现得十分配合, “还是去你的律所找你么?”   裴近远的私人律师, 姓张,办离婚的时候,顾盼跟他打过交道,外界风评他为人老辣, 可在顾盼看来,不过是一个笑眯眯的小老头。   他说:“我这几天处理信托的事, 不在律所, 顾小姐可以来讯达找我。”   顾盼:“需要我带自己的律师么?”   张冲笑了一声:“顾小姐要是信我, 就不用带,这次的条款,非常优厚, 没有坑,您可以放心签。”   和张律师约在周三。   午后日光明亮,市中心林立的写字楼,好似蘸了一层清透的糖壳,亮晶晶的。   讯达集团,是沿街最高的一栋楼。   算起来,这好像是顾盼第二次踏足裴近远工作的地方。   上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顾盼来讯达,也是这样的下午,她逛街逛累了,来找裴近远。   狗男人坐在那里,一直工作不理人,不理人就算了,偏偏他那天穿了件黑色衬衣,领口袖口全都扣得一丝不苟,顾盼就有点忍不了。   她坐他怀里,抽走他的文件,闹到两人差点擦枪走火,最后裴近远把顾盼按住,训了一顿。   “这里是办公室,不是卧室,以后你再任性就别来了。”   打那之后,顾盼确实再也没来过。   时隔快一年,走进气派的大厦内部,顾盼有种时过境迁的感觉。   裴太太的身份过期了,公司前台见到她,热情一如既然既往,称谓却变成了,顾小姐。   “顾小姐,张律师已经在等您了,请跟我来。”   顾盼跟着秘书一路上顶楼,电梯左手边,就是一间会议室,三面玻璃。   走进去,可以看到总裁办的人来人往。   与外面严肃的工作氛围不同,会议室桌上摆放的百合花鲜切和热气腾腾的红茶。   白烟袅袅,在光下聚而又散。   张律师早已在等候,见到顾盼,笑着站起来,“好久没见了,顾小姐。”   顾盼是一个人来的。   和张律师寒暄了一下,问:“大概多久能弄完?”   张律师:“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证件都带来了吧。”   顾盼从皮包里掏出身份证件,由律师助理接过去,稍作检视,“我先拿出去扫描一下电子版,请稍等。”   “嗯。”顾盼点头。   反正安全问题,有裴近远背书,她没有顾虑。   助理拿着证件离开,张冲切入正题。   “这是一份保障型的信托基金,意味着你和孩子无需承担任何义务,完全单纯获得收益……”   听到这一句,顾盼仿佛接收到安全的信号,有些紧绷的神经,顷刻也放松下来了。   张律师介绍信托内容,事无巨细,时间一长,顾盼就有些坐不住了,她拿眼睛往外一眺,隔了一条走廊,便看到裴近远的办公室。   双扇门紧闭,深灰色调,透着不可接近的冷峻感,和总裁本人很像。   顾盼只手托腮,开始观察那道门前来来往往的人。   可能是画家的职业天赋,顾盼擅长观察,从人物结构到细节,几乎过目不忘。   而且眼光又毒又准。   哪些人是路过,哪些人准备面圣,她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别看他们各个西装革履,统一的精英范,看起来的自信满满,可每个人的脸却各有表情。   顾盼一时来了兴致,便拿手机,在桌子下面给裴近远发了条短信。   【梳背头,左撇子,人家为了向你汇报,厚厚的文件,已经看了三遍了,一会儿人家进去,请裴总轻点虐他。】   裴近远问她:【什么?】   没想到对方回这么快,顾盼笑着又敲了两行字。   ʂժ  【还有,穿蓝色衬衣的哥,你刚才一定没给他好脸。他出门就瞪了手下一眼……裴总,你释放太多负能量,已经破坏世界和平了哦。】   这时,“梳背头的左撇子”推门走进总裁办公室。   可能开始工作了,裴近远没再回复她。   顾盼不在意,收了手机,一抬头,她才注意到,张律师正微笑着看她。   “顾小姐,协议内容大致就些,你看……还有什么疑问吗?”   顾盼回以同样的微笑,“没有疑问。”   “好,那就请签字吧。”   顾盼勾着茶杯,抿了一口,方才执笔,“签哪里?”   “一共四份,这里。”   张律师为顾盼指了指位置。“这里还有一份备用文件……您可以拿回去再看看。”   “嗯。”   约莫二十分钟,助理影印完,把顾盼证件还回来,事情就办得差不多了。   张律师送顾盼往外走。   这一层是总裁办,所设全部工位,几乎都为总裁一人服务,中间通铺的深灰色地毯,营造出一种专业沉静的气质。   出于礼貌,张律师问顾盼,“要不要叫司机送你?”   顾盼:“不用了,我的车就在楼下。”   张律师笑着说好,“如果信托有疑问,随时给我打电话。”   两人简单打了个招呼,就此分开,同时,裴近远的短信,适时推过来。【你来讯达了?】   顾盼敲了一条:【是啊,我来签信托,还以为你知道呢。】   裴近远:【签完过来找我,和平使者。】   和平使者,多么幼稚的头衔,类似呼应,顾盼刚刚更幼稚的行为——是谁为别人说好话,叫总裁大人放过手下?   顾盼抬眸,一眼就看到“梳背头的左撇子”,正从裴近远的办公室走出来。   对方一脸轻松,想必汇报的过程很顺利。   不确定这里面有没有自己的功劳,反正,顾盼嘴角止不住地上翘,有种成功拯救世界的快感,一时心情大好。   当即,她就决定亲自去感谢一下出手阔绰的前夫。   顾盼踩着高跟鞋,往里走,吸音的地毯有种绵软的脚感,以至于她出现在总裁室门前时,忙碌的人群一时没有察觉。   而顾盼一眼就看到了宁一然。   女孩手里握了份文件,站在不远处的一颗巴西木旁,在和另一个同事讨论方案,他们侃侃而谈,在忙碌严肃的环境里,她像一只刚出水的纯白的百合。   顾盼顿住,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女孩头发绑着马尾,碎发蓬松地堆在额前,毛衣轻微起球,撸在肘弯处,一看就是刚从象牙塔里出来的,打扮是朴素了点,但,她身上就是有种天然去雕饰的味道。   难怪,裴近远不馋自己了,原来是换口味,改喜欢清纯这一款了。   顾盼扁了扁嘴,也不是非要当万人迷,只是亲眼见证“裴近远不缺女人”这一现实后,心情有点复杂。   顾盼只觉胸口堵塞,呼吸起伏,像一只坏掉的水泵,呼啦呼啦的抽动,却没什么用。   很快,宁一然也看到顾盼了。   “顾小姐,您来了?”   她落落大方走过来,同时带来关注,周围人的目光,在触及大老板的美艳前妻后,全都默默放下了手里的工作。   顾盼环视一圈后,目光定在宁一然眉心,微笑着,“是啊。”   宁一然:“您也来找裴总么?”   “那倒不是……”顾盼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情,嘴硬道,“我来找张律师。”   宁一然:“是张冲、张律师?”   “是他。”顾盼觉得对方问太多了,“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话虽这么说,宁一然却一脸了然,仿佛在说,我就知道。   或者说,不止她知道,讯达所有人都知道,张冲管理裴近远个人财务,顾盼找张冲,等同于她又伸手管裴近远要钱了。   分明感受到一种微妙的指责,来自四面八方,顾盼挑了挑眉,当惯金丝雀的人,不觉惭愧,反倒好奇起来。   “那你找裴近远是……”   宁一然:“中蓝制药启动了一个新项目,我这里有一组实验数据,准备拿给裴总看一下。”   啧啧,果然是一位奋发自强的独立女性。   和顾盼不一样。   顾盼称赞她:“你的工作听起来很重要呢。”   宁一然:“这是今年公司的重点,也是裴总唯一亲自负责的项目。”   顾盼做了一个“哇哦”的口型,“老板亲自坐镇……这个项目,收益一定很可观。”   “当然了。”宁一然下意识昂了昂头,“中蓝今年的销售预期,可能超过二十个亿。”   “那太好了。”顾盼轻轻地笑了一下,忽然靠近宁一然,低声说,“今年我又可以多拿赡养费了。”   宁一然一愣,“什么赡养费……”   用花不花男人钱,作为评价“好女人”和“坏女人”的标准,是父权社会对女性的规训。   显然宁一然是饱受规训的那一种“好女人”。   而顾盼,百分百的“坏女人”,笑眯眯的,完全看不出任何心虚地说。   “你不知道吗,将来,不管裴近远赚多少钱,都要分一半给我呢。”   宁一然脸上慢慢渗出不敢置信的表情,夹杂淡淡鄙薄。   ——她的反应,完全落在顾盼的预料之中。   仿佛成功地玩弄了一回人心,顾盼自诩胜利了,心满意足了,也准备走了。   “好了,时间不早,就不打扰你们为我赚钱了。”边走边回头,顾盼还冲宁一然做了个wink。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微绿 高嫁吞“针   顾盼从讯达出来, 揣了一肚子火。   虽然她在宁一然面前,成功地装了一把,但也坐实了“米虫”的身份。   顾盼气不过, 她觉得自己被轻视了。   当下,为了找回自尊, 她必须要向世人证明, 自己不是一个只会花男人钱的女人,她还是一个愿意给男人花钱的富婆!   所以,当司机问顾盼“咱们去哪里”的时候。   顾盼当即立断, 说,“去会所, 广渠路的那间。”   司机几分犹豫,瞥了一眼后视镜, 发现顾盼神色不虞,知道她心情不好, 便没说话, 默默把车开了出去。   快到目的地时,裴近远的电话打了过来,问顾盼。“你人呢?”   顾盼拿乔,“我回家了。”   裴近远:“设立信托的事情, 你都弄好了?”   顾盼笑了一声,“裴总的私人律师亲自出马, 当然都弄好了啊。”   阴阳怪气直冲天际线, 司机怕遭殃, 加快速度,将车停稳。   电话里,裴近远只是稍微停顿, “现在你在哪儿呢。”   顾盼:“我都说了,已经到我家楼下了。”   裴近远没什么情绪地说:“我叫你来找我,怎么一声不吭就回家了。”   当初是谁,叫我别去办公室找他的?!   顾盼的委屈,虽迟但到,晚了一年涌上心间。   但她又不能直说,显得小肚鸡肠。   于是,顾盼信口编了个理由,“我看到短信的时候,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总不能掉头回去找你吧——再说,我找你,你有时间应酬我么。”   裴近远稍作停顿,“到底谁又惹你了。”   顾盼一卡,没想到裴近远这么敏锐,一下点破她装出来的云淡风轻。   但,出于骄傲抑或自尊,顾盼总不能承认自己被另一个女人给刺激了吧。   她冷笑一声,硬是说,“没人惹我。”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遥遥一望,私人会所已经到了,顾盼准备结束对话,“我要上楼了,你还有事吗。”   裴近远声音很淡:“没有。”   顾盼:“那就挂了吧。”   车停在一个会所门口,灰蓝色的外观,让这个地方看起来,实在不起眼,但这里却是个销金的好地方。   偶尔有缠绵之语,穿透墙壁,虽然是下午时分,这里已经开始宴客。   进入会所内部,天花板装了星空顶,通往电梯厅的一路,看似星光璀璨,可还是有种不见天日的味道。   顾盼快走几步,进了电梯,半天没听见裴近远说话,也不见他挂断,顾盼举着电话,试着“喂”了一声。   “我在。”电话里传出裴近远低沉的声音。   顾盼笑说,“我以为你掉线了呢……如果裴总没有别的事。”   “顾盼。”裴近远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裴近远的声音沉了一个度,犹如 𝐬𝐝 奠定画面基调的底色。   “顾盼,作为成年人,你应该清楚,别人没义务为你的情绪买单。”   顾盼轻轻咬住下唇,侧头一瞥,金属光洁的电梯墙壁,正好映出她的脸,笑容正在慢慢消失。   “我什么时候要求你为我的情绪买单了。”   裴近远:“那你冲我发什么火?”   顾盼一时卡壳。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这股邪火是冲谁。   介意自己无能,抑或介意宁一然太有能力?   顾盼不得而知,但却很在意,突然上来一股执拗,她硬钢道。   “裴近远,是你先给我打的电话,嫌我烦,你可以挂掉啊。”   电波空茫,自手机中透出来。   男人安静两秒,完全尊重语气说,“那挂了吧。”   下一秒,通话中断。   好像忽然被人夺走听力般,耳朵里一阵空鸣,顾盼下意识张了张嘴。   可恨的男人,对她永远没耐心!   顾盼心头一把火,仿佛被人撒了一把助燃剂,一下窜得老高。   与此同时,电梯到站,打开门的一瞬,顾盼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名媛班的同学。   佟芊曼“哎呦”一声,上来就是一个熊抱,“亲爱的,咱们都一年多没见了吧,我都想死你了!”   浓烈的香水味,和佟芊曼的个性很像,好爽直冲头顶,顾盼笑着回抱。   “宝贝,我也好想你,这么长时间,你怎么不联系我?”   佟芊曼啧了一声:“咱们班的规矩,你怎么忘了?!”   名媛班这种经历,属于灰色地带,上不了台面,大家心照不宣,断联就是对高嫁姐妹最好的祝福。   何况顾盼嫁的还不是普通豪门。   佟芊曼上下打量顾盼:“不过……听说你离婚了?”   “是呀,听说你也结婚了,咱们姐妹可是双喜临门了。”   佟芊曼哈哈大笑,“说得对,说得对,不管结婚离婚,能捞到钱都是好婚!”   见顾盼是一个人来的,说话间,佟芊曼拖着顾盼的手,已经来到她的那间包厢,“择日不如撞日,既然遇上,今天咱们必须玩尽兴!”   这是一件中等价位的包厢,黑色丝绒的装潢,酒柜、台球桌一应俱全,就是比顾盼专属的那间,少了个吧台。   酒需要现点。   顾盼没挑剔,甚至还十分和气地跟佟芊曼的朋友们打了招呼。   几个穿着奢华的女性,有顾盼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大多也是名媛班出来的,彼此有耳闻。   要论嫁得好,顾盼绝对是这群女人中的尖子生,她被众星捧月般,簇在中间,唱歌摇骰盅,倒也自在。   佟芊曼坐她身边,有向她顺道取经的意思,悄声问,“亲爱的,听说你离婚分了不少,怎么做到的啊?”   顾盼不以为意:“直接要就可以了。”   佟芊曼:“就这么简单?你没签婚前协议吗?”   “当然签了。”话音一落,就能感觉到周围人目光,霎时充满敬意。   顾盼十分享受这种来自别人的艳羡,心情一亮,便多传授了几句,“婚前协议只是把财产固定在婚前,至于婚后,你把男人拿捏住,照样能挖出钱来。”   “拿捏?”佟芊曼笑得颇为内涵,“亲爱的,你不会偷偷报过性商课吧”   顾盼只是捡了颗草莓,慢条斯理地吃着,心里想得是,理论学习再好,都不如实战。   尤其是,她嫁的人还是商界出了名的实干派,光应付他就够呛,哪有体力上课。   顾盼不想提裴近远,不着痕迹转移话题,问佟芊曼,“听说你也刚结婚,出来玩,没关系吗?”   佟芊曼不讳言:“没办法啊,我家老登能力有限,不出来玩,会憋出工伤的。”   高嫁吞针里的“针”,大多不是比喻,而是陈述。   周围一圈人,懂的都懂,各自发笑。   很快,经理送来男模,有人撺掇着,“今天致敬顾小姐,咱们让顾小姐先挑,好不好!”   身边响起附和夸赞之声。   顾盼虽然跟着轻笑,却没了来时的兴致,甚至有几分心不在焉。   “就这个吧。”她随手一指。   身边的佟芊曼,立刻让出一个位置,让男模坐进来。   这年头,男公关的打扮也跟社会精英似的,西装革履,只有细看才能发现,人家一个个都打了薄粉,图了口红。   该雄竞的人,走雌竞路线,服侍起来一点不含糊,酒杯已经送到顾盼嘴边。   “姐姐我喂你喝这个好不好?”   桌上琳琅满目地酒水,全是高度数,顾盼下意识抚过小腹,犹豫了一下,没接。   见状,佟芊曼不理解了。   “亲爱的,你已经离了,是自由身,还不敢放开玩啊。”   顾盼神色平淡,“除了喝酒,你们平时就没别的花样了?”   “怎么没有!”说着,佟芊曼往顾盼手里塞了一把扑克牌。“斗地主啊,输了的人,叫自己的公关脱衣服。”   大家掩口而笑,室内温度随即又攀了一个度。   佟芊曼和顾盼各一手牌,旁边名叫阳仔的小帅哥,坐在顾盼旁边,耐心地帮她把手里的牌捻开。   顾盼叫了三分,先出一对三。   佟芊曼和另一位阔太,各打了一对儿,顾盼正在犹豫要不要出大牌时,包厢门外有人敲门。   大家都以为是服务生,没太在意,喊了句进来。   顾盼丢出一对A,抬头,发现房间里的气氛,突然变了。   顾盼没喝酒,但被酒精熏了一晚上,脑回路没跟上,看见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帅脸,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   “你怎么来了?”   “应该是我问你,你说回家,怎么跑这儿来了。”   裴近远眉眼间,竟然带着一丝友善,说话间,他靠过来,气势却如苍山倾倒,压迫感十足。   周围人自动为他劈出一个位置。   眼见裴近远就要加入了,顾盼怂得很快,一点不想挨上他。   “那我现在就回家。”她作势起身,旁边沙发一沉,裴近远贴着她坐下来。   男人身上那股冷冽的意味,稳稳压住风月场里的浮躁。   他说:“不急,这把牌打完。”   裴近远口中的“不急”,更像“我看谁敢走”的震慑。   顾盼又默默落回位置。   现场有人认出裴近远,只消一个眼神递出去,很快,全场鸦雀无声。   只有舞台上音乐空荡播放,以及,顾盼手里的牌,被男人抽出时,带起轻微的摩擦声。   “78910J。”裴近远嗓音低沉。   抬手,便是一条顺子,扔进牌堆里。   顾盼身旁的阳仔,不知轻重,还小声问。“姐姐,这是谁啊。”   顾盼心里一个咯噔,还没张嘴,裴近远代她回答,“她前夫。”   裴近远的语气温和,举止斯文,靠坐在沙发上,给前妻看牌,天经地义的态度,深入刻画了一个绝世好男人的形象。   阳仔的手,还搭在顾盼腰上,听到这句,火速抽了回来。   至此,现场陷入诡异的氛围中。   时间从来没有这么焦灼过。   顾盼死死捏着牌,也不知道到底在打什么,反正佟芊曼打完就是她,机械地往里扔,扔完了,又回头去看裴近远。   他的位置属于暗角,抱臂坐在那,很难被人洞察神情,只能看见坚毅的下颌线,绷成一张弓。   “炸了。”   顾盼最后丢出四张Q,结束了这把艰难的战斗,转过头,她怯怯地问裴近远,“走吗?”   男人体贴询问,“玩够了吗?”   顾盼只觉头皮发麻,点头。   裴近远神情依旧云淡风轻,帮顾盼抓起外套,率先往外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星色 前夫和现任   从会所出来时, 天色已经暗淡下来。   灯影瞳瞳,一条街上,停满了会所客人们的商务车, 唯独一辆黑色大G,透着一股亡命天涯的粗犷感。   这是裴近远的座驾, 今晚他没叫司机, 自己开车过来的,至于他怎么找来这间会所的,顾盼已经不去想了。   只看她的司机, 已经跑没影,就知道谁在卖主求荣了。   顾盼 ₴Đ 半推半就上了车, 故意踢掉高跟鞋,先在后排座椅上死了一会儿。   车子缓慢上路。   顾盼还是觉得委屈, 越想越不甘心,她猛地坐起来, “裴近远,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已经离婚了,你是不是管得有点多啊!”   “多么?”裴近远语气清淡,“点男模, 喝大酒,泡夜店……你在婚内干了多少荒唐事, 我什么时候管过你。”   男人淡淡地瞥来一眼, 顾盼瞬间哑火。   还以为她干的那些好事, 裴近远一概不知道呢,顾盼自知理亏,但嘴上不软,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之前不也整夜整夜不回家么?”   裴近远没说话。   顾盼来了劲,“我去会所,顶多和男人摸摸小手。你呢,婚后多少次,夜不归宿,你干什么去了,怎么不说?!”   裴近远:“我不回家就是在工作,你每次问刘助理,他难道没告诉你?”   “除了工作呢?!”   顾盼查岗是一绝,“九次开会,十六次出差,三十一次加班——除了工作,还有四次你没回家,足足四次!”   “刘助理都不知道你去哪了!”   裴近远面无表情:“你真想知道我干什么去了?”   “当然!我是你老婆,我有权知道——”忽然一卡,顾盼也意识到这话不严谨,改口,“我是说去年,去年我做裴太太的时候。”   话没说完,顾盼就发现,裴近远快速并线,将车子默默掉个了头。   这已经不是回京茂府的方向了。   顾盼不确定,“这是出城的方向,我们要去哪儿。”   裴近远只说,“你不是想知道我干什么去了。”   黑色越野车,一路往城外开,车窗外的街景倒退,犹如电影的退场,灯光逐渐黯淡,接下来又开了一段山路,车子盘山而上。   不止远离的市区,仿佛也远离了人间。   顾盼心里一下就没底了。   什么杀人抛尸,什么孕妇坠崖,种种桥段,在顾盼脑海里演了一遍,终于,他们来到了目的地。   越野车停在一处空旷的山顶上,不远处有几个气象观测站,白色扇叶,在黑夜孤独空转着。   哪里有什么人影。   一时间,周围万籁俱静。   裴近远只停车,没熄火,他嘱咐顾盼,“我去点碳炉,你先在车里等,一会再下来。”   说完,他就下车去后备箱里搬东西。   顾盼一时摸不着头脑,只能干等,大约等了十分钟,裴近远还是没回来,顾盼耐心告罄,开门下车。   推开车门的一瞬,山风呼地一下,涌了进来,顾盼这才知道四月的夜晚到底有多冷。   她出来时只穿了件LP家的编织外套,少量羊毛混了金线,主打静奢风的同时,另一种解释,就是薄。   衣料几乎不抗风,转瞬间,顾盼就被风打透了。   一个寒颤,从脚底窜到头皮。   她咬着牙,下车走过去,刚要抱怨,就被眼前景象惊讶到,“跑这么远,原来是看星星啊——今晚有流星雨么。”   彼时,裴近远已经架好望远镜,大炮筒似的,立在中间,旁边两把露营椅,围住一个炭火炉。   猩红的火苗燃动着,像关在金属网中的野兽,扭曲狰狞,裴近远怕顾盼闹别扭,捉来顾盼的手腕,靠近火源,“守在这,别乱走。”   温暖从指尖,慢慢遍布全身,顾盼贪恋这一刻,乖乖没动。   裴近远返回车里,熄掉引擎,回来时,手中提了一只小巧的水壶,置于炭火之上。   他这才说:“今晚是金星一年中最亮的时刻,到时候,金星、土星和月亮凑在一起,会看到一个漂亮的三角形。”   “有多漂亮?”顾盼冲着望远镜扫了一眼,“能看吗。”   “现在还不行。”裴近远低着头,全部注意力都在调试镜头,“要等到后半夜。”   顾盼一听就皱眉了,“现在才晚上八点,天又冷,又要等那么久……”   “你本来不需要等。”裴近远原本的计划,是先送顾盼回家,然后自己再独享这个夜晚,“是谁非要跟来。”   顾盼不太爽:“你的意思,是我自找喽?”   裴近远无视顾盼的不爽,教她,“觉得冷,就去车里拿睡袋,要不然,你看着火,等水烧开,给大家泡个茶,干什么都比抱怨强。”   炭炉看着不大,火力却持久而强劲,空气燃动扭曲着,很快水壶就烧开了,夜色里,白烟一缕,沏在金属杯里。   红茶清香,很快飘散开来。   顾盼坐在椅子上,双腿塞进睡袋里,冷意一下就去了大半。   她呷饮一口热茶,慵懒得眯了眯眼,“所以,之前你夜不归宿,都是进山看星星了?”   裴近远坐对面,悠然反问:“不然你以为我在做什么?”   顾盼一瘪。   此情此景之下,说裴近远“玩女人”这种话,实在太掉价。   一点点歉然,在心底作祟。   顾盼不咸不淡地说,“既然不是干坏事,我当时追问你,你为什么不肯说。”   “说我不回家,为了躲你,所以出来透口气?”裴近远语气戏谑。   他们都清楚,这种话,如果放在去年说出来,顾盼势必要大闹一场。   换做此刻的顾盼,回想过往,她已经慢慢沉淀下来:“裴近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啊?”   裴近远扬了扬眉,“为什么这么问。”   顾盼:“你说你躲我的。”   裴近远淡道:“不是因为你本人,是你的夜生活有点吵——工作一天,下班回到家,我只想安静呆一会,你却在家里开party——大家的生活不同步。”   大约婚后的第四个月,顾盼才意识到,裴近远不喜欢她的酒肉朋友。   这群人中,大多为利益而来,偶尔遇见胆子大的女人,她们趁顾盼不注意,还会拎着刚刚褪下的丁|字|裤,邀请裴近远到卫生间“详谈”。   而裴近远,从始至终表现出无可挑剔的得体,只为给足妻子颜面。   顾盼不是不懂裴近远内心的厌烦,但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后来我再也没叫那些人来过家里……”   裴近远:“其实你不用这样,我不回家,就是为了把时间空间留给你。”   顾盼一时沉默。   婚姻里,裴近远给她自由,她也想当个淑女,大家各有退让,都为对方考虑了,但为什么还是走不下去呢。   可能因为灵魂真的不共振吧。   顾盼低头,饮了一口热茶,大概想缓和话题的沉重,她自顾自念叨着,“茶还挺好喝……要是有点吃的,就更好了。”   “你没吃晚饭吗?”   “没啊。”   顾盼刚才顾着玩,在会所随便吃过水果和零食,算不上饿,却也没想到,她无心的一句“没吃”,裴近远起身,竟然从车里拿来了炊具和方便面。   她略微诧异,笑说,“连这也有?”   “秘书准备的,已经放了很久,不知道过期没有。”裴近远问她,“吃吗?”   顾盼用力点点头。   茶壶挪到一边,裴近远往小铝锅里注了些矿泉水,等待烧沸的功夫,检查过食物还在保质期内,他动作熟练地把面饼一掰两半,翻煮。   橘色的火光,男人专注的脸,平添了一抹柔色,这让淡漠的裴近远变得不太一样。   太温存,太具笼络人心的魅力,以至于不太真实。   连同煮好的泡面——平时顾盼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食物——在这一刻,也附带了另一番不太真实的美味。   顾盼钻出睡袋,擎着金属筷子,守在热气腾腾的锅边。“你不吃吗?”   “我吃过晚饭了。”   煮好面的裴近远,退至一旁,坐在椅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手上已经拿了一本书,大概是观星手册一类的,他随意翻起来。   面汤有些烫,面条挑出来,风一吹,很快就凉,顾盼小口小口地吃完,身上的寒意一并驱散了。   浑身暖洋洋的,她不自觉伸了伸腰背。“我发现,你还挺会做饭的,以前怎么没见你露一手。”   面对顾盼由衷地称赞,裴近远从书中抬眸,“我会做有什么用,你以前说自己是仙女,喝露水长大,根本不吃饭。”   “这是我说过的话?”   好吧,顾盼承认自己沉迷减肥,但这话事后听来,多少有点脑残了。   她悄 ʂժ 咪咪地闭麦,勾着杯子呷饮了一口。   一抬眸,只见火光在男人眼睛里跳动,他问她,“心情好点没有?”   顾盼微微愣了一下。   “下午,讯达。”裴近远抛出关键词。   顾盼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下午两人在电话里的争吵,或者,连争吵都算不上,是顾盼单方面闹脾气。   裴近远还记着:“你还没说,到底是谁惹了你。”   顾盼心头又软又痛,被人记挂的委屈,彷如淋雨过后,痛饮一碗热焙茶,暖心的效果极好。   她不再执拗,更不想提到第三人的名字,破坏这一刻的静谧。   顾盼只说,“反正现在没事了,我心情很好,Ok?”   裴近远:“你最好真的Ok。”   顾盼:“真的。吃过了你煮的面,就当被你哄过,你不欠我了。”   不考虑这笔账算得对不对。   裴近远不置可否,跟着笑了一声,低头继续看书。   星月之下,安静的山间,哪怕是窝在一把窄小的露营椅里,男人看起来仍是舒展而自由的。   顾盼忽然就不敢说话了,不想打扰他的心情,胜过了靠近他的冲动。   她默默坐在一旁,捧着铝制的小茶杯,凝视手中这片刻的温暖,一时出神。   凌晨十二点一过,明亮的金星,终于露头了。   在东方低空的位置,与残月辉映,成为天际亮出最亮的两处。   裴近远的望远镜,自带星轨追踪,虚拟的弧线,仿若送到眼前的万花筒,宇宙正在打开。   “果然,星如其名,金星很亮,土星很土……一点不绚。”顾盼对着望远镜,逐一点评。   裴近远站在一旁,笑答,“你应该会喜欢北斗七星,一年四季都明亮。”   顾盼:“那也不好,不够稀缺。”   裴近远:“好吧,夏天有掠日彗星,那个又灿烂又稀缺,适合顾小姐。”   男人似好好先生,予取予求,顾盼心里一阵熨帖。   她歪头,认真注视着裴近远,他只穿了件白衬衣,为了调整望远镜,挽高衬衣袖口,露出青筋横亘的小臂。   然后是平直宽大的肩膀,起伏的喉结,最后是她最喜欢的嘴巴。   正因为亲过,更加知道其中让人欲罢不能的滋味。   裴近远也在看顾盼,“怎么了,不看星星,看我干什么?”   顾盼被问得一阵心虚,面皮莫名烫起来。   “没有呀,我就是在看星星。”   “哪一颗?”   顾盼只能用嘴描述,“金星旁边,稍微偏下一点。”   目镜只比硬币大一点,裴近远低头,需要凑近,才能看到顾盼说的那个。“……这是昴星团,不是一颗星,是七颗姊妹星聚拢形成的光斑。”   一时间,两人头挨着,呼吸、体温交错着,盖过了春夜的寒凉。   顾盼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到时候,我们还能一起看吗……”   “那你靠过来一点。”裴近远让出位置。   顾盼知道他误会了,急忙补充,“我是说,那个掠日彗星,我们能一起看那个吗。”   裴近远轻微停顿,看着她,“我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   “这取决于那天我会不会出差,和你的身体情况。”   “哦。”夜色浓稠,有黑暗做掩护,悄然下坠的期待,又被轻轻抛了起来,身心都跟着轻盈起来。   顾盼小心地重新调整了一下措辞,“我是说……如果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你可以叫我一起看吗。”   这次你没有理由拒绝了吧。   裴近远笑了一下,“可以。”   ——   返回市区的一路,街道上的车更少了。   凌晨两点,满城霓虹有种寒冷空寂的况味。   露营用过的设备,裴近远只是简单收拾了一下,没有拆卸,像望远镜这种特别占地方的,直接放在了车子后排。   顾盼坐在副驾上,眼睛看向窗外,大脑渐渐困顿。   她把头靠在玻璃上,恍惚了一阵,也不知道自己睡没睡着,车子就已经停在京茂府的楼下了。   裴近远叫醒她。   “我以为要在山上待整夜呢。”顾盼慵懒睁眼,心里还有点意犹未尽。   “今天不行,后半夜还会降温,太冷了。”如果只是裴近远自己,有睡袋有炭炉,露天过夜没问题,但顾盼就另当别论了。   他说:“你怀着孕,还是要注意,没事别折腾。”   “折腾?”此时,正扭身去解安全带的顾盼,挑了挑眉。   真的不是她敏感,而是看男人脸色吃饭的本能,叫她听出了一些别的意味。“这里的折腾,有没有暗指?”   裴近远:“没有暗指,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你,怀孕期间,酒吧会所这种地方,不许再去。”   绕了一圈,他们又回到了今晚的起点   顾盼本来不想较劲,只是脸贴头枕上,人松下来,态度也跟着松懈了:“你是怕我花钱找男人吗?”   裴近远淡淡看过来,那目光很难形容,像猎手面对脆弱而诱人的猎物,在放手与占有之间,态度辗转。   自己不要,又不想便宜别人。   顾盼自认为太了解男人的小心思了,她笑,几分玩笑几分得意,又问,“如果我偏要去呢,你要打断我的腿么?”   “我不会打断你的腿。”   裴近远从来不是崇尚暴力的人,但也不想顾盼错把他的优容当成纵容,“想让你听话,断赡养费就可以了。”   顾盼终于笑不出来。   裴近远在前夫和现任之间,选择了做金主。“赡养费是一年一付,如果你想顺利拿钱,就不要再去那种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薄金 要钱的姿势   看完星星回到家, 已经是后半夜了。   顾盼困得够呛,倒头就睡,转眼, 这一觉睡到中午,人醒了, 智商也跟着上线了。   有人要断她赡养费?   还要她、一个单身美女守妇道?   顾盼当然不乐意。   虽然她是小废物, 那也是一个自强不息的小废物,哪能心甘情愿让人拿捏。   一刻不敢耽误。   彻底清醒的顾盼,第一时间光脚下地, 去包里翻出那份信托文件。   她想着,有信托兜底, 总不至于真被裴近远掐断经济来源吧……可仔细读了一遍才发现,裴家的大方, 只针对孩子。   从0岁到20岁,孩子的生活、教育、创业, 各项花费, 主打一个实报实销,除此之外,几乎没有现金经过她的手。   而且,文件中不乏击穿信托的条款, 也就是说,就连孩子的钱, 人家也可以随时收回。   文件随手一撂。   像一个被人剥光尊严的乞食者, 顾盼再次体会了一把手心向上的屈辱感。   她扯来羊绒披肩, 窝进沙发里,试图慢慢压下这股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不能坐吃山空。   虽然现在不缺钱, 可不会赚钱的人,能想到的办法,就只有省钱了。   顾盼捞过手机,给周琦琦打了个电话,问她,“我准备换造型团队了,你的工作室要不要接我这单?”   “真的吗?!”周琦琦控不住激动,先嗷了一声。   造型工作室这门生意,前些年还标榜高端,只为有钱人服务,近年来,市场越来越下沉,利润变得十分微薄。   所以,周琦琦创业以来,就一直都在温饱线上挣扎,从没接过什么大客户。   现在顾盼主动找她,有自带流量的名媛为自己背书,这不是天上掉馅饼么。   兴奋过后,周琦琦很快冷静下来。“现在给你做妆造的工作室,在业界可是大拿,好端端的,怎么不合作了?”   顾盼当然不是心血来潮,“她们给我挑的礼服,在酒会上直接爆开了,你说为什么不合作。”   周琦琦哈哈哈大笑,“顾小姐还有这么狼狈时候……后来怎么收场了?”   后来。   裴近远拿外套把她裹了起来,古龙水的气息、37度的笼罩,犹如置身在他本人的怀抱里。   每次想起来,对顾盼来说,都是一次羞愧难当的心路历程。   “你管我怎么收场,看我出丑,你很高兴么?”顾盼语气威胁。   周琦琦连忙说,不敢不敢。   顾盼言归正传,“不过,钱的事,我要先声明。”   “你说。”   顾盼:“我的妆造预算不太多,只有300w……”   “这已经很多了!”周琦琦心里有数,且相当满足,“我是小工作室,不敢和大拿比,再说了,你这个份量的千金大小 𝐬𝐝 姐,能用我,相当于帮我做广告了,我能嫌少么?”   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顾盼:“之前那家工作室,合作还有半个月才到期,所以,咱们签约时间,暂定下个月。”   周琦琦连连说好,但还是不敢相信,好运怎么会轮到自己。   她又高兴,又忐忑,忍不住问,“外面那么多造型团队,什么样的没有,跟影后用同款,你也用得起……怎么最后选了我这个小虾米。”   “不会是因为我们深厚的姐妹情吧,哈哈哈——”   顾盼:“选你,是因为你便宜。”   笑声戛然而止,周琦琦哼唧起来,“你骗人,你那么有钱,怎么可能只图便宜,承认吧,顾盼,你爱我,爱到不可自拔,只能库库给我花钱。”   “……”   周琦琦:“看吧,不说话,就是默认。”   顾盼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现在随时都有可能会破产,所以钱得省着花,要不然妆造预算也不会砍这么多。”   “啊?破产?”周琦琦都惊了,“不是吧,姐妹,怎么回事啊,你刚离婚,分了那么多钱,都花光了吗?”   顾盼:“那倒没有。”   只是,临近冬天,动物都知道加固巢穴,顾盼偶尔意识到她是母亲,就想为自己和孩子囤积一点资本。   “反正,一时半会很难解释。”顾盼说,“反正,我准备开源节流,总不能等钱花光了再想办法,对吧。”   “钱花光了可以管裴近远要啊!”   “我们已经离婚了。”顾盼认真重申。   “离婚也不影响啊。”   周琦琦嘿嘿一笑,“你以前怎么跟我说的——‘要钱的姿势有很多’,后|入,抱坐,九|六……”   “周琦琦。”顾盼想阻止,却根本没用。   周琦琦补上致命一句,“……趁裴近远准备出门的时候,他穿戴整齐,你缠他站着做,完事直接要了一张不限额的信用卡——你看你,多会要钱啊。”   顾盼闭了闭眼。   她已经无比后悔:当年有多爱炫,现在被周琦琦追着杀,就有多狼狈。   顾盼毫无还手之力,只能选择摆烂,“现在管裴近远要钱,我的姿势,只剩哭着、跪着、撒泼打滚了。”   周琦琦不知死活,哈哈哈大笑。   顾盼冷冷道:“周琦琦,你想和我一起去跪吗?!”   “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周琦琦一秒收声。   因为,顾盼是真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周琦琦可不想丢脸丢到街上去,反正她不信顾盼真的会到山穷水尽的一步。   周琦琦选择顺着好友说。   “现在你是我的甲方了,甲方妈妈说什么是什么,你想怎么省钱,我都听你的,可以了吧。”   顾盼:“这还差不多。”   彼时,周琦琦在外地出差,一时赶不回来,两人在电话里东拉西扯了一会儿,相约等她回来,两人去吃东直路新开的那间Omakase。   这才结束通话。   时间已经中午,做饭阿姨来上班,和顾盼打了个招呼,“顾小姐,今天额外加一道鸡汤,好不好?”   顾盼抱臂,靠在沙发上,满脑子想得都是钱的事,嘴上随口一应,“别太油腻。”   “知道,”阿姨早已摸透顾盼的喜好,食物好不好吃不重要,卖相要漂亮。   “我会先滤一遍浮油,用石锅煮好,再点缀一点红枣和香葱。”   “嗯。”   阿姨拎着一袋食材,进了厨房。   距离开饭还有一会儿。   顾盼双臂抱在胸前,满屋子踱步。   开源节流,并不是一句空话,路过衣帽间时,她的目光又瞄准了墙壁上一排排的爱马仕。   她的包几乎都是婚后买的,花裴近远的钱,她一点不手软,专挑贵的买,像Kellydoll这个系列,就是目前市面上最保值的包。   可惜,只差两个颜色,就能集齐,以后不能再用裴近远的账户,大概率以后也没有机会买到最后两个颜色了。   顾盼感到可惜。   就像不完整的拼图,留着也闹心,思来想去,摆着看,哪有变现香。   顾盼考虑卖掉了。   网上随便一搜,就有大量回收奢侈品的商家吻上来。   顾盼找了一个看起来靠谱的,加上微信,挨个问了价格。   一开始,对方态度比较冷淡,说要看细节图和购物凭证。   顾盼嫌麻烦,但还是随便拍了几张,图片刚发过去,对面二奢店主,直接坐不住了,一个语音通话打过来。   “小姐姐您的审美太好了,全是热门包,我们可以高价收,稍后我给您发一个详细的估价单,您看可以吗?”   顾盼说,可以。   但又不想显得太落魄,为了挽尊,她补充了一句,“不着急,我还没决定卖不卖。”   “我明白我明白,您就是想单纯了解一下。”   是的,顾盼就是想单纯了解一下,狗男人到底让她吃了多少钱的苦。   ——   转眼,进入北城最舒服的季节,不冷不热的温度,也是举办户外婚礼的热门时段。   五月刚开,顾盼受邀参加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婚礼。   男方姓蒋,是融科太子爷,女方来自另一个老钱家族,双方算强强联合。   不止婚礼隆重,就连after party都办得很用心。   沿着城中心一条护城河,蒋家包下整条航道,只等夜幕降落,两岸亮起灯盏,歌手开嗓,唱着迷离的英文歌,一下炒热气氛。   更随性、更恣意的情调。   绝不是裴近远这种人会出现的场合,顾盼以为他们碰不上,没想到,还是冤家路窄。   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被豪门抛弃的可怜人。   顾盼选择主动出击,挽着裙摆,款款走过去,跟前夫打了个招呼。   “裴总怎么还在,以你的份量,出席婚礼还不够,怎么after party也肯赏脸呐?”   裴近远身边也有朋友,交谈中断,他转头看向顾盼,回答:“讯达和融科下半年有合作。”   现场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围观他们这对新鲜出炉的离婚夫妇。   顾盼掐准裴近远不会回怼,微笑着,大胆阴阳。   “世界真小啊,处处都是裴总的生意。”   顾盼捻开小扇子,往嘴边一挡,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都赚这么多钱了,还断我赡养费,狗男人!”   挨骂,勾不起男人任何情绪,但,看顾盼喜气洋洋的骂人,不亚于观看了一场失传已久的变脸绝活。   裴近远略显平淡地扬了扬唇角。   下一秒。   只见顾盼发出一串清脆的、银铃般的笑声,“魏总,好久不见呢。”   魏然浑然不知,他已经被选中,“别闹了,顾盼,咱们都认识多少年了,你叫我魏总,怎么个意思,你们离婚把我判给裴近远了?”   “魏总真会开玩笑。”顾盼掩口一笑,“我要有那个本事,直接判你死刑。”   “不是……顾盼,我招你惹你了,你判我死刑?”魏然哭笑不得,去看裴近远,俨然“管管你老婆”的求助。   裴近远只是冷眼旁观,没说话。   眼见兄弟都不帮自己,魏然转头就投敌了。   他笑对顾盼说:“你和裴近远分手了,但咱们还是朋友,你对他有怨气,可不能撒我身上啊。”   “谁说我有怨气的?!”   嘴里说着没怨气,顾盼美眸一睨,抛给魏然一个立刻给我下跪道歉的眼神。   魏然见风使舵,马上改口,“我说错话了,是我说错话了,行吗祖宗……离婚,绝对是裴近远的损失,有怨气是他,后悔也是他。”   任何女人都不希望自己在前夫眼里变成一个怨妇。   顾盼快速扫了裴近远一眼,他幽暗的眼眸,似午夜的海雾,叫人猜不透半分情绪。   更看不到所谓的后悔。   小小的失望,在心头弥漫。   她的张牙舞爪,她的喊打喊杀,更像食物链底端物种的保护色,看着唬人,实则弱得可怜。   忽然,人群忽然哄闹起来。   原来是新婚夫妇就被朋友们撺掇着,正在接吻。   现场迎来一波小高潮。   宾客纷纷拿出手机,有人在拍摄,有人在赞叹。   别人的幸福太耀眼,顾盼看了一会儿,觉得嘴里有点寡淡,便点了一杯苏打水。   旁边就是琳琅 𝐬𝐝 满目的吧台。   很快,侍者调好两杯苦艾酒,推出来,魏然喜欢放盐,捏了一小点,给自己这杯加了点料。   顾盼没留神,拿了另一杯,含住第一口,瞬间瞪大眼睛。   裴近远提醒:“那是我的酒。”   “呜……”酒还没咽,顾盼立即吐回杯子里,“Sorry,还给你。”   不仅不尴尬,而且还非常体贴地把酒杯塞到裴近远手中,“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玩。”   顾盼提着裙摆,宛若十一点五十九分的公主,一边回头,一边走入庭院深处。   酒杯撂回玻璃台上。   裴近远没什么表情,事实上,他整晚话不多,眉眼间一股淡色,有种看尽繁华后的况味。   而全程看戏的魏然,双肘搭在吧台上,低头笑了好一会儿,喟叹,“我算知道,你们为什么离婚了——这祖宗专门克你的吧。”   裴近远没搭话,扫了魏然一眼。   魏然和顾盼是通过裴近远认识的。   那年,顾盼成人礼,请了裴近远,他在国外考试赶不回来,就叫魏然帮忙挑了礼物送过去,从两人第一次见面,算下来,大家认识也有七八年了。   有些话,魏然自认为是有资格说的——   “顾盼没轻没重,就是你给惯的,她不懂裴太太的含金量,因为不懂,也不珍惜,你就应该给她点教训。”   “什么教训?”   “让她知道知道,之所以你身边一直这么干净,不是她顾盼魅力大,是你人品难得。”   裴近远不置可否:“我应该不需要找女人来哄抬身价吧。”   “这不是哄抬。今天这种场合,你把上次那姑娘带过来,往胳膊上一挎,我看顾盼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裴近远:“你说谁?”   “就是那个……”   魏然是二代里面的佼佼者,既懂风月,也能做事,见得人多了,他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来。   “……就是中蓝制药那个,上次咱们谈公务,你带过去吃了顿饭,后来叫顾盼碰上——你们离婚的导火索。”   裴近远换了一杯波本,呷饮一口,“我派她去沪城常驻了。”   “啊?”魏然还挺惊讶,“我以为,你因为她离婚,至少对人家小姑娘有点感情呢,怎么转眼就发配了?”   因为顾盼对宁一然过敏。   一看见对方,顾盼就吃醋、生气,最近她还长本事了,搞仇恨升级,直接找男模报复他。   裴近远扫了魏然一眼,根本不想提这点破事,可他望过来的目光,在魏然看来,就有点恐怖了。   散漫却冰冷。   有点像无形之中取人性命的冷门暗器。   魏然后颈凉飕飕的,避开对视,转头,他看见吧台上有个女式手拿包,“诶,这是不是顾盼落下的?”   这一只信封款式的手拿包,炭黑色,鳄鱼皮纹理。   裴近远眉梢微扬,也认出了这个包。   因为,在顾盼一堆战利品中,唯独它有一个与外形十分合衬的名字,叫《情书》系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橘黄 对前夫还有   裴近远从庄园出来, 已经入夜,路上车不多。   交通灯由绿转红,映在半开半掩的车窗上, 像是怀旧的滤镜,朦胧悠远。   裴近远身陷喧闹的环境, 应酬了一天, 此刻已经有些疲惫,他闭上眼,却始终没有困意。   不知怎地, 他脑海里忽然蹦出很多思绪,全部关于顾盼。   诚如魏然所说, 顾盼可能克他。   裴近远的父母,是势均力敌的婚姻, 所以,一直以来, 他预想中的另一半, 也是能与他产生灵魂共鸣的女性。   在认识顾盼的最初,她确实表现出了教科书般的女性特质。   或含蓄、或温柔、或娇憨。   哪怕婚后,女人暴露出市侩的本性,裴近远不欣赏, 但依旧试着接纳。   只因顾盼那张脸,太美了。   乍见的一瞬, 管他欣不欣赏, 食色性也, 任何男人都会为顶级美貌买单。   当然,顾盼身上那股罕见地不加矫饰的俗气,在美貌加持下, 也显得格外不同。   裴近远很喜欢。   喜欢的方式之一,就是给她花钱,源源不断地花钱。   看她为一个包一块表,高兴得跳到他怀里的样子,裴近远觉得很值。   事实上,只要顾盼一直爱钱,这样的婚姻也是可以天长地老的。   但她太作了。   宁一然的出现,是压倒他们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时,中蓝制药的一个项目,和魏然家里有合作,裴近远带宁一然出席饭局。大家明明谈的是工作上的事,不巧被顾盼撞上。   她误以为裴近远把小三引荐给哥们儿——公然出轨——如此下她面子,比杀了顾盼还难受。   顾盼恨魏然,更恨他。   但,碍于双方都有朋友在,事发时,顾盼忍住没发作,甚至,她还上前,帮裴近远理了理领带,柔声嘱咐。   “老公,可要保重身体呢。”   所有的风轻云淡,在回家后,一下变得不可收拾。   顾盼闹得厉害,一边控诉,一边逼他发微博讨伐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小三。   反观裴近远,始终保持理智,哄过、抱过、也解释过。   吵到崩溃边缘,他也负气地想过,不如让魏然来作证算了。   然而,顾盼态度始终不变,她摆出一副“我早知道你会出轨”的面孔,让一切污名化的指责,变得顺理成章。   裴近远终于看透了、厌倦了。   喂养一个精致利己的女人,仿佛陷入无底黑洞,财富、心力乃至时间,都被她全然吸纳,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这对于裴近远、一个从小接受精英教育、深谙“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这一铁律的继承人,毫不犹豫地抽身这段婚姻,是他最理智的选择。   现在,离婚了,钱和孩子都分清楚了,生活总该如他所愿重回平静了吧?   凉风涌入车内,星点睡意倏然消散,裴近远揉一揉眉心,视线一瞥。   手边正是那只被顾盼遗忘的手拿包。   ——   去京茂府之前。   裴近远提前打过电话,问顾盼,“手拿包是不是忘拿了。”   顾盼这才反应过来,尖声“啊”了一句。   “我的钻石耳钉还在里面……完了,不会丢了吧。”   裴近远不想听她大惊小怪,及时说了,“包我帮你拿了,一会儿给你送过去。”   彼时,顾盼正在洗澡,阿姨又下班了,她叫裴近远把包包放在楼下管家那里,第二天她再去拿。   裴近远依言,吩咐司机,绕路去了一趟金茂府。   夜深人静,小区里有严格的访客制度。   每一栋楼,都有一个会客室,用于接待不方便上楼的客人。   裴近远下车,先去会客室找到管家,登记好名字和物品,他正准备走。   忽然,身后跟着进来两个人,窃窃私语,偶尔飘出顾盼的名字。   裴近远留心,回头瞥了一眼,见他们一男一女,拖着两个巨大的皮箱,形容打扮实在不像业主。   他问管家,“他们是什么人?”   管家也不确定,“昨天他们就来过,我问找谁也不说。”   裴近远扬了扬眉。   微表情已露出不满。   管家眼神一缩,也知道自己有失职的嫌疑,赶紧上前,问那两个人,“你们到底找谁,我们这里进出,要求实名制,你们如果报不出业主名字,我就要报警了。”   “别别别,我们不是坏人,这里住着一位名媛,姓顾,对不对,我们就找她。”   不待管家接茬,裴近远走过去,“你们找顾盼做什么?”   清清淡淡一句话,硬逼得沙发上的两个人,不自觉站起来,赔笑:“我们是来收包的。”   裴近远浓眉一皱,“收包?”   “对,我们是回收二手奢侈品的商家。”店主自报家门,又拿出一叠报价单,“您看,这都是顾小姐的包,是她主动联系我们的。”   裴近远接过文件,简单翻看。   虽然不懂包,但上面白纸黑字写着Kellydoll的字样, ʂժ 让他隐约想起顾盼好像最喜欢这款。   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因为没买到,顾盼还在微信里跟他发过疯……   裴近远问:“5个Kellydoll,她准备全卖掉?”   二奢店主:“是啊,本来都要成交了,顾小姐突然就不理人了。”   裴近远:“突然不理人?”   二奢店主一副受害者模样,“顾小姐的包是不错,但她这一批,还差2个才能凑齐全套,价格上只能单独报价,不能整体报价,谁知道聊到这,顾小姐就不回消息了,她可能觉得我们故意压价吧……所以。”   裴近远:“所以你们找过来,准备强买强卖?”   “不不不,没有强迫的意思,我们想着,如果顾小姐对价格不满意,大家可以再谈谈。”   二奢老板讲话太有技巧,人都亲自找上门了,绝口不提他有多想要那几只包,反而一直暗示顾盼难伺候。   裴近远冷道,“不用找顾盼了,她不卖包,你们回去吧。”   二奢老板稍显错愕,“啊,真不卖了吗,顾小姐可以再考虑考虑……我们可以等。”   “不用等了,现在不卖,以后也不会卖,你们不要再来找她。”   “这位先生,价格好商量……”   裴近远看着他,了无情绪,就已经是态度。   无可撼动的、上位者的决定。   对方不敢再说话,拖着行李箱,悻悻地离开。   夜更深了,回到车里,裴近远先是扯掉领结,又松了一颗纽扣。   好似呼吸都顺畅了。   顾盼卖包的动机,一点都不难猜,裴近远只是觉得荒谬。   稍有商业常识的人都知道,不给前妻赡养费的男人,不只人品有问题,消息传出去,到时候连公司股价和商业信誉,都会被质疑。   他怎么可能苛待她。   顾盼倒好,因为他一句重话,就变卖家当了?!   裴近远突生烦躁,不知因为负疚还是心疼,他随即给刘助理打了个电话。   “去问问顾盼的sales,上次她没买到的Kellydoll,是哪两只。”   那意思,分明的隔空警告。   凑齐整套,看你还舍不舍得卖。   ——   昨天参加婚礼,应酬一天,累的人浑身发软,顾盼就多睡了一会儿。   上午起来,阿姨已经做好年糕汤,据说是她们老家的小吃。   顾盼盘腿坐在椅子上,边吃边刷手机。   平时不看财经新闻的人,今日连刷三条,都是条融科太子爷大婚的消息。   去了现场还不行,顾盼又在互联网上充当了一回围观群众。   宴会现场,布置豪奢,宾客都是有头有脸的人,顾盼认出几个眼熟的面孔后,镜头突然一转,扫到裴近远。   顾盼右眼狂跳,下意识拉近手机,泱泱人群中,裴近远格外夺目,说不清上帝和镜头谁更偏爱他。   近景开始推进,画面变得越来越清晰。   裴近远坐主桌,视线望向台上,男人头微微侧向一边,眉骨至鼻梁一道险峻的光影分割线,眼睛就藏在暗处。   画面里,助理弯身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耳语些什么,男人表情很淡很淡,显得为人很是冷冽。   昨晚顾盼没看仔细,此刻又细细品味了一番,莫名其妙的偷感,让她心头泛起一丝羞耻。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尾随女神的性转版痴汉。   咦……   顾盼浑身窜起一串鸡皮疙瘩,赶紧撸过这段,注意力重新聚焦在梁熏身上。   梁熏,融科太子妃,也就是这次婚礼的新娘。   昨天离得远,看不清细节,今天时尚博主贴出来,顾盼才认出新娘的主纱是Zuhair Murad的私人定制款。   而对戒和冠冕,则是Graff的水滴形粉钻套组。   反观自己。   刚结婚时,顾盼胃口还没养大,钱花得小心翼翼,总忍不住去看裴近远的脸色,所以最后,她只选了一条迪奥鱼尾的白缎当主纱。   虽然,那条裙子也被时尚界吹捧了一番,可放今天,和融科太子妃一比,她不得不哀叹一声。   输了。   吃完早饭,顾盼怏怏不快,想回卧室再睡一会儿,阿姨叫住她,“快递堆在玄关好多天了,你要不要拆一下?”   “你帮我拆了吧,”顾盼又补了一句,“都什么快递啊?”   阿姨在富人家工作半辈子,略懂一点,“好像是品牌礼盒,还有几封邀请函。”   “哦,”顾盼想了想,“那我还是自己拆吧。”   马上就到各大品牌上新的时候,夏季T台,可谓时尚界全年厮杀最猛烈的地方,顾盼本想一睹为快,哪知道,全部拆完,根本没有新品,全是一些小零碎。   收纳袋、日历、笔记本、挂坠、手机壳……原地够开个两元店了。   顾盼开始怀疑人生,喊阿姨,“就这些吗?”   阿姨小跑过来,望着摆了满地的东西,问,“是少了东西吗?”   是少了颜面。   时尚界是名利场的晴雨表,他们怠慢顾盼,也再一次印证了,特权与光环,已经随着“裴太太”的身份,弃她而去。   顾盼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有点拿东西在撒气的意思。   “你帮我把这些都扔掉吧。”   “都扔掉啊,”阿姨觉得可惜,怕顾盼不高兴,她没敢说,忽然,又想起早上管家来过,她去客厅取来两个大纸袋。   “顾小姐,你是不是在等这个。”   熟悉的橘色,熟悉的logo,熟悉的金钱的味道。   “这是谁送来的?”顾盼问。   因为没钱去填那无底洞一样的配货天坑,她已经很久没买过爱马仕了。   阿姨:“裴总叫人送过来的。”   “裴近远?”   “是,还有你忘在酒会上的手拿包,一块都拿过来了。”   他不是都要断赡养费了么,忽剌剌送什么包?   顾盼一边疑惑,一边拆箱。   纸袋、包装盒、防尘袋、层层褪去,在见到实物的那一瞬间,顾盼红唇微微抿紧,精致的下颌,不禁绽出一对笑涡。   可不正是她缺的两只Kellydoll么!   顾盼抱着皮包,放在鼻子底下深深闻了一下,崭新的皮革香,好似猫薄荷,让她一下精神抖擞起来。   “裴近远为什么送我包,他说什么了么?”顾盼在盒子里翻了一圈,留言卡片什么的,一无所有。   阿姨也摇头,“是刘助理送来的,他什么都没说。”   现在流行做好事不留名的吗?   莫名其妙。   顾盼心情好,决定不和他们计较,反正包到手了,管他有什么意图,都先放在一边。   一手一个,顾盼挽着皮包,走进衣帽间,将它们摆在C位。   至此,Kellydoll系列就全部收集齐了。   顾盼后退一步,欣赏着她打下的江山,无声一阵舒爽。   同时,又忍不住感慨。   婚都离了,对前夫还有金融性喜欢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红蓝 夜晚,和香   有了新包包, 顾盼就有点坐不住了。   有点没事硬出门的意思。   炫耀的心情,压倒了一切。   为此,顾盼特意穿了件白T配白色牛仔裤, 化身一张纯然的背景板,这才挽上她心爱的深蓝色Kellydoll走出家门。   周琦琦昨天出差回来了, 两人早就约过饭, 顾盼去找好闺蜜,打算顺便聊聊妆造合同的事。   去了一看,周琦琦忙得脚不沾地。   “不好意思, 亲爱的,刚来一个急活儿, 你等等我,马上就弄好!”   可能是哪家网红的痛衣, 甲方要求所有亮片,必须手工缝上去, 周琦琦工作室一共就四个人, 八只手齐上阵,场面一片混乱。   哪有人顾得上欣赏她的新包包。   顾盼耐着性子,坐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实在无聊, 便打了声招呼,离开工作室, 又去了趟医院。   手机显示, 无创DNA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胎儿一切正常。   其实她不用去医院拿结果,就为找点事做,她还是过来取了份纸质版。   手里拿着一模一样的报告, 顾盼心情无波无澜,慢慢往外走。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医院停车位格外紧张,停车场没位置,她的车只能临停在路边,顾盼出了医院大门, ₴Đ 去找自己的车。   目光随便扫了一圈,先注意到的,是身后一堵矮墙。   那是医院的宣传位,滚动的LED大屏幕,鼓励人们建立良好的生活习惯,而下面站了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一边抽烟一边聊天。   这很黑色幽默了。   顾盼觉得有趣,多看了两眼,几乎是同时,年轻的医生们也看到了顾盼,随即交换了个男人看见漂亮女人的全国统一微笑。   其中,唯一一个没抽烟的人,还朝顾盼招了招手。   “你怎么又来医院了。”   顾盼视线一顿。   林乘风留同事在原地,朝顾盼走过来,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一张报告,猜到她是复诊,便有分寸地没追问。   见顾盼对自己反应平淡,林乘风又问:“你不记得我了?”   顾盼并不十分确认:“……陈医生?”   “我姓林。”   这已经是第二次被顾盼搞错姓氏,林乘风都无奈了,“你跟姓陈的到底有什么渊源,怎么每次总提他。”   顾盼不以为意,“上次相亲认识的男嘉宾姓陈。”   “好吧。”林乘风笑着,“我能打听一下,你们相亲成功了吗?”   顾盼眉头一挑,“无可奉告。”   林乘风笑意愈深。   如果相亲成功的话,顾盼就该称呼对方为男朋友,而不是男嘉宾。   显而易见,她相亲失败了。   林乘风早有答案,刚刚的试探,又侧面印证了这一点,让他心情更加愉快,本想和顾盼多聊几句,不想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林乘风一回头,不远处的同事们,已经开始往回跑。   “急诊室来活儿了,我要回去工作了。”林乘风对顾盼说,“你把就诊卡收好,别再弄丢了。”   顾盼一头雾水。   林乘风笑着,“今晚我值班,就算捡到,也没时间给你送过去了。”   说完,他后退几步,转身小跑着,拐进一条职工通道。   顾盼看着男人消失在视野里,被这尬里尬气的冷笑话,搞得莫名其妙。   “这么喜欢给人送东西,当什么医生,去应聘快递员啊!”顾盼自言自语地说着,语气里只剩技不如人的懊恼。   如果刚才自己反应够快,这句话就能怼林乘风脸上了……可惜啊。   顾盼皱眉,随即释然而笑。   一辆黑色宾利正好从医院地库冲上来,拐弯处,车速忽降,停在顾盼身旁。   车窗缓缓降落。   “顾盼。”   送包的前夫,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面前。   顾盼脸上的笑意,凝固,下落,旋即又扬起,“这么巧,裴总也来产检啊。”   和顾盼满满的挑衅相比,裴近远表现得相当温和了。   他语气不惊,问顾盼,“你今天来产检?”   顾盼:“我来取报告。”   裴近远默了片刻,算了一下孕周,“已经做过基因筛查了?”   “是啊。”   “做的无创,还是唐筛?”   裴近远问这么细致,像个考校学生的老师,他是游刃有余了,搞得顾盼有点烦。   “医生说无创DNA准确率高,就做的无创……反正检查没问题,都是低风险。”   说罢,她故意提了提手臂,让皮包对准车窗。   她想听裴近远解释一下这个包的事,暗示得这么明显了。   裴近远却只是平淡地瞥了一眼,“包已经背上了?”   “是呀。”顾盼还以极小的幅度,转了转身,有点等人夸奖的意思。   裴近远眼眸微闪,生出一丝不可察觉的笑意,笑本来没什么,可在此刻场景下,他不说话,只是笑,这就有点刺人了。   顾盼不自在,“你倒是说点什么呀。”   裴近远:“我说什么?”   换做顾盼现场教学:“说好看,说这个包刚好配我高贵的气质。”   裴近远:“好看,这个包刚好配你的高贵气质。”   顾盼还是不满意:“说你将终身为我提供爱马仕自由。”   光天化日,竟然遇见土匪劫道。   裴近远面色不改:“我将终身为顾小姐提供爱马仕自由。”   顾盼满意地笑,冷不丁又来一句,“说你错了,不该拿赡养费来威胁我,看在买包的份上,请顾小姐原谅。”   裴近远安静了几秒。   充分品味了一次什么叫蹬鼻子上脸。   他淡道:“包也给你买了,我还要道歉?”   顾盼一脸理所当然:“不然呢,不道歉你买包干什么?”   裴近远稍微停顿了一下。   他在想,在不伤顾盼自尊的前提下,该如何精准表达“离婚了也不希望前妻沦落到卖包为生”这一主旨。   就在思考的功夫,后面传来一串汽车鸣笛。   医院门口车水马龙,道路本就拥堵,后面又有车开过来,裴近远的车不能临停太久。   他向后面扫了一眼,问顾盼,“你的车呢?”   “停那边了。”   顾盼随便一指,心思还在刚才中断的对话上,不想,后面的车滴滴个不停。   叫人心烦。   为了抓紧时间,顾盼又催促了一遍,“快说你错了。”   裴近远眼眸微紧:“你胡闹也不看时间场合。”   “那你快点说啊,你说了,我就不闹了。”顾盼总是振振有词。   裴近远不想惯她毛病,“这边交通不好,你赶紧上车去。”   结束对话的意图,太明显了。   他已经扭头不再去看顾盼。   可顾盼不想被轻易打发:“你先说,说完我就走。”   他们的关系,总在一个节点,莫名其妙走入僵持。   裴近远不愿多说,按下车窗按钮,隐私玻璃缓缓上升,取而代之的,是黑色镜面倒映出的、满是委屈的俏脸。   下一秒,黑色宾利冷静优雅汇入车流。   只留顾盼,挽着皮包,站在喧闹的街边。   此刻,她的大脑只冒出一个疑问,那就是,抡起最贵的包,打人会不会更疼……   顾盼忿忿转身,一头钻进自己的车。   顾盼的司机,是裴近远的人,刚才他也看到老板的车,笑说,“怪不得今天车位紧张,原来是裴总来了。”   外面站久了,一坐进来有点胸闷,顾盼拨弄空调按钮,稍微开了一点冷气。   其专注模样,好像屏蔽了周遭一切。   见她不搭话,司机又问,“咱们回家吗,还是回周小姐的工作室?”   “嗯?”顾盼气哼哼反应过来。“不去!回家!”   ——   画画需要天分,也需要灵感。   顾盼打心眼里不想承认,但事实是,裴近远是她的缪斯。   每次碰上裴近远,顾盼都能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牵动感。   或愤怒、或低落、不上不下的情绪,一下子灌进大脑,顾盼的笔下忽然就多了一些可捕捉的灵气。   每次顾盼意识到灵感来了,便自虐式地将自己关在画室,一呆就是大半天。   今天就是这样,下午一回到家,顾盼闷头钻进画室,一待就到了晚上。   画室里,松节油的味道有些刺鼻,顾盼中途起身,打开窗,放了放味道,顺势伸了伸懒腰。   想起大半天没见手机,从边桌上捞起一看,林乘风加了她的微信好友。   应该是用手机号搜到她的。   顾盼随手通过,给了他迟来的一怼,【不是值班么,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怎么有时间发信息?】   林乘风回复很快:【现在是晚饭时间,天使也要放松一下。】   顾盼:【哦,拿我当你的休闲项目?】   林乘风连发两个,【不敢】,然后问她,晚上几点睡,会不会打扰到她。   顾盼:【跟时间没关系,会不会打扰我,取决于你的脸。】   俨然女王一般的口吻,本想斥退自来熟的林乘风,没想到他不仅不介意,反而笑呵呵发来语音。   “不知道我的脸是否有资格,争取一个和顾小姐共进早餐的机会?”   “吃早饭?”顾盼有点意外,以语音回复,“你不会是想下了夜班,直接叫我吃早饭吧?”   林乘风却视同寻常:“对啊,我们值班一般都这样,吃完早饭,再回家睡觉。”   顾盼冷笑一声:“不用了,谢谢,我不想被你传染班味儿。”   微信里重归平静。   林乘风一直没回复,不知道是有事忙去了,还是被怼跑了。   顾盼也没在意,撂了手机,再度审视面前的油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一团火、野外的篝火。   昏暗的画面里,一簇热苗被栅格切割,红与蓝对峙,黄在中间挣扎,那是由火焰、空气和光构筑的秩 𝐬𝐝 序。   这秩序代表了严谨,秩序之下却充斥如同毁灭的热情。   类似的特质,让顾盼再度想起裴近远。   和那个看星星的夜晚,还有,香味蛊惑的泡面……   顾盼在画架前,忽然察觉到一阵难忍的饥饿感,这才想起来,自打下午回了家,她一直没吃东西。   阿姨给她留了晚饭,好像是三文鱼焗饭和一点卤味,但她此刻特别想吃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   炸毛的笔刷,扔进污水桶里。   想要便要得到的顾盼,一刻不能等,起身去了厨房。   俗话说,贤惠是女人的嫁妆,在厨艺这块,为了表现利他性,顾盼是专门进修过的。   于是,婚后没多久,第一次下厨的顾盼,就顺理成章地获得了新婚丈夫裴近远为她颁发的“微波炉大师”的称号——   “十五分钟做十个菜,顾盼,你是我见过微波炉用得最好的人。”   裴近远明夸暗贬,顾盼听得懂,只是不敢怼。   所以,她秉持着“虽然你嫌弃我,但我不会毒死你”的善良,暂时告别了厨艺界。   今晚强势回归,代表作就是这碗方便面。   顾盼是按照记忆里裴近远的步骤来的,烧水、掰开、下面……煮好端上桌,红油浸润的面条上,点缀着脱水蔬菜。   看着像那么回事。   顾盼尝了一口,忽然觉得不对劲,恍如梦醒般,她突然扔掉筷子,抱头惊呼,我有罪。   “我是顾盼!我可是超级大美女,怎么能半夜吃泡面?!”   “这是犯罪啊!”   忏悔直击灵魂,久久回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冷白 “X生活是   顾盼对美的追求, 并未突破世俗。   她和时下所有的女孩子一样,追求以瘦为美。   为了体重,顾盼果断将泡面, 献祭给下水道,然后逃回浴室。   冲洗罪孽一般, 她开始洗澡, 光洗还不行,从淋浴间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上秤。   顾盼浑身冒着热气, 往电子秤上一站,马上觉得不对, 退下来,吹干头发、摘浴巾, 清除一切负担,重新站上去。   低头。   莹白色的数字, 一阵跳闪, 最后定格为50.85——令人满意的数字,看得顾盼眉开眼笑。   “这才对嘛,这才是曼妙的顾盼……”   刚怀孕时,食欲差, 顾盼的体重一度跌出五十公斤,瘦得太过分, 皮肤都没光泽了, 是最近, 胃口重新恢复,她才重返之前的体重。   而且,肉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 腰腹仍旧一片平坦。   身材管理上打了个胜仗,顾盼短暂地开心了一下,很快,她又陷入空虚之中,偌大的房子,空气安静地可怕。   转了一圈,最后无处释放的顾盼,又去画室折腾了大半夜。   天边透出浅薄的颜色,她才上床去睡觉,可好像刚躺下,林乘风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快下楼,不然一会儿早餐就凉了。”   顾盼双手撑在枕头上,捋开长发,只觉额头突突直跳,她抹了一把脸,裹了件风衣,气冲冲地下楼。   “都跟你说了,我不想和你吃早饭!”   林乘风笑得明眸皓齿,“我没要求你陪我,这是打包的,你可以拿上楼吃。”   顾盼正怒火中烧着,对面的友谊之手,已经递过来。“给。”   鼓鼓一大包,牛皮纸袋封口处,印着安和医院餐厅的logo。   散发令人熨帖的油香味。   顾盼一把夺过来,打开望了一眼,挑眼道,“早餐怎么只有一份?”   林乘风:“一份还不够?”   顾盼:“下次帮我老公也买一份。”   林乘风乐不可支,连连点头,“好好,下次我买两份,还有别的要求吗。”   顾盼:“他不吃辣。”   生平第一次被人骂是舔狗,还用这么别致的方式,林乘风抱臂,笑得头都歪了。   顾盼瞪了他一眼,拎着早餐袋,转身往回走,身后男人笑意不绝,混在明媚的晨光里,顾盼觉得这一刻的氛围,有点干扰到她了。   末了,她又折回来。   林乘风笑问,“怎么了?”   顾盼:“你吃了吗?”   林乘风一愣:“没有。”   京茂府的小区,园林绿化做得别致,中央一处鸡心湖,沿岸修了条健步道,晨跑的人,偶尔经过。   好似为早餐添了一种野味。   顾盼是吃惯了brunch的人,放弃半岛的班尼迪克蛋、和宝格丽的水果挞,对她来说,彷如一种全新的生活。   及时弥补了她内心渴望的那碗泡面。   湖边长椅上,顾盼吃光一份三明治,另一个油条,她嫌腻,给了林乘风。   两人吃一份早餐,份量有点少,但也说得过去。   用餐完毕,顾盼端着咖啡呷饮一口,皱眉,“你们餐厅的咖啡,淡得像水一样。”   “是有这个问题。所以,我一般都要双倍浓缩。”林乘风举着他的保温杯,晃一晃,里面还有小半杯,“回头帮你要一杯加浓的尝尝。”   顾盼愿意试试,但咖啡喝太多,心会发慌,这是她怀孕后新添的毛病,所以,为了胎儿健康发育,顾盼想想就算了。   “我对咖啡一般般,太苦的实在咽不下去。”   “也对,如果不熬夜,确实没必要自找苦吃。”   吃过了早饭,顾盼准备回去了,出于礼貌,她问林乘风,“你一会儿直接回家补觉?”   林乘风:“只能小睡一下,睡太多,晚上睡不着,第二天上班没精神。”   顾盼:“听起来做医生有点辛苦啊。”   林乘风笑说:“值班比较辛苦,但如果每次值完班,都有人陪我吃早餐,可能心情就不一样了。”   顾盼眯了眯眼,视线定格在林乘风的脸上,熬过夜的人,看起来不丧,眼中反而光彩熠熠。   顾盼在里面读出了一种近似期待的暗示。   这种暗示不含欲望,不带算计,没有给她任何束缚和逼迫,就是他单方面的一种靠近。   晨风自湖面而来,凉意拂面,这情致与林乘风的名字很贴,徐徐而来,一下就吹散了顾盼的起床气。   ——   林乘风想追她,意图已经很明显了,顾盼装瞎看不见,倒不是对这个人有什么不满意,而是觉得稀松平常。   从小到大,顾盼的追求者太多了,遇见异性示好,给不给好脸,要看她的心情。   今天的林乘风,至少没那么讨厌了。   转身上楼,顾盼秉持着“好姐妹有瓜同享”的精神,立刻给周琦琦打了个电话,通报这一新情况。   “什么!有人正在追你!谁!”   周琦琦刚到工作室,一天的工作尚未开始,往往是她精神最饱满的时候。   像一条活蹦乱跳的鱼,一口咬住顾盼抛出的饵,周琦琦疯狂摆尾,等听完前因后果,这鱼有点死了。   “就这?一个阳光开朗的医生?”周琦琦觉得无聊,“顾盼,这不是你的口味吧?”   顾盼不能忍受对其品味的质疑,反诘:“那我的口味是什么?”   “以我对你的观察,你喜欢的男人,必须特别强势,又特别会哄你,怎么说呢,”周琦琦凭感觉,只能描述个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冷脸洗内裤!”   “……好恶俗的人设,我有那么low?”顾盼隔空翻一个白眼,不过,话又说回来,“林医生还是有点特别的。”   周琦琦笑:“哪里特别?”   顾盼:“他捡过我的就诊卡,还从后台查到我的信息,也就是说,我怀孕的事,他应该已经知道了……”   “我明白了。”周琦琦秒懂,“有些人就喜欢玩你们这种大肚子的女人。”   顾盼忍不住拔高声音,“周琦琦!”   “好啦,好啦,我开玩笑的。”周琦琦赶紧改口,“我的意思是,你想谈恋爱结婚,都没问题,但不用这么着急吧,再等五个月,孩子生下来,再找也行啊。”   顾盼:“我不是着急。”   周琦琦接口:“那就是你已经喜欢上这位林医生了。”   “怎么可能?!”他们才见过三次面。   顾盼解释,“我不急着恋爱结婚,只是……偶尔有点空虚。”   “哪方面空虚?”   顾盼想了想,“说不上来。”   “那我明白了,你是生理空虚。”周琦琦言之凿凿。 𝐬𝐝   顾盼在电话那头,翻了一个大白眼,还没等开口,周琦琦又质疑。“不对啊,前阵子你还说闻到男人就反胃呢,怎么突然又想男人了?”   “那是早孕反应好吧,”顾盼纠正她,“现在我正常了。”   “正常人一定需要性|生活吗?”周琦琦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命苦了。   顾盼浑然不觉:“有问题吗?上次医生还跟我说,可以有适量的性|生活。”   周琦琦一整个大震惊,“医生为什么这么说!?”   顾盼:“例行交代吧,她跟每个人都这么说。”   “好家伙!”周琦琦吓一跳,“害我以为性|生活是什么神秘补品呢!”   顾盼咧嘴,笑起来,笑到东倒西歪。   垫在身下的抱枕,露出一个字母H的角,她随手一抽,抱在怀里,忽然想到什么,笑容一凝。   顾盼曾经看过一个小电影,单纯为满足特殊癖好的那种——挺着孕肚的女人和男人暧昧调情,围绕那硕大而圆润的肚皮,他们做出各种羞|耻的动作……   这画面一进大脑,顾盼就不寒而栗。   “咦,算了,算了,不提男人了。”顾盼十分嫌弃,生怕弄脏自己似的,又把抱枕丢到一边。   “你是不是要开始工作了?”顾盼准备挂上电话,去补个觉。   今天起太早,顾盼是被林乘风拎出被窝的,聊到这里,她已经有些犯困,起身便往卧室走。   “今天先聊到这吧。”顾盼打了个哈欠。   被周琦琦听到,她发出哀嚎,“有钱真好,我也想睡觉,我不想上班!”   顾盼扯唇笑了一下,有种与富家女身份完全不符的通透。“人生不就这样么,你羡慕我,我羡慕你。”   周琦琦大喊,“拜托,我羡慕你有钱,你羡慕我什么,羡慕我穷吗?”   周琦琦从美院毕业,一出来就创业,目标明确,执行高效,没几年的时间,品牌就立了起来。   顾盼羡慕她忙碌。   忙碌的背后,体现了她的价值和底气。   顾盼又打了个哈欠,带出生理性的眼泪,“不跟你聊了,我真的困了,先挂了啊。”   “诶,等一下。”周琦琦还不肯,急忙问顾盼,最近是不是又要产检。   顾盼:“对啊。”   周琦琦:“哪天?什么项目?”   顾盼想了一下,“大排畸……你问这个干什么?”   ——   一周后的礼拜二,顾盼的孕期来到20周+6。   她去医院产检,周琦琦循着指示牌,找了过来。   明亮的走廊里,顾盼刚出诊室,就被刚刚赶到的周琦琦,一把扑住。   “上次你去工作室找我,我飞了你,是我不对,好闺闺,我来赎罪来了,要打要骂随便你……”   顾盼有些无语,“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过戏瘾?!”   周琦琦:“当然不是了,我是来陪你的。”   顾盼斜了她一眼,警告的意味,唬得周琦琦马上招认,“是那份造型合同啦,你说签给人家的……”   她贱兮兮去牵顾盼衣角,“上次我忙,没签成……这次……”   顾盼面无表情朝她伸手,周琦琦会意,赶紧从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合同。   看都没看,顾盼直接签上名字。   文件和笔收进包里,目的达成,周琦琦终于良心发现。“现在是百分百陪你了……怎么样,产检医生怎么说?”   顾盼:“还没看医生呢,要先照彩超。”   周琦琦不懂:“那你之前说的大排畸……是什么?”   顾盼:“大排畸就是照彩超,用来检查胎儿畸形的。”   “那你照了没?怎么样?”   她们此刻站的地方,正是产科B超室门口,一扇雪白的门,有人进,有人出,有人脸上带笑,有人眼底泛红。   顾盼介于她们中间,表情不甚明朗:“这孩子不知道闹什么脾气,刚才上去,医生拿探头找了半天,就是不给人看正脸。”   周琦琦:“所以?”   顾盼:“心肝脾肺照过了,没什么问题。就是面部看不到,医生让吃点甜食,活动活动,一会儿再照一次。”   “好矫情的一个孩子,像你。”   说完,周琦琦正准备乐,转眼看顾盼脸色不太好,赶紧收了嬉笑。   “那你带零食了么,要不要我帮你去买。”   顾盼摇摇头:“小熙刚才去买了。”   “哦。”   遵照医嘱,顾盼开始在走廊里踱步。   医院白天也会开灯,浅白色的光下,她的身影稀疏。   周琦琦是服装设计师,对穿着打扮很敏感,说起来,顾盼怀孕五个月了,体型没变,还是又瘦又润的天赐好身材。   可不知为什么,这一次顾盼步履缓慢,好像身上背着什么沉重而无形包袱。   周琦琦不敢造次,找了墙边的椅子坐下来。   没一会儿,小熙回来了,手里拎了一袋子吃的,饮料、巧克力、曲奇饼干……各种甜食。   小熙问顾盼想吃哪个。   顾盼不像往日一样挑拣,随便拿了条士力架,没什么表情地咀嚼着。   同时继续散步。   小熙退到一边,周琦琦过去拉了拉她,“怎么回事,顾盼怎么跟平时不一样啊?”   小熙扫了眼顾盼,低声道:“刚才你没来的时候,顾盼姐前面那个孕妇,查出有问题了……”   “什么问题?”   “她的宝宝有唇腭裂,好像要引产。”   “这跟顾盼有什么关系?”   “小声点。”   小熙冲周琦琦使劲挤表情。   “刚才那个孕妇,和顾盼姐一样,上去检测了好几次,宝宝就是不肯露脸,最后一次终于看到了,谁知道B超上的脸……是那样的。”   周琦琦心里打个激灵。   胎儿、那样的脸、引产……原来这才是顾盼低气压的原因。   小熙犹豫了一下:“我以前听过一种说法。”   周琦琦:“什么说法?”   小熙:“说,肚子里的宝宝其实什么都知道,他们知道自己有缺陷,所以故意把有问题的部位藏起来,就为了不被大人给拿掉……”   “求你了,别再说了。”说得周琦琦都开始心痛了。   这个说法她也听过,自然界的生存与死亡,在母子之间博弈,无疑是最痛的点。   周琦琦既心痛那个唇腭裂的宝宝,又心痛那个被迫杀死孩子的母亲。   共情,是女性的天赋,也是弱点。   连自己都能共情,顾盼一定也能,且更甚。   周琦琦抬眸,不忍望向好友。   冷白的灯光下,女人纤细的背影,沉默着,也强自镇定着,在入夏的季节,只有顾盼一个人,仿佛跋涉在漫天大雪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影墨 “前夫哥看   诊室门口的人, 越来越少,大部分人喜喜洋洋的过关,只剩顾盼和另外两个女人。   她们一个比较沉默, 靠墙站着,一句话不说。   另一个过来和顾盼搭话, “你的宝宝还差哪里没照啊?”   顾盼:“还差一张面部。”   “我也是。”女人对着顾盼苦笑了一下, “我都上去三次了,这次再照不到,估计明天还得再来一趟。”   顾盼笑笑, 大家都是坐在命运轮盘上的人,她明白对方的焦灼, 也明白安慰没用,便什么都没说。   又过一会儿, 轮到顾盼。   她走到诊室门口,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 满腔浓烈的消毒水味, 呛得人鼻子发酸。   顾盼沉默着,好似梦游,整个人是飘着进的诊室。   “顾盼,第二次, 还差一个胎儿面部。”医生核对完信息,“……来, 把衣服掀起来吧。”   诊室里, 有种天然的寒意, 冰冷的机器,滴滴作响,好像朔风里正在结冰的水滴。   这氛围、这步骤, 哪怕顾盼已经适应,可在小腹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她还是打了一个寒颤,入坠冰窟般。   接着,一阵冰凉,啫喱状的物体,糊满她的皮肤。   探头压下,无声游走。   时间忽然变得具象,一秒一秒,在她身体缓慢流过。   头顶的白炽灯, ʂԃ 隐约跳了一下,不知过了多久,医生滑着椅子,退开些许,转身去键盘上开始敲打。   “可以了,起来吧。”   顾盼一时怔愣,坐起来,任由旁边的护士帮她整理腰间。   “医生,胎儿有问题吗?”顾盼惴惴发问。   “放心,没问题,面部正常。”   顾盼漫长地吸了口气,又长长的吐纳出去,一颗心终于落回原地,眼睛却极速涨红。   明明听到了心中祈祷的答案,可不知道为什么,委屈漫过鼻头,她还是有种想哭的冲动。   顾盼揉揉发涩的左眼,为了缓解局促,勉强接了句话,“片子还是在这取吗?”   “对,马上就好……”医生笑笑的,“我还帮宝宝拍了张很酷的照片,一会儿你就能看到了。”   顾盼不知道这又是什么情况,“什么叫很酷的照片?”   顾盼一脸懵懂,看向医生,只见医生充满暗示地瞥了她一眼:“你喜欢男孩女孩?”   顾盼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愣,反问:“这胎是男孩还是女孩?”   差不多是同时。   护士和医生一致回答:“法律规定,不能鉴定性别哦。”   ——   B超的纸质报告单,出来很快,几乎是立等可取。   顾盼从护士手里,接过来,道了一声谢,走出诊室的门。   走廊里,窗明几净,这时的她,确定了胎儿健康,才算真正松了一口气。   犹如重见天日。   周琦琦和小熙马上围过来,“怎么样怎么样?”   “拿去自己看。”顾盼递出的报告,好像香喷喷的肉,引来野兽。   周琦琦和小熙争着去看文件末尾——未见明显异常——大家都跟着笑了。   不过,周琦琦很快发现一处问题,来自B超影像中的某处,“这个是宝宝的……鸡儿?”   听闻这话,顾盼愣了一下,随后,一把夺过报告,眼睛盯着周琦琦指的位置,反反复复地看。   刚才诊室里,医生的提示已经够明显了,但她没多想,完全沉浸在孩子只要健康就好的那个频段,根本无暇接受多余的信号。   但此刻被周琦琦指出关键,她刚放下的心,又被一双无形的手给拎了起来。   “鸡儿?是这个么。”   顾盼把片子,转了几个角度,最后凭借画过几年素描的经验,终于校准了方向。   周琦琦站在一旁:“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么糊的画质,还能看清楚,天赋异禀呢……”   顾盼脸色愈发难看。   周琦琦没发觉,还在笑:“哈哈哈,三条腿都快一样长了,也不知道像谁。”   小熙憋着不敢笑。   因为周琦琦说的对。   医生抓拍很刁钻,这个拍摄角度,好似一个人坐在了镜头上,从下往上,可不是看见三条腿么。   在这张报告单上,分辨胎儿性别,根本不需要知识,有眼睛就够了。   顾盼默默一叹,没有反驳,直接把B超单折了起来,想一想,又觉得不放心,她上手就撕。   几次用力,奈何相纸太硬,没撕开,反而把手勒出一道痕。   周琦琦都看傻了,“生儿子也不用这么气愤吧,虽然他不能继承你的爱马仕,但咱们不兴搞歧视哈。”   顾盼本身对生男生女这件事,没有特别的偏好。   反正跟她姓,是她的孩子,这就足够她倾注热爱了,但突然告知她肚子里是个男孩,那她就不得不考虑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   “裴近远是独生子,你知道吧。”顾盼语气喃喃,仿佛在讲恐怖故事,“不止他,他爸、他爷爷,都是独生子。”   周琦琦“哇哦”了一声,“顾贵妃……这一胎保你一世荣华了诶。”   “我没跟你开玩笑!”顾盼一把捏住周琦琦脸,“如果被裴近远知道这胎是儿子,什么后果,你想过没有?”   周琦琦疼得龇牙咧嘴,“他会抢孩子?”   顾盼一把松开周琦琦,给了她一个“算你还没傻透”的白眼,“是,裴近远答应不抢孩子了,可裴家长辈呢,他们如果知道是男孩……”   好不容易达成平衡的局面,就因为性别这一变量的加入,可能一切都要推翻了。   眼看顾盼又开始新一轮焦虑,周琦琦安慰,“你都说了,裴近远不和你抢,那他肯定说话算数啊。”   顾盼:“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反悔?”   周琦琦答不上来,“他看起来不像缺儿子的人……”   “那也是越多越好!”   顾盼从小到大见过的有钱老登,就没一个不爱生儿子的,她不确定裴近远对儿子的渴望,属于哪个封建等级。   但不得不防。   她说:“胎儿性别不许告诉任何人,你明白吗?!”   周琦琦觉得顾盼警惕过头了,但考虑到准妈妈的激素水平和普通人不一样,她必须力挺好闺蜜。   “我谁都不告诉,你放心,肯定帮你保密,如果消息从我这里露出去,叫我一辈子发不了财!”   末了,为表忠心,周琦琦还模仿拉链,用手把嘴封上。   顾盼信得过周琦琦,但知道这件事的,不止她们俩人。   还有一个,也要闭嘴才行。   “你呢?”转头,顾盼一个凌厉的眼锋扫过去,周琦琦跟看向小熙。   犹如受惊的鹌鹑,小熙退到墙角。“胎儿是男是女,都是你们猜的,不一定准……医生没说过的话,我肯定不会告诉老板啊!”   顾盼:“是么?”   小熙:“真的!宝宝的性别,我肯定保密!但是……”   周琦琦:“但是什么?”   两道黑影落下来,将小熙笼罩其中,退无可退,她把身体紧贴墙壁。   “我怕大排畸有问题,就打电话通知了裴总。”   最后声音仿若蚊吟。   “他应该马上就到了。”   ——   出了诊室门,旁边就是产科咨询台前,一对夫妻在咨询着什么,护士正忙。   顾盼伸手,从她眼皮底下捞了根黑色马克笔,走到休息区。   周琦琦凑过来,“你干嘛?”   顾盼神色严肃:“这张B超单上的性别特征太明显了,一会儿给裴近远看到,恐怕要坏事。”   “那怎么办……”   “改一下。”   “啊?”周琦琦有点傻眼。   活了二十多年,她不是没经验,试卷上的分数、稿纸上的画作,改一改好像无伤大雅,但还是头一次,遇见修改B超单的。   不远处,有个休息区,摆着几组沙发椅,顾盼走过去,坐下,准备涂改B超单。   彼时,裴近远已经到楼下了,小熙下楼去接,随时会出现,周琦琦面朝外,站在顾盼身前,负责盯梢的同时,她又不放心地频频回头。   “这样真能骗过裴近远?”   “能不能的,试试再说。”顾盼一边说,一边研究从哪落笔。   周琦琦咕哝,“这算不算作弊啊。”   “不作弊怎么办,连你都能看出性别,你觉得裴近远看不出来?”   “啵”地拔下笔盖,顾盼执笔,谨慎程度,可能是她从业以来最庄重的一次。   检查单上,黑白照片,光影驳杂,胎儿器官反射超声波,呈现浅白色,顾盼看准两腿中间那一处,拿笔尖一点。   抬笔之际,那条敏感的第三条腿,与背景黑色融为一体,神奇地消失了!   周琦琦瞪大眼睛,“你这神来之笔,如果用在画画上,估计已经身家过亿了——”   “我画不好照样身家过亿。”   顾盼轻飘飘一句,怼得周琦琦气鼓鼓,又反驳不了一点。   “行行行,你最牛批!”   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顾盼不想多废话,“你帮我看看,另外两张图我没改,会不会露馅。”   “应该不会吧,那两张拍得乱七八糟的……”话说一半,周琦琦急忙敲了敲桌面,“裴近远来了,赶紧把笔收起来!”   心往下一沉,顾盼快速起身,把随手塞进包里。   不多时,裴近远来到跟前。   大概小熙已经跟他说过检查结果了,男人没什么表情,黑色衬衣将他衬出料峭的气质,清冷得像一片午夜海。   “裴总好。”周琦琦先打招呼。   裴近远冲她颔首,“周小姐也在。”   “是,没什么事,过来陪陪顾盼。”   “麻烦你了,周小姐。”   周琦琦急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裴近远没再说什么,转而看向顾盼,“大排畸通过了?”   顾盼:“嗯,一切正常,小熙告诉你了吧。”   “说过了。”裴近远稍微停顿,“B超单拿来,我看一下。”   “也没什么可看 𝐬𝐝 的吧……”   顾盼说这话的时候,男人已经伸手过来,手掌微卷,置于微凉的空气里,是他不容抗拒的态度。   顾盼心里发虚,去看周琦琦,周琦琦也在看她,目光交汇,彼此心知肚明,她们正在撒一个弥天小谎。   怕被裴近远察觉不对劲,顾盼不敢表现得太抗拒,她老老实实递出B超单。   一张A4大的纸,横在两人之间。   “给你。”   裴近远接过,垂眸阅读。   一时间,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沉闷的空隙,小熙鼓起勇气,出声,“那个……周小姐,要不咱们先回去吧。”   周琦琦一秒领会,“哦,好!那我先走了,顾盼,咱们回头联系。”临走前,她深深地看了顾盼一眼。   顾盼瞥她,没什么表情。   而她身后,一身整肃的男人已经快速扫完整份报告。   裴近远看公文一向快,先抓逻辑,再抓数据,寥寥几百字的B超报告,内容没什么可说的,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自己的手上。   指尖敏锐的神经,传来轻微异物感。   好像沾了什么。   裴近远换左手拿报告,腾出的指尖,微白泛红的皮肤上,赫然一点墨色。   他蹙眉,指腹与指腹轻轻一抹,油墨还能晕开。   刚蹭上的?   在哪蹭的?   裴近远想了一下,随后,视线平移,再度看向那张B超影像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光衍 别人家的爸   目送周琦琦和小熙一起离开。   顾盼收回视线, 转身,随即挂上一个标准的淑女微笑,“怎么样, 看完报告了么。”   裴近远低着头,连眼皮都没抬, “看完了。”   那声音透着冷漠。   顾盼心头一紧, 生怕露馅,凑上去,一眼落在涂改过的地方——还好, 该遮的都遮住了,严严实实。   裴近远不可能看出端倪。   顾盼放下心, 连语气都轻松了,“小熙真是的, 大惊小怪,结果都没出来, 她就通知你。”   裴近远蹙眉, 平声开口:“小熙有分寸,遇到不确定的事,往上汇报是对的。”   “是是是,她领裴总的薪水, 肯定要听裴总的。”顾盼把手一摊,“现在孩子没问题了——裴总看完报告, 可以还给我了吗?”   裴近远把报告还回去。   顾盼迅速接过, 拉开托特包。   迪奥的刺绣限定款, 有点过时,凹造型差点意思,装文件正好。   A4纸的产检文件袋, 平时都是小熙在整理,顾盼把B超单随手一塞,包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明显有什么挡住了她的动作。   顾盼一顿,包包提手往裴近远手里一塞,“帮我拎下包,我整理一下。”   裴近远伸手,帮忙把包撑开,从他的角度,一眼可以看到里面内容——文件夹,充电宝、棉柔巾、口红……   顾盼埋头翻捡,最后从一堆零碎间,抻出一顶鸭舌帽——   与此同时。   一支马克笔,被帽子一并带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啪嗒。   两人同时低头。   黑色马克笔掉在雪白的瓷砖地板上,滚动着,慢慢停下来。   那一瞬,顾盼紧张得心脏都要爆炸了。   她反应还算快,三步并作两步,弯腰捡笔,连B超单胡乱一塞,夺回包包。   “谢了。”顾盼若无其事。   裴近远看似并未察觉,只是说,“这些检查单,你记得收好。”   顾盼笑说:“放心,我不是丢三落四的人,一直有好好保管。”   裴近远:“生产的时候,医生会参考每一次的检查结果,帮你设计生产方案,搞错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   顾盼想的是:反正医生那里有电子档,要参考,用那个就行,她回去就把涂改过的这张销毁掉。   谁会知道。   如此确信,顾盼脸上微笑着,假模假式问裴近远,“小熙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没有打扰你工作吧。”   “还好。”   裴近远当时在开会,刘助理过来传话,说孩子可能不太好,他当场中断会议就赶过来了。   来了一看。   不如不来。   这个女人虚与委蛇的面孔,实在叫人失望。   裴近远单手插裤袋,冷峻的眼神,无声地注视顾盼,看得她心底一阵发虚。   不敢对视,顾盼别过头,假意去掖鬓角的碎发,自我安慰。   一个人不可能这么聪明的。   从一根掉在地上的马克笔,联想到自己有个儿子——如此荒谬的推断,福尔摩斯来了,都得摇摇头。   裴近远绝对不会发现她改过B超单。   绝对不会。   顾盼心里默念着,这时裴近远已经准备回去了。   出于道义,他先问顾盼,“后面还有什么检查。”   顾盼说:“没有了,就剩复诊,请医生看一下B超,然后预约下一次产检。”   裴近远点点头,“我先送你去诊室,然后再回公司。”   一听他要走,顾盼心内大喜,以为终于过关了,赶紧带路,从超声室出来,到诊室门口,两人一路无话。   送到这里,裴近远也该走了。   诊室门从里面打开,医生从屋里出来,认出裴近远,“今天裴总怎么亲自来了?”   裴近远颔首,没正面回答。   女医生姓余,四十岁成为产科圣手,自认为对准爸爸的心情十分了解,她笑着问。   “您亲自来,也是为了听宝宝胎心的吧?”   顾盼和裴近远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有点莫名。   余医生解释:“顾小姐今天刚好23周,是第一次监听宝宝胎心,如果想留作纪念,可以拿手机把宝宝心跳录下来哦。”   顾盼第一次听说:“还能录音啊……”   余医生:“可以的,初为父母,比较新鲜,很多准爸准妈都会录。”   听起来怎么像一个网红打卡点呢。   顾盼觉得好笑,便没心没肺地笑了一声,发觉裴近远正看着她,她稍稍收敛,纯属客气一下。   “你要听吗?”   ——   诊室内,纯然的白色照明,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不藏一点死角。   包括顾盼此刻内心。   她没想到,随便问了一句,裴近远竟然真的留下来了。   男人安静地坐在一旁,有种超脱的态度。   然而,对顾盼来说,有裴近远陪诊的过程,犹如坐在烧热的铁板上,煎熬又漫长。   她怕医生看出B超有涂改,怕胎儿性别被裴近远知道……一系列都担忧,让顾盼在医患对答时,各种分神。   她身体面朝医生,注意力却全在裴近远身上。   “……顾小姐,”余医生唤回顾盼,“平时,你有没有感觉到胎动?”   “那个叫胎动吗,”顾盼转过头,心不在焉地回答,“有时候吃完饭,感觉肚子里在冒泡泡,我以为是胀气。”   余医生笑说:“孕周小是这样的,宝宝没力气,动一动,妈妈们还以为是肠胃的问题,下次你留意一下,两种感觉是不同的。”   “嗯。”   余医生又问:“你现在饮食和睡眠都还好吗?”   顾盼:“还行,和没怀孕的时候差不多。”   “很多孕妇从怀孕吐到生,特别辛苦,我看顾小姐脸色红润,估计肚子里怀的是天使宝宝呢。”   顾盼扯唇,笑了笑。   是不是天使不知道,但顾盼生活确实没受什么影响,这点她挺知足。   接下来,余医生核对了一下B超单和血检结果,“……胎儿大小适中,发育良好,一切正常,这次检查就这样,我帮你约下一次。”   对孩子性别这事,医生只字未提。   顾盼暗自松了一口气,有种侥幸过关的窃喜,再次偷瞥了裴近远一眼。   诊室的光,可能和别处不同,照得他比平时更加冷峻严肃,男人坐在那里,听了全程,中途偶尔用手机回复的消息,但没什么表情。   这时,余医生叫顾盼:“顾小姐,咱们去里面监听胎心吧。”   这间诊室,分为内外两间,由一道 ʂժ 浅蓝色的布帘,做简单分割,裴近远留在外面,顾盼跟着医生走进去,按照指示平躺在检查床上。   随着产检变得频繁,顾盼对这种动辄躺下袒露身体的行为,已经开始适应了。   羞耻感退居第二,占据首位的,是她对肚子里的小生命的好奇。   而今天的产检,令她往前又迈了一步,更清楚地“看到”孩子——他是个小男孩,身体健全,面容整齐。   都说孩子身高随母亲,那他将来一定会长得很高……如果能遗传到爸爸的眉压眼,那就更棒了……   顾盼畅想着,忽听一阵嘈杂的声音,从听诊仪里传出来,将她思绪重新拉回当下。   顾盼眉头一扬,感受探头游走,问,“这个就是胎儿心跳声吗?”   “别急,这个是你的心跳……”医生改变探头方向,往下,撕拉撕拉的声音,被另一种独特的击打声取代。   余医生:“这个才是胎儿的声音。”   噔噔噔,杂糅着水声的律动,像什么呢,顾盼想了半天,最后只能用马蹄声来形容。   像马蹄踏着河沿,涉水而来。   “好神奇,”顾盼由衷地发出惊叹,“一个人的身体里竟然有两种心跳声。”   余医生笑起来,“当然了,做妈妈就是一件很神奇的事。”   声波探头,抵在顾盼下腹的位置,短暂停留了片刻。   “胎儿心跳比成年人快一点,每分钟大概在120到160,你听……”   噔噔噔,强有力的搏动声,让人以一种非常具象的方式,听到了另一个生命。   这不知由来的欣慰与幸福感,将顾盼一下迎头击中。   她刚想细品,医生温声说,“胎儿很健康。”   声音忽地一收。   检查结束了。   “胎儿心跳147……顾小姐,你可以起来了。”医生转身给设备归位。   顾盼撑起身,快速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   检查完毕,顾盼和裴近远一前一后走出诊室,医院仍旧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走到电梯厅,等待的工夫,顾盼没控制住欲分享欲,主动开口问裴近远,“刚才,你听到了吗?”   裴近远:“嗯。”   顾盼:“一个身体两个心跳……果然还是新的心脏动力更足。”   裴近远没接茬,只是垂眸看着她。   顾盼笑起来的时候,双手合十,贴在面颊上微微歪头的样子,比任何人都像孩子。“……原来那就是胎儿的心跳声,像不像一个人骑着马,正在赶来的路上。”   裴近远说:“有点像。”   顾盼觉得男人的反应有点冷淡了,“你没有什么自己的感想吗?”   裴近远:“你指什么?”   “……”顾盼被无语到了。   第一次听到胎儿的心脏声,别人家的准爸爸会拿手机录下来,这位呢,却在手机上跟下属大战三百回合。   分享欲瞬间烟消云散。   顾盼懒得控诉裴近远,转过身继续等电梯。   过了一会儿,电梯来了,门一打开,内外人群呼啦啦地交换位置。   顾盼被裹挟着,也站了进去,密闭的空间,人一多,就有种局促感。   她深吸一口气,肩膀一抬一落,过大的幅度,令裴近远侧目,“犯恶心?”   顾盼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挤。”   最多坚持二十秒,下了电梯就好了。   顾盼是这么想的。   然而,下一秒,只见裴近远转过身,张开手臂,直接把她圈进怀中。   不算真正意义上拥抱,只是布料接触,可男人的气息与温热,一股一股渡过来,是浅淡雪山的冷味。   明知道,裴近远的目的,只是用身体帮她与人群隔开。   可顾盼还是有种呼吸即将紊乱的错觉。   她抬头,鼻尖差点碰到他的下巴,突破社交距离的视角,连男人的淡青色的胡茬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但顾盼最喜欢的,还是裴近远的唇。   视线上移,男人浅淡的嘴唇,唇峰上翘,与挺拔的鼻尖呼应,吻上去的触感有点绞痛,因为,不管是不是她主动,最后都会被裴近远狠狠反杀……   可能是察觉到她的注视,裴近远微微低头,“你在看什么?”   顾盼语气对抗,“没什么。”   裴近远没理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表情,“下次产检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具体时间不确定,我得回去查一下……”顾盼有推脱的意思。   裴近远:“不用查了,我让刘助理去问小熙。”不止下一次,他还说,“以后每次产检,只要时间允许,我都会陪你一起去。”   “你陪我产检?为什么啊?”   “你说为什么?”   顾盼一噎。   裴近远陪她产检,究竟源于不信任,还是源于关怀,顾盼一时不能确定,来不及想太多   电梯抵达一楼,人群开始往外走。   氧气稀薄的轿厢,條然一空。   两人类似拥抱的姿态,就显得有些暧昧了。   顾盼猛地回过神,伸手去推裴近远。   裴近远身形高大,不至于被撼动,但还是往后撤了一步,转身,走出电梯。   医院大厅,人来人往。   男人身高腿长,步伐迈得大,几步已经走出很远,但在人堆里依旧扎眼。   顾盼一眼看到他宽大的肩膀,快走几步跟上,“其实你不用陪我产检,小熙,周琦琦,她们都能陪我……”   “你有没有想过,孩子真的有问题,你要怎么办?”裴近远條然一定,转身,动作来得太突然,顾盼险些撞上。   她皱眉,身体往后,想要退开些许,下一秒又被裴近远钳住大臂,拖回他身前。   由不得她回避这个问题,顾盼只好照实说,“当时孩子不配合,一直看不到脸……所以,是不是真的有问题,一切都没定论……”   “我没想太多。”说是这么说,心酸还是忍不住流露出来。   可裴近远仍在追问:“没想太多,又是在想什么?”   单单看裴近远的表情,一如平常的平淡,但顾盼能读出其中深藏的质疑和恼怒。   她不确定,是否与篡改B超单有关。   “因为医生让我不停地散步,一趟一趟地,我觉得有点烦。”顾盼抿了抿唇,“当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快点吧,别煎熬了。”   裴近远看着她:“那在你煎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身边有个男人陪着你就好了。”   顾盼张了张嘴,微微地惊讶,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实在是,男人望过来,日光下,那幽深的眸色中,衍了一点色彩,原来是她不真切的倒影,全然被他目光包裹。   这样被他几乎吞噬的注视,从前只在床笫之间,性感与侵略感并存,此刻却用来将她锁定在原地。   顾盼一阵晃神,只听见裴近远再度开口。   “顾盼,不管你需不要我,那个骑着小马、正在赶来的孩子,是你的,也是我的。”   男人低沉的声音,坠入顾盼心口,如投石于一片平静的湖面,涟漪丛丛。   他的意思,再明了不过。   它是我们共同的孩子。   幸福与风险,我必须与你共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帆白 今晚无风,   顾盼攥紧手指。   心情, 好像一瓶静置的水,在剧烈摇晃之后,只剩一片混沌。   久久才平复。   抬眼望出去, 裴近远的车,已经驶出医院大门口, 汇入远远的车流中。   顾盼站在台阶上, 回想裴近远最后那番话,一时说不准是什么滋味,这时, 周琦琦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下窜到顾盼跟前。   “怎么样怎么样?前夫哥发现了么?”   顾盼吓了一跳, “你怎么还在这,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周琦琦:“不放心你嘛, 我和小熙一直在楼下等你,刚才看见你和裴近远说话, 我们没敢露面……到底怎么样啊, 改B超单的事,混过去了?”   “差不多吧。”顾盼说。   周琦琦半信半疑:“差不多是怎么个意思啊?”   “就是字面意思。”顾盼深而长地吸了口气,“他可能察觉到什么,但关注的点, 和我想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顾盼抿唇,在想怎么措辞。   在她千方百计隐藏胎儿性别的时候, 裴近远 ₴Đ 关注的, 却不是这个, 他在意的,包裹在责备之下的,类似于某种关心。   他在寻找参与感么?   顾盼只能这么理解, 有份造孩子,所以在孩子降生之前,他愿意负责,这又与裴近远想打掉孩子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她想不通,裴近远的转变从何而来。   疑惑,始终存在,想一想也就算了。   一向如此,她和裴近远不同频。   顾盼不想再聊他,转而望了一圈,不见小熙,便问:“小熙呢?”   周琦琦:“她突然肚子疼,去卫生间了。”   顾盼:“行吧,今天产检顺利闭幕,大家散了吧。”   周琦琦犹豫了一下,“那小熙……”   顾盼顺着视线,望了一眼,卫生间的标志,高悬在过道正中,“我等她,你先回去吧。”   顾盼的妆造合同,还揣在包里,后续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周琦琦,她见这边确实没有需要自己的地方了,便先走一步。   “嗯,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   顾盼收回目光,一回身,俏生生的脸,差点撞到别人怀里。   鼻尖萦绕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男人的体温,恰如其分把她托住。   林乘风笑说:“该说不说,咱们都偶遇多少回了,算不算一种缘分?”   顾盼抬头,一愣,只见男人笑得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颇有奸计得成的意味。   “怎么是你?你不是急诊室的吗?”顾盼撤了一步,刻意和他拉开距离。   林乘风看着她避嫌的动作,唇角不禁弯动,“我从行政楼过来,路过这里正好看见你……这次你来医院做什么?”   顾盼耸耸肩,直言:“来产检啊。”   笑容挂在林乘风的脸上,一下凝住了。   他还想继续问什么,不等开口,不远处传来小熙急促地呼救,“这里!顾盼姐!可以帮我一下吗!”   闻声,顾盼和林乘风同时转头。   人群穿梭的走廊,小熙站在那里,一脸愁容,她朝顾盼挥挥手,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顾盼姐……”   环境太嘈杂,根本听不清小熙说了什么,顾盼准备过去救场,全然没注意,林乘风下巴微扬,恍然大悟般,已经自行答疑解惑了。   他松了口气般,笑容如常,问顾盼:“你朋友啊?”   “嗯,我们一起来的。”   林乘风:“她看起来好像遇到麻烦了。”   “我也看见了。”顾盼抬腿,刚要挪步,发现林乘风还要跟过来,婉拒道。   “你不上班吗?”   林乘风虽然不舍,但不好死缠烂打,“那你去吧,咱们回头聊。”   笑着道别,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开。   小熙与顾盼同龄,兼顾生活助理和工作对接,平时做事挺细致的,此刻不知道遇见什么事,她尴尬地杵在那。   还隔着三五米,顾盼扬声问,“什么情况。”   小熙抱着肚子,“我来大姨妈了,顾盼姐,你有卫生巾吗,借我一点。”   “哦。”   顾盼去够包,手伸到一半,荒谬的心情达到顶点。   “你觉得孕妇会随身携带卫生巾么!”   ——   孕期进入第六个月。   顾盼的购物欲也回来了,这次不是给她自己买买买,而是改买婴儿用品。   衣服、玩具、婴儿床……当然都是刷裴近远的卡。   反正狗男人不讲道德,威胁断掉赡养费在前,顾盼自然不跟他客气,于是把还回去的卡又翻了出来。   问就是,前夫的羊毛,薅一把是一把。   大概为了把便宜占到极致,除了小东西,顾盼还找了装修公司,准备把主卧对面的衣帽间,改成婴儿房。   在原有基础上操作,本以为很简单,可等到工人入场,钻头一起,那刺耳锥心的声音,还是把这项工程烘托得极为复杂。   这个家是彻底待不下去了。   白天施工的时候,顾盼只能躲出去,一连躲了五天,商场餐厅美容院,她都快要逛吐了,最后实在无处可去,她想到了裴近远。   提前打过电话,确认他今天在公司,顾盼一路杀过去。   彼时,总裁办公室里还有别人,是海外分公司的两个主管,他们回国述职,事情刚刚谈到一半。   顾盼推门就进,引得裴近远在内的三个人,目光齐齐笔直看向她。   “我来,不打扰裴总吧。”顾盼走进来,脸上堆着假惺惺地微笑,而她身后还跟着一脸为难的秘书。   “裴总……”   裴近远不动声色,只是说:“今天先到这里,你们找业务部先沟通,明天咱们再开会讨论。”   “是。”   两位主管纵使走南闯北,路过顾盼身边时,还是忍不住投去打量的目光,或好奇、或敬佩……顾盼通通视若无睹。   等人全部离开,她背着手,往后退一步,将门关上。   “不许说我不懂事啊,上次来找你,就被别人截胡了,今天换我截胡别人,大家扯平。”   顾盼说得理直气壮,也仅换来裴近远瞥了一眼,他坐在办公桌后,只问她,“现在才开始装修婴儿房,是不是有点晚?”   “不晚吧,只是简单搞一下,用不了几天。”   “找的哪家公司?”   “当然是最好的公司。材料、工艺,我都精挑细选过了。”顾盼走过来,绕到办公桌后面,往桌边一靠。   “放心,应该不会有环境污染。”   裴近远:“有效果图吗?”   “有啊。”   顾盼早就准备好了。   粉色的墙壁,粉色的布艺,还有粉色的小家具……她特意叫设计师把房间置成全粉色,就在等这一刻。   顾盼用手机调出图片,递给裴近远。   大约是为了方便一起看,她转身,干脆趴在总裁的椅背上。   “怎么样,可爱吧?”   “你喜欢就好。”   “我还没问过你……喜欢男孩女孩呢?”顾盼先抛出一个问题,剩下的就是观察男人的表情。   只见裴近远眉目平淡道:“都行,这又不是人为决定的事。”   “聊天嘛,聊聊大家的爱好,反正我喜欢女孩,小棉袄诶……而且。”顾盼双臂叠在椅背上,神神秘秘道,“我感觉肚子里的就是女孩。”   “为什么这么说?”裴近远微微转头,视线余光刚好落在斜后方的那张脸上。   今天顾盼梳了一个大光明的发髻,一丝不苟露出整张脸,偏裸的唇色,却在眼尾烟熏中,挑出一笔狭长的眼线,极具攻击性的美。   人看着哪有半点孕妇的样子。   可她却对孕产知识侃侃而谈起来,“……酸儿辣女,你没听说过么,爱吃酸生儿子,爱吃辣生女儿。”   “吃甜呢?”   “吃甜生双胞胎——当然我怀的不是双胞胎,这个不在考虑范围。”   裴近远抬眸瞥了顾盼一眼,“那你爱吃什么。”   “我啊,”顾盼来了精神,起身,又换回裴近远对面,“我最近超级能吃辣。”   “……什么水煮系列,麻辣川菜,配米饭越吃越香,哦对,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原来中餐里最辣是江西菜……”   顾盼说得起劲,小动作又开始了,旁边立着一个深咖色的皮质地球仪,被她拨得飞快。   这个地球仪是爱马仕的配货,顾盼去年买的,当时她嫌这个大家伙占地方,就叫人抬这了。   此刻,地球仪无声空转,带起小小的气流,裹挟清冽的皮革香气。   拂过鼻尖。   顾盼摸了摸鼻头,脑袋里还在想怎么鬼扯,不成想,裴近远一把按住转动的地球仪。   他说:“既然你这么有心得,不如想想,一会儿下班我们吃什么。”   “呃。”   顾盼一怔,视线落在按住地球仪的那只手上,男人的手掌,因为用力,修长的五指,微微分开,手背凸起的青筋,一路没入黑色衬衣的袖口。   衬衣的主人说:“如果你希望我准时下班,就在这里等,我出去交待点事,很快回来,然后我们就去吃辣。”   裴近远已经代她决定好晚餐基调。   不等顾盼回答,男人转身,拿着一份文件,起身离开。   五月的傍晚,太阳跌入山后,城市的天际线,只有楼顶一抹金色,矗立在幽蓝的天空里。   换顾盼坐在大班椅上,体验总裁视角下的世界。   楼下车水马龙,办公室 ʂԃ 外人影攒动……忽然想起,今天没有看到宁一然,顾盼心情更加明媚。   虽然宁一然的工作地点不在讯达,在中蓝制药,但没看见,就是好情况。   心情不错的顾盼,坐在椅子上,轻轻抚摸地球仪的经纬线。   今晚无风,木板也能启航。   顾盼和裴近远一站抵达南美。   今晚吃南美菜,素有西方川菜之称的墨西哥菜,辣味混了芝士,口味比较温和。   舞台上,请来的异域演员,跳着踢踏步,脚步整齐而震撼。   顾盼胃口不错,吃掉了大半份塔可。   裴近远夸她,“你的食欲好像变正常了。”   顾盼可不认为这是一件好事,“普通的饮食,只能拥有普通人的身材,你这么说,我会怀疑自己快要吃胖了。”   裴近远:“怀孕本来就应该多吃一点,是你之前太瘦了。”   顾盼嗤笑他,“你们男人只会说一套做一套,如果不是我腰够细,你能一只手掐着——”   顾盼條然住口。   他们太清楚彼此的身体,玩到失控后,那湿度、那温度、还有契合的扎实程度,都是无与伦比的美妙。   话虽然止住了,但无形画面的,却在火辣的隐约里暗暗滋长。   裴近远安静地看她,彷如把人剥光一般的视线,让顾盼懊恼又羞耻。   窗外霓虹一瞬一瞬的明亮,一瞬一瞬的暗淡,如此反复,亦如心内起伏。   顾盼拿雪白的餐巾,拭过嘴角,想避过对面的视线,只听裴近远问,“一会儿直接回家吗?”   顾盼没多想,“嗯”了一声。   裴近远有意打破沉默,又问她,“你家里装修,还有几天完工?”   顾盼亦恢复神色,掰手指算了一下,“衣帽间搬迁,刚刚弄好,接下来,改电路大约三天,墙壁装软包,一天……施工经理说四天可以完工。”   裴近远掀一掀眼帘,没说什么。   其实,有点社会经验就知道,这个工期绝对不准,不说突发情况,就算顺利装修完,还要除味儿和保洁,真正将房子恢复原貌,至少也要半个月。   裴近远:“这样吧,你叫阿姨帮你收拾一下东西,今晚就搬出来。”   顾盼惊讶,“今晚就搬,这么急吗?!”   裴近远:“家里那么多陌生人出入,门锁相当于摆设,你住在里面不安全。”   顾盼早就受够那个乱七八糟的家了,之前不搬,单纯怕麻烦,现在从裴近远嘴里听到这个方案,她最在意的是——   “突然搬出来,那我住哪儿?”   “宝格丽?我记得你喜欢那的下午茶。”   顾盼眯了眯眼。   这男人有病吧,气氛和话题都烘托都到这儿了,竟然让她一个人去住酒店?!   “宝格丽我都住腻了。”顾盼抱怨着,并拢食指和中指,按着高脚的底座,来回拖动。   她那一杯装的是西柚味的气泡水,浅浅的粉色,倒映西餐厅暖黄灯光。   几乎暧昧的一种颜色,不染男人半分,眉宇过分清晰了。   裴近远问顾盼,“那你想住哪儿……栖雁湖旁边,新开了一个酒店,那边空气不错。”   “听起来像养老院。”   顾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还是住宝格丽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点红 在逃公主和   搬家这件事, 很快确定下来。   从餐厅出来,裴近远送顾盼去酒店,路上, 他吩咐秘书订了一间宝格丽总统套房。   直接锁定半个月的房期。   裴近远转告顾盼,“如果半个月之后, 家里还没装修好, 你跟前台说一声,酒店房间会自动续费。”   临时住几天,价格都快赶上顾盼一年的妆造费了。   她倒不是想替裴近远省钱, 就是觉得前夫哥过度夸大了工程的复杂性。   她说:“家里马上就完工,我怎么可能在酒店住那么久。”   裴近远没反驳, 只是“嗯”了一声,问。   “你告诉阿姨今天住酒店了么, 让她帮你收拾一行李,直接送到酒店去。”   “知道。”顾盼嫌他爹味重, “刚才已经给阿姨发清单了, 估计还得收拾一会儿。”   约莫二十多分钟后,他们抵达酒店。   刚办好入住,阿姨也到了。   “顾小姐,东西都在这了, 时间比较赶,如果有遗漏, 你再叫我送过来。”   两只28寸的行李箱, 只能装下顾盼一小部分的生活用品, 打发今晚暂时够了。   酒店经理亲自送行李上楼。   顾盼嘱咐阿姨:“我不在家这几天,你叫小熙盯紧装修进度。”   “好的,我知道了。”   转过头, 顾盼去看裴近远,“那我也上去了。”   “有问题给我打电话。”   难得两人和谐了一整晚,不吵架,不冷战,还有那么一点难得的温情。   顾盼有点不舍,她又多讲一遍,“晚安。”   裴近远点点头,身后是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厅,身前是他投落的淡影。   前与后,浓与淡,造就了一种画卷般的磅礴气势,他不属于拍卖会,不属于商业展览,他是西斯廷教堂的天顶画,不可触摸,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悲悯俯视。   “晚安。”   裴近远简短回应,作为今晚唯一的收尾。   ——   宝格丽酒店。   顾盼一住就是一星期,早已偏离了预期。   有点坐不住的顾盼,打电话质问施工经理,“到底什么情况啊,不是说好四天就结束吗?”   对方是老油条,张口闭口没问题,一说到工期,他就只有一句。   “哎呀,这不是出了一点小问题嘛,不过顾小姐您放心,我们正在解决,很快就好,您再等等。”   “等等等等,每次你都这么说,我已经等多少天了,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换掉你?!”顾盼脾气上来,却根本吓不到对方。   施工经理还在笑,“顾小姐您换掉我也没用啊,材料已经进场,工程干到一半,中途换谁来,您都得等。”   一副你奈何不了我的态度,让顾盼更愤怒。“好好,敢叫我等,你也等着!”   电话中断在她的无能狂怒里。   此时此刻,顾盼生平第一次体验,什么叫被男人骗。   揣了一肚子火,顾盼拢着浴袍,坐在浴缸边缘上,生闷气。   本来还有闲情逸致,想泡个澡的,此刻彻底没心情了。   微微潮湿的头发,随便扎起来,黑色bra外面套了件白色衬衣裙,顾盼踩着猫跟拖鞋,径直去了行政酒廊。   宝格丽的下午茶,自从被网红带火之后,一直爆火到现在。   一座难求。   顾盼过去,报上房间号,便越过预约,直接坐在了视野最好的位置。   高糖高盐的点心,还是那几样,口味一般,奈何太出片,顾盼跟风发过几次朋友圈,后来就没了兴致。   这大概也是裴近远认为她喜欢宝格丽的原因吧——   狗男人竟然会看她朋友圈。   想到这里,顾盼心情好了,天也蓝了,也连自拍都有劲了。   捧高手机,她对准自己完美无瑕的脸,一顿咔咔咔。   午后阳光,穿透落地窗,将米白色的地毯切割成一个一个大方块。   美术人天生就是出片小能手,顾盼找好构图,将自己框在日光里,很快凑齐9宫格。   简单修图,一键发送。   顾盼彷如一个时髦精的活体诱捕器,几秒之内,蹦出三十多个赞。   大多是圈子里的小姐妹。   评论区里,有人无脑夸夸,还有人问口红链接……为了维持一贯高冷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设,顾盼很少回复。   她以欣赏的态度,观摩这场消费主义者的自投罗网,唯一在意,只有走入她陷阱的,是否有她最想捕捉的那一个。   三分钟过去,裴近远没出现。   又过五分钟,第一个给她点赞的雄性出现了,是林乘风。   他留下评论:在逃公主和后妈怎么全让你一个人给演了。   尤其是看到文字结尾附带一朵红玫瑰的时候,顾盼的白眼,差点没翻天灵盖上去。   不得不说,林乘风此人把妹技术太落伍,身为时髦名媛的顾盼,完全不想搭理他。   顾盼搓动手机,继续刷新。   时间过去十分钟,裴近远没有等到,王美纯却从网络走入现实。 ₴Đ   从天而降般,大小姐掐腰站到了顾盼面前。   “你说巧不巧,刚看了你的朋友圈,就发现我们在同一个地方喝下午茶。”   顾盼往后靠:“要不怎么说冤家路窄呢。”   “顾盼,你看不惯我就算了,薰姐可没得罪你,她让我来请你,去不去随便你。”   时髦名媛遇上融科太子妃,听听,这气势一上就下去了。   顾盼笑容转淡:“你说薰姐?”   “没错,梁薰、薰姐。”王美纯瞬间占领道德制高点,“人家婚礼把你奉为上宾,怎么着,现在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不给面子是吧。”   ——   蒋、梁联姻后。   梁薰已然坐稳阔太圈的头把交椅。   顾盼现在过去,就是给真名媛当镶边女配的命运。   她当然不想去,可不去又抹不开面子。   此刻,顾盼后悔极了,恨自己得瑟,恨自己手欠,不发朋友圈,不就没那么多事了……   高门贵女们坐的位置,又是另一个级别了,半封闭式的一个包厢,确保隐私性的同时,还给世人露了天宫一角。   泥身金塑,言笑优雅。   顾盼走过去,自然而然端了起来,“薰姐,好久不见了……”   “是呀,没想到这么巧,在这里碰到你。”如众星拱月般,梁薰坐在正中间,“盼盼,最近怎么样?”   “不好不坏,还和以前一样。”   顾盼勾着唇角,笑了一下,捡了靠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梁薰面带关心:“那怎么能一样呢,离婚之后,自己更要注意保养才行,你看,这才几月,穿这么少,不冷吗。”   梁薰没结婚前,因为一张旗袍照,名声鹊起,从此走起端庄美人的路线。   她的朋友们也是这个调调。   顾盼坐在其中,就她一个红颜祸水,显得格格不入。   月白色的绸缎面料,勾勒修长的双腿,开衩堪堪遮在膝盖,左腿随意搭在右腿上,若隐若现的雪腻,连女人都看酥了。   何况男人。   贵女们撇了撇嘴,动作统一。   顾盼淡定自若地笑了笑,“……也还好,我住在这里,楼上楼下只在室内活动,没觉得冷。”   “哦?你最近怎么住酒店了?”梁薰好奇。   顾盼:“家里在装修,我嫌吵,临时搬出来的。”   梁薰点点头,含笑道,“也就是你,大美人,随便怎么穿都好看,我就不行了,估计以后穿不上漂亮衣服了……”   话没说完,梁薰忽然开始干呕。   这一突发状况,吓大家一跳,忙问,怎么了。   顾盼坐在那里,没有动,她是过来人,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王美纯知道内情,掩口发笑,“人家是新婚,夫妻恩爱,你们说怎么了。”   大家终于反应过来,“薰姐,你是不是……”   “先别说。”梁薰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不到三个月,家里不让对外宣扬呢。”   王美纯下意识看了眼梁薰的肚子,随即笑着说,“恭喜你了,薰姐。”   由她起头,接着大家开始异口同声对梁薰说,恭喜,场面十分热闹,渐渐引来注目。   “嘘……”梁薰食指贴唇,压下众人的热情,才说,“其实,我还有点不好意思,一旦官宣,别人马上就知道我们是奉子成婚,所以,不如生完再告诉大家。”   王美纯笑说:“这是好事,不用有心理负担啦。”   梁薰满脸洋溢着幸福:“呈晨也这么说。”   王美纯:“晨哥现在特别高兴吧?”   梁薰掩口一笑,“不知道男人当爸爸是不是都一样,特有成就感,他恨不得昭告天下,每天打开微博一百次,我都怕他哪天忍不住,提前公布了呢。”   众人又是一阵赔笑。   奶白色大理石桌面上,斜插一只澳洲腊梅,配以这娇软的笑声,有些老钱慵懒的意味。   顾盼全程安静,硬是听了二十分钟妈妈经,不管她们是否生育过,接话题,抛话题,信手拈来,各个都是人精。   顾盼听着,不插话,脑中放空。   偶尔有一个念头闪过,她也好奇,裴近远见到她肚子里的孩子时,会是什么心情?   开心?因为成为父亲。   不开心?因为他是被迫当的爹。   顾盼思绪起伏,积压胸口一个多小时的闷气,终于在下午茶宣告结束时,获得片刻喘息。   春日已过大半,酒店花园的玉兰树,竟然还在盛开,风轻拂过,飘来一阵暗香。   顾盼一个人站在花园里,不忘再次拿起手机。   朋友圈点赞已经挂上了99+的红点,点进去一看,裴近远的名字终于出现了。   终于。   霸道总裁识相一回,知道把体面分给互联网吃瓜群众,来成全她这个前妻的颜面了。   顾盼表示欣慰,再一看,狗男人的名字只在偏后的位置。   正所谓,点赞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顾盼还是决定惩罚一下裴近远,至于罚什么,想来想去,最后决定罚他一杯冰美式。   深烘,原萃,不加糖不加奶。   而且是立即执行! 作者有话说: PS,大家的捉虫都有在本地认真改,个别出在高风险章节,可能就单纯采纳,不动网上这个版本了。 再次感谢捉虫,晚安。 第33章 深咖 在某一瞬间   大概是心情太急切了。   顾盼没叫司机, 自己打了个车,来到讯达楼下。   大厦一楼就是咖啡厅。   她先去买了一杯咖啡——说白了,突然很想见裴近远, 又找不到借口,拿来凑数的一个道具。   顾盼拎着纸袋, 上楼。   这次, 秘书眼疾手快,离着老远把她拦下,“今天董事长来了, 正在里面谈事,顾小姐, 请您稍等一会儿。”   “好啊。”   这次顾盼学乖了,裴伯伯在里面, 她可不敢硬闯,老老实实坐在等候区。   又是临近下班的时刻, 办公室里却没什么下班的气氛, 大家都在忙,顾盼百无聊赖,开始研究总裁办公室门口那株巴西木。   植物主干看着茂盛,实则根部已经泛黄, 不知道是不是缺水了,顾盼捋了裙摆, 蹲下来, 凑近观察。   也是这个时候, 办公室的门,开了一道缝,里面的人还没出来, 声音先一步飘过来。   “盼盼现在怀着孕,本来不该让你去相亲,可融科的蒋家太殷勤,非让我叫你过去……”   顾盼心头一轰,无比震惊于“相亲”两个。   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恨不能竖起耳朵,只为听清事情的全貌——   裴毅问裴近远:“你今天见过蒋呈月,觉得怎么样?”   裴近远回答:“挺好,她学化学的,对制药很感兴趣,大家聊起来,比较有话题。”   裴毅:“不是让你面试员工,我说的是男女感情方面。”   裴近远语气带着笑意,“事前您也没跟我说相亲,我以为就是两家喝个茶,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那你现在想嘛……”裴毅流露期待,“人也见了,怎么样,你愿意和呈月继续接触接触么?”   裴近远还是一贯的理智优先:“我刚离婚,很快还会有孩子,您最好先问问人家愿意么。”   裴毅当然问过了,“女方不在意你有婚史,至于孩子。”   稍微犹豫了一下。   裴毅说:“孩子落地之前,那也是盼盼的隐私,我总不能逢人就说她怀孕了吧……所以,孩子的事,到时候你自己去跟呈月说。”   裴近远觉得好笑:“您不能逢人就讲,我难道就可以?”   “当然分情况啊。”   裴毅为人,在商界是出了名的方正,“如果你和呈月接触下来,觉得可以确定关系,那就要提前告诉人家,让她自己评估。。   裴近远:“如果没下文呢?”   “如果没下文,说不说也无所谓了,最后总会知道。”   这么简单的事,还需要掰开揉碎的讲?   裴毅都怀疑裴近远在跟他绕圈子了。   他事先声明:“我不是催婚,也没人逼你马上谈恋爱,是人家女方在等反馈,你得给句准话。”   “我明白。”裴近远本来就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裴毅:“说这么多,你到底愿不愿意和呈月继续接触?”   对话一阵沉默。   裴近远没有马上回答。   顾盼的 ʂժ 心脏,砰砰砰。   越来越密集的节奏,像极了击鼓传花、因为不知道会骤停在哪一秒,紧张到令人恐怖的程度。   片刻,只听裴近远再度开口,“人总不能一直留在原地吧。”   游戏结束,花落别家。   顾盼止不住地呼出一口淡淡的失落。   裴毅却是老怀安慰,“早知道你是这个态度,我就不特意跑一趟了,来之前,我和你妈还担心,你刚离婚,有阴影,不肯开始下一段……”   “行,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办公室的门彻底拉开,父子并肩走出来,“你啊,从小脾气就和同龄人不一样,太冷静太理智,好处是,讯达可以早早交到你手里,坏处。”   “应该没有坏处吧。”裴近远谈笑从容。   裴毅拍拍他肩膀,“希望如此吧。”   父子两人都是长腿星人,路过巴西木,犹如乌云过境,反衬得顾盼渺小得像雨林中的虫。   熟悉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们过去好半天,顾盼才想起身,无奈脚麻了,她扶着植物,活动了一下脚腕,这时,送完父亲的裴近远,折返回来。   “你怎么在这?”他略略有些意外,但表情非常坦然,丝毫看不出负心汉该有的愧疚之情。   顾盼抿了抿唇。   终于意识到,没立场没身份的人,应该是她。   明知不该问,她还是看着裴近远,脱口而出。   “你今天相亲了啊。”   裴近远是个极端内化的人,他的思考,他的隐私,不会对外开放,更加不会在办公室这种场合公开谈论。   他推门,进了办公室,顾盼跟进来,“刚才我不是故意偷听……”   “我知道。”裴近远只在意他不知道的部分,“你找我什么事?”   “我……”   这才想起来,她带来的咖啡,落在门外了,可就算拎在手里,作为来找裴近远的理由,也显得太单薄、太苍白。   最后,话到嘴边,顾盼只能说,“我忘了。”   裴近远表情无波无澜:“忘了就回去慢慢想,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再来。”   赶人的意思太明显了。   顾盼当然不肯走,“你今天真的去相亲了吗?”   下午原本有个会议,因为裴毅到访,推迟了半小时,现在隔壁一屋子人都在等他。   裴近远站在书柜前找文件,根本没空看她,只回应了一个单音节的“嗯”。   “算是吧。”   顾盼跟在裴近远身后,找准机会,硬是把自己插在男人和书柜之间。   那是物理上缝隙,也是她心底的缝隙。   顾盼问:“你觉得对方怎么样,开始谈了么?”   裴近远:“你刚才不是听见了么,只是先接触。”   顾盼:“你和我联姻都失败了,难道还准备再来一次吗?”   裴近远:“照你这么说,离过婚的人,以后都不应该结婚了?”   顾盼哑口无言,讷讷地,“我就是觉得,你不应该去相亲。”   “为什么?”   终于,裴近远定焦在顾盼脸上,笔直的目光,不存折中的审视。   这气势,用来对峙百亿上市公司董事会都卓卓有余,顾盼怎么可能接得住。   她头脑一热,冲口而出:“因为,你是有女朋友的人,出来相亲,难道不会对不起人家么?”   男人冷峻的表情,瞬间被冻住了。   他一时没有作声。   顾盼愣了一下,从没见过这样冷漠的裴近远。   他连声音都只剩纯粹的寒意,“还要我再说多少遍,顾盼,我和宁一然没有任何瓜葛。”   借宁一然之名,看似为正义发声,实则又是顾盼自导自演了一场无理取闹。   裴近远太清楚她这套把戏:“而且你心里非常清楚,我没有出轨,没有背叛过婚姻。”   旧事重提,好似按压旧伤口。   顾盼屏住呼吸,才能在一团混乱的大脑里,找回一点理由,“你说你没出轨,可不出轨……就算好丈夫了吗?!”   裴近远稍顿。   他也想知道顾盼到底对他、对这段婚姻还有哪里不满意。   男人反问,用极为严谨的措辞,“‘好’这个字要怎么定义?”   “好……”顾盼张了张嘴,就这么被问住了,“好,就是关心我、陪着我……就是。”   喉咙干涸,鼻头发痒,顾盼再也说不出更多。   匆忙的结婚,匆忙的离婚。   好像做了一个美轮美奂的梦。   梦醒了,离婚了,对方已经开始理智地复盘、重开。   她呢,竟然还在追究这个梦的颜色够不够纯粹,好幼稚,像个需要被大人哄的孩子。   而裴近远也表现出了一个成年人的宽容,哪怕心中稍有遗憾,但也不想再逼她。   “……好了,我相亲的事,如果让你心里不舒服,我可以补偿。”裴近远重新变回了慷慨的前夫,“想要什么,你跟刘助理说。”   顾盼有点难过,“我们之间的问题,为什么要和别人说?”   “因为我现在要去开会。”   裴近远钳住顾盼小臂,轻轻用力,把人扯到一旁,然后从她刚才站的地方,抽出最后一本文件。   “真的没时间哄你了,顾盼,你可以克制一下坏情绪吗。”   顾盼不甘心,“那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当初,我一提离婚,你马上就答应了。”顾盼吸住鼻音,把声音放轻再放轻,“其实……你早就想跟我离婚了,对不对?”   裴近远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回过头,脸上带着费解,仿佛这根本不是问题。   “我以为你知道。”   不用把话说得那么透,成年人有成年人的语言。   顾盼等到今天才真正听懂。   ——   裴近远去开会了,走得很决绝。   顾盼稍后离开,出门的时候,一个没留神,踢倒了盆栽旁边的冰美式——正是她带来的那一杯。   地毯瞬间洇出一片深色,还有沾到顾盼的鞋子上。   她惶然愣在原地。   秘书看到,赶紧过来,说:“不要紧,我马上叫保洁来打扫……”   “顾小姐,你没事吧。”   顾盼不是善于掩饰心情的人,这样容易被人察觉,她觉得很狼狈。   一言不发,她快速逃离了案发现场。   下楼,打车。   顾盼大脑里一片浑噩,随便报了个地址,抵达目的地一看,司机竟然把她送到京茂府了。   可她应该回酒店的。   树影稀疏,顾盼站在那里有些懵,风一吹,嗖得两条腿打摆子,她这才反应过来。   冷,太冷了。   不知道这种冷,来自天气,还是内心。   之前都是她想错了,裴近远为她提供的、看似是感情续杯的关照,只是他冰冷底色上搭建的人道主义设施。   当顾盼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真正的,精神上的离婚,就在此刻。   天已经黑了,出租车早走了。   重新叫车,不知还要等多久,最后,顾盼决定上楼先套件衣服,转身,刚要走。   “顾盼?”   林乘风正好下班路过,远远看见一个身影,单薄得不可思议,便多留意了一下。   这一眼就发现是顾盼,而且她很不对劲。   “你脸怎么这么红?”   看着林乘风走都眼前,顾盼才反应过来他是谁,懵懵懂懂地,她摸了摸脸颊,“我脸红吗?”   凭借急诊医生的直觉,林乘风已然断定,“你在发烧,而且不低于39℃。”   再次打量她的穿着,林乘风脸色不太好,退下背包,他把外套脱下来给顾盼披上,“我送你回家。”   他语气强硬,不由分说。   顾盼浑身酸软,根本没力气拒绝。   最后只能放任林乘风跟着上楼,请他进了屋。   哪怕阿姨每天都打扫,装修还是搞得家里到处都是灰,乌淘淘的。   灯光一打,顾盼精心布置的意式家具、意式装潢,莫名透出庞贝古城的战损感。   顾盼懒得挑剔了,“你随便坐。”   她有气无力地让了让。   林乘风也不拘谨,“你家有没有体温计?”   “好像有急救包,在岛台下面的柜子,你自己找找吧。”顾盼实在太冷了,留林乘风在客厅,自己进卧室取了条羊毛毯子。   一披一裹,顾盼仍然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又换了条狐裘。   至此,她才相信,自己可能真的在发烧。   发烧,让一切都解释通了,难受的身体、失落的心情……她跟自己说,这都是暂时的,人不可能永远倒霉。   这时,画室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顾盼纳罕,怀疑这又是一 𝐬𝐝 场由发烧导致的幻听,可待她走过去,推开门——   “小熙?你怎么在这儿?”   背光下,小熙蹲在地上,“顾盼姐……不是你叫我监督装修的么。”   是有这回事,顾盼没忘,“可现在都几点了,施工队都走了,你怎么还不下班?”   这时,她才注意到,小熙脸上,挂着两道浅浅的泪痕。“对不起,顾盼姐,都怪我没看住他们……”   顾盼心头一沉,这才注意到,画室陈列变了。   墙壁软包用的材料,挤挤挨挨,堆在房间角落,原本摆放的画架,倒了一片。   顾盼:“这是什么情况啊?”   小熙哭腔更重了:“……中午我出去吃了个饭,谁知道,趁这个功夫,施工队把材料都堆到画室了,后来,我叫他们搬走,他们不听……我刚刚才发现,你最满意的作品,划破了……”   预感逐渐不详,顾盼不死心,问:“你是说那幅向日葵?”   “嗯。”   顾盼僵在原地,仿佛直面了一次命运的启示。   不然怎么会那么巧,就在裴近远彻底离她远去的同一天,那幅画、那幅被她诉尽心事的作品,也被毁了。   “除了向日葵,还有其他的问题吗?”顾盼已经尽量稳住情绪了。   “还有两幅习作也弄脏了,但我已经擦干净了……”   画室门口堵了一堆东西,不好下脚,顾盼没进去,返身去看了婴儿房。   果然,不出所料的混乱——电源插座弹出墙壁,地板被刨得稀烂——哪里有要完工的样子。   顾盼气的浑身发抖,当即掏出手机,打给施工经理。   可对方就像早有准备一样,慢悠悠地说,“顾小姐,我们只是借用一下画室,材料没地放,总不能堆在走廊里吧……不过您放心,明天安装完毕,地方就腾出来了。”   顾盼:“腾出来就完了?!施工材料乱堆乱放,碰坏了我的画,你怎么说?”   施工经理语气惊讶:“啊?碰坏东西了吗?不能吧?”   顾盼深吸一口气:“要我拍照给你看吗?”   “那倒不用。”   施工经理十分从容,“材料不是我亲自搬的,如果弄坏了什么,您得找工人,这不是公司行为,是工人的个人行为——不过话又说回来,您说画是我们的人弄坏的,也得先拿出证据来,是不是?”   没监控,就是死无对证。   对方咬准这一点,顾盼仿佛被逼着生吞了一只苍蝇,恶心之余,只能把画先放一边,“咱们就说合同,白纸黑字,工期多少天,你们又超了多少天?而且我明确说过,只装修一个房间,其他地方不要乱碰——”   施工经理截断顾盼的话,“顾小姐,你是千金小姐,不食人间烟火,咱们工地上的事,你根本不了解,什么都按合同来,这活没法干了——”   一股火窜到头顶。   顾盼正不知道怎么回怼,林乘风直接夺过她的手机。   “你叫什么名字?”   “……不用说别的,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们装修公司叫什么名字?督查电话多少?”   顾盼惊讶又茫然,看着林乘风,一向温和爽朗的男人,像换了一个人,强硬而冷静。   主导一切。   他把体温计递给顾盼,示意她先量体温,随后又对电话那头持续施压。   “……我不止投诉你,行业协会、消协、工商、税务,能让我投诉的渠道很多。”   “给你们公司十分钟,换一个新的负责人跟我沟通。”   林乘风说完,果断挂了电话。   通话时长,不超过两分钟。   他抬眸,意识到顾盼目光在看自己,男人端肃的气质,一下就散了。   他笑问,“看什么呢,体温量好了么就发呆。”   “哦。”顾盼依言,刚要把体温表伸进衣服里。   林乘风出声提醒,“水银体温计用之前要甩一甩。”   “我以前用的都是电子的……”顾盼裹着毯子,手臂甩起来,不知是角度不对,还是单纯没劲,软绵绵地。   林乘风看不下去,拿过来,利落地一顿、两顿,递过来,“请用,公主殿下。”   顾盼不理打趣,只是有点担心,“如果十分钟之后,没有新的负责人打电话来,我们要怎么办?”   “威胁别人的话,一旦说出口,就要开始行动了,等到对方把准备做足,我们再掀桌,那样就被动了。”   “你的意思是?”   林乘风举了举手机,“不用等十分钟,现在就要投诉这个施工经理,不然他不会怕的。”   林乘风展示出的智慧,并不像一个单纯、不懂江湖狡诈的学霸。   相反他既有认知,又有手腕。   这大概跟优渥的家境有关。   顾盼很会看男人,她能精准的识别他们的经济条件、喜欢她的程度,也能精准的判断他们的底色。   强大而有力的控场,让林乘风在某一瞬间,有点像裴近远。 作者有话说: yes,这章长了~ 第34章 芥青 梦与醒的交   林乘风已经开始掀桌了。   顾盼窝在沙发里, 提不起精神,只能用手撑着头,全程看着林乘风和装修公司打电话。   落地窗外, 城市霓虹璀璨,衬托男人身影卓然, 他单手抄兜, 一直在沟通,对面已经换了好几波人。   可能是装修公司,也可能是某个24小时的投诉热线。   一通接一通的电话打个没完。   顾盼听不清他们沟通了什么, 大约过去二十分钟,林乘风终于结束通话, 把手机还给她。   他说:“新的施工经理,明早会过来, 到时候有什么问题,你可以跟他说, 另外, 工期超时,他们愿意赔付。”   装修的事情,只要有耐心,林乘风都有能力摆平, “只是你的画……”   顾盼:“我明白,没有证据是他们弄坏的, 也无法评估价值……这个确实没办法。”   身体实在难受, 最后她只能说了一句, “算了。”   林乘风在沙发前蹲下,认真观察顾盼表情,“难过了?”   顾盼轻轻摇头, 闭上了眼睛想休息一会儿。   末了,扯出一缕微笑。   最需要安慰的人,明明是顾盼,但她还在试图叫别人放心。   林乘风有些不是滋味。   她好像一整晚都不开心。   林乘风能感觉得到,但考虑到生病的原因,便没多想,轻柔地问。   “体温量好了?”   “嗯。”体温计被顾盼从怀里拿出来。   “……39.2摄氏度。”明确的数字,让林乘风更揪心。   他用手背贴了贴顾盼额头,果然滚烫。“不确定是细菌还是病毒感染,如果明天还烧,建议你去医院验个血。”   顾盼无精打采应了一声“嗯”。   知道她在敷衍,林乘风转而说:“你要实在难受,就吃一粒布洛芬,我看急救包里有药。”   顾盼不搭话,她知道林乘风担心她,但现在浑身软成了泥,她只想安静地陷入沙发里。   为了把人支开,她说:“我的助理,小熙,她还在画室,你帮我跟她说一声,叫她先下班吧。”   “行,那你休息一会儿。”   林乘风起身,不太放心,帮顾盼拿了一瓶水,搁在桌上,然后才去了画室。   门是开着的。   先扬声,后敲门。   林乘风问:“你是小熙?”   小熙个性实诚,搞砸工作,让她沉浸在内耗里,完全没注意家里多了个男人。   林乘风的出现,把她吓了一跳。“你是?”   “我姓林,顾盼的朋友,她发烧,我刚才送她回来的。”林乘风认出小熙,“上次在医院产检,是你和顾盼一起的吧?”   小熙点点头。   林乘风:“顾盼让你先下班,明早会有新的施工经理,你明天再来跟他对接吧。”   “可这些画还没整理好……”小熙有顾虑。   林乘风体恤她是孕妇,“这屋里甲醛味道太重了,你下班吧,我来收拾。”   一脸愁眉的小熙,终于松了口气,得救一般,她向林乘 ʂԃ 风道谢,走出画室。   彼时,顾盼在客厅沙发里躺着,身体蜷缩,枕着扶手,看似睡得沉,其实浑浑噩噩,一直不踏实。   她隐约感觉有人过来,帮她拉了下外套,又听见大门响,也不知道是谁。   不一会儿,无端惊醒,顾盼惦记那幅弄坏的画,挣扎着起身。   脚步轻到几乎没有声音,走到门边。   房间看起来已经整齐不少了,除了门口的建筑材料,画架归位,成品画按照大小,一个挨一个靠在墙边。   至于那幅破损的向日葵,正被林乘风举在身前欣赏着。   林乘风举着那幅破损的画,认真地欣赏起来。   顾盼没进来,也没出声,她肩膀挂着狐裘,只是抱臂靠在门口。   这间画室是按蒙德里安的抽象风格设计的,视觉的中心,有一缕不算幽微的光线,凝聚注意力。   林乘风恰好站在那个位置,背影高大清芥,像一幅画的筋骨。   站了有一会儿了,林乘风他看太投入,一直也没发觉,顾盼忍不住扬声。   “我画得好么?”   林乘风回身,笑了,“我以前都不知道你会画画。”   “现在知道了?”   “嗯,我很荣幸,认识了一位大画家。”   被人叫“大画家”,顾盼理应开心的,可她今晚并不贪恋这些虚名,所以她偏要说不领情的话。   “如果你网上查,就会知道我这个画家一点都不入流。”   这种带有自我贬损的话,令林乘风很是莫名。   “我为什么要上网查,亲眼看到的东西,到底好不好,难道我不知道,还要别人告诉我?”   顾盼神思一晃。   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被认可,是这么简单的事。   不需要很多人,也不需要很多赞美。   顾盼沉默了一瞬,慵懒地歪头,“林医生,你有女朋友吗?”   “干嘛?”林乘风笑着,“想追我?”   “到底有没有?”   林乘风还真的思考了一番,才说,“送我一幅画就告诉你。”   ——   晚上八点了。   裴近远正准备下班,魏然打电话叫他过去喝酒。   “新到的龙舌兰,不用调,只加冰就够了,味道比上次那个还辣,你要不要试试。”   裴近远感觉自己一整天都在赶场。   上午上班,中午陪长辈喝茶,下午是顾盼,和她说话最费神,终于把人应付过去,就一直开会到现在。   他亟需一点叫人松懈的酒精。   几乎没有犹豫,裴近远叫司机开车过去。   包厢门一推开,房间里有七八个男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着。   空气里浮动着浓重酒味和脂粉香气。   魏然是攒局的人,一见裴近远,就把中间位置让了出来。   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不需要过分寒暄,只有一个叫金峰的人,是最近刚进圈的新钱,见到裴近远格外热情。   接着裴近远没来时的话题,魏然问金峰,“听说金总投资了一个什么话剧,后来赚到钱没有?”   “是先锋话剧。”   金峰有些得意,“搞文艺,去哪儿赚钱,不过是图个名儿,什么商业地产,一提这个,逼格就有了,周边都跟着涨价,赚得是后续,谁还真指着它吃饭啊。”   一帮少爷公子,赚钱的本事写在基因里,大家认金峰这个理儿,听他说完,基本都跟着点头。   魏然也是个玩咖,笑问他:“那你没趁机包个女演员什么的?”   “魏总真会说笑!”   说是这么说,金峰却把眼神给到刚坐定的裴近远。   “不过,我们团里有个小妹妹,身材好,会演戏会唱歌,小嗓子那叫一个甜……裴总如果感兴趣,我现在就叫她过来。”   在座众人俱是会心一笑。   裴近远是离婚了,多少人虎视眈眈他枕边的位置。   咖位不够的,根本不敢牵线做媒。   这个金峰刚入圈,就敢往裴近远身边塞女人,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这么没眼色,以后谁敢跟他合作。   果然,就听裴近远回绝,说:“不用了。”   明明极其清淡的口吻,那三个字抛出来,竟是掷地有声。   大家心里都有数了。   金峰却听不出来,还在游说:“裴总都这个身家了,又是单身,玩玩很正常。”   裴近远扬了扬眉,似笑非笑地反问,“我一定是单身么?”   金峰一愣。   周围人也相互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知道裴近远有身家,就该想到大家都知道。   他用“我一定是单身么”的反问,挡掉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可能是裴近远今晚最大的收获了。   小人物的冒犯,不必计较。   裴近远拎着酒杯,起身去露台,一抬头,就能看见满月,他呷饮一口,慢慢品味喉间辣意。   魏然跟着过来,往栏杆上一靠,“我说兄弟,你还真有情况啊。”   裴近远说:“今天刚认识的,我都不知道这算什么情况。”   “哦?谁啊?”   裴近远深深地看了魏然一眼。   魏然单手一抬,“行,我知道了,认识是真的,挡箭牌也是真的,谈不谈还不好说,对吧。”   裴近远又饮一口,没说话。   “别说你了。”魏然深有感触,“自从你离婚,跑来跟我打听你的人,多的啊,我都烦透了,你确实需要一个薛定谔的女人。”   不等说话,裴近远的手机推了一条微信过来,魏然很有分寸,返回屋内继续喝酒。   裴近远点开微信。   这么晚了,竟然是蒋呈月发的信息,一连几张截图,都是工作上的问题。   事关讯达和融科的合作项目,裴近远此刻手边不方便,只能简单回她两句。   蒋呈月也发现裴近远话有点少,致歉道。   【晚上和你聊工作,不打扰吧。】   【不会。】   蒋呈月倒是很虚心:【我刚毕业,又是学理工的,最不会看账本了,偏偏我哥给我派到这个位置上。】   【没事,慢慢来。】   蒋呈月:【我爸和我哥嫌我烦,不爱教我,裴总,以后遇到账目问题,可以问你吗?】   后面还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裴近远望着手机,回忆一晃而过。   黄色娃娃头,表情包里的基础款。   每次和顾盼吵完架,不管谁先破冰,她都用这个表情当开场白——   看似是不计前嫌的温柔,实际阴阳怪气那味,顶着风都飘过来了。   想到这里,裴近远不自觉扬起嘴角,转眼,笑弧淡去。   记忆中的琐碎,又尽数融化在下午顾盼失落的眼眸里。   不吵不闹,为什么她这一次出奇的安静。   凝神片刻,裴近远转手给蒋呈月发了一个微信名片,附言。   【李新海,战投部的负责人,审计出身。】   蒋呈月:【?】   裴近远:【有看不懂的财报,你可以问他。】   这样一条信息发过去,不消片刻,蒋呈月哪里还坐得住。   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裴总,你真的把我搞糊涂了,几个小时前,裴伯父和我爸可不是这么说的。”   裴近远坦诚:“我爸转达的,确实是我的意思。”   “那为什么……”   裴近远:“是我改变主意了,抱歉,浪费你的时间了。”   蒋呈月不满,但还是秉持着合作伙伴的身份,说,“我能问一下原因吗?”   男人的目光重眺远方,从他的角度俯瞰而下。   半城灯火飘摇。   世界仿佛也走到了梦与醒的交界处。   裴近远沉默许久:“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个人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这一晚,大家都走到了梦与醒的交界处 第35章 墨绿 “要不怎么   顾盼发烧, 跟穿得少有直接关系。   怀着孕,生着病,不敢吃药, 也不想去医院,只能自己挨着, 一连烧了两天, 身体遭罪,心灵也备受谴责。   她最担心肚子里的孩子。   只要一想到因为自己任性,伤害到它, 顾盼就焦虑到不行,晚上连睡觉都会梦到那句经典台词——   “要索命就索我的命, 别索我儿子的命啊!”   是以退烧痊愈后,顾盼在穿衣服这件事上, 终于学乖了。   什么反季节穿搭、缪勒莱尔错觉、露肤法则……统统丢进垃圾箱。 ₴Đ   那态度分明是,老娘都美得一骑绝尘了, 干嘛要听那些丑人制定的规则。   人就是这样, 精气神回来了,事情也跟着顺利起来。   这期间,新来的施工经理很好说话,小熙也很争气, 双方敲定新的工期,装修在一周后结束了。   顾盼从酒店搬回京茂府。   当天, 阿姨做了一桌菜, 权当温居, 顾盼请了林乘风和小熙来吃饭,不想林乘风临时调班,来不了。   只剩顾盼和小熙两个人。   看着桌上丰富的菜肴, 小熙深觉可惜,“要不是林医生,还不知道装修要拖到什么时候,下次有机会,我一定谢谢他救我狗命。”   顾盼笑了声,没搭话。   最后一道甜汤摆上桌,手机适时进来一条信息。   林乘风就跟闻见了似,问:【让我看看错过了什么世纪晚餐?】   顾盼本身就擅长色彩和构图,淫浸社媒多年,自然也深谙那些吸引眼球的镜头语言,什么照片,只要在她手上过一遭,都算得上时尚大片。   林乘风想看世纪晚餐,有什么难的,顾盼随手一拍,发过去,问。   【想吃吗?】   很快,林乘风回了一张图,还是那一桌子的菜,只不过上面画了几个红圈——   豉油鸡;   蒜蓉西兰苔;   蒸虾饺。   【这三个菜,麻烦打包给我送过来。】   林乘风不带丝毫客气的行为,让顾盼都震惊了。   她说:【你敢使唤我?】   林乘风理直气壮:【不是你要请我吃饭的么?】   手机丢一边。   顾盼没搭理林乘风。   席间,小熙叽叽喳喳地吐槽装修公司,顾盼有些走神,眼睛无数次落在那盘豉油鸡上,最后没忍住,问对面。   “这菜你不吃了吧?”   “啊?”小熙执筷一愣,她比较喜欢糖醋口,根本没注意那道颜色寡淡的菜,“……那我尝一尝?”   “别尝了,有毒。”   顾盼根本没给小熙机会,直接叫阿姨把豉油鸡和另外两个菜,一并撤了下去。   暖黄的光影里,只留下热气袅袅的菜肴,和一脸迷茫的小熙。   晚餐结束,小熙短暂逗留,便离开了。   她前脚刚走,顾盼掐着时间,紧跟着出门。   林乘风今晚值夜晚,晚餐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顾盼大约七点到的,病患散去,傍晚天空下,医院的花园显得格外空寂。   保温饭盒搁在旁边,顾盼坐在长椅上等了一会儿。   林乘风匆匆而来。   今天他没穿白袍,而是一身墨绿色的无菌服,洗得太狠,衣袖都起毛边了,再配上狠命扒饭的模样。   顾盼哼笑一声,“真像要饭的。”   林乘风嘴里塞得太满,一时没搭话,咽下这一口,他也不争辩,只问她,“我不止要饭,还要画,你什么时候给我?”   顾盼侧目:“我没答应送你画吧?”   那一晚情况是,她先送画,林乘风再告诉她有没有女朋友。   后来,顾盼没送,他也没说。   基于交换的关系,顾盼认为他们两不相欠。   风卷云残一般,林乘风吃完饭,休息的时间本来就少,每一次和顾盼相处,都令他感到珍贵,一秒钟都不想浪费。   所以,他很是郑重地看向顾盼,“要不这样,换我先说——我没女朋友,现在你可以送我画了么?”   再次觉得林乘风很会谈判,顾盼扬眉,笑说:“一幅画而已,你也太执着了。”   “让我执着的是画,还是别的什么,顾盼,你不知道吗?”   男人灼灼的目光,笔直地看过来,顾盼心头一烫,只觉无措。   这样直白的爱慕,就像偶然间调出来的油彩,难以复刻的美丽,每蘸一笔,都会心疼。   这也是为什么,林乘风伸手握住她的时候,顾盼没有挣开的原因。   ——   顾盼就这么恋爱了。   从喜欢到谈上,也就一周的时间,速度之快,她自己都惊讶。   当然,除了惊讶,还有强烈的成就感。   试问,这年头找一个高质量男友,还不介意她带球,这是多么难得的爱情。   按照顾盼的个性,发朋友圈官宣新男友,是基操,但她这次什么都没做。   顾盼只告诉了周琦琦。   听闻这一八卦,周琦琦在电话那头,大呼一声,“我早就猜到你们要在一起的!”   被人成功预判,有落入俗套的嫌疑。   顾盼不太爽,问,为什么这么说。   “前阵子你自己说的,孤单寂寞冷,生理空虚,正好身边出现了一个男人,你肯定受不了啊!”   顾盼冷笑:“就算空虚,我就一定要选这个么。”   “顾盼你别嘴硬了。”   周琦琦一副看透红尘的口吻,“这个世界上的好男人,根本没有你想得那么多,你自己也非常清楚,错过一个,很难再有下一个,当然要珍惜眼前人了。”   顾盼眯了眯眼,“周琦琦,你最近吃什么了,怎么突然开智了?”   周琦琦故作潇洒一叹,“吃了爱情的苦呗。”   顾盼笑,“你和沈准的爱恨纠葛出第二季啦?”   “是呀,我表白,他拒绝……你说他拒绝就拒绝吧,竟然还说自己有喜欢的人,是不是过分了?!”   “嗯,他怎么可能会有喜欢的人。”   “就是啊,谁家好人把炮|友说得那么清新脱俗啊。”   沈准那货,浪到飞起,说他玩纯爱,顾盼想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上赶着不是买卖,看把他狂的,你以后少搭理他。”   “不行,死也要死个明白,我一定要把沈准说的那个妖艳贱货揪出来才行。”   “……”   好话劝不住要死的鬼。   顾盼给周琦琦默默点蜡,还想再说点什么,小熙过来通知她。   “顾盼姐,轮到你采血了。”   又逢产检日。   今天做糖耐测试,顾盼一早就来了,先做的空腹血糖,然后喝高浓度糖水,再分别检测一小时和两小时的血糖。   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采血了。   顾盼对电话里说,“我这边有事,咱们回头聊。”   “嗯,去吧。”   滚动叫号,下一个就是顾盼。   几乎每次产检都有采血这个项目,顾盼早就轻车熟路,靠在操作台前,倾身,递出手臂,看着针头慢慢埋入皮肤,她内心一点波澜都没有。   一套动作顺利完成。   顾盼按住针眼,走出采血室,一抬头,刚才她的位置上,坐着裴近远。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顾盼扫了一眼小熙。   小熙心虚一笑,眼神开始乱飘。   顾盼这才想起来,上次大排畸之后,裴近远确实说过,以后产检他都要在场,这不,前夫哥百忙之中,亲自来监工了。   裴近远也看到顾盼,但他坐在那里,既不说话,也没动,只是视线落在顾盼动作僵硬的那条胳膊上。   眼神略深。   要说心疼,好像也不是。   反正顾盼不喜欢他的冷脸,就当没看见,落下衬衣袖口,她坐下来。   和裴近远中间刻意隔了一个位置。   等结果的时间,两人谁都不说话。   冷淡的气氛,让那个空置的座椅,透着邪门。   哪怕医院人来人往,就是没人去坐。   半晌,裴近远主动破冰,问顾盼:“采血结果怎么样?”   顾盼掰出AirPods,戴在耳朵上,她不想搭理,姿态很高傲。   却搞得小熙十分慌。   为了不让大老板的话掉在地上,小熙赶紧掏出检查单,双手递过去,“这是前两次的化验结果……都正常的。”   空腹血糖4.2;   餐后1小时血糖7.2。   ——确实都在正常范围里。   裴近远看完,交还小熙,“餐2的结果还要等多久?”   小熙:“大概1小时吧——”   这时,顾盼转过头,凉飕飕地对小熙说:“有人时间宝贵,想走随时可以走,你跟他说,不用陪我浪费时间。”   小熙瞪大眼睛,“啊?”   裴近远视线平移,落在顾盼脸上,说:“最后一项结果出来我再走。”   “你跟他说,不需要。”顾盼只看着小熙,话也是对着小熙说的,“为了我,耽误人家约会,多不好意思啊。”   果然。   裴近远失笑,“你在气我和别人约 ʂԃ 会么?”   顾盼只看小熙:“我看起来像在生气吗?”   小熙挠头。   “顾盼,我没有约会——”裴近远想解释。   却被顾盼以光速把话接过去,“我也没有生气!”   脱口而出之后,才意识到方式不对,她才不屑跟狗男人直接对话呢。   顾盼再次转头,冲着小熙哼笑一声,“你说现在男人是不是太自信了,他以为他是谁啊,全世界的女人都为他吃醋。”   小熙欲哭无泪,飞快地瞥了裴近远一眼。   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微微动了一下,大约是弯了弯的眼睛带动的,笑意在他脸上,悄然一闪,又很快散去。   究竟这种对话方式,很可笑?很无聊?   反正裴近远不爱奉陪,便没再说话。   小熙也在失去了传声筒的身份后,默默缩到了角落。   只留顾盼,一通乱发脾气的人,达成了只有自己受伤的世界。   顾盼气鼓鼓的,低头,开始摆弄手机,微信里,周琦琦半小时前发了条语音,可能是电话里说漏了什么,她补了一句。   顾盼不疑有他,直接点开播放。   医院环境嘈杂,语音不过4秒,播第一遍的时候,顾盼没听清,音量放大,又播了一次。   “别忘了啊!有时间把你的多尔衮带出来,给姐妹瞧瞧!”   周琦琦的声音,诙谐中透着激昂,激昂中透着猥琐。   顾盼不止听清了内容,还听到这声音不来自耳机。   而是来自手机本身!   顾盼心尖一颤,根本顾不上纠结这该死的耳机为什么出卖了她。   她下意识去看裴近远。   显然裴近远也听见了,目光平淡,却盯了顾盼好一会儿,他才问:“交男朋友了?”   那口气,好像如她所愿似的——你叫我问的,我也问了——可以了吧。   顾盼摘掉耳机,清了清喉咙:“我不能交男朋友么,你可以找下家,难道我就只能守身如玉?!”   裴近远:“没人叫你守身如玉,如果你找的是正经人,我不反对你交往。”   “你这话……”顾盼冷笑,“好像我只会翻垃圾箱一样。”   裴近远面色平静,微扬的眼尾,像俾睨,也像打量,说不好是哪种。   他只是看着她,“这么短的时间,垃圾箱也翻不出来什么吧。”   顾盼“嘶”了一声。“看不起人是吧!”   “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   顾盼的好胜心一下被激了出来,“我男朋友是医生,医生!”   “人家年轻有为,家世优渥,最重要的是,他接受我是单亲妈妈!”   “要不怎么叫‘多尔衮’呢。”   裴近远垂眸,很淡地一笑。   他不懂网络梗,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称呼挺有意思,可顾盼却被气了个够呛。   “你在嘲笑别人给你当了接盘侠吗?”她质问。   接盘他裴近远的孩子吗。   那也要看是谁,一般人也是不配的。   所以裴近远对顾盼的新男友根本不感兴趣。   更不想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人和顾盼吵。   裴近远抬腕看了眼表,估摸时间差不多,他掀眼看向小熙。   小熙过来:“裴总?”   “去看看,第三份检测报告出来没有。”   医院告知取结果的时间,通常会打出富裕,声称一小时,实际四十分钟就差不多了,很快,小熙拿着报告回来,语气透着轻松。   “餐后2小时的血糖7.0,这个也没问题的。”   顾盼已经憋屈了好半天,听到没问题,犹如解放一般,站起来。   “行了,这下裴总放心了,你可以回去了。”   裴近远拿过报告,只看了一眼,面色渐渐沉了,“先复诊,看医生怎么说。”   ——   诊室的灯光,总有一种奇特的魔力。   可以照明,但就是感知不到温暖。   置身明亮之下,顾盼总觉得浑身冷飕飕的。   就像此刻,她始终想不通,自己怎么就被确诊为妊娠糖尿病了呢。   她疑惑:“白纸黑字写着的,只要结果小于等于8.5就算正常,我的血糖,明明只有7.0……”   余医生安抚:“8.5的标准,是对普通人。医学上,产妇的血糖要求更严格,必须小于6.7才行,这么看,顾小姐你确实超了。”   这对产检一路开绿灯的顾盼,实在难以接受。   她不自觉发问:“为什么会这样呢?”   余医生:“你家里有没有相关的遗传病?”   顾盼摇摇头,“我不确定。”   顾胜利肯定没有,至于母亲,去世太早,已经无法查证了。   余医生:“不知道也没关系,就算没有家族病史,也有很多孕妇罹患妊娠糖尿病,这几乎变成现代病了。”   顾盼:“那要怎么治疗呢?”   余医生:“目前不需要额外治疗,只要注意饮食,控制好血糖,其实问题不严重。”   顾盼,把什么都往坏里想的一种思维模式,忍不住悲观。“如果血糖控制不好会怎么样?”   气氛更冷了。   余医生下意识看了一眼裴近远,见他微微颔首,才敢说。   “高血糖主要会影响胎儿的发育,比如,早产、巨大儿、心脏发育异常的概率都会大幅提高。”   “当然了,生产结束后,大部分产妇会自行痊愈,但远期2型糖尿病的罹患概率,仍然是普通人的7倍。”   顾盼深吸了一口气,脑袋里乱糟糟的内容,拉扯神经,让她时而悲伤,时而茫然无措,生孩子的代价如此沉重,风险如此巨大,她此刻才有实感。   终于走出诊室。   顾盼人如游魂,走在最前面。   小熙迎上来,说了什么,她完全没留意。   是后来,裴近远叫她,声如沉钟,顾盼恍然回过身,问:“怎么了?”   裴近远:“医生说的糖尿病饮食,你听进去没有?”   顾盼咬紧唇不说话。   裴近远不免为她操心:“医生已经说了,只要控制好饮食,这个病就不会波及胎儿和母体——”   “裴近远,我们每个人都会死,对吧。”顾盼冷不丁冒出这句。   裴近远有一瞬间的冷意,几乎没多想,训斥她,“这叫什么话!只是查出一点小问题,你的天就塌了、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裴近远疾言厉色的样子,谁都没见过,小熙吓了一跳,噤声站在一旁。   顾盼发怔,站在原地,小声说,“不是的。”   裴近远走向顾盼,尽量放缓语气,“任何事情都有解决方法。”   “一会儿回去,我叫人整理一份糖尿病食谱,发给你的保姆,每次餐后一小时,记得自测血糖,然后记下来。”   “如果血糖控制得好,一直到生产之前,就什么没问题。”   “如果控制得不好,”裴近远一顿,“我们再来找医生,直接注射胰岛素——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听明白了么?”   顾盼点点头,神情不是很活跃。   第一次为人母,遇到问题会害怕,裴近远理解她,但像顾盼这样被豢养长大的金丝雀,又能有多少担当。   女人眼尾微微泛红,神情很安静,但又太安静。   总不能叫人放心。   裴近远问她:“你是不是后悔要这个孩子了?”   出尔反尔、半途而废,是顾盼一贯的风格。只是此刻,她脸上却露出微微惊讶。   “我为什么要后悔?”   在意识到这个问题背后,是裴近远全然的不信任,顾盼眼神狠了起来,“就算后悔嫁给你,我都不后悔留下这个孩子!”   裴近远扬眉,“你不后悔?”   “当然。”顾盼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以及理所当然。   “我承认,刚查出问题的时候,我是很慌,病在我身上诶——怕死的心情谁没有。”   裴近远严肃重申:“从孕期高血糖到死亡,这之间的距离相差十万八千里。”   顾盼:“我知道啊,所以,我在思考怎么走完这十万八千里。”   用十万八千块买一条裙子,才符合顾盼的个性,但此刻,她竟然侃侃而谈生命的意义。   裴近远觉得不可思议,有种误打误撞接收到宇宙电波的不真实感。   他看着顾盼:“既然你说不后悔,那是不是意味着,当时你留下这个孩子根本不是一时冲动?”   顾盼愣了 ʂժ 一下,表情变得很微妙。   大部分的坚定,都来自于最开始的深思熟虑——仅凭几句话,裴近远就敏锐地洞察到了这一点。   这是一个顾盼自己都没有深想、仅凭本能就做出的决定,经他一提,直接戳中了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我就是……想做一次妈妈。”   尚未整理出合适的语言,顾盼眼圈先红了。   却没注意,有人的身体比理智先一步做出反应,拖住她手腕,一扯,连人带心完整护在怀里。   “之前……是我没有好好理解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血红 我是有男朋   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 仿佛忽然被按了定格,画面消音,背景是化作一片残影的过路人。   男人的拥抱来得突然。   顾盼和小熙同时都惊住了。   一个瞪大眼睛, 呆呆站着。   另一个,清晰感知到男人的体温, 在抱住的瞬间, 热源将她从头到脚地罩住,脑后一只大手轻柔地托住她脑后。   颇具安抚与歉疚的双重意味。   顾盼大脑宕机了一秒。   才意识到,裴近远之所以反应这么大, 可能是联想到她年少丧母了。   也许,他觉得她在用“成为母亲”, 来弥补人生遗憾——顾盼并不否认这个因素。   然而,任何一个成为母亲的人, 费尽周折孕育一个生命,想体验的可能是新生, 可能是成长、可能是爱, 唯独不可能是别人自以为是的同情。   只要一想到裴近远正在同情自己,顾盼的自尊心就开始唱战歌了。   下一秒,猫爪开花,朝着男人胸口一撑。   “你放开啊。”顾盼义正言辞, “谁让你抱我了,我是有男朋友的人, 你别占我便宜啊!”   力道一松。   裴近远冷了脸, 慢慢放开她, “顾盼,你是不是没完了。”   他在看她,语气略淡, 是温情转怒火的中间状态。   顾盼一脸莫名:“什么没完了?”   裴近远冷笑一声,“我们在说孩子的事,你呢,今天已经第几次了,不停地提起不相干的人。”   “谁不相干,你才不相干。”顾盼反唇相讥。   裴近远的脸更冷了。   他一时间没说话,只是看她,以前都是他先结束对峙,不愿和她多废话,此刻,仍旧风波不动的一个人,却带着点较量的意味。   顾盼心跳在加快,甚至不由自主地揣摩,裴近远手里的筹码,想收拾她,轻则批评教育请家长,重则断她经济来源。   哪一样都不是好受的。   对视不过须臾,她已经想跑了,抬腕看了一眼表,这一看不要紧,就发现白皙的手腕,泛出一个淡红的印。   她眼睛都睁大了,“天啊,你竟然家暴我……”   裴近远一顿。   终于找到狗男人的滔天罪证的顾盼,嚷着:“一定是你刚才抓我手腕弄出来的,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家暴的潜质啊!”   裴近远深吸一口气。   顾盼天生皮肤白,吹弹可破的后果,就是一点经不起碰。   偶尔睡到酒店不够好的枕头,都会磨出红下巴。   这一点裴近远也知道,意识到没用力也可能伤到她,当即没了刚才的情绪。   “疼不疼。”他要去查看,顾盼一扭身,又不给看了,丢下一句。   “幸亏离婚了,不然哭都来不及。”转身就走。   这是产科门前,等同于女人的领地,顾盼那句“家暴”,早已引来无数侧目,看过来的目光,一个赛一个批判。   裴近远绷直唇线,眯了眯眼。   看着顾盼背影,直到她彻底离开视线,方才转头嘱咐小熙。   “回去盯着她好好记录血糖。”   ——   顾盼一路走得飞快,出了产科大楼,她才稍微回过神。   心里更加慌乱。   精神上对裴近远的抵抗,只是精神上的,真实发生的拥抱,从力度到气息,总能令人联想起他们身体绞缠的瞬间。   说不清谁更需要谁。   她就像刚才一样,被抱紧,又被颠覆得心跳迭起,男人则在失控的边缘,鲸吞蚕食地占有……   顾盼怀疑自己空窗太久,导致了饥渴,不然青天白日的,她脑子怎么冒出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画面。   自我谴责了一回,顾盼将脑袋里的黄色废料就地填埋。   只当那个拥抱没有发生过。   “顾盼姐?”   司机把车已经开了过来,小熙晚一步拉开车门,正在叫她。   顾盼看了小熙一眼,“家暴男呢?”   小熙哭笑不得:“裴总去B1了,好像他的车停那边了。”   “没跟过来就好。”顾盼不再多说什么,敛过裙摆,上了车。   车子上路,司机开出一条街,小熙手机上叮叮一阵响。   一份非常全面的糖尿病食谱就发了过来。   小熙坐在副驾,她侧着身,把手机亮给顾盼看。“是裴总让秘书发的。”   顾盼抬手,就着小熙的手机往下划。   洋洋洒洒好几页的PDF,很长,详细罗列了日常食材的热量和搭配,一下把饭缩力拉满。   顾盼看了两眼就失去了兴趣,靠回座位,说:“你发给阿姨吧,让她每天看着安排。”   “好。”   小熙一边转发,一边喟叹说,“刚才我还在想,去哪弄一份专业食谱,没想到裴总速度这么快,十分钟就叫人发过来了。”   小熙语气庆幸,顾盼却不以为意。   “这种营养餐,网上到处都是,再说,他们自己本身就是搞医疗的,随便找找,文档有的是。”   在顾盼这裴近远做什么都不落好,小熙不敢犟,吐吐舌头,只说,“以后随餐都要监控血糖,我在网上下单买个血糖仪吧?”   顾盼听说过这玩意,“是不是以后我只要吃饭,你就会拿针扎我?”   嗯……这话听着有点怪。   却是事实。   小熙忍住笑,颇为同情地点点头。   顾盼认命般闭了闭眼。   事已至此,她还能说什么呢。   事关孩子的健康,就算她怕疼、怕麻烦,也要一关一关的挺过来。   时间临近中午,街边林立的食肆林立,开始热闹起来。   小熙用手机处理完事情,问顾盼午饭想吃什么。   这时顾盼才想起来,她今天约了林乘风。   本来打算产检完,去急诊那边找他,被裴近远一搅和,怎么忘了呢。   顾盼赶紧查看手机,果然,半个小时前,林乘风已经给她打了好几通电话,手机静音,她没听到。   立刻回拨,这次是林乘风不接,估计他又忙了吧。   身为花瓶,顾盼对另一半的时间,并没有特别强的占有欲,毕竟,在时间就是金钱的当今社会,男人忙碌意味着他正拿时间换钱。   顾盼选择爱钱,所以对男友没时间陪伴自己这件事,很看得开。   林乘风不理人,她就算了,直接回家吃午饭。   说到午饭。   这是阿姨第一次制作糖尿病餐——严格遵循食谱——两颗鸡蛋炒一个西红柿,最后主食配一块清蒸的红薯。   顾盼看到桌上那寥寥的摆盘,人都惊了。   “就吃这个?”   阿姨和小熙一左一右,怯怯地站着,“不合胃口么,还是……”   “是无聊。”顾盼控诉。   番茄炒蛋可以走遍全世界,唯独走不进顾盼的心,她吃漂亮饭的人,哪里能忍受这种苛待。   “我只是身体出了一点小问题,又不是杀人放火,你们为什么给我吃牢饭啊?”   顾盼宁可不吃,也不想吃这个。   见大小姐不满意,阿姨赶紧哄着,问,要不重新做。   “食谱上还有一道虾仁炒冬瓜,家里有现成食材。”   从牢饭套餐A,换成牢饭套餐B。   顾盼难掩嫌弃,“你们不会是裴近远派来虐待我的吧?”   阿姨和小熙面面相觑。   小熙苦笑着,“也不能怪裴总,谁让糖尿病食谱就那么写的……”   阿姨领顾家薪水,她和小熙的立场不一样。   她提议:“要不然我再煎一块牛排?这个不升糖,少吃一点点,没关系的。”   “不行!”小熙难得坚定一回,“裴总交代了,三餐必须按照食谱执行。”   阿姨说小熙:“裴总是男人,你年纪又小,你们不懂女人怀孕的辛苦,吃点有营养的,顾小姐心情也会好……”   小熙:“这叫什么话,听医生的才是对顾盼姐好。”   眼见她们两个争起来,顾盼更烦了,她单手撑头,在饥饿和烦躁的双重攻击下,还是默默拿起了筷子。   她以为吃过饭,麻烦就结束了。    𝐬𝐝 哪知道,小熙又催着她下楼去散步,名曰,降低餐后血糖浓度。   “适量运动,可以代谢掉一部分午餐,然后再扎血,这样比较容易合格。”   小熙一声令下。   于是,顾盼又在楼下花园兜圈子。   没过一会儿,网上下单的血糖仪就送到了。   正午阳光有些烈。   两个人找了一个树荫坐下来。   顾盼先拿酒精湿巾给手消毒,随后,小熙按照说明书,用针刺破顾盼手指。   嗯,不太疼。   但看着红色血珠,硬生生被挤到试纸上的过程,让顾盼有种虎落平阳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今天过得窝窝囊囊,心里一直有股火,见血糖仪还不出结果,她抱怨了一句。   “怎么这么慢?”   “再等几秒。”   小熙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屏气凝神,她的态度太认真了,认真到让顾盼产生了某种怀疑。   滴的一声,结果出来了。   “5.7,合格了诶。”小熙比顾盼都高兴,随后,她郑重地拍了一张照片,记录在手机备忘录里。   “顾盼姐,以后每餐都这样,吃完要散步,然后扎手指,我要是不在,你就把数值拍给我。”   顾盼眯了眯眼,怀疑得到了确认。   “宋金熙,我的血糖值,不会变成你的KPI了吧?”   ——   散步回来,正值夏日午后,顾盼觉得有点困,于是洗了个澡,睡了一觉。   昏沉沉到傍晚。   失联了一整天的林乘风,终于发来了信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顾盼睡懒了。   懒得化妆,也懒得花心思搭配衣服。   她缩在薄被里,翻了个身:“算了,改天吧,今天不想出门。”   大约是她声音发嗡,林乘风听了,轻笑一声,叫她,“小懒猫。”   他说:“今天不出来就算了,这几天我要连续加班,周末一起吃晚饭好不好?”   顾盼没多想,便答应下来。   一晃就到周末,她早早下楼等林乘风,这也是顾盼第一次看到工作状态以外的他。   林乘风开了一辆黑色的卡宴,流畅圆润的线条,极具敏捷感,和他白衬衣黑西裤的着装,浑然勾勒出一种挺拔如柏木的气质。   这正应了顾盼的猜想,林乘风家世应该不简单。   上了车,顾盼问他,“去哪吃饭?”   林乘风一笑,“到了就知道。”   顾盼:“这么神秘?”   “怎么,怕我把你卖了?”   那倒不至于。   或者说,林乘风这个人,气质恬淡,没什么攻击性,所以盲目跟着他,也叫人提不起什么警惕心。   叫人很安心的一个人。   既然林乘风要把惊喜留到最后,顾盼也就不再追问了。   街头霓虹初上,车子在市区穿行,不多时,林乘风把车停在一家气势恢宏的老字号的饭店门前。   他这才揭晓。   “这间酒楼,我从小吃到大,算是童年味道吧。”   刚说完,经理过来,熟络地笑说,“今天一定是个好日子,老林总刚到,小林医生又登门了,刚才点菜的时候,老林总还提起你了呢。”   林乘风略略惊喜,“我爸也在?”   “是啊,老林总请几个朋友吃饭,这会儿在三楼包厢呢。”   工作忙的关系,林乘风和父亲十天半月都见不上一回,今天遇上了,理应过去打个招呼,但考虑到顾盼,他有点为难。   “……一会儿进去可能会见到我爸,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咱们可以换个地方吃饭。”   恋爱才谈多久,这么快就见家长,顾盼内心是有点抗拒的,她只想二人世界,无奈面子工程还得做一做。   顾盼微笑着:“来都来了,长辈就在那,咱们过门不入,实在有点没礼貌了。”   “你愿意见我爸?!”   “我可以啊,如果你觉得我拿得出手的话。”   顾盼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心头无端一酸。   林乘风却说,“还有谁比你这个女朋友更拿得出手啊。”   他完全沉浸在两人关系又往前迈进一步的喜悦里,根本没察觉顾盼自嘲的意味,毕竟,谁能想到一贯张牙舞爪、以高傲示人的形象,会有拿不出手的一面呢。   林乘风自然而然地握住顾盼的手,已经开始计划今晚。   “一会儿进去,咱们另外找个包厢,然后叫人通知我爸,让他过来找咱们。”   顾盼垂眸,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地方,目光上移,又看林乘风。   计划了这么多,最后抛出落点,“我保证,场面绝对不会很尴尬。”   “不尴尬就最好了。”   顾盼说着,任由林乘风牵住,一路往里走,可能他是真的高兴,连话都变密集了,一边讲父亲第一次带他来这里吃饭的场景,一边将这间酒楼赋予了他人生的特殊意义。   “第一次和你来这里,就遇上我爸,是不是挺有缘的?”   顾盼没接话,只是倾听。   林乘风笑着:“谢谢你愿意见我爸,至少让我知道,你也是以结婚为前提和我交往的。”   顾盼侧目,“也?”   “对啊,我也是,以结婚为前提。”   林乘风很聪明地把自己想说的话,放到了顾盼嘴里,绕了一圈,见她被逗得有点懵,才收了笑。   他认真说道:“我工作忙,几乎没时间谈恋爱,现在遇见喜欢的人,当然要抓紧机会,早日修成正果——你也是以结婚为前提的,对吧。”   顾盼张了张口,说:“我是啊。”   再婚,原本就是她的计划——   在孩子降生之前,组建好完整家庭,有婚姻有丈夫,也意味着孩子父母双全,可以避免掉很多闲言碎语……   可,几个月过去,为什么这个计划再度被提及,顾盼总觉得怪怪的,好像漏掉了一个很重要的事。   来不及多想,他们已经坐电梯上楼了,夏日的夜晚,从室外蔓延至室内,走廊一派金色浮华。   终于要见真章了。   顾盼稳了稳情绪,人也比平时安静了,林乘风见顾盼表情不定,还以为是女孩子脸皮薄,所以出声安慰她。   “别紧张,就是吃顿饭,一会儿见面你就知道了,我爸很随和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明灰 “生日快乐   和林乘风交往, 就像开了倍速按钮。   声音和画面畸变的同时,剧情走得飞快,也不知道怎么搞的, 刚确定恋爱关系,一转眼两人就进行到了见家长的这一步。   顾盼有点懵, 但豪门婚姻走一遭, 见惯了大场面,她是有肌肉记忆的。   全程保持微笑,顾盼和林乘风单开了一个包厢, 走进去,茶艺师端坐在茶桌前, 先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素手执壶,沸水冲淋白瓷, 随着氤氲的蒸汽散开,茶香飘了出来。   顾盼饮了一口, 只觉得这茶香得醒神, 刚要问是什么,这时,林洪源来了。   早在今天之前,他就已经听说林乘风在追女孩子, 今天遇上了,做父亲的肯定是要来看看的, 一进门, 透过茶香袅袅, 只见儿子身边坐了一个极亮眼的女孩子。   他动作一慢,   “你是顾小姐?”   顾盼站起身,扬起恰到好处的笑容, 叫了一声,伯父。   “您叫我顾盼就好了。”   “快坐快坐,”林洪源很热情,轻微的南方口音,作风干练,是非常典型的江浙地区创一代的面相。   “你们还没点菜么?”林洪源反客为主,叫侍者拿菜单给顾盼,“我在那边吃过了,看顾小姐喜欢吃什么?”   点菜是特权,也是试探。   顾盼大大方方接过菜单,随便翻了两眼,一合。   便对酒楼招牌菜已经心里有数。   “今天的包翅和赤贝,哪个比较好?”顾盼问:   侍者弯身,“两个都是今天空运刚到的。”   顾盼想了一下,考虑到吃鱼翅可能会担上道德风险,最后选了赤贝。   “做焖汁,口味可以甜一点。”她说。   侍者: ʂժ “我们店里的生腌是招牌,推荐您试一下生腌赤贝。”   “不用了。”顾盼看向林乘风,“最近开海,你们急诊的腹泻病人都变多了。咱们还是吃熟的,不给林医生添麻烦。”   林乘风笑容愈深,“我那天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你都记得。”   “当然了,你每天加班,我总要关心一下是为了什么吧。”   顾盼交还菜单,林乘风又补了几样清口小菜,侍者退了出去。   等上菜的功夫,林洪源见儿子与女友互动亲昵,自然心头一阵舒畅。   他含笑问顾盼,“听乘风说,顾小姐是搞艺术的?”   “不敢这么说。”顾盼保持谦逊的态度:“我会画画,偶尔放在画廊寄卖,这算是我的工作。”   林洪源表现出兴趣:“顾小姐的画是哪种风格?”   “我师从沈怀民,专业是油画,硬要说风格的话,介于浪漫主义和印象派之间吧。”   林洪源点点头,笑着饮了一口茶。   他其实不懂画,更不懂什么浪漫主义,但他知道沈怀民。   那是令富豪圈子趋之若鹜的大画家,每一季书画拍卖会,都有他的作品,这几年水涨船高,价格更是高达八位数。   真如顾盼所说,她是沈怀民的学生,那就说明,要么出身,要么个人能力,这个女孩子至少有一样是顶配了。   然而,不论顾盼哪一样是顶配,林洪源心底对“门不当户不对”的担忧,至此,都彻底打消了。   林洪源见好就收,第一次摸底令他很满意,便不再追问,保留两分余地,以免显得自家太庸俗。   转而聊起家常,席间气氛十分和谐。   林乘风随口询问父亲:“您今天怎么也来这吃饭了?”   林洪源:“上半年,公司损失了一个大客户,我想找找人脉,看能不能再争取一下,所以请人家吃个饭。”   “问题严重么?”   林乘风体恤父亲,林洪源亦不想让儿子担心,赶紧摆摆手,“不是什么大问题,你别操心我了,倒是你。”   林洪源临时出来的,一会儿还要回到席上,抓紧时间嘱咐儿子。“你天天加班,有时间要好好休息,不要太拼了。”   这都老生常谈了。   林乘风耳朵里都听出茧了,他笑着应下,“是,您说得都对。”   不怎么走心。   林洪源瞪儿子一眼,换了个说法,“你可以不听我的,总要听听女朋友的想法吧,有时间多陪陪人家,不要一忙起来,把什么都忘了。”   “我知道。”   说到这个,林乘风正经几分,眼神带着笑,看向顾盼。   他们心知肚明,长辈的认可,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可以走得更远,甚至走进婚姻。   其乐融融,一切都那么美好。   顾盼回以得体的微笑,端起茶盏,垂眸。   茶汤金黄,皱起涟漪。   她饮了一口茶,连浮沫都来不及吹。   ——   饭后,林乘风和顾盼一起离开。   包厢里,林洪源接了一通电话,耽误了一会儿,他的司机寻过来,笑说,“刚才在外面遇见乘风和女朋友了,两个人真般配啊。”   林洪源背手,面朝窗外,听见这话,他心事重重转过身,“你看见他们了?”   司机:“看见了,还打了招呼,那姑娘又漂亮又礼貌,举手投足……怎么说呢,挺特别。”   对,就是特别,又说不上哪特别。   林洪源皱眉,一下找到共鸣,“她给人的感觉太完美了,方方面面毫无瑕疵,有点不真实。”   司机:“您怕乘风遇见捞女?”   “我倒不担心这个。”林洪源自认为看人还是准的,“餐桌上不卑不亢的女孩子,家世不会差,就是有一点。”   “什么?”   林洪源:“她……看着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   林乘风开车送顾盼回家。   路上,他看时间还早,提议,“想不想看电影?”   顾盼靠在椅背上,瞥向他,“你明天上早班,不用回去睡觉么?”   从酒楼出来,林乘风心情就特别好,哪有一点困意,他一拨双闪,干脆把车停在了路边。   顾盼还以为怎么了,问:“停车干嘛?”   林乘风笑说:“不想那么快到家,到家就该和你分开了。”   顾盼眼皮一掀,“那我们就这么停在半路上?”   “嗯,就呆一会儿。”林乘风抬手,把车里的灯都熄了。   周围陷入晦暗的一霎那,男人解开安全带,将头靠在了顾盼肩上。   亲昵来得突然,顾盼有些不适应,发觉男人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她这才安下心。   起先,两人都没说话。   路边偶尔有车辆经过,灯光一晃而过,世界好像缩小了无数倍,只能容下他们两人。   林乘风忽然出声:“我爸你也见过了,接下来,换我了解你好不好。”   男人温热的气息和声音,来自耳边,   顾盼:“了解我?你想了解什么?”   “很多。”   很多。   在顾盼听来,这就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坦白局。   她的家庭出身,她的婚史,她的孩子,甚至她银行账户有多少钱——在此刻,在刚刚见完家长的此时此刻,林乘风如果想了解这些,可能有些俗气,但绝对不算越界。   顾盼能理解,也愿意配合,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整理好心情,才能不带一点矫情地站上婚恋市场的公平秤,然后才开口。   “你问吧。”   “嗯,眼前正好有件事……”林乘风停顿了一下,顾盼跟着深吸一口气,随后,男人温柔的声音和气息,从耳边袭来。   “……下周末是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顾盼一愣,这和她预想中的问题,完全不一样,她定定望着林乘风,昏暗不清的环境下,他眼中那样澄澈,如月色皎皎。   确定他真的没在开玩笑,顾盼问。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我捡过你的就诊卡,忘了?后台能看到你的身份证。”   “想起来了……”   顾盼怔然,回想着那一天。   捡到就诊卡,本来就是一个浪漫的开端,林乘风用行动接纳了她的全部,她怎么能把人家想得如此功利。   顾盼反省了一瞬,略略感到歉意,方才流露感动,说,“原来你想帮我过生日。”   林乘风觉得好笑,“你过生日,男朋友不帮你过谁帮你过……”   又突然想到,“还是你想和家里人一起?”   从小到大,顾盼的生日,都在花团锦族中度过,开派对、宴宾客,怎么热闹怎么来,光礼物都能拆上一星期。   她和家人反而没有单独过过生日。   当然,她现在怀孕了,对凑热闹的事也提不起兴趣了,一对一的生日,也是她的第一志愿。   顾盼笑了一下,学他:“有男朋友当然要和男朋友一起过。”   “好,那我明天就去调班。”   “会很麻烦吗?”   林乘风说:“那天是我值班,一换一不好意思,我多加一个夜班就搞定了,完全不麻烦。”   能被人如此郑重的对待,顾盼觉得有点窝心了,喟叹道。   “你是今年第一个记得我生日的人诶。”   林乘风笑:“不止今年,我每年都要做第一个。”   ——   距离生日,还有一星期。   林乘风忙到飞起,没空理她,顾盼也没闲着。   孕期高血糖,比怀孕本身更令人困扰。   这直接影响了顾盼三餐的节奏。   除了难吃的食物,吃完之后还要散步,每餐不落。   顾盼觉得麻烦,想到一个办法,“我不吃饭总可以了吧……不吃饭,没燃料,血糖想飙也飙不起来。”   这时的小熙,早已化身健康警察,严厉告诫顾盼,“不吃饭,身体就会燃烧脂肪,脂肪分解会生成尿酮体。”   “这个我知道,尿酮体,减肥人士的救赎。”   “尿酮体对胎儿是有毒的!”   梵音灌耳。   顾盼一下就老实了。   她乖乖返回餐桌,继续与红薯南瓜为伴,吃了几天,又觉得无聊。   好在生日马上就要到了,就算不吃什么,也能有点别的乐子吧。   顾盼翘首期待着两人的约会,不想生日当天,裴近远横插进来,叫她一起吃饭。   刘助理来传话,是这么说,“不知道顾小姐最近胃口怎么样,裴总聘用了一个私厨,想请顾小姐过去试吃一下。”   说得好听是关心。   实际上,就是突击检查,看她有没有认真吃饭。   至于生日的事,人家连提都没提。   顾盼有点不爽,本想拒了的,但碍于刘助理和小熙的双重纠 𝐬𝐝 缠,她想了一个超级无敌大损招用来反制裴近远。   生日当天,顾盼凌晨三点就起了,先化一个美美的妆,然后带着警察扫黄的气势,直奔裴近远家。   裴近远的家,也曾经是她的婚房,门禁识别没改过,顾盼一路畅通无阻,直接杀向狗男人的卧室。   “来呀!吃饭呀!”   她推门就进,哪管别人死活,刷刷两下,两扇落地窗帘全部拉开,近乎密闭的空间,好似开了天窗。   顾盼这才叉腰转身,一脸挑衅看向床上的男人,“不是请我吃饭么,怎么还睡,你到底懂不懂待客之道。”   城市尚未醒来,天光只有蒙蒙一点,投入室内,徒增一种滤镜效果,画面边缘压到暗,视觉的中央,被强制唤醒的男人,缓缓坐起身。   可能是头发失去定型的关系,黑发散落在额前,让男人眉目间的倦意,带着点不可名状的纵|欲|感。   男人面色平静,眼神里并没有被打扰的恼怒,只是不露声色地消解掉这份突然,然后坐在被子里,揉了揉额头。   不问你为什么这么早,不问你发什么神经,只问——   “你想吃什么?”裴近远无奈,但还是全然接下她的整蛊。   恶作剧得逞,顾盼小小得意了一下,“你请我吃饭,不应该是你决定么?”   “好。”   裴近远没二话,揭被,起身下地。   就在男人站直身体的一瞬间,顾盼大脑与耳膜齐鸣,好似一只交响乐团接管了感官,吹拉弹唱,敲敲打打,搞得她一片凌乱。   “你怎么不穿衣服啊!?”顾盼才想起控诉。   裴近远语气如常,“我需要先找到衣服。”竟然直接在房间里走动起来。   几乎是一览无余的人体模特,平直的肩膀,精健的胸膛,最后再到腰腹,因动作的牵拉,身体的肌肉,从膝盖往上绷出极端优越的线条。   晦昧如回忆与现实的交界,顾盼仿佛重温了一次素描课,顶着发烫的面颊,她快速扫过男人身上的知识点。   尤以男人腰下的前|凸|后|翘为重点,是达芬奇,是拉斐尔,是米开朗基罗三人团建后的一次旷世合作。   顾盼忍不住感叹,好狠辣的招数,为了反制她,狗男人连脸都不要了,好好好……直到,男人朝她走来,顾盼仿佛才是那个猛然醒来的人,防御性地往后一退。   “你干嘛?!”   “让一下,我找条裤子。”   顾盼应激般,骤然一躲,让出空间,裴近远拉开衣柜抽屉,取了一套米白的短袖和长裤,利落套上。   哪怕不是第一次目睹,顾盼还是被惊到失去了语言功能,只留叫骂本能,“只穿一条…睡觉…你有病吧。”   “这是我的卧室,现在是半夜,穿西服打领带才是有病。”裴近远抽紧裤带,声音低哑得过分了。   顾盼反唇:“那我呢,你不考虑一下我的存在么,我们离婚了啊!”   裴近远:“你如果考虑到我们离婚了,就不应该闯进来。”   顾盼:“任何一个走进你房间的人,都要被你辣眼睛么?!”   裴近远这才抬眸,安静地看了她一秒。   “……裴近远到底懂不懂礼义廉耻,有没有边界感,能不能当个人?!”   顾盼一声比一声高的质问,像猫妖施法前的吟唱。   裴近远从顾盼一进门就已经在忍了。   不出所料,这个女人还是不分是非黑白,见人就挠。   他侧了侧头,依旧俯视的角度,却是由衷地笑一下。   “生日快乐,顾盼。”   今天不必太较真。   这世界也不是只有黑和白,正如这黎明的颜色,介于两者间的明灰,分分钟幻化无限可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奶白 这次是纯粹   裴近远和顾盼一前一后从卧室出来。   一个去西厨弄吃的, 一个在桌边坐等,两个开放的区域,只要探头, 他们就可以相互看到对方。   大家却全程没有交流。   不对抗,也不交流, 暗流涌动的是一种大家各自退让一步的……和谐。   顾盼弯起眼, 视线跟随厨房里的身影游走,暗含审视与打量。   男人勾着咖啡杯,身穿米白色T恤, 配上薄薄的散光镜片,站在厨房里竟有几分清雅松弛之感。   顾盼此刻满肚子的疑问, 都是从那句“生日快乐”开始的——   狗男人今天怎么了,不跟她精神互殴, 一言不合改捧杀了是吧。   顾盼心底“嘁了”一声。   很快,早餐就准备好了。   包豪斯风格的餐桌, 用整张黑色大理石铺满, 一只白玫瑰插瓶,盛放在正中央。   很有气势。   可上面摆的几样食物,牛奶、白水煮蛋、还有低糖水果——如此寒碜的一顿,又一次印证, 果然不应该对狗男人抱有太多期待。   因为他有无数种方式可以令她不爽。   “你给我生日的第一餐就吃这个?”顾盼质问。   男人回答:“不然呢?你想吃什么?”   不梳背头的霸总,那目光清澈的呦, 像极了想讨姐姐欢心兜里却镚子儿没有还在装傻充愣想的心机男大学生。   顾盼彻底失去了和这号人叫板的力气, “行行, 就吃这个吧。”   洗过手,她苦着脸随便吃了点。   又过一会儿,阿姨听到动静, 走出来,大为惊讶道:“顾小姐……您怎么来这么早?!”   再看看他们桌上的食物,她问:“要不要我再做点别的?”   顾盼摇头:“别麻烦了,我吃差不多了,这就准备走。”   “这就走了啊……”   “对呀,血糖也跟裴总汇报过了,糖餐也跟裴总吃过了,不走留这过年么。”   顾盼毫不掩饰地冲裴近远翻了个白眼,拿过电话,准备打给司机叫他把车开过来。   裴近远没说话,只是给阿姨递了个眼色,阿姨笑笑地点头,“顾小姐再等等。”   顾盼不明所以,看过去。   只见阿姨返身打开岛台后面的鲜食冰箱,捧出一个小蛋糕。   “二十七岁了,祝你生日快乐,顾小姐。”   又是一份意外,空降在面前。   四寸大小的蛋糕,裹满白色的奶油,上面还放了一颗完整带叶的红色草莓,薄薄糖霜之下,诱人而可爱。   顾盼看得眼睛都亮了:“阿姨,你还会做蛋糕?”   阿姨有点不好意思,笑说:“裴总叫我做的,不过我不太擅长做西点,早起怕来不及,所以昨晚就做好了,可能不够新鲜,但糖放得少。”   “你尝尝。”   以顾盼目前极度亏嘴的状态,她哪里还会嫌弃蛋糕是不是现做,“想吃”两个字,都快写在脑门上了。   她先看了裴近远一眼。   裴近远也不是一味刻板,“今天是你生日,可以少吃一点甜食。”   “裴近远你终于做个人了……”顾盼斜睨他,转头,开开心心去拿餐刀。   裴近远失笑,不由得看着她。   顾盼今天精心打扮过,珠光眼影,呼应柔黑亮泽的波浪卷发,笑起来的样子,格外艳光四射。   像从晚宴图里走出来的少女,发出邀约。   所以,在顾盼询问裴近远“你吃吗”的时候,一贯不爱甜食的他,为了应景,还是接过了一角蛋糕。   银色叉子优雅切下,蛋糕送入口中,浓郁奶香立刻占据味蕾,湿润的蛋糕胚体也恰到好处地调和了口感。   “以前也不觉得蛋糕好吃,现在……”顾盼吃一口,就夸张地叹一口气。   她爱惨的模样,莫名可爱,裴近远勾着唇角看着她,本来想说叫她少吃的话,最后还是没忍心说出口。   顾盼也表现得很有分寸,浅浅挖了两下,就放下叉子。   裴近远问:“怎么了?”   顾盼回答:“我怕吃多。”   难得看见她这么乖。   裴近远问:“怎么突然变这么自律了?”   顾盼飞快看了一眼裴近远,说:“我约了人,一会儿估计还要吃蛋糕,我想把配额留在 ʂԃ 下一顿。”   寂静须臾,房间变得空旷,连阿姨都不知道什么离开的。   裴近远的眼里终于有了细微的、充满打量的变化。   之前他没当一回事的人,这回不得不主动提起——   “你约了男朋友?”   顾盼心中虚了一瞬,很快又镇定下来。   她单身,不找男模,不滥交,有什么不敢说的。   “我是约了男朋友,怎么了,不行呀?”   裴近远状似不解地蹙了下眉:“哪一个?”   “还有哪一个?!”   顾盼都纳闷了,狗男人也太不把她的话当回事了吧。   “上次和你说过的,一个医生,青年才俊。”   裴近远:“上次我以为你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这话让顾盼都听笑了,“是你从心底就觉得我配不上正经人。”   医生,在现今社会,是一个极其体面的职业。   当然可以和“正经人”直接划等号。   可世俗意义上的“正经人”,都在忙“正经事”,时间精力已经消耗了大半,谁会愿意谈顾盼这样的女朋友。   凌晨三点搞事情,活脱脱一个祖宗。   裴近远怕顾盼遇到骗子,问:“你男朋友在哪家医院?”   顾盼不傻:“你查户口啊?”   “怕人查?”   “哈!怎么可能。”顾盼理直气壮。   毕竟林乘风是真的优质,一点点虚荣心作祟,她也有点想炫耀的意思,所以,顾盼给林乘风的信息,稍微打了个码。   “具体不告诉你,反正,人家是公立医院的医科博士。”   裴近远:“你去医院考证过了?”   顾盼:“当然。”   裴近远:“他是实习,还是住院医?”   顾盼颇为骄傲道:“人家七年本硕,三年临床,现在已经做主治了。”   裴近远:“多大年纪?”   顾盼:“30。”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   在医生里,男方履历属于中等偏上,说明人足够踏实,也不乏天赋。   裴近远对顾盼的男朋友不再质疑,只是,顾盼对答如流的表现,让裴近远升起一丝陌生又怪异的感觉。   他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我记得你从来不关注男人工作上的事。”   “怎么可能不关注,孙子兵法说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想投其所好,拿捏人家,当然要先了解啊!”   “那你了解过我么?”裴近远的问题忽然抛出来。   对话的气氛就变了。   顾盼有点措手不及,刚咬开半颗草莓,汁水恰好炸在口中,搞得她有点措手不及。   双唇连忙抿住。   顾盼去看裴近远,慢慢抽了一张纸巾,边擦边咕哝,“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裴近远神情不动,也不回答,只是发问:“我在剑桥读了几年金融?硕士学的什么方向?”   顾盼干笑了一声。   裴近远扬眼,“说不上来?”   这次不等顾盼开口,裴近远替她回答:“你是不是想说,其实你都知道,就是时间太久,有点忘了。”   “裴近远……”顾盼还想挣扎一下。   “那就换一个问题。”裴近远善解人意道,“就说三年前,我回国进讯达,做的第一个职位是什么,你知道么?”   顾盼彻底安静了。   好好吃着饭呢,她也不知道话题怎么就聊到这了。   她一言不发地望着裴近远,怀疑他在发火,可他的表情太平静了,所以,顾盼有些搞不懂,这男人究竟想要一个答案,还是其他别的什么。   顾盼问:“裴近远,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你怕我不高兴么?”裴近远冷静的眼睛,笔直望过来,极具逼迫的审视,令顾盼慢慢缩回手,落到桌子下面。   她说:“有点。”   看她正襟危坐,局促又小心翼翼的样子,裴近远刚刚还毫无表情的脸,忽地清淡一笑。   “顾盼,你自诩捞女,刚才还说‘知己知彼’呢,怎么一到我这,这么简单的背调都记不住。”   顾盼抬眸,为裴近远介于调侃和讽刺之间的话,有一点点想辩解,但好像又找不到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只能微弱反驳。   “我也没有自诩捞女吧。”   裴近远:“没有吗,上次你和周小姐去搬家,我听见她这么叫你。”   “那只是玩笑。”顾盼解释,“我和周琦琦之间开玩笑,一直没轻没重的。”   裴近远笑着:“她能跟你开玩笑,我就不行……看来我连周小姐都比不了。”   他既不在顾盼“知己知彼”用心对待的名单里,也不在她“没轻没重”的朋友范围内。   那他算什么?   前夫,提款机,孩子的叔,每一个身份都透着一种荒诞的可笑。   裴近远看着顾盼,极短的一阵沉默,看着看着他自己先笑了。   这一回的表情,倒不是那么吓人了。   可顾盼被彻底搞懵了。   男人脾气来莫名,她连他为什么不高兴的原因都没弄明白,对方又偃旗息鼓了。   伴君如伴虎。   顾盼这一次对这个词有了深刻理解,但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干脆顺着裴近远,连说三个“好吧。”   “你说什么就什么吧,我是捞女,行了吧。”   裴近远无声了几秒,看着她:“以后有了新男友,记得在人家身上多用点心。”   这次是纯粹的爹的语气。   顾盼听得拳头都硬了,脸上仍旧客客气气,“谢谢裴总提点,下次我们名媛班开课,一定请您当讲师。” 作者有话说: 我一直觉得,离婚夫妻和分手男女,最大的区别,后者是朱砂痣白月光一类,感情有关的羁绊。 前者,尤其是联姻夫妻,他们在婚内进行了非常客观的捆绑,名誉、财务…… 所以,离婚后,顾盼和裴近远很多时候都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幻肢—— 抛开疼不疼,一个突然断了手臂的人,仍然可以感知到那只手还在。 不知道可不可以解释,男女主为什么有时候还会无意识的延续婚姻里的相处模式。 以上,算作我对两人“边界感”的一点小小想法。 讷讷,晚安。 第39章 鸦黑 一场彻头彻   从裴近远家出来, 顾盼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司机见她不出声,便问,顾小姐咱们去哪。   一天赶两场, 顾盼后悔起那么早了,这会才早上七点, 她已经困了, 但有什么办法呢。   林乘风预定了她生日的一整天,估计这会快下班了,顾盼强打精神, 开启时间管理大师的下半场。   “回京茂吧。”她吩咐司机。   这边车子刚刚启动,那边林乘风就发来短信, 给了她家门密钥,还说, “我一会儿到家,先收拾一下, 你睡醒了直接过来找我。”   顾盼和林乘风住同一个小区, 两家走路几分钟,都这么方便了,但他们平时几乎没有走动。   一来,林乘风太忙了;   二来, 也为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边界感。   他们仿佛生活在平行世界,只有约会的时候, 大家会跨时空交流一下, 退回自己的世界, 他们又变成不相关的状态。   第一次上门找林乘风,顾盼只用密钥,解锁了门禁和电梯, 来到林乘风家门口,她还是依照客人的身份,先按了门铃。   林乘风也刚到家,来开门时,身上还穿着无菌服,“一星期没见了,想我没有。”   一上来就圈住顾盼。   “才不想你!”   对方拥得太用力,挤到肚子有点难受,顾盼下意识推了一下,“起开,我要喘不上气了……你是不是想憋死我!”   “正好,我帮你做人工呼吸。”   林乘风大笑着,双手捧住顾盼脸颊,他想接吻的意图很明确,最后碍于他刚下班的潦草,仅仅拿额头贴了贴她的头顶,便克制的松开。   他问:“呼吸通畅了?”   “林医生妙手回春,行了吧。”顾盼不再和他玩闹,转而低头,“需要换鞋吗?”   林乘风早有准备,拿出一双猫咪图案的女士拖鞋,“这是我叫阿姨买的,全新的。”   “哦?”顾盼斜睨。   见状,林乘风马上献上忠诚,“在你之前,我从没带女孩子上过门。”   顾盼:“你最好别说谎,不然等我进了这道门,蛛丝马迹可就藏不住了。”   林乘风笑着,说,请进。   “ ʂժ 顾小姐随便参观,随便检查……我去冲个澡,然后咱们再出门。”   主卧的门只掩了一半。   林乘风不防人,顾盼也有自觉,并不往前凑,此刻,参观房子的兴趣,大于参观男人。   顾盼闲庭信步在其他房间转悠。   林乘风这套房子偏小,相比她家四百多平的面积,可能只有一半。   是两室两厅的格局。   上午时分,书房阳光很好,顾盼推门进去。   随处可见的小手办,把满是深奥书籍的房间衬出几分童趣。   顾盼把桌上一溜白色猫咪的摆件,从第二个开始挨个转了90度,顿时,向右看齐的严肃军纪焕发逗比的气质。   顾盼乐了一会儿,视线往边上一扫,笑容忽顿。   深色书桌上,摊开一张邀请函,上面简短的内容,写着林乘风即将前往沪城,参加某三甲医院的内部委培的计划。   下个月出发,为期三个月。   “……本来,我准备等你过完生日,再告诉你的。”林乘风从门口进来,“没想到还是被你看到了。”   男人头发还湿,发梢结着水珠,以至于他此刻望过来的目光,湿漉漉的,看着既歉疚又可怜。   顾盼却不甚在意地,笑,“这种委培应该很多人打破脑袋都想去吧?”   “确实。”林乘风的表情,不止没有得意,反而有点懊恼,“这是我年初递的申请,当时还不认识你,所以……”   “我明白。”顾盼只是想确认一下,“你什么时候收到邀请函的?”   “快一个星期了。”林乘风还是忍不住解释,“等了这么久,我本来以为没戏了,谁知道突然又收到邀请……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是一直没想好和你怎么说。”   顾盼其实真的不介意,他们恋爱谈得太快了,一碗孟婆汤下肚,还没消化呢,大家都有点“过去”,也不算什么。   坦诚就好了。   而且,她是真的为林乘风骄傲,“这是好事,说明你的事业正往上走。”   林乘风一直在观察顾盼脸色,“可是,要去三个月呢。”   顾盼:“是三个月,又不是三年,没关系啊。”   顾盼的反应,太温柔、太善解人意。   这根本不像她这种女孩子应该具有的美德,因此,林乘风更加不安了。   “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也没有征求你的意见,你没生气吧。”   林乘风问地小心翼翼,伸手,把人圈到怀里,也不知道是在安抚顾盼,还是在安抚自己,“我很快就回来了……”   “或者,干脆我不去了。”   这反转来的。   顾盼吓一跳,撑开男人肩膀,“这是你的前途,怎么能说不去就不去?”   “前途……”当话题来到这里,面对自己喜欢的女人,林乘风终于还是忍不住合盘托出,“其实我家里条件还行,开了几家医疗器械公司,我也没准备一辈子做医生。”   顾盼早看出来了:“你有皇位要继承。”   “顾盼我没和你开玩笑。”林乘风严肃起来,“做医生是我这几年的职业规划,至少要做到副高,对一线充分了解,再决定要不要回家接手生意。”   “所以?”   “在我的计划里,辛苦几年没什么。就是没想到这么快遇到喜欢的人,顾盼,我陪你的时间太少了,怎么办。”   顾盼:“那你最好看紧我,以免我跟别人跑了。”   “顾盼。”林乘风低着眉头,一夜没睡的眼睛,配以他郑重叫她名字的举动,暗藏满是珍视。   让顾怕不敢再开玩笑。   她和软道:“好啦,我说着玩的,只是想让你紧张我,你别那么凶行不行!”   “你都快要跑了,我怎么敢凶你。”   和顾盼在一起,像做她手里的风筝,线绳一收一放,完全被她掌控。   林乘风认命般叹息,把人抱在怀里。   顾盼亦回抱他。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抱了一会儿,客厅传来动静。   他们同时顿了一下。   顾盼扬眉:“有人来了?”   林乘风:“应该是小时工。”   两人走出书房时,阿姨已经开始打扫,他们和她打了个招呼,收拾了一下,便出门约会去了。   周末的商圈,人流鼎沸。   林乘风开车,下地库的时候,排队等了一会儿。   顾盼也不急,刷着手机,功放出声音,遇到好玩的短视频,她就把屏幕转向林乘风,两个人一起笑得津津有味。   吃午饭的餐厅,是林乘风选的,如顾盼所料,他们吃到了更漂亮更可爱的小蛋糕,饭后,顾盼和林乘风挽着手,像一对寻常情侣,逛街购物。   说到购物。   顾盼以前刷惯了裴近远的卡,买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现在身边换成辛苦工作的林乘风,她忽然就下不去手了。   一连逛了两家珠宝店,再一看价格,顾盼都以不喜欢为由,空着手出来。   林乘风笑说:“你在给我省钱吗?”   顾盼如实说:“我家里条件也不错,这些我都有。”   “家里给你的,和我送你的生日礼物还是不一样的。”林乘风如此说,拉着顾盼强行买了一块六位数的手表,这才作罢。   过生日的一天,在走马灯的热闹中,来到终点,两个熬过夜的人,此刻都有点撑住不住了。   林乘风开车,送顾盼到楼下,又说了一遍,“生日快乐。”   顾盼解开安全带,“这个生日很愉快,谢啦,那我先上楼了。”   顾盼侧身,去拉车门,下了车,林乘风去后座取了购物袋,绕过车头,恋恋不舍牵住她。“今天时间过得好快,明天又要上班。”   顾盼笑着掐住男人下巴,“不应该啊,林医生这么热爱事业,怎么会不愿意上班呢?”   林乘风任由她扳住脸:“上班意味着看不到女朋友,过一阵又要异地……顾盼,要不然我们结婚吧?”   闻声一顿,顾盼脑子都不好使了,她望着林乘风一双静若止水的眼眸,“别开玩笑了好不好?”   林乘风:“不是玩笑,我真的不想和你分开。”   顾盼:“你只是出差几个月而已……”   “我说的‘不分开’,是另一个层面上的。”林乘风的眼神明亮,“身份上,和你成为夫妻,血缘上,和你有一个孩子。”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不分开。”   “孩子?”   比听到求婚,还让人震惊的两个字,一下拨动顾盼心弦,她不自在地笑了一下,“你连孩子的问题都考虑到了啊。”   “对啊,到了婚育的年龄,很自然就会想到这个问题……你看你身边的朋友,不是也有怀孕的么?”   顾盼懵懂:“你说谁啊?”   林乘风:“你的助理,小熙啊。”   顾盼倒抽一口凉气。“你怎么知道她怀孕了?”   林乘风回答:“她去我们医院产检,咱们还遇到过,你忘了。”   顾盼怔然。   疯狂飙升的肾上腺素,仿佛把顾盼带回小时候,分明是一幅精心创作的画,不知道被谁一顿胡乱涂抹,束手无措的时候,又碰上老师下来检查了……   当下,顾盼抓心挠肝,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可在林乘风看来,顾盼慌乱的眼神,更像一种可以理解的紧张。   他说:“我知道,现在女孩子都怕生小孩,你不用担心,如果你不想生,想丁克,我也愿意尊重。”   “不不不!”顾盼一下就急了。“我想生!我也喜欢孩子!”   林乘风玩笑着把气氛推向暧昧,“既然想生,那你什么时候帮我生一个?”   不管误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顾盼终于意识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乌龙……难怪他从来没问过她怀孕的事。   女人微张的红唇,抿了又抿,“我还不能帮你生。”她甚至不敢去看林乘风。   林乘风却问:“为什么?”   “因为。”   心脏微微收紧,不自觉闭气,她才能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因为我……我现在有点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杳绿 如此精湛流   “周琦琦, 完啦,这回真的完蛋啦!”   顾盼把林乘风敷衍过去,拎着购物袋, 一路冲上楼。   直到进了家门,小心脏扑通扑通的, 还在暴跳。   一秒钟也等不了。   顾盼踢开大门口堆放的生日礼物, ₴Đ 一屁股坐在鞋凳上,立马给周琦琦打了这个电话。   事实证明,嫡长闺蜜不是盖的, 二十四小时在线,电话拨出去, 对方秒接。   “今天是你上垒的日子,怎么完蛋了, 宝贝,男朋友让你不满意吗?”   顾盼丧气:“不满意的人, 可能是他。”   “他嫌弃你离婚?还是嫌弃你怀孕?!”周琦琦“呸”了一声, “没把你伺候好,他还有脸嫌弃你,你把他叫出来,我帮你修理他!”   顾盼:“不是, 都不是,我们根本没到上床那一步……而且, 我们可能也到不了那一步了。”   “怎么?”   顾盼深吸一口气:“林乘风根本不知道我怀孕的了!”   周琦琦“嘶”了一声:“你不是说他知道么?”   “我也以为他知道!”说来, 又是一阵委屈。   顾盼:“我去产检, 碰见他好几次,哪一次我瞒他了,而且他还是医生, 可以查看患者信息——他看我病历难道不是分分钟的事?!”   周琦琦也有点无语了:“就算不看病历,那日常相处呢,你怀孕都六个多月了,他一点儿没察觉?”   “目前看来……他就是没察觉啊!”   半晌,周琦琦才说出一句:“这也太荒谬了吧。”   “就是啊!”顾盼这才后知后觉,“林乘风对我怀孕的事,从不问长问短,我当他教养好、是在包容我,为此还感动了一下下……”   没想到,这个家伙完全是迟钝来的。   顾盼的委屈转化成无奈,体内循环一圈,最后带出一股无名火。   “林乘风也太那个了吧,是没常识,还是断网了,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你说,我顾盼,多么耀眼一美女、社交名媛、时尚圈icon、上流社会最著名前妻——”   “以及周琦琦最不要脸的闺蜜。”连好姐妹都听不下去了,直戳顾盼,“你的知名程度,人家根本不鸟好不好。”   顾盼语气威胁:“周琦琦,今天是我生日,你给我跪下!”   周琦琦秒怂了,“对不起,我错了,顾小姐是我最美丽的战友,最尊贵的女王,女王陛下万万岁……”   耍完贫嘴,周琦琦终于回到正题,一锤定音般说道:“总之,这件事是林医生不对,自己搞不清楚情况,也敢追我的女王,所以,主要责任在他,不在你。”   “你也觉得是他的问题,对吧!”   “对!”   顾盼终于找回了一点道德上的优越感,说:“算了,我原谅他了。”   “嗯嗯嗯!”周琦琦附和,“白得一个儿子,这次便宜他了。”   “嗯?!”顾盼一秒反应过来,现在还不是精神胜利的时候,她赶紧把满嘴跑火车的周琦琦拉回来。   “说正经的!林乘风还不知道我怀孕,接下来该怎么办啊,摊牌,还是继续瞒着?”   周琦琦也为难:“是个问题哈……”   顾盼语气流露不舍,“刚才林乘风还说想和我结婚呢……如果他知道我怀孕了,会怎么样?”   后果不敢想,而身边能给她出主意的,只有周琦琦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周琦琦沉吟:“那你想不想嫁?”   顾盼:“想嫁怎样?不想又怎样?”   “想嫁,就瞒住他,生米做成熟饭再说;不想嫁,直接告诉他就好了。”周琦琦接话,接得无比丝滑。   顾盼却听得皱起眉头:“说来说去,你的意思,林乘风就是不能坦然接受我肚子里的孩子呗。”   玩笑归玩笑,周琦琦正经起来,总有一针见血的犀利。   她叹一口气,“在生孩子这件事上,没有哪个男人喜欢不劳而获吧?”   顾盼托着头,抬眸,对视穿衣镜里的自己。   影影绰绰灯光下,熟悉的美丽面孔,因为患得患失,摇摆如风中玫瑰,定格在画面中。   她细细捋了一下思路,“林乘风确实是我目前遇到的、最适合结婚的对象。而且,他马上去外地,三个月后回来,那时候孩子也快生了……”   周琦琦:“对啊,先领证,让他走,三个月之后,孩子出来了,他不认也得认。”   “啊……”顾盼有点别扭,“真的要这样么……这是骗婚、是说谎诶!”   “姐,你说的谎还少吗?”   周琦琦一句话无情地没收了顾盼的道德。   ——   林乘风每天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加班的路上。   早上七点,顾盼给他打了个电话,想找他谈谈,哪知道他一早就开车出门了。   这会已经快到医院。   林乘风在开车,连着蓝牙耳机,他笑问顾盼:“咱们才分开十个小时,干嘛,这么快又想我了?”   顾盼没有心情说笑,“我现在过去找你,给我十五分钟的时间,我们谈谈。”   “一定要现在?连我下班都等不了?”   “嗯!”肚子里的孩子,每一秒都在长大,顾盼等不了了。   林乘风却语气轻松,问她:“你想谈什么,总可以先告诉我一下吧?”   顾盼思考着周琦琦教她话术,犹犹豫豫,一时也说不清楚。   “……反正就是谈未来、谈结婚生子,大概这些吧。”   林乘风轻笑一声,“昨天我和你谈,你一直在回避,怎么,过了一晚上,想通了?”   “想通了。”   “行,你到医院告诉我,一会儿咱们餐厅见。”   ——   安和医院。   餐厅面积不大,因为食物难吃,来这里吃饭的人,一般都是临时填个肚子,大部分时间桌椅都是空的。   顾盼推门进来的时候,裴近远正在吃早饭,余光扫到门口身影,他才抬头。   大屏幕的液晶电视,播放着早间新闻。   放眼看去,全世界都在打仗,顾盼乱成一团的内心,也写在脸上。   裴近远率先看到她,眉心紧了紧,又回复往日从容。   很快,顾盼也发现了他的存在,明眸一闪,根本藏不住她眼底的仓皇与诧异。   “裴近远?”顾盼走过来。   裴近远唇微牵,淡淡的:“你来找人?”   顾盼惊讶,对前夫的洞察能力,产生了他难道会“读心术”的怀疑,甚至还做贼心虚地四下望了一圈。   然后才故作镇定地说,“我来产检不行么?”   裴近远:“我有你的产检行程,不是今天。”   顾盼无话可说,脸色有点暗淡。   裴近远也不想和她掰扯,只是漫不经心说,“你说男朋友是公立医院的,跑这儿来找人,确定没跑错地方?”   顾盼瞬时收了表情。   她意识到自己被裴近远剥光,可能不止在床上,还有许许多多在精神层面上被他一眼望到底的时刻。   比如现在。   见瞒不住,顾盼干脆放弃狡辩,“是呀,我男朋友就是这儿的医生,怎么,你要从中作梗吗。”   “我没那么无聊。”   “好好好,是我把你想窄了。”顾盼刚给林乘风发过信息,人随时可能出现,她根本没心情斗嘴,只想赶紧结束对话。   顾盼随口一问,“你怎么在医院吃早饭?”   裴近远:“公司每年都有体检……我来体检。”   体检结束,便是例行早餐——牛奶鸡蛋和面包。   高贵如总裁,也有吃食堂的时刻。   顾盼却催着他,“裴总早餐吃完没,吃完赶紧走吧。”   裴近远注视着她,眼里渐渐有了压迫感。   顾盼眼睁大,莫名道:“你看我干什么?”   裴近远没接话。   男人寻常地坐在那里,早晨光线好,致使他眉眼愈显浓重,搭配铁灰色的衬衣,将人勾勒得极为锋利。   磨刀霍霍,他仿佛在等什么。   顾盼默了两秒,才意识到什么,随即换了一副关怀的口吻,“裴总体检怎么样啊,身体很健康吧?”   “结果还没出来。”   裴近远表情仍然很一般,但眉宇间已不再咄咄。   顾盼见哄得差不多了,还想继续把人往外赶,但已经来不及了,林乘风找来了。   声音比人先到。   一进门,他遇到相熟的同事,两人站那聊了几句。   听到声音的顾盼,脸色一僵,旋即转身,找了一个偏僻的位置坐下来。   这也是第一次,裴近远在顾盼身上看到如此精湛流畅的演技——她竟然假装不认识自己。   顾盼和年轻男人热情地招手 ʂժ ,落座,两人开始有说有笑。   裴近远坐在那里,也就距离他们十米的距离,完全可以看清楚顾盼脸上全部的细节。   她明媚开朗,眼波流转,透着一种流动的鲜艳感。   特别是,顾盼在听男人说话时,会非常有技巧地用手托腮,展现高度专注的模样。   总给人一种春光为他乍泄的错觉。   年轻男人起身取餐,趁这个当下,顾盼拿出粉饼,对镜快速补了补妆。   可能是一种下意识,她又瞥了一眼裴近远的方向,然后故意偏过身体,错开对视的可能。   这般心虚的顾盼,引得裴近远淡漠一笑。   他不喜欢魔术,从小就不喜欢。   十岁那年,是裴近远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魔术表演,打那时起,他就非常清楚,观看别人在自己眼皮底下耍花招,是一件非常无聊的事。   此刻,顾盼就像一个拙劣的魔术师。   裴近远坐观众席的时候,以纯然轻蔑的态度,冷眼看她表演,可现在换他坐在后台,看着顾盼用同样的手法,对另一个男人施展魅力的时候,为什么他会不甘心。   不甘于自己为什么不能继续坐观众席了。   餐桌上,牛奶已经凉了,面包也开始发硬。   早已没了胃口的裴近远,起身离开。   穿过那扇弹簧门,他回头瞥一眼顾盼,再度望见她言笑晏晏的小脸,裴近远的眼神如一道无形却笔直的箭。   正中她额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蔚蓝 “那就再给   从早起开始, 顾盼就心神不宁的。   一直到刚才裴近远起身离开,她望住他背影,仍由有一瞬间的头皮发麻。   尚未回神。   “我刚才好像看见大老板走过去了……”林乘风端着餐盘, 扭头还在张望。   顾盼双手绞在桌下,一时怔愣:“啊?什么大老板?”   “安和医院是讯达旗下的, 当然是讯达集团的老大啊。”林乘风笑着, “裴近远,你听说过吗?”   盖因裴近远不止外形上优越,更多吸引目光的, 是雄性之间亦能准确捕捉的强大气场。   林乘风可能视裴近远为某种偶像了。   可顾盼却相当尴尬。   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先敷衍, 问。“你买了什么吃的啊?”   “咖啡和紫菜包饭。”   林乘风坐下来,没留意顾盼的古怪, “虽然不太搭,不过只剩这个了, 咱们边吃边说吧。”   “嗯。”   顾盼满脑子都在措辞, 一会儿要跟林乘风怎么说孩子的事。   根本没留意盘子里的紫菜皮,已经被她逐个扎烂。   发觉林乘风冲她一直在笑,顾盼惶然抬眸,问:“你笑什么?”   “我刚才交接班, 听同事讲了个笑话,你要不要听。”林乘风以为顾盼在害羞, 有心哄她。   顾盼也领情, 问:“什么笑话。”   “话说, 有个人来医院,说,医生, 我总觉得周围人有病,怎么办?”林乘风一顿,从病人切换成医生口吻,“下次让‘周围人’来,你回去吧。”   顾盼勉为其难笑了一下,“这个段子我前年就听过了。”   林乘风失笑:“我这么落伍了么?”   顾盼:“你平时是不是都不上网?”   “上班太忙,下了班还要看书写论文,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哪有时间上网。”   顾盼点点头,心里想的是,果然。   但凡林乘风把“顾盼”两个字敲到百度搜一下,也不至于造成如今的局面,害她也这么纠结……   犹豫再三,顾盼还是开口,“林乘风,昨晚你说你喜欢孩子。”   先抛一个话头。   林乘风笑说,是。   “我很喜欢孩子,加上父母年纪大了,也总催我,如果可以,我想尽快要个孩子,希望你别介意,别嫌我催婚催生就行。”   顾盼:“我怎么会介意呢,我也喜欢孩子。”   林乘风笑意变浓,在生育率断崖式下跌的今天,他对两人有如此默契,感到十分确幸。   他笑说:“你看起来可不像喜欢孩子的人。”   顾盼:“怎么不像。”   林乘风笑了一声,满眼的赞赏,“你又漂亮又时髦,第一眼看上去,玩心重,跟母爱完全不沾边……”   “当然,这是我的偏见,我道歉,现在看,你提到孩子的时候,眼里是有光的。”   顾盼尴尬,低头一笑。   林乘风无知无觉:“如果你也喜欢孩子,婚后咱们就尽快要一个。”   顾盼:“你这么着急么?”   林乘风:“着急么,那你想什么时候要?”   顾盼微微吸住一口气,“……你看今年怎么样?   林乘风笑了:“顾盼,到底我们两个谁着急啊……你确定今年还来得及?”   他所谓的“尽快”,怎么也得明年后年了,结婚,备孕,哪个不需要时间,就算步骤都省略,今晚怀上,孩子生下来也是来年春天的事了……   林乘风心算了一下时间,只觉不可思议,不想顾盼竟然说。   “来得及,咱们可以要一个国庆宝宝,你觉得怎么样?”   林乘风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顾盼,你在逗我么,现在距离国庆只有3个多月,3个月孕育一个孩子……”   这么短的孕程,“除非你是猫。”   “呵呵呵呵,你好会开玩笑哦。”   顾盼干巴巴笑了声,收声之际,语气一静。“你说对了,我就是猫。”   须臾,愉快的空气,冷却了。   林乘风注视着她,笑容渐渐收敛,眼神也沉甸甸似千斤重量。   为了掩饰心中慌乱,顾盼回避对视,喝了一口咖啡。   双倍浓缩名不虚传,太苦了。   她皱了皱眉。   而林乘风一直在审视顾盼,上上下下,最后他的目光往女人腰间一落,电光石火间,把他曾有过的疑惑,全都串联起来。   内心已然惊涛骇浪,他还是尽量让语气平静下来,说:“顾盼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和我说?”   顾盼细声细气:“抱歉,我没想骗你,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变成现在这种情况……”   林乘风有点着急:“到底什么事?”   顾盼只能如实交代:“我离过婚。”   “离婚!”   “嗯。”   顾盼不忘偷看林乘风表情,见他面目还算镇定,顾盼心知,离婚这个雷,只是小菜,还在对方可接受范围里。   至于接下来的雷,就不好说了。   林乘风问她,语气发沉:“除了离婚,还有别的事我不知道吗?”   顾盼顶住对面直勾勾的目光,把心一横,“离婚的时候,我已经怀孕了,现在26周,预产期就在十月。”   说完,她抿住唇,第一时间去看林乘风。   林乘风一时没说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有,整个人安静极了。   可顾盼明显能感觉到他的情绪,正在弥散,由淡转浓,像乌云一样一点点将她围拢。   半晌过后,他才开口,“所以,那次来医院产检的人,是你?”   顾盼:“是……”   林乘风点点头,似是被荒谬折服。   “这就解释通了,为什么昨天我说小熙怀孕的时候,你的表情那么奇怪,最后急匆匆跑掉了。”   顾盼:“你捡过我的就诊卡,我一直以为你知道……”   林乘风莫名:“我又不是你的医生,怎么可能有权限看你病历。”   “……”顾盼也无话可说了,但还是忍不住想为自己说一句,“我真不是故意瞒着你,昨天发现不对劲,我也很意外很纠结,犹豫了一晚上,也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你——”   “可你最后还是选择告诉我。”林乘风替她说完,“算是一种尊重吗?”   他无端笑了一下。   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顾盼自知没有错,但在这一声笑里,她还是听出了责备。   如周琦琦所说,男人确实都接受不了这样的“不劳而获”。   她有点难过,更多是歉意,哪怕选择坦白,无疑对林乘风也是一种伤害。   顾盼垂眸,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了:“反正,我的情况就是这样,你也经知道了,事已至此,如果你不能接受,那我们的关系——”   “顾盼!”   预感她要说那两个字,林乘风立刻打断,“我对你感情,都是真的。”   “ ₴Đ 你对我,我对你,当然都是真感情。”顾盼从不怀疑他们感情的成色,也绝对相信,以林乘风的人品,可以善待她的孩子。   所以,她才摒弃了周琦琦的馊主意,愿意用坦诚换爱情一个清清白白的开始。   顾盼献上选择的权力,“现在是你,决定权在你手上,林乘风,你愿不愿意接受我。”   怀了别人孩子的我。   林乘风和时间一并沉默了。   巨大的纠结,以肉眼可见的形式,在他大脑登□□虐。   他一下没了往日的朝气,片刻后,失声笑了笑,有些耐人寻味。   “这件事太突然,完全超出我的认知,我有点乱,要不你先回去,我晚点联系你?”   ——   顾盼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但她没什么城府,遇见事,也沉不住气。   林乘风说晚点联系她,她就回家去等,等来等去,对方一直没动静,顾盼有点着急了。   和男友失联的第四天,已经是顾盼忍耐的极限,中途有几次,她手机都抄起来了,就是想问问林乘风考虑得怎么样了。   好在,理智及时接管大脑,她又忍住了。   电话打到周琦琦那里,顾盼问好友,“你说我们这算什么啊,分手还是没分手?”   “我哪知道啊。”   周琦琦只能靠她为数不多的找工作的经验,推测,“你去面试,如果人事叫你回去等通知,一等好几天,大概率就是黄了。”   “林乘风面试我?”顾盼有点气愤,“我真是给他脸了!”   周琦琦:“你先别发火嘛,我就是说说,不一定准。”   顾盼:“不准你说个屁,周琦琦,我发现你现在对我越来越不上心了。”   完了。   顾盼失恋的刀,终于还是挥向了自己。   周琦琦欲哭无泪,“大小姐,现在可是凌晨四点,我对你不上心就不接你电话了。”   顾盼控诉:“对我上心,你就应该顺着电话线爬过来,而不是说一堆风凉话!”   半夜被人拎起来,周琦琦已经想死了,现在只剩咽气前的一点无奈:“我在新加坡出差呐……你容我在路上爬几天,行嘛。”   顾盼:“光爬不行,还得用游得吧。”   谁要大半夜讨论这么没营养的话题?!   周琦琦是带着时装作品过去参展的,一会儿天亮,还要接受采访,她真不能再和顾盼废话了。   想睡觉的心情,凌驾于一切。   她果断建议:“与其咱们在这猜,你不如当面问林乘风,你没胆子骗他,还没胆子问他么。”   顾盼傲气上来了,“凭什么我主动啊,弄得跟求和一样,我又没做错什么,不要!”   周琦琦:“你不想主动,就制造偶遇嘛。”   “偶遇?”顾盼卷在被子里,眯了眯眼。   周琦琦:“你假装和他偶遇,装成不小碰上的,这样既不降低你的身份,大家聊上两句,也能知道他的态度了。”   顾盼“嗯”了一声,语调上扬。   该说不说,狗头军师这次的建议可比上回靠谱多了。   “周琦琦,行啊你,智商可以和我打个平手了。”   周琦琦短笑一声,“……不知道是谁,刚才还说‘给他脸了’。”   “那就再给他一次脸!”   ——   对于林乘风这种生活两点一线的人,掌握他的行程,制造一次不经意的“偶遇”,其实非常简单。   地点可以是在小区楼下,也可以是医院走廊。   但是,顾盼不想要这样的偶遇。   这么平庸的“偶遇”,根本无法体现她惊人的美貌,要知道,美貌被她视作牌桌上的王炸。   丢出这副牌的时候,她必须艳惊四座,才能留住男人的心。   于是,顺腾摸瓜,顾盼在安和医院官网上,扒出了一个机会——   周末,有一场行业酒会,在会展中心举行,当晚,林乘风会以主讲嘉宾的身份出席活动。   聚光灯的“偶遇”,才附和顾盼一贯高调示人的风格,她弄了一张邀请卡,出发之前,还去周琦琦工作室,好好打扮了一番。   万事俱备,她雄赳赳地出场了。   踏着红毯,在签名板前站定,顾盼泰然接受了一轮闪光灯的轰炸,独照,合照,和各路医疗精英们站在一起,她丝毫不怯场。   直到走进会场。   顾盼拿眼睛找了好久,一直没看到林乘风。   顾盼准备去后台继续找,不想,刘助理从天而降的一样,笑着朝他走过来,“真巧,顾小姐,您怎么来了。”   “你!”   看见刘助理,不亚于看见鬼,顾盼猛地回身,果然,光影的暗处,裴近修身而立,正望着她。   目光碰撞。   如水鸟掠过海面,霎时,粼粼银光碎成蔚蓝。   顾盼心里咯噔了一下。   反观裴近远,正与人交谈,他居中,身边围了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不能说有多专注,但他一直有回应,只是,目光却安静地留在她这边。   神情淡漠,一时没动。   一看就是他走不开,先叫助理过来的。   顾盼眼皮一阵狂跳,赶紧去翻手里的活动手册——入场时主办方发的——里面明确写着今晚的出场嘉宾。   根本没有裴近远啊!   顾盼还以为是自己搞错了。   刘助理适时解释,“裴总是主办方临时请的,做压轴演讲,所以没在手册里。”   顾盼哼了一声,“怪不得,早知道他在,我就不来了。”   “既然您都来了,那就借一步说话。”   “你要跟我说什么?”   刘助理却笑说:“我和您可聊不来,是裴总找您。”   顾盼冷笑了一声:“他自己还忙着应酬,找我干嘛。”   “我不清楚,但裴总很快就应酬完了,你跟我去旁边等一下。”   “我要不去呢?!”   刘助理只是笑,不说话。   那意思,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霸总可能是一种传染病,跟裴近远呆久了,刘助理产生的抗体,和他自身基因完美整合出了一套对付顾盼的办法——   强硬、不废话、笑脸相迎。   顾盼对刘助理是真没辙了,怏怏不快地跟着他过去,假意敷衍了一下,见裴近远还没来,她又往餐台蹭了蹭。   她想借取餐的名义,从侧门离开。   要知道,顾盼今天是来挽回男朋友的,她在那情深意切,前夫在旁边围观算什么呢。   做她的啦啦队,还是亲友团?   顾盼,从来只有她看别人笑话的情场捕食者,岂容裴近远在一旁吃瓜,今天时机不合适,她已经不想去找林乘风了。   途径餐台,那里围了一些宾客,顾盼侧身而过,就看到一个男人,一口一个小泡芙,吃得那叫一个香。   顾盼心里暗骂一句,这人没吃过饭吧。   然后她也冲上去拿了一个。   事实上,为了上镜显瘦,顾盼才是没吃晚饭的那个。   此刻她已经饥肠辘辘,饿得难受了,看着别人大口大口吃东西,顾盼也掂了一颗在手里。   食物入口的一刻,香甜、感动、想哭,种种心情一拥而上的顾盼,忽然听到裴近远出现在身后。   “血糖高还敢偷吃小蛋糕?”   随着他的到来,种种心情又一拥而下。   顾盼把剩下全塞进嘴里,猛猛一咽,这才转身,“我没吃啊。”   嘴角还沾着奶油,这让她的辩解,显得非常无力了。   果然就听裴近远训斥她,“满桌子吃的,意面、欧包、哪个不比蛋糕健康,你非要挑GI最高的。”   顾盼也纳闷:“是啊,跟中邪了一样,突然特别想吃这个……”   她有点委屈,为邪门的食欲,和邪门的前夫——二者像游猎场上的冷枪,一左一右,打中她的腿。   好了,这下彻底跑不了。   顾盼心底暗叹一声,皱着眉头,“裴近远你找我,就是为了管我吃喝吗?”   “你以为我想管你。”一时找不到纸巾,裴近远扯出口袋巾,意味深长往她唇边一抹,“偷吃记得把嘴擦干净。”   这话听着怪怪的。   顾盼下意识躲了一下。   无奈男人身高手长,腾出的左臂,一下按住她肩膀,“还有,别动。”   “你把我妆擦糊了!”   顾盼抗议,但收效甚微。   他们越过社交距离,身体相拥,好似一对热恋情侣——只看刘助理 ʂժ 别过脸,避嫌的态度,顾盼就知道两人有点暧昧了。   “好了好了,我自己擦……”   顾盼去抢口袋巾,裴近远不给,稍微抬了抬胳膊,两人对峙之际,忽地,会场灯光一暗,台上主持人宣布——   “大家掌声欢迎,今晚第一位演讲嘉宾,安和医院急诊室主治医生,林乘风博士!”   “林乘风”三个字,彷如一串高频声波,径直钻入大脑。   顾盼猛地一惊,火速推开裴近远,转眼再去看台上。   好像来不及了。   林乘风缓缓登台,已经走到辉煌的灯光之下,他周身光彩熠熠,唯独英俊的脸始终没有照亮,是以他望向台下的目光,极冷。   裴近远似有预感,缓缓转身,顺着顾盼方向一扬眉,眼神亦是无可挑剔的淡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戾黑 两个人浪漫   台上台下, 两个男人已经确认过对方身份,随着他们的目光慢慢转向顾盼。   像芒刺笔直而精准的射过来。   顾盼才如大梦初醒般意识到:两个人的偶遇固然浪漫,三个人的偶遇才是真的刺激。   顾盼此刻恨极了。   恨自己为什么吃那颗泡芙, 延误了逃跑的时机,不然她现在也不会身陷修罗场了……   林乘风已经开启了他演讲, 穿透麦克风的声音, 熟悉又陌生。   这声音悬在头顶,像一把会随时取人性命的刀。   顾盼终于想起躲了。   她猫着腰,慢慢往下蹲, 试图藏起那傲人的身高。   然而,矮了半截的身体, 毫无仪态可言,从裴近远角度看过去, 更是透着某种诡异。   他当即皱了皱眉,示意刘助理从另一个方向, 帮顾盼挡住走光的风险, 才问她。“你不是和男朋友一起来的?”   顾盼说:“当然不是了。”   裴近远不动神色地扬眉。   如果两人不是出双入对来秀恩爱的——   他极敏锐的猜到:“那就是吵架了?”   顾盼现在满心都是逃跑,“现在没时间和你解释,我要走了。”   裴近远语气不善。“你干什么去?”   “回家给那颗泡芙发律师函!”   顾盼挪着小步,转身, 飞快混入衣香鬓影的人群中,离开的前一秒, 她于众生间回眸。   眉眼鲜艳。   裴近远目光紧紧锁定那道身影, 直到她彻底消失在宴会厅的门口, 他的梳理出当下的心情。   那就是被人当成背景板而勾惹出的隐约怒意。   ——   从宴会厅出来,顾盼直奔卫生间。   如果没有刚才的小插曲,她完全可以另外找机会, 再“偶遇”一次林乘风,可惜,裴近远搅局了,顾盼被逼到这里。   这里是从后台下来,返回会场的必经之路。   五分钟后,做完演讲的林乘风就会经过这里——趁着误会还没打成死结,她要赶紧争取了。   而且,有种预感,这可能是她和林乘风最后说开的机会了。   宴会厅内,再次响起一片掌声,这让蹲守在场外的顾盼,心里跟着一阵牵动。   顾盼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也在这决心没有冷却之前,林乘风出现了。   男人从后台下来,脸上挂着些许了然,叫她名字。   “顾盼?”   顾盼心头一阵惊跳。   “那个……好巧啊,怎么在这里碰到你。”她双手背在身后,已经尽量装做偶遇。   可林乘风黯然的微笑,已经表明一切,“我刚才看到你……和裴总站在一起了。”。   顾盼心发沉:林乘风到底还是知道她和裴近远的关系了。   她试图打趣,“那你也一定上过网了。”查她。   “嗯,”林乘风苦笑着:“上网查过才知道,原来你是裴总的前妻,所以,刚才看见你们在一起,我以为你们是一起来的。”   话音一顿,他的视线随之落在顾盼小腹上,“你的孩子——”   “也是他的。”顾盼轻声接上,却没有多说。   她在等林乘风的态度,虽然到目前为止,他的态度更多偏向于划清界限,但不到最后一刻,她仍旧抱有一丝奢望。   “你介意我有孩子吗?”她问。   林乘风今天难得一见穿了正装,深咖色的毛呢西服,里面是白色衬衫,随着他胸口深深一阵起伏,像在做一个非常隆重的决定。   他说:“我能先问你几个问题吗?”   “你说。”   “发现怀孕,是在离婚之前,还是之后?”   “几乎是同时。”   “你们为什么离婚?”   “你上网查到的答案是什么?”   林乘风想了一下:“没有定论。比较公允的说法,说你是为了家里、为了让公司上市,所以两家短暂地合作了一下。”   顾盼觉得这个说法没什么不妥,“差不多吧,本质上我们确实是联姻。”   “解除联姻的时候发现怀孕,你为什么没有把孩子打掉呢?”   顾盼张了张嘴,有些意外。   从怀孕开始,她还没遇到过这样的质疑——一上来就预设孩子不应该存在,然后才问她的想法。   正如此刻的林乘风:“那时候你们已经离婚了,留下孩子的意义是什么?”   顾盼喉咙仿佛被噎住,需要反复吞咽,才艰难道:“你觉得是什么?”   “也许为钱,也许为情……我不清楚,但你看起来并不是缺钱的人。”   顾盼会意:“你想说我对裴近远余情未了?”   林乘风:“抱歉,我不应该质疑你对我的感情,可孩子在你肚子里,现实会不停地提醒我,它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顾盼哑然失笑,“你是在脑补我们造孩子的过程么?”   林乘风脸色忽变,“顾盼你说话一定要这么歹毒么?”   后台灯光偏暗,但也不至于看不清楚,可顾盼站在那里,望着林乘风脸,只觉陌生。   印象里的林乘风曾经对她各种温柔迁就,此刻,他冷漠地好像换了一个人。   顾盼制造偶遇,期待的绝对不是一场被人评价为歹毒的对话。   说不失望是假的。   可她浮躁了整晚的心情,突然就安静了。   连语气也变得异常清晰。   她说:“我怀上孩子的时候,根本不认识你,你没资格用受害者的口气控诉我,好像我真的出轨背叛了你一样。”   顾盼已经准备走了,“这个恋爱不谈就算了,你这样很没意思。”   转身,正准备离开。   林乘风伸手抓在顾盼肘弯,用力,顾盼又被扯了回来。   “你想干什么?”顾盼皱眉,扭掉林乘风的钳制。   这嫌恶的动作,让一晚上冷冰冰的男人有点破防,“顾盼,我不想分手。”   伤人的话都说完了,林乘风最后的目的竟然不是把人推开,顾盼有些唏嘘了,她站在原地,没动,也不想说什么。   林乘风的话,既像告白,又向告别,难以名状的一种情愫——   “顾盼,我设想过无数次和你一起生活的场景,设想过我们的孩子,可能像你,也可能像我……就在你生日的那天晚上,我还在做这个梦——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能把这个梦继续做下去!”   男人霎时通红的眼圈,让顾盼为这出乎意料的反转,心软了一秒。   “对不起,林乘风,是我害你梦醒了。”   顾盼惭愧地低下头,下一秒,一滴清泪在坠出眼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如果你只是离异带孩子,我都能接受,可偏偏!”   林乘风忽然一顿,几分艰难混杂纠结,“偏偏这个孩子揣在你的肚子里。”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顾盼都被搞糊涂了,“说分手,你不同意,又不肯接受这个孩子……总不能现在让我打掉它吧?!”   “你以为我没想过么?”   顾盼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脸颊,瞳孔里却全是错愕和震惊。   她死死盯着对面的男人。   林乘风陈述:“如果我们早一点认识,或者你早一点告诉我你怀孕,也许时间还来得及——”   “来得及做什么?!”异常冰冷的声音,突然介入,紧接着,一拳砸向林乘风,“你敢动我女儿试试?!”   林乘风往后一个踉跄,撞倒后台堆放的道具。   霹雳乓啷一阵动静。   惊得顾盼捂住嘴, ʂԃ 注视眼前一切,她完全不知道裴近远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没见过他如此暴力的一面。   寥寥灯光下,她被这场面彻底惊到了,脸色煞白站在一旁。   林乘风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脸已肿了半边,他咬牙道,“这是我和顾盼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裴近远根本没理他。   盖因挥拳太用力,腕表卷进西服袖子里,左手搭右手,裴近远将紧束的衬衣袖口,抻出边缘,才朝顾盼走过去。   “我从来没见过你掉眼泪,你却为这种人哭?”裴近远声音极冷。   顾盼紧贴墙边,说不清委屈从何而来,原本默默的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   “说话!”裴近远掐住顾盼下巴,宽大的虎口,几乎遮住了女人大半张脸,拇指一抹,却没什么效果。   眼泪从一双美丽的眼睛里不停地涌出来,无穷无尽。   这为裴近远又浇了一把火,正无处宣泄,林乘风怒气冲冲上前。   “你放开她,她还是我女朋友!”   “她也可以不是。”裴近远松开顾盼,转过头,一把揪住林乘风衣领,“但她一辈子都是我孩子的母亲。”   “有孩子,不是照样离婚了,你没比我强哪去!”   林乘风怒而还手,一肘扫出去,被裴近远用左手挡掉,他趁势挣脱钳制,还想再扑。   这时,刘助理和保镖匆匆赶到,将林乘风拉开,反剪。   利落的身手,不知是谁,往他脑后一按,林乘风的脸顷刻贴在了墙上。   放眼林乘风成长的一路,从来顺风顺水,哪受过这种折辱。   他瞪大双眼,怒道。   “裴近远,别以为你有钱有势,就理所应当拥有一切,你自己问问顾盼,她是不是想带着孩子嫁给我?!”   这一句太有杀伤力了。   裴近远表情一戾,转眼看向顾盼,狼狈在她脸上一闪而过,不管女人此前美得多么惊心动魄,这一刻,全都黯然失色了。   顾盼手足无措,低着头,像个孩子。   裴近远深深吸了一口气,需要极力克制的冲动,还是在掌心撩起一阵痒意,他朝林乘风慢慢走过去,刚要抬手。   顾盼一把抱住他胳膊,“你让他走吧。”   “心疼了?”裴近远冷冷瞥她。   顾盼急:“你说什么呢!”   骚动已经引来不少围观的人。   有人认出裴近远,开始窃窃私语,会场工作人员踟蹰着,也不知道该不上前。   这注视跟芒刺一样,让顾盼极端不适应,她央求裴近远:“别把事情闹大,好不好,人你也打了,气也该消了。”   原本就被林乘风戳中痛处,裴近远心头正冒火。   听顾盼又护着他,裴近远怒极反笑,“离婚的时候,也没见你舍不得,现在分个手,反倒心软了。”   顾盼:“你既然已经听到我们要分手了,更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啊!”   裴近远看着她:“到底因为谁,才闹得这么难看?!”   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顾盼转头去央刘助理,“你叫人把林医生先送走,好不好?”   刘助理扭头,去看裴近远。   大老板面色冷峻,没同意,但也没反对,他立刻明白该怎么做了。   刘助理点了两个保镖,“请林医生离开会场。”   “放手,我自己会走!”   林乘风一把甩掉禁锢,失望地瞥了一眼顾盼,转身,劈开围观的人群。   快速消失在视野里。   顾盼抿唇,僵立在原地,整个人的状态,像被大卡车迎头碾压,人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刘助理叫人围住整条走廊,命令逐个检查手机,然后把人都驱散了。   空寂回荡在散漫的灯光下,只剩裴近远和顾盼两个人。   以至于,她在开口说话时,声音浅淡地,像极了自言自语。   “是,是我主动来找林乘风的,今天这事都赖我。”顾盼心底已经没有任何挣扎,干脆且痛快的认下始作俑者的身份。   “你能不能先别训斥我,裴近远……我有点难过。”   在这杂乱无章的角落,顾盼像一只战败的猫,舔舐着伤口,脆弱而警惕的注视着这个世界。   裴近远看着她,沉默良久,最后只是问顾盼,“你就那么喜欢他?”   顾盼失落道:“我不知道。”   无法把感情的失败,细致地归咎于某一种原因,顾盼只能描述一个大概。   “……就好像,我还没想好人生的下一笔落在哪,画布上的颜料就已经干了——我好像错过了一些了什么。”   裴近远再度沉默,心内反复揣摩“人生的下一笔”这种叫法,进而怀疑,自己这个“上一笔”,是不是已经被覆盖掉了。   或者说,顾盼从未因为离婚,而遗憾过什么。   想到这里,裴近远如鲠在喉,沉声道:“我和你认识超过十年,离婚后你不是照样找到他,你和他才认识几天,分了就分了。”   顾盼沉默片刻,忽地扯唇一笑,透着几分苦涩,“你说得对,分了就分了。”   正是她这种“你怎么说都行”的回避态度,让裴近远更加火大。   怒火来自一种插不上手,而他又无法扭转的失控感,仿佛他真的成为了顾盼人生不足轻重的变量。   与她无声对望。   内场再次传来一阵雷动掌声,一墙之隔,静与动的对比如此强烈。   裴近远说:“我送你回去吧。”   顾盼:“你不是还有演讲?”   作为活动的幕后资方,裴近远演讲是今晚的压轴。   他却说:“送你一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我应该能赶回来。”   酒会安排的演讲,统共三五人,一个人讲上十五分钟,顾盼思考着一来一回的可行性,觉得有点够呛。   “你确定?赶不及就惨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裴近远觉得顾盼今天过分体贴了。   带着几分烦躁,他近乎武断地打断她:“来不及就让刘助理替我。”   顾盼:“这样也可以?”   裴近远:“稿子本来就是他写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霓红 “再也没人   从酒会出来, 刚坐上裴近远的车,顾盼就后悔了,不该让他送她回家的。   失恋已经够惨了, 又来一个前夫当现场目击者,丢人丢双份, 顾盼感觉糟糕透了。   车子一路顺畅行驶, 糟糕的感觉还在延续。   司机开车,两人坐在后排,谁也没有主动开口, 也因为片刻的安静,来自男人西服内衬的, 温漠的,如高山雪柏的淡淡香气, 在顾盼鼻尖萦绕。   某种熟悉的安定感,让顾盼从刚才的狼狈中得以喘息。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根本不在意意, 顾盼主动提及刚才的酒会, 没话找话,问裴近远,“今晚的演讲,你本来准备讲什么啊?”   裴近远说:“主要讲AED的推广。”   “AED是什么?”   “自动体外除颤器。”   顾盼露出费解的眼神。   裴近远解释:“简单来说, 如果有人走在路上,突然心脏骤停, AED可以用来紧急除颤。”   一说这个顾盼就明白了, “我在电视里见过, 像两个通电的熨斗,医生每次操作前,都要喊‘clear’。”   说完, 顾盼轻声笑起来,好像自己讲了一个很有趣的笑话。   裴近远象征性地弯了弯唇,“你说的是手动除颤器。两个原理差不多。”   顾盼:“两个有什么区别么?”   裴近远:“手动除颤只有专业医护人员才能用,AED是自动的,更适合民间推广。”   讲到这里,裴近远轻微停顿,他不确定,顾盼是否对AED真的感兴趣,还是,她在借话题逃避什么。   裴近远看着顾盼,投入车内的灯光,像幻化的霓虹,为顾盼的眉眼平添凄迷。   他一时没说话,顾盼反而不适应。   “你怎么不讲了?”顾盼忽然笑了一下,“我还等着你给我做一对一专人演讲呢。”   裴近远:“你想听?”   “想听啊……这个AED设备,也是讯达的产品吧?”顾盼声音里带笑,可裴近远无论如何也感受不到她的愉悦。   顾盼天生就是一个藏不住情绪的人,快乐极易感染周围,难过也叫人格外心疼。   她在强颜欢笑。   裴近远没有点破,只是 ʂԃ 围绕AED,浅浅谈起,“讯达确实有这款产品……除了医疗机构,我们也鼓励民间人士,自行购买这种便携式急救设备。”   顾盼好奇:“普通人买它做什么?”   “家里有心脏疾病的、有遗传病史的,他们都是AED的主要客群,大家买个保障……急诊里,有黄金四分钟的说法,没人给你讲过么?”   顾盼顷刻抿住嘴,看向裴近远的小脸,有一种突遭伏击的愕然。   提到急诊,势必联想到做急诊医生的那个人。   林乘风。   他们两个心知肚明。   话题再次进入雷区。   裴近远也明白自己的行为,有揭人伤疤之嫌,很卑鄙。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做了,掺杂几丝薄怒,就是想试探,想确认,想把顾盼逼到死胡同,听她暴躁大骂,或者大哭。   像她从前一样。   他愿意无条件接住她的情绪。   可顾盼只想粉饰她千疮百孔的尊严,淡淡接口道,“我没听过这个说法。”   她扣动按钮,将车窗落了一半。   温热的风,一股脑钻进来,尽是夏日喧嚣的味道。   顾盼问:“什么是黄金四分钟?”   复杂的情绪,即刻占领了大脑。   连裴近远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心脏骤停之后,大脑耐受缺氧的极限时间,大约4分钟,超过这个时间,细胞会发生不可逆的死亡,所以抢救需要在4分钟之内开始。”   顾盼点头头。   目光再次飘到车窗外,象征京茂府地标的灯楼,已经遥遥在望了。   明亮的示廓灯,沿着建筑,渐次追逐。   终于要到家了。   顾盼无声松口气,等车停稳,她扭身去开门。   “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先上去了。”   裴近远问:“我送你上去?”   “不用了,今晚已经占用你很多时间了。”顾盼拒绝地很干脆,推开车门,还弯身和他说了句,“晚安。”   裴近远盯着她一眼,有些话到嘴边,终于还是咽了回去,“回去好好睡一觉。”   “知道。”顾盼扭头,关上门。   车仍停在原地,没有熄火。   暗夜里,它仿佛庞然生物,有一对锐眼。   顾盼知道,此刻,身后,裴近远坐在漆暗的车厢里,一定在看着她。   她挺了挺单薄地脊背,走得飞快。   只消转眼,便进入电梯厅,不见了身影。   暖色灯光下,大堂空寂。   过了良久,裴近远才收回目光,对司机说了一声,“走吧。”   ——   顾盼参加酒会,原本目的是打一个翻身仗。   谁知道是她自己被现实干翻在地。   顾盼自闭了。   为了修复脆弱地自尊心,回到家,她关掉手机,蒙头就睡。   转眼,来到第二天中午,顾盼懵懂醒来,就看到小熙幽幽地站在床边,问她,“顾盼姐,你手机怎么不开机啊?”   是顾盼的大脑还没开机,她迷茫地问,“你怎么来了?”   小熙也很无辜:“我给你打了一上午电话,你都不接,我只能跑过来看看——今天你是不是还没测血糖?”   顾盼双手捂脸,相当无力了,“你要不要这么敬业啊……”   之前也有过几次,顾盼忘了血糖数值,小熙追着打电话,没想今天她直接把自己堵在被窝里——   “捉奸都没你这样的!”顾盼有气无力。   小熙却一本正经:“这是为了顾盼姐的健康着想,上午不吃早饭,容易低血糖,血糖忽高忽低,对宝宝也不好啊。”   顾盼无话可说:“我吃,我现在就吃,还不行么。”   “那我出去叫阿姨给你准备吃的。”   小熙意满离。   顾盼又躺了一会儿,起床套上真丝睡袍,去卫生间洗漱前,她把手机开了机。   等到洗完脸回来,手机已经进来一堆消息。   小熙的微信留言先跳出来,顾盼没理,再往下看,不得了,手机跟炸了一样,一堆人私信问她。   “这个人是你吗?”   文字后面,紧跟一张照片,正是顾盼昨晚走红毯,自以为美翻的pose照。   随着照片点开,放开。   顾盼瞳孔微微张大,忍不住自言自语:“这是我?这是我昨天穿的裙子?”   照片里,除了脸还是顾盼本人,那个具圆滚滚的身体,仿佛嫁接在了顾盼的脖子下面。   顾盼起初不信这是自己。   她下意识反应,是谁为了恶搞,故意给她p成一个身体。   可冷静下来,去医院官网转一圈,就会发现,昨晚酒会的照片,每一张都是原图,且保持了医疗行业过分客观的风格。   死亡的打光,截腿的角度,任谁来了都要哭一句,“好惨啊。”   霎时,顾盼因为失恋尚未愈合的自尊心,像一块开裂的画布,被人从四面八方一扯,彻底烂了。   顾盼第一时间打电话问责周琦琦,“你给我穿的裙子到底是什么鬼,为什么害老娘上镜那么丑?!”   周琦琦正在午休,不紧不慢道:“我去新加坡比赛,这条裙子帮我拿了第三名诶,裙子怎么可能丑?”   “你什么意思,说我丑呗?!”   周琦琦笑,根本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到底怎么了宝贝,你昨天没有用你的美丽挽回林医生吗?”   这已经不是顾盼关注的重点了,现在的重点是——   “我告诉你,周琦琦,你的裙子拿过诺贝尔都没用,把我穿丑了,它就该死!”   “是是是,我也该死。”   “你别给我耍嘴皮子,周琦琦,你现在害我成为社交媒体上的笑柄了,你要负责!”   顾盼气哼哼发照片过去,“你自己看吧!”   周琦琦原本还嘻嘻哈哈哈的,收到照片后,同样到抽一口凉气,虽然她知道上镜胖三斤的道理,但确实没想到世界上有人能把大模身材的顾盼拍成HelloKitty。   周琦琦陪顾盼一起谴责:“你是对的,摄影师有问题,放大了裙子的缺点,裙子也有问题,不太合身……”   客观原因找完了。   犹豫再三,身为姐妹,周琦琦只能委婉提醒顾盼,“可是宝贝……你是不是很久没称体重了?”   ——   从体重秤上下来,顾盼忽感一阵晕眩。   不知道是没吃早饭,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人都站不稳了。   顾盼走出卫生间,扶着梳妆台边缘,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   昨晚一些细节,飞快从大脑里闪过。   搭配她暴涨二十斤的体重,顾盼终于想明白,为什么周琦琦指挥化妆师的时候,不停地说,少用膨胀色。   还有,裙子都上身了,周琦琦跪在她脚边,硬是在腰间省道上又多打了两个褶……   所有箭头都指向了她的肚子。   可顾盼印象里,肚子昨天还是平的,怎么一夜之间就隆起来了!   顾盼伸手,不自觉摸向腰间,那满满的存在感,让她瞬间涌起一个念头,比失恋还要恐怖。   甚至更胜。   男人是身外之物,失去男人,只要还有美貌,顾盼自信永远是情场上的王者。   可现在呢,失去美貌,她还剩什么了,是真的一无所有啊!   想到这里,顾盼悲从中来。   那种被世界抛弃感觉,犹如十岁那年,看着母亲被殡葬车拉走,而她则永远站在了原地。   惶惶然,再也没人会爱她的心情。   顾盼笔直的脊背,渐渐弯下去,双手捂脸。   这时,小熙过来敲了敲门,示意:“顾盼姐,午饭做好了,可以吃了。”   顾盼木然,抬头,一时没说话。   小熙怕顾盼挑嘴,特意说,“都是你爱吃的,有白灼罗氏虾、凉拌桔梗、无油炒饭,炒饭里还放了你喜欢的甜玉米和青豆……”   吃吃吃!   这是顾盼大脑接收到的唯一指令,此景此境之下,无异于叫她自行毁灭。   “你也不看看我现在都什么样了……”顾盼控诉刚一出口,眼泪就飚了出来,“你为什么还要逼我吃饭……”   小熙愣住,“顾盼姐,我、我没有逼你……”   “怎么没有?!”   “你每天给我发信息,不是吃了么,就是血糖呢?!”   “我是机器吗,饭送嘴里,脑门就显示一串数字?!”   小熙慌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得道 ₴Đ 歉,“顾盼姐,对不起,我没当你是机器……如果你觉得我做得不好,我可以改……”   “你可以改,那我呢?!”   只要一想到怀孕是条有去无回的不归路,顾盼哭得更厉害了。   “我完了,我的身材没有了,这回彻底没人要我了!”   很快,她就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骤增的体重,让顾盼的哭腔都带着粗喘,没一会儿,脸都憋红了。   见状,小熙也要吓哭了,“顾盼姐……我错了,我再也不逼你吃饭了……你别激动好不好……”   小熙蹲在顾盼脚边,一边帮她顺背,一边向赶过来的阿姨求助。   阿姨也被这情景吓了一跳,按下慌乱,一秒钟都不敢耽误,转身就去给裴近远打电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粉蓝 谁家前妻失   裴近远今天要出差。   吃过午饭, 他从公司出来,车子刚刚驶入机场高速,刘助理就接到一通电话。   来电号码是小熙, 但电话一接通,讲话的却是一个陌生女性。   刘助理匆匆应了几句。   挂上电话, 他侧身转向裴近远, “裴总,顾小姐有点不太好。”   裴近远神色一凛,问:“怎么了?”   刘助理:“打电话的是做饭阿姨, 她也不清楚缘故,只说顾小姐忽然大哭起来……嘴里念叨着, ‘以后没人要我了’。”   还以为她身体出了问题。   裴近远面色沉冷,“失恋而已, 她就这点出息。”   刘助理也是昨天的见证者。   他瞥了裴近远一眼,有些战战兢兢——老板目光森然, 似有隐隐的怒意。   谁家前妻失恋, 还用前夫去哄?   刘助理以为裴近远不会管顾盼闲事,准备编辑信息,叫小熙自行处理了。   哪知道,下一秒, 裴近远冷声开口:“今天你先飞香港和那边的医药代表谈一轮。”   刘助理有些震惊。   港澳业务,是拓展海外AED市场的第一步棋, 讯达部署了很久, 没想到为了顾盼的情绪病, 裴近远竟然半路折返。   刘助理不放心,还是多问了一句,“那您还去吗?”   裴近远:“处理完这边的事, 我会尽快过去。”   ——   黑色宾利车,在下一个交流道驶出机场高速,放下刘助理,便掉头折返。   工作日,道路不算堵,约莫四十分钟,裴近远就赶到顾盼家。   彼时,她刚刚哭完,坐在梳妆凳上,人有些虚脱。   听见大门开阖与对话声,她慢一步,循着来人的方向,缓缓抬起头,“裴近远……”   裴近远几步走过来,一把捏住她肩膀,“到底怎么了,哭得这么厉害!?”   顾盼哭大了,胸腔一下接一下地抽动,一时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虚弱地摇摇头。   小熙和阿姨更是吓得大气不敢踹。   见一屋子的人都是这副怂样子,裴近远恨铁不成钢,说顾盼道:“昨天晚上给你机会教训他,你不忍心,现在自己坐这哭,哭给谁看。”   顾盼抬眸,怄红的眼圈,透着一丝愕然,“我……不是为林乘风哭。”   裴近远一顿,“那你哭什么?”   为了稳住气息,顾盼深深憋了一口气,才说,“我哭我的体重……那可是整整二十斤啊。”   说着,她又要掉眼泪了。   反观裴近远,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令顾盼如此伤心的理由,就因为这?   令人好笑又生气。   或者,他更该庆幸。   庆幸,顾盼没有为别的男人而哭。   一路过来提着的心,悄然放下。   裴近远毫无察觉地松了一口,语气也跟着缓下来,“谁说你胖了?”   顾盼难过地说:“我刚才上秤了,明明白白写着的,数字会骗人?”   数字当然不会骗人。   裴近远是绝对的理性主义者。   做生意、治理公司,他唯一信赖就是数字,各式各样的客观数字,是他做决定的依据。   但此刻,裴近远却像个昏君,背弃忠诚的数字,只谈狡猾的感受。   “我觉得,你看起来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他说话的时候,眼瞳微微敛起,颇具安抚意味,像映在夕阳下的一副落日涂鸦,粉蓝色呼应,有种美轮美奂的感染力。   顾盼为他的评价,犹豫了一秒,但很快反应过来,“你在骗人。”   裴近远:“我没有。”   “你有,你就是有!”   顾盼拿过手机,找出证据——被人层层转发的丑照,此刻已经在朋友圈里收获了上百点赞。   顾盼点开照片,恨不得怼到裴近远脸上。   “看到没有,大家都说我胖了,王美纯还特意挑了一张,贴在她的朋友圈,配文,谁吃了发面馒头!”   最后几个字,顾盼的声音是斜着出来的,一度又尖又细,来到抓狂的边缘。   裴近远强压下嘴角,不动声色,“嗯”了一声。   顾盼却不干,“你嗯什么啊,所有人都在嘲笑我,你到底看到没有?!”   “我看到了。”   裴近远不只看到了,还清楚。   世家财阀家里被养坏了的女孩子,大多只有联姻一条路,她们各自抱团,形成小团体,遵循某种秩序。   而这秩序,往往象征着无脑的踩踏和盲目的追随。   王美纯的行为,在裴近远这种实权人物眼里,太小儿科了,放平时,他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但今天,他竟然神使鬼差地附和顾盼。   “王美纯做得不对,她不应该这么发,我和她谈谈,一定让她删掉。”   顾盼却不领情:“删了就完了?!”   裴近远:“那你还想怎么样?”   顾盼:“这些照片,就是昨天那个破酒会搞出来的——酒会是你办的吧?!”   “是。讯达确实是其中的一个主办方。”   裴近远也不准备洗,“这样,我叫公关部把你的照片都追回来,然后联系每一个转载的人,叫他们删掉。”   能在互联网上不留痕,这背后需要巨大的人脉和资源,就为了几张无关痛痒的照片,裴近远如此兴师动众,可顾盼还是不痛快。   “照片可以删掉,可你删不掉那些人的记忆!”说着,手机任性一摔,正好掼进裴近远怀里。   男人稳稳接住。   至此,好像哄无可哄了。   裴近远站在那里,低头看看顾盼,又侧过脸,瞥了一眼身后。   此刻,小熙和阿姨杵在走廊另一头,她们垂手站在那,都快要遁入墙壁里了。   顾盼执拗一上来,谁劝都没用。   她不讲理的样子,像极了弄坏玩具的小孩子,跺着脚,偏要原先那个,再买一个都不行。   小熙和阿姨提心吊胆,以为大老板下一秒就要甩手走人的时候,裴近远却蹲了下来。   他面色不改,挑眼看着顾盼:“就算我能删掉别人的记忆,那你呢,为了不让别人看到你,以后都不出门了?”   顾盼小脸绷得紧紧的,“我可以不出门。”   “别说气话了,人怎么可能不出门。”裴近远比任何时候都有耐心,“让别人闭嘴的最好办法,不是为难自己,而是继续正常生活,他们吸食不到你的痛苦,自然就散了。”   顾盼没说话。   裴近远又问她,“你多久没买衣服了?”   “每个月都买,怎么了?”   顾盼买衣服,还保留着婚后的特权——每一季,但凡有新款到店,专柜都会派专人送货上门,顾盼挑喜欢的留下。   反正刷裴近远的卡,顾盼根本不试穿,因此衣柜里堆了大量没拆吊牌的衣服。   裴近远太清楚顾盼糊里糊涂的风格,“你在专柜留的尺码,已经很久没更新了吧。”   顾盼一顿,反应过来。   她最近总觉得穿什么都不漂亮,原来是衣服不合体。   不失为转移注意力的一种好办法,裴近远哄说:“你马上就到孕晚期,体重不可能往下降了,与其坐这哭,不如我们去商场逛逛,买几件合适的衣服,继续做漂亮的顾盼,你说呢?”   顾盼应激般瞪回去,但“漂亮的顾盼”从裴近远嘴里一说出来,她已经非常受用。   不止是虚荣心的满足,还有救赎感。   容貌焦虑就像一片沼泽,顾盼的双腿都没进去了,临近被吞 ʂԃ 噬,裴近远的出现,效果不亚于救命稻草。   面对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男人,顾盼她忽然冒出一个很邪恶的想法。   “陪前妻买衣服……如果被你的女嘉宾知道,她会不会不高兴啊。”   顾盼看向裴近远,眼里还挂着没干的泪,使得她算计人的眸光,具备了一定迷惑性。   因此裴近远并未察觉。   出于对网络用语的不熟悉,他只是问,“什么是女嘉宾?”   ——   每次顾盼化妆,动辄一个小时起,今天也不例外,洗漱、穿搭、等她从衣帽间出来,餐桌上的食物,已经热了三次。   裴近远坐在客厅沙发上,左腿搭右腿,随手翻看杂志,一直没有不耐烦。   终于,顾盼出来了。   珍珠项链小黑裙,明眸皓齿,活像换了一个人,“走吧,我们可以走了吧。”   裴近远抬眸,提醒她,“不着急,先吃饭,不然没体力逛不动。”   “哦。”顾盼甩了甩手里的鳄鱼皮Kelly,乖乖坐到餐桌前。   俗话说,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站起来。   为了验证自身魅力,顾盼决定,在林乘风那吃的败仗,要在裴近远身上睡回来——如此不屈不挠的精神,无异于英雄重整旗鼓,东山再起。   当然,事前顾盼已经确认过了,裴近远是单身,玩弄单身无主之狗,顶多是不讲武德,不至于沦为不讲道德。   吃过了午饭,顾盼和裴近远一道出门,工作日的高端商场,人群熙攘,比周末还热闹。   裴近远喜静,很少置身在这种场合里。   遑论他陪顾盼辗转于一个又一个专柜试衣间,很难不让人联想起“纡尊降贵”四个字。   顾盼心里既得意,又惴惴,不止一次,她问裴近远,“你今天真的不忙么?”   裴近远每次都回答,“不忙。”   上市公司的掌权人,怎么会不忙,他的每一分钟如果可以估价,其价值可能都高得咋舌,顾盼心里有数。   但,在这之前,她从没和裴近远一起逛过街,还是有点贪恋这种“第一次”的仪式感。   也正因为小小的窃喜,和即将作恶的兴奋,顾盼连身材焦虑都忘了,全身心投入到薅前夫羊毛的伟大事业中。   她先买了一件大几十万的外套,冬款,需要定制,付款后,柜姐登记好顾盼的收货地址,告知她。   “这件十一月才能做好,您核对一下尺寸,看合不合适。”   “十一月……”顾盼沉吟,“那会我已经生完了,估计体重和现在差不多,按现在的就可以。”   听顾盼这么说,柜姐十分上道,做出一脸惊讶:“您怀孕了么,真的看不出来诶。”   “嗯?”顾盼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都这么胖了,还看不出来么?”   “一点都不胖,您不说,谁知道您怀孕了……几个月了啊?!”   “快七个月了……”   距离她们不远处,裴近远听着听着,不由暗自失笑:某些时候,商业互吹也不完全一无是处。   这不,顾盼又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了。   与此同时,刘助理和团队刚刚在赤腊角机场落地。他打电话过来,大致汇报了一下和客户碰头的情况。   裴近远从沙发起身,出去接电话。   内容很简短,大约聊了五分钟。   挂上电话,裴近远返回店内,顾盼已经买完了。   她慢慢折起小票,看着裴近远,脸上再次露出猫儿一样,可怜兮兮的表情,问。   “你要回公司上班了么?”   “没有。”裴近远稍微停顿了一下,“今天都不用上班,可以陪你逛到商场关门。”   “真的?”   “嗯。接下来,你还想买什么?”   顾盼此刻内心,像被冰镇过的汽水一举浇下,甜丝丝的,有数不清的小泡泡,一点点瓦解她的身为女性天然的羞耻感。   稍微想了一下,顾盼说,“我还想买内|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浅沙 火速撤回了   隔壁专柜。   豁亮奢华的装潢, 通常意味着不菲的价格。   那是顾盼常穿的一个居家服牌子,设计以性感著称,几块布头, 几根系带,随随便便就卖出五位数。   且拥趸众多。   暧昧期的男女, 来这买东西, 可以被视作某种调情,裴近远却不以为然。   以他和顾盼当下的身份,他不确定购买这样私密贴身的衣物, 是否有越界的嫌疑。   他原本想止步于店门口,这时, 导购小姐认出顾盼,热情扬声。“顾小姐您来了啊……”   顾盼:“最近有什么新款么。”   导购小姐:“有的, 都在这边,您跟我来。”   于是, 顾盼像一条游鱼, 潜入海洋,快速在商品之间穿梭,偶尔打个尾浪,把看中的小裙子比在身上, 问裴近远。   “好看吗?”   豹纹、吊带。   这是一条非常经典的、上床就会被瞬间撕烂的款式。   导购小姐快速低头,想偷看裴近远的反应, 又畏惧对方气场, 只能憋住八卦的本能。   裴近远不得已, 走进店门,仅仅说了一句,“还行。”   “只是还行?”也不知道是男人的答案太普通, 还是裙子太普通,顾盼拿远,仔细端详了一下,放回去。   又换了条黑色蕾丝裹身款。   “这个呢?”她问。   裴近远答:“绷在身上睡一夜,应该会不舒服吧。”   “好像也是。”   再次放回去,顾盼转了一圈,一无所获,便干脆说,“我逛累了,要不你帮我选几件内|衣吧,我去更衣室等你。”   厚重的丝绒帘幕一掀,顾盼闪身进了更衣室。   只留下导购小姐和裴近远。   多么明目张胆的信号,导购小姐都看出来了。   偏裴近远纹丝不动,只是淡淡吩咐:“纯棉的,浅色的,你选几套尺码合适的帮我送进去。”   “好的。”   男人坐怀不乱,看得柜姐有点意外,但她还是秉持过硬的职业素养,为了顾盼挑了好几件,有睡衣也有贴身内搭。   衣物送进去,柜姐便静候在门口,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去,没一会儿,顾盼又穿着她原本的衣服,空手出来。   柜姐没敢主动搭话,因为裴近远已经走过来了。   他问:“没有喜欢的?”   顾盼沉着脸,有点不太高兴,“你选的款式好无聊。”   裴近远:“孕期穿的舒服最重要。”   顾盼:“好看也很重要。”   裴近远眼眸一抬:“好看要给谁看?”   顾盼表情微妙一动。   没接住这句话。   她刚和男友分手,马上又要大腹便便,好看的内|衣穿给谁看,她又能挑动谁的情|欲——这无比尖锐的问题,比容嬷嬷的小针还厉害。   直接给顾盼扎自卑了。   怎么办。   鱼饵抛光了,也不见裴近远上钩。   顾盼是真的没办法了,她的自信和美貌一并坍塌在废墟里,算是彻底刨不出来了。   于是,她自暴自弃,转向另一个极端:“不买了,我要回家。”   有人说风就是雨。   裴近远习以为常,只是好心提醒:“这个点,你家阿姨都下班了,回家吃什么。”   “那就吃完饭送我回家。”顾盼反正是一点好脸也不想给他了。   上次和周琦琦相约吃Omakase,因为时间一直没对上,饭也没吃成,今天商场顶楼正好有一家海鲜割烹,是差不多的意思。   顾盼想吃这个。   餐馆是预约制,需要提前半个月定位,裴近远叫秘书临时安排了一下,两人顺利入座。   海鲜空运当日到店,现做现吃,将味觉和视觉双重体验拉满。   顾盼心情好了不少。   心情好,胃口就好,她还多吃了一块黄油煎鳕鱼。   吃完饭,已经晚上八点。   两人乘坐观光电梯,一起下楼。   视野迅速下降的过程,仿佛夜幕坠落,让这座六百年底蕴的古城,尽数绽放在这一刻。   顾盼百无聊赖,提议:“要不,我们别坐车了,走路回家?”   裴近远问:“你走得动?”   顾盼:“这离京茂府不远,走路最多三十分钟,别把我想得太脆弱,好吗。”   本来吃过晚饭,顾盼也需要简单运动来控制血糖。   裴近远 ʂժ 由着她,吩咐司机开车先走,保镖远远跟着,两人沿街散步。   盛夏的微风里,沿途的商铺,少了一些交易的冷峻,多了平易近人的烟火气。   正好路过便利店,顾盼走热了,考虑到身材已经走样,她带了点破罐破摔的心情,吵着想吃甜筒。   看她心情不佳,加之晚餐碳水不多,一个甜品尚在身体可接受的范围内,裴近远斟酌了一下,和她商量。   “只吃半个,剩下的自己扔掉。”   “啊……”   “不满意就别吃。”   “半个就半个!”顾盼痛快应下,比了一个ok的手势。   裴近远进去买,顾盼站在外面看,刚好冷柜就在门口,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道玻璃。   裴近远拉开门,拿了一个草莓酸奶口味的,举给顾盼看。   顾盼皱着鼻子摇摇头,裴近远放回去,又拿了一个榛仁黑巧的。顾盼踮脚眺望了一下,看似好像没有更好的,这才点头。   裴近远结账出来,已经撕掉了甜筒包装,只留了最上面一个尖尖递给她。   “哇哦!”顾盼眯着眼睛,接过来,“这是我入夏第一次吃冰激凌。”   两人沿街边继续踱步,裴近远打趣她:“现在又不心疼体重了?”   早上还为发胖爆哭的顾盼,没有丁点的不好意思,“我觉得自己很无辜,明明什么都没吃,忽然就胖了二十斤肉,你说怪我么。”   “不怪你。”   顾盼努了下嘴,紧盯住他。   因为男人难得使用了和她立场一致的语气,说:“妊娠高血糖,本来就是代谢紊乱的结果,现在是你身体的特殊时期,发胖只是暂时的。”   顾盼:“听你这么说,我心里舒服多了。”   裴近远唇部弯起浅弧,“是么?”   街头,偶有路人经过,他们无一不侧目于这对样貌耀眼的男女。   顾盼此刻无知无觉。   她只觉得今天的裴近远格外好说话。   为了释放友善,顾盼还问他,“走这么久,你不渴吗?”   盛夏的空气里弥散着燥热,裴近远说,“还行。”   “反正我只能吃一半,剩下的你要不要尝尝?”说着,她给手中甜筒转了个方向,礼貌地把没有碰过的那一侧,露给裴近远。“这边我不动,留给你。”   黑色的巧克力拧着白色的奶油,在夜阑的天幕下,盘得很饱满。   裴近远的目光,平移,从甜筒到顾盼。   女人正地望向他,不参杂算计的眼睛,漂亮地像一颗高纯净的玻璃珠。   呼吸间,她的气息还能闻到淡淡甜甜的奶油味。   好像是有点口渴。   裴近远不自觉地紧了紧喉咙,咬下一大口,没在意是不是顾盼啃过的,反正唰得一下,冰淇淋矮了一大截。   顾盼瞪大眼睛,马上就变脸了,“你有病吧,我是说等我吃完才给你,你一下全咬了……”   旁边就是垃圾桶,她一古脑把剩下到扔进垃圾桶。“你赔我一个新的!”   面对女人要杀人的气势,裴近远没躲,反而把人扳正,一下圈进怀里。“请客还这么小气?”   强势的怀抱,突如其来的亲昵,有点吓到顾盼,她睁大眼睛,搞不懂一向边界感极强的裴近远,究竟要干什么。   她稍微愣了片刻,望着男人脸上错落的线条,从眉骨到鼻梁,再往下。   混乱的大脑忽然来了一句,“你嘴上沾奶油了。”   “帮我擦一下。”   顾盼神经紧了紧,男人微沉的声音像是有种蛊惑的魔力,让她摸到裴近远的领带,往他唇边抹了一下。   随着裴近远的笑意渐深,男人幽深的目光将顾盼从头顶吞没。   待她要收手时,裴近远一把抓住顾盼手腕,问:“沾到口红了么?”   “什么?”   顾盼一怔,瞬间,男人微凉的唇瓣轻覆下来,这才坐实他所谓“口红”的来处。   熟悉的味道,与曾经的回忆,瞬时重叠。   攻陷、占领,唇与齿的狡猾游戏,让裴近远将她唇上的枯玫瑰色一点一点侵|蚀干净。   顾盼的呼吸,随着男人的节奏,从快到慢,又从慢到快,渐渐紊乱起来,氧气将要耗尽的时候,裴近远缓缓放开。   顾盼被迫睁开眼,黑眸里尚带着雾气,控诉他,“裴近远,我们都离婚了,你怎么能对我做这种事啊……”   裴近远低头,与她鼻尖相抵,一直看到她眼底。   “你还问我……是谁失恋了在找代替品?”   ——   顾盼承认,是她引诱在先。   且算计了一天,就为了把男人给拐上床。   但,递出冰淇淋的那一瞬间,顾盼向天发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邪念,她就是个单纯的宝宝,想跟小朋友分享一点好吃的。   天地良心啊!   算了,说了裴近远也不会信。   顾盼火速撤回了一个发誓。   反正气氛都到这了。   双臂一抬,她干脆把自己挂在裴近远脖子上,头一偏,趁机重启她的计划,“我是刚失恋,那你要不要趁虚而入?”   女人抬眼,用街头霓虹般浓艳发热的目光凝视着他。   裴近远扬了扬眉:“去你家,还是我家?”   一只甜筒,成为今晚的分水岭。   在此之前,裴近远从没想过和前妻发生点什么。   甚至,他也不太理解,昨晚的顾盼,失恋后还强撑自尊,不需要他的安抚,为什么一夜过去,她的态度发生180度的大转变,又再次需要他了呢。   裴近远没有深想。   因为顾盼一贯任性,翻脸如翻书,也因为他已经把姿态放得很低很低了——安慰她,治愈她——连失恋止疼剂他都肯当,有些细节根本来不及深究了。   司机开车到顾盼家楼下,电梯一路上行,不等门锁识别,他们就抱在了一起。   茹素太久,两人都有点控制不住,边吻边进门。   中途碰倒了玄关的实木伞架,啪地一声,吓得顾盼微微耸肩。   裴近远手撑在顾盼身后,用力护了一下,随后,索性把人横着抱起来,大步流星往卧室走。   “别开灯。”来自顾盼的坚持,伴随她潮湿的声音。   “我们之间还用害羞么?”裴近远在逗她,却依言只点亮了床头的落地灯。   昏黄光线里,入目可见的大床上,错落叠放了六七个抱枕,浅沙色调的床品,柔和里透着一缕暗昧香气,从角落向床中央围拢。   彼时,顾盼已经被亲软了,眼睛湿答答,望着他。   “裴近远,你今晚不走了吧?”女人连同声音,仿佛都透着失恋后的脆弱。   “不走。”   裴近远根本没给顾盼任何反悔的余地,沉声回答后,即刻咬上她的唇。 作者有话说: 这章和下一章其实是个整体,没办法了,为了降低风险,只能断这了~ 第46章 郁色 “现在知道   又是一番纠缠的吻。   这是两个人日思夜想的温柔时刻, 跳过了浅尝,大家都有些急切地深探。   而顾盼,向来抵挡不住这个男人的强势, 身上某处的感应,比以往任何一次来得都要热烈。   她不自觉抠紧男人肩膀。   待这一轮亲吻间隙, 裴近远想把人放置在床上, 顾盼已经粘得像一个出水的八爪鱼,充满吸|附力地死死抱住男人的腰身,嘴里还念着。   “再抱一会儿。”   裴近远失笑, 将她先落在枕间,腾出手, 扯了扯领带。   一双小手又迫不及待从他领口钻了进去。   那一瞬间,裴近远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仿佛真的有一条柔软又妖孽的触手,把自己给缠了起来, 从身到心, 裹得他一阵闷|窒的快|意。   “先松手,好不好。”   裴近远时刻记得她身子沉重,怕动作太重,压到她。   顾盼却不管不顾, 勾着他肩膀往下拖,“就不松手, 和你离婚之后, 我还没吃过人……要饿晕了。”   裴近远失笑:“肚子里揣个人, 还要吃人,男人都是这么被你吓跑的吧?”   意有所指。   就差直说林乘风了。   顾盼哼哼唧唧:“干嘛哪壶不开提哪壶?”   倒不是故意扫兴,裴近远只要一想到昨天, 心里就有火,“现在知道找我了?”   这个问题难不倒顾盼。   她睁大眼睛,表情无辜地说:“因为 ʂԃ 他们谁都比不上你啊!”   是男人都受不了这话。   一刹那,裴近远胸口灌进高浓度的占有欲。   暂时将自己的旖念,搁置在一旁。   他决定先满足顾盼。   “松开,我去洗手。”裴近远走进隔壁。   顾盼眯起双眼,蛰伏在床上,像只躲在黑暗里的猫咪。   很快,裴近远从卫生间回来,西服外套已经脱掉,衬衣卷到小臂。   顾盼盯住裴近远,他拿棉巾擦拭手指的动作,像极了装填子弹的猎人,一发一发,保证每一枚都精准的命中目标。   犹如危险正在降临的紧张感,让顾盼心口,微微一颤。   然后,他靠坐床头说,过来。   循着声音,顾盼爬上他的膝盖,尚未动作,只觉腰间一紧,人就被硬控住了。   她面朝前,后背贴着裴近远的胸膛,刚好感知温热与坚实。   顾盼今天穿的小裙子,裙摆不及膝,微微伞口,打开的角度,为这件事增添了难得的便利。   只消拨过唯一面料,男人便可以触及到顾盼开阖中的期待。   春泥般手感,高附着,高滋润,几乎不需要辅助,便轻而易举地划入。   难以形容的感受。   那一霎,两人同时在心底惊叹了一下。   在这件事上,他们对彼此简直不能更满意。   见顾盼柔柔顺顺贴靠自己,裴近远观察她表情,温声问:“离婚这么久,自己做过这件事么?”   耳尖好像被蜇了一下。   顾盼耸了耸一边肩膀,先点后,又胡乱摇头,“我不会,你知道的,我是学渣。”   语无伦次的话,裴近远却听懂了。   她是学渣,学不会怎么自我排遣。   裴近远,从小到大的学霸,一语点破学渣遇到的困难,“是找不到地方么?”   顾盼深吸一口气,实在受不了这种对话,“为什么像上课啊。”   裴近远在咬着她耳边的空气,“我以为你想让我教你。”   “我没啊。。。”   顾盼刚要抗议,男人践行“教”的奥义,狠狠一压,语气却信手拈来般随意。   “不就在这里,怎么会找不到。”   瞬间,顾盼大脑轰然,无声地仰头。   持续了一个不算短的沉默,接着,她抱着男人的手,想找更多,裴近远却在这时收了攻势,指|尖只在附近浅浅勘测。   转眼,满足感突然消失,巨大的落差,急得顾盼都快哭了。   “裴近远你是来报仇的吧?”   “是么。”   “不是么?”   其实有一点。   从离婚开始,裴近远心里就憋了一口气。   顾盼擅自做主留下孩子,他忍了,以为她会消停,没想到顾盼身边的男人,像走马灯一个接一个,整个孕期就没停过。   此时此刻,他更是成为了顾盼失恋的安慰剂,还要帮她做这种事……   裴近远时常怀疑,为什么他们会离婚,为什么他不爱她,这个女人对自己的任性自私,到底有没有反省过?   裴近远气顾盼,但也不至于趁人之危,他体恤女人怀孕辛苦,不想剥夺她这点甜头。   稍微逗逗她,时间没有拉得太长,裴近远的手指返回位置。   骤然地快,突然地停,交替着,没用几个来回,顾盼就有点吃不住了,她紧皱眉头,扭脸去找裴近远。   这时她才发现,男人眼睛就没离开过她的脸,一直在欣赏她的表情。   顾盼一阵赧意,长长地呼吸,才能说出一句,“能不能别看我。”   裴近远声音低沉极了:“可是很美。。。”   “那也不行——”不等顾盼再开口,突如其来的吻,堵住了她全部的细碎的喉|音。   房间里,仅有的声音,不知道来自上,还是下。   齐齐发力。   潺动地乐响,穿透鼓膜,进入大脑,大大渲染了这件事的煽动力。   尤其是,想到对方还是前夫的时候,顾盼被一种奇异的禁|忌|感|裹挟,忽然就抵岸了。   裴近远没想到这么快,有些沉迷地感受她的反馈,待阵阵挛意过去,而后才将手撤离。   见她眼神空茫,趴在他肩头大口摄氧,裴近远问,“歇会再冲洗?”   “不。”她的力气只够吐出单音节的字。   裴近远轻笑一声:“要我抱你去?”   顾盼渐渐找回呼|吸,但也不完全,一只脚的腕子上,还挂了块布料,她干脆褪下来,随手一抛,转身,重新坐回裴近远腿上。   “你觉得我还和以前一样么?”   裴近远不太理解,“你指什么?”   “身材。”顾盼又把问题细化了一下,“你觉得我腰壮吗?”   裴近远隐隐觉得不对劲,但还是说,“不会。”   这不是敷衍讨好,他确实没觉得腰有什么问题。“是你以前细得有点过分了。”   顾盼笑了笑,可能是对答案比较满意,她返身低头,去拆裴近远腰|间。   裴近远下意识按了一下她的手,“做什么?”   顾盼缠人精一样,笑笑,“你说呢。”   裴近远今天衣着,是标准的商务出差穿法,为了保持一整天衣着平整,衬衣下摆用衬衫夹固定,衬衫夹又被黑色绑带勒在大|腿|上。   这本来是普通用品。   但此刻,在顾盼迷蒙的视线里,它彷如催}情利器。   顾盼一看到这个,刚安静下来的眼底,骤然亮了。   她急急想往上坐,裴近远及时抓住她的手,“你已经孕晚期了,一次还不够?”   “我不是孕晚期!”顾盼难得精打细算,“还差三天,我才满七个月!”   裴近远不想和她玩文字游戏,只说,不行。   “听话,再忍忍,等你生完,我们再好好做。”   顾盼只听到中间半句,“等我生完,身材再次苗条纤细了,你才愿意跟我做是吧。”   裴近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缕诧异,“这跟身材有什么关系,我是怕克制不住伤到你。”   男人的慎重,在顾盼听来,却变成另一种意思,“说这么多,都是借口,你就是不想看到衣服下面的我。”   “你嫌我胖,嫌我身材走样,对不对?!”   裴近远挑眉,抬眼看向顾盼,她表情像极了丈夫背叛后,苦大仇深的悲情女人。   又好气又好笑。   裴近远仍旧心平气和的解释:“我没嫌弃你,你还和以前一样漂亮。”   顾盼“那就和我做,不然你就是说谎!”   这又是一个专门为他构建的自证陷阱。   默了几秒。   裴近远认真地看着顾盼,半晌过后,说,“我不肯,就是嫌弃你的身材,那你呢,顾盼,你想做,是为了什么?”   “证明你的身材么?”   “对啊,只有你见过我以前的样子,不找你,我还能找谁呢——”   真实诉求,脱口而出,意识到不妥时,顾盼戛然闭嘴。   可是已经晚了。   裴近远的神情已经变了。   他眼里的情愫荡然无存,冷峻的五官,更是毫无表情。   他问顾盼:“所以,从一开始,你撩拨我,就是为了证明魅力?”   顾盼怵了一下,没吭声。   也是这个瞬间,裴近远忽然就理解了顾盼的逻辑——他可能不是谁的替身。   替身起码是个人,他是纯粹被顾盼拿来当工具使了。   裴近远早就知道顾盼做事离谱。   她可以惊世骇俗,也可以不安常理出牌,他都愿意接受、兜底,但这次不同,完全刷新了裴近远的下限——   离婚,她不难过;   失恋,也不难过;   哪怕人类发自本能的情|欲,都无法撼动她的坚持。   说来说去,这个女人最爱的永远是那个空心的自己。   裴近远彻底失望了,推开顾盼,站起身理了理衣物。   顾盼跪坐床边,仰面,讪讪地问:“你要走了吗?”   “不然呢?留下看你秀身材么?”男人生性淡漠,这淡漠通常以疏离为主,此刻,疏离化为纯粹的嘲讽。   顾盼没说话,大脑竟是一片木然,彻底失去了对话的能力。   “裴近远……”   裴近远充耳不闻,捞过西服外套,搭在手臂,声音已经完全冷静了。   “可能真的是我不懂你,顾盼。”   “你在意的、追求的东西,在我看来……真的挺可笑。”   说着,他不再看她,真的笑了一下,那笑声令人无端心惊,顾盼始终望着男人决然的背影,眼睁睁看他头也不回走出卧室。   才刚意识到,她用裴近远验证美貌,又何尝不是给裴近远一次机会,反向验证了她的人品。   顾盼定在床边,怔怔的。   很快,大门传来开阖声。   “嘭”地一响。   一枪正中心口,顾盼应声倒在抱枕里。 𝐬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茂绿 连自己埋哪   孕前期的好身材, 给了顾盼错觉,她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是塑身达人, 是生完第二天腰身纤细堪比A4纸的女性神话。   然而,她错了, 大错特错。   妊娠糖尿病, 能在顾盼产检档案盖上“高危”的红章,也证明了它并非等闲之辈。   在一个不经意的时间点,它终于爆发了。   是以, “喝凉水都长肉”这一调侃,在顾盼身上, 由写意的笔法,转变为写实的作品。   顾盼郁闷了好几天。   终于抓到周琦琦, 想找她诉苦,哪知道两人刚走进咖啡馆, 还没坐下来, 她人就被客户一个电话叫走了。   临走之前,周琦琦眼含热泪,再三道歉,“宝贝, 你分手,你长胖, 我一样都没来得及安慰你, 我有罪……但我保证, 你生产那天,我一定全程陪你!”   “是你想去看热闹吧!”顾盼无力吐糟,“赶紧滚。”   “是是是, 小的告退。”周琦琦不放心留下顾盼一个人,特意跑去跟沈准嘱咐了两句,这才匆匆忙忙走了。   难得,今天浪子没出去浪。   沈准穿一身黑,正站桌边,他先帮店里唯一一桌客人点完餐,然后才来吧台找顾盼。   “你这孩子还没生呢,我这儿先成托儿所了……周琦琦说你心情不好,怎么了?”   说着,他还上三路下三路地打量起顾盼。   顾盼不自在:“别看了,我现在丑死了。”   沈准说:“哪丑了,我看很好啊。”   顾盼白了他一眼,“什么眼力,我都这么胖了,你再看不出来,我该怀疑你的绘画水平了。”   沈准无所谓笑笑。   他从小跟着父亲学画,功底不是一般扎实,什么线条结构,一眼就看到要害。   怎么可能看不出顾盼胖了,只不过是哄她。   他说:“来来来,你转一圈,我仔细看看。”   顾盼依言,真的转了一圈,然后把侧脸亮给好友,“你看看,我下颌线都不吃光了。”   不吃光,没有阴影的专业叫法。   却被用在这里。   顾盼的专业精神,来得莫名其妙,把沈准逗笑了,“你还真当自己是名画啊,一点点小问题,用这么上纲上线么?”   “当然了,美貌就是我最大的资本,这就是我的事业!”   “好好好,那你说说,从怀孕到现在,一共胖了多少斤?”   问到痛处,顾盼眼底一暗,“……二十五斤。”   又补充道,“今天早上量的。”   沈准:“哦。”   见对方反应太平淡,顾盼有点不爽,问他,“你一点不震惊?”   “这有什么可震惊的,你是胖了点,但不等于丑,以前有个港星,走丰满路线的,你现在就有点像她。”   “港星?谁?”   “说了你也不认识,演风月片的。”   “风月片?”顾盼眯了眯眼,“沈准你涉猎很广嘛,三十多年前的女人你都不放过。”   “那是因为现在的女人都不好看啊。”沈准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尤其是以你为代表的。”   “我?我代表什么?”   沈准说:“瘦杆子。瘦得脸都嘬腮了,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折叠度、有骨相?”   顾盼纠正:“我们这叫高级美。”   沈准笑,“你们那叫尖嘴猴腮——男人的审美,和你们女人不一样,懂不懂。”   “男人的审美……”顾盼斜眼撇嘴,学猩猩的丑样,重复了一遍。“懂不懂。”   转瞬,又恢复大美人的架子,抱臂,往吧台一靠,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那就请小沈老师给我讲讲,什么叫男人的审美。”   “讲讲就讲讲。”   沈准到底是专业的美术生,一点不含糊,正好手边有支铅笔,他捡起来,隔空先比了比顾盼的脸,然后又贴着顾盼鼻梁,确定了一下比例。   刷刷刷几笔,顾盼的脸,跃然于菜单背面的白纸上。   “黄金分割点,没得说吧,”沈准跳过美学这一基本原理, “鼻梁高点,在全脸的位置;两只眼睛,相对于脸部的横向宽度,都要遵循黄金分割原理。”   “你看你现在,就是合适的……但如果把脸颊上的肉,削掉。”   沈准又快速打了另一稿大型,“这是你原来的样子……是不是觉得少点什么。”   “嗯?”尾音上挑,星眸一扫。   顾盼露出不太信服的表情。   但沈准是唯一正视她焦虑的人,而且还是专业人士,她飘荡了这么多天的心情,忽然就沉淀下来了。   顾盼又要求:“这是正脸,我还想看侧面,你再画一个。”   “好说。”沈准亦满足她。   差不多的步骤,先拿铅笔量比例,再勾勒……   咖啡馆不知不觉变成了素描课堂。   顾盼凑在沈准身边,看得很认真,小脑袋一点点靠过去。   画这种难度的稿子,对沈准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一边出图,一边分析,一边借着拿顾盼当模特的机会,心底忍不住偷偷看她。   顾盼今天穿了条款式简单的长裙,略修身,这让她腰间隆起,看上去相当明显了。   外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个孕妇,而非单纯的“胖”。   然而,此韵味非彼孕味。   怀孕这件事,无形之中为顾盼增添了一种需要被人捧在掌心的名贵感。   仿佛她能参与人类繁衍,都属于造福地球基因库的善举了。   而且,顾盼不仅看起来养眼,还香。   沈准不自觉摸了下鼻头,低头,刚想仔细闻一闻,那小众的香气,究竟来自顾盼的头发,还是耳后……   不巧,这一幕就被突然登门的沈怀民给看见了。   “沈准你在干什么?!”他把儿子当成流氓,三步两步,过去就把顾盼拉到身后。   “老师?”   “爸,您怎么来了?!”   两人都吓了一跳,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站在那,面面相觑。   沈怀民不理孽子,只看顾盼,训斥,“他没正形,你跟他混什么——”   话说到一半,沈怀民忽然卡壳了,随着大脑解码了顾盼的肚子,他的表情就更复杂了。   目光在顾盼和沈准之间,来来回回好几遍。   一生清正的油画大师,才颤声问,“你,你,你们……什么时候有的孩子?”   顾盼一懵。   “爸你想哪去了!”沈准都无奈了,赶紧澄清,“那是裴近远的孩子,是顾盼婚内怀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贴人家那么近干什么?!”   “我在给她讲素描!”   沈准大声回呛,沈怀民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他以为儿子胆大包天,敢挖裴近远那种权贵的墙角,还留下了明目张胆的“证据”……沈怀民连自己埋哪都想好了。   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沈怀民目光扫过去,桌上确实有一张标标准准的技术稿。   虽然两个孩子的清白保住了,可沈怀民余怒未消,照骂不误。“倒数第二给倒数第一讲题,你有什么可炫耀的?!”   倒数第一快乐吃瓜,站一旁猛点头。   倒数第二不干了,“爸您把话说清楚,谁倒数第二了……我的能力,圈子里有目共睹,哪个见着我,不是客客气气,您不用这么损我吧!”   “客客气气是冲你么,人家看的是我的面子,你的成就,就是开了这家咖啡馆,跟你师兄师姐比,你差远了!”   沈怀民早年怀才不遇,靠收学生,赚点生活费,因为他教学严格,最后跟下来的弟子,现在也都小有名气了。   沈准又是父亲的老来子,和最大的师兄比,年纪差了将近二十岁,他想靠吃天赋,就赶超人家既有天赋又努力的人,可不痴人说梦么。   沈准也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不犟。   毕竟大家追求的不一样,他要是喜欢鲜花掌声,早就拿着爹牌镰刀出去割韭菜了。   还用等到现在。   他心态极好,嘿地一笑,“爸,您今天突然来我,激将法都用上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儿子比想象中还贼。   沈怀民只能缓了缓语气,摊牌,“我最近筹备画展,给你留了几个展位,今天找你来,是想商量一下——”   不等父亲说完,沈准直接打断:“您不 𝐬𝐝 用和我商量,我不去。”   “为什么?!”   “没时间。”   说完,沈准找了个由头,抢过员工手里的pose机,亲自去给客人结账了。   他是拍拍屁股走了。   独独留下沈怀民,和他来之前就准备好的一番推心置腹,现在全报废了。   沈怀民正闹了一肚子火,一转头,看到顾盼。   顾盼心里一咯噔。   老师阴郁的目光,瞄准她的眉心,好像上膛的枪管顶住了她的脑袋。   下一秒,顾盼标准的官方假笑,试图用轻松的话题,来转移对方注意力,“老师,你不喜欢我嫁给沈准、当您的儿媳吗?”   这一下彻底把沈怀民给点了。   他斥顾盼:“师门之内,有你们两个混世魔王还不够,一起进我家门,是想气死我吗?”   顾盼是沈怀民最后一个学生,那个时候,他已经名声鹊起,根本不需要收徒了。   是顾胜利,拿人脉资源,一通利诱,沈怀民这才无奈收下顾盼。   哪知道,这是他兢兢业业一生里遇见的最大敌人。   沈怀民看看顾盼肚子,想问孩子怎么回事,碍于大庭广众之下,他又作罢了。   反正可以回去问沈准,沈怀民现在只剩叹气。   “你呀!”   顾盼吐吐舌头,“刚才是沈准……我又没气您。”   沈怀民瞪了她一眼,转身本来都要走了,最后还是没忍住,叮嘱顾盼。“松节油味道大,闻多了不好,你现在怀孕了,不要整天泡在画室里。”   “嗯嗯,还是您心疼我。”顾盼笑眯眯地,顺势说,“那我就少画点。”   “我让你少画,不是让你偷懒!”   一个两个都是这么不争气,沈怀民恨铁不成钢,“不画画的时候,你就不能多看点书么……起码涨涨知识,陶冶陶冶情操,有时间满世界乱跑,不如把空荡荡的脑子填一填!”   与别人微妙的恶意不同,沈怀民一顿臭骂的杀伤力,好像只是帮顾盼挠了个痒痒。   她嘟囔着:“……我最不爱看书了。”   顾盼声音小小的,可沈怀民还是听见了。   “不爱看也得看!”   “哪怕当胎教呢……到时候,生出来的孩子,像你一样难教,你就知道为师现在什么心情了!”   ——   顾盼从小到大接收到的信息,大多来自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人——顾胜利、带她的保姆、名媛班班的老师。   他们无一不在说,读书无用。   甚至,通过反复强调“干得好不如嫁得好”这一经典的金丝雀哲学,顺理成章地为顾盼规划了人生。   后面发生的事,恰恰印证了这规划的成功。   顾盼靠嫁人,确实得到了名与利。   如此一来,沈怀民的建议——多读书——在顾盼的认知里就显得有点突兀了。   读书有用吗?   顾盼将信将疑,试着翻了翻书,可刚看了个开头,眼皮就开始打架。   顾盼怀疑书有问题,都没怀疑过自己。   所以,为了解决看书就犯困的问题,她想到了一个办法,类似差生文具多的另一种诠释——   买新书。   新衣服招人喜欢,新书一定也可以。   在一个无事的下午,顾盼带司机去书店扫荡。   沈怀民给顾盼列了书单,上面的书籍,不止跟美术相关,还有小说、历史和摄影画册。   一共二十多本。   商场的书店,摆设居多,书单拿给店员,店员一时不确定。   “这些书不一定都有,如果有再版的,可能封面都换了,我得去系统里查一下。”   顾盼嫌啰嗦,“这样吧,你们店所有的书,每样一本,都帮我送到车里,我回去自己慢慢挑。”   店员一愣,从没见过这么买书的人,“您确定……这么多书,买回去放哪都成问题呢。”   书店不过百平米,深绿的主题色,环境更像一间咖啡馆。   “我看你们这也没几本书,每样买一本,就这么决定了。”顾盼环顾一圈,对数量没概念,反正下达指令,也不用她动手,剩下交给司机就可以了。   一边是买,一边是卖,大家开始忙起来。   这个时候,顾胜利打电话过来,叫顾盼今天回家吃晚饭。   顾盼把买书的事情抛在身后,打着电话,走出书店,“无缘无故的,怎么想起叫我吃饭了,是有什么事吗?”   “家有喜事啊!”   和上一次叫女儿滚回来的语气不同,这回顾胜利明显遇到高兴的事,语气里透出得意和神秘。   顾盼更疑惑了:“什么喜事?”   “哎呀,你回来就知道了。”顾胜利卖关子,怎么都不肯说,“反正有喜事,而且是大喜事,你快回来!”   顾胜利这个人最爱钱,有喜事,估计也和钱脱不了关系。   和钱有关,又让顾盼不得不联想起裴近远。   作为顾家最大的金主,裴近远不会又给顾胜利什么好处了吧……尤其他们前几天刚刚滚床单失败、两人彻底断联的情况下。   裴近远的任何动作,都让顾盼不得不多想。   书店在商场二楼,靠近电梯口,中央穹顶挑高,挂断了电话的顾盼,若有所思倚着栏杆,正想着。   余光不经意一瞥,从她的位置望下去,竟然在一楼活动站台的外围,看见了裴近远。   似乎是有关AED的科普宣传活动,台上的观众在互动,台下的工作人员在发手册,中间一片鼎沸。   刚才还在脑海里出现过的男人,突然就在眼前。   又意外又尴尬的心情,将顾盼牢牢困在原地。   男人站最外围,身穿白衬衣黑西裤,修身而立,以超然的角度,看着台上的人,大约是察觉到顾盼的目光,抬眼,一下捕捉到她。   隔着遥遥的距离,和绰动嬉戏的人影,他们视线交融,像越过长空的云线,洁白笔直地将两人无声连接。   裴近远可能也有点意外,神色稍顿,随即,一贯礼貌得体的男人,朝她颔首。   动作很淡,顾盼却有点失措,忘了回应。   因为,从裴近远的反应,根本看不出那一晚近乎失控的暧昧,至此,记忆里的热烈滚烫,在这一刻全部消弭在男人的冷静自持中。   仿佛,他的温柔,他的愤怒,他的失望,从来都没发生过。   顾盼心里有点难过,眼中浮起酸意,一瞬间眨下去,努力笑了笑。   裴近远这个人身上最值得学习的地方,就是拿的起放得下。   她也想学他,做一个洒脱的人,哪怕只是打个招呼,也要表现得若无其事。   于是,犹豫片刻,顾盼先一步,飞快往楼下走。   裴近远也看懂顾盼意图,同时往电梯走。   顾盼稍快一点,扶梯传送到最后一截,她迫不及待往下跃,裴近远伸手扶了一把,“慢点。”   菱格纹的平底鞋轻盈落地。   如同她语气般轻快。   “好巧,每次你们宣传AED,都会被我赶上。”   因为这就是讯达下半年的重点项目,裴近远没多解释,只是简单概括说:“讯达每年都会做几次公益活动。”   顾盼:“做公益也要老板亲自站台吗?”   裴近远:“我只是路过,顺便看看。”   “哦。”   电梯口人流大,他们站这不方便,裴近远怕顾盼被人撞到,便说,“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裴近远带着顾盼往旁边挪步。   顾盼稍微落后,也就半个身位,这才敢将目光扎扎实实落在男人身上。   男人身上一件薄薄的衬衫,衣袖紧束,有种将夏天拒之门外的禁欲气质。   高冷如裴近远,和顾盼一直都没什么共同话题。   这也意味着,他们既做不成久别重逢的朋友,也来不了相见恨晚的桥段,换个地方说话,完全是将顾盼内心的焦灼,以时间形式,继续拉长。   商场一楼有个礼品打包区,玻璃柜里陈列了五光十色的包装纸,因为收费昂贵,来这的客人不多, ʂժ 装饰作用大于实际意义。   站在一整面墙的斑斓画卷下。   顾盼犹豫了片刻,有点没话找话都意思,问。“你最近是不是又给我爸钱了?”   没头没尾的问题。   裴近远扬眉,说:“没有。”   “那就是你给他项目了。”   裴近远仍说,没有。   “为什么这么说?”他问。   顾盼回答:“我爸刚才打电话,叫我回家吃晚饭,还说有大喜事,所以,我问问你,是什么大喜事。”   裴近远:“你们家有喜事,一定和我有关吗?”   顾盼:“不然呢?你可是我们家的活体财神爷。”   裴近远失笑,这话附和顾盼一贯没心没肺的风格。   他说:“真的不是我。你还是回去问问顾叔到底怎么回事吧。”   “也是。”顾盼也觉得自己有点无聊了,“那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裴近远没说话,瞥了一眼顾盼越发圆润的肚子,没说话。   这回是真的该走了。   当顾盼意识到,裴近远的对她所有的考量,可能都和她的肚子息息相关的时候,她的自尊心就有点遭不住了。   当即,顾盼就打电话,问司机,你在哪儿呢。   “我在商场仓库,跟书店的人一块搬书呢……顾小姐有事吗?”   可能正在忙,司机中气十足,音调都提高了。   顾怕看了裴近远一眼,他大概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声音,浓眉不动,抬腕去看手表。   顾盼问司机:“那我过去找你?”   “别来别来,这里灰大、乱糟糟的,可不是顾小姐你来的地方。”   “好吧。”顾盼悻悻的,“你先忙,我打车回去了。”   她保证,真没有表演的成分,如果知道司机走不开,顾盼绝对不会打这通电话,挂上电话,刚想解释。   裴近远已经开口:“我送你回顾叔家。”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就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不留余地终结了顾盼所有的纠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褪黄 “可我想你   从商场出来, 裴近远送顾盼回家。   顾家的宅子在西山,那里是鼎鼎有名的富人区,沿途林景快速略过, 夕阳下,像一部昏黄的老电影。   一路上, 两人坐在后排, 谁都没出声。   座位中间就像隔着一堵空气墙,你能看见我,我能看见你, 就是无法对话。   很快,司机开车来到别墅区的外围。   一年前, 裴近远和顾盼谈婚论嫁时,裴家遵循传统, 三媒六聘过大礼,当时就是裴近远的司机带着车队, 一趟一趟往顾家运东西。   车牌早就登记过了, 途径门禁,横杆自动抬起,盘山而上,最后车子停在顾家大宅的庭院里。   待车子挺稳, 顾盼冲裴近远客气了一下:“……一会儿你还回商场吗。”   “不用,我已经下班了。”   “嗯, 那我下去了。”顾盼推门下车。   裴近远亦跟着下来, 礼貌使然, 顾胜利已经迎出来,他总要跟长辈打个招呼才能走。   “顾叔。”裴近远绕过车头。   “……近远啊。”一看到裴近远,顾胜利的笑容, 一下就不太自然了。“你和盼盼怎么一起来的?”   “顾盼司机不在,我送她一程。”   听闻他不是特意来的,顾胜利明显松了一口气,“那你进来坐坐吧。”   裴近远怎会看不懂,人家没有留客的意思,“既然人送到,我就先回去了。”   “好的好的,叫司机回去慢点开车。”   顾胜利笑容扩大,反常的态度,让身旁的顾盼一下警惕起来。   顾胜利好大喜功,芝麻大的事,都要全城发帖,恨不得昭告天下,怎么今天有喜事反而遮遮掩掩?   顾盼狐疑。   趁着裴近远返身之际,她一把扯住男人手臂。“别走。今天我家有喜事,你留下陪我爸喝一杯才行。”   裴近远用眼神阻止顾盼。   顾盼视而不见,扬声,“虽然你是前夫,但我爸一直当你是自己人,自己人喝一杯,有什么问题?”   “是吧,爸。”   顾胜利眼中尴尬一闪而过,最后也只能咬牙,笑说,“是啊是啊,来都来了,大家一起吃顿饭嘛。”   顾胜利作为主人,带头走在前面。   裴近远和顾盼落在后面,他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说:“你爸不想我留下来。”   “我知道啊!”怕人跑掉似的,顾盼紧紧攥着裴近远的袖口。“可我想你留下来。”   裴近远低头,望了一眼被握住的地方,再抬眸,对上顾盼狡黠的笑。   叛逆、骄矜,一种很难形容的生动感,丝丝缕缕地缠绕人心,似晨雾,又似晚风。   裴近远对顾盼虽然还有气,但还是选择迁就,陪她进了餐厅。   彼时,餐桌上已经摆满丰盛菜肴,顾家两个侄子也在。   顾昕和顾晔,他们没有顾盼的好容貌,但教养极好,见到到裴近远,远远站起来,叫了声,姐夫。   裴近远温和颔首,目光一转,发觉两兄弟身边,还有个陌生的女人。   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身着淡红色旗袍,正怯生生望向裴近远。   “裴总也来了啊……”女人说话间,跟着站起来。   裴近远是第一次见她,以为是顾家的亲戚,不知道怎么称呼,扭头去看顾盼,只见她脸已经冷了。   这时,顾胜利笑着替女人解围。“这是盼盼的伯母,顾昕和顾晔的妈妈,辛艳茹女士。”   顾盼没说话,别过脸去。   裴近远神色如常,微笑,“伯母,您好。”   “你好,你好,裴总。”辛艳茹双手绞在身前,看上去很拘谨,眼神还不停地往顾盼那边飘。   “盼盼,你怎么样呢,你爸爸说你怀孕了,身体还好吧。”   辛艳茹似乎很怕顾盼。   这是裴近远观察到的结果,他不知道两人内情,不好评论。   只看顾盼。   她的一张脸小而精致,笑起来美不胜收,一嗔一怒更是别具风情,称之为女娲的代表作,都不过分。   偏此刻,顾盼脸上好似覆了层冰壳,没了鲜活,反而多了几分寡刻。   见到伯母主动打招呼,她理都不理,直接扭过了头。   “行了,人都到齐了,来来来,咱们准备吃饭!”顾胜利招呼大家去餐桌落座。   一时间,众人动作,碗碟座椅的细碎响动,冲散这一微妙的冷场。   佣人开始上菜。   顾盼却已经不耐烦,问顾胜利,“今天叫我回来到底什么事?”   顾胜利一张阔面,难言兴奋的颜色,“是顾晔,刚被清华录取了。”   兴奋的眸光、压低的声线、高涨的情绪,在顾家三个男人脸上,如出一辙。   连同辛艳茹女士,一脸容光,是她过去二十年的隐忍,终于换来的回报。   全家人都沉浸在亢奋的情绪中。   唯有顾盼,眼神发木,嘴角在机械地扯出一个微笑后,语气不受控地酸起来。“高考才结束多久啊,这么快就出成绩了吗?”   “顾昕是保送,不用考,年初就确认录取了。”顾胜利笑女儿,“你成绩不好,当然不知道了。”   似失落似嫉妒,顾盼淡道:“真难为你们,早就录取了,憋到现在才显摆。”   顾胜利不爱听:“叫什么显摆,这是求稳,录取通知书正式下来,我们才好告诉亲戚朋友嘛。”   顾盼冷冷笑了一声,“感谢您通知我这个亲戚来喝喜酒呢。”   顾胜利好不容易在教育子女这一块,扬眉吐气一回,他心情好,不和女儿争论,转而看向裴近远。   “近远啊,不怕你笑,我这辈子,读书少,处处矮人一头,所以最仰慕就是读书人,现在家里出了紫微星,我的腰板,终于可以挺起来了!”   裴近远说:“那恭喜您了,顾叔。”   似乎还不够,顾胜利强调,“顾昕保送清华,全是他自己的努力,一点没用家里操心,以后,我也能跟别人吹嘘,我顾家基因,不全是花瓶了。”   “顾家本来也不全是花瓶。”裴近远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顾盼,反而是其他人,有意无意都去看顾盼脸色。   顾盼抿着唇,本来就面无表情的脸,越发阴沉,因为被人打量多了,她扯出一声笑,仿佛嘲讽,原来只有我蒙在鼓里。   ʂԃ  “爸,你喜欢读书人……可你当初跟我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顾胜利:“我、我说什么了。”   顾盼:“你跟我说读书没用,不如专心嫁人,嫁给有钱人,照样吃香喝辣……这都是你说的吧。”   顾胜利笑容一僵。   自家这点小算盘,就这么被抖出来,让他多少有点下不来台。   顾胜利生气女儿剥他脸面,可碍于裴近远,又不好发作,只能搪塞,“你这丫头,瞎说什么呢,读书怎么没用,我不可能说这种话,你记错了。”   顾盼冷笑:“是我记错了么?”   顾胜利拿出家长的权威,“今天大喜的日子,顾盼你又找茬是不是,弟弟有好前程,是人家自己的努力,你呢,舞蹈钢琴美术……哪一样我给没培养你,花的钱只多不少,你还想怎么样。”   顾胜利还想让让外人说句公道话,“近远,你说我会亏待盼盼么,不管怎么样,她都是我唯一的女儿——”   裴近远尚未开口,顾盼直接把话接了过去。   “我是你唯一的女儿,可你怎么不说,你还有两个儿子呢?!”   顾胜利一霎拧紧眉头,“顾盼,你乱说什么啊,我就你一个女儿,哪来的儿子!”   赶紧去看裴近远。   裴近远是剑眉星目那一挂的清冽长相,不动声色的时候,有一种天然冷感。   此刻,听到顾家龃龉的裴近远,正是如此,他不质疑,也不审判,只是侧头去看顾盼。   顾盼哂笑一声,“顾晔和顾昕,他们不是你的儿子,难道是我的儿子么!?”   说完,狠狠扫了一遍对面的母子三人,直到他们纷纷低头,顾盼的视线,才最终重回顾胜利脸上。   这时的顾胜利,气势已经矮了,但还在坚持。   “顾晔和顾昕,是你堂弟,是我的侄子!”   顾盼再也装不下去了,“你把你的私生子,挂在大伯名下,可大伯三十年前就死了,他没结过婚,哪来的儿子!”   “这么拙劣的谎言,你真以为能瞒一辈子?!”   哪敢奢望隐瞒一辈子。   只是没想到,家丑是以自爆的方式,在最体面的客人面前被抖了出来。   顾胜利气到手抖,指着顾盼:“我这么做,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你为了我?还是为了抬高我的身价?”顾盼冷笑一声,“独生女,说得好听,不就是为了把我卖出去的时候,管裴家要个好价么?!”   “好你个顾盼,我真是白养你了!”   顾胜利气急败坏,蹭一下站起来,手掌扬起的同时,裴近远先一步横在这对父女中间。   “顾叔,我还在这。”   男人高大的身材,截住顾胜利的视线,他甚至没有动作,只消一双过分冷静的眼睛,就把顾胜利的手,给按了回去。   他的意思是。   我还在这,轮不到别人碰顾盼一根头发。   顾胜利脸上一变,分明听出裴近远警告的意味。   而裴近远看都没看其他人,径直揽过顾盼,轻声说,“这顿饭还吃吗,不吃我送你回去。”   顾盼摇摇头,仍是余怒未消。   裴近远换了只手,将人牵住,带着顾盼转身向外走。   方才头脑一热,想甩人耳光的顾胜利,这时彻底冷静下来。   他忙追上两步,一面赔笑,一面慌张道:“近远,刚才我是气坏了……真的,我原本不想骗你们裴家的,实在是有苦衷……”   裴近远不置可否,“这件事以后再说,先告辞了。”   他脚步没停,温和礼貌地扫过顾家其他人,那目光里有罕见的冷意。   为此,偌大的宅邸,彻底没有了喜庆的氛围。   回去路上,顾盼一直却抱着肩膀,缩在座位里。   七月的季节,天气已经很热了,车里开着空调,她却觉得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裴近远问顾盼,“冷吗?”   “还行。”顾盼不爱说话。   裴近远也不催问,只是默默把冷气调低,帮她把车窗落下一道缝。   静谧无人的柏油路,温热的风汹涌而入,吹得顾盼长发翻飞。   她往耳后掖了掖,又把脸颊靠回玻璃上。   沉默持续了一路,回到顾盼家楼下,裴近远不放心,坚持送她上去。   顾盼没反对,径自走在前面,   电梯一打开,她刚要迈步,身形一晃,又退了回来。   裴近远不明所以,掀眼去看,这才发现,眼前的空间,除了鞋凳、伞架、花瓶这类简单装饰。   竟然还有许多许多的书!   半人高,一摞一摞,码满整个电梯厅——在这一刻,读书无用,不啻一场甩不掉的噩梦,从西山跟着顾盼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澄净 双臂在顾盼   灯影之下, 满满一地的书,令裴近远眸色骤变。   他扭头去看顾盼,一瞬间, 女人的脸上已是泪流满面,连连后退。   裴近远手撑在她腰间, 把人揽来怀中。   阿姨为他们开的门禁, 此刻正好出来迎接。   裴近远沉声问她,“哪来这么多书?!”   “司机送来的,说是顾小姐买的。”   阿姨还以为是摆放的位置有问题, 解释道,“书太多了, 就没让司机搬进来,我想着, 等顾小姐回来再安排……要是碍事,我现在就收拾。”   裴近远疾言厉色:“不用了, 叫人立刻都搬走!”   阿姨噤声, 不敢再说。   顾盼鼻音浓重地开口:“骗我的是人,又不是书……不用非得搬走……”   一边说,眼泪一边流,越流越凶。   说不上一个整句, 人已经开始倒气,胸口一抽一抽的。   下一秒好像就能晕过去。   裴近远和阿姨都被吓到了, 阿姨急得团团转, “顾小姐怀着孕, 一哭就喘不过气,上次也这样,这次……怎么更严重了呢!”   “要不要叫救护车?”   “先去拿一个氧气瓶来!”裴近远扶顾盼慢慢往下, 待她坐在地上,他一边帮她顺背,一边冷静地教顾盼,“不要说话,深呼吸……”   阿姨茫然,问:“家里有氧气瓶?!”   来不及多说,裴近远直接指示,“岛台下面有个急救包,你全都拿过来。”   “哦哦。”阿姨飞快走开,很快拎来一个红十字的箱子。   这是入住前裴近远叫人放那的,里面有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打开箱子,一下就找到便携式的氧气罐。   他熟练安装好面罩,把顾盼换到左肩上,重新将人搂紧,面罩对准顾盼口鼻。   “深呼吸。”裴近远单手控制泵头,“我给氧的时候,你吸气,慢慢来,别着急……”   气体压缩又释放,一遍一遍的少量多次。   犹如肺泡在液体中浸溺,又被人强行打捞,出水的一瞬,顾盼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好多了。”待胸口中的窒息感,有所缓解,顾盼按下裴近远的手,喘着声音,“不需要了。”   裴近远侧头,再次确认,见顾盼鼻息不再紊乱,脸上异样的红色,也逐渐退了下去。   他的一颗心才缓缓落回原处。   不想她触景伤情,裴近远干脆把人抱起来,带离了现场。   卧室里。   纱帘只拉了一半,傍晚的光,让空气都染了颜色,粉橘色铺陈在床的一角。   裴近远将人放置在床上。   “闭眼睛,先睡十分钟再说。”   顾盼声音轻轻,“就是刚才一阵气短,现在已经没事了。”   裴近远说:“月份大了,会有这种情况,如果还是不舒服,咱们就去医院。”   顾盼摇摇头,“没有不舒服,真的,躺一会儿吧,我躺一会儿就好了。”   她双手下意识放置在突出的小腹间,呼吸一起一伏,泣意是止住了,颤动的睫毛,却让顾盼浑身上下沾染一种破碎感。   她在看他。   裴近远一时就顿住了,有些难以抵抗这注视,于是,再次破例,他主动突破社交边界,在顾盼旁边躺下来。   两人合衣躺着,就那么静静的挨着。   又过一会儿,顾盼脑袋往他那儿凑了凑,脸颊挨近他的肩膀。   男士衬衣的面料,带着细密的暗纹,皮肤贴上去,略微生涩。   顾盼舍不得这一刻来自体温的支撑感,又靠近了一点,头往里扎,汲取温暖的同时,漫无目地开口。   “……我妈以前只是一个饭店服务员,因为长得好看,做了领班,你见过她么?”   那个时候,裴近远也是孩子,“有点印象。”   “我妈是不是很美?”   “嗯。”   “好多客人都是看我妈的面子,才来我爸酒楼吃饭的,后来,我爸娶了我妈,后来有了我,”   顾盼脸上的骄傲,短暂停留后, 𝐬𝐝 再次淡了下去。   “直到我妈生病去世,我都以为我们是一家三口,以后的日子,我还以为我和我爸要相依为命了……谁知道,落单的只有我自己。”   顾盼凄然而笑。   裴近远垂眸,早已看了她好一会儿,此刻心中翻腾的痛意,竟然有些无法忍耐了。   他伸手圈住她,扣入怀里,尽他所能给足安全感后,他才敢问出接下来的问题。   “按年纪算的话,顾昕只比你小了五岁,那意味着……”   顾盼说:“我爸出轨的时候,我妈还活着。”   裴近远:“你妈知道吗?”   顾盼摇头,“辛女士很低调,生了两个儿子都没去找我妈闹,所以,我妈到死都不知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妈去世后,我爸把顾晔顾昕带回来,我就猜到了,后来是为了和你联姻,不得不把他们兄弟藏起来——私生子摇身一变,成了侄子,我也成了独生女……”   顾盼稍微停顿,去看裴近远平淡的反应,才意识到:“这些,你早都知道了吧。”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裴家并不是普通家门,该有的背景调查,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件小事。   更何况,裴顾两家是世交,顾家平白无故冒出两个侄子,裴家当然疑心,怕顾胜利被人骗,所以派人调查了顾昕顾晔的来历。   裴近远:“很多年了,反正跟我们联姻没关系。”   “哦。”顾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出声,“你会不会觉得我像个小丑?”   轻轻的气声,是她鼓足勇气才敢问出口的话,伴随着发问,她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裴近远下意识抱紧她。   “为什么这么问。”他说。   可顾盼一向执拗,为了看清裴近远的表情,分辨那幽深的眼眸里是否暗藏鄙夷或轻视,她挣脱出来。   这一刻,她只能接受象征平等的对视。   “很早之前,我就想问你了。”她说。“只是尊严不允许,就这样强撑着和你结婚、离婚,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如果不是顾昕考上清华,顾盼还不知道,她的人生原来就是彻头彻尾一场骗局。   面对那堆书,方才知道,最后一根稻草的分量,原来那么沉重。   嫁入“清华”的顾盼,被考上清华的弟弟,将人生信仰彻底压垮了。   “独生女,知名画家,名媛……这些贴在我身上的标签,统统都是假的,而你一直都知道,为什么还要娶我呢?”   裴近远仅凭直觉就能回答:“娶你就是娶你,跟标签有什么关系……”   话只说了一半,面对女人灼灼的目光,裴近远忽然就理解了,顾盼那猛烈、又莫名其妙的自尊心,究竟是怎么来的。   他后知后觉般,尝试着拼凑完整的顾盼,“……因为标签是假的,你每天惴惴不安,根本没法安心过日子,所以才搞出那么多荒唐事?”   顾盼鼻腔再次漫上酸意,从不敢剖白的人,好久没说话。   直到把眼泪反复眨下去,她才涩然承认。   “没错。我是在试探,试探你能不能接受我本来的样子。”   这又何尝不是“我真的没有那么好”的另一种说法。   一个人的内核,如果不是真的强大,那么,承认自己不够好,无异于一场自我毁灭的过程。   “裴近远,在你面前,我能博弈的东西不多,灵魂不够纯粹,头脑也不聪明,你奇怪我为什么总抓着美貌不放,现在总知道原因了吧。”   因为,那是她仅剩的东西。   唯一自母体带来、可以放心依靠的能力。   裴近远沉默了许久。   盖因不知道答案,而无法直接回答“为什么娶她”的尖锐发问,却依照本能,双臂在顾盼背后合拢,紧紧用力。   他将脸埋在她肩颈里,似叹息般,深深呼吸,嗅闻到淡雅的山茶花的香气,却暗含午夜苍凉的后调。   这不该属于一个满身名牌的女孩子。   裴近远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顾盼,过了许久,他才说:“每个人都不完美,藏着掖着,反而活得更辛苦。”   “……是啊。”顾盼附和,好似认同,又好似叹息。   她任由裴近远就这么搂着,躺在蓬松的枕头上,看着月光一点点从床尾流淌到脚边,如一条银色的河流,带走她背负了许多年的包袱。   她终于不用再担心裴近远怎么看她了,最糟糕的顾家,最孤立无援的自己,最坏的一面,已经被看到了,又怎么样呢。   世界末日还是没有来。   顾盼排空了全部的情绪,慢慢闭上了眼睛,感受身体变轻盈的这一刻。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空气里慢慢聚拢叫人瞌睡的气氛。   裴近远去看顾盼,她鼻息渐弱,恬静的睡颜,仿佛消解掉了今晚的一切。   是让人放心的状态。   裴近远也准备回去了。   他轻轻放开顾盼,抽回手臂,又帮她盖好薄被,再次确认她一切安然,裴近远转身往外走。   脚步踏在地毯上,声音几乎全部被吸收了,是以,顾盼再度开口时,裴近远几乎不敢相信这话是冲他来的——   “……你在剑桥读了3年本科,2年硕士,一共5年,硕士侧重金融工程学,Quantitative Finance and Analytics。”   裴近远條然定住,转身,脸上表情没变,眼底却是逐渐扩大的惊讶。   而顾盼,一直闭着眼,因为不曾看到男人愕然的眉宇,更让她的接下来的话,像梦中呓语,轻而不能再轻。   “……后来回国,你进讯达的第一个职位,就是刘助理那个位置,VP。”   “一上来就做执行副总裁,想也知道,一定有很多人不服你。”   她平淡说话间,一滴泪,顷刻滚落枕间。   顾盼对裴近远已经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   虚假的人设,澄澈的少女心事……以及,我爱过你——她深藏在心底的秘密。   终于可以全部摊开了。 作者有话说: 最后结尾的回旋镖,是38章来哒 第50章 浅银 只是这事没   谁说顾盼只是花瓶, 没有本事。   她寥寥几句话,隔空回答的,岂止是他曾经醋意大发的意难平, 分明是一只哨箭,穿云而来, 正中裴近远的心口。   他站在走廊明亮的灯光里, 紧紧盯住床上那道身影,没开灯的房间,顾盼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 裴近远方才出声,“顾盼……”   刚开了个头。   顾盼便终结了对话:“晚安, 裴近远。”   随后,她将自己卷在被子里, 轻轻翻了个身,只留朦胧的背影——却是一道明确的界限。   她说了那么多的话, 并不是为了留下他, 只是一种坦荡的告知,而非道德上的绑架。   顾盼不需要他的同情,也不需要他的回应。   裴近远终是止步在门口。   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在这一刻将他深深淹没。   ——   早上, 裴近远到公司的时候才发现,财报落在家里, 没有带过来。   上面有他批改的备注, 重新打印一份都不行, 最后只能叫秘书回去取一趟。   心神不宁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下午。   在裴近远手中一向游刃有余的工作,今天仿佛变成了酷刑, 专门用来惩罚他一样。   不到下班时间,裴近远就坐不住了。   想到顾盼,想到她昨天流了那么多眼泪,裴近远抓起西服外套,一边叫司机备车,一边往外走。   秘书正好迎面过来,敲了敲打开的门,告知他。   “顾总来了,说想见您。”   裴近远脚下一顿,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绊住。   不用想也知道顾胜利为什么而来,他心里几分厌烦,眼里却水波不兴,“请人进来吧。”   片刻功夫,人没见着,声音先到,“近远 ʂժ 啊……不打扰你工作吧……”   顾胜利走到哪,都喜欢端着裴近远岳父的架子,不用预约,照样赫赫扬扬走进来。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外套撂到一边,裴近远维持无可挑剔的得体,请长辈到沙发那边坐。   “您找我什么事?”   顾胜利笑说:“有个朋友送了我一些雨前龙井,我知道你爸喜欢,顺道送过来,请他尝尝。”   说话间,礼物落在矮几上,用金红色的锦缎包裹的礼盒,和顾胜利本人一样,有种浮夸的气派。   “您太客气了。”裴近远表达谢意,“回头叫人转交给我爸,他一定喜欢。”   顾胜利摆摆手,“咱们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裴近远淡笑,对“一家人”的说法,没接话,正是这无波无澜的态度,叫顾胜利原本的长辈气势,顿时就矮了。   他笑一笑,半晌才问:“昨天……盼盼回去之后,没有再闹吧。”   办公室的会客区,是一组灰棕色的真皮沙发,裴近远为了尊重长辈,没坐上首,只选了顾胜利对面的位置。   他已经尽量保持一个平和的语气,反问,“为什么要闹,顾盼又不是乱发脾气的人。”   听听,这说的是顾盼?   顾胜利这个亲爹都不信。   可裴近远话都撂这儿了,他只能讪笑着,说:“盼盼怀着孕,昨天饭都没吃,气冲冲就走了,我怕她身体有什么,担心了一晚上。”   裴近远:“顾叔,您要真的担心顾盼,今天就应该去家里找她,而不是来找我。”   裴近远说话罕见地不留情面,搞顾胜利老脸一红。   他不大自然地搓搓手。“近远啊,今天我来,是想和你解释一下,顾昕和顾晔他们兄弟,其实……”   裴近远:“顾叔,您的私事,不用向我解释。”   顾胜利:“不不不,我还是要交代一下的。”   裴近远没再阻拦,而是安静地看着他。   顾胜利稍作斟酌:“顾昕和顾晔,是我和艳茹的儿子,但盼盼也是我唯一的女儿啊,从小到大锦衣玉食,我没有亏待过她……”   他的态度,好像女儿是给裴家养的一样,“虽然盼盼不是独生女,那我也是把我的心肝宝贝嫁给了你。”   裴近远不动声色,视线落在顾胜利脸上。   顾胜利看似一脸苦恼,眼角眉梢却藏不住喜气,这和他登门造访的行为分明相左。   试问,谁会高高兴兴给别人道歉呢。   裴近远开门见山,直接问:“顾叔,顾盼是不是独生女,已经不重要了,反倒是您,特意跑一趟,就为这件事么?”   “唉!”顾胜利赔笑,踟躇半天,才吐露真实目的,“是我和你们辛伯母……准备结婚了。”   裴近远没动。   这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您要结婚了?”他问。   顾胜利长长一叹:“我们在一起二十多年,现在最小的儿子都成才了,我总要给人家一个名分吧。”   “顾盼知道么?”   “昨天叫大家一起吃饭,我本来是要说的,后来。”   哪还有后来。   昨天刚提到顾昕考上清华,顾盼就受不了了,气愤之下连家丑都往外抖,更别说让当年的三儿上位了。   “就盼盼那个暴脾气。”顾胜利没说完,其实早都放弃女儿这一票了。   顾胜利叹口气,“先不说她,我就想问问你的意见。”   哄女儿,不如哄金主。   不问顾盼,却问裴近远这个外人,顾胜利算的是一笔经济账。   他怕“独生女”骗婚的事得罪裴家,所以再婚之前,想探探金主的口风。   裴近远心里也清楚顾胜利的目的,只是,隐隐的火气,不知道打哪冒出来,一阵一阵往上涌。   他忽然就能体会顾盼的处境了。   裴近远克制着,回应:“我建议您还是问问顾盼。”   “问顾盼?她什么脾气,你不是不知道。”顾胜利一着急,就说漏嘴了,“她根本就不可能同意我们!”   裴近远都没犹豫:“所以,她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   顾胜利眼睛一瞪。   这么狭隘、越界的表态,竟然从钟鸣鼎食之家的裴近远嘴里讲出来,实在有点不可思议了。   顾胜利很不高兴:“怎么,你也学顾盼,连长辈的婚事都要干涉了?”   裴近远淡声道,“不是您先来问我意见的么。”   顾胜利愣了一下,随即摆出为晚辈痛心的样子,“近远,我是看在咱们两家几十年交情的份上,才来和你说一声,你要这么说话,可就伤感情了。”   裴近远神色不变,“顾叔,我也看在您是孩子外公的份上,才放任您欺负顾盼,如果您背着顾盼把婚结了,才是真的伤感情。”   ——   讯达大厦下面,有一处专属停车区,停放的一般是高管或者贵宾的车。   顾胜利的保姆车也在其中,今天他过来找裴近远,没叫司机,是长子顾晔亲自开车,见父亲气冲冲地从大厦出来。   他提前打开车门。   一上车,辛艳茹不自觉挺了挺身体,急切地问:“怎么样,裴总点头了么?”   “点头什么!”顾胜利很不痛快,“他现在完全不把我这个岳父放在眼里了!”   辛艳茹:“……他不同意我们的婚事?”   “他没明着说,但句句不离顾盼。”顾胜利沉吟片刻,“看他的态度,跟咱们想的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裴近远竟然维护顾盼。”   辛艳茹有些意外,“不应该吧。”   身为二十年多前的高材生,辛艳茹女士用她的智慧辅佐顾胜利,多年来稳坐贤内助的位置,就连她为顾胜利生育的两个儿子,也是聪明人。   这样的一家四口,在游说裴近远之前,已经商量过了。   辛艳茹捋着脉络,说:“裴近远是体面人,他和盼盼结婚一年就快速切割,一定是看不上盼盼的,怎么会维护她呢?”   顾胜利也是这么想,“都离婚了,按说他不应该再蹚咱们家的浑水了……”   长子顾晔坐在前面,听到这里,侧身提醒,“裴总是不是还在生气,气咱们捏造了姐姐独生女的身份?”   顾胜利也想过,但很快又否掉了这种可能,“昨天顾盼抖出这件事,裴近远一点都不惊讶,他应该早就知道你姐姐不是独生女了。”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了。”   顾晔在公司实习好多年了,他是顾胜利手把手教出来的,样貌像,做事风格更像。   父子两个早有默契,不等他说,顾胜利已经明白,“就算不考虑顾盼,裴近远也要为孩子打算。”   这话听得辛艳茹心惊肉跳:顾盼如果一直是独生女,她的孩子也就顺理成章变为顾胜利唯一的继承人。   那自己和孩子们怎么办,就算顾胜利可以写遗嘱,他们能分到的只有钱,分不到地位,就意味着一辈子都只能是顾家的亲戚。   想想自己委曲求全一辈子,辛艳茹眼泪都下来了。   她偏头,赶紧拿手擦了擦,说,“全靠盼盼联姻,顾家才有今天,家里的产业全给她,也是应该的。”   “这叫什么话?!”顾胜利最听不得这个,“我打拼一辈子,怎么功劳全是她的了?”   “老顾,我知道你有本事,可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裴家不同意,你难道真敢娶我么?”   什么叫“敢”。   字眼精准刺中顾胜利的自尊心。   顾胜利都要发火了:“我就是太把裴家当回事了,搞得裴近远一个小辈也敢指点我!”   顾晔和母亲交换了个眼神,又往这火堆上添了一把柴。   “……要我说,都不应该来问裴近远,您和我妈直接领证,受法律保护,裴近远反对也拿您没办法。”   顾胜利又犹豫起来:“他是拿我没办法,可他拿咱家的公司有办法……”   “爸,”顾晔不这么认为,“是裴近远手伸太长,管您的公司,管您的家事,以前您没底气,现在咱家公司现在都上市了,您难道要一直退让么。”   “不退让我能怎么样?”   “要我说,不如借着这件事,您和他硬刚一次,大家划好楚河汉界,也让裴家收敛收敛!”   顾胜利余怒未消,长子的怂恿,又像一针鸡血,扎在他的肾上腺上。   “硬刚。”顾胜利反复咂摸这件事的可行性。   这决定命运的瞬间,车内其他人大气不敢出。   只有坐在角落里一言未发的次子顾昕,“呵”了一声,似嘲讽般尾调冷冷。   ——   昨晚情绪起伏太大,早上起床,顾盼感觉自己好像经历了一场龙卷风过境。   身心俱空。   她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细细回想昨晚,也没个 𝐬𝐝 头绪。   门外传来敲门声,打断顾盼发呆。   她茫然抬头,只见阿姨推门,探出半个身体,小心翼翼问她,“早餐准备好了,需要端到卧室吗?”   顾盼愣了一下,没回答,反问:“后来那些书搬到哪去了。”   一听这个,阿姨心里发怵,“为了那些书,裴总昨天都发火了,顾小姐,您就别找了吧。”   “叫人把书搬回来吧。”   “您确定么?”   “确定,听我的,搬回来。”   阿姨见顾盼眼神宁静,态度坚决,和昨晚情形大不相同,便不再劝说,出去给司机打电话。   那堆书昨天被司机搬到了地下车库,没走远,搬回来是分分钟的事。   阿姨和司机两人分工合作,很快,许久没人用的书房,就被填了个满满当当。   盛夏的风,卷着白纱帘,一阵阵拂面而过,空气里忽然有了书香味。   顾盼守在窗边,找了本画册消磨时间。   也挺神奇的,目光落在纸页间,顾盼难得不浮躁了,午饭后,她一直泡在书房,翻完了整本画册。   再抬头,她才察觉脖子都僵了。   顾盼起身,想活动活动肌肉,无意识地随意一瞥,却不由地定住目光。   裴近远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都没听到动静。   黑色衬衫,灰色西裤,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一身卓绝的男人,正安静地看着她。   顾盼心下微动。“你今天这么早下班啊。”   “公司没什么事,所以早回来了。”裴近远站在门口,“这些书又搬回来了?”   顾盼“嗯”了一声:“这些书是沈老师让我买的,他留了读书作业,要是完不成,我该挨骂了。”   昨晚顾盼流了那么多眼泪,裴近远挂心一整天,此刻,盯着她多瞧了两眼。   清艳素面的小脸,看起来一派平和。   如此说来,书也没多大罪过,她想留就留吧,裴近远没再出言反对,只是问她,“今天心情好吗?”   顾盼想了想,反而问裴近远:“我爸今天有没有找过你?”   裴近远不动声色地说:“没有。”   “……那就奇怪了。”顾盼一边念叨,一边拿出手机,“我爸刚才给我发了一篇小作文。”   “什么小作文?”   “道歉的小作文……昨天我那么削他面子,家丑都抖出来了,他今天没找我算账,还发短信给我道歉,你说,这算不算太阳打西边出来?”   “是么。”裴近远应了一声,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往隔壁走。   那里有个客用卫生间,他是进去洗手的,便没关门。   顾盼追过去,强调:“这可是主动道歉诶!”   “你看他怎么说的。”顾盼拿着手机,挤到水池前,非要给正在洗手的男人看一眼,裴近远扬唇,商量说。   “我腾不出手,一会儿看行吗。”   “那我读给你听。”顾盼想分享的心情,一分钟都等不了了——   她捧着手机:“女儿,不管怎么样,你都是爸爸唯一的女儿,你独生女的身份永远不会改变,顾昕和顾晔也永远是我的侄子,他们再优秀,都不会动摇你的地位……”   裴近远垂眸安静地洗手。   顾盼稍微停顿,“而且,你看下一句,更奇怪了。”   “……你的孩子,也是爸爸的血脉,将来公司也有他一份,你千万安心待产,不要胡思乱想,孩子平安降生,是咱家现在最重要的事。”   裴近远扯了张棉纸,细细擦过手掌。“哪里奇怪?”   顾盼:“我爸裹小脑,天天念叨‘传男不传女’,之前一直不松口,就是为了把公司传给顾昕他们,现在忽然说公司有宝宝一份,是不是挺反常?”   一点也不反常。   前岳父的动作,全在裴近远的预料之内,下午他都已经警告过顾胜利了,顾胜利不敢不收敛。   与其说,小作文是写给顾盼的,不如说是给裴近远示好。   只是这事没必要告诉顾盼。   裴近远信口说:“以前,你爸没有好好培养你,心里对你有愧疚,现在补偿在宝宝身上——我觉得很正常。”   他一边擦手,一边返回客厅。   顾盼亦步亦趋跟上来,“真的吗,你说我爸对我有愧疚?”   “嗯。”   所谓旁观者清,裴近远又是一个极度理性的人,顾盼深信他的判断:他说顾胜利有愧疚,那就是有愧疚了。   顾盼暗叹:“听你这么说,倒是帮我减轻了一点负罪感。”   听声音,那轻轻的语调,跟松了一口气似的。   裴近远反倒不理解了,“你怎么还有负罪感了?”   “……就昨天啊,毕竟是我先闹起来的。”   顾盼好像已经慢慢适应了这种跟裴近远袒露弱点的谈话方式。   她如实说:“其实也不能完全怪我爸,他就算支持我当学霸,估计我也考不出顾昕的成绩,昨天破防,我承认有嫉妒的原因。”   裴近远有点沉默,一直没出声。   手里还攥着擦手的纸团,紧了又紧,这一刻他希望抱住的是顾盼善良又脆弱的灵魂。   “不用有负罪感,”裴近远说,“……不管你做什么,你爸都能谅解,他很爱你。”   “真的?”顾盼却已经深信不疑。   裴近远:“嗯,我能感觉得到。”   说谎,一种他曾经最不屑的行为,此刻,好像比任何一次侃侃而谈的“诚实”,都更有意义。   果然。   只见顾盼一扫灰霾,抖抖绒毛,重新得意起来,“那个老登,最好爱我一点,不然都对不起我妈陪他吃过的苦。”   再一想,还能分到股份。   “……不行,我要查查今天百思食品的收盘价。”   裴近远掀唇,在笑了,他已经在笑了,可心里就是止不住的难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浅金 请你继续利   傍晚, 裴近远在顾盼家留下来吃晚饭。   难得的时光,他们不说话也能呆在一个房间里。   电视的背景声,从容有序, 餐厅飘出烟火气。   过了一会儿,阿姨通知, “可以吃饭了。”   两人起身, 一前一后走过去,对坐在餐桌旁。   樟树辣炒牛肝菌,蒸雪蟹, 虾仁番茄炒蛋……放眼望去,食材都不错, 红绿搭配,荤素合理, 可能是少油少盐的缘故。   吃下去,肚子说饱了, 大脑却不满足。   顾盼草草吃了两口, 又开始看手机,她还在一遍遍欣赏顾胜利的小作文。   裴近远用公筷剥了一块蟹腿,放在顾盼碟子里,“再吃点。”   顾盼眼不离手机, 机械地拿起筷子,夹着往嘴里送。   神奇的碟子好像会自动补货, 吃完一个, 又来一个, 不知不觉吃到第三口,顾盼才反应过来。   手机和筷子同时放下。   她看着裴近远,“你……”   “我什么。”裴近远撂筷, 颇为郑重地迎向顾盼的视线。   他想重启昨晚的话题,顾盼却说,“婴儿房装修好了,你是不是还没看过?”   有一种脚下踩空的轻微失落感,裴近远抓起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是没看过……前两次来,都忙着做别的事了。”   同时扬眸瞟她一眼。   这一眼,又深又重,看得顾盼有点心虚。   前两次裴近远来的时候,两人直奔卧室,谈心、亲吻、厮磨,忙得不亦乐乎,哪有时间参观婴儿房。   他们同时想到这一层,气氛忽然就上来了。   傍晚余晖透过玻璃,房间里的空气仿佛掺了金粉,星星点点,散发迷人香气。   顾盼静默两秒,刻意清清嗓子,才说,“走吗,我带你去参观一下。”   她试图打破气氛,发出邀请,裴近远当然不会拒绝,起身重新洗过手,由顾盼带路往里走。   “我记得你给我看过装修效果图。”裴近远说。   顾盼一笑:“效果图和实物可不一 ₴Đ 样。”   事实上,裴近远对装修这件事,印象里只有一团朦朦胧胧的粉色,推开门一看,果然,映入眼帘的窗帘、床挂、爬爬垫,大块大块的少女色,把视觉撑得满满当当。   说实话,大夏天的,看着有点热了。   但裴近远今天不扫兴,违心也要夸:“房间很可爱,像一个住公主的城堡。”   “什么叫像,就是,这就是给公主住的城堡。”顾盼神秘兮兮一笑,“和你说过的,我预感自己会生女儿,还记得吗。”   “嗯,记得。”这间不止是婴儿房,更是一片粉红色烟雾弹。   裴近远环视一圈,似笑非笑地,“生女儿好,我也喜欢女儿。”   顾盼啧啧一声,很是质疑,“你们这种封建大爹,不都喜欢男孩吗?”   裴近远:“我们?还有谁?”   “我爸啊。”顾盼冷笑一声,“为了儿子,出轨都要生,这不是现成的例子么。”   确实无法反驳。   包括裴近远本人,也见过不少为了生儿子而花样百出的豪门戏码。   他不想勾起顾盼不愉快的联想,悄然转移话题,问,“我记得购入这房子的时候,这一间是个套房。”   “是套房,但我改了一下。”顾盼颇为骄傲,在身后墙壁,用力一推,“当当当……”   原来是一扇隐形门。   她说:“门的样式改了,宝宝住外面,阿姨住里间,等宝宝大一点,里面还可以改成衣帽间。”   衣帽间的灯,自动感应到声音,渐次亮了起来。   米白色的浅影,勾勒了房间沉静的气质。   顾盼继续邀请裴近远往里走,男人先迈步,没注意手边还有一个矮柜,手肘拐到它,轻轻一带。   下一秒,哗啦啦,柜子瘫倒在地。   两人俱是一愣。   地面上的狼藉,像颜料从调色盘里泼出来,半死不活的一滩,根本顾不上什么美不美,直教人挠头要怎么清理。   “这个装修公司,简直讨厌死了,定制个柜子都这么不结实……”顾盼泱泱地,弯身刚要上前查看,裴近远抬手一拦。   审视了几秒,在一地残骸里,他基本确定问题所在,“应该是螺丝没拧紧。”   “那怎么办?”   “修一下就行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总裁,已经蹲了下来,详细检查,“……侧面的板子没拧紧,从背板上脱落下来,拧回去就好了。“   顾盼瞪大眼睛,站在那,看着散架很厉害,感觉没那么好修呢。   “你来修吗?”她有些疑虑。   裴近远则直接下令,“你问阿姨有没有十字花的螺丝刀。”   “哦。”顾盼顺从地去找阿姨。   家里工具很全,只是顾盼不知道在哪,她问过阿姨,很快,阿姨提着工具箱过来,问。   “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你去忙吧。”   在阿姨诚惶诚恐地注视下,裴近远挽高袖口,开始操作。   柜子塌在右侧,整体结构还在,不需要看图纸,裴近远确定好几块木板的位置,然后一块一块拼回去。   顾盼也跟着蹲下来,在一旁观看,看了一会儿,感觉这个姿势窝肚子,便双膝一落,跪坐在地毯上。   她的视线,始终跟随对面的动作。   “原来你还会修柜子。”一个小意外,解锁了前夫的另一面,顾盼都有点好奇了。   裴近远却说:“这不是基本的生活技能么,跟开车一样。”   “可我觉得,侧方停车应该叫才艺。”   裴近远挑眼,看顾盼,发觉她不是爱抬杠,有时候纯粹在冒傻气而已。   他浅浅一笑,“帮我递一下螺丝刀。”   “这个?”顾盼指了一下。   裴近远说:“旁边那个。”   顾盼拿了蓝色手柄的一把,“给。”   用螺丝刀固定的时候,男人骨节分明的手,一寸寸握紧,发力的原因,小臂青筋横亘,最后没入黑色堆叠的衬衣袖口里。   而那上面,是挺拔的肩膀,白皙的脖颈,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最后,来到裴近远的脸。   男人眼尾向下,唇线因专注而微微绷紧,额角筋络在汗水的微光里,微微凸起,像极了他在做那事的模样。   认真且充满掌控感。   顾盼无端觉得口舌干燥,抿了抿,问:“是不是有点热啊,空调再调低一点?”   “嗯。”裴近远的声音发沉,变得有些勾人。   顾盼觉得自己可能也要中暑了,不然为什么大白天的,她怎么会冒出那么多不可告人的幻想。   为了摆脱乱七八糟的想法,顾盼拿出手机,给中央空调一下拉到16℃。   没话找话,她问裴近远:“好弄吗,不行的话,我可以找售后。”   “已经快弄好了。”裴近远没抬头,“找售后还要折腾,别麻烦了。”   说到这个,又勾起顾盼的愤慨,“你算说对了。”   “这家装修公司,就是喜欢折腾人,工期延迟不说,还各种狡辩,要不是林医生帮我撕他们——”   裴近远瞥来一眼,顾盼條然住口,迫于男人的压迫感,她赶紧解释。   “我们当时只是普通朋友。”   顾盼欲盖弥彰的回答,让裴近远一下嗅到破绽,“撕完装修,就变成男朋友了?”   他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   顾盼尽量不去对视,胡乱搪塞,“我当时在发烧,身心有一点点脆弱嘛。”   裴近远打量她片刻,语气变得低沉了些,“你当时在发烧?为什么我不知道?”   顾盼:“那天你去相亲,我觉得我们应该保持距离,所以才没说。”   裴近远斜睨,蹙眉:“你什么时候这么有边界感了?”   “偶尔。”顾盼甜甜地一笑,“人总不能一直没素质,偶尔也要懂礼貌。”   “……”裴近远看着她,无语半晌。   明显能感觉到男人起伏的情绪,大约是怒火一类的,忍了又忍,最后他站了起来。   顾盼茫然抬头,望着眼前高大的身影:“怎么了?”   “修好了。”   裴近远将柜体推靠墙边,反复拉动柜门和抽屉,测试稳定性。   顾盼撑了一下地板,也跟着站起来,“哇,裴总好厉害,真的修好了诶……”   为了不碍事,她还特意站到了柜子侧面,疯狂眨眼,喷射小星星。   另一边,裴近远视而不见,已经检查完毕。   “下次家里有什么坏了,找司机、找保姆、或者找我都可以,不需要找外人,听懂了么?”   “哦。”   可能是顾盼的反应不够令人满意,裴近远盯着她,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好切掉顾盼面前的全部空间。   两人面对面,忽然近在咫尺。   顾盼有种局促感,问:“你干什么啊。”   想挪步,男人抬臂一横,她的去路就被斩断了,顾盼彻底被困在墙壁与男人之间。   裴近远怀中淡淡的木质香气,将人笼罩。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那天,我摔门离开……抱歉。”   顾盼胸口紧抽一下,脸烫几分,立刻说:“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我都忘了。”   “真的忘了么。”   裴近远把她的话又重复一遍,可听在顾盼耳朵里,总有种别的意味。   特别是,男人看过来的眼神极深,和那一晚深|埋她体|内的手|指,有着相同的热度。   他帮她做过的事,抵死纠缠的吻,像记忆里的死灰,风一吹,便复燃了。   所以,当裴近远说,“可我还记得”时,顾盼的心脏像被拎到颜料盒里反复裹蘸,凌乱极了。   “裴近远,你是来找我算账的么?”   “算是吧,难道你不应该解释一下么?”   裴近远的语气,听不出来情绪,下一秒,他身形迫近,双手撑在她腰后倚靠的柜子上,几乎就要抱过来。   顾盼抬眼,深深呼吸,在确认了男人追究到底的态度后,她也只好硬着头皮,求一个坦白从宽。   “……是,那天我是被体重秤上的数字给刺激了,再加上刚失恋,伤心难过焦虑,一整个情绪大爆发,谁知道这个时候你主动送上门。”   裴近远:“其实我不介意……”   “不不不,你可以介意,你完全有权利介意。”   顾盼声音骤然提高,打断他,“我承认,拿你当验证魅力的工具人,是我不对,大家当过夫妻嘛,我想着多一次少一次的没关系……我连你有没有女朋友都考虑到了,就唯独没考虑你的感受。”   她轻声一顿。   裴近远:“说完了?”   “总之,是我利用了你,是我不对!”   一口气交代这么多,顾盼感觉肺里的氧气都不够用了,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羞耻心原地爆炸的时刻。   她听到男人轻描淡写地问:“那你以后还想利用我么 𝐬𝐝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十色 我现在只能   时间有一瞬间的静默。   在意识到裴近远的问题后, 顾盼大脑嗡了一下,发出黄色警报。   黄色,是顾盼认知系统里的最高颜色, 一般她都是通过生理本能来识别男人,平心而论, 裴近远绝对是她想要用拆礼物的手法, 一点点剥除他领带和衬衣纽扣的那种男人。   但,绝对不是现在。   顾盼怔怔地,缓了片刻, “你说的利用……是想和我做炮|友吗?”   “……”裴近远眼眸深黯,语气更是严肃, “顾盼,我现在只能和你发展这种关系?”   “不是啊, ”顾盼下意识扶了扶肚子,“就我现在这种情况, 男人想和我发展什么关系, 都有点奇怪吧。”   那圆润的弧度,明晃晃横在两人之间,垂眸扫过,裴近远嘴角微绷。“顾盼, 你是不是把我当变态了。”   “我没有你想的那种特殊|癖|好。”   “啊?”顾盼一顿,而后无辜地笑起来, 连连说, 没有。   “我真没那个意思。”   一边笑得花枝乱颤, 还一边抵住裴近远的肩膀。   裴近远扬眸,瞟了一眼身上的小爪子。   女人涂着黑色猫眼的指甲,呼应手上的戒指, 黄钻、黄金和玫瑰素圈,暖融融的颜色叠戴在两根手指上。   这才是裴近远熟悉的顾盼。   矜贵、放肆、没什么良心。   裴近远慢慢靠近顾盼,更像在许愿,他语气柔声说,“希望你永远这样。”   顾盼:“哪样?”   “深情和敏感——这些特质不应该出现在你身上,没心没肺才是你最好的样子。”   男人平静陈述。   顾盼笑容渐渐收敛,不确定裴近远话里的真实意图,或者说,她身上曾经被他视作缺点的部分,为什么再次提及,隐约透出珍视的况味。   顾盼说:“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裴近远,你不是最讨厌我没心没肺?”   没心没肺。   胡搅蛮缠。   大脑空空。   这一类的评价,从他不经意的言语间,都曾隐约流露过。   大概还有怨念,顾盼伸手,轻轻将人一推,裴近远没动,心知她的抗拒和委屈,不再逼近,仍旧圈住她。   连看她的目光,都深了两分。   “以前是我没找对频道,听不到你,看不到你,事实上你比任何人都真挚。”   “真挚。”顾盼喉咙发紧,“你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昨晚发生的那些事?”   主要是她昨晚说得那番话。   顾盼把暗恋往事合盘托出,大约出自破罐破摔的逻辑。   人在跌倒谷底后,总会油然而生一种冲动——索性再来一次粉身碎骨,反正不会更糟糕了。   裴近远听懂了,正是因为听懂了,他很清楚,顾盼对他的感情,更多是凭吊,是缅怀,是电影结束后的一句鸣谢。   全部停留在过去。   从今往后呢,他还能不能继续拥有这种垂青?   裴近远已然不敢确定,甚至不敢触及问题的核心,因为直接问“你还能不能继续爱我”,更接近于一种空手索取的流氓行径。   裴近远都要扪心自问,凭什么呢。   低一低头,眨一眨眼,顾盼还在等他的回答。   而裴近远当下,身处在类似作茧自缚的感觉中,几经挣扎,才能够哑然凝视她。   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还能做什么,说什么。   空气仿佛被情绪抽干,时间里充斥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手机铃音远远传来,又渐渐靠近,阿姨拿着电话,正在进门。   “裴总,你手机响好久了……”   顾盼条件反射般,飞快地推了裴近远一把,他理性后退半步,两人胶着的目光这才分开。   仿佛无事发生。   裴近远拿过电话,当着顾盼的面,接通,问:“什么事。”   原木色的地板上,留有残余的木屑和工具,阿姨触发职业本能,蹲下来,一件一件开始收拾。   顾盼低着头,装作无所事事,扫了一眼身边的柜子,重新修整过后,它稳稳撑住她的腰,且纹丝不动。   裴近远顺着她的目光,垂眸也去看,而后再度凝视眼前的人。   讲电话期间,男人语气偏淡,似乎无甚意味,目光却全程注视顾盼,能把人吞溺的平静感。   直叫顾盼无端地呼吸放轻了一霎。   很快,通话结束,刚才的气氛早已不在。   房间却多了一个人。   顾盼下意识看了一眼阿姨,清清喉咙。   通过电话内容,她已经预知,“你是不是该走了?”   “一批出口的药品,手续可能出了问题,被当地海关扣押……”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在交待工作细节。   顾盼听着,觉得陌生又怪异。   而裴近远在意识到脱口而出的话后,戛然而止。   颌线微动。   无法再去厘清刚才的想法,可他又不得不离开,临走前,最后对话的机会,他不想再像从前一样无数次地错过。   裴近远轻声道:“以后你只负责开心就好。”   顾盼没说话。   从未有过默契的两人,这一刻忽然共振,她明白他的意思。   你只负责开心就好。   让你开心的事,我来做。   ——   顾盼最近挺开心的。   这种开心,并不是说生活有多顺遂,而是遇见糟心事,也能很快调整过来。   内心很容易获得平静。   这是顾盼从未体验过的一种轻松感。   记得小时候,顾胜利第一次带顾晔顾昕兄弟回家,发现真相的她,很长时间都过不去这个坎。   人家叫她姐,她不理,上桌吃饭也一言不发。   看似无声抗衡,实际也消耗掉了她大半童年的快乐,然后怎么样呢,人家父慈子孝向阳而生,她躲在阴暗处猥琐发育。   最后还不是要接受现实。   顾盼现在想起来,都替自己感到不值,如果母亲在天上看着,也会为她难过吧。   正因为这样,一直以来,顾盼对顾晔顾昕两兄弟的心情是很复杂的。   他们很少来往。   所以,在某天下午接到顾昕电话的时候,顾盼还挺意外。   顾昕是这么说的,“最近家里收拾东西,整理出好多阿姨的遗物,姐,我给你送过去吧?”   大约是想正视和原生家庭的关系,顾盼没拒绝。   但也不想把人请进家里。   隔天,他们相约在一家西式面包房见面。   顾昕来得早一点,挑了露天的位置,坐在雨棚下,正在享受十八岁少年的自由夏日。   顾盼珊珊来迟。   她的名牌手袋先落在椅子上,直奔主题,“东西都带来了吗?”   “都带来了。”顾昕看了看顾盼,“不过有点沉,估计你拿不动,一会儿我直接搬到你车里吧。”   挺大一纸箱,就在顾昕脚边,顾盼扫了一眼,确实拿不了,便安然接受了这个提议。   坐下来,她有些犯嘀咕。   “我妈的遗物,我记得都带走了,怎么还有这么多?”   顾昕:“家里最近在收拾房子,阁楼都清出来了,所以又发现好多阿姨的东西。”   顾盼:“无缘无故的,为什么收拾房子?”   顾昕正给顾盼倒薄荷水,听到这句,动作一顿,冰水兀自流淌。   水位线临界溢出,他及时收腕,还是如实说了。   “我妈想和爸领证结婚,被爸拒绝了,为了安抚我妈,爸终于松口,让我妈住进西山的宅子里——也算是一种补偿吧。”   新的女主人进门,上一任女主人的东西就要让位了。   顾盼不意外,也不愤怒,只是有点费解。   “爸爸一直很看中你妈,天天画大饼说娶她,怎么,你现在都这么争气了,你妈这口饼怎么还没吃上?糊啦?”   姐姐就剩下嘴厉害了,顾昕自 ʂժ 知已经是既得利益者,倒不觉得这话刺耳,反而听笑了。   顾昕:“你也知道,咱爸多精明的一个人,说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在赚钱和娶我妈之间,他可要好好权衡呢。”   “怎么权衡?”   “古代藩王你知道吧,咱爸一样一样的,他想从裴家拿好处,就要给人家称臣,所以,结婚、立太子,这种大事,免不了要请示裴家。”   “结果呢?”   “结果。”顾昕两手一摊,“姐夫不同意他再婚,所以,这件事就黄了。”   听到这里,顾盼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她没想到裴近远也会参与进来。   顾胜利想娶辛艳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顾盼是知道的,只是裴近远拦了一手,这么明显的越界,这么蛮横的偏袒,根本不是他的风格。   顾盼若有所思,有点像自言自语了,“……怪不得老登给我发小作文,搞不好都是被裴近远按头写的。”   “神奇,裴近远竟然管闲事。”   “不算管闲事吧,”顾昕还是用藩王和中央的关系来思考的,“事关宝宝,姐夫为你们母子争取地位,也是不想他给的资源,便宜了别人吧。”   “也对吧。”顾盼接受这个答案。   毕竟,疑团像雪球,还没滚到面前就碎了,顾盼看不清全貌,不好评价裴近远的反常。   但她确实体会到了裴近远的心意——   那个半夜穿着内|裤朝她走来的男人,原来还是个超人,他拯救了顾盼的不开心,还拯救了她岌岌可危的、不怎么珍贵的父女关系。   这就不得不说,顾胜利这个老登,谈不上大奸大恶,纯纯一个精明过头,只要长了眼睛的儿女都看不上他。   顾盼连喷都懒得喷,转眼去看顾昕。   彼时,高瘦的男孩子手里拿着搅拌棒,正从杯底费劲巴拉地勾冰块,一块一块弄上,搁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顾盼冷笑一声,“我爸不能娶你妈,我看你倒是心情不错。”   顾昕说:“我为什么心情不好,跟我又没有关系。”   “怎么跟你没关系。”   顾盼对别人生的小孩可没什么同情心,反而演起邪恶继姐,信手拈来。   “你看啊,你妈不能转正,你们兄弟永远是顾家侄子,人前也不敢叫一声爸,你希望这样?”   “我当然不希望,可我不希望,你就会同意爸给我们一个完整的家吗?”   “不会。”顾盼一秒都没犹豫。   顾昕笑了一下,仿佛再说,看吧。   “……爸就知道你是这个态度,连劝都不劝你,干脆就不结了。”   顾盼挑了挑眉。   从她视角看到的父女和解,不过是裴近远在背后施压的结果。   再次感叹前夫哥的撑腰,帮她够到了难以企及的父爱,正因为得到了,掂过了,所以祛魅了。   不是她不够好,是顾胜利给谁的爱都是便宜货。   想明白了这一点,顾盼不再执拗于原生家庭的窄巷,终于可以掉头了。   “顾昕,我应该祝贺你的。”顾盼再度开口,让顾昕一愣。   “祝贺我什么?”   “祝贺你考上顶尖学府。”   顾盼的声音很轻,语气也很淡。   她从手袋里拿出包装盒,递过去的时候,少年眼中已经布满震惊。   “还有礼物啊……”   顾昕从没想过,憎恨他的姐姐,会送他礼物。   双手在裤线上蹭了又蹭,他接过盒子。   是一款带防水功能的运动手表,论价格,绝对谈不上贵重,但这背后的含义,叫人想来有点动容。   “姐……”   能考上清华的脑子,忽然就控制不住嘴了,一开一阖好半天,顾昕笨拙冒出这句。“我肯定每天都戴着。”   “刚才路过商店随手买的,你带着玩吧。”   顾盼轻描淡写地说着,起身,已经准备离开了。   司机率先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刚刚下过阵雨,路面湿漉漉的,偶尔有浅浅的积水,倒映整座城市。   尖细的鞋跟,一脚踏上去,沉闷碎裂,彷如世界的打破与重构。   眼前一派五光十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红色 是抠男啊…   母亲的遗物, 从车里搬回家里。   司机刚走,顾盼就迫不及待打开箱子,翻看里面的相册。   帮忙归置物品的阿姨, 凑过来,惊呼, “你们母女长得真像啊。”   “像吗?”   “像, 大眼睛,高鼻梁,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你妈妈更漂亮, 像我们那个年代的电影明星。”   “看来我被我爸的基因拖后腿了。”   这话是顾盼笑着说的,弯弯的眉眼, 格外明亮,阿姨见她心情好, 又踊跃了一点,指着另一张照片, 问。   “这时候你几岁啊?”   “三四岁?”   关于出身, 顾盼最喜欢的部分,就是有一个可以逢人炫耀的妈妈,她轻抚照片,看着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小小的自己, 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顾盼忽然想到什么,相册猛然一合。   阿姨吓了一跳:“顾小姐怎么了?”   “差点忘了, 我应该拍一次孕妇照!”   如果说顾盼的理想是从美丽少女一路成为美丽老太, 那么, 孕妇照绝对是其中最值得记录的时刻。   再不济也是个证据。   以后不孝子贪恋权势,转投有钱爹的怀抱,她还能拿着照片搞一搞道德绑架什么的。   嗯, 想到这里,拍孕妇照的动力就更足了。   顾盼开始上网找摄影工作室,找了几家,规模有大有小,不管是实力雄厚的品牌,还是走小众路线的工作室,一看到成片,心都凉了。   要么千篇一律的动作。   要么一律千篇的妆造。   顾盼都不满意。   后来顾盼找烦了,又叫小熙去找,没想到,才过去半日,人家就超额完成了任务。   小熙找的这家摄影团队,不止能出片,还能帮顾盼出风头。   小熙是这么说的:“顾盼姐,芭莎杂志想请你做一期封面人物,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顶刊。   单人封面。   还要她“考虑”一下。   顾盼听得直想笑:“宋金熙,你有这个人脉,在娱乐圈都能横着走,给我当助理,真是委屈你了。”   ——   拍摄事宜,由小熙牵头洽谈,很快,细节就敲定了。   顾盼正好怀孕整八个月,足够显怀,还不笨重,是身体弧线最美的时刻,正适合上镜。   拍摄当天,顾盼一早起来,只敷了张补水面膜,就坐车出门了。   顺路接上周琦琦和化妆师,四个人一起抵达拍摄现场。   一个影棚,临时搭建在789文创园,整体呈现原始粗犷的工业风。   下车后,周琦琦第一个感叹:“能进入顶刊制作团队,我也算好起来了。”   “感谢前夫哥吧,”顾盼倒是大大方方,“上次进影棚,媒体专访裴近远,我蹭过他一次杂志扉页,这回也是他安排的。”   周琦琦:“前夫哥真是越来越会了啊。”   拍杂志封面,作为孕期留念,有哪个女人能拒绝,   不得不说,裴近远这一次给顾盼喂的资源,精准地戳在她的心巴上。   顾盼有感,问小熙,“裴近远今天会来探班吗?”   小熙摇摇头,“裴总没说,我也不知道。”   很快,工作正式开始。   杂志社知道顾盼来历,为她准备了单独的休息室,妆造团队也是现成的,但顾盼还是信任自己带来的人,于是周琦琦顺势接手了整个妆造组。   在合作愉快的气氛中,很快拍完第一个主题,顾盼去休息室改妆,准备第二趴。   这个时候裴近远来了。   也因为他的到来,现场迎来一小波扰动,杂志方面的负责人,主动过去寒暄。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众人各自方才回到岗位上,继续调试机器。   门外的动静,顾盼也听见了,她坐化妆台前,正在弄眼妆,睫毛上要粘羽毛,痒痒的,她挺着腰,一动不敢动。   裴近远走进休息室,一抬眼,便望见镜子里的顾盼,眼睛亮晶晶的,像淋过雨的玫瑰,怒放的一种生命力。   顾盼忍不住笑意,上来就问,“……能上这本杂志的,不是影后就是女强人,你是怎么给我安插进来的? ₴Đ ”   裴近远不讳言:“讯达给这本杂志投放了不少广告。”   顾盼有点小意外:“你们还在时尚杂志投广告?”   裴近远说:“只要杂志里有健康板块,讯达都会投,而且不止投这一本。”   看来是名副其实的金主爸爸了。   顾盼头一偏,“你既然有这样的资源,以前怎么不和我说。”   这话听得周琦琦汗毛都竖起来了,心想:有得照就不错了,姐!   谁知裴近远没有露出半点不满,或者说,他根本没觉得这责备有什么不妥。   耐心就跟不要钱一样。   “之前没听你提过,我也没往上想。”男人是解释的语气。   听他这么说,顾盼就想起被他冷落的婚姻,哼了一声。   “以前,王美纯仗着家里做传媒,总压我一头,我要知道你有这个人脉,就不用受那么多气了。”   裴近远看着她,“嗯”了声,认下这指控。“你喜欢上杂志,以后就让小熙帮你安排。”   顾盼玩笑着说:“你投几本,我就能拍几本么?”   裴近远不置可否,没说话。   这时刘助理拎着一个纸袋,走进来,听见一个尾音儿,随口笑道:“……如果真的投一本,拍一本,最快三个月,最迟年底,顾小姐您就能出道了。”   顾盼微微张了张嘴,碍于脸上有妆,不能做大表情,但眼里光芒格外灵动。   她显然有点向往。   裴近远瞥一眼刘助理,语气淡淡,问:“东西拿来了?”   “……”刘助理心里咯噔了一下,“拿来了。”   放下纸袋,他赶忙说出去打个电话,匆匆忙忙又走了。   另一边,化妆师已经给顾盼改完妆了,眉眼间的美艳感,多了一抹野性,配合下一个春之国的主题,只要换上浓重的绿色抹胸拖尾裙,便活脱脱一个森林精灵的形象。   到时候,顾盼整个人会站在玫瑰墙里,与之融为一体,造就浪漫的视觉效果。   只是,来到选配饰的环节,周琦琦犯了难,“人是绿的,背景是红的,画面本身就很燥了,这些首饰不是金就是银,完全压不住啊。”   “那就别戴了,本来我对赝品就过敏,你看看我的耳朵。”顾盼托起耳垂,刚才戴过耳钉的皮肤,又红又肿,一看就是过敏了。   见状,周琦琦也犹豫了,“不戴又好像缺点什么呢……”   正是纠结时刻。   “试试这个。”说话间,裴近远从纸袋里取出一个黑色丝绒盒,打开,置于顾盼面前的桌上。   是一条项链躺在面前,沉静的颜色,遇到光的霎那,仿如一条流动的地下河。   周琦琦眼前都亮了,“这是红宝石?”   “这是红钻。”顾盼纠正着,托住坠子的动作,泄露了她也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红钻的心情。   不可谓不惊喜。   银色链条,垂在手背上,顾盼先是凑近看,然后又拿远,欣赏完,又迫不及待想试戴。   “帮我一下。”顾盼像一个尊贵的女王,提前匹配了宝石的份量。   裴近远依言,自愿沦为人臣,接过了链子。   利落分开链扣,将手臂绕到她身前,一落一搭。   冰凉的异物感,便落在顾盼胸前。   “好漂亮啊……”顾盼望着镜中的自己,由衷发出惊叹,不免去看裴近远。   期待夸奖的顾盼,有种难言的少女的稚气,明眸善睐,顾盼生姿,在这一刻人如其名了。   裴近远轻柔地帮她把拢在项链里的头发撩出来,抬眸,说:“项链很配你。”   笑意从眼底透出来。   周琦琦在一旁也在拼命点头。   顾盼心头畅爽,被所有人举高高的这一刻,让她终于找到点当女明星快感。   当然了,她也不是不懂感恩的人。   每一次裴近远展示钞能力,也是顾盼最喜欢和他进行深入交流的时刻。   她一改“这颗多少钱”的单刀直入式的聊天方式,改为浪漫的请教。   她眨眨眼睛:“……这颗红钻叫什么名字呀?”   裴近远答:“它叫red。”   “red?”   高级货有名字不稀奇,但名字如此简单,让顾盼若有所思。   如果一个颜色,不叫品红绛红大红,而是直接叫“红”,那就意味着它纯粹、绝对的地位。   同理适用于宝石。   这一颗不叫海洋之心、沙漠之心、森林之心,只是叫red——红钻,毋庸置疑,她的净度切工乃至产地,都是最顶尖的。   顾盼轻轻抚摸着钻石吊坠,问:“裴总不会把传家宝拿出来了吧?”   裴近远失笑:“我家可没这个,这是昨天拍卖会上买的。”   “哦,”顾盼眉目流转,笑了一下,“特意买来送给我的?”   “借给你的。”   “借?”顾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只是借给我?”   “嗯。”裴近远眼神带笑,笑里还有戏谑。“给女儿买的,先借你戴,等她降生,直接还给她就行了。”   顾盼歪头,只觉心脏被突然冒出来的棉花糖挤压着,又软又黏又甜,已经不可开交了……   嗯?!   不对啊!   顾盼反应过来,目光一挑,就见镜子里的周琦琦——篡改B超案的另一个共犯——也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她分明在说:可以啊,顾盼,你怎么忽悠的,前夫哥真以为你怀的是女儿了!   很快,休息时间结束。   工作人员各就各位,裴近远在监控区落座,和负责人交谈起来。   趁着候场的机会,周琦琦凑到顾盼身边,“什么情况啊,你怀的不是男孩么,前夫哥怎么一口一个女儿啊?”   “我哪知道他这么好骗的!”顾盼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为了迷惑裴近远,我故意跟他说是女儿,谁知道用力过猛了。”   周琦琦摇了摇头,“傻眼了吧,到时候儿子一落地,这条项链看你还谁去。”   “那怎么办啊。”顾盼伸手,捋了一把漂亮的red,依依不舍道,“抠男不会把项链要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棉白 在脑海里和   两个月后孩子就要落地, 现在纠结是男是女,意义不大,不如安心待产。   等生完了, 裴近远敢抢儿子,那个时候再拧掉狗男人的头也来得及。   顾盼想得很开, 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所以, 那边摄影师一喊开拍,她火速从焦虑的泥沼里跳了出来,全情投入在工作里。   拍摄一共分为三部分, 前两个都是和自然相关的主题,最后一个, 也是顾盼最喜欢的,可以展现女性身体之美的环节。   换服装前, 顾盼还特意问周琦琦,“清场了么?”   周琦琦:“清了, 包括我在内, 现场只留三个女生,打光、补妆、和拍摄,我们全包了,没男人。”   然而, 等到真正换好衣服,顾盼终于发觉不对劲了。“对稿的时候, 我记得不是这件衣服, 那件绑带装怎么不见了?”   周琦琦不敢多说, 眼神往旁边一飞,顾盼当即领悟,“狗男人不让穿?”   “我可没说, 反正杂志社那边的人唯唯诺诺的,就送来这件白衬衫。”   “白衬衫是什么鬼,看不出肚子,也看不见胸……”   顾盼本身就是学艺术的,对裸|露不陌生,更加不抵抗,只要能呈现美的一面,她其实很享受为创作献身的纯粹感。   尤其是,她当下的身体状态,可能一辈子也只有这一次了。   顾盼不想错过这么特别的自己,也不想错过这么好的上镜机会,作势就走,“我要跟狗男人理论理论。”   “别去别去,人家没给你配条裤子就不错了。”   周琦琦赶紧把人拉住,还展示了一下,“你看这白衬衣啊,镂空拼接,若隐若现的,是不露肚子、不露胸,但它露腿啊!”   “你看你的铅笔腿,又白又细,不上镜可惜了。”   顾盼表情很是不屑,“不用你夸我腿也很美。”   周琦琦:“你何止腿美啊,你心肠更美……宝贝咱们早上七点就出门了,其他工作人员来得更早,你再看看现在几点了。”   周琦琦点亮手机,在顾盼面前一晃而过,“现在是晚上七点——再熬下去,我们的命都没你腿长。”   ——   拍了整整一天,外面天都快 ʂԃ 黑了,高强度的拍摄,工作人员已经面露疲惫。   顾盼就更别说了。   累,在她身上成为一种真切的重量,腰上像绑了一个石墩,坠得人走路都费劲了。   就当为了自己,顾盼忍痛放弃了那套心心念念的造型,委身于一件普通白衬衣,终于完成了拍摄。   回去的路上,周琦琦和小熙她们乘坐顾盼的车离开。   顾盼和裴近远同坐一辆车,全程黑着脸。   裴近远也清楚怎么回事,送她进了家门,温声哄着,“那件衣服尺度太大,拍了也不能刊登,不如不拍。”   “不能刊登,我可以留作纪念啊。”   “你知道这些照片,要经过多少人的手,隐私照流出去怎么办,你能放心?”   “这叫什么隐私照啊?!”顾盼合理怀疑裴近远不止狗,还是条土狗。   “都什么年代了,露一点点皮肤而已,展示的是高雅,是艺术,是美,到你这儿,就好像我要故意搞黄色一样。”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裴近远也不想和她争了,“行,你不是喜欢拍么,那就拍个痛快。”   男人松口太痛快,顾盼没反应过来,“真的?”   下一秒就看裴近远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个布团,往桌上一扔。“你说的就是这件衣服吧。”   如果它能称之为“衣服”的话。   白色丝绸的一卷线团,落地便散开,如盛开的细叶莲花,我见犹怜般地垂下一截,落到地板上。   顾盼一愣,抬眸去看,只见男人已经慢条斯理脱下西服,正在卷袖口。   他低着头,说:“去换上吧,我帮你拍。”   顾盼抿住唇,又轻呼一口气,没敢接话。   裴近远反过来催她,“趁着你还带妆,早点拍完,你也能早点休息。”   “裴近远,你故意的吧,”顾盼刻意咬到重音,“在这、在家拍写真!?”   只要一想到自己穿着暴露,在前夫面前各种摆拍,顾盼大脑瞬间像灌了烧开的柏油,浓稠翻滚。   羞耻心更是化作蒸汽,顶着天灵盖,发出呜呜呜的无声尖叫。   反观裴近远,表情就相当淡定了,还问她,“不是你说的么,这是艺术,这是美,你都不怕被那么多人看,现在屋里就我一个人,怎么还扭捏起来了?”   “那怎么一样啊!人家是专业的!”   “嗯,摄影师是专业的,灯光,场务,道具,服装,编辑,他们都是专业的,可你别忘了,我是他们的甲方。”   更专业的甲方。   顾盼生平最恨封建大爹,偏眼前这一位有钱有势,一下就捏住她犹如猫咪的命运的颈后。   她定身站在那里,一时没有动。   这边裴近远已经卷好袖口。“我现在叫司机送相机过来,你去换衣服吧。”   观星或远足,玩户外的人,多少都会点摄影技巧。   裴近远也不例外。   他的越野车里常备单反相机和镜头,有长焦,也有定焦。   裴近远准备给司机打电话,让他回家取一趟,一抬头,才发现顾盼脸色变了。   女人站在原地,忽然抱住肚子,表情凝住,嘴唇慢慢张大。   震惊的模样,仿佛被夺舍。   裴近远神经一绷。“怎么了?!”   以为顾盼要晕倒,或是腹痛。   男人三步并两步,一把托住顾盼后腰。   “哪里不舒服?”裴近远心往下沉。   顾盼抬着眉头,半天说不出话,随后指了指肚子,“它刚才好像翻了个跟头……”   无法言说的一种惊喜,她一眨眼,视野霎时起了一层薄雾。“你快摸,它还在翻!”   心脏这才落回原处。   裴近远浓眉紧锁,一字未发,将顾盼脑袋按来怀里,胸腔一阵漫长起伏,这才抬手去摸。   顾盼挪开半个手掌,给裴近远让了点地方,“这里这里。”   刚才的争执,全部丢在一旁,初为人父母的两人,专注探索这个即将来临的新生命。   裴近远一触手,小家伙就是一阵踢打,随即,肚子靠下的位置鼓出一个明显的包,像伸出的小拳头。   太可爱、太难得、太神奇。   几乎是同时,裴近远和顾盼一起去抚那一处,一家三口的手,竟然隔空握在一起,大手拢着小手,小手摩挲更小的手。   恍惚间,他们一直都是一家人,爸爸妈妈和孩子。   他们在春天经历了生命的降临,在明亮的夏天陪它茁壮,秋天偏安在有篝火的小屋里,冬天是幼鸟离巢后,两个老去灵魂温暖的偎依。   原来,一生这么短,只有四个季节。   须臾间,裴近远仿佛已经在脑海里和顾盼过完了余生。   “……啊,它又把手缩回去了。”顾盼再度出声,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   裴近远被顾盼的话拉回当下,仔细又摸了摸,确认肚子真的平静了,才礼貌收手。   “它平时也这么活泼么?”裴近远问。   顾盼:“当然没有了,就是偶尔动一动,幅度都很小,今天完全颠覆我的认知了,感觉它好像站起来了一样。”   顾盼喜悦而兴奋,漂亮的眼眸,也因为期待,格外明亮。   裴近远被感染,不禁弯了弯眼睛。   顾盼好奇:“你说它在肚子里做什么呢?”   裴近远也是推测:“快要入盆了,可能在调整体位吧。”   顾盼:“如果头朝下的话,刚才伸出来的是手……应该没错吧。”   “应该是吧。”   “哇,好可爱的小拳头……”顾盼的少女心完全被激发出来,好像马上就要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小玩具,“好期待它早点来啊!”   裴近远笑说:“你可不要乱期待,孩子准时来才是最好的。”   “对对!”顾盼拿手指捂嘴,然后才冲着肚子改口,“当妈妈没说,你准备好了再来,千万着急哈。”   好像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叫法,对于自称妈妈的顾盼,全新的身份,赋予了她某种光辉,一时让人难以分辨,她的美丽究竟从何而来。   裴近远笑了笑,随即笑容渐隐,将女人镌刻进最深沉的眼眸里。   毫无预警的胎动,给顾盼和裴近远带来了一阵惊奇。   刚才的争执,穿什么衣服,照什么相,忽然变得无足轻重,甚至连一缸洗澡水都比不上。   当下,顾盼浑身黏腻,头发更是被发胶一类定型产品搞得阵阵发痒。   她说,“我去洗个澡,你自便哈。”   说完,就直奔浴室。   一边洗头,一边放水,打绺的头发单独冲洗干净,身后浴缸也蓄了不少水,热气腾腾的。   顾盼跨进去,舒舒服服泡了一会儿,待身体彻底酥软,这才裹着浴袍,从卧室出来。   路线是去厨房找吃的。   客厅黑着灯,只靠走廊一盏小灯照亮,她一时没注意,走过去,才发现裴近远还在沙发上坐着。   高大剪影,隐没在昏暗的角落里,顾盼惊讶了一下,“你怎么还在,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裴近远双肘撑在膝盖上,抬眸,“家里就你一个人,洗澡滑倒怎么办?”   “不会吧。”   “现在不会,月份再大点呢,你一个人住,安全是个问题。”   裴近远一向缜密,他的话确实给顾盼提了个醒。   她沉默了一下。   虽然顾盼很喜欢跑马撒欢似的独居生活,但叫她一个人生活,直到临盆,听起来就有点凄凉了。   顾盼沉吟着:“我不住这儿,难道搬回西山么……天天面对我爸他们一家四口,想想就烦。”   裴近远顺势提议,“那就找个人住进来,陪你待产。”   说这话的时候,男人不忘看了一眼顾盼,看她是否明白自己的意思。   顾盼沉思片刻,真的采纳了他的建议,“我叫阿姨跟我一起住吧,她会做饭,半夜想吃东西,我还可以叫她帮我做。”   “……”裴近远显然不满意这个人选:“你需要年轻力壮的,晚上睡觉警醒的。”   提示又进一步。   顾盼:“小熙怎么样?!”   裴近远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底往上聚拢,徒然的烦躁,让他起身去冰箱拿了一瓶水。   一口气喝了小半瓶,他拎着玻璃瓶细长的脖子,返回客厅,裴近远又坐在了刚才的位置上,抬眸,他拍拍身边的位置。   顾盼一直在关注他的动线,他 ʂԃ 的身形一向可堪坚朗,此刻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一样了,她不解男人用意,拢着袍子,走过去。   为两人间还留了半臂的距离,她坐下,侧头问:“怎么了?”   静默许久,裴近远的话自空气中传来,声音沉缓两分,“顾盼,我们复婚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默灰 不过结了一   顾盼陡然一震。   不知因为他的话, 抑或是他望过来的目光,太摄人意志了,要知道, 从她的少女时代,裴近远就是她默默喜欢上的人。   此刻得偿所愿, 却为什么没有喜悦之情呢。   顾盼怔愣了很久很久, 方才出声说,“我不想复婚。”   他暗示、他铺垫、他为此挣扎了整个晚上,最后竟然功亏于溃女人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里。   不谈过去, 不问未来,顾盼就这么直接拒绝了?   “为什么?”裴近远目光沉沉, 看着顾盼,她冷静的眉眼, 仿佛换了一个人。   “什么都不问,就直接拒绝, 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   顾盼内心一派宁静:“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裴近远声音都哑了下去, “现在这样,是什么样?”   “一种感觉。”   不能准确描述,但它确实存在的一种感觉。   顾盼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终于可以在你面前做我自己, 你不知道,这感觉有多轻松。”   “轻松?”   “对, 就是轻松。”   裴近远抓住重点:“有轻松就有沉重, 我想知道, 让你觉得沉重的部分又是什么呢?”   沉重的部分,藏在过去相处的点滴中,时过境迁, 也没什么说不出口的,何况顾盼已然接纳自己。   她,想了想,“……你还记得么,裴爷爷最后一次过生日,在你们家的家宴上。”   “那次生日宴,你和你爸也去了。”裴近远正视顾盼。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详细的提起某件事——用来表达她对他的确切的不满。   裴近远紧紧注视着顾盼,她的声音轻轻的,好像画笔点了一点清水,微微扰动空气。   顾盼说:“那天,你先弹了一首钢琴曲,然后,我爸非让我也上去,和你四手联弹。”   裴近远说:“有点印象。”   “只是有印象么?”   顾盼露出狐疑的笑,“弹的时候,我超紧张,谱子都看乱了,完全乱弹一气,都是你在旁边找补,才没让场面垮掉。”   光是回忆,就让顾盼的笑意,染上少女的懊恼。“你敢说,当时你没有一边弹一边在心里骂我?”   裴近远失笑:“我记得你事后跟我说,只学了两年,两年弹李斯特,有点吃力也很正常。”   何况他们之间还跨着一道沟——十八岁这条极富意义的标志线,将两人鲜明区分。   成年人怎会跟未成年计较。   他说:“就为点事,我真没必要在心里骂你。”   顾盼张了张口,笑容慢慢淡了。   当时还以为自己丢脸丢到家,没想到,裴近远看来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害她暗自窘迫好多年,今天终于释然,不得不让人唏嘘。   顾盼:“也是那次之后,回回见到你,我都觉得很尴尬……”稍微停顿,“更尴尬的是,后来我爸还让我嫁给你。”   裴近远心脏微微一紧,目光却流露心疼:“所以,你其实不愿意嫁给我?”   “我最讨厌当别人的跟屁虫了。”按顾盼的自尊心,只允许别人来舔她,决不允许自己舔别人。   过去历历在目,她忿忿地细数:“……你的爱好,我爸全逼着我去学,你在哪读书,我也要考进去,你有什么风吹草动,我都要跟进,不管我愿不愿意,反正就是一个字——抄——抄你的成长轨迹。”   裴近远沉默地看着她。   顾盼:“你知不知道,师大附中多难考,中考那年我拼了命的学,最后还是落榜了,我爸骂了我三年,最后终于和你申到同一所大学,他才终于闭嘴了。”   就为了迎合一个豪门妻子的身份,顾盼的学生时代,几乎都被裴近远影响了。   裴近远垂眸,比心疼更多的是歉疚,“所以,你从那个时候开始讨厌我?”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喜欢你。”她轻轻接上,微笑着,如同命运跟他们两人开了一个并不幽默的玩笑。   裴近远心头條然一烫,紧紧注视着顾盼。   此刻,喜恶同因,在少女浓烈的心事中,彻底具像化了。   当所有人都逼顾盼去够月亮的时候,她会恨月亮,恨它高,恨它亮。   但月亮就是月亮,当空皎皎,又何尝不是她的肖想。   后来她真嫁给了裴近远,这件事本身没有对错,它可以是幸福者窥见幸福的猫眼,也可以是不幸者自卑偏执的放大镜。   问题在人。   顾盼也是在离婚后才慢慢领悟到这一点,“因为喜欢,我在你身上投入关注越多,越不能接受你的冷落,哪怕一丝一毫都忍不了,一条不回应的消息,一个微妙的眼神,都会让我心情大起大落,最后,越爱越痛,越爱越拧巴。”   于是,离婚成为了他们必然的结局。   回想两人相处的细节,裴近远终于意识到,每一次顾盼的爆发,都暗合了他的冷漠。   男人深吸气,唇瓣翕动,“以前是我没有给你安全感。”   他忽然想抱抱顾盼,手掌微微卷起,强烈地想把人拥入怀中的冲动,最后止步于顾盼安静的眼睛。   她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得不到糖就哭闹的孩子,她理智,冷静,得体,俨然是一个输了就认输的成年人。   “裴近远,你没做错任何事,不用对我感到愧疚,和你说了这么多,我想表达的,只是我想过不一样的生活。”   “什么是不一样的生活。”   顾盼:“借着这个孩子,我想把自己重新养一遍。”   不失为一种委婉的拒绝。   体面的话术,体面的方式,体面的告知对方,她人生的重心已经转移了。   然而,当顾盼好不容易拿出“体面”来找招待他的时候,裴近远厌恶透了,不是厌恶顾盼这个人,而是厌恶自己内心浓烈的不安。   裴近远默了数秒,问她:“这些就是你不想复婚理由?”   都没给顾盼思考时间,他又迫近一层,“你连我为什么想复婚,都不问一句,你态度就这么决绝么?”   顾盼忽有所感,察觉裴近远的不悦,便定定朝他看过去,男人表情平和,语气也是算克制。   她才能放心把这一次的对话划为“谈心”。   而非吵架。   “裴近远,我的秘密你全都知道了,你知道我爱过你,你感动;你知道我糟糕的家庭,你同情;现在我又要生了……”   “这个时候你提出复婚。”   顾盼温柔地笑了笑,点到为止,可裴近远一下就懂了。   相较于顾盼给予他的,浓烈的爱意,包裹在玩闹之下,是不能复制的艺术品。   而他的爱,掺杂了太多理性的考量,不够纯粹。   为什么不复婚。   因为,他的爱有瑕疵,拿不出手,顾盼不想屈就。   ——   裴近远在客厅坐了很久。   安静沉默,像极了他们决定离婚的那一晚。   拍摄一整天,顾盼累坏了,清楚表达完不复婚的想法,她回到卧室,很快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之间,能感觉到一只手轻抚她的额角,略带颗粒感的掌心,温暖扎实,好像在梦里托住了她。   顾盼挣扎着,还想听听男人说了什么没有,无奈太困,很快没了意识。   也不知道裴近远什么时候走的。   转天早起。   天色阴沉,估计有雨,顾盼没有出门计划,索性猫在家里看书画画,中午吃过午饭,收到裴近远的短信,问她吃的什么。   顾盼觉得挺纳闷的,监督她吃饭是小熙的工作,裴近远亲自过问,莫不是闲的?   她把发给小熙的照片——午饭和血糖数值——又转了一份给裴近远。   附赠文字。   【请裴总审阅。】   裴近远没话说,直接发了一个200块的红包。   霸总打赏,来得猝不及防,满满都是活人感。   顾盼觉得有趣,回他一个谢谢老板猛磕头的表情。   这次裴近远改发转账,金额 ₴Đ 变成520。   顾盼怀疑他有暗示,没点收,反手还了他一个20。   【给我500就够了,不然法院该判我返还了。】   发完这一句,顾盼自己都笑了,损人的快乐,是藏在暗处的不可声张的喜悦,她本来已经准备好裴近远不会理她了,没想到,很快手机传来一阵响动。   裴近远又给她发了一个888的转账,附言:自愿赠与。   之后的几天,裴近远都会给顾盼发信息,或午饭后,或睡觉前,两人拉扯的都是一些极其无聊的内容,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开会时谁和谁差点打起来。   话题从不涉及暧昧,那一晚的事,谁也没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顾盼觉得这样很好。   大家默契地遵守着“不复婚就做朋友”的规则,是目前两人最好状态。   产检前一晚,顾盼还和裴近远说,“……今天小熙已经搬来和我一起住了,明早我们可以一起去医院了。”   “我记得明天又是胎心监测和B超,后面也没有大检查了。”   “对啊,正好你最近忙,不用陪我去了。”   “我不去怕你搞事情。”   顾盼眯了眯眼,“我能搞什么事情啊。”   视频那头的裴近远刚洗完澡,套着白T,头发湿漉漉地朝镜头望了一眼,才取了浴巾罩在头上。   “就是不知道你要搞什么事情,才去盯着你。”   顾盼又好气又好笑:“现在监视我,连藏都不藏了,是吧。”   裴近远:“咱们之间还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   顾盼面颊微热,这么不见外的话,狗男人是怎么张口就来的——他们不过就结了一次婚而已。   她跟他很熟么。   顾盼心里哼了一声,一错眼,看到裴近远正在涂面霜,先抠一点,搓在手心,刷刷两下涂完整张脸。   类似男模的锋芒,和面霜的品牌,在画面里一闪而过。   好像观看了一支精准切中用户的广告,顾盼下意识说了句,“你怎么还用我给你买的护肤品啊。”   裴近远不以为意:“你买的用完了,又不想换,就叫阿姨接着买的。”   “哦。”心里有种毛茸茸的痒意,顾盼忽然就不想聊了,“我要睡了,明天产检,你忙就不用来。”   “嗯,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淡青 一场全民齐   裴近远的“再说”, 意味着这次产检,他比平时来得还早。   顾盼和小熙一起赶到医院的时候,男人已经坐在沙发上等候了, 高大身影十分醒目,他偏头也看到了顾盼。   顾盼摇晃着身体走过去, “你等很久了么?”   “我也刚到。”裴近远站起来, 打量她数秒,然后不露声色收回目光,但顾盼还是察觉到了。   肚子里的孩子最近在猛涨, 顾盼身体变化很大,几天就变一个样子。   她问:“我是不是有点肿了?”   裴近远:“还好, 你身高在那,看起来还是高挑的。”   顾盼笑, “就是因为高,走在人群里, 我感觉自己像坦克一样。”   裴近远不置可否, 淡淡一笑:在自我调侃中,顾盼表现出了一种允许自己暂时不美丽的松弛感。   这让他有些意外。   小熙先找医生开好了单据,此刻送过来,先抽血, 再做B超、最后是胎心监护——流程再熟悉不过,顾盼三人开始一站一站地打卡。   前面几项都没问题, 最后一项, 胎心监护的时候, 宝宝不活跃。   顾盼对着肚子一顿敲打,终于把人儿唤醒,这才拿到一份合格的胎儿心电图。   为此, 多折腾了十多分钟,护士叫家属拿结果的时候,小熙正好走开,去接电话去了。   裴近远走进检查室,顾盼刚刚清洁完肚子上的啫喱,正在整理衣物。   衬衣往下一拉,不过是一个瞬间,但裴近远还是看见了。   顾盼的腰腹,皮肤过度撑开,遍布的毛细血管,让原本白皙的肚皮,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   “这是顾小姐的胎心监护,159次每分钟。”护士递过狭长的一张纸条。   裴近远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接过来,“谢谢。”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展示宝宝心脏跳动的、起伏的线,亦雕刻了裴近远当下的心情。   见顾盼陷在沙发里,双手需要借力才能站起来,裴近远大步过去,单手托她大臂,把人撑起来。   顾盼发现是裴近远来扶她,问了句,“小熙呢?”   “她在打电话。”   “哦。”   两人并肩往外走,裴近远的手仍旧握在顾盼手臂上,顾盼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   被当成残疾人在照顾,搞得顾盼有点别扭。“我又不是不能走,你不用一直扶着我。”   裴近远瞥了她一眼,没应声,松开她的手臂,顺势垂落,直接就挽了顾盼的手。   脚步一顿,顾盼面露诧异,“你帮忙帮过头了吧。”   裴近远没说话,但也没松开,继续往前走。   顾盼觉得裴近远奇奇怪怪的,用力甩了两下,试图挣脱,谁知道裴近远不声不响地抿平唇线,开口。“别甩了。”   “谁要跟你手拉手?!”   “揍你信不信。”   顾盼鼻息微促一下,几乎不可置信般:“……不是吧你,我不就是没同意你复婚么,你还要揍我,干嘛……求而不得,因爱生恨啦?!”   裴近远瞟她一眼,“嗯。”   “你还嗯!”顾盼忽然就不知道说点什么了。   往常,不靠谱的话都是她在说,现在可好,鞋被人穿了,路被人走了,如果她还想在抽象的道路上扳回一城,就只剩原地裸奔了。   不知眯眼怔神多久,顾盼被狗男人拖到了今天最后的一站——拿齐结果看医生。   孩子很好,血糖控制也不错,无惊无险又过一关。   顾盼暗叹,终于可以回家了,终于可以远离这见鬼的男人了!   经过这几天,她还以为和裴近远已经建立了友谊,谁知道,这完全是一厢情愿的想法。   顾盼气势汹汹往外走,出了楼门,车子正好开过来,不等司机下来,顾盼拉门爬着上了车。   裴近远稍慢一步,帮她扶好车门,看着女人略带笨拙的动作,眸色深了深。   转过头,他淡声询问匆忙下车的司机,“那辆保姆车呢?”   司机:“在京茂府地库里停着呢。”   裴近远:“顾盼都快生了,出门为什么不开那一辆?”   司机垂手:“顾小姐说,保姆车看起来笨笨的……不好配衣服。”   裴近远没有言语。   实在是顾盼这个女人难以形容,可爱也可恨,总能恰到好处地拿捏他的心情。   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   ——   回家路上,顾盼歪在座位上,像个昏君。   耳边一个是小熙,一个是司机,化身死谏的忠臣,不停游说顾盼,下次出门换成保姆车。   “你们是怕裴近远吧。”顾盼嗤了一声。   司机心有余悸,大老板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他又不是看不出来,“裴总也是关心您。”   “他关心我。”顾盼哼笑一声。   小熙也说:“以后月份大了,孩子生了,除了我,出门可能还有保姆月嫂一堆人,咱们换成保姆车,大家都能坐得宽敞点。”   说到这个,顾盼想起来,“我叫你给宝宝找月嫂,人找好了吗?”   小熙说:“找好了。有两个备选。”   顾盼问::“两个都面试了?”   “面试过了,我还请讯达的人事部帮忙做了背调,都没有问题。”翻出手机里的简历,小熙递过去,“顾盼姐,你要看一下吗,看哪个更合适。”   顾盼没接,“我不看了,你做主吧。”   “好。最后定了告诉你。”小熙锲而不舍,又提换车的事,“顾盼姐,下次,咱们还是开保姆车出来吧?”   顾盼没什么耐心,应付生活琐事,又极耗心力,这种时候她为了省事,通常会把权力下放给下面的人。   她属于一眼看上去极难伺候、实际容错率相当高的那种老板。   “……行了行了,我同意换车,可以了吧。”顾盼懒洋洋应了。   不然,耳边一直有人在烦,连手机都玩不好,终于成功让人闭嘴,顾盼继续刷微博。   她一般都在 ʂժ 微博看新闻,根据经验,被几百层楼吵起来的内容,才是精选过的吃瓜现场。   这边点赞,那边收藏,犹如批阅奏章,顾盼忙碌地游走于一个又一个的话题里,留下御笔朱批“OMG”。   最后,打开热搜,准备再看一眼就退朝的顾盼,意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顾盼怀孕   四个大字,位列榜单前排。   与之相辅相成的,还有“名媛”“短婚豪门”“天价赡养费”等词条,犹如一场新闻盛宴,给围观群众全面补充营养。   “……谁把我挂热搜上了,”顾盼猛地一转头,分明在质问小熙,“我就昨天出门了,去的还是没什么人的画廊。”   小熙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可你微博粉丝有二十多万,保不齐就被人碰见了。”   她就坐在顾盼旁边,探头,正好看见她手机里的热闹,望了一眼,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完了。   高清照片,彻底坐实顾盼怀孕这件事。   这个时候还想用“发胖”当借口,来搪塞外界,肯定糊弄不过去了。   小熙还在试着想方案,“……要不我们像上次一样,找找源头,让对方删帖?”   顾盼早已无心去想照片源头了,她更在意的是外界对她腹中胎儿的揣测。   虽然,早已预见到这一天,可非议降临时,顾盼还是难以冷静,大脑好像被口水漫灌,发不出指令。   她只能依从人类本能的好奇,点开与自己有关的话题。   里面,网友们平地起高楼,不止扒了一遍顾盼上位史,转眼间,评论区演变为一场全民齐嗨的大型公益活动现场。   而活动名字就叫,帮小蝌蚪找爸爸。   ——   城市另一头。   陪顾盼产检完,裴近远从医院返回公司,刚上楼,就遇上融科那边派人过来开会。   两家公司合作一直很顺利。   普通规格的例会,都是下面的人在对接,双方高层很少出面。   像今天,融科太子蒋呈晨就没来,来得是妹妹蒋呈月,裴近远作为东道,又碰上了,便象征性地露了个脸。   会议结束后,他起身准备离开,蒋呈月终于忍不住,主动开口。   “裴总,等一下。”   裴近远,以及周围收拾文件的员工,动作放缓,纷纷看了过去。   这样的注视,令蒋呈月十分不适,可她又不得不维持高冷,“有时间么,想和你聊几句。”   一楼咖啡厅,称得上整栋大楼的牛马补给站。   进来的客人,几乎都是讯达的员工。   裴近远和蒋呈月面对面,刚坐下来,就有高层过来打招呼。   看得出来裴近远是很受年轻骨干青睐的上司,谈笑间,大家神情愉悦而轻松。   而这,也是让蒋呈月感觉不舒服的地方。   裴近远太得体,对谁都展示出无可挑剔的一面,这让她觉得自己与他的员工好像没什么不同。   “……不好意思,咱们刚才说到哪了。”刚刚寒暄完的裴近远,转过头,才重新看向蒋呈月。   蒋呈月不甘冷落,但又要展现姿态,所以,她故意先饮了一口咖啡,才打趣着说。   “裴总,咱们认识快两个月了吧,两个月见三次,和你碰面可真难啊。”   第一次见面,是在蒋家婚礼上;   第二次是以喝茶为名,两个人相亲的那回;   再后来一直没有见过,直到今天。   这是他们第三次见面。   裴近远一贯的开门见山,问她,“蒋小姐找我什么事。”   对方公事公办的态度,让蒋呈月忽然就有点委屈了,“裴总,我们好歹也相亲过,对彼此也都满意,难道没事,我们就不能像朋友一样聊聊天么?”   裴近远没接话。   他显然不认同这种说法,只是淡淡地看着对面,看得蒋呈月有些心浮气躁,只得和盘托出:“热搜你看了么……顾盼,你的前妻,她怀孕了,你知道吗?”   裴近远,从不看热搜的人,问:“这是今天的热搜?”   他不问怀孕,只问热搜,蒋呈月一下就懂了。   这也是她今天顶替哥哥来讯达开会的原因。   蒋呈月想亲自确认:“顾盼的孩子是……”   “是我的。”和她的纠结扭捏不同,裴近远回答得很坦然。   正是这份坦然,令蒋呈月微微一惊,“你有孩子……”   和裴近远相亲,不全是家里的安排,蒋呈月在哥哥婚礼上,见过裴近远,后来就一直念念不忘,托了父母的面子,两人见了一面。   喝喝茶,聊聊天,最多一小时,其实交流不了什么,可蒋呈月一下就喜欢上了。   比起圈子里的继承人,裴近远兼具老钱家族的松弛,和新钱创业者的干练。   特别适合慕强的人。   蒋呈月对裴近远很满意,哪怕他一直淡淡的,她也不是很着急。   女孩子嘛,应该矜持,关系可以慢慢处。   可就在两人准备往下发展的几个小时后,裴近远又反悔了,这让蒋呈月又惊又怒,她搞不懂这男人态度转变的原因。   为此,梁薰、蒋呈月的嫂子,还帮她分析过,“……也许有内情,谁又知道呢,裴近远那个前妻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裴近远改变主意,没准就是她在中间搅合了。”   蒋呈月怀疑过裴近远被前妻裹挟的这种可能,却没想过答案更糟糕——   他们马上会有一个孩子。   蒋呈月心里发凉,一想到裴近远和另一个女人即将血缘捆绑,且无法解绑,她的语气不由地坏起来。   “裴总,上次我们相亲,你为什么没提孩子的事,你不说,你父母也没说。”   裴近远稍稍停顿,“没有提前告知,确实是我们的问题,抱歉。”   蒋呈月一噎。   她还以为裴近远总要解释几句,没想到他直接就道歉了。   谁说为人磊落是优点,像裴近远这种磊落到肆无忌惮,根本不管别人怎么想的态度,差不多就是明明白白告诉对方——   我有孩子,那又怎么样。   蒋呈月心里不是滋味,细品之下,她很容易就代入了受害者的视角,然后恍然大悟。   也许是她动作太慢了,才让意中人被有心人截胡。   蒋呈月不甘心,“我能问一下,顾盼是什么时候怀孕的么?”   裴近远没有回避,“离婚之前。这是我们在婚内的孩子。”   蒋呈月:“那不是很快就要生了?”   裴近远:“还有一个多月。”   蒋呈月讷讷:“看照片上的肚子,我以为也就六七个月。”   没有狗血,没有奸|情,这个孩子的来历,合理合法。   因为再也找不到审判的理由,蒋呈月心情更加低落了。   “谢谢裴总愿意告诉我。”她说得言不由衷。   裴近远默认蒋呈月是为那次相亲讨个说法,既然顾盼怀孕的事,已经瞒不住了,他干脆大方认下。   “我有孩子的事,没有提前告诉你,是我的问题,抱歉,浪费你时间了。如果你还想对家里长辈有个交代,我也可以登门致歉。”   话已至此,裴近远礼貌起身,已经准备要走了。   蒋呈月跟着抬头,心里一时着急,叫住他。   “裴总,今天我来找你,其实是想问,你是为了对孩子负责……所以才拒绝我的么?”   裴近远动作一顿,看她,那目光好似在问,我有必要和你交代我的感情归属?   然而这一刻的蒋呈月,完全沉浸在紧张中,丝毫没有注意男人的疑问。   做了一次深深的呼吸。   她非常清楚,从“离异”变成“离异带娃”,裴近远的身价根本不受影响。   就算自己一进门就当后妈,孩子亲妈摆在那,她也不必花心思搞什么亲子关系。   而且等到她和裴近远的孩子生下来,顾盼这篇就算翻过去了,她照旧坐稳裴太太的位置。   来之前就做好了权衡,蒋呈月此刻终于下定决心。   “……如果我说,我愿意接受你有孩子这件事,我们可不可以继续推进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朱砂 “我现在只   送走蒋呈月, 裴近远上楼。   刘助理早就等在门口,手里拿了一份文件,昨天刚刚讨论过, 裴近远大致翻了翻,然后在文件尾部签上名字。   “今天的热搜, 你看到了么?”递还文件的时候, ʂժ 裴近远瞥了刘助理一眼。   刘助理心头一跳,说:“看了,顾小姐怀孕的事, 上热搜了。”   做到总裁助理的位置,他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上网巡逻, 看看有没有什么对公司不利的炸裂言论,他好及时应对。   显然这回大老板对他的反馈不太满意。   裴近远:“顾盼上次为了几张发胖的照片已经闹过一次, 这次怎么处理,还用我教你么?”   控评删帖压热搜, 一键三连。   刘助理点头, 说:“已经叫人跟进了。”   “效果呢?”裴近远正问着。   手边电话就响了,他低头看一眼,是魏然打来的,十有八九也是来问热搜的。   裴近远面无表情倒扣手机, 示意刘助理继续说。   刘助理解释:“上次的照片,是从行业酒会流出去的, 影响范围小, 比较好控制, 现在全网都在转,压热搜需要点时间。”   “需要多久?”   “两个小时。”刘助理已经和几个主流平台的负责人聊过了,“他们答应两个小时内会撤掉所有相关话题。”   裴近远不置可否。   他倒不担心事态发展, 压热搜,不过是钱与权的丝滑勾兑,按部就班就能解决,他现在担心顾盼,不知道看到网上的言论,她会不会又要大哭一场。   不由地想起顾盼一哭就憋红的脸,像揉碎在画布上朱砂颗粒,刮磨得裴近远坐立难安。   刘助理这时又汇报了另外一件事,“林乘风、林医生递辞呈了。”   “林乘风?”   “对,林乘风。今天医院递上一份人员调动的名单,他就在里面,应该是一个月前就提了离职。”   裴近远稍顿,主要一开始没对上号,回想片刻,大脑里终于浮现出酒会后台动手的那一幕。   他语态平淡:“没想到这个人挺有傲骨,恋爱不成,连工作都不要了,也要和我们划清界限。”   我们,已然是他和顾盼作为一个整体的叫法。   刘助理:“可能跟家庭有关系。”   他已经提前查过了,“林乘风是林董的儿子,有家底,所以有底气。”   “林董的儿子。”裴近远沉吟片刻。   商场上比这更错综复杂的关系,他也不是没见过,只是感情这种东西,一旦与利益交织,就很难预判走向了。   像刚才,蒋呈月特意找来,声明她不介意他有孩子,就让裴近远挺意外的。   他不认为自己魅力已经大到,可以无条件迷倒任何女人——可蒋呈月仍然愿意选择他,究其根本,不过又是一场类似交易的联姻而已。   虽然他当即果断回绝蒋呈月,但此刻,几件事连在一起,还是让裴近远产生一种危机感,慢慢包裹他的理智,甚至叫人有种透不过气的闷窒感。   世界人挤人,真是太大了,稍微松手,他和顾盼两个人可能就被冲散了。   设想一下。   如果他没搅局,如果林乘风接受了怀着孕的顾盼,如果他和蒋呈月继续发展……现在会怎么样?   裴近远无法想象,就这么把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顾盼和女儿——拱手与人,他的后半生该有多少不甘。   不安全感油然而生。   他当下急需和顾盼深度捆绑,才能稍微缓解内心恐慌。   汇报完的刘助理,正往外走,裴近远当即叫住他,问,“讯达的社交账户,现在谁在运管?”   刘助理:“大部分时间是公关部打理,偶尔我也会看一眼。”   裴近远:“你把账户密码发给我。”   刘助理一阵茫然,“您要这个做什么?”   裴近远没回答,只是另外吩咐他,“热搜不用撤了。”   ——   一路坐车回家,顾盼的怒气值也在一路往上飙。   这次微博上的爆点,是一个时尚博主,先发了一张顾盼小腹隆起的街头照。   随后,关于“孩子爹是谁”的疑问,没用多少时间,就在网络上开启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无奖竞猜。   顾盼其实早就预料到,她作为单亲妈妈多少要面对一些恶意揣测,所以最近已经很少上网看新闻了,主打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只是没想到,她刻意回避的舆论,不止冲上热搜,就在刚刚,讯达的官微竟然亲自下场了。   只要有人客观发言,或者站队顾裴CP,讯达的官微都会挨个点赞。   最夸张的是,其中有人猜测,孩子可能是顾裴两人婚内孕育的评论,就因为讯达官微带头,一下就以正确答案的姿态,迅速霸榜前三,引来上万点赞。   顾盼算看明白了,如果把她怀孕这件事,比作一场火,无疑,讯达下场就是一阵风。   它有方向,有预谋,有技巧的把事件烧成了“顾盼和裴近远永远锁死”的形状。   顾盼怎能不生气。   进了家门,踢掉鞋子,顾盼捞起电话,就朝裴近远砸过去,“你怎么回事啊,不应该压热搜么,怎么讯达官微还下场了?!”   裴近远语气平淡问:“讯达官微下场做什么了?”   “热搜啊,你没看么?!”   裴近远本来就不是关注八卦的人,他说不知道,顾盼深信不疑,甚至,为了帮助男人了解前因后果,她还转发了好几个链接给他。   “你现在给我看!”   顾盼越想越气,“你们讯达的公关水平烂透了,什么热点都敢蹭,谁的孩子都敢捡……点赞的人,你去把他手指头给我砍了!”   沉默一霎,裴近远轻缓出声,“你怀的本来就是我的孩子,为什么我不能捡。”   “为什么?”   顾盼音调陡然提高,“裴总,你失忆了么,孩子生下来跟我姓,你是它叔,咱们不都早就说好了么,现在你跳出来认孩子,算怎么回事。”   “确实,我忘了,抱歉。”   裴近远认错太痛快,以至于顾盼愣了一下,稍微冷静后,“那就快去压热搜啊!”   裴近远有片刻没说话。   就在顾盼以为对方已经默认了处置方案时,男人忽然来一句,“你哭了么?”   “哭谁啊?”   电话里,男人的声音透出隐约的笑意,“没哭就好。”   顾盼觉得挺莫名其妙的,“我现在只想把别人弄哭!”   裴近远说:“心态不错,继续保持。”   ——   在顾盼心中,裴近远不算好男人,但绝对算个人,干人事,也听得懂人话。   所以,当她下达了“压热搜”指令后,顾盼就不再纠结这件事了,反正裴近远搞得定,像上次一样,网上吵一会儿,他一出手,不也没下文了么。   顾盼对裴近远有路径信任。   却没想到,小睡一个午觉后,外面世界大变天,内奸原来就在她身边——原本可以拯救一切的前夫,这次整的是她!   经过一个下午的发酵,网上质疑顾盼出轨劈腿珠胎暗结的言论,全部销声匿迹。   剩下的,就是提纯过的和谐内容了。   什么“豪门过期糖”,“夫妻破镜重圆”,“他们有一个孩子”,满屏满眼的大团圆结局,有种强行包饺子的感觉。   这和顾盼想要重启的生活,完全背道而驰了。   她气到跳起来,对着电话就是一阵输出,“裴近远你给我滚过来!”   男人说:“已经在上楼了。”   “好,很好,你也知道你干了好事!?”   顾盼已经不需要回应了。   不消片刻,门铃的声音,在电话和现实里同时响起,有种微妙的戏剧感。   顾盼挂上电话,几步走到门口,正好遇到小熙给裴近远开门。   眼看着男人进门,熟练自如地换鞋,一下把顾盼的怒气拱到顶点。   “网上的舆论,是不是你干的……”问都白问,顾盼也不是傻子,“敢说与你无关,我直接倒立生孩子!”   “是我做的。”   说着,裴近远走过来,低头,确认过顾盼红红的眼睛,只是刚睡醒,而不是刚哭完,这才放心脱去外套。   “不许拿生孩子的事开玩笑。”   “你还占领道德制高点了。”顾盼这下更气愤了,“中午给你打电话,我让你压热搜,看看你都干了什么?”   “我干什么了?”   “你,册封自己当爹,还昭告天下了!”   裴近远略微无语。“不用册封,我也是爹。”   “哈!”顾盼觉得男人在耍赖,“当初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答应我只是孩子的叔……裴近远你不能出尔反尔吧?”   裴近远说:“我可以当叔,孩子呢,我不站出来,难道看着它变成私生子?”   顾盼:“难道我不可以对外声称孩子爸爸是我从精|子库里买的么?”   他都想扒开顾盼的脑袋看看里面装什么了,“买精|子,不是买矿泉水。资料、手续你一样都拿不出来,还想瞒天过海?”   顾盼气焰一矮 𝐬𝐝 ,细节的部分她确实没想到。   或者说,藏住一个孩子的身份,本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顾盼扶着肚子,在房间里一圈一圈踱步。   说来说去,就因为她是单身,孩子一出生就要被世人打上“来路不明”的标签。   但凡她现在有个男朋友,绿手套一戴,大家合作公关一下,事情也就压下去了。   现在仿佛一把死棋。   顾盼努了会嘴,嘀咕:“名声这个东西,我都不在意了,现在又被困在这。”   裴近远:“你可以不在意名声,但不能剥夺孩子的名声,它的父母只是离婚了,它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被人指指点点。”   “所以,你的意思我没办法和你划清界限了呗。”   “你当初决定留下孩子,难道没想到这点么。”   一听狗男人这么说,顾盼很不爽,说的好像全是她自找一样。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共犯:“你想到了,你全想到了,如果我当初听你的,把它打掉,大家现在都没烦恼了,你是这个意思吧。”   裴近远脸色骤然一暗。   有个瞬间,他陷在难以名状的情绪里,认识到一个现实,那就是,让顾盼打掉孩子可能是他一辈子的污点了。   “顾盼,我承认,光是提议打胎,已经伤害了你的感受,我愿意道歉,但是现在——”   顾盼:“现在有现在的问题,那过去的问题就不能提了么,提了就是翻旧账,提了就是小肚鸡肠?”   “顾盼。”裴近远浓眉紧锁,怒气也在上涌。   随着话题渐渐偏离中心,他一时纠结是该哄,还是讲道理的双重矛盾中。   这时,旁边一个瘦小的身影,发出声音,“那个……”   顾盼被打断,十分不快,猛地扭头,“干什么?!”   裴近远也跟着看过去。   小熙现在住这,很容易代入家庭成员的身份,她鼓足勇气,拿手小心翼翼指了指顾盼的肚子。   “宝宝现在大了,你们说话,它都听得到……爸妈吵架它会伤心的。”   男人闻言一顿,没作声。   顾盼紧跟着一脸恍然与懊恼:她肚子还有双耳朵呢!   产检时,医生就说过,现在可以给宝宝做胎教了——听听音乐读读书——别人都在孩子起跑线上摩拳擦掌了,她怎么能当拖后腿的妈妈。   “说得对,不该让它小小年纪就围观父母吵架,”顾盼自省了一秒,又捂住肚子,就像捂住小朋友的耳朵一样。   轻声细语地。   “妈妈和爸爸没有吵架,我们正在进行友好的交流,你的家庭是充满爱和温暖的……不信,你听。”   抬起头的瞬间,顾盼脸上的温柔,瞬间换作嘲讽,“裴近远你是个好人,长得帅,钱还多,业余爱好都和别人不一样,最爱扶老奶奶过马路。”   裴近远盯顾盼两秒,她突变的画风,叫男人气到失笑。   吵架还要兼顾胎教。   顾盼这点粉饰太平的小心思,就像刺刀蘸白糖,原子弹上扎蝴蝶结,也就骗骗0岁小孩了。   裴近远回敬她:“你漂亮,脾气也好,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竟敢顶嘴!   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狗男人没有冷漠避让,没有转身就走,而是选择互呛。   顾盼懵了一下,仿佛一头撞在墙上,猝不及防,却获得了结结实实的反馈。   转瞬,顾盼不甘示弱:“你事业成功,一瓶生理盐水卖80。”   裴近远:“你是大画家,技艺了得,画的老虎最像猫。”   顾盼:“你工作认真,一上班就失联,好几次我都想报警了。”   裴近远:“你生活品位好,一模一样的帽子买七顶。”   顾盼“哈”了一声:“那是因为我老公有钱啊,他超级大方,不止离婚给我赡养费,还经常往回要呢!”   裴近远:“理财费脑子,我心疼你,不想让你操心。”   这不是变相侮辱她的智商么?!   顾盼脑袋一炸,“你最好提前教教我,不然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连遗嘱上的数字都算不明白。”   根本不去想自己的遗嘱上为什么会出现前妻这种低级bug。   裴近远沉吟少顷:“原来你这么关心我的身体健康。”   “当然了,谁让你是我的亲亲好老公!”   “我也很幸福,就因为你,我的亲亲好老婆!”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精神互殴,他们就像累到脱力的拳手,各自挂在围绳上,气喘吁吁,然而,等理智慢慢归位,他们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两人显然都被最后一回合给恶心到了,双双别过脸,不说话,也不想看见对方。   空气忽然安静,只有阿姨在厨房忙碌,发出隐约的锅碗碰撞声。   小熙看得傻眼,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她想不明白,自己只是说了一句话,世界大战怎么就打起来了。   而且用的还是仙女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嫩白 说明什么?   晚饭时间, 落地窗外,天色仍然明亮。   独属于这座城市的秋意,才刚刚开始, 地平线拢着薄薄的一层层的弧光。   吵完架的顾盼,直接进了画室, 直到小熙过来叫她吃饭, 她才怏怏不快出来。   用力抽出椅子,闹出一串刺耳的动静。   坐在对面的裴近远,低头笑了一下, 见顾盼冷着脸,看都不看他。   裴近远主动说, “别生气了。”   顾盼斜他一眼,“说得好听, 什么不想让宝宝当私生子,其实是你自己在宣誓主权吧。”   裴近远弯唇:“对, 是我痴心妄想。”   顾盼歪头, 别过右侧的长发。   她很不爽:用力猛踹过去,竟是踩中牛粪的脚感,令她此刻毫无食欲。   “裴近远,经过了今天一系列的事, ”顾盼措辞了一下,“我发现你这个人有点……腹黑。”   “腹黑。”裴近远好像一点都不在意这种评价, 甚至还笑了一下。   顾盼补充:“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裴近远一边正常用餐, 一边说:“夫妻之间总有新发现, 是一件好事。”   顾盼说:“谁跟你是夫妻,我们已经离婚了。”   裴近远不置可否,“孩子是我们永远的纽带。”   谁不知道生孩子需要两个人, 有爹就有妈,过分大道理的话,顾盼无从反驳,但还是揪住一点,不肯放过他。   “是你违反承诺在先——公开你和孩子的关系,你连问都没问过我的意见,这一点你承认吧。”   “我承认。”   裴近远放下手中的筷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一副端正的态度,问:“我违反承诺在先,你想我怎么做,才能弥补你受到的伤害呢?”   顾盼想了想。   热搜可以撤,舆论却已经形成了,无法补救的局面,能谈的,好像也只剩补偿了。   叫裴近远补偿她什么呢——   要钱?   他是真有。   要命?   倒不至于。   思来想去,顾盼才发觉自己拿人家根本没办法,可心里这口气憋着也难受,最后她说,“要不你给我磕一个吧,不然我咽不下这口气。”   这话一出,旁边默默吃饭的小熙,差点被食物呛到,她的目光在顾盼和裴近远间一顿乱飘。   内心感叹:大小姐的离谱程度,随着激素水平,也是来到新高度了。   小熙急忙去看裴近远,男人不动声色,只是习以为常般看了顾盼一眼,就说,“行。”   “先记账,等你生完,我给你磕。”   顾盼不怎么满意:“为什么等生完,现在不行吗?”   裴近远一本正经:“你怀着孩子,我是孩子的爸爸,长辈给晚辈磕头,是有说法的。”   顾盼眯了眯眼,怀疑对方偷偷修炼了和她一样的黑魔法,不然狗男人怎么也学会搞抽象了。   而 ʂԃ 且收放自如。   顾盼被堵得无话可说,最后,只能接受,说:“行吧,那就听你的,生完再磕,到时候可不能反悔啊。”   “嗯,到时候你还可以找人来围观。”   裴近远笑了笑,有些耐人寻味。   ——   每月一次的产检,像骨骼,框定了顾盼的生活,而在不产检的时间里,她试图为生活填充血肉。   那就是找点事做。   她大多时间都在看书,偶尔手痒,也会进画室呆一会儿,创作有成果,她会拍下来发给沈怀民,但沈怀民日常太忙,回复不一定及时。   顾盼又是急性子,后来就把作品拍给沈准,问他意见。   沈准点评的细,算不上秒回,但每次都能给顾盼指出一堆的问题,就这么修修改改的,时间过得也很快。   很快,孕程来到36周,足月前的最后一次产检,是个周五。   裴近远出差,遇上临时情况,赶不回来,便派秘书来陪顾盼,可能他觉得女秘书方便,殊不知,这个不苟言笑的姐姐,是小熙的直属上司。   往那一站,唬得小熙跟老鼠一样,悄咪咪缩起来了。   产检全程三人气氛严肃到冰点。   顾盼觉得无聊,等候就诊的时候,她自顾自玩手机,给周琦琦发信息,问她在干嘛。   过了一会儿,周琦琦回消息,问顾盼。   【我给宝宝挑了几身衣服,你觉得怎么样?】   附带的照片,是婴儿衣服和配饰,白嫩嫩的颜色,超迷你的尺寸,看上去就可可爱爱的。   顾盼问她,【在哪逛街,怎么不叫我?】   周琦琦发来一个视频,随手拍的,三百六十度转一圈,她所处的环境大约是时装博览会一类的活动现场。   她说:【我是出差,顺道购物。】   顾盼:【不错,但我骗裴近远是女孩,你别买露馅了。】   周琦琦发来一个猛虎点头的表情包,随后两人一来一回地又聊了片刻。   忽然大理石地面上,高跟鞋“笃笃”的声响,在顾盼面前骤然停顿。“盼盼……这么巧,产检也能遇上。”   顾盼收起手机,不由抬头去看。   在她面前站定的竟然是梁薰和蒋呈月姑嫂两人。   梁薰最打眼,肚子隆起来,身着一条剪裁宽松但价格不菲的连衣裙,妥妥的贵妇姿态。   她笑意盈盈道,“网上传你怀孕了,我还不信,谁知道今天竟然在医院遇上了……宝宝几个月了啊。”   顾盼不喜欢被人居高临下的俯视,笑着站起来,“八个多月了……熏姐你也在这产检?”   “是啊,我一直来这产检,咱们今天才遇上,也不知道是巧,还是不巧。”   顾盼笑笑,没等出声。   梁薰挽过蒋呈月的手,说,“还没给你们介绍呢,这是呈晨的妹妹,呈月,她刚从国外回来,你们没见过吧。”   顾盼笑:“在你和蒋总的婚礼上,我们已经见过了。”   “就是,我们见过。”蒋呈月附和着,看向顾盼的眼神,自带那种惯有的傲慢,连笑容都是用来试探打量的工具。   她说:“顾小姐,你一个人来产检么,怎么没见裴总。”   恍若不知顾盼已经离婚了一样。   顾盼也装傻,笑说:“我听说裴总最近在相亲,不知道是谁家的千金,现在估计忙着哄新女友呢。”   蒋呈月一霎脸色就沉了,勉强笑着,声音却很冷:“你有孩子在手,早就把裴总吃得死死的,谁能撼动顾小姐的地位呢。”   顾盼听明白了。   这个蒋呈月是把账算自己身上了。   蒋呈月和裴近远相亲不成,顾盼知道,但对方的怨气来得莫名巧妙,顾盼想不通,刚要出声。   却听侧后方一道声音低沉道,“诊室那边叫你名字呢,怎么还不过去?”   梁薰两人立刻循声望了一眼,霎时没了气焰,“裴总,你怎么也来了。”   蒋呈月亦是目光流连。   裴近远只给梁薰一个眼神,径直走到顾盼身边,低了头,问她,“报告都出来了?”   “出来了。”顾盼手上正好拿着,直接递给裴近远。   裴近远阅读的功夫,梁薰和蒋呈月交换了个眼色,难掩意外。   之前她们有点小看顾盼了,怀着孕还离婚——难免联想到她是被裴家扫地出门的,舆论上,裴近远出来认领了孩子,最多是庇护之情。   不想,今天一见,情况大大出乎意料。   两人举止自然,旁若无人地仍旧像一对夫妻,裴近远看过检查单,又主动捞上顾盼的保温水壶。   方抬眸,又看了一眼梁薰,“我们先进去了。”   梁薰忙笑说:“好的……裴总你们先忙。”   裴近远冲两人微微点点头,先迈一步,而后腾出一只手,抬在半空等着,顾盼动作慢一拍,悠悠地搭上男人手臂。   看起来的搀扶借力,不经意流露的亲昵感,完全不逊十指紧扣。   顾盼边走还边问,“不是说今天不来了么。”   裴近远:“赶得及就来了。”   顾盼轻微一呼:“从新加坡到北城,赶得及……你不会凌晨三点上的飞机吧?”   赶路的人,身上都有种风尘仆仆的味道,顾盼还想仔细看看他,裴近远手腕一转,反将顾盼手扣住,不轻不重地拽了一把。   人便到了他怀里。   两人渐渐走远,身后还有三个助理跟着,一行人前呼后拥簇着,顾盼仍然是那个养尊处优的她,哪还有半点需要别人同情的地方。   梁薰率先收回目光,看向蒋呈月,语气长长一叹:“原来这才是裴近远拒绝你的理由。”   这话刺心,叫蒋呈月很不痛快,“我还以为裴近远多厉害一个人,搞了半天,不就是喜欢花瓶么,跟那些普通男人没什么区别。”   梁薰说:“花瓶到处都是,裴近远想要什么样的没有,离了婚都放不下,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花瓶让他上瘾。”   蒋呈月:“就顾盼?我听说她的画,都是找别人代笔——这样的人能有什么魅力。”   梁薰耸耸肩:“我又不是男人,顾盼有什么魅力我不知道,倒是你,如果想嫁得好,不如跟人家好好学习一下。”   蒋呈月不服气:“嫂子你怎么了,每一句都在捧她,你倒底站谁一边?”   梁薰:“我不是捧她,是羡慕,人家单身没老公的,现在都比我强了。”   蒋呈月听出弦外音,“嫂子是嫌我哥今天没陪你产检,害你在顾盼面前没面子了?”   梁薰对家族联姻,本来也没抱什么期待,却没想到,夫妻热情褪得那么快,心里难免有埋怨。   “你哥只是今天没陪我么,从我怀孕,他就建档那天陪我来过一次。”   蒋呈月:“……我哥多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梁薰只觉这话可笑,“婚礼上裴近远跟你家叔伯坐一桌,他什么地位,你哥什么地位,你哥再忙能忙过裴近远?”   蒋呈月也不强辩,只说:“我抽空来不算数么,我也姓蒋,难道不能代表全家的重视么。”   “我又不是嫁给你们一家,派个代表就行了?”说完,梁薰瞪了她一眼,甩手进了隔壁诊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熟褐 生完之后找   看诊完毕, 顾盼和裴近远从诊室出来。   别的问题没有,临近足月,医生嘱咐顾盼体重还要继续控制, 不然胎儿过大,顺产可能会艰难。   也不知道顾盼听没听进去, 走出诊室, 只见她拿眼睛四下找了一圈,然后用无比遗憾的语气说。   “梁薰她们好像已经走了诶……”   裴近远瞥她一眼,“不然呢, 你还想和她们叙叙旧?”   顾盼贼兮兮一笑,“我倒想叙旧, 怕她们不愿意。”   裴近远没应声。   顾盼可不想这么放弃话题,她拿手肘蹭蹭裴近远胳膊, “说说嘛。”   “说什么?”   “我记得裴伯伯说过……和你相亲的人,是蒋呈月, 对吧?”   裴近远眉心微蹙。   他是赶早班飞机回来的, 陪顾盼产检完,他还要回公司开会,不能逗留太久。   这短暂的时间,应该用来拥抱、用来慰藉、哪怕去餐厅吃一顿简单的早餐, 也好过现在。   可顾盼呢。   她面容灿亮,微眯着眼, 眼里跳动的小火苗, 没有一丝热情分给他, 全是对八卦的渴望。“说说嘛……你们到底为什么没成?”   顾盼仰头,搓着手,不自觉地挑了挑他领带尾巴, 纤细而白皙的手指,在熟褐的条纹间嬉戏穿梭着。   裴近远在原地,向下瞥了一眼她的动作,喉咙微微收紧,方才说,“是蒋小姐没看上我。”   “哦?”顾盼一下就信了,“是因为我怀孕吗?”   裴近远说:“差不多吧,如 𝐬𝐝 果不是没得选,谁愿意找离婚带孩子的。”   顾盼眨眨眼,“好吧,我很抱歉阻止了你的好姻缘。”   裴近远唇角有了淡不可察的弧度,不待他说话,顾盼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住,“不对吧。蒋呈月刚才一直盯着你,她没看上你,会是这个表情?”   “什么表情?”   顾盼:“好像你欠她钱一样。”   “是么。”   裴近远真的没留意,完全不值得一提的事,被顾盼如此纠缠,他耐着性子,说,“我出差走了一个礼拜,咱们能不能不聊别人?”   “你想聊什么?”   “聊聊女儿,聊聊你。”   裴近远垂眸,捉了顾盼的小爪子,把人再拉近一点,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顾盼肚子,“看着好像又大了一点,你感觉怎么样?”   四目相对须臾,顾盼方体会到男人使用了一种叫人沉迷的、关切的语气。   心口涌上一阵甜蜜,顾盼眼底笑意也跟着起了涟漪,“我还那样,自从站着看不到脚之后,我对我的肚子,已经彻底没概念了。”   裴近远说,“还有最后几个礼拜,再坚持坚持,很快就结束了。”   “我知道!”   一说到孕期结束,顾盼马上拿出报复社会的劲头,“等生完了,我要熬大夜、我要喝大酒、我要把舍不得吃的甜品,全部吃一遍。”   裴近远失笑:“还有别的理想吗?”   “有啊,我还要烫头发,我要把头发全部烫成羊毛卷,穿着超短裙,找个男人狠狠——”   顾盼仓促吞咽了下,飞快去看裴近远。   男人似笑非笑地,眸色已经暗了,他问她,“狠狠干什么?”   “不干什么。”   顾盼扭头就想走,裴近远先一步扣住她已不算纤细的腰肢,“狠狠干什么,后半句说完才能走。”   男人轻柔摩挲她的腰侧,有点痒,却有几分警告的意味。   犹疑一秒,顾盼表情无比庄严道,“我要找个男人狠狠复习一遍勾股定理!”   ——   时间已经不早,裴近远送顾盼到停车场,就要回公司了。   临上车前,男人嘱咐顾盼,“今晚我有应酬,就不去找你了,自己好好吃饭。”   “哦。”   顾盼要走,裴近远牵了她的手腕,语气轻飘飘地,又补充:“我数学就不错,你想复习勾股定理可以找我,不许找别人,听到没有?”   这次,裴近远表情里多了点不加掩饰的侵略感,让顾盼的脸微微发烫,头发也跟要着火一样。   她随口应了两句,带着小熙,匆匆忙忙逃回车上。   从医院回到家,顾盼再次一头扎进画室里。   这次的作品,选题是凌乱的卧室——为了与心上人会面,少女试遍更衣室——用她走后的房间,来表达一种急切与欣喜。   顾盼很这喜欢个主题,更是悉心给堆叠的裙子勾勒色彩……丝绸的光泽,邹纱的朦胧,都在她笔下,找到精准的表达。   作品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只差收尾。   整整半天,顾盼对着画架一笔没动,却神使鬼差地重开了一幅新稿,最后画布上杵着一个三角形。   当顾盼意识到,勾股定理已经占领大脑的时候,女人后颈一阵悚然,顾盼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即将临盆的她,身体的敏感仿佛进去排卵期,一点点煽动的内容,就会触烫到她心尖。   她觉得这样很不好,撂下笔刷,逃进了浴室。   洗澡,有助于降低身体的躁欲,顾盼大脑刚刚冷静,卷着浴巾,拉开衣柜,又一眼看到了裴近远的西服。   深咖色的上衣,挂在角落,   如果没记错,顾盼在酒会上礼服崩开那次,她把这件事衣服穿回家的。   顾盼也不知道阿姨怎么把衣服挂这了,她伸手取下来,想把狗男人的衣服挂到洗衣间,最后动作变形,她竟拿到鼻尖下闻了闻。   虽然干洗过,细闻之下,还是能嗅到古龙水混着薄荷的味道。   顾盼鬼迷心窍一般,空身套上西服,贴上皮肤的瞬间,真丝内里,滑腻微凉叫人战|栗,而边缘处的羊毛呢纹理,稍显粗粝,从另一个角度围剿她的触觉。   这一下就勾起顾盼的回忆。   某次商务论坛,裴近远作为嘉宾列席,顾盼闲极无聊,非要扮成秘书,混到他身边。两人的位置中间,也是搭了一件这样的西装,最后成为她和裴近远玩手的掩护。   男人手的温度与坚硬,渐渐在交缠中,让顾盼产生了某种联想,她试着伸出最长的手指,反复刮擦男人粗粝的掌心。   她的意图,裴近远很快明白过来,转瞬,他反客为主,逼迫顾盼手掌虚握成拳,他来做由浅入深的主导者。   起初,男人单纯抽动,只是动作上的模仿,后来那感觉越来越真实,就好像众目睽睽之下,真的做了一样。   恍惚间,顾盼感觉心底的某处,都被他戳了个洞,鼓鼓暖风一涌而入。   她像一只气球,被吹到边缘,只要裴近远稍稍用力,身体马上会爆……   “嘶!”肚子忽然传来异动,将顾盼从冥想拉回现实。   她扶着墙,想要挪动步去床上坐一下,一抬腿却无比艰难,疼还是其次,肚子又绷紧了一个度。   整个腰部仿佛结了冰,一点点寒意,一点点麻痹,由内而外侵蚀着她的神经。   此刻去摸,已经硬得像块石头了,宝宝也被惊醒,开始动起来。   这下顾盼完全慌了,根本不知道精神高|潮还能引发宫|缩。   顾盼心底暗暗叫苦:不会今晚就要生了吧!   身体却一点不敢动,她僵立原地,扬声叫小熙。   一开口,连声音都是颤的,哪有什么穿透力,小熙的房间又在房子另一头,半天没有回应。   顾盼深吸一口,用力又喊了一次,也不管小熙听没听到,她费劲摸到手机,又赶紧给裴近远打电话。   ——   夏日临近尾声,入夜之后,天气凉得很清爽。   夜幕高远,一丝云也没有,新月明亮,亮到发烫。   彼时,裴近远站在连廊下透气,今晚有应酬,酒局刚散,司机去取车的时候,顾盼打来电话。   一看见来电显示上的名字,男人面色一凛。   顾盼以前半夜打电话,纯粹是折磨人玩,裴近远接听的心情,大多冒着火气。   然而今晚,再次看到顾盼的深夜来电,裴近远不好的预感一下升腾起来。   他快速接听,语气格外柔缓,“怎么了?”   “……裴近远,我肚子疼。”   寥寥几个字,砸得裴近远心往下沉,语气上仍旧维持冷静,问她:“羊水破了么?”   “应该没有吧。”顾盼的经验全部来自影视剧,“反正我没有尿裤子。”   “别怕,羊水没破就还早……”裴近远尽量用语言给顾盼减压,事实上他已经心急如焚,“我现在马上过去,十五分就到,然后咱们去医院。”   “……等你来,我就不用叫救护车了吧?”   “不用。”他又嘱咐,“待产包什么都不要带,有需要回来取也来得及,叫小熙扶稳你。”   交代完,并没有马上挂电话,裴近远悉心留意电话里的声音。   窸窸窣窣一串微弱的动静,顾盼可能在穿衣服,也可能在做别的,但动作极慢,过了好半天,那头才意识到电话还在通话中,这才说了一声,“挂了啊。”   裴近远默了一会儿,举着电话的手,这才落下来。   他所在位置,离顾盼家很近,最多十五分车程,司机对路况又熟,穿插并线,一连避开好几个左转等灯的路口,很快把车停在顾盼家楼下。   裴近远一边下车,一边给小熙打电话,问她:“顾盼怎么样,我现在上去了?”   小熙支吾了一下,连连拒绝说,不用上来。   “不用上来了,我们这就下去了,顾盼姐说……她好多了,完全不疼了。”   裴近远没多想,一上一下,走岔路反倒耽误时间,他便依言等在楼下。   哪知道,一等就是十分钟,裴近远耐心告罄,刚要上去,电梯门打开,大小姐终于现身了。   八月份的夜晚,不算热的温度,顾盼穿着小裙子,慢悠悠地迈下电梯。   裴近远递手上前,一股甜甜的香水味,立刻裹住他的肺。   呼进去的空气,都是甜的,发呛。   “Sorry, 𝐬𝐝 香水喷多了。”顾盼拿手扇了扇电梯里的空气,神情有点委顿。   裴近远垂眸,仔细看过顾盼的脸,几分无奈,“都这样了,你还化妆?”   顾盼说:“没有那么难受就简单化一下嘛,再说,万一宝宝今晚出来,我想漂漂亮亮见它嘛。”   裴近远没搭话,先扶她上车,安顿好,司机启动车子上路,他不放心,问顾盼,“感觉怎么样?”   顾盼:“真的好多了,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最难受,缓了一会儿,这不没事儿了。”   说完,她坐在位置上,不自觉地抱臂遮了遮肚子。   裴近远余光扫过顾盼,也发现了,别看她化过妆的脸很光鲜,略白的脸色,还是出卖了她的虚弱。   难受还嘴硬,说的就是她现在。   裴近远不再说什么,一路只关注顾盼的身体情况。   京茂府距离医院不远,车程最多二十分钟,半夜来访,更是一路通畅,几乎转瞬就到了。   最后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司机问。   “裴总咱们去急诊,还是直接去产科?”   顾盼猛地缩了一下,好像被“急诊”两字烫到耳朵了一样,慌忙说,“不去急诊!”   裴近远扬眉,去看顾盼,女人眼底藏不住心虚,冲他一笑。   大家心知肚明,她不是怕去急诊,她是怕去急诊遇到什么人。   裴近远狠狠瞥了顾盼一眼,才对司机说:“马上足月,可以直接去产科了。”   黑色宾利从夜幕里驶来,流线犀利,缓缓停靠在产科楼门前。   顾盼被簇拥着上了上台阶,一步一步,她自己觉得并不艰难,反而外人看她捧着肚子,一个一个神情紧张。   顾盼还有心情打趣,“被你们一左一右扶着,感觉我像正在登基的武则天……”   跨上最后一级台阶,抬头,顾盼笑容忽然收敛。   与她迎面走来的,竟是林乘风,千方百计回避的人,猝不及防撞到前面,顾盼心里打了个激灵。   暗夜下,男人身姿颀长,虽然没穿制服,简单白T仍然让他有种医者的气质。   他也看到顾盼一行人,脚步放缓,目光安静地停留在顾盼脸上。   美丽的眼睛很难藏匿情绪,顾盼一闪而过的仓皇,被两个男人同时看在眼里。   裴近远神色温漠,没什么表情。   林乘风迟疑片刻,走过来,视线无法忽视的,仍然是顾盼隆起的肚子。“半夜就医,是不舒服么?”   顾盼:“嗯……还好,就是肚子有点疼,过来看看怎么回事。”   林乘风点点头,态度仍是温和的,早已没有了那一晚大家剑拔弩张的愤然,仿佛曾经过往,早已烟消云散般。   他们还是朋友的语气。   “需要帮你推个轮椅么?”他问。   顾盼连忙摆手,“太夸张了,没到那个地步,我可以自己走。”   很难确定谁是主场,谁又置身事外,林乘风立在一旁,扭头去看另一个男人。   简单对视,两人亦是无可挑剔的表情,冷淡且得体,林乘风没说话,裴近远则更具排他意识地说,“有机会再聊,我们先进去看医生了。”   林乘风瞥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产科楼宇,颔首道:“快进去吧。”   错身而过,裴近远护着顾盼继续往楼里走,林乘风亦没久留,拖着行李箱继续下楼梯。   顾盼这边走出去好远,忍不住问裴近远,“大半夜的,林医生不值班,背着包,又拖着箱子……他离职了么?”   裴近远扬眉,为顾盼语气里的关切和敏锐,心里略略不爽,“你观察这么细么。”   “他到底是不是离职啊。”顾盼语气急了几分。   裴近远看她一眼,“是离职。一个月前他递了辞呈,这几天应该就要走了。”   虽然已经知道继承家业是林乘风的最终归宿,但他离职,还是给顾盼小小的冲击。   她不敢自视甚高地认为,自己左右了林乘风的决策,但还是感知到他淡淡的失落,可能和她有关。   顾盼心尖好像被谁掐了一下,沉默片刻,在情绪追上来的前一秒,她飞快往前走。   裴近远赶了两步,再次扶稳她,问:“你肚子又不疼了?”   顾盼头也不回,“不疼,一点都不疼了。” 作者有话说: 没错,林乘风会返场~ 第60章 粥白 他做不了什   空荡荡的医院楼道里, 消毒水的气味,闻起来潮湿而浓烈。   晚上有值班医生,零星几个看诊的人, 大多是临产的女人和家属。   小熙拿着顾盼的证件,去给她挂号缴费, 裴近远陪顾盼进了诊室。   “……目前看不到临盆指征, 应该只是假性宫缩。而且你白天才来过,宫内情况良好,不用入院。”   值班医生不是顾盼的主管大夫, 她例行给顾盼做完阴|道内检,一边脱手套, 一边走出检查间。   “回家再观察观察吧。”   裴近远站在外面,听到医生的话, 心里悄然一松,视线平移, 只见顾盼整理好裙摆走出来, 心有余悸的样子。   “可我刚才肚子有点点疼,宝宝也在踢。”   医生问:“现在还疼吗?”   顾盼说:“那倒没有了,宝宝也安静了。”   医生笑说:“准妈妈是会敏感一点,但其实这都是正常现象。”   又问:“你宫缩前吃了什么, 或者做了什么吗?”   医生平平无奇的询问,让顾盼心生羞赧, 下意识挑了个好回答的问题。“我在控糖, 没吃什么特别的。”   值班医生不了解顾盼的情况, 又问一遍:“最近性|生活频繁么?”   冷白灯光下,顾盼的尴尬,清晰地就像地上的影子, 她匆匆瞥了裴近远一眼,狗男人倒是岿然不动跟座山一样。   顾盼不自觉地声音都弱了,无力地说:“没有……”   “什么?”   键盘仍旧噼里啪啦地响,淹没了顾盼的声音,医生让她再重复一遍的行为,简直就是对她的又一场公开处刑。   为了使自己不显得过于鬼祟,顾盼挺直腰板,义正言辞,只差喊一声报告。   “……我是单身,没有性|生活。”   话音刚落,诊室的门,被裴近远轻轻关上。   与此同时,顾盼好像听见男人笑了一下,极轻、极淡,可扭头去看,眼前仅有一扇白得发灰的门板。   难道是自己幻听了?   顾盼也说不好,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刚才她说的话,裴近远一字不落都听见了。   结束了看诊,顾盼拿着开药的单据,走出来,裴近远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倒没什么特别,接过单据看了一眼。   “只开了钙片?”裴近远问。   顾盼“嗯”了声,“宝宝没什么事。是我说的,晚上睡觉腿抽筋,医生又给开了点钙片。”   “那你记得按时吃,抽筋叫人帮你拉伸一下。”   “我知道。”   裴近远把单子给小熙,让她去缴费。   寂静的楼道里,只剩他们。   两个人往电梯厅走,主要是顾盼,现在身子沉了,走路轻微摇晃,走几步就喘,裴近远放慢脚步,陪她慢慢走。   刻意不说话的气氛,略微有点古怪。   下了楼,顾盼冷不丁问:“你笑什么?”   “什么?”裴近远看她。   顾盼又问一遍:“你刚才笑了!出诊室的时候,你笑了,你笑什么?!”   笑,就是犯罪,死缓起步。   在顾盼咄咄逼人的气势下,裴近远确认了,女人气儿不顺,就是为了发火而发火。   裴近远光风霁月,无半点晦暗地承认,“医生的盘问,让你看起来很可爱。”   顾盼眯了眯眼。   她从小听得最多的夸奖,就是美丽。   自己的脾气,自己知道,顾盼绝对不是讨人喜欢的那种,所以,“可爱”这个词,一向与她不沾边。 ʂժ   不止不沾边,谁要夸她可爱,顾盼还会觉得对方眼瞎——   “我这么美,你是看不到吗?”夸可爱是对美丽特质的掩盖。   但今天,裴近远打破了顾盼认知上的某种定势,“你美得那么明显,怎么可能看不到,只不过,可爱是今天的新发现。”   顾盼看着裴近远,男人眼神带笑,不是夸无可夸的敷衍,也不是对美丽的视而不见。   倒像是耐心的承接,稳稳接住她抛出来的坏情绪。   顾盼吃了一瘪,不再做声。   夜已过半,他们在医院门口汇合小熙,大家终于可以回家休息,顾盼忽然又不想上车了。   从虚惊一场,到偶遇熟人,顾盼今晚经历了心电图一般的情绪起伏后,内心只有兵荒马乱四个字可以形容。   冲裴近远发火失败,顾盼就只剩食欲可以满足了。   “我想吃粥。”她信手一指。   本已弯身准备上车的裴近远,扶着车门,顺势看过去。   医院正对面就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粥铺,隔了条街,还能看见铺子门口放了几只红色塑料板凳,呼应红彤彤的招牌,在暗夜里招摇。   顾盼说:“这家粥铺白天还要排队,半夜去吃,应该不用等位了吧。”   粥一类的食物,升糖最快,不亚于直接喝糖水。   裴近远其实是反对的,但他心里也清楚,林乘风的意外出现,扰动了顾盼的运行轨迹,他做不了什么,只能心软。   司机开车驶出停车场,掉了个头,转眼停在粥铺门口。   有安和医院的时候,就有这间粥铺了,两家门对门,在这条街上当了十多年邻居。   裴近远却是第一次来。   小店偏向广式风味,店内装潢是没有的,位置是顾盼和小熙自己找的,餐品是裴近远在前台手写的。   主打一个自给自足。   “粥需要现做,稍等一下。”裴近远放下小菜和号码牌,在顾盼对面落座。   时间挺晚了,店里没什么客人,等也等不了太久。   虽然全自助进餐流程,多少让人有些不适,但顾盼心情转好,人也有耐心了。   她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头的小菜,放在嘴里,慢慢咀嚼,脸上的表情无比享受。   裴近远浓眉微抬,问她:“好吃吗?”   “好吃啊。”   裴近远匪夷所思地看着顾盼,又看了一眼她夹过的盘子,绿油油的海带丝,浸在深色的酱油中,看着都口喝。   半天才提示她:“空口吃咸菜……不咸么。”   可能是激素的缘故,顾盼最近总觉得吃什么都没味,“这个咸度我觉得吃着正好。”   她还去问小熙,“你觉得呢?”   咸还是不咸?   小熙这个时候忽然有点同情顾盼肚子里的宝宝了——别看爸妈显赫,夹在他们中间做人也是真难啊。   小熙没吃,哪敢乱站队,她干咽了一下,“咸菜好像都差不多吧。”   顾盼说:“怎么会呢。”   “昨天晚上,咱们吃的那家日式拉面店,才是真咸,什么话梅番茄,吃完直接眼冒金星……”   小熙也说:“他家食物都很难吃,叫你换一家店,你还不听。”   顾盼:“下次你记得拿到刀拦住我。”   小熙咯咯咯笑起来。   顾盼朋友不多,和小熙住在一起后,她们迅速熟络起来,言语里消减了老板和员工的距离感。   两人侃侃而谈,从拉面讲到泡面,提及小熙半夜煮的泡面特别香,顾盼问她什么牌子,小熙反手给顾盼发了一个链接。   顾盼举着手机,划拉着,刚要下单。   裴近远开口,“你们每天晚上都吃宵夜?”   男人坐在那里,抱臂,用不动声色的眼神,沉冷的声音,一下点醒梦中人。   顾盼:“没有!”   小熙:“偶尔……”   两人同时出声,然后绝望的发现,她们终究不是闺蜜,默契也就到这儿了。   叮铃一声。   后厨端上砂锅,锅里滚着热粥,散发一阵阵米油的香气。   “三位慢用。”   老板上完菜,又去门边坐着,一边刷手机,一边摇着蒲扇驱赶蚊子。   裴近远拿汤匙给顾盼盛了半碗粥,提醒她,“烫,慢点吃。”   然后又问小熙,“用我帮你盛么?”   小熙心脏突了一下,忙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顾盼埋头吃粥,心底喵了一声。   小熙舔了舔唇,舌尖仿佛被热粥烫到,不敢再说话。   宵夜在安静中度过,不知道是天气太热,还是怎么,一锅粥几乎没怎么动,三人就吃不下了。   乘车返回京茂府,裴近远送顾盼和小熙两人到电梯厅。   顾盼象征性地招呼了一声,“我们上去了啊。”   男人没有走的意思,单手抄兜,站于明亮灯影之下,等同于权杖般挺拔。   “小熙,你不用陪顾盼待产了,今晚收拾一下,明天搬回家吧。”一开口亦是不容置喙的语气。   顾盼和小熙你看我,我看你,交换完眼神,心里同时嚎了一句——   来了,霸总的雷霆之怒,终于来了。   小熙苦着脸,“裴总,您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好……”   “你是做得不好,知道顾盼在控制饮食,还陪她半夜出去吃东西,这是对她负责任?”   小熙呼吸一凛,不敢为自己辩解。   裴近远话锋一转:“陪顾盼待产,原本也不是你的责任。后面做好你的助理工作,不用和她住一起了。”   “嗯!”   没有丢掉工作,小熙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转头,看到顾盼瞪大眼睛,她又为自己抛下战友,惭愧了一秒。   小熙不放心:“我搬走了,谁来照顾盼姐啊?”   “对啊。”顾盼也说,“如果下次我肚子疼,家里没人……”   “我陪你。”他甚至都没等顾盼说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荧黄 嫩了点,得   裴近远入住的事, 就这么定下来了。   小熙第二天上午搬走,下午刘助理就送来了两只皮箱。   阿姨想要帮忙收拾,顾盼把她按下, 说,“行李先别动, 等裴近远下班回来再拆。”   阿姨不理解顾盼的排斥, 也不好多说什么。   家里多了一口人,准备晚饭时,阿姨照例问了一嘴, “裴总有什么忌口没?”   被人强制入侵空间,顾盼本来就不太爽, 一听这个,她拎着画笔站起来。   “这是我家, 我需要为他提供宾至如归的感觉么?”   阿姨只好退而求其次,说:“那我多添一道菜吧。”   顾盼很不耐烦, 有点像创伤后的应激反应:“裴近远是工作狂, 谁知道他几点下班,你做了,他也不一定吃。”   阿姨没应声,默默退出画室门口。   顾盼重新坐回位置, 继续给画稿添色,一笔叠一笔, 颜色开始变得模棱两可, 顾盼也有点走神。   像针叶林里游走的猞猁, 竖着一簇绒毛的耳朵,时刻准备收听敌情。   时间临近傍晚,听力神经拉到最满时, 外面终于传来开门声。   阿姨说:“裴总,您回来了,吃饭了么?”   听不清男人说了什么,话音最后落在,“……顾盼还没吃?”   阿姨说,没吃呢。   “顾小姐一直吃得比较晚,这不,你们正好可以一起吃。”   接着,又听阿姨询问,“您每天都是这个点下班么,如果都是七点,我以后就掐这个点准备饭菜了。”   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随后裴近远说,“可以,以后我每天七点到家,不回来会提前招呼。”   男人清清淡淡的语气,却让顾盼听得心内轰鸣。   像裴近远这种身家的人,时间才是最宝贵的,开会、应酬、出差,无数事情叫他分身乏术。   他会为了一顿饭每天准时回家?   阿姨不懂,顾盼心里却很清楚,裴近远应下这句话的含金量,相当于给成年人讲睡前故事,听听算了。   当真,才是幼稚。   裴近远大约在洗手换衣服,客厅安静了片刻,接着,只听拖鞋脚步声,正往画室这边来。   在门口站定,男人叫她,“吃饭了。”   拿着画笔的手腕,不自主地一顿,顾盼慢慢转身。   只见男人已经除掉了正装外套,衬衣袖口也卷在臂弯处,高大挺拔往那一站 ₴Đ ,只差手指戴上戒圈。   他就可以声称是这个家的男主人了。   顾盼很不习惯这种感觉,撑着大腿站起来,脸色不大明朗。   裴近远低头去看她,“不高兴了?”   顾盼微微扬了扬下巴,说,“没有。”   其实情绪一点不避人。   裴近远看着她笑了一声,没说什么,并肩和她一起往餐厅走。   桌上,阿姨已经布好菜和餐具,窗边开了半扇气窗,饭菜香气混合一丝秋日爽意,不知搅动了谁的关于家的神经。   顾盼不去看裴近远,捧着碗默默吃着。   阿姨要等晚餐吃完才能下班,这会儿有时间,她端上一碗小水果,尽职尽责地完成她的工作,“裴总,您平时吃饭有什么忌口么。”   据顾盼婚后观察,裴近远对食物接受程度很高,可能除了内脏,中餐西餐他什么都吃。   裴近远也说:“按顾盼口味做,我都可以。”   他们简单交流了两句日常,等阿姨返回厨房,顾盼终于忍不住,问他,“你真的要搬进来我家吗。”   裴近远看她:“我已经搬进来了——这还不够真么。”   顾盼眉头一挑,“我也是为你好,七点下班的deadline,你能做到么……每天急急忙忙往回赶,就为了吃顿饭,值得么?”   裴近远却说:“你不是我,我觉得按时回家吃饭,和工作一样重要。”   “真的假的,以前也没见你回家吃晚饭啊。”   凉飕飕的一句,混合顾盼一声短笑,飘出几许意味,是不甘,还是哀怨。   顾盼也说不好,但她说完就后悔了。   她再去看裴近远,发现他这一次没有接话。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对视,男人眼里涌动了一些情绪,叫顾盼读出了一丝艰涩。   她快速抿了一下唇,笑容敛了敛,嘀咕:“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小熙陪我挺好的,她一走,我不太习惯。”   裴近远说:“小熙不敢管你,她陪你只会放纵你。”   顾盼说:“有她在,起码我心情是好的。”   裴近远早就注意到顾盼的抗拒,说到这里,他终于明白过来:“你的意思,看见我,你心情会不好?”   可能被说中了心事,顾盼微妙不自在,用力勾了下唇,“……和你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会让我想起没离婚的日子。”   说完,不去看对面什么表情,顾盼继续低头吃饭。   餐桌铸就了现实里的鸿沟,将二人分隔开来。   如果不是今天又住在一个屋檐下,他们谁都不会发现,上一段婚姻带给顾盼的伤,应激般又反扑向他。   裴近远一时间没有说话。   食物在口中似乎也变成了粗粝的沙子,吞咽起来,喉咙阵阵汹涌。   而顾盼在猛咽一口大米后,终于接受了现实,再次确认,“我生完孩子,你就会搬走了,对吧?”   相当于同意他住进来的意思。   可裴近远并未松一口气。   他思忖几秒,才像一个古董座钟,缓慢而迟钝地咬合在顾盼的问题上,发出低沉的一声,“嗯。”   ——   裴近远入住的第一晚,顾盼就失眠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事放不下。   黑暗中,抬手一摸。   暖黄色一霎充斥房间,床头柜上,水杯已经空了。   顾盼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她想去倒杯水,顺便打探一下新入住的、隔壁邻居的情况。   然而,一出门,顾盼就发现裴近远正矗在客厅擦头发——这一反常态的行为,引得顾盼不禁皱了眉。   “你刚洗完澡?”顾盼搭了一句话。   毛巾半遮半掩裴近远的脸,听闻声音,他动作顿了一下,没看她,应了一句,“刚洗完。”   白T,白裤,男人穿得绝对严严实实,但清爽的感觉,还是从他轻薄的衣物之间透出来,以及,起伏的肌肉线条,撑出隐约的轮廓。   顾盼无意识咽了咽喉咙,问:“你刚洗完澡,怎么不在房间吹头发,站这干什么呢?”   “我的浴室没有吹风机。”   “公共卫生间也没有?”   “刚找过,没有。”   “小熙这么多天怎么过的。”顾盼嘟囔了一句,想到女孩子心细,可能用的是自带的吹风机。   她也不纠结了,“我现在就下单买一个,明天叫快递员直接送你浴室里。”   裴近远不置可否。   顾盼拿出手机,一边挑选,还不忘问他,“你要不要用我的?”   裴近远这才挑眼瞥了一眼顾盼,确认,“在主卧浴室?”   “是啊。”顾盼最近已经不好弯腰了,常用的东西,一般都往高处放,“化妆品收纳架的最上面。”   裴近远抓着雪白的浴巾,进了顾盼的卧室。   没一会儿,传出机器轰鸣声。   主卧有个男人,顾盼一时不便回去,便倚着岛台,下单买了一个吹风机,再倒一杯水,慢慢下肚。   没过一会儿,吹干头的裴近远,终于出来了。   他说:“吹风机放回原处了,你早点睡。”   “哦。你明天还要上班吧,”顾盼端着水杯却在客厅坐了下来,头也不回,说了句,“晚安。”   顾盼是夜猫子,最近又被种草了一部剧,网飞出品,据说上半年火遍好莱坞,她一直想看都没时间,索性今晚刷起来。   顾盼窝进沙发,拿遥控器在电视上找了一会儿,很快,片头飞出。   雪地,运动馆的后面,两个长相各有千秋的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寒暄。   说得都是极其简单的话,其中一个人还讲一口俄式英语——充满障碍感的表达,还是叫裴近远一眼洞察。   他立在沙发后面,“这是两个男人……谈恋爱的故事?”   顾盼噗嗤一声笑了,“你看出来了啊。”   裴近远:“看出暧昧了,就是没看懂情节——好看么?”   “我也刚看,据说是今年大爆剧,风靡北美耽圈,我围观一下,看看怎么回事。”   什么爆剧,什么耽圈,裴近远其实不太懂,站那看了一会儿,最后竟然干脆坐了下来。   裴近远对生活细节的追求完全符合他的地位,属于一点不将就那种。   就比如,头发潮湿这件事,光用风机吹干还不行,必须要自然风干到发根,彻底干爽了,才能去睡觉。   所以,他会坐下来陪她一起看剧,顾盼也不稀奇。   于是,两人各自占据沙发一头,裴近远喜不喜欢不知道,反正,顾盼很沉迷。   两个体育生,人前针锋相对,人后疯狂滚床单,试问,就这张力,谁能不露出姨母微笑。   特别是剧情来到高|潮处,男一蹲在男二身前,一边做一边仰头的时候,镜头上推,给男二面部特写将近半分钟。   顾盼这才恍然想起身边还坐着一个男人,赧意慢慢涌上来。   她拿余光悄悄打量裴近远,男人仍旧淡定自若,清贵得好像不染人间情欲一样,顾盼怀疑自己想多了,裴近远眼皮忽而一扬,先瞥她,然后才转头。   “怎么了?”男人问。   顾盼努了下嘴:“没什么。”   裴近远看着她,笑了一下,“你在确认,看我会不会为男人动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深处幽微的闪动着,蛰伏的欲念,只捕捉他心仪的猎物。   顾盼这回确认了,“你不喜欢男人。”   “是啊,我喜欢女人。”裴近远不过是随口附和。   然而,意犹未尽的尾调,包含在男人的目光,朝着顾盼笔直而来,对视前一秒,她又把头扭了回去。   顾盼继续一脸严肃地看电视,而脸颊却在注视中,渐渐烧热起来。   ——   一集电视剧差不多70分钟,看两集,不知不觉已经来到午夜。   顾盼打了个哈欠,有点意犹未尽,还想继续看,考虑到自己的身体,和第二天还要工作的裴近远,她主动关了电视。   转过天来,顾盼睡到自然醒,裴近远已经上班去了。   顾盼没什么事做,吃过早饭,她几次想打开电视追剧,又几次作罢。   出于一种很隐蔽的心情,感觉这部剧是她和裴近远共有,提前观看,属于对盟友的背叛,最后她忍一忍,决定等裴近远下班一起看。   果不其然,裴近远七点准时到家,两人吃晚饭,顾盼还在拆新的吹风机,男人主动问她,“怎么不追剧了?”   “追啊,怎么不追。”就在等你回来嘛。   顾盼心里念着,按捺不住小欢喜,就像出去打猎的猫咪,叼回了老鼠,恰好是同伴喜欢的口味。   顾盼拆完快递,洗了手,又上个厕所——每半个小时就要释放一次的膀胱压力,是她追剧路上的大敌。   处理完一切,顾盼坐在电视机前,犹如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郑重而坚定,举起遥控器。   “昨天看到哪儿来着?”顾 𝐬𝐝 盼随口一问。   裴近远坐在距离顾盼不远的位置。“该第三集了。”   “没想到你记得这么清楚。”   顾盼目视前方,很快找到续播的地方,笑说:“我每次看剧,都记不住看到哪儿,尤其是看到一半那种,下次回来,我就在里面找啊找的,分分钟暴躁。”   顾盼猛地扭头,问,“这部剧是不是还挺好看?”   裴近远掀唇,目光顺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往下,来到女人丰润的唇尖,停留片刻,“挺好看的。”   对裴近远来说,与其说他在看剧,不如说他在蹲守,蹲到某个剧情点,顾盼为主角难过,他便揪心,顾盼为床戏激动,他便愉悦。   裴近远依靠顾盼,间接获得的情绪,比他直接感知,更强烈更诱人。   “……他们好爱哦,冲破世俗,大do特do!”第四集的结尾,顾盼忽然蹦起来,趁着片头衔接的时间,她跑去厨房抱了一袋坚果回来。   她先声明:“这可是健康食品哦,医生同意我吃的。”   裴近远笑笑,也起身去拿了瓶水,返身回来,就看顾盼拿着抱枕,四处环顾。   “你找什么呢?”裴近远问她。   顾盼说:“坐累了,我想躺着看。”   裴近远没说话,伸手,直接扯住顾盼的抱枕,连人一块拉过来,示意她枕在自己腿上。   “这样好么。”顾盼犹疑。   裴近远反问:“那你有更好的办法?”   其实没有。   顾盼肚子太大了,如果脖子不垫高,是根本无法侧躺的。   这个时候裴近远的长腿,就派上用场了。   既来之则安之。   顾盼撕开混合坚果,窝在裴近远怀里,边看电视边吃,腰果她最喜欢,其次是蔓越莓,但如果抓到的是核桃,她就会递给裴近远。   裴近远照单全收。   顾盼奇怪地仰头问他:“核桃皮好苦,你竟然不嫌弃。”   “还好。”裴近远说,“我住进来,不就为女王陛下服务的么。”   能当垃圾箱,也能当按摩椅。   他顺势提出,“腰酸吗,帮你捏捏?”   “酸!”顾盼重重点点头,“我现在可太需要这个了,每天睡觉只能平躺和侧躺,感觉腰椎都要折了。”   她调整了一下身体姿势,没留意,男人幽深的眸子,扫过她的身体时,流露出的心疼。   裴近远问:“这样可以吗?”   顾盼刚把自己摆好,就感觉一只大手现在肩膀上揉了揉,随后沿着背脊,一路向下。   和爱抚不一样,裴近远的手带着力道,所到之处,肌肉泛着酥酥麻麻的电流,一路向大脑头皮传导。   顾盼起初还有点介意男女有别,后来发现只要把裴近远当做美容院的按摩师,好像就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于是,顾盼来了兴趣,叫了他一声,“小哥哥。”   “学艺几年了啊,小哥哥。”   这就演上了。   裴近远淡声应了一句,“三年。”   顾盼语气轻挑:“那是嫩了点,得多练啊。”   裴近远:“技术不好,没什么客人给我练,顾小姐愿意帮我充个卡么。”   这戏接的!   顾盼心中惊叹,转头,不可置信地去看裴近远,那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样子,霸道总裁不复高冷形象,眼里带着漫不经心的坏笑,眼睛变得极为勾人。   “你到底办不办?”裴近远还催她,手上稍稍用了点力。   于是,就看见顾盼舒服得眯了眯眼睛,连说好几个,办。   她的笑像极了正在融化的冰淇淋蛋糕,“我办还不行么……”   究竟是办人,还是办卡?   裴近远失笑,为他大脑突然冒出来的疑问,产生一丝不可言说的罪恶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卡蓝 是这个孩子   昨晚, 顾盼是在裴近远腿上睡着的。   再醒来,发觉自己趟在床上,就知道是裴近远给她挪回卧室的。   顾盼起床, 走出房间,看到裴近远正在吃早饭, 她刚想答谢两句, 话没问出口,她先反应过来。   “你今天怎么没上班?”   男人穿了一身居家服,“今天是周六。”   “哦。”   顾小姐今天也不外出, 深色丝质睡裙之外,直接套了件浅灰色的卫衣, 随意盘起的头发还没放下来,鬓角和发际线处都有些蓬松碎发, 衬得人有种未经雕琢的清艳稚气。   裴近远认识顾盼这么多年,一共见过她素颜的样子, 都没这几天加起来的多。   他不由地多看了她一眼, 问,“今天还追剧么?”   顾盼断片了,“昨天看到第几集?”   裴近远:“还剩最后一集没看,你就睡着了。”   追剧就要一鼓作气, 不然过了那个劲,就再也不想看了。   但顾盼一会儿还有别的事。   她说:“刚才沈老师给我发信息, 叫我给他打个视频, 汇报读书进度。”   裴近远自然接上:“我等你, 你打完电话,咱们再看。”   吃过早饭,两个人分头行动, 顾盼去书房打电话,裴近远在客厅扫邮件。   因为这几天都没加班,积攒了大量需要处理的文件。   趁着这会功夫,裴近远把眼下着急的先回复了,剩下的转发刘助理,让他再继续拆分任务。   一个半小时后,裴近远这边弄得差不多了,书房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顾盼进去之后,一直没出来。   什么视频电话,需要打这么久?   裴近远觉得不寻常,怕她摔倒或者不适,当即起身,过去敲了敲门。“顾盼?”   “哦哦!我搞定了,马上就来!”   声音从门后传来,裴近远推门而入,挑眸看过去,顾盼背对门口,肩头明显抖了一下,然后快速收拾桌上物品。   一边收,还一边说。“你怎么进来了……吓我一跳。”   慌乱间,一张购物小票飘落在地。   顾盼弯身想捡,奈何肚子不给力,裴近远快一步,帮忙捡起来——   “怎么了?”他垂眸,去看顾盼表情,标准精致的鹅蛋脸上难掩失落,“被老师骂了?”   说起顾盼的老师,裴近远是知道的,沈怀民作为宗师级别的画家,成名晚,饱尝人情冷暖,因此,前半生历练得双商极高。   外人面前,沈怀民一向点到为止,唯独对顾盼,有点爱之切责之深的意思。   裴近远以为顾盼被骂了,“打了这么久电话,老师对你的读书汇报不满意?”   “没有,老师在外地采风,时间紧,我们就聊了半小时……他还夸我呢,说我读书认真,又推荐了新的书单。”   被夸奖却没有半点喜悦。   顾盼头也不抬,继续收拾桌上的东西,裴近远这才注意到,原来是一块女士腕表,崭新的,包装购物袋一应俱全。   裴近远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小票,扬眉。   林乘风三个字,就签在账单的末尾,上面的日期,可不是就是顾盼生日那天么。   垂眸片刻,裴近远眼底终于有了变化。“这块表,是林医生送的生日礼物?”   疑问句的语气,肯定句的内容。   终于触及他们之间类似禁忌的话题。   顾盼抿唇,随后轻轻“嗯”了一声。   “就因为那天遇见林医生,你心里放不下,所以把他的礼物找出来,再怀念一下?”裴近远无声笑了一下,不过是玩笑的语气,低低的音节,却似投石入海,昭示一种吞没感。   顾盼听得心里不自在,“什么叫‘怀念’……刚才找书的时候,我无意中翻出来的,不就一块表么。”   伸手抽回小票。   掌中條然一空,叫裴近远有一瞬间失控的错觉,“就是一块表么。”   顾盼都不懂了,“不是表,又是什么?”   裴近远平淡阐述,“一块表放哪不行,衣帽间珠宝柜梳妆台,那么多地方可以放,为什么偏偏放书房。”   顾盼:“放书房有什么问题?”   裴近远:“放在书房的是纪念品,放在其他地方的才是日用品。”   如果林乘风送的表,都能得到特殊安置,裴近远很难不去想,林乘风本人,在顾盼心里是不是也有特殊的位置。   他语气低沉:“你应该把表放到首饰柜里。”   “我的东西,我喜欢放哪儿就放哪儿。”   顾盼眼角微垂,不 𝐬𝐝 要你管的态度,让她迅速把手表层层包装好,重新塞回书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裴近远敛了敛唇,注视着她一气呵成的动作。   曾经在无数次凶险的商业对抗中,他学会了冷静,越凶险越冷静,才能找到头绪,反败为胜。   这一次,裴近远依旧试图在回忆的缝隙里,寻找一些证据,用来证明“顾盼不可能爱上林乘风”这一命题。   “你在一起……有两个月么?”聊天般,不经意的语气。   顾盼掖了掖了碎发,“哪有两个月啊,从认识才三个多月,真正在一起,满打满算也就四五十天。”   裴近远心情并未放松,焦灼还在,只是克制着,让语气柔和,问她:“那你看着他的礼物,在想什么呢?”   他看着顾盼,顾盼也看着他。   在周末明亮的日光里,他们的眼神是透明的,心事也变成了可以晾晒的潮湿画卷。   裴近远愿意听,顾盼也不隐瞒,“……对林医生,我一直觉得很抱歉,感觉好像是我伤害了他。”   裴近远说:“可事实上是他拒绝了你。”   “我知道啊。”顾盼也是这么安慰自己,“他把怀孕当成了我的缺点,他不接受我,分手当然是他的错。”   可命运又让他们撞上了。   顾盼这几天总是忍不住回想那天晚上,林乘风望着她的眼神,有意外,有眷恋,更多的是无尽的遗憾。   顾盼:“他喜欢我是真的,辞职是真的,他是一个很真挚的人,现在他不做医生了,我替他惋惜。”   裴近远:“他是成年人,做不做医生是他个人的选择。”   顾盼:“可如果没遇见我,或者我们没分手,他的事业轨迹就不会改变。”   “林医生家底雄厚,你不用为他担心。”裴近远很不喜欢顾盼为另一个男人心软的样子,“倒是你,你真的喜欢医生做另一半?”   “打电话没人接,发短信不回,晚饭不能准时回家……和他在一起,你喜欢这样?”   “相处久了,可能也会讨厌。”顾盼想了想,“但我们毕竟没走到那一步。”   她和林乘风戛然而止在感情的上升期,浓烈的喜欢,不藏半点龃龉,只是因为客观情况不允许,他们分得也干脆利落。   可这不代表事后不会回忆。   而且,注定了,顾盼每一次回忆,都将带有一种“我是不是错过好男人”的唏嘘。   当裴近远意识到,林乘风可能会变成他和顾盼之间一根暗刺,时不时就会冒出来的时候,他终于尝到了离婚的恶果。   他后悔不该给顾盼自由,哪怕只有短短几个月,她身边就填补了这么多对手。   有个问题,藏在裴近远心里很久了,此刻终于忍不住,“如果,我是说如果,林乘风接受你怀孕这件事,你们最后会结婚吗?”   很微妙的尾音,落在结婚两个字眼上,好像空气都跟着共振了一秒。   顾盼瞥了裴近远,收回视线,很是艰难地一笑,“可能吧,毕竟我们谈论过婚姻。”   过后,谁都没有再说过话。   许是空气太安静了,顾盼起身走出书房,绕客厅一圈,见裴近远跟着出来了,她拿起遥控器,“不是说看继续追剧么,来吗。”   裴近远不置可否,但还是走了过去。   顾盼捣鼓半天,播放器的页面一直在刷新,就是进不去。“不会是没网了吧。”   顾盼念叨了一句,起身,拿来手机给管家打电话。   裴近远抬眸去看她。   可能是身子沉重,顾盼做什么的时候,总有一只手手习惯性地托住后腰。   此刻也一样,她一手举着电话,慢慢在落地窗前踱步,阳光勾勒她的身体和情绪,都处在一种脆弱的不稳定的状态里。   正如他和她的关系,再不抓紧就要失去的紧迫感,叫裴近远再也无法淡定,忽然站起来,朝顾盼走过去。   电话里,刚刚发出嘟嘟地盲音。   顾盼察觉到身后动静,下意识回头,眼前一暗,便被裴近远从后面紧紧抱住,男人坚实温热的胸口,紧贴她的背,仿佛想和她靠得再近一点。   顾盼一怔,仰头去看,男人的五官,太卓越太权威,是以情绪总是最后才被注意到。   她问:“你怎么了?”   几次冲口而出,裴近远都想问顾盼——   你想过和林乘风走进婚姻,为什么没想过和我复婚?   最后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是这个孩子救了我。”   顺着顾盼小腹的弧线,裴近远摩挲着,下巴轻抵着她额头,用一种眷恋的语气,重复着,“如果不是这个孩子,我可能真就错过你了。”   顾盼胸线极速涌动一下,心头溢满潮涩感,单单“错过”两个字,就叫人挺难受了,还是从裴近远的嘴里说出来。   顾盼心头忽然生出一种绞痛,分明的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般,感受到裴近远身上正在消融的凛冽,像北地朔风,往南往南,又往南。   他们就这么抱了很久,直到,顾盼手中的电话,传来一声清丽的嗓音,“您好,顾小姐,请问有什么能为您服务的么?”   恍如回神,顾盼轻轻挣脱开怀抱,往旁边走了两步,才对着手机那头应声,道。   “我家好像断网了,能不能派人来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料白 “别碰我啊   京茂府这个小区, 当初建的时候,周边已经是成熟配套,闹中取静, 又四通八达。   可谓是一房难求。   开盘时,现场激烈的抢房场面, 还上过几天热搜, 媒体调侃,原来富豪打架也薅头发。   魏然当时捧着手机,把新闻拿给裴近远看的时候, 都要笑疯了。   他还说呢。   “我手里有几套楼王位置的,你要不要, 从我这拿,还能保住你一头秀发。”   彼时, 裴近远刚结婚,又赶上顾盼过生日, 他懒得花心思挑礼物, 就让身为开发商之一的魏然,直接拿户型图去给她挑。   顾盼也不手软,点了两套,全都登记在自己名下。   物业不清楚顾盼的婚姻情况, 但知道她名下有两套房产,明摆着的VIP, 所以, 她每次报修, 管家都第一时间响应。   包括这次断网,管家第一时间告诉她,修不了。   “是总线路出了问题, 我们正在协调运营商,因为是周末,对方一直没回信。”   顾盼难得没发火,听完管家各种道歉,她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没事,尽快修吧。”   挂断电话,见裴近远一直望着自己,她摊了摊手。   裴近远说:“刚才我用电脑的时候还有网。”   “现在只能用手机了。”顾盼说。   刷不成剧,只剩刷手机了,顾盼长时间坐着尾椎会疼,所以,在客厅呆了一会儿,她便回卧室躺着了。   短视频一条一条往后划,顾盼机械地注视着屏幕,脑袋渐渐放空,也不知道看进去多少,没一会儿就困了。   手机往旁边一扔,她翻身小寐。   周六一整天,她几乎都处在一种颓废的状态里。   只有中间出来吃饭,和裴近远打了个照面,两人好像也没什么话可讲的。   周日中午,网络恢复了,可顾盼彻底没了刷剧的心情,同居的第一个周末就在安静中结束了。   周一一早裴近远又去上班了,顾盼白天在家里看书画画,日子过得跟从前一样。   下午的时候,小熙过来转了一圈,顺便给她带来了一个小惊喜——顾盼的孕妇照,今天出版上市了。   小熙献宝似的,从帆布袋掏出来,“顾盼姐,为了支持你,这一期的杂志,我自掏腰包买了十本哦。”   顾盼夸她,乖。   “年底让裴近远给你加薪。”   “嗯嗯!”小熙用力点点头。“这两本给你和周小姐 ₴Đ ,剩下我拿去送朋友。”   顾盼笑眯眯的,拿了一本,左右端详后赞叹一声,“……这么看,我还挺上镜嘛。”   顾盼是那种光鲜璀璨的长相,往那一站,自动聚焦,哪怕是怀孕这种事,由她演绎出来,也有几分令人艳羡的时髦感。   小熙赞叹了一番,说:“不止顾盼姐你上镜,就连你戴的那枚红钻也挺上镜的。”   “是么?”   小熙说:“是啊,看见你这颗,我就想起泰坦尼克号里那颗,电影里好像是蓝宝石吧。”   顾盼对宝石颜色不在意,只是笑了一声,“我怀疑,你在暗示我裸|体出镜。”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小熙赶紧撇清,“被裴总知道我撺掇你,我的工作可就真的保不住了。”   顾盼笑了笑,不置可否。   小熙在顾盼家坐了一会儿,等她一走,顾盼真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一捣鼓就是半天。   裴近远准时七点到家,客厅巡视一圈,没见人,空气里透着清冷,连阿姨都不在厨房。   裴近远先去房间换了身常服,往顾盼房间去,见卧室门没关,他礼貌性敲了两下,只听顾盼的声音混着潮湿玫瑰的香气,一并飘出来。   “裴近远么……我在浴室,帮我把床上浴袍拿进来。”   裴近远迟疑半秒,又听见阿姨也在,这才举步进门,拿了条粉白华夫格的浴袍,送进浴室。   一见眼前场景,他不由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准确来说,顾盼在洗腿,身体其他位置,她洗澡的时候自己已经清洗过,唯有膝盖以下,沾上的颜料,她够不到,只能请阿姨帮忙。   顾盼扶着水池,敛着裙摆,正由阿姨蹲在脚边帮她搓洗小腿上的颜料。   一抹艳紫蜿蜒而下,顺着她白皙的脚腕,汇入水中。   顾盼像一个从海洋里幻化出双腿的美丽人鱼,正在海岸边尝试站立。   每个莹润的脚趾,都在可爱地用力,或踮脚,或抬腿,勾惹得贪婪人类想把她抓进怀里,据为已有。   裴近远下颌微动,止住心口那股被人抓挠的痒意,信口问了一句:“今天画了什么,全蹭身上了?”   顾盼神神秘秘地说,“不告诉你。”   裴近远以为她只是对作品完成度有坚持,说:“画完了,总可以看吧?”   顾盼轻笑了一声,没接话。   待阿姨帮她洗净擦干,裴近远递手,扶着顾盼趿着拖鞋走出湿漉漉浴室。   浴袍往她身上一裹,他说,“别着凉。”   顾盼笑眯眯地,“我拍孕妇照的杂志,今天上市了,你要不要看?”   说着,她拿眼神一飞,裴近远顺着她的方向,目光稍错。   矮柜一束光下,正好摆着那本杂志,料白的封面泛着光泽。   裴近远走过去,翻了两眼,说:“不错。”   “不错?!”顾盼对这个评价很不满意,“你在外面环肥燕瘦吃撑了吧,反应这么冷淡……早知道不和你分享了。”   顾盼眼里有掩饰不住的嗔怪,配合她立起来的明眸,引得裴近远笑了声,“什么肥的瘦的,家里的饭我都没吃够,去外面吃什么。”   心意微动。   顾盼愣是被狗男人的话给困住了:他所谓的吃,究竟吃的是饭,还是另有所指啊……   就在裴近远过来,想搂她肩膀的时候,顾盼傲娇一闪,孩子气道,“别碰我啊,流氓!”   她拢着袍子,自顾自去护肤了,裴近远站在原地,喉结翻滚,最后还是没跟过去。   相安无事的一晚。   吃过晚饭,顾盼又去书房收集绘画素材,裴近远没有工作的地方,只能在餐桌上处理文件。   入夜,返回卧室。   裴近远辗转了很久都没睡着,点亮小灯,起身撑头愣了一会儿,起身把公文袋里的杂志拿了出来。   封面赫然一张美丽纯净的脸。   手指摩挲,男人眼瞳里有看得见的欲|望。   不是他对顾盼的照片反应冷淡,而是下午的时候,杂志社主编亲自给裴近远送了一本。   他已经看过了。   他本来还想拿这本杂志,哄顾盼高兴高兴,没想到她已经买了,哄人不成,也不算砸在手里。   漏液时分,裴近远再次翻开,脑海里忽然就冒出顾盼那双腿……白中盈着粉,动人之色泛着淋淋光泽。   身体里忽然就点起一把火,越烧越旺。   杂志随手撂在一旁,裴近远闭了闭眼,试图抚平这股烦躁,却仍是无济于事。   他去浴室,拧了龙头,水声哗啦啦砸下来,他低头去看,现实情况比他预想还狼狈。   也不是不能用手,裴近远只是更喜欢和顾盼一起,想她,想得到她,哪怕念头急切又汹涌,都止步于她的身体。   顾盼现在的情况不允许,就好像一桌美味,再垂涎,人不到齐也不能动筷。   没有顾盼,他宁可饿着。   ——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非常短暂,转眼,顾盼就迎来了她的最后一次产检。   一个极富意义的节点。   对孕妇来说,这意味着,再有半个月,肚子就瘪了,身体就轻了,生活就可以回归正轨。   顾盼只要一想到有钱有颜有娃,唯独没有老公的后半生,就别提有多开心了。   去医院的路上,顾盼像只将要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的,还在跟小熙抱怨着。“我已经大半年没有出去玩了,赶紧生吧,生完了,我就自由了,就可以出去玩了……”   保姆车上,小熙扭头问:“顾盼姐你想去哪儿玩啊。”   顾盼想了想,一时也没有头绪:“……好多地方都去过了,也不知道哪儿,不过我可以问问沈准,他满世界浪,吃喝玩乐最懂了。”   小熙见过沈准,有印象,“是不是那个,特别酷,寸头,皮衣,架一副墨镜的那个。”   顾盼生怕小熙变成第二个周琦琦,出言阻拦,“你可别迷他,他超级变态的。”   “有多变态?”   顾盼笑起来,“他喝多了会抱着别人说我爱你。”   小熙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还问,“真的假的,他也抱过你么?“   顾盼很是嫌弃:“他见一个抱一个,连咖啡店隔壁那条狗都没放过。”   裴近远坐在旁边,看了顾盼一眼,没说话。   车上的气氛正好,两个女孩子东一句西一句,聊了一路,然而,所有的轻松活泼,都在医生抛出了顾盼的生产方案后,变成了清晨的昙花。   一见光就败散了。   诊室里,冷气呼呼地吹着。   医生看完顾盼最新一次的B超影像,说:“……胎儿已经有点大了,照这个速度下去,预计它的出生体重会到3500克。”   “顺产不会太轻松,再加上妊娠糖尿病,顾小姐已经具备手术指征,我们还是建议剖|宫产。”   听完这个结果,顾盼深深吸了一口气,发自内心感到迷茫。   剖宫产,多么简明的意思,多么成熟的技术,轮到她的时候,顾盼忽然就不知道该做点什么了。   她怔怔的,坐在凳子上。   裴近远看出她的手足无措,代为发问:“剖宫产安排在哪一天?”   医生:“看两位有没有指定的日期?”   裴近远几乎没犹豫:“顺其自然就好,一切以胎儿健康为主。”   医生说:“那就39周+1吧,顾小姐是高危,39周终止妊娠更安全。”   这比心理预期,足足提前了一周。   顾盼脱口而出,“那不就是下周五了?”   医生:“对啊,还有七天就可以和宝宝见面了。”   各项文件签好字,顾盼和裴近远并肩走出诊室,以往检查完,他们恨不能第一时间离开医院。   那个时候,他们赌气、吵架、针锋相对,医院是他们的角斗场。   今天好像完全不一样了,谁都不着急离开,甚至,他们对这个地方还产生了某种留恋。   顾盼沿着走廊,慢慢地走,裴近远跟着她,“生产提前了,紧张?”   顾盼说:“没有。”   裴近远说:“听到要剖宫产挨一刀,所以怕疼?”   顾盼没说话。   在原地站定,裴近远去握顾盼的手,这才惊觉,她手心已经都是汗,他动了动嘴,任何口头上的安慰,都显得太苍白了。   裴近远面容沉静,目光一瞬不移地望着顾盼的眼睛,将她眼里陡然浮起的脆弱尽收眼底。   下一秒,男人倾身上前,双臂在她身侧合拢,用力,完完全全将顾盼圈在他的身前。   顾盼肚子已经大到,连正面拥抱都是奢望了,可他却严丝合缝,将她紧紧嵌合在身体里。   他说:“我记得你说过想看彗星掠日,就在这几天,我们上山再看一次星星吧。”   顾盼心意微动,没想到他还记得,“可是,我现在这种情况……”不等她说完。   “我会陪着你。”裴近远说,像婚礼宣誓才会 𝐬𝐝 出现的口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琥珀 谢谢你,末   掠日彗星, 是指轨道靠近太阳的彗星,穿越太阳大气层时,会与太阳形成擦身而过的效果, 因此得名。   今年的观测时间正好在九月的最后一天。   顾盼虽然不是天文爱好者,一听可以借这个机会出门放风, 心情那是相当的好了。   上山的那天, 她甚至都等不到裴近远下班,就直接杀进他办公室,“我们倒底什么时候可以出发啊?”   顾盼推门就进的作风, 裴近远已经习惯,且接受度良好, 哪怕对面沙发上还坐着刘助理,他还是伸臂牵了顾盼, 坐到身边,缓声说。   “不是说好晚上九点么, 最好的观测时间是日出前两小时, 咱们零点前出发就来得及。”   “可我想在户外过一整夜——那才叫野外求生。”   裴近远淡笑:“行,等我把剩下的事处理完。”   裴近远和刘助理继续谈工作,顾盼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 又去外面转了一圈。   大约等了一个小时,裴近远终于可以下班了。   他们先在市区的餐厅, 吃了晚饭, 然后又去精品超市买了一点零食, 拎着上了房车。   这部房车是裴近远叫秘书现买的,里面有卫生间、客餐厅和床,算一个小型移动的家。   目的就是为了让顾盼露宿户外更方便。   裴近远开车上山, 路是熟悉的,天冷了,沿路车不多,显得窗外黑暗又寂静又空旷。   熄了火,顾盼兴致勃勃出门,不到三分钟,她又缩回了车仓里。   她搓搓肩膀:“我怎么觉得今天格外的冷啊。“   “山区本来就冷,又起风了,体感比市区要冷个五度的样子。”开车来的路上,裴近远已经感觉到侧风了,这会,他对照说明书,已经打开了柴暖。   但,一时半会的,车内温度变化不大。   顾盼想起她买的装备,踱去床上抻开,钻了进去。“虽然离婚了,但还是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进被窝?”   裴近远被逗笑,走过去,就着顾盼让出的位置,挨着她躺在被子里。   “什么时候买了这么厚的一条被子。”男人高洁,并无半点旖旎想法。   顾盼亦是心无杂念,声音娓娓道来,与夜色格外契合。   “结婚那会买的了,卖场销售说,这张被子是专业保暖,南极科考队指定产品。当时我就觉得此等好物,家里一定要有一个,说不定哪天冰川时代就来临了呢。”   “你看,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裴近远笑了一声,“……谢谢你,买了双人被,末日求生还算我一份。”   顾盼也笑起来。   两人背靠着抱枕,听着外面呼号的北风,一种飘摇如世界末日,只有他们彼此的感觉。   夜晚才刚开始,距离彗星出现还有好几个小时,他们交谈不多,各自对着手机,难得一段安静的睡前时光。   随后,他们定了一个凌晨四点的闹钟,然后各自睡去。   夜半,山风减弱了。   裴近远无端醒来,发觉身体有些沉,睁开眼,只见一个黑影,已经从身边爬上他的胸口。   “裴近远……”顾盼气若游丝,几乎是把他的心都提起来了。   裴近远额头突跳着,问顾盼:“哪儿不舒服?”   他都做好心理准备,要直奔医院了,谁知道顾盼却说,“我想吃东西。”   裴近远颈后一松,落回枕头上,失笑着,“你可真能折磨人。”   “我真的饿了。”顾盼鼻音略重,还维持着刚睡醒后的懵懂。   裴近远以为她忘了车里有零食,问:“你想吃什么?”   顾盼却说:“下午,你秘书的桌上放了一碟小零食,棕色的,一颗一颗的,隐约还有肉香味……我想吃那个。”   裴近远侧了一眼:“你当时怎么不管她要?”   “我不好意思嘛。”顾盼还委屈上了,“而且,人在晚上和白天,食欲是不一样的,白天不觉得馋,可到了晚上,一想起来,就有点忍不了了。”   顾盼娇贵,跟她是不是孕妇关系不大,裴近远理解且尊重。   问清楚:“你说的是哪个秘书。”   “陪我产检过一次、坐靠窗位置的那个女孩子。”   裴近远捞过电话,拨号,手机贴在耳边,通话时间不长,寥寥几句话,最多一分钟。   顾盼歪头,刚想凑过去听听,电话就挂断了。   她一脸期待:“问到了么,是什么,我们现在就去买!”   “不行。”   “为什么啊?!”   眼看某人下一秒就要挠人,裴近远闭了闭眼,大掌扣在她脑后,把人按在颈间,亲了亲额头。   “……那是猫粮。”一声悠长的叹息。   ——   城市另一头,刚刚结束和老板通话的秘书,望着手中的电话,呆坐在床边。   男友见她半天没动静,揉着眼睛问:“大半夜,谁打的电话啊。”   “我老板,问我猫粮的事。”   “啊?他养猫么?”   “……没听说他有猫啊。”   秘书抓抓头,实在想不通,那碟她准备拿去喂流浪猫的鸡肉冻干,怎么就入了老板的眼。   男友劝她,“别想了,睡吧。”   ——   顾盼他们运气不错,闹钟在凌晨四点把人叫醒,四点半,山间万籁俱静,就见地平线的东方,燃起一片琥珀色的火焰。   好像天空正在坠落。   天文奇观看得顾盼心满意足,返回现实生活,接下来的几天,顾盼肚子里的孩子,也进入了坠地的倒计时。   她一方面在平衡身体的不适,一边还要昂扬着斗志告诉自己,马上就要上岸了。   “加油!”   生产这天,为顾盼摇旗呐喊的人都到齐了,顾胜利、裴毅夫妇,沈怀民一家,还有周琦琦……   一室两厅的专属病房里,很快站满了人。   周琦琦来得最早,她帮顾盼扎了两股麻花辫,还化了一个淡妆。   美其名曰:“必须让我闺闺的妆造费,一毛钱不白花。”   顾盼举着镜子,左看右看,满意了。   这时,师母俞千墨过来,笑问顾盼,“这么重要的时刻,要不要留个影?”   “当然要!咱们一起照。”   顾盼穿着病号服,盘腿坐在床上,作势要起身,被俞千墨赶紧按下,“你可别折腾,我自己找角度入画,你就坐那。”   俞千墨贴着床边,往顾盼身边靠,一边指挥拿着相机的沈准,“你把盼盼放中间啊。”   “知道。”   搞美术的人,天然有嗅觉,沈准信手拍了几张,拿给俞千墨和顾盼去看,画面里两人表情古灵精怪,同时兼具温馨美感。   看得女士们频频点头。   一旁的夏明生见状,心生羡慕,笑着上去问,“盼盼,我能不能也跟你合个影啊。”   可能因为这个孩子,血缘链接,顾盼对裴家人油然而生一种亲切感。   她拉过夏明生的手,“您就坐这,请裴伯伯过来,咱们一起合张影吧。”   夏明生就更高兴了,“差点忘了他,等我去叫啊!”   前来探望的男性长辈都在客厅坐着,这会儿,顾胜利、沈怀民还有裴毅,三人正在聊收藏。   夏明生来叫他合影,裴毅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线条都柔和了许多。   不多久,病房仿佛变成了追星现场,一群人以排列组合的方式,组团跟顾盼拍照,玩得正当时,裴近远从外面回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还以为走错了地方,他在门口站了一下。   正犹疑。   身后传来一句,“姐夫,让让。”   裴近远扭头,原来顾昕也来了,这会儿,他吭哧吭哧拖着小推车,运了满满当当一车的外卖。   “这是什么?”裴近远问。 ₴Đ   顾昕回答:“蛋糕、香槟、还有奶茶烧烤小龙虾……我姐刚才下单买的。”   他还非常懂事地保证,“手术前需要禁食禁水嘛——知道的,我肯定不让我姐吃,沾都不让她沾一下!”   “……”   裴近远也无话可说了。   顾盼铁了心要把亲属探视,变成病房派对,他能说什么呢,她高兴就好。   裴近远迈步走进卧室,众人见他露面,纷纷打个招呼。   裴近远一一颔首,眼睛却望向顾盼的位置,他们在欢声笑语里视线交融,像游离在频段之外的信号,只有彼此可以接收。   夏明生问裴近远:“手续都办好了?”   裴近远说“办好了,我刚和医生碰过面,生产方案和流程都聊过了。”   夏明生:“那术前告知……”   裴近远:“需要顾盼亲自签字。”   裴近远就是来找顾盼签字的,他拿着文件,递给顾盼,顾盼就问了一句,可以签么。   裴近远点头说,“我都看过了。”   就因为失去了丈夫的身份,裴近远可以为顾盼做任何安排,唯独关键时刻,签名不能代劳。   男人视这为一道阻拦,顾盼却信赖他的判断,直接在上面签了字。   这时俞千墨招呼说,“我们大家都合过影了,孩子爸爸怎么能落下了,裴总你也跟盼盼拍张照吧。”   这一提醒,现场众人恍然大悟般,纷纷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床边的位置。   顾盼笑笑的,看着他。   裴近远迟疑了一秒,靠近了一步,手臂自然圈住她的肩膀。   温热的手掌就在耳边,顾盼唇角翘了好几下,下意识抬眸,就见裴近远淡然的神色有一刻的凝固,像画布上最初的底色,未干透,又重新变幻成其他的什么。   难以捕捉的一种的情绪。   顾盼刚要说什么。   男人手掌轻贴她脸,温声提醒顾盼:“看镜头。”   依旧是沈准掌镜,咔咔咔几下,现场重新恢复热闹,大家相互交换微信,转发合影。   另一头,顾昕已经把食物都搬运进来了,周琦琦过去帮他一样一样在桌上摆好,众人各自取用、交谈,气氛一时欢乐而热闹。   “顾小姐,可以去手术室了。”护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犹如冷酷的暂停键。   欢笑停顿。   病房在一片微妙的沉默后,顾盼重拾笑容,问:“我直接跟你过去吗?”   “是,您直接跟我来就行,什么都不用带——可以行走吗,走不了我去帮您推个轮椅。”   “可以的。”   顾盼扭了扭身体,将腿放下来,裴近远想过去搀她一把,可惜离得远了点,夏明生和俞千墨几乎守着顾盼寸步不离,两人一个帮她套鞋,一个把她撑起来。   顾盼跟长辈们道了声谢,跟着护士往外走。   周琦琦半路凑过来,趁人不备,追着顾盼的肚子,说,“小伙子加油,到你保护妈妈的时候,别磨磨蹭蹭的,痛快出来,别让妈妈受罪,听到没。”   顾盼略微无语,“……你白痴吧,我是剖腹产。他想磨蹭,医生也不同意啊。”   周琦琦立即改口:“那就争气点,健健康康,漂漂亮亮地出来,你看这么多人都在等着迎接你,到时候一定要哭大声一点。”   顾盼瞪了一眼周琦琦,表情介于嗔与笑之间,“听你说话好烦人啊!”   “等你生完,我还要继续烦你呢。”   走廊尽头就是手术室,护士提前一步,为顾盼拉开门,冷白的光芒霎时倾泻而出,像另外一个时空的入口。   远远望去,有一种被命运召唤的肃穆感。   顾盼盯着那里,放慢脚步,感知到身后许许多多的目光,她回头。   等候区里十来个人,各带表情,或微笑,或不舍,或安慰,他们正目送着她。   顾盼环顾一圈,最后视线定格在角落,他们整个早上几乎都没说过话,此刻,千言万语,好像突然就不见了。   世界空旷地好像只有他和她。   顾盼眨几下眼,冲男人浅浅笑了一下,“我进去了啊,裴近远。”   短短一句话,再寻常不过。   裴近远却在这一瞬情绪翻涌了一下。   十年前某一天,他顺路送顾盼回家,倚在车旁,看着忽然回头的顾盼,也说同样的一句话。   “我进去了啊,裴近远。”彩霞漫天,少女笑得热烈灿烂。   那时无忧无虑的顾盼,忽然就与此刻的她重叠了。   裴近远站在那里,一时眼眶发胀,喉咙也像梗住了一样,胸腔漫长起伏,看着顾盼缓缓走入门内。   虽然她们身影不再相同,但不妨碍确认,令他反复爱上的,正是同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初粉 也是裴近远   手术台上, 打完麻醉没多久,顾盼就仿佛丢失了下半身,没有开腹的痛感, 也没有情绪。   她躺在那里,眼前是一片深绿色的幕布, 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什么都看不到。   唯一能够感知的,只有冷。   灯光毫无温度可言,空调呼呼作响, 寒冷钻入骨头缝,冷得人牙齿都在打颤。   助产士在旁边讲了一个什么笑话, 顾盼只是象征性地勾了勾唇,其实根本没听懂。   她仰头看着天花板上, 一遍遍心里默数那里花纹,双数枝蔓合拢, 单数向外发散……   直到一声婴儿的响亮啼哭。   顾盼方才怔怔地说了一句, “生出来了啊。”   “别着急,整理完第一时间抱过来给你看。”医护人员们喜气洋洋地忙碌起来。   操作台就外三米开外,顾盼扭头,可以清楚地看到助产士抱着粉嘟嘟一团, 清洁、揩拭,过秤, 然后掰着新生儿的手指, 检查。   “一二三四五, 一二三四五。”   对着脚趾,又重复数了一遍。   像一组原始密码,输入的过程中, 根植在女性身体的底层代码,这才开始慢慢启动。   无数情绪随之涌入顾盼的大脑,是感动,是期待,渐渐地,连她自己也分不清了,思考早已不堪重负,情绪满到溢出来,现实却还在猛灌……   顾盼呛溺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挤出一句话,“它还好吗?”   “好着呢,宝宝3500g,白白胖胖的。”质检完毕的助产士,把精赤的婴儿抱来顾盼脸边,“妈妈和宝宝贴一贴吧。”   顾盼微微屏息。   面对人生初见,她目光流连,小小的婴儿,一团粉红,眼睛肿得像两颗鲜核桃,谈不上样貌,它挣扎哭泣时,看起来甚至不像人类。   可当它凑过来的瞬间,顾盼还是引颈,深深嗅闻。   轻微的腥膻,混合医院洁净的味道,再度烙印这个与她分享过同一个身体的小东西。   它,就是她平淡生命里结出的果实。   这个认知,冲击着顾盼的泪腺,叫人又酸又软,几乎无力承受之际。   “妈妈再确认一下孩子性别吧。”助产士稍稍抱开,亮出宝宝的屁股。“看一下,是男孩女孩。”   顾盼对宝宝性别,早就有数,随意扫了一眼,“是男——”   话未出口,水汪汪的眼底,已是大大的震惊。   ——   手术室门口。   护士抱着宝宝出来通报,“10点32分出生,体重3500g,身长52公分,女孩,母女平安。”   话音刚落,聚拢过来的众人,满脸喜气,长辈们已经开始相互道贺——   “恭喜,裴兄,你要做爷爷了……”   “同喜同喜,胜利你也是外公了……”   裴近远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从护士手里接过婴儿的瞬间,只觉捧了一整个世界在怀中。   何止重如千金,身体里仿佛灌入了某种粘稠的、滚烫的糖浆,是初为人父的滋味。   他深吸气,微敛了眸,望着襁褓里巴掌大的一张小脸蛋,在仔仔细细确认过女儿与母亲肖似的脸后,方才问护士。   “顾盼什么时候出来?”   护士说:“产妇麻醉还没过,等一会儿才能送回病房,爸爸在这等……现在宝宝要去新生儿科做体检,需要一名家属陪同,谁跟我去?”   夏明生当仁不让,“这个我熟,我和你去。”   “我也和你一起去吧。”俞千墨对新生命同样充满母性好奇,跟了上来。   短短一个上午,两人俨然 ʂԃ 已经变成朋友,夏明生从裴近远怀里把宝宝抱过来,俞千墨则帮她掖好包被。   两人正准备离开,转头看见一屋子位高权重的男人,一个个还在引颈张望。   夏明生笑说:“孩子也看完了,几位先生回去吧,盼盼用不上你们,你们站在这,反倒让人有压力。”   “还有琦琦和沈准,盼盼麻醉还没过,你们等她醒了再来陪她吧。”   大伙点点头,完全听从安排的态度,没一会儿,众人各自散去。   手术室门口,只剩裴近远,他笔直而立,一直望着那道紧闭的门。   很快,顾盼就被推了出来,身上用被子包裹地严严实实的,鼻尖饲喂着氧气管,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像彗星擦过的纯色天空。   她还冲裴近远笑:“你看到宝宝了吗?’   裴近远胸口微微发紧:“看到了,很可爱。”   “对吧对吧,红扑扑,肉嘟嘟,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又在瞎说。”   裴近远语气训诫,笑容却盛满了温柔,他随着移动床,一路护送顾盼回到病房。   问她,“感觉怎么样?”   “不知道啊,就是觉得冷,凉气从脚底钻上来……”说着,顾盼咧嘴笑了一下,“忘了,我没有脚了。”   看她说话颠三倒四,裴近远伸手,从被子底下摸了摸顾盼的脚,虽然穿棉袜,却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他问旁边帮忙整理的护士,“麻药什么时候过去?”   护士:“腰麻的话,差不多两个小时就可以完全消退了。”   “啊……”顾盼哼哼,“麻药退了,该疼了吧。”   护士笑说:“已经装了止痛泵,麻药退了,如果不舒服,你按这个开关就可以释放药剂了。”   护士给裴近远演示了一下,安顿好一切,她便悄然退出了病房。   裴近远问顾盼要不要睡一会儿,顾盼闭上眼睛却摇头,说睡不着。   她不放心,又问:“孩子谁在照看啊?”   “我妈和俞师母。”   “嗯,有人盯着就行,别叫人偷走了。”   在裴近远的地方、守卫森严的医院,孩子被偷这种事发生概率为零,但顾盼的杞人忧天,并未遭到任何反驳。   不可否认,那小小的一团,现在也是裴近远的心尖肉。   他柔声安抚顾盼,“放心吧,大家一定会把孩子看住的。”   顾盼“嗯”了一声,人放心了,话也密了。   她咧着嘴,喝醉似的傻笑,“裴近远,我竟然生出了女儿,我觉得自己好厉害啊!”   裴近远抽了把椅子,干脆坐在床边,附和着她。“是啊,我们顾盼太厉害了,生了一个女儿。”   “……我本来以为会是个儿子呢。”顾盼不过是随口一叹。   裴近远顿了顿,“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大排畸那天,B超上清清楚楚三条腿,周琦琦看到了,我也看到……我们大家都以为是儿子呢。”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是女儿?”裴近远忍不住刮了刮她鼻头。   可能有点痒,顾盼努了努嘴,显得稚气非常,就连说的话、办的事也透着儿戏。   “我骗你的嘛,怕你抢儿子,所以谎称是女儿——我连B超都改了,你不也没看出来么。”   裴近远笑了下,“马克笔的墨水蹭我一手,你怎么知道我没看出来。”   裴近远其实早猜到B超有问题,他不放心,于是就有了生平第一次利用权力,调阅患者病例的不专业的行为。   他早就知道是女儿了,蒙在鼓里的只有顾盼。   而顾盼,身陷麻醉剂的副作用里,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不打自招的行为,反而还觉得很侥幸。   “……反正我生出女儿了,她不适合继承裴总的百亿家产,你就别跟我抢孩子了。”   顾盼一直闭着眼,以至于,心想事成的表情,透出少女的满足感。   为了确认,又问了一遍,“你不会抢的,是不是。”   裴近远伸手,在被子里找到顾盼的手,与她轻轻交握,“我从没想过把你和孩子分开。”   随着温暖一点点渡让给她,“……是我不想和你们分开。”   “不管了,反正我记住你了,裴近远,当初积极离婚的人可是你。”顾盼闭着眼睛,表情越来越涣散。   安静了片刻,不确定她是睡了还是醒着,男人强忍眷恋,唇瓣翕动。“以前是我没有让着你。”   还有,从来没对她说过的三个字,虽然不足以囊括这一刻的心情,但还是迫切地想要告诉她。   “顾盼,我——”   “怎么样,盼盼醒了么,”原本已经走了的顾胜利,此刻突然出现,叫裴近远深深吸了一口气。   “您怎么回来了。”   “我来看顾盼嘛。”顾胜利探在床边,望见女儿眉头紧锁,不放心地问,“不是半麻么,怎么完全不醒啊。”   裴近远依旧平静:“每个人对麻药的耐受不一样,医生刚才说没问题,等着就行了。”   “嗯。”顾胜利去沙发上坐着等,无知无觉瞥一眼裴近远,见他神情不太对,还以为他嫌自己碍事。   顾胜利强调:“这是我女儿,我得留下来,帮不上忙,不添乱还不行么。”   ——   顾盼彻底醒来,是在两个小时后。   仿佛做了一个五颜六色的梦,随着腹部的痛意,思绪逐渐清晰起来。   裴近远事后问过顾盼,“记不记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顾盼表情茫然,她连自己是怎么回到病房的,孩子又怎么回到她身边,都没什么印象了。   顾盼问:“我说什么了,没讲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裴近远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你叫我别把孩子弄丢了。”   顾盼不疑有他,这完全是她内心的写照。   因为她可太喜欢这个孩子了——从身体单独剥离出来的一团——软软的,红红的,浑身奶香奶香的,完全就是一个小动物版本的自己。   顾盼每一分钟都想抱着她。   无奈刀口还疼,全靠止痛泵维持着,可就算这样,自己不能上手,每隔一会儿她都让护士抱着宝宝跟她贴贴。   就像上瘾一样,解开衣襟,和宝宝皮肤贴着皮肤,身体继续保持某种连结,仿佛浸润在情绪的温泉里,浑身上下都被幸福感包裹起来。   生完二十四小时,顾盼就能下地了。   小熙在一旁拍照记录,然后修图发社交媒体,官宣现场一时间热闹非凡,点赞的、私信的、挤爆后台。   根本无暇回复。   与此同时,广告商也吻了上来,问顾小姐接不接母婴产品代言,小熙查了一下,觉得对方从逼格到报价都太拉,毫不犹豫把对方给删了。   后来,小熙把这件事汇报给了裴近远,裴近远对顾盼的商业价值不做评判,只是暗中加强了病房安保。   第二天周琦琦和沈准来看顾盼,被保镖卡住要求登记,她还纳罕,“这层楼的病房是不是都清空了……好安静啊。”   沈准表情淡淡的,没吭声,视线一挑,正好迎向不远处的裴近远,他正跟医生交谈着。   这男人给人外在印象就是标准的上位者, 气质深入骨髓,哪怕在医者面前,举手投足亦是听取汇报的姿态。   不一会儿,他走过来,和周琦琦两人打了个招呼。   “麻烦你们来看顾盼。”他说。   周琦琦举着花,笑呵呵的,“恭喜裴总,喜得贵女。”   “谢谢。”   三人一同往病房走,过分洁净的地板倒映着人影,显得每一声脚步都叩击灵魂。   周琦琦也是看了官宣,才知道顾盼生的是女儿,当下面对裴近远,她心里无故发虚,“……我早就看顾盼这胎像女孩,没想到还真是哈。”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引得裴近远淡淡一笑,“顾盼也说了和你差不多的话。”   周琦琦愣愣地问:“顾盼说了什么。”   “她说她也喜欢女儿。”   “是嘛……”呵呵。   随意聊着,三人来到病房门口,大门是开的,小熙、月嫂在客厅逗宝宝,一问顾盼呢。   小熙和月嫂面面相觑,谁也没留意,人不在卧室,又能去哪。   安全不是问题。   但顾盼拖着带刀口的身体,还是让人不大放心。   三人面面相觑,一直没怎么说过话的沈准,忽然开口,“这屋里是不 ʂժ 是没有体重秤?”   几乎是同时,裴近远也想到这个,入住的时候,顾盼去护士站称过体重,现在生完了,她会不会觉得用同一个秤更精确……   裴近远大步流星往外走,沈准和周琦琦亦跟了出去。   果不其然,他们过去的时候,顾盼已经把身上负重卸得差不多了——睡袍,手机、拖鞋留在一旁,她身上只着轻薄上衣和睡裤,一脸的郑重严肃。   早已接受了她脑回路的裴近远,不再评判什么,扶着她的腰,往上一托,把人送到秤上。   只问顾盼,“瘦了多少斤?”   顾盼扭头,一脸的惊魂未定:“我要说一斤没瘦……你信吗!”   裴近远淡定地说:“你术后一直在输液,身体有大量水分,体重没变化很正常。”   “这叫正常?”顾盼都无奈了,“体重没变化,肚子也没缩回去……说好的质量守恒呢,宝宝是凭空变出来的么?”   “你叫爱因斯坦来跟我对峙。”   顾盼说这话的时候,神态有着浑然天成的娇憨感,周琦琦一个女人看着都心生怜爱了。   她搀着顾盼下来,说,“爱因斯坦来了也没用,我妈说了,剖腹产三个月才能开始减肥呢,你着什么急啊。”   顾盼很是信服地点点头,“原来真理掌握在你妈手中。”   说完,两人才意识到这话古怪,一个对视,便挽着胳膊笑起来。   笑声一路从走廊飘荡至病房,男人们没有插嘴的地方,也不打扰,一言不发跟在后面。   回到卧室,顾盼重新躺好,为方便聊天,裴近远帮她把病床调45度仰角,走时又把门带上。   空间全部留给女孩子们讲悄悄话。   叽叽喳喳的笑声,隔绝在门的另外一边,这一头的客厅,沈准在月嫂的帮助下,已经把宝宝抱到怀里。   当然,他动作不娴熟,将婴儿贴在心口处,整条手臂都廓透着僵硬,但眼神里的温柔藏也藏不住。   澄净地不见一丝瑕疵。   裴近远视线划过沈准,他眼中不着痕迹的打量感,顷刻化作怀疑。   对于顾盼这个同门师兄,裴近远对沈准的了解,全部来自顾盼口述——他如何浪荡,如何如何不靠谱。   现在亲眼所见,沈准似乎跟传闻里不一样。   裴近远不动声色看着他,唇角微挑:“没想到你会喜欢小孩子。”   “分人吧,看谁生的了。”说这话的时候,沈准没抬头,满眼温柔都在宝宝身上。“我只喜欢顾盼生的。”   这让裴近远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竞争感:“顾盼生的,也不是你的孩子。”   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带着冷意,沈准抬头,递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既然孩子是顾盼生的,她说谁是爸爸,谁才是爸爸,不是么。”   裴近远没再说话,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忽地笑了。   有些话,不用说透,雄性之间自然心领神会。   就比如,他们爱着同一个女人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润红 灵魂舔舐   病床前。   周琦琦和顾盼完全不知道客厅发生了什么, 两人东拉西扯,聊了一会儿,周琦琦忽然神秘兮兮趴病床前, 问顾盼。   “生孩子痛吗?”   顾盼:“废话,当然痛了。”   周琦琦笑眯眯的, 又问:“是生孩子痛, 还是要孩子痛?”   反应了一下,顾盼终于意识到周琦琦是来谋杀的她,“你想笑死我是不是?!”   顾盼扶着刀口, 实在没力气开骂,只能翻一个白眼。   周琦琦就像一个行走的段子手, 这边调侃完顾盼,转头, 忍不住八卦起沈准。   她拿手指了指隔壁,说, “刚才来的路上, 我听见沈准打电话,他好像准备把咖啡店兑出去。”   “啊?”这个消息确实意外,顾盼抿了会嘴,“咖啡店开得好好的, 为什么不干了?”   顾盼首先想到的是,沈准见异思迁, 干腻了一行, 又想玩票下一行。   “他好像准备改邪归正了。”   “啊?”   周琦琦也偷听来的, “沈老师最近不是要办画展么,沈准也在准备作品,看那意思, 他也想借这个机会重操旧业呢。”   顾盼想了片刻,旋即眼睛都瞪大了,“上次沈老师去找沈准,我也在旁边,人家根本不屑沾老师的光,这才几天过去啊。”   “沈公子一身傲气哪去了,你把他虾线抽啦?”   周琦琦笑起来,“我可没那个本事!”   不过倒是有个细节,“我问他怎么突然转性,沈准提到了你。”   “提我什么?”   “……他说你都有孩子了,他也不能一直飘着,什么年纪干什么年纪的事,他也要当个靠谱的人——大概这么说的吧。”   周琦琦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是,“他拿你当榜样诶。”   顾盼抿了会嘴,“那他一定是中邪了。”   又过一会儿,门外响起敲门声,护士过来查房,周琦琦不想碍事,躲出去,准备去客厅撸娃。   沈准和裴近远都在,一个人守着一张单人沙发,谁都没说话。   周琦琦望着空空的婴儿床,问:“宝宝呢?”   裴近远说:“护士抱去洗澡了。”   “哦。”   房间里透着一股氧气将要耗尽的憋闷感。   周琦琦微微提气,微妙的不适,让她本想跑,“宝宝在哪洗澡啊,我直接过去找她吧。”   裴近远面色平淡道:“出门左手边,有一间保健室,在那里。”   ——   探视时间一过,病房里又恢复了宁静。   顾盼猫了一眼从外面回来的裴近远,问:“周琦琦和沈准他们都走啦?”   “已经走了。”裴近远这几天住在隔壁那间卧室里,他去换了身家居服,才过来看宝宝。   就在顾盼床尾,被她玩没电的小娃娃,打了个哈欠,翻身吃着手,一秒睡着。   裴近远想把宝宝挪回婴儿床,顾盼拦他,说,“别抱走啊,我还没玩够。”   “回熟悉的环境,她会睡得更好。”裴近远看她一眼,还是把宝宝抱起来。   顾盼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有点意犹未尽,“我无聊嘛,周琦琦她们一走,搞得我也想出院了。”   裴近远眯眼,打量她片刻,“以前也没看出你和沈准关系有多好。”   “我们关系是不怎么样,”顾盼说,“今天他来看我,估计也是老师和师母的意思——你看他那张脸冷的。”   裴近远有些耐人寻味地说。“你们平时经常见面么。”   顾盼说:“偶尔见面,有时候一个月,有时候两个月,不一定。”   裴近远:“你们不是关系不好么,联系还这么频繁?”   “呃……”顾盼被问住了,有那么一时半刻的停顿,她也觉得奇怪,“频繁么?我们是同门,还一起长大……你和你发小、魏然他们不也经常出去喝酒?”   裴近远片刻停顿,“确实。”   这不咸不淡的语气,令顾盼有些疑惑,“你怎么突然问起沈准来了。”   裴近远把宝宝安放在婴儿床里,一手按住,一手轻拍,专心哄孩子的模样,反倒显得他语气轻描淡写,像最普通的闲聊。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   顾盼住院这几天,顾胜利每天都过来。   趁着午休,他从公司过来看一眼,有时候赶上顾盼在午睡,有时候宝宝在午睡。   今天午睡的换成他本人。   裴近远从外面进来时,顾胜利歪在客厅沙发上已经睡着了,隐隐的鼾声,透着几分喜感。   “顾叔?”裴近远过去,轻轻拍了拍前岳父肩膀,本想叫他回去休息,哪知道顾胜利突然惊跳起来,大喊了一句,“保大!一定要保大啊!”   裴近远一顿,脸色霎时凝住。   这时顾胜利已经彻底醒透了,看清来人,想起顾盼已经生完了,这才松了一口气,“是你啊,近远。”   “您做梦了?”   顾胜利抹了一把脸,心有余悸,“我刚才做梦,手术室的灯一闪一闪的,躺在里面的人,一会儿说是顾盼,一会儿说是她妈妈,哎呦……吓得我这心,七上八下的。”   正因为裴近远现在也是父亲,有女儿的心境,很容易代入顾胜利的视角——如果将来他的女儿生产……   心痛感让他连想 ʂժ 都不敢深想。   裴近远不自觉地语带宽慰,“梦都是假的……现在顾盼和孩子好好的,您回去休息吧。”   顾胜利连连点头,念叨,“这个梦不好,说了就算破了,不提它。”   他本来也想回去了,眼珠一转,试探着问裴近远:“顾盼生了女儿,你爸妈没失望吧。”   “……”裴近远有些无语。   说顾胜利心里没女儿吧,做梦都在担心,一转眼又在逆天发言,裴近远只好回道,“都是自己的血脉,生男生女,我爸妈都喜欢。”   “那就好,那就好。”   重男轻女已经整合在顾胜利基因里了,他自己深信不疑,别人的不在意,在他看来不过是客气客气。   顾胜利也假客气道,“你爸妈是高知精英,思想开明,我也得跟他们学着点,现在到处都是女领导女总裁女继承人……确实,男孩女孩都一样。”   眼神一错,顾胜利瞄到裴近远手里拿了一个类似卷轴的东西,“这是什么啊,给盼盼的么?”   比手掌大点,撑开大约有A4纸大小。   裴近远倒是不介意给顾胜利看,“是我爸给孩子起的名字,叫我和顾盼商量。”   “哦?”顾胜利觉得有意思,接过卷轴,打开一看,上面一共罗列了15个名字。   男孩名、女孩名、中性名,各有风格,就是不含姓氏。   顾胜利:“这么多……都是你爸想出来的?”   裴近远:“他翻了半年字典,因为不确定男女,所以就多准备了几个。”   “裴兄真用心啊。”   起个名字,又是毛笔誊抄,又是装裱成册,裴家重视孩子,确实不光嘴上说说。   至此,顾胜利才真的松了重男轻女这根弦。   他饶有兴趣地把每个名字都看了一遍,“你们小两口看过了么,选了哪个字啊?”   裴近远:“我们觉得‘宁’不错。”   “……‘宁’,小家伙吃睡都那么香,用这个字合适……裴宁。”   细品之下,顾胜利更满意了,“大气,这名字用一辈子都不过时。”   裴近远心意微动,名字何止是好,冠他的姓,更让他有种今生再无所求的满足感。   早已被两个女人装填得严丝合缝的裴近远,忽然被顾胜利的话,鼓动出一丝动摇。   他当然希望女儿姓裴,但是。   “我和顾盼商量过了,孩子姓顾。”   顾胜利嘴角抽了一下,“你说叫……顾宁?”   ——   顾盼午睡醒来,发现亲爹还没走,本来就有点纳闷。   再一看,他和裴近远一块儿进来,手里还拿着那卷名字,当下就明白了,她故意问。   “你们是不是背后算计我了?”   同时,顾盼狠狠剜了狗男人一眼。   裴近远表情淡然,没说话。   顾胜利抢在前面,干笑着,“宝宝怎么能姓顾呢,女儿,这个时候可不能犯糊涂啊!”   顾盼冷森森勾唇,“我姓顾,所以她姓顾,有什么问题。”   这副铁了心的态度,顾胜利都急了,当着裴近远的面,装都不装,一味劝女儿,“姓顾有什么好的,孩子是有三头六臂还是能上天入地?”   “你希望孩子姓什么?”   “真的为孩子好,当然是裴了。”   顾胜利压低声音,“你们姐弟三个,分百思食品,一个人才能得多少,咱们要把视野打开,对不对,放着讯达这么大的蛋糕,你不上去帮孩子占个位置,将来孩子要怪你呢。”   如果不是亲自旁听顾胜利的现场教学,裴近远不会意识到,顾盼如今这样,一会儿狡诈一会儿纯真——已经是她努力没长歪的结果了。   裴近远决定不打扰,走出病房,把空间留给父女俩,好方便他们进行一系列针对他本人的谋财害命的计划。   盖因,顾胜利父女已经从讨论他的家产,延伸到他的遗嘱了……   入秋的季节,天空格外高远,裴近远站在玻璃走廊,先给助理打了通电话。   他的工作与日常,本来就交织了各种人际关系,如今喜得一女,免不了收到一堆问候的短信,一一回复,显然不现实。   裴近远嘱咐刘助理,“你按照名单,准备答谢礼品,然后代我送上门。”   刘助理应下,又问:“如果亲朋好友问起宝宝,想来探望的话……”   “你找个借口,一律帮顾盼推掉。”   安静与休息,才是产妇当下最需要的。   裴近远沉吟片刻,初为人父,多少有点理解古代皇帝大赦天下时的心情——巴不得全世界都来赞美他的孩子。   高冷如他,也有一颗凡人之心。   裴近远说:”满月酒和百日宴,你叫秘书先筹备着,具体怎么安排,我和顾盼商量一下,然后再决定。“   “好的。”   交代完毕,裴近远去了趟一楼,明天就要出院了,他顺便给宝宝办手续。   返回病房时,裴近远迎面碰上顾胜利,还没打招呼,只见他怒气冲冲走出来。   “……这个丫头,还是这么油盐不进!孩子爱姓什么姓什么,我反正不管了!”   不等裴近远开口,房间里传出顾盼叫板的声音,同样的暴躁。“就姓顾,就姓顾……以后宝宝就叫顾的猫宁!”   顾胜利大步流星地走了,白色空间彻底安静下来。   裴近远扯唇,按捺住笑意,走进卧室,拎了把椅子坐来顾盼床边,“别生气了,产后虚弱,生气对身体不好。”   顾盼眼睛还在冒火,“知道我身体虚弱,你还放我爸出来咬我?!”   裴近远:“他是长辈,我们多少要尊重他。”   “少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裴近远语气平缓:“我是怎么想的?”   “你想让孩子跟你姓,暗搓搓怂恿我爸为你发声,”顾盼想起来,“上次官宣你就玩阴的,这次再来一遍借刀杀人,是吧!”   骂到半截,月嫂抱着孩子从健身室回来,五分钟的抚触,足可以让新生婴儿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睡眠。   进门时,她刻意放轻脚步,没想到亲眼目睹顾盼骂人,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月嫂姓任,都叫她任姐,四十出头,之前就在安和医院做护士。   新生儿家庭,难免鸡飞狗跳,她见多了,偏眼前这对,女人骂得面色红润,男人听得气定神闲。   吵架比偶像剧还养眼。   日光里,裴近远卷了袖口,走向任姐,仿若无事发生般,问:“孩子睡了?”   “睡了。”   “我来抱吧,你先出去。”   随即,新科爸爸与月嫂熟练交接,男人仅用一条手臂,就把婴儿圈住,紧扣在胸口。   任姐悄然离开。   裴近远单手抱孩子,另一只手抽出刚办好的出生纸,送到顾盼面前。   “你看名字那一栏。”   纸页悬在半空,第一行姓名栏,毫无折中的写着两个字。   顾宁。   一连骂过两个臭男人,顾盼大脑已经轻微缺氧,此刻,她坐在沙发上,慢了一拍,才看清这是什么——   “出生证明……你刚才走开,是去办这个?”顾盼微微别扭了一下。   裴近远说:“明天就要出院,今天办了,省得以后再跑一趟。”   顾盼一时没伸手去拿,反而右手绞左手,又读了一遍上面的信息,“……没想到你真的愿意让孩子跟我姓。”   裴近远说:“姓什么由你决定,只要女儿不叫顾的猫宁就行。”   顾盼压了压嘴角,还是笑出来,“看来是我错怪你了……”   已经尽力在克制,可激素不讲道理,笑着笑着,她又想哭了,一瞬间湿红的眼圈泄露她的触动。   裴近远抱着孩子,挨着顾盼身边坐下来,腾出的左手正好用来圈住她,“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   顾盼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无力地只能吸了吸鼻子,“裴近远……我好像总是错怪你,总是对你发火。”   “对我发火,是因为你需要我,”裴近远甘愿承接她的需求,还想要她的信赖,“顾盼,你要相信,我会尽最大的努力令你们幸福。”   声音异常认真。   顾盼为之默了一瞬,轻声说了句,“谢谢。”   “应该是我谢谢你。”   顾盼泛着泪花,笑了一下,“谢我什么啊?”   裴近远滚了滚喉头,“关于这个孩子,我做了最错误的决定,是你 ʂԃ ,做了最正确的决定,把她留下来。”   好像有什么紧紧哽住了顾盼,一呼一吸间,那滚烫的酸涩,从胸口冲上眼眶。   她没说话。   裴近远几乎也快说不下去,“……谢谢你坚持留下孩子,如果不是你,这几天的经历,我可能一辈子都体验不到。”   高浓度的患得患失,胜过任何陈年烈酒。   裴近远身体微微往后,仰头,手掌快速盖了一下眼睛。   在意识到裴近远竟然也有脆弱一面后,顾盼根本不敢去对视男人那双眼睛,那里必然饱含痛意,体味她当初决定留下孩子时的一腔孤勇。   顾盼下意识地低头,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算我不生,你也会有别的孩子。”   “那不一样,这是你和我的孩子——是我最想要的孩子。”   顾盼侧头,正好看到襁褓里的小脸,粉粉红红,像一朵闭着眼睛的芍药骨朵,一种很饱满的滋味占满胸口。   和裴近远的孩子,也是她最想要的孩子。   顾盼伸手想抱。   裴近远问:“你刀口可以?”   顾盼说“可以的。”   一交一接,完成在这个没有一丝流云的秋天午后。   顾盼抱住女儿,裴近远圈住顾盼,三个人像紧闭的花苞,一层叠一层,是血肉的共生,也是灵魂的舔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樱粉 爹中爹   大吵一架之后, 顾胜利再来看宝宝,就赌气管她叫顾的猫宁,顾盼不爱搭理他, 也没阻拦,谁知道叫着叫着, 竟然流传开了。   医生护士都跟着这么叫。   产后一周, 顾盼出院了。   顾胜利和裴毅夫妇都来接顾盼母女,一行六人,外加宝宝和月嫂, 分坐三辆车,大家张口闭口谈论的都是猫宁。   顾盼自知大势已去, 只能接受这个抽象的小名。   抵达家中,小熙早已打点好家里的琐事。   宝宝的衣物尿片, 收纳在婴儿房,西厨岛台则变成婴儿水吧, 热水壶、摇奶器、小冰箱, 最后是一摞一摞的婴儿水奶,将顾盼奢华的家改造出另一种气质。   夏明生简单参观了一番,返回客厅,和众人分享心得:“昨天我约了朋友, 去了商场才知道,婴儿专柜逛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顾盼也有同感:“好像解锁了新地图, 去了一个从前完全不会去的地方。”   “对对对。”夏明生是养过孩子的人, 也忍不住感慨, “那些小裙子、小发带,都太可爱了。”   她不知不觉就买了一堆,此刻, 正被顾盼一一打开、欣赏。   从前没什么话说的婆媳俩,像一对芭比娃娃爱好者,忽然找到话题,滔滔不绝地分享起经验。   男人们则围着宝宝,三三两两聊着天,过一会儿,宝宝都熬不住了,打了个哈欠,最后长辈们只能意犹未尽,看着任姐抱她回房间。   裴近远正好电话响了,公司这几天他去得少,事情堆了一些,电话里说不清楚的事,他准备下午过去一趟。   他打着电话走进次卧,出来时,换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正装。   黑裤子、白衬衣、没扎领带,外套搭在手臂上,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一身,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三位长辈都愣了。   顾胜利先一步反应过来:“你刚才进去……是换了个衣服么?”   “是啊,你的衣服怎么在这儿?”夏明生也问。   裴近远一脸坦然,“我最近住在这。”   不出意外,顾胜利张了张嘴,然后去看裴毅夫妻,三位长辈交换过眼神,俱是意味深长的表情。   一看就想歪了。   顾盼赶紧解释:“裴近远搬进来,纯粹是帮我的忙,他知道我孕晚期不方便,照看一下,就那次,我半夜肚子疼,是他送我去的医院。”   顾胜利将信将疑:“是这样吗?”   “你们不要多想,好不好。”顾盼深吸一口气,“哪怕朋友之间,出于道义,帮个忙也没问题吧?”   “应该的,近远是孩子爸爸,应该陪盼盼。”   “我们真没多想。”   “对对,我们没多想,有了宁宁,大家都是一家人。”   长辈们你一句我一句,看似一脸通情达理,背后怎么想的,顾盼还真看不出来。   一群叱咤半辈子的长者,顾盼在他们面前,道行还是嫩了点,她不确定他们的态度,下意识去看裴近远。   他淡定,却一言不发,再配合斯文败类的着装,狗男人分明想把水搅浑。   顾盼眯了眯眼,来一招釜底抽薪,直接问裴近远:“现在我已经生完了,不需要帮忙了,裴总准备什么时候搬回去?”   此刻,顾胜利三人就像坐在温网红土赛场边,看着球起球落的观众,紧跟局势,唰地一下,目光给到裴近远。   裴近远随意一接:“我都行,随时可以搬走,看你。”   “看我?”顾盼猛挥一拍,“那就请你现在立刻马上搬离我家。”   大力扣杀,球擦着网线飞出去,有人利落拿下这一分。   ——   裴近远很痛快地答应搬走,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但因为他赶着回公司,行李物品是刘助理来收拾的。   顾盼送刘助理到门口,说:“东西都带齐了吧,别故意落下什么,再找借口回来拿。”   刘助理笑说,“顾小姐放心,肯定没有任何遗漏。”   顾盼哼笑一声,目送刘助理上电梯离开。   返回客厅,长辈们的奇思妙想,也如落定的尘埃,终于趋向平静。   估计是看顾盼和裴近远这情形,真就一丝暧昧也没有,大家也就不起哄了。   ——   接下来的一周,顾盼腹部的刀口,明显在愈合,但也没那么快,隐约的钝痛,叫她不得不以卧床为主。   躺得实在无聊,顾盼也会母性大爆发,叫任姐把宝宝抱来身边,试图亲自喂奶。   然而,每两小时就要吃一次的新生儿,饭量远超她的粮库储备。   每到这个时候,顾盼都会漾出一丝丝怜子之心,怀疑是自己能力不够,喂不饱孩子,可当任姐拿来水奶救场,宝宝展示出有奶便是娘的人类本能时。   内疚顿时转化为破防,顾盼又想大骂:和你爹一样,没有良心!   话说,没良心的裴近远,自从搬走后,已经消失一个星期了。   陪产期间,他大约欠了不少工作,最近一直在出差,人来不了,只能每天打视频,有时候忙过头,视频打过来,宝宝都睡了。   他开头永远都是一句话,“今天身体怎么样?”   半夜时分,男人的声音在电话中,听起来有种暗涩之感。   顾盼说:“还行,偶尔刀口会痒,不过走路完全没问题了,天气好的时候,我准备下楼转转。”   裴近远笑了声,说:“加油。”   用一种鼓励女儿去探险的语气。   顾盼觉得别扭。   这个男人本来就有股子爹味,现在真当爹了,给人的观感怎么说呢。   如果给他拍一部个人电影,名字刚好可以叫《爹中爹》。   想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顾盼欢乐了一下,扫过屏幕画面,随口问他:“你在酒店?”   “嗯,开了一天的会,刚回到房间……”   裴近远将手机矗立在旁边,一手随意地解开了衬衫领口的扣子。“上次电话里,听任姐说你准备母|乳喂养,尝试得怎么样了?”   顾盼睫毛忽闪了一下。   这个话题,配合男人宽衣解带的动作,在这个深夜多少有点易燃易爆了。   她原本穿着最保守的睡衣裤,但还是下意识拉了被子遮当在胸口,不自觉矫情起来。“任姐为什么跟你说这个啊?”   “那天你去洗澡了,我和她聊了几句,”裴近远看过来,“如果觉得辛苦,你也不一定非要亲自喂养。”   隔着屏幕,男人的目光明亮,俨然正人君子的做派。   不禁令人怀疑,是不是她把人想阴暗了。   顾盼尽量用就事论事的态度,说:“我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喂,母乳算宝宝的小零食,我也当母职体验了,我们俩谁都不焦虑,挺和谐的。”   “那就好。”   十月末,北城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终于等到放晴,哪怕时间已经来到傍晚,天快黑了。   顾盼执意想下楼走走。   小熙不放心,跟着她一起沿着湖边散步。   天色正在暗淡,又刚下过小雨,湿漉漉的空气,为环境蒙了一层湿冷的滤镜。   顾盼这时才惊觉,夏天真的过去了。   走了一会儿,顾盼觉得有点冷了,她让小熙先上楼帮她取条披肩,自己则慢悠悠往回走。   电梯厅一派暖黄,顾盼刚进门,一抬头,发现裴近远也在等电梯,身边还立了一只行李箱。   顾盼走过去,调侃,“裴总报复性出差回来了啊。”   裴近远目光越过璀璨的灯火看过来,眼底慢慢绽出笑意。   几 𝐬𝐝 天没见顾盼,不出意外,她又变样了,素颜的脸上,刘海湿漉漉地贴着额头, 一双眼睛似刚被秋日露水浸润过的粉色芍药花。   裴近远说:“看你起来气色不错,都已经可以出门了。”   “是啊,你再晚回来几天,直接就能参加女儿婚礼了。”   裴近远淡笑不语,牵了她的手,圈她在身前贴了贴,深深叹了一声,好似回答。   “我也想你们了。”   “谢谢,我们并不想你。”顾盼很是嫌弃,推开裴近远的同时,拿眼一扫,“出差回来,行李都不放,直接就来看女儿,是准备把全世界的细菌,当伴手礼送给她么?”   裴近远失笑, “我洗个澡过去看她。”   顾盼更无语了:“随随便便去别人家洗澡,裴总,你是不是有点没礼貌了?”   当下,两人刚上电梯,裴近远先帮顾盼按了22楼的按钮,听她这么一番控诉,他什么都没说,直接又按下21层。   电梯盘上,赫然两个光点,对应着狭小空间里的两个人。   顾盼眨了眨眼,看看裴近远,又看看21层的按钮,“你,你……你住我楼下?”   裴近远勾了下唇,说:“是。”   顾盼只觉不可思议,微微愕然地睁圆双眼:“你什么搬到我楼下的?!”   “从你家搬走之后。”   “房子是买的?”   “嗯。”   顾盼失语一秒,心里冒出一个声音,很好。   买房子不是买白菜。   人家楼下住得好好的,怎么就轻而易举把房子卖给裴近远了……顾盼不得不怀疑,狗男人与她做邻居是蓄谋已久。   顾盼矫情又警惕地紧盯,“给我老实交代,你搬到楼下,到底什么目的?”   裴近远反问:“你觉得我什么目的?”   顾盼眯了眯眼。   记得小时候,顾胜利叫人在酒楼门前栽了一排樱花树,每到春天盛开的时候,她就喜欢用力地摇晃树干,花瓣像雨一样落下来。   做保洁的阿姨每次都会冲她摇头:一点也不爱惜树木。   顾盼仰头站在树下,才不管别人怎么说,她喜欢的浪漫,是只为她一个人降下的阵雨。   换做裴近远偷偷搬来她家楼下,顾盼也不是装傻,就是不想承认,这样悄无声息的靠近,太像陷阱了。   还是专为她一个人设置的美丽陷阱。   很快,电梯刚好电梯抵达21层,不等顾盼反应过来,裴近远捉了她的手腕,“别想了,什么目的,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顾盼身体虚,哪怕不愿意,也容不得她抵抗,半推半就的,她就被裴近远带进了门。   房子楼上楼下的,格局都一样,开放商统一装修,一眼看上去,和顾盼家差不多 ,细看就不行了,可能是入住时间短,没什么人气,家具也少。   客厅甚至连沙发都没有,巨大一张地毯,横铺在中央,唯独一架三角钢琴,像沙滩上的瞭望塔,茕茕孑立。   顾盼转了一圈,没看出什么稀奇,最后坐在钢琴凳上,信手掀开琴盖,敲了几个音。   一串清脆悦耳的音符,蹦跳而出,与空气共振。   顾盼惊喜得缩了缩脖子,“好久没有听到这么透亮的声音了……”   裴近远倚在琴边扬眉。   顾盼解释:“自从家里有了女儿,大家做什么都轻手轻脚的,家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还以为自己聋了呢。”   裴近远仍看着她,唇角弯动:“要弹一下过过瘾吗?”   “当然要!”   其实顾盼她生平最讨厌弹钢琴,学了好多年,最后一部琴是被她砸烂丢出家门的。   可今日不知怎么,忽然来了兴致。   她端正了身体,双手向下,一落。   行云流水的乐章,从她手下倾泻而出,还是他们四手联弹过的那首《爱之梦》,是顾盼的心结,也是她背后苦练多年的成果。   悠扬沉浸的曲调,回荡在偌大的空间里,缺少了物品的遮挡,叫这一首如泣如诉的爱意,反复回荡着。   裴近远站在琴边,目光未移半分,只看着她。   产育过后,顾盼的美丽消融在她眉宇间,由内而外的散发出蛊惑感。   像晨起小径的清雾,像威士忌喝下最后一口的回甘,独特的难以形容的气质,引人靠近,再靠近。   持续到乐曲第一章终了,顾盼的右手干净收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自己都被惊讶到了,还以为早就把谱忘光了,没想到,这一曲早已深入骨髓,成为了她肌肉记忆。   没有掌声的演奏,时间却为她静默了一分钟。   顾盼终于意识到灼热的目光,随即转头,眉眼略微扬高,说。   “怎么样,比当年弹得好吧。”   略微挑衅的表情。   裴近远却声音发沉:“你总是觉得当年的自己不够好,其实,我心里更大的遗憾是,我错过了十六岁的你。”   顾盼顿住,呼吸轻慢了一瞬,“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裴近远嘴唇轻轻一顿,“我应该在那个时候就爱上你。”   顾盼心口狠狠一颤,有什么从心底裂缝里涌出,渐渐演变为一场欲盖弥彰的慌乱。   她根本都不知道怎么回应,一味地故作轻松,说:“那个时候你十九,我十六,你真的要和我早恋吗?”   “会吧。”裴近远平静地陈述,“我会悄悄记下你的喜好;帮你在最后一天赶作业。”   顾盼扬了扬眉,仿佛在说,就这。   裴近远单手抄袋,垂首,凝视着她,“每次你和家里吵架,都做你的避难所,无条件把公寓的主卧让给你。”   “还有什么?”   “还有……在长辈们聚餐的时候,把你按在酒窖的墙壁上,狠狠的吻你。”   顾盼无法呼吸,心头酸涩,掺拌着氧气,让她连笑容都挤得艰难。   可这已经是她能拿的出来的最大的冷静了。   她没说话,下意识去瞄门的方向,转过头,却被男人扣住了手,“我们错过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顾盼忽然心生出一股恶怒:“那又怎么样呢!”   你以前干什么去了?!   顾盼手指微微颤抖,想抽出来,裴近远不肯,两人像抢夺一件宝物,纠缠、搏斗……   她抓花了他的皮肤,他捏痛了她的手腕,谁都不服输,渐渐火药味上来,光是扭打似乎还不够,顾盼一口咬上裴近远的手臂。   男人身体一绷,竟是以血肉去喂她般用力。   顾盼更生气,狠命撕咬,哪怕隔着衬衣,一刹那仍是弥散开腥甜味。   顾盼舌|尖微动,不待细品,恍惚瞬间,裴近远捧起她的脸,换他讨回来。   起初,男人气息如火燎,有烧入城池的骇意。   顾盼挣扎了两下,却被裴近远双手扣住脑后,几乎要与她融为一体的强势,迫使她只能接受命运般,打开喉舌,接受那股持续的绞痛。   顾盼下意识双臂抱住男人脖颈,似回应,也似主动索取。   无法分辨,那排山倒海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大约不是难过,是比难过还要悲催地发现,她还是那么喜欢裴近远的吻。   如果他们十六岁就吻到,是不是一路走来也不会这么辛苦。   顾盼想着,眼眶烧灼,胸口起伏着,裴近远也感受到了她的松动,脸往后退移几分,手还捧着她面庞,却已由暴虐,改为温柔的啄吻。   “顾盼……重新开始好不好。”他诱哄着。   那是在皮肤表面上的一种侵染,柔雾般,一点便散开,顾盼心脏已经在狂跳,翘睫一闪,不自觉地阖眼。   眼泪滴落的瞬间,又被男人细细地吻住。   从眼下,到鼻尖,再到唇边,一下一下,慢慢往下。   在男人双唇含|裹住她走过动脉的侧颈时,顾盼不自觉地昂起脸,深陷于这迷 ₴Đ 人而危险的一刻。   空气慢慢升温,起伏的呼吸声取代了旋律。   忽然,放在钢琴盖上的手机,一下一下震动起来。   两人敏|感的神经俱是一顿。   裴近远极其克制地攥紧她,顾盼猛然醒悟一般,“你买这套房子,就是为了把我骗过来杀,是不是?!”   裴近远深深地认真地注视着她,想说什么,不等开口,顾盼推了他一把,捞上手机,头也不回的跑了。   好似逃出凶案现场,顾盼狠狠按了两下按钮,电梯却迟迟不来,心急如焚的时刻,身后追出来的是钢琴再度响起的声音。   婉转悠长。   同样的乐曲,不同的人演奏,差别是巨大的。   顾盼屏息去听。   比起她的开篇,这终章的旋律,更宽广、更辉煌、更像一首未完待续的浪漫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黑黄 再抱、再哄   天黑就入睡, 几乎成为了新生儿的家庭的标配。   顾盼逃回家的时候。   房子里一片安静,阿姨正收拾厨房,任姐带着宝宝在房间里洗澡——今天正在井井有条的收尾。   她坐在沙发上, 愣了半天,才想起手机, 回拨过去。   刚才那通电话是小熙打来的, 在外面找一圈,不见她人,小熙都急坏了。“顾盼姐, 你到底去哪了啊!”   顾盼说:“我已经回家了。”   小熙说:“给你打好几遍电话,怎么不接呢?”   顾盼抿了抿唇, 心里本来就乱糟糟的,更不想和她交代了, 只说,“着什么急啊, 我这么大个人还能丢了。”   顾盼只手撑头, 坐在沙发上,叫小熙回来,“行了,不早了, 过来拿上你的包,赶紧下班吧。”   没过一会儿, 小熙就回来了, 大约是路上已经平复了情绪, 见着顾盼,没什么抱怨,主要还是嘱咐她身体虚弱, 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出门。   顾盼听得烦,摆摆手,赶紧把人打发走。   小熙前脚出门,裴近远很快就来了,听了顾盼的抱怨,他洗了个澡,头发蓬松微乱,一身黑色短袖休闲裤,倒是显得十分清爽。   他来看女儿的,掐着入睡时间,进了门,先问阿姨,“猫宁睡了么?”   自从家里添了人口,家务就变多了,原来的阿姨从小时工,变成24小时住家,偶尔也会给任姐打下手。   她笑说:“宝宝马上就要睡了,我刚温了奶,您来正好,帮我送进去吧。”   保姆堂而皇之的指挥,并未引起裴近远任何不悦,甚至眼中还隐隐透着柔情。   “给我吧。”   裴近远先给宝宝取了口粮,然后直奔婴儿房,这中途,他路过客厅时,瞥了一眼坐在沙发上顾盼,眼神静而定,停留了一秒多。   然后一言未发,走了过去。   顾盼也当前夫是空气,眼皮抬都没抬,一下一下地戳弄着手机。   两人之间极是冷漠,哪有半点情谊可言,更别说为孩子破镜重圆了。   阿姨看在眼里,不敢做声,最后只能摇摇头,回了房间。   ——   接下来的两周,顾盼的身体明显恢复了。   刀口附近,又痒又痛的感觉,只在偶尔牵拉的时候,才会跑出来示威一番,其余时间,顾盼完全可以正常起坐。   42天体检,顾盼带着猫宁第一次出门。   梧桐树的叶子都黄了,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的。   天气又冷了一截。   顾盼在大衣外头裹了一条波西米亚的大围巾,又给女儿戴了同款棉质秋帽,凑成一对母女装,不失诙谐逗趣。   体检完毕,从大楼出来,顾盼抱着猫宁站在阳光里,叫小熙帮她们合个影。   正拍着,手机震了一下,小熙看到一闪而过的名字,递还手机给顾盼,说:“好像是沈准。”   沈准人狠不话多,认识这么多年,顾盼和他在微信上从不闲聊,一概的有事说事。   这次也不例外。   沈准就给她发了短短的一句,“什么时候回家。”   顾盼有点恍惚:这家伙从问题到语气,怎么怪怪的呢。   二十分钟后,顾盼进门,果然看到沈准坐在沙发上,二郎腿一翘,比在自己家里还舒服。   顾盼换过拖鞋,笑问,“什么时候来的,等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吧。”   顾盼走进客厅环视一圈,“你一个人来的吗,周琦琦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儿来?”   沈准听到这句,老神在在的表情,霎时冷了,“我为什么要和周琦琦一块儿来?”   顾盼被噎了一下,“大家是朋友,你们两个同进同出也很正常啊。”   沈准哼笑一声,走过去看了看襁褓里的猫宁,见已经睡了,这才给了顾盼个眼神,“什么同进同出,你能不能少给我造黄谣。”   任姐有眼色,直接带着宝宝进了房间。   顾盼见客厅没外人了,才说,“你满世界乱转,一会儿去爬山,一会儿去潜水,私生活不知道多精彩——是我给你造黄谣么?”   沈准揉了下眉骨,直点头,“你说的对,我去爬山,跟人在山顶睡一觉;我去潜水,跟人在水底再来一觉……顾盼你觉得合理吗,我要是想找女人,犯得着跋山涉水,直接去酒店攒点体力不好吗。”   顾盼舔了舔唇,刚涂过话梅味的润唇膏,网上都夸味道好她才买的,此刻尝起来,味道让人有点皱眉呢。   “你说的……有点道理吧。”她承认得不情不愿。   沈准据理力争:“是有点道理吗?!”   “好好好,算你有道理。”顾盼很沉痛地点点头,“我确实应该考虑你的个人能力,对你进行更合理的污蔑。”   沈准哼笑一声:“行,使劲黑,黑我能让你快乐就行。”   时隔一个月,两人见面上来先吵一架,顾盼挺莫名其妙的。   再一联想之前周琦琦说的——沈准最近古怪——顾盼还真的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男人。   寸短的头发,还是让人挑不出一点瑕疵的优越骨相,配以黑色高领衫,削弱了痞气,多出几分清贵,有种街头流浪艺术家走进卢浮宫的既视感。   顾盼眯了眯眼,这才想起问他,“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谁说我找你。”   沈准抠字眼,“是我爸,他的画展筹备半年了,一直也没找个助理,下个月就要开展了,一堆事情焦头烂额,问你要不要去帮他打理一下?”   “我?”顾盼还挺意外的,“老师的事情,不都是师母在打理么?”   沈准说:“我妈最近也忙,顾不上老头子。”   也就是沈准,能把业界泰斗,讲得像个糟老头子。   顾盼听了,忍不住发笑,“以沈老师的地位,想给他当助理的人多的是,非得找我?”   沈准:“我爸那人你也知道,用人挑剔得很,又要心细,又要懂画,还要熟悉他的创作习惯。”   还有,“咱们同门的师兄师姐,到时候也会来,你都认识,还能帮忙跑跑腿。”   距离上一次沈怀民办个人画展,已经过去十年了,这十年是沈怀民身价暴涨的十年,可以想象,这次的画展在行业里有多瞩目。   借沈怀民的光环,经手沈怀民的人脉,这相当于老师把她当女儿在托举了。   沈准管这叫“跑腿”?   顾盼心脏激跃一下,直接笑成一朵花,“老师才给你三个展位,却给我这么大一个机会,是不是有点偏心啊。”   沈准毒舌:“给你三个展位你接得住么?”   “嘶——”仿佛被人冷不丁挑开了刀口,顾盼狠狠斜了沈准一眼,“我接了这个工作,是不是得天天看见你啊?!”   “不止,这是巡展,你要接了,还要跟我去外地出差呢。”   “咦……”顾盼好像碰了什么脏东西,嫌弃道,“那我不接了。”   ——   晚上,裴近远准点来看猫宁。   他进门的时候,顾盼正对着电脑全神贯注看文件,整个世界于她都不存在了一样。   裴近远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下,见顾盼完全无知无觉,他也没打扰,直接进了婴儿房。   猫宁最近肚子胀气,有点闹人,入睡喜欢让人抱。   通常抱着抱着,她睡着了,往床上挪的时候,落地又醒了。   这个时候就需要重新再抱、再哄、再次降落。   如此循环几 ʂժ 次,一般人都烦躁了,裴近远仿佛有无限的耐心,轻声细语地问小小婴儿,“哪里不舒服。”   先竖抱,再横抱,同时检查尿片和拍嗝,直到女儿安然入睡。   这个时候,在一旁站桩的任姐,都会流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裴总您也早点休息吧。”   裴近远今天确实忙,没时间抽身,所以问任姐:“上午体检,顾盼和猫宁怎么样?”   任姐:“都好都好,顾小姐血糖也正常了,以后正常饮食就行。”   裴近远点点头,从婴儿房出来,走廊灯已经熄了,只有书房开着门,在昏暗的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区域。   像海里一片寂静的孤岛。   裴近远走过去,驻足门口敲了敲,扬声,“聊两句吗?”   顾盼稍微分了一点神,目光却仍在电脑屏幕上,“嗯……怎么了。”   裴近远说:“猫宁已经满月,问你个意思,咱们是办满月酒,还是办百日宴?”   人到了裴近远这个身份地位,“添丁”已经不是简单的私事,更牵涉无数社会关系,和家族形象。   顾盼当然明白这一点。   她问:“算咱们两家合办么?”   裴近远说:“单独办的话,猫宁要参加两次,怕孩子累到,不如合办省事。”   顾盼想想也是:“那就办百天吧,时间比较宽裕,两个月的时间,还来得及请策划,发邀请什么的。”   说着说着,顾盼恍然想起来,“猫宁的百日宴……不就是跨年那几天?”   裴近远问:“怎么了?”   顾盼说:“老师的画展下个月开幕,跨年那几天,正好在沪城巡展,我可能也要过去呢……”   裴近远一顿,“既然是巡展,你在北城这一站,露个面还不行,沪城也要你亲自到场?”   顾盼说:“是啊,我这次给老师做助理,负责整个巡展,每一场都不能缺席。”   微妙地沉默了一霎。   裴近远方才重复了一遍,“沈老师请你做助理。”   很平淡的口吻,由这个夜晚递到耳边,反倒叫顾盼听不出态度了。   是陈述?   是质疑?   她微微侧头,越过屏幕,看了男人一眼。   裴近远今天又一身非正规的串门打扮,深色系,衬得他面容异常白皙从容,给人造成错觉,好像他一直住在这里似的。   顾盼忍不住问,“我出门工作,你是赞同,还是反对啊?”   裴近远:“我的意见,你会参考么?”   顾盼一脸正经:“你赞成的话,我会参考的。”   裴近远一时没说话。   他与顾盼的关系,本就在修复过程中,她的任何成长,他都应该抱有一种乐见其成的态度为她鼓掌。   这才是君子所为,这才是健康的关系。   裴近远在心里骂了句脏话,语气却相当温柔,“我当然赞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祭红 笑着取人性   自从接了画展总策划的工作, 顾盼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啃了一个礼拜的资料。   她熟悉了一下流程,然后又让沈准帮她安排了一次会议。   “财务、媒体运营、还有场地施工, 特别是这三项的负责人,我要见一下, 大家混个脸熟, 我才好指挥人家,你说呢。”   顾盼表现出了罕见地责任心和条理性。   沈准有点意外,电话里懒洋洋调侃她,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么多优点呢。”   顾盼都忙得焦头烂额了:“少废话, 你把各个环节负责人,赶紧给我拉到群里。”   没过一会儿, 顾盼手机就开始霹雳乓啷响起来,她一共加了四个群, 来回切换辗转, 终于协调好开会的时间。   然后她就悲催的发现,那天正好是猫宁打预防针的日子。   百密一疏,两件事撞车了。   顾盼顿时哭笑不得。   她根本没想到,自己一个毫无事业的人, 也要面对孩子和工作两头平衡的狗屁课题。   带着几分无奈,她只好把猫宁托给裴近远。   那天, 顾盼起了个大早, 出门前跟裴近远做工作交接——   “疫苗本本在餐桌上, 你和任姐一起去医院吧,小熙不能陪你们了,她要和我一起去开会。”   “听说今天大降温, 给猫宁多穿点。”   “……还有水奶和尿片,别忘带。”   她一边歪头戴耳钉,一边在房间进进出出,时而拎双短靴,时而取趟文件,忙得人眼花缭乱。   裴近远立在客厅中间,看着她忙进忙出、又分外精致的模样,眼底逐渐有了深色。   “顾小姐交待完了吗?”他言语淡淡,表情也有点漫不经心。“这么放不下女儿,就别去工作了。”   好似一句玩笑。   顾盼笑了,谄媚地冲他眨眨眼,“感谢裴总百忙之中来帮忙嘛,你这么善良,人这么好,又这么支持我,等我叼小鱼干回来,报答你哈。”   裴近远失笑。   这个女人的魅力,就在于故意而为之的魅惑,总是不经意踩中别人的笑点。   他逗她:“你赚几条小鱼干?”   “好多条呢!”   沈准先给顾盼开了一张三万块的支票——策展人的平均月薪——是顾盼生平最大一笔劳动所得。   顾盼颇为得意:“而且,画展后期会对公众开放,门票收入,也会分我千分之一哦。”   裴近远:“太好了,我们父女两个靠你养了。”   顾盼心脏不受控制地澎湃了一下,好像已经来到受人敬仰的人生巅峰。   她发出一串,“哈哈哈”地笑声。   又突然收住。   “裴近远,我真没时间跟你闹了!”   ——   沈怀民有一间自己的工作室,在高楼耸立的CBD,租了一整层,常驻员工只有四五人,今天顾盼召集开会,会议室一下坐了二十多人,椅子都不够用了。   沈准叫人去隔壁储藏室,拖出几把太师椅,会议这才顺利开始。   顾盼坐上首,按照提纲,一项一项的,先跟各部门核对完情况,然后来到这次会议的重点——开幕展。   她计划着:“开幕展设在沪城,我们需要提前一周,把沈老师的画运过去。”   有人提出质疑:“沈老师一共拿三十幅画出来……市场估值高得可怕,这么一批藏品,不能磕碰,还要防盗、防掉包……安保工作是问题啊。”   会议室里,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目光停在顾盼这里。   顾盼抿了抿唇,想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让沈准为她捏把汗,不自觉地说:“这个,我可以去问一下俞总,她运营画廊,高价值艺术品……”   “其实也不难。”   顾盼从思考中回神,根本没注意沈准给她使眼色,径自说,“好的搬运公司,不止全程摄影,如果押运高价值物品,他们还会提前投保,风险其实并不高。”   沈准微微纳罕:“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顾盼:“离婚的时候,我就是这么给珠宝搬家的啊。”   无可无不可的语气,仿若一件小事,随手就可以解决。   顾盼扭头吩咐小熙:“刘助理那应该有搬运公司的电话,你要过来,问一下报价。”   小熙说,好。   顾盼落笔,勾掉这件事,一抬头,发觉在场众人鸦雀无声。   没人说话,但脸上表情有点复杂。   在场众人都知道顾盼来历,多少有点轻视,可就在刚刚。   某种程度上,在顾盼身上印证了一句话:豪门婚姻亦是履历。   拿来闯职场,可能专业不太对口,却意外产生了降维打击的效果。   会议的后半段,顾盼明显感觉到一种融入,随着大家对她的排斥渐渐收敛,讨论也开始变得丝滑。   很快,正经事说得差不多了,又到午餐时间,有人忽然提了一句,“隔壁新开的餐厅好像不错。”   “……我也看见了,是不是那家云南菜?”   “对对,好像还打折呢。”   “啊,云南菜有点油,我最近减肥,还有别的吗?”   话题一歪,再也没回到正轨,最后众人七嘴八舌,决定去吃新疆菜。   “是烤羊腿大盘鸡的那种新疆菜,可不是一碗面条就给我们打发的那种新疆菜啊,”众人早已视沈准为二老板,都嚷着让他请客,“可以吗,小沈总!”   沈准本来就是呼朋引 ʂժ 伴的个性,当即笑说,“没问题。”   转过头,他又问顾盼:“你跟我们一起去吗?”   顾盼觉得这气氛还挺好玩,“可以啊,反正大家下午还要一起开会。”   她单独和小熙吃饭,难免显得格格不入。   于是,就这么说定了。   中午算团建,散了会,大家三三两两一起下楼。   顾盼让小熙先走,自己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时,工作室一派寂静,以为没人了,转过走廊,沈准正在等她。   顾盼脚步慢了一下,笑说:“你怎么没和他们一起下去?”   沈准随口一说:“怕你不认路呗。”   他没什么表情,说这话的时候,歪在一个清代螺钿矮柜上,全神贯注研究上面的瓶子。   雍正朝,祭红釉,梅瓶。   沈准认真看一个赝品,都懒得瞧顾盼一眼。   顾盼反过来催他:“大家估计都到了,走啦!”   她甩手在前头走,沈准从后面追上来,两人一块坐电梯下楼。   沈准挨着她肩膀,忽然问:“你说那瓶子要是真的,值多少钱?”   顾盼只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对古董没研究。   “不知道,几十万?”她侧目。   沈准:“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爸倒是有个真的,你说我偷偷换出来,摆在那会怎么样?”   顾盼愣了一下,随后,瞳孔地震。   为天马行空的沈准,和他天打雷劈的鬼点子,她哭笑不得道,“疯了吧,你这么干,老师非把你腿打折。”   “你不去告状,没人知道。”   古时候烽火戏诸侯也不过如此,见顾盼眼睛里跳跃的火苗,沈准哄着她,“我偷出来摆两天,你想不想看。”   顾盼瞪圆眼睛,盯了沈准一会儿,一个念头闪过,跳起来捶他胸口,“你就害我吧,到时候老师发现了,你肯定让我背锅!”   “怎么可能让你背锅。”   顾盼砸得沈准胸口泄出一缕甜蜜,他不闪躲,享受这一刻的拳拳到肉。   还想继续游说她。   裴近远在距离他们一米的地方,扬声叫,“顾盼。”   顾盼愣了一下,意外在她眼底闪过,旋即化作毫无城府的笑容,“你怎么来了?”   这片写字楼都是搞工艺美术的,和讯达所在的金融街,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东,并不顺路。   裴近远是特意来找她吃饭的,哪知道刚一进门,就远远看见他们两个旁若无人的打闹着。   他不太痛快,极尽克制,才表现出无波无澜的语气:“刚带猫宁打完针,顺便过来找你。”   沈准也跟了过去,眼底笑容早已化作无可挑剔的社交礼仪,“裴总来得正好,我们刚要去吃饭,一起?”   裴近远说:“也好。”   他答应地痛快,言语也意外亲切。   反叫沈准眉心紧了下。   顾盼心里只记得女儿,问:“听说有的小宝宝打完疫苗会发烧,猫宁怎么样了?”   “放心,没发烧。”裴近远看向顾盼,眼中都是慈父光潋,“就是打针的时候,她哭得厉害。”   顾盼当即就受不了,心疼不已,“啊,早知道,我上午就陪猫宁了……她好可怜啊。”   “一次打了两针,是有点可怜。”说着,裴近远拿出手机,给她看了一段视频。   画面里,裴近远抱着女儿,坐在注射台,婴儿懵懂的小脸,在针头拔走之后,才开始慢慢红温,嚎哭出声。   画外是任姐,她一边拍摄,还一边哄着说,不疼不疼。   视频本意是留作纪念,没想到,还有意外的作用——顾盼看完,一颗心都坍塌了。   “猫宁在哪儿呢,我好想抱她安慰她啊!”   裴近远下意识瞥了一眼外面,顾盼的保姆车,刚好就在旋转门口停着。   一想到立刻就能安抚女儿,顾盼都等不及了,饭也不吃了,跟沈准打了个招呼,拔腿就走。   沈准舔了舔唇,望住顾盼背影,深色眼眸紧了又紧,才拿余光瞥了裴近远一眼。   裴近远站在原地,倒是不疾不徐,他脸上的表情,精准的演绎了什么叫谈判桌上最顶级的技术。   笑着取人性命。   他微微一颔首:“我和顾盼先走了,有机会再一起吃饭。”   ——   顾盼兴冲冲地上了车,环顾一圈才发现,红色的婴儿提篮,就是空的啊。   哪有女儿身影。   顾盼眨着眼睛,“我以为你把女儿带出来了。”   裴近远比她还无辜,“孩子那么小,公众场所乱糟糟的,我怎么可能带她过来。”   说着,他已经吩咐司机开车了。   “我在附近预定了位置,咱们去吃泰国菜。”不容置喙的语气。   顾盼犹疑两秒,倒不是为了吃什么,而是渐渐反应过来,“你拿猫宁当诱饵,就是为了骗我上车?”   裴近远淡笑着,不讳言:“我就是想和你单独吃顿饭。”   顾盼隐约察觉出一种异样,“大家一起吃饭不好么,非要单独吃……你是不是不喜欢沈准啊?”   裴近远仍就淡淡的,眼底深意却不易察觉地深了一个度,反问顾盼。“我为什么不喜欢沈准?”   顾盼一时无言以对。   是啊,裴近远有什么理由不喜欢沈准呢。   在顾盼宇宙里,裴近远和沈准分别是两颗恒星,各自运行,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忽剌剌的,非说两人有什么恩怨,顾盼自己都不信。   恰恰,她的不信,也成为了裴近远的掩护。   顾盼察觉不到沈准的心意,也就谈不上喜欢——裴近远没有名义上的情敌,自然他那些卑劣手段,也与吃醋无关。   顾盼浑然不觉,又能指责他什么呢。   从思考中抽离,裴近远又给顾盼喂了一颗定心丸,说,“别想那么多了,如果我不喜欢沈准,也不会鼓励你和他一起工作,对不对。”   裴近远慢条斯理地拨开袖口,看了眼表,“咱们先吃饭,吃完送你回去工作。”   顾盼心里记挂着女儿,虽然不太情愿,但,回家一趟,往返怎么也要一小时,想想也就作罢了。   吃完午饭,下午还要继续开会。   裴近远送顾盼返回工作室,没下车,车窗落下半边,嘱咐她,“刚出月子,注意身体,不要搬抬重物。”   “我知道。”   顾盼乘电梯上楼,拿出员工卡,刷开门禁,迎面走来一个女同事,笑盈盈地跟她说谢谢。   她们上午才一起开过会,顾盼反应慢了一秒,问:“为什么要谢我?”   女同事说:“谢谢你请我们喝咖啡啊。”   顾盼露出懵懂表情,还想问什么咖啡。   小熙过来,直接为顾盼解答了疑惑:“是裴总吩咐的,以你的名义请大家喝咖啡。”   这么不避人的解释,无异于一场宣告,女同事就在旁边,听完之后,大约是嗅到了极具养分的八卦,她转身就进了会议室。   那背影,沉默却兴奋。   顾盼略微无语,胸口烦躁地浮动一下,硬着头皮也走进了会议室。   狭长会议桌上,深褐色包装的咖啡,已经被大家分得七七八八了。   还是上午那波人,人手一杯,齐刷刷的眼睛,充满内涵的注视,对着顾盼,又是一叠声地“谢”。   顾盼故作淡定,坐了下来,见沈准面前是空的,没话找话,问,“你没喝?”   此时,沈准正在翻一份工程报价单,不知道哪里不对,他拧起眉心,霎时又舒展开。   公事公办的口吻,冲着小熙就去了。   “过几天去沪城出差,你帮顾盼预订酒店的时候,给我也订一间。”   小熙茫然,再次确认:“同一间酒店吗?”   沈准说:“对,房间最好挨着,方便我们讨论工作。” 作者有话说: 沈准VS裴近远 谁闹谁输的局面,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第70章 霜色 顾盼你是不   画展的揭幕式, 定在开年第一天,过完圣诞,顾盼就要过去筹备了。   裴近远送她到机场。   关于顾盼和沈准一起出差这件事, 他没反对过,从头到尾全力支持, 甚至还主动提及, “今天飞沪城,沈准怎么没和你一起?”   “他前几天跟着画一块过去的,不过, 今天我们会碰面。”   裴近远扬了扬眉,说:“他在那边接机?”   顾盼说, 不是。   “我直接去美 ₴Đ 术馆汇合他。”   裴近远没说什么。   希望顾盼振翅高飞,又怕她飞不回来的心情, 顾盼是一点都不能理解,不然, 她怎么会在分别的时刻, 一遍一遍只叮嘱他照顾女儿呢。   裴近远叫她放心,“到时候晚上给你打视频。”   “好,如果我有时间的话。”   顾盼朝他愉快地招招手,头也不回地走入闸机, 渐渐从视野里消失了。   两个小时后,顾盼落地沪城。   和北城阴恻恻的冬天不同, 从机场进市区的绿植, 还有葱郁的颜色。   时隔一年, 再度抵达中央美术馆,顾盼有点感慨,但不多。   因为, 沈准根本不给她愣神的功夫,就把她丢进了施工现场。   狼烟动地的环境,顾盼先熟悉场地,再核对动线,从下午忙到晚上,刚要喘口气,又有访客到了。   “沈准,盼盼!”   沈准和顾盼正在看图纸,同时抬头,面露惊喜,“老师,大师兄?!”   沈怀民穿着一身长款羊毛大衣,拄着拐,已然有几分宗门泰斗的意味。   站在他身边的,是大师兄戴承,如今已是印象派的大师,别看年近五十,两鬓已经斑白,站在比他大了将近二十岁的沈怀民身旁,两人竟似同龄人。   戴承乐呵呵地,“咱们三个有一年多没见了吧。”   沈准笑说:“怎么没见,年初我爸生日,咱们还见过的呢。”   “哦,对。”戴承想起来了,“那就是一年多没见过盼盼。”   顾盼笑了笑,“大师兄可以在八卦新闻里了解我的近况。”   “你别说,我还真的看了你的热搜,”戴承很有大师兄的样子,“等一会儿,我得给宝宝发个大红包。”   大家一阵轻笑,三人倒不生分,寒暄了一会儿,回归正题。   沈怀民一路走过来,已经大致看过了,他对进度很满意,但揭幕式活动还缺一个主持人。   沈怀民问顾盼:“主持人既要大方端正,临场反应也要有,选谁来当,你想好了吗?”   顾盼刚要应声。   空气微妙地沉默了一下。   戴承顺势把自己带来的两个学生推到前头,一一引荐给沈怀民。   “这个是付至辉,这个是范晴,都是我的研究生,顺道带过来,给你们搭把手。”   轮到付至辉的时候,戴承还着重夸了夸,“别看这孩子年轻,技术不错,有您当年的风范,我觉得他来做这次的开幕展览的主持人比较合适。”   沈怀民打量付至辉,点点头,勉励道:“我看过你的画,很有灵气。”   付至辉顿时一脸鼓舞,“是,我一定继续努力,师公。”   美术界并没有严格的辈分划分,付至辉这一声师公,就显得过分实诚了。   大家都被逗笑,只有沈怀民摆摆手,“咱们不讲这个,你跟着他们一块叫我老师就行。”   话锋一转。   沈怀民仍是看向顾盼:“顾盼是负责人,主持人选谁,由她决定吧,我就不参与意见了。”   沈准抱臂,低着头,他一直都没说话,看似毫不在意的模样,却拿肩膀撞了撞顾盼。   凭借两人多年祸害师门的默契,顾盼自然也懂,笑着指了指自己,“老师您要这么说,我可就毛遂自荐了。”   “你倒挺有勇气。”   沈怀民嗤笑一声,没反对,戴承也就明白了。   自己的学生没选上,他倒不介意,反而笑着调侃,说:“您啊,这么多学生,就偏心小师妹。”   沈怀民皱眉而笑:“你都多大岁数了,还跟小女孩争东西么。”   “我争了,您给也行啊,您不给,我还不能抱怨抱怨……”   两人更像老友,说笑着,又去下一个点位,查看上墙的画作。   现场只留下四个年轻人。   当着付至辉和范晴的面,顾盼这个拿到机会的人,不好表现得太得意,只能冲他们友善地笑了笑。   “今天时间有点晚了,如果你们还想帮忙的话,明天一早可以过来。”   ——   事实上,第二天一早,付至辉是第一个抵达现场的人,昨晚落选的事,并未对他造成影响。   他看到顾盼,还熟络地和她打了招呼,“我主专业也是油画,顾老师,我可以帮你整理每幅画的介绍文本。”   顾盼觉得这个男孩子很不错,私下里,还跟沈准夸他,“戴老师的学生,不止会画画,文采也不错诶。”   她把付至辉整理的文稿,拿给沈准看,只引得他撇了撇嘴。   “顾盼你是不是要开后宫了,一个两个三个,有完没完了?!”   “什么一个两个三个?”顾盼一头雾水,讷讷地,“第三个谁啊?”   沈准瞪了她一眼,走了。   人一旦忙起来,时间过得就飞快。   完全不够用的感觉。   顾盼白天在场馆忙完,回到酒店,挨到枕头就睡着了。   连给猫宁打视频的时间都没有。   第四天过去,场馆已经搭建完毕,中午十二点,送餐公司准时送来午饭,五十多人的工作,都是一个餐标——两荤两素的盒饭。   顾盼和沈准跟在工人的队伍,各自拿了一份。   场馆里面气味大,根本吃不下,两人捧着午饭,从侧门出来。   旁边是个堆放杂物的地方,沈准找了半天,只找到一个木头框子能够坐人。   他让顾盼坐那上面,自己则席地而坐。   天气冷,饭盒捧在手上,吃不了几口就凉了,糖醋小排凝出一层猪油,沈准看了都难以下咽,转头一看,顾盼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很认真。   沈准忽然有些后悔拉顾盼做苦力了。   她不缺钱,又是产后,就为了拿一根叫“事业”的胡萝卜引诱她,他都觉得自己有点卑鄙了。   几分心疼,几分内疚。   沈准用调侃的语气,说:“顾小姐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差的一顿吧。”   顾盼还在挑菜里的葱花,眼都没抬,“差么,我觉得挺好的。”   沈准嗤笑:“少来了,你有多挑嘴,以为我不知道?”   “我家开饭店的,有条件挑嘴,当然要挑,但是。”顾盼瞟了眼他,看傻子一样,“人饿急了,有什么吃什么——这个道理我也懂,好吗。”   “好。”沈准满眼温柔:“等忙完这阵,我请你吃好的。”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身体逐渐暖和起来,血液往胃走,大脑一时放空,谁都没说话。   休息的功夫,侧门发出响动,又有人出来了。   沈准和顾盼这里是个视觉盲区,有杂物遮挡,一男一女没留意,以为没人,点了支烟,闲聊起来。   “戴老师明明说帮我争取做主持人的,最后呢,你看他,当着沈怀民的面,屁都不放一个,白指望他了。”   听到付至辉的声音,顾盼小惊讶一下,去看沈准,只见他拿手指压在嘴唇上,示意她继续听下去。   顾盼一动不敢动。   接着,就听范晴接口道:“你也别怪戴老师,顾盼是关系户,后台又硬,咱们这个咖位怎么可能争得过人家呢。”   付至辉哼笑一声:“关系户又怎么样,这都什么时代了,谁不怕舆论啊,让我把顾盼那点黑料挖出来,别说主持人了,到时候沈怀民父子,也得跟着身败名裂。”   范晴:“你说什么黑料?”   付至辉:“代笔啊。”   范晴:“这都是传言,你要怎么揭发她呢?”   “这你就不懂了,顾盼这么有争议的一个人,蹭她就是蹭流量,只要话题吵起来,她代没代笔根本不重要,至少这个主持人,她肯定没脸当了。”   顾盼内心已是惊涛骇浪,从没想过,看上去温厚的付至辉,背后竟然是这副嘴脸。   她深吸一口气,再去看沈准,他一脸霜色,极为冷峻。   沈准本来就不是受气的人,为了顾盼忍裴近远就算了,换做付至辉,真是一点忍不了。   沈准作势要起身,顾盼赶紧抓住他手臂,摇摇头。   男人垂眸,看了一眼按住他的那双纤细的手,犹豫片刻,付至辉和范晴已经走了。   地面上,半截烟头烙出两道黑印,冷风一阵,空气里仍有未散尽的焦油辛辣味。   ——   天气冷,场馆附近又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顾盼借来商务车的钥匙,拉着沈准上车里说话,这边车门一合 ʂժ ,那边沈公子就开骂了——   “……一个欺师灭祖的东西,你拉着我干什么,把他揪到大师兄面前,直接清理门户就完了。”   “付至辉那种人,你觉得大师兄管得住他?”   顾盼一句话,捅到沈准的静音键上。   确实,人品跟身份地位无关。   戴承活半辈子也是老好人,付至辉不到三十,两面三刀玩得飞起,想搞师门审判是没有用的。   沈准静静凝视着顾盼:“你不会这么轻易就准备给那个混蛋腾地方吧?”   顾盼叹口气:“我也不想啊,可继续挡着他,我代笔的事,就要被翻出来了。”   “翻出来就翻出来,那又怎么样?”完全是混不吝的语气。   “怎么样?名誉不要啦?”   顾盼觉得沈准有点疯了,“年初,我得十大青年画家那次,你们一家三口,一人给我画了一幅,你忘了?”   当时沈准就是参与者,怎么可能会忘。   当时百思食品准备上市,顾胜利怕女婿不肯尽心帮忙,便想着给顾盼镀镀金。   增加了女儿的份量,吹出来的枕边风,自然也更强劲。   于是,就有了后来的那场“十大青年画家评选”。   顾胜利全资赞助这个奖项,可顾盼压根不想配合,也不想拿出作品,最后没办法了,顾胜利去求沈怀民夫妇。   那晚,顾胜利反复保证,“这个奖是我出钱办的,没有我,就没有这个奖,你们给顾盼代笔,帮她拿奖,绝对不存在挤掉别人的情况。”   事实上,圈子里的这奖那奖太多了,帮学生一个,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怀民夫妇心疼顾盼被父亲裹挟,最后点头答应了。   于是,顾盼就这么被一双无形的手,架上了领奖台。   “这根本不是你的错。”沈准说,“我爸妈帮你代笔的画,你事后已经全部收起来了,付至辉拿不到,就指控不了他们。”   “那你呢?”   “我怎么了。”   顾盼深吸一口气,哪怕事情已经过去三年,可又不得不提。   “格莱画廊,以我名义寄卖的那些画呢,现在都不知道在谁手里……”   这要被人翻出来,可不就是扎扎实实的证据了。   顾盼已经不敢想。   她说:“我的名声已经坏了,沈准,你不一样,你刚入圈,正要往上走……”   沈准这才发觉,顾盼根本不像看上去那么洒脱,“不用你为我着想,管好你自己,尤其是给付至辉那种小人让路,不值得。”   “值不值得,应该由我决定。”顾盼这时已经解锁车门了,“我要回北城了。”   “什么?!”沈准简直惊掉下巴,“明天就开幕了,你这就走,施工进度谁来盯?”   “小熙可以替我。”   “主持人呢,你也让小熙替你上台?!”   顾盼沉默了一霎,她也不想当一个临阵退缩的逃兵,相反,接下这份工作的时候,她曾暗下决心,要认真、要努力,不能辜负老师对她的一番栽培。   可她却忽略了这个世界的复杂性。   沈怀民的画展,除了万众瞩目,这背后还充满了人情世故,和利益交织。   面对喂到嘴边的机会,忍住诱惑不去咬,顾盼也很痛苦。   而且是搅缠暴躁的痛苦。   好像一个毫无抵抗能力的软体动物,顾盼迫不及待想缩回壳里,那里有庇护、有女儿,还有不需要努力也能获得的富足。   对,她不想努力了,让这个世界原地毁灭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羽白 两个纯洁的   要问一个人什么时候执行力最强。   那一定是任性的时候, 脾气上来了,谁都拦不住。   顾盼决定回北城,当即返回场馆, 取上包,打车直奔机场。   还不算完全失去理智。   登机前, 顾盼又给小熙发了条信息, 简单交代完工作上的事,手机就关掉了。   沈准不断给她打电话,顾盼嫌烦, 不想听他劝,也不想为自己解释——就当她摆烂吧, 就让所有人都对她失望吧。   顾盼此刻一心都是扑向舒适区,扑向女儿, 扑向家。   然后却扑空了。   顾盼进家门的时候,房子过分的安静, 玄关和客厅开着灯, 卧室走廊却是黑的。   厨房隐隐有声响。   顾盼过去,问阿姨:“她们呢?”   阿姨正在准备晚饭,背后突然冒出一个人,把她吓一跳, “顾小姐,您怎么回来了?”   “猫宁她们呢?!”顾盼又重复了一遍, 心头已是急切。   阿姨不明所以:“裴总带她们去逛超市了, 就在小区对面……”   话没说完, 顾盼就跑了出去,大衣都忘了穿,出了小区, 穿过马路,直奔街对面。   今晚是跨年夜,临近年尾,各种节日促销让整条街都换了新装,精品生鲜超市门口最热闹。   一簇冬青景观带,在朦胧的冬日街头,格外有生机。   顾盼进去找人,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一眼就看到远高于平均身高的裴近远。   而这一看就没再挪开眼。   这么冷的天,男人只穿了件碳灰色的卫衣,就是路边随处可见款式,被他肩膀撑出少有的宽度,冷白的肤色一衬,竟有种年轻而清隽的质感。   在这之前, 顾盼一直以为裴近远是商务精英的着装风格, 衣服无外乎衬衣西服,冷淡且强调秩序。   而现在,他抱着女儿,站在圣诞树下,父女两个齐齐仰头,望向亮晶晶的彩球时。   好像身处另一个图层。   镜头柔焦,快门放缓,熙攘的人流,化作一道道光线,在两人身后穿梭。   父女两个身处裹满蜜糖的底片里。   这是个神奇的夜,跨年夜,落雪的声音,化成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震耳欲聋。   顾盼胸口热涌,几乎屏蔽了周遭的一切,眼里只有他们。   她从千里之外跋涉而来,直直地走过,完成这最后的十米——   “裴近远。”她低声唤了他一句。   男人转头,微微惊讶了半秒,变朝她张开了手臂。“你怎么回来了。”   这一刻,裴近远微笑的眼睛,像棕褐色的浓稠的糖浆,完全吞没了她的意志。   顾盼扎进他怀里,坚实温暖,仿佛一张温柔的网,把从高空跌落的她,稳稳接住了。   顾盼深深呜咽了一下,“我不想赚小鱼干了。”   裴近远浓眉一抬。   顾盼走了几天,画展哪天开幕,她能不能在三号这天赶回来……   裴近远都是掐着日子的。   可顾盼突然跑回来说不干了,他低头注视着她,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她说:“我想你们了。”   裴近远:“沪城的工作呢,不去了?”   顾盼说:“可不可以别问,就让我和你们呆在一起。”近似一种求饶的语气。   裴近远目光一时更加深黯,打量顾盼,她是一路小跑过来的,面颊和耳朵涨起红潮,抬头的瞬间,她的目光迅速潮湿,像易碎的冰晶。   “好,不问。”   裴近远不再说什么,只将手臂收拢,随之而来的,是顾盼的世界像熄灯的影院,急速沉默下来。   男人的躯体和婴儿的甜息将她拢住。   顾盼在想,如果时间定在这一秒,已经可以算作她人生的大团圆结局了。   字幕滚动,观众离场。   她该心满意足了,可为什么更想哭呢,心口发涨,鼻腔漫上酸意的时候,挑好商品的任姐,推着购物车回来了。   “外面雪下大了,一会儿猫宁可以看雪了……”在目光触及这耀眼的一家三口后,任姐脚步稍顿。“顾小姐你回来陪我们跨年了啊。”   顾盼不着痕迹地在男人胸前蹭了一下眼睛,然后慢慢分开。   她不大好意思地“嗯”了一声,“你们出来买东西啊。”   任姐笑说:“随便买了点水果,主要是猫宁喜欢看灯,就带她过来了——她最近的爱好就是看发亮的东西。”   顾盼笑笑,看向猫宁,“你都有爱好了啊。”   小小婴孩还记得妈妈,顾盼一点她下巴,她就咯咯咯乐起来,好似回答,一点不陌生。   任姐也在一旁附和:“小孩子一天一个样,进步可快呢。”   “是啊。”顾盼伸手要了女儿来抱,却不与裴近远对视,转而和任姐并 ₴Đ 肩往收银台走去。   她语气轻松地问:“买了什么水果。”   “西瓜和苹果,不知道你回来,要不要买点草莓……”   两人在前头走,只留一个背影,裴近远抬眸。   顾盼只穿了一件黑色打底衫,荷叶领,头也没打理,蓬松随意用发夹一抓,美还是美的,风情里却透着一丝倦态。   在顾盼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想说,他也有相当的定力不去问。   可是她不快乐。   裴近远能感觉得到,刚才扑在他怀里的顾盼,那么脆弱,那么失落,可一转眼,为什么她的情绪又收个干净呢。   结完账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   冷冷的,风一吹一过,树梢发出空响。   裴近远他们是开车出来的,不穿外套也不打紧,快走两步,从地库进了电梯,很快又温暖如春。   回到家,晚饭已经做好,很符合今晚的气氛,跨年夜,连食物也横跨地域。   滚开的是西北羊肉锅,与之联手完成咸甜永动的,是杏仁西米露。   顾盼心满意足地吃了一顿,饭后,洗了个澡,她带着宝宝在地垫上玩。   落地窗外,世界已是一身银装,天空泛着雾蒙蒙的橙红色,像失去了时间坐标的梦幻世界。   顾盼在冰凉的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然后拿着猫宁的小手,在上面画了一圈——在母女两个自成一体的世界里,仿佛是一个了不起的壮举,两人笑起来。   裴近远一直瞧着她。   顾盼此刻也像无忧无虑的孩子,笑笑地问:“猫宁的百日宴准备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宾客帖子已经发出去了。”   “还是一月三号?”   裴近远“嗯”了一声。   那是为了避让画展,特意选的日子。   顾盼却笑笑,“刚好,这几天有空闲,我正好可以烫个头发,选一选礼服了。”   这原本就是她贵妇的人生,说好听是无风无浪,实质是一潭死水,她重新跌进去,连个声响都不会有。   顾盼已经可以接受这样的结局了,却发现,裴近远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一直看着她。   顾盼不大自在:“你陪宝宝好几天了,挺晚的,赶紧下楼休息吧。”   默了数秒。   裴近远正要应声,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一眼,刘助理打来的,在跨年夜,多数是重要的事。   “我先接个电话。”裴近远往餐厅方向走了两步,接通,“怎么?”   对方一直在说,裴近远低沉的声音,偶尔飘过来,仅是简单回应,没多久,电话挂断。   他返回客厅,注视着顾盼。   顾盼留意到他晦暗的神色,问:“怎么了?”   “猫宁该睡了。”裴近远说。   顾盼舍不得,“今天过节,让我们再玩一会儿嘛。”   她继续低头逗弄孩子,头也不回,没留意裴近远已经走过来,條然弯身,抱起孩子送回了房间。   顾盼愣在当场,看着他走回来,一言不发地牵了她的手腕,把人从地垫上拉起来。   “干什么?”顾盼眼神无措。   “带你去个地方。”男人步履稳健,往外走。   顾盼被迫跟上,满腹疑问,“去哪啊,这么晚。”   “去了就知道。”   ——   临时出门,没叫司机,裴近远亲自开车。   从地库驶出来,明白色的宾利,车身很快又被雪片覆盖。   雪越下越大了,街上一片白芒,黑色的马路,四下寂静,偶尔有风吹过树梢,也觉得那窸窣的声响,仿佛来自极远的北方。   顾盼怕冷,一点都不想出门,好在没用多久,车子停稳,他们来到裴近远家楼下——也是他们曾经的婚房。   车子熄火,顾盼跟着裴近远上楼,因为有阿姨留守,三个月没有主人的房子,依旧一尘不染。   直到,裴近远带她进了书房——一个她确实没怎么来过、并视为禁区的地方。   顾盼心里渐渐不安起来。“你到底要给我看什么?”   此刻,他们就站在暗室的门口,一道装甲门,隔绝任何窥视的威严感,让顾盼连呼吸都放轻了。   裴近远迅速键入一串数字,按下确认前,男人手上动作有一个明显地停顿。   他说:“我希望然你从沪城跑回来的原因……不是这个。”   机括咔哒一声。   装甲门应声打开。   顺着视线扫过面积不大的空间,顾盼不由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   这间暗室三面陈列墙,除了角落里摆了些散钞金条,存放的几乎都是文件,重要性不言而喻。   然而,与这些重要资料,一同收藏在这里的,还有倚在墙边的油画。   顾盼:““这些画……”   六十乘六十的画板上,哪怕覆着塑料薄膜,艳丽的色彩仍旧透出来。   顾盼怎会不认得,那正是她曾经拍出高价的“成名作”!   顾盼一整晚累积的情绪,硬是被裴近远凿穿了破口——   “没错,你的画是我买的。”   随着他的这一句,顾盼眼里渐渐积蓄水雾,站在那里,只是盯着那些画,问,“为什么买我的画。”   裴近远:“买第一幅的时候,是因为听说你和家里吵架了——缺钱。”   “是啊,我缺钱……”也是因为裴近远。   顾盼叹了一声,往事忽然就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三年前,裴顾两家准备议婚,顾盼虽然喜欢裴近远,尊严却不允许她被卖给裴家,最后顾盼和家里大吵一架,被亲爹停了信用卡。   顾盼穷。   沈准也穷。   他当时迷恋极限运动,花销大,于是,两个纯洁的穷人,凑在一起,自然而然萌生了卖艺换钱的想法。   顶着沈怀民儿子的身份,容易引来关注,沈准想低调,最后决定只出技术,以顾盼的名义,把画挂在格莱画廊寄卖,两人五五分成。   他们的预期本来就是搞点钱,不料作品全被人匿名买走,而且还是高价,这让籍籍无名的顾盼,一夜之间出圈了。   也因为这虚假的名气,两人怕事情闹大,这才收手。   再后来,顾盼熬不住苦日子,终于还是嫁给了裴近远。   她以为事情就此翻篇,从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自己的任性“杰作”。   而且,还是这个节骨眼。   顾盼很难不去联想,裴近远今晚拿出这些画的目的。   她深深呼吸,片刻,抬头看他,“既然你知道不是我画的,为什么还要全买下来?”   裴近远也望向顾盼,见她眼里一时有隐约的水雾,克制住想抱她的冲动,方才说。   “刚才刘助理给我打电话,说有人在网上散播你代笔的事。”   ——沪城发生的事,他大概就猜到了。   裴近远:“起初买你的画,是想给你零花钱,后来,发觉你在找人代笔——买下来就有更必要了。”   顾盼心口渐渐有了灼烧的痛意。   裴近远在保护她的羽毛。   这不止是一种远见,还是最具分量的保护。   这份保护,类似藤蔓般,悄无声息滋长了这么多年,顾盼到今天才恍然发觉,它已经到了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地步。   她眨眼的时候,眼泪便滚落下来,并不狼狈,反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清醒之感。   她知道裴近远为她做了什么,也知道自己接下来又该做什么。   她可以披挂上阵,重新杀回战场了,然后,在此之前。   “谢谢你。”   顾盼重重地呼气,几经克制,还是扑到了裴近远怀里,唯有被他接住,才能让她能感受到力量。   才能让她清晰感受到,人生并非只有一种可能——   遇到挫折,她可以找一个壳把自己藏起来,或者,她也能逼自己变成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海蓝 裴近远某个   书房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雪连绵不绝, 投入室内的光,带着清辉,并不叫人察觉寒冷。   顾盼被男人合入怀里, 体温、呼吸、以及胸口的坚实感,给了她充分的安全感。   顾盼知道, 她落地了。   代笔, 永远只是传言,不会对她造成实质伤害了。   然而不可名状的、无法形容的情绪,还在继续。   他们拥抱着, 持续了大概一个世纪那么久。   顾盼方才轻轻撑开他,目光依恋道:“我该走了。” ʂժ   裴近远扣在她腰间的手, 收得很紧,紧到听说她要走, 更加不愿意松开。   可他也知道,“明天一早的画展……”   顾盼:“我要赶回去——是你给了我回去的底气。”   裴近远看着她, 其实还想给她更多, “要不要我帮你把热度压下去?”   顾盼摇摇头,“让他们说去吧,我要学着适应。”   她都预见到了,以后每次事业稍有起色, 就会有许多“付至辉”跳出来,非议她、抹黑她, 甚至把她重新拉下来。   顾盼几分释然, 几分自嘲:“热度压一次可以, 两次也行,但我不能总让别人帮我清理障碍。”   见裴近远还想说什么,她抢在他前头, “尤其那个人是你。”   “是我怎么了。”裴近远垂眸,对视她的执拗,带有几分研判。   顾盼愣了一下。   和当年四手联弹差不多,如出一辙的心情,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改变,而改变分毫——顾盼怕丢脸,更怕在裴近远面前丢脸。   换句话说,裴近远在她心里的位置一直没变。   她还爱他。   怎么办,她还是爱他。   这个念头一出来,顾盼自己都惊到了。   她想为他变得更好,也会在一败涂地时钻进他怀里;会因为他不爱自己,而深深憎恨,也会在被他高高举起后,幸福的尖叫。   喜怒哀乐都与他有关,她原来那么爱他。   愿意缔结婚姻契约,愿意加注生下孩子。   行动先于心意,一切早有答案。   ——   距离画展开幕还有十个小时,顾盼必须要走了。   感性在这间晦昧的暗室,她带着理性,抓紧时间赶回沪城。   裴近远开车,陪她回家取上皮包、添了厚实的衣物,马不停蹄赶往机场。   赶上大雪,航班有好几趟都取消了,顾盼好不容易捡到一张经济舱,起飞的时间,却在凌晨三点。   还有一个漫长的等待。   地下停车场里,车子熄火了,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利用这个间隙,顾盼翻出主持人稿子,反复默读、背诵。   见她全神贯注,裴近远也不打扰,抱臂,闭目养神。   夜晚渐渐深沉,也不知道外头雪停没停,顾盼朝玻璃上印了个手印,冰凉的触感,好像摸到一整块冰。   立刻缩回手指。   顾盼再次回忆了一遍稿子里最拗口的部分:“……在这里,每一件作品都被视为一个独立的问题域,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关于当代视觉文化困境、困境——”   “与出路的复杂论证。”裴近远语调平缓,替她接上。   顾盼微地一顿,转头去看他。   车厢里光线昏暗,男人这时候才慢慢睁开眼睛,里面尽是清明。   顾盼笑了,“我以为你睡着了,没想到背得比我还快。”   裴近远看着她,清冷幽深的目光,更有深意。   在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后,顾盼很难坦然对视这样的目光。   窗外红色车灯一闪而过,就在宾利斜前方,过来一辆车,正在停车泊位。   顾盼的注意力,正好被带了过去。   裴近远拿手背贴贴她下巴,稍微用力,把她的脸又扳回来——不可避免的对望。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裴近远什么话都没说,表情也很淡,可那目光却像触手,一点一点把顾盼裹覆起来。   又一寸寸收紧。   窄小的空间,顾盼心口像灌了热水,有种呼吸不畅的闷涩感,鼻腔里都是他和雪的气味。   顾盼小声提醒。“好像可以登机了。”   “再抱一下。”裴近远胳膊一抬,把她提到怀里。   膝贴膝,腿挨腿。   他们一同坐在车子后排,更宽敞,但也不够宽敞。   顾盼坐进在男人腿上的瞬间,她头顶几乎擦着车顶。   她下意识蜷了腿,又低了低头,就看见男人极是克制的吸了一口气。   “我很重么?”顾盼第一反应是这个,“压到你了?”   裴近远是有户外运动习惯的人,肌肉大腿不是一般的硬,鼓鼓的肌肉,带着力量的搏杀感,托着顾盼根本不算什么。   “还好。”他没多解释,   一对眸子却变成了纯黑色,染着欲泽。   顾盼蓦然察觉时,腿边好像塞了一个矿泉水瓶,隐约的形状,在脑海本能勾勒出来。   又或者,称之为枪。   抬头、昂扬、凶神恶煞,装填上膛后,一下抵在顾盼的神经上。   黑暗中,两人都沉默了,气氛像午夜的海面,沉默却有吞噬的恐怖感。   哪怕男人初衷只是抱一抱,一双绅士手,仅仅扶着她的腰,未施加一点力道,然而,随着时间的拉锯,裴近远身上不受控的部分,显然就不想当个绅士了。   “有点挤,要不我还是下去吧——时间也不早了。”   顾盼假意不舒服,伸手,抵了他一下,抗拒的架势,却意外摸到了裴近远的心跳。   一击一击,力道好像直接撞在她的手心上,彷如融进她的脉搏,两颗心脏一起跳动着,渐渐趋于同一频率。   就在顾盼犹豫的这一刻。   裴近远按下她的手。   他们都清楚,烧灼裴近远的究竟是什么,可当他望向顾盼眼底,目光不依然带半点露骨的狎昵。   只对她说。   “早点回来。”   ——   黑夜中,跑道两旁,猩红闪烁。   飞机以时速270公里的速度,平地拉起,然后保持20°仰角,穿过絮絮云层。   从舷窗望出去,高空之上,彷如另一个世界,晴朗无风,一轮月亮,安静地挂在那里,几乎触手可得。   见顾盼眼睛就没离开过窗外,邻座的阿姨,用羡慕的语气,说她:“这可是赏月航班,你能选到靠窗的位置,运气不错啊。”   原来这叫赏月航班。   起名字的人,一定是个天才,他把狭窄的座椅、困顿的午夜,赋予了唯美而浪漫的场景。   让顾盼这么挑剔的人,也有了一瞬间的沉醉。   她扭头,冲阿姨笑了一下。   “我也觉得自己运气不错。”补票上飞机,仍然可以被月亮眷顾。   ——   早上九点,画展开幕前的最后一小时。   休息室里,小熙都要急疯了,她问沈准:“昨天晚上就有人发现顾盼姐不见了……她再不出现,真就瞒不住了!”   “再等等。”他心里有个声音,一直还有期待。   小熙却沉不住气:“再等就开始了,一会儿谁上去主持啊!”   沈准来了一股狠劲,“爱谁谁,不是你,就是我,反正不能便宜第三个人。”   小熙“啊”了一声,根本容不得她说不,沈准又问:“你早上给顾盼打电话了么?”   “打了,六点多打的,是关机。”   沈准沉吟片刻,还没想到办法,听到消息的沈怀民,气势汹汹地就来了,“顾盼呢?”   沈准瞥了眼父亲身后跟着的戴承和付至辉,一笑,“您脸色怎么难看啊,一会儿还要上台,您笑一笑嘛。”   沈怀民狠狠看了儿子一眼,“你还知道一会儿要台上了?!”   知子莫若父,沈怀民深知沈准在遮掩什么,“顾盼呢,我听说她昨天下午就走了,什么意思,这个主持人她还干不干了?!”   “怎么不干。”沈准面儿上还嬉笑着:“她在楼上,一会儿就来。”   死到临头,还要硬撑。   小熙没沈准这么不要命,心里没底的时候,她习惯性往后躲。   也是小熙这心虚一躲,叫付至辉看出端倪。   他顺势说:“要不这样,沈老师,你给顾老师打个电话吧。”   沈准睨他一眼,施压:“你觉得我在说谎么?”   “你误会我了,沈老师。”   付至辉笑了笑,“画展马上就要开始了,大家都在等她,打个电话,让她尽快下来,大家还能再对一遍流程。”   说完,付至辉摆出一副怡然表情,看着沈准,有点看你敢不敢接招的意思。   沈准怒火隐隐烧起来,脸却异常冷峻。   他把心一横,正准备说,这个主持人轮到谁也轮不到你——   “打什么电话啊,我这不来了么。”顾盼一脸神采,细致描绘的妆容,配合一抹红唇,明艳非常。   她人往灯光下一站,便是一把开了刃的刀,雪亮发光。   哪有半点通宵熬夜的痕 ₴Đ 迹。   众人眼眸纷纷紧了紧,各色神情。   只有沈准,盯着她看了片刻,轻笑着说:“你再来晚一点,有人都要帮你上场了。”   “你说谁啊?”顾盼美眸流转,恍若不知世间险恶的少女,最后目光停在付至辉脸上。   付至辉眼神微微一缩,意外、失望、憎恶、气愤,种种情绪在转瞬间化作恭敬。   “顾老师你来了就好,我们大家都等你呢。”   ——   候场区。   最后一点准备的时间,顾盼站在幕布后,捏了捏卷边的手稿。   她花了一晚上,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可保险起见,还忍不住想复习。   顾盼是真的不想辜负老师。   眼下,网上舆论都起来了,刚才见着沈怀民,他连问都没问,甩一句,“别给我丢人”就带人走了。   昨晚去了哪,黑料怎么办,他连问都没问,是对她全然的信任。   顾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唇角撑起弯弧:被人偏爱,并不会让她得意,反而有种想哭的愧疚感。   这时,沈准背手踱步朝她走过来,似笑非笑的,顾盼一秒收回情绪。   她知道这哥才是她的大恩人,赶紧冲他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准:“还来得及化妆穿礼服——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顾盼:“凌晨六点多落地的。”完美错过了小熙的电话。   沈准语气微讽:“一夜没睡,感觉很棒吧?”   顾盼点点头,“挺好。”   沈准有些无奈了,“在天上飞一圈,又飞回来,请问顾小姐你图什么呢。”   “图……”顾盼笑了笑,“我和猫宁一起共度了跨年夜诶。”   “还有么?”   “北城下雪了。”   “雪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再没别的了?”   还有,她和裴近远拥抱了一会儿。   想到这里,顾盼不禁绽出微笑,脸颊上极浅的笑窝,仿佛盛了一滴水、一抹光。   嘴上却说:“北城很少下那么大的雪,多特别啊。”   沈准见她满嘴没句真话,恨道:“没把你困在机场就不错了。”   顾盼眼睛一亮,“飞机上的阿姨也说我幸运!”   此刻的顾盼,是沈准见过的最满足、最甜蜜的顾盼。   昨天的阴霾好像已经过去,她重新变回了自己,甚至更具力量。   偏偏,治愈她的地点不在沪城,治愈她的男人,也不是自己。   沈准不禁自嘲而笑,笑着笑着,心底不禁叹了一口气。   “怎么叹气了?”顾盼语带关怀。   沈准摇头,只为叫她放心,“我是感叹,早起第一件事,应该先敲你的门,要知道你回来,我还跟付至辉废什么话。”   “Sorry啊,我就这么跑掉,你还帮我打掩护……”两人多年的信任与默契,仍是让顾盼对沈准升出一股歉意。   她搓搓手,“谢谢师兄了。”   好诡异的称呼!   身份无误,但沈准被这一声“师兄”,还是打他个措手不及。   “你吃错药了吧,肉麻兮兮的!”沈准嘁了她一声,玩世不恭的嗤笑。   顾盼也笑起来。   来不及说更多,短暂的候场,结束了。   攒动的人头,渐起的掌声,是她出场的信号。   顾盼提着裙摆,往前一步,黑暗与光明,只在一线之间,她迈入光芒之前,笑着回头。   “反正我欠你人情。”   “你欠我的是爱情。”来自隐晦的角落,也来自沈准隐晦的内心。   他的声音刚出来,又很快被掌声淹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酡红 顾盼本身就   “大家好, 我是顾盼,在新年的第一天,可以和业界同仁共聚在此, 令我深感荣幸,今天, 是我的老师、沈怀民先生的个人画展的第一站……”   顾盼刚刚念了一个开场白, 就把手稿折了起来。   她的风格,一贯地想一出是一出,哪怕聚光灯下, 哪怕面对无数业界翘楚,顾盼不按套路出牌的行为, 叫台下的沈怀民心脏都捏起来了。   而台上,顾盼仍旧侃侃而谈, 谈少年学艺的经历,谈她的顽皮和懒惰——细枝末节的叙述, 仿佛一个隐蔽的镜头, 让人窥见沈怀民这位艺术泰斗的日常。   他的理想主义,是白色颜料被顾盼弄脏,就会大发雷霆;   他的坚守,是亲自监督顾盼完成作业后, 催她上号推塔。   随后,在一片掌声中, 顾盼邀请沈怀民出场, “老师, 您对十年来首次巡展,有什么感想么?”   沈怀民板着脸:“早知道你讲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就不应该找你串讲。”   台下响起一阵轻柔的笑声。   开幕致辞结束。   走下舞台时, 年近七十的沈怀民,一时转向,朝后台走去,顾盼双手扶着老师肩膀,把人一扳。   正是这短短几十秒的视频,转发到网上,瞬间点击破千万。   顾盼的散漫,与自由划上等号,不失温情的表达背后,也说明她有一颗细腻的心脏。   她可能不够好,真诚却不骗人。   网上对顾盼的风评,正在悄悄改变。   而顾盼本人对此浑然不觉,揭幕仪式结束后,就是自由参观时间。   作为总策划,顾盼稍微能喘口气,马上就要一杯高糖高热的奶茶,作为对自己辛苦工作的奖励。   “小熙,你要不要喝。”顾盼问助理,“为了弥补你为我担惊受怕一晚上受到的精神伤害,今天我来为你服务。”   “你喝什么口味。”   小熙正在清点活动纪念品,活动结束就要发给宾客了,她走不开,直接说:“红豆芋圆,半糖,要冰的。”   “OK。”顾盼给自己也点了杯一模一样的。   没一会儿,快递员打电话,说快递放A口了——那距离主场馆比较远。   顾盼在礼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出门去取。   转了几个弯,取餐地点没找到,顾盼晃悠到卫生间附近,远远地,看见戴承和付至辉面对面站着,气氛不太好的样子。   顾盼默默退到角落,在要不要偷听这件事上,她小挣扎了一下,然后就把耳朵竖了起来。   “……爆料顾盼代笔的帖子,最早是从美院论坛里传出来的,账号ID就是你的身份信息——沈准把后台截图都发给我了,还说不是你?”   眼见证据确凿,付至辉逐渐恼羞,“顾盼敢代笔,还怕被人说?”   “代笔证据呢?你有吗?“   付至辉一时语塞。   戴承:“顾盼是沈老师的学生,就算她有问题,沈老师还没发话,我尚且没资格,更轮不到你指指点点,倒是你,为什么抹黑顾盼,真以为我不知道?”   付至辉也不避讳:“我比顾盼更更有才华,主持人凭什么让她做?!”   这话听得戴承不禁皱眉:听听顾盼刚才台上讲的那些话,足以说明,她用心见证了沈老师这十年的变迁。   戴承都自愧不如,怎么还有蠢才在这里质疑。   戴承不想多解释,只说付至辉,“不过就是一个主持人,这么点利益,你败坏人品也要争,以后的路怎么走?”   一番语重心长,“要知道,沈老师五十岁才成名,我三十岁才拜在沈老师名下,真的热爱画画,就要耐得住寂寞,当然,你如果只想出名的话,失去今天的机会,确实可惜了。”   这话别有意味,付至辉终于意识到不对,决定先嘴上服个软,“戴老师,您再给我一次机会,以后我肯定不会——”   戴承伸手,叫他打住:“今年毕业,你就另谋高枝吧。”   ——   沪城首展,一共是四天。   前两天接待媒体和同行,最忙碌,终于到第三天,来看画展的人,变成自然客流,大家都可以放松放松了。   三号是猫宁百日宴,顾盼提前跟老师请过假,一早起来赶回北城。   说来也奇怪,这么多天连轴飞行,顾盼就像感觉不到累一样,浑身注满鸡血,连头发丝都饱满支棱。   说到头发,顾盼在生产之前就许下心愿,想烫一头羊毛卷。   “就是那种毛茸茸的,蓬蓬的,凌乱不失优雅,优雅还带俏皮的羊毛卷。”   距离百日宴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顾盼坐在化妆镜前,对着造型师一通形容,“你明白吧?”   “完全明白,我 ʂԃ 今天先拿卷发棒,帮你弄个一次性的,你先体验一下,如果觉得好,再烫半永久。”   “好啊。”   这个造型师,是周琦琦工作室的,上次拍杂志,她们就合作过,两人交流起来毫无障碍,说笑间,顾盼的新发型就弄好了。   周琦琦抱着猫宁,推门进来时,一眼就看到了顾盼膨胀了一圈的大脑袋。   “嚯,要不是顾小姐你这张脸太能打,这个发型,搁谁都是翻车现场了。”   “来,让你女儿看看,还认不认识你。”   顾盼对镜,左右照了照,笑意更浓了。   她朝女儿伸开双臂,“快来,两天没见我的宝宝了,快让我闻闻。”   接过来,感觉猫宁好像又沉了,她穿着白色羊毛裤袜的小腿,活脱脱两节嫩耦,呆在顾盼怀里也不安分。   一蹬一蹬的。   化妆室里都是女人,造型师和任姐也来凑趣,你一言我一语,夸猫宁可爱漂亮像妈妈。   “……将来和妈妈一样,也是大美人哦。”   顾盼全心全意在哄女儿,不过随口一句,“其实我无所谓的。”   “美丽是我给她的武器,平凡也是天赐的盾牌……你说是不是呀。”   顾盼把猫宁高高举起,满眼的光,像奶油般温和从容地融化在女儿身上。   裴近远刚好站在门口,听到这一句,神情一时有了动容,目光不错半分,却始终没有出声。   可能他注视稍显久了,顾盼双目漫不经心地往这偏了一偏。   “裴近远?”   “宾客都到齐了,你准备好,咱们就可以开始了。”男人的脸微偏着瞥过来,笑容不明显,眼神却很深。   目光交汇,油然而生一种故事感,像久别重逢的小说,一开篇就有无数情绪涌动。   顾盼忽然冒出一肚子的话,想和男人叙旧、聊天,想交流一下这么多年,各自是怎么生活的,然后一看表,他们分开不过五十几个小时。   顾盼自己都荒谬笑了,方才应声说:“你帮我抱下猫宁,我换个裙子就好。”   今天他们一家都是浅色系着装。   顾盼是米白色的挂脖长裙,男人则穿了件驼色的高领衫,搭在浅灰色的西服下面,轻松而自由。   与新年假期的气氛很搭。   猫宁的百日宴,虽然是顾裴两家合办,但大家很有默契,只请关系最近的亲友。   人数严格控制下来,差不多三十几桌,分列两个宴会厅,由双方长辈各自招待。   猫宁只在祈福环节,公开露了个面,最多十分钟,很快就被任姐抱走去休息了。   剩下的时间,裴近远和顾盼穿梭在席上,象征性地与宾客寒暄着。   两人言谈自然,谈及孩子和对方,亦是理解与尊重,半点离婚夫妻的尴尬都没有。   这让有心看戏的人,彻底打消了期待。   想想也是,裴顾两家是联姻,虽然离婚时撕了一阵,现在为了孩子,人前总要保留一些体面。   在场宾客心里揣着答案,又都身份显赫,自然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无人过问顾盼的感情生活,无疑帮她减轻了不少心理压力。   毕竟顾盼本人也说不清,和裴近远算什么进展,非要形容,那就是,介于爱和私定终身的一个真空地带。   一时想到这里,顾盼就不由地拿眼睛去找裴近远,有点意外,男人也在看她,高大的身姿,矗立在热闹熙攘的环境里,有卓尔不群之感。   裴近远冲她很淡地一笑,随即拿出手机,单手点按了两下。   转瞬,顾盼就收到微信,心知是他,她还装模作样和顾胜利聊了两句,然后才避开耳目,去旁边拿出手机。   裴近远就清清淡淡四个字:少喝点酒。   顾盼望了男人一眼,快速敲击:【真没喝多少。】   对方秒回:【喝了一瓶红酒还不多?】   顾盼扬了扬唇角,知道自己正在被人目光追逐,心口微微鼓起一阵风,暖意比春天来得还早。   她没再回复消息,冲某人努了努鼻子,灿笑着回到宴会上。   后半段,顾盼依言,已经喝得很收敛了,却遇到魏然,他喝洋酒的人,过来跟顾盼碰了一杯威士忌。   顾盼自认为酒量不错,而且只喝了浅浅一个杯子底,当时没什么感觉,谁知道,没一会儿她就不行了,头重脚轻,晕得厉害。   散场时,裴近远出面,把宾客一一送走,返回休息室,顾盼已经不能走直线,人晃晃悠悠的。   裴近远扶着她腰,把人紧紧搂在怀里,顾盼不老实,反过来揪着裴近远的衣领,非说,“今天大喜的日子,我要送你个礼物。”   裴近远问:“你送我什么礼物?”   其实并未当回事。   顾盼却沉浸在酒醉的亢奋里,“一份大礼……你把我的画都买了,花了钱,我想着,你有资格得到一幅顾盼的真迹!”   裴近远失笑。   顾盼捕捉到他眼底的笑意,“你笑什么啊?!”   “没什么。”惹不起酒鬼的态度。   顾盼也非常自信了,“你看了就知道,我要送给你的画,非常壮观,非常唯美,非常圣洁!”   说到起劲,她的手在空中虚地一划。“你一定喜欢!”   裴近远无奈,想笑,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扶着顾盼从酒楼出来,天已经黑了,霓虹漫天。   司机已经等在门口,见状,赶紧拉开车门。   回家路上,顾盼要是醉的不省人事也就算了,偏她还有意识,一直说个不停——   “猫宁呢?”   “任姐早带回去哄睡了。”   “她怎么不和妈咪坐一部车啊……”   “她已经回家了。”裴近远再次重申。   顾盼就跟听不懂一样,“可我现在就想抱她。”   这倒提醒了裴近远。   顾盼酒品一般,每回轰趴完,她都跟孤魂野鬼一样,见人就缠。   裴近远想到某种可能,出言警告:“明早酒醒了再去找女儿,半夜不许进她房间,听到没有。”   顾盼皱着眉眼,一脸的不开心,哼唧着:“啊……不要嘛……哼……”   女人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又软又糯,跟她平时说话的样子不太一样。   裴近远一下识别出这是顾盼在床上的娇嗓。   撩人又无赖。   时隔一年,现在回想起来,他还能联想起顾盼发出这一串声音的媚态,她眼睛和身体饱含的水分,堪比浇在男人怒火上的滚油。   裴近远沉声叫司机靠边停车,“你先回去,我自己开。”   司机甚至不敢回头,动作麻利地打右灯,靠边停车。   剩下的路程,换裴近远开车,顾盼被安全带绑在后排。   她以为没人了,嘴上终于消停了。   又一会儿,裴近远停好车,抱她上楼的时候,顾盼又提到送画给他,态度之坚定,叫裴近远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完全顺着她的要求,一进门,裴近远就抱顾盼去了画室。   “说吧,你要送我哪一幅。”男人语气平平。   暖白的光晕下,顾盼近一年的作品,都依靠墙角分门别类的放着,画架上,还有一个半成品。   裴近远以为顾盼过过嘴瘾,随便说的,哪知道顾盼挣扎着下地,还真的找了起来,“放哪了呢……”   一边找一边嘟囔。   裴近远也不劝了,只说:“轻一点。一会儿闹出动静,会把猫宁吵醒的。”   顾盼拿食指压在俏生生的红唇上,对着裴近远“嘘”了一声。“我小点声,我们都小点声!”   失控的笑容,让她看起来有点神叨叨的。   裴近远不再多说,抱臂站到门边,看着顾盼掖着头发,低头寻找。   可能是她换了新发型的缘故,蓬松羊毛卷,配以酡红的肌肤,整个人有种从内而外的光泽感。   慵懒又妩媚。   顾盼可能是裴近远见过的最艳丽的醉鬼了……   终于。   “原本被我放这了啊。”   顾盼从一叠画框的最后面,发现一个40X40的小尺寸,大约没控制住力气,抽出来的时候,带倒一片。   还是裴近远手疾眼快,迅速阻止了多米诺式的灾难。   可当顾盼翻转画框。   裴近远的目光触及那略带颗粒感的画布时,他才意识到,顾盼本身就是他的灾难。   “你画了……你自己?”男人眸光微凛,动了动喉结。   顾盼浑然 ₴Đ 不知危险,笑容兼具天真与烂漫,说,是我啊。   “很美吧,怀孕八个多月,这是我画过最棒的裸|体——送给你。” 作者有话说: 裴总:! 好消息:得到了老婆的真迹 坏消息:好像没办法和别人炫耀 第74章 玫粉 杀得理智片   因为顾盼喝醉了, 这个夜晚好像也掉进了高度数的酒精里,令人发醺的气氛,裴近远为之恍惚了一瞬。   他又仔细地看了一眼那幅画, 如实承认,这绝对是一幅用心之作。   颜色好, 线条也流畅, 画中人从肩到腰,像一座落日中的雪山,只染霞光, 不染尘埃。   因为俯身的姿态,有什么正在轻轻摆动, 饱满招摇,又不胜娇弱。   最后看得裴近远不由地跟着吸了一口气。“你为什么要画自己?”   问完, 他就觉得和这个问题有点多余了。   顾盼本来就是一匹思维脱缰的马,描绘自己的身体, 在她看来再寻常不过, 果然,她说。   “我做个纪念嘛,你还没说好不好看。”   “好看,礼物我收了。”   裴近远只想在理智崩溃前, 快点结束这个荒唐的晚上。“现在可以回去睡觉了么。“   “可以!”送完礼物的顾盼,好像也去了一块心病, 心满意足回卧室。   画室的灯, 在身后熄灭, 卧室的灯,又在几秒后亮起。   短短十几步的路程,顾盼走得磕磕绊绊, 裴近远就那么看着,手掌卷了又卷,狠下心,最后也没扶一下。   理智告诉他,保持距离,才是此刻最恰当的行为。   然而,随着顾盼低头“咦”了一声,男人的视线又被带回了她的身体上。   “怎么了?”裴近远问。   顾盼说:“衣服湿了。”   裴近远顺着看过去,呼吸跟着一紧。   顾盼今天穿了一件挂脖长裙,前襟处打着褶,应酬大半天,他都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直到此刻,浅色面料上,洇出两圈深色水印,两人俱是一脸惊讶。   顾盼忙工作,早在一个月前就不再亲喂了,她自己都不明白,功能都闲置了,宝宝口粮怎么又来了。   她迷茫、不解、更多是求知的欲望,下一秒,她拿手沾了一下,指尖伸进口中。   再抬头时,顾盼望向他的眼神,极天真,也极煽动。   裴近远大脑瞬间一轰。“顾盼。”   想抢下来,叫她别做这种事,然而,碰到她手的瞬间,裴近远侧头吻了上去。   思念杀得理智片甲不留。   他不自知地用力,顾盼吃痛,试图在他身上推了一把。   软绵绵一下,无甚用处,裴近远身形纹丝未动,情绪却是蓄洪已久的江水,冲溃千里堤坝。   他再也忍不了,把人抱起,迈进卧室。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看向顾盼的每一眼,都会压抑到裴近远心口剧痛。   想念,喜欢,还有爱,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困兽,几乎把他五脏六腑都要撞碎了。   特别是,顾盼与沈准在外地共事的这段时间,裴近远装作毫不在意,却被中烧的嫉火,炙烤得身心烦躁。   他努力维持了这么久的君子风度,此刻看来,大约也不必了。   哪怕顾盼醉酒,脑袋不清醒;   哪怕他冠上趁人之危的帽子;   什么道德,什么原则,见鬼去吧。   裴近远循着过往的经验,手指精准地触探,哄着她为他放行。   顾盼陷在枕间,表情困顿极了,“我们不是离婚了么,怎么能做这种事。”   “我们什么时候离婚的?”裴近远以问代答,顾盼一下就转不过弯了。   是啊,什么时候离婚的?   酒精把记忆撕成碎片,碎片的每一块都有裴近远,他的拥抱、他的安慰、断断续续却从来没离开过她。   顾盼也迷惑了。   她分明感受到他浓烈的爱意,他们有什么理由离婚呢。   出神片刻功夫,男人的动作越来越冒犯。   顾盼感觉自己像一幅烘在火上的画,边缘一点点卷曲,干涸的颜料,在男人手下,一粒粒剥落出底色。   难忍之际,她只能信任男人的说法,两膝抬起,缠上他的腰|际。   第一个瞬间来得极快,顾盼眼前飞过一群白鸽,剧烈而恍惚。   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昏暗的背光里,男人那双眼睛,深黯而不可测。   “……老婆。”   他可能还说了别的,顾盼却只记得这句。   此后,就彻底没了意识。   ——   顾盼每一次宿醉醒来,都会头疼。   神经牵拉的痛感,会在第二天持续一个上午。   顾盼熟知这是正常反应,可醒来的一瞬,她还是愣了一下神。   因为不适的感觉,好像不来自大脑,而是浑身上下都透着疲惫。   顾盼撑起脑袋,想坐起来,这时才发觉腿尽头,湿|漉着,感觉怪异。   一低头,身前还搭了条青筋延展的手臂,将她紧紧扣住。   顾盼骇然,全身一绷,惊动身后的男人,他语带轻柔地说了声,“早。”   顾盼头皮一下炸了。   她慢慢转头,好似见鬼,“你怎么在我床|上?!”   裴近远注视着她,“昨天大家都喝多了。”   男人声音带着晨起的慵懒,语气也充满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顾盼动了动唇,半天才说出一句,“以你的酒量,这么容易醉?”   裴近远犹如参加董事会般正经,“你喝一瓶红酒都不嫌多,我最多喝半瓶,没你能喝。”   两人确实没喝过,无从比较,所以,当男人说出这番话时,顾盼彻底无语了。   她抓着被子把自己裹了裹,无助极了,裴近远却从后面进一步拥住她,“我们连女儿都有了,你在害羞吗?”   “也不是害羞。”顾盼捋了捋蓬乱的长发,不小心露出肩膀一片皮肤。   裴近远一下一下轻啄她的幼圆处,“这样不是很好么,我们又重新在一起了。”   顾盼有点不敢相信,魔幻的感觉,就像失忆的人,醒来后,看到一个自称老公的陌生人,“我们这就在一起了?”   裴近远做了一个不止的表情,“你还送了一幅画给我,说是定情信物。”   顾盼大惊失色:“你说哪幅画?!”   裴近远平静叙述,“你的孕期纪念。”   顾盼顿时天旋地转起来。   那幅画是她的秘密珍藏,是她留到七老八十,准备独自欣赏的大作。   从没想过送人,更没想过送给裴近远。   而且,还是以“定情信物”这种形式?!   隔夜的酒精,挥发变成了毒药,顾盼此刻完全是毒发的状态。“定情信物……这话是我说的?!”   “嗯。”   好土好low好肉麻的一个词!   顾盼的世界观都崩碎了。   “裴近远你杀了我吧。”顾盼哀叫着,双手捂脸。   裴近远勾唇, 没有说话, 扒出她的小脸,再次啄吮了一下,“杀了你,不如吃了你。”   昨天顾盼神志不清,裴近远怕伤到她,只来了两回,此刻,她人彻底醒了,裴近远的目的就剩一个。   把两人关系坐实、做透。   男人的目光渐渐变成了凝视,有了温度。   顾盼浑然不觉,只一味的丧,“我以后真的要戒酒了,不然谁知道还会捅多大篓子。”   难得裴近远开明一回:“有我在场的情况下,你也可以喝。”   “喝完继续和你滚到一起?”顾盼斜睨了男人一眼。   裴近远轻笑,语气中带着蛊惑的意味:“滚到一起怎么了,昨天我们那么愉快,你敢说不喜欢?”   昨晚发生的一切缓慢回笼。   顾盼想起来了,她是怎么被裴近远撩热的,又是怎么在他挑拨里打开自己去迎合……   画面在顾盼脑海里,一帧帧播放,她方才感知真正的危险。   顾盼有点慌,“你,你做什么。”   这时候她才发觉,被子支起,类似一个昏暗山洞,而她,美味去皮的猎物,正在被拖进深处。   ——   不去拉开窗帘,就可以默认天没亮。   胡天胡地闹了小半天,顾盼瘫在那,一动不想动。   反观裴近远。   他站在床边,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虽然有一点褶皱,却完全不影响他提上裤子时,行云流水的仪态。 ʂԃ   “你可真像一个拔|鸟无情的败类。”顾盼趴在靠枕上,雪背陷在棉海中,气息还带着微|喘。   视觉效果上,她说的话好像也没错。   裴近远看了她一眼,笑着走回来,蹲在床边,“你先睡一会儿,我去趟公司,等你睡醒,我就回来了。”   嘴上说着走,他又忍不住又晗了一会儿她的唇。   男人总能轻易掀起她感|官上的浪潮,离婚前,裴近远就擅长这个,此刻更是信手拈来。   很快,顾盼缺氧的感觉又来了,胸腔重重起|伏了一下,忽然想起来什么,有气无力推了推他。   两人稍微分开。   顾盼问:“现在几点了?”   裴近远说:“十点多。”   “每天这个点,任姐会带猫宁出门晒太阳,阿姨也会出门买菜了——趁家里没人,你现在走,不会碰上他们。”   裴近远侧去一眼:“你怎么鬼鬼祟祟的,我们又不是偷|情?”   “那也是酒后乱情啊!”顾盼一顿,“乱情比偷|情,也没高级到哪儿去吧。”   一想到任姐她们可能随时回来,顾盼也躺不平了,胡乱套上睡袍,催着裴近远出门。   “放心,姐不白睡你,时机合适了,肯定给你个名分。”   裴近远眼皮掀动两下:“什么叫时机合适。”   他表情明显就变了,冷冷淡淡的。   顾盼脑袋都是乱的,一时想不出合理的解释,甚至她连自己怕什么都说不清楚,只能先搪塞。“你不赶时间啦?”   “刘助理给你打了180个电话,大家都在等你开会,我送你出门。”   顾盼即刻化身古希腊的西西弗斯,推着裴近远类似巨石的大身板,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就在成功将男人赶出家门的前一秒,电子门锁,悄然一动。   紧接着。   推着婴儿车的任姐,并阿姨和小熙,三人说说笑笑走了进来,“顾小姐、裴总,你们出门啊——”   “啊”的尾音是斜着上去的。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尘埃乱舞。   顾盼仿佛被巨石迎面砸中,脑袋都是懵的,下意识看了眼裴近远。   这里就不得不说,狗男人好定力。   从容优雅这个项目,如果入选奥运,他一定能拿世界冠军。   只见,裴近远若无其事地亲了亲她的额头,“我下楼换衣服,一会儿直接上班了。”   大门一阵开阖声,他走了,没挥衣袖,也没带走一片云彩。   ——   家里看似一切井井有条。   早饭是事先准备好的,阿姨端上来,顾盼坐在桌边慢慢地咀嚼,小熙和任姐则带着猫宁在地垫上玩。   时间缓而慢。   顾盼却觉得别扭极了,有种喉咙梗住的感觉。   忽然小熙清理了一下嗓子,脸上露出笑意,叫她,“顾盼姐。”   顾盼终于受不了:“我现在只想安静,不想解释,所以,请你不要问,你问了,我也不会回答,反正我跟裴近远之间,什么事都没有!”   一阵猛烈输出,顾盼像一挺火力耗尽的机枪,以硝烟收尾。   更加诡异的安静,片刻过去。   小熙:“我就是想说……猫宁刚才会翻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铁灰 她主动找裴   这次, 顾盼是请假回的北城,人不在工作岗位上,事儿却不能撒手。   沈准打电话来, 告知她:“首展效果不错,原计划不是展览4天么, 老头子临时决定再延长3天, 你怎么看。”   任何事情,都怕出变故,沈怀民的决定一出来, 意味着顾盼要忙起来了。   她在心底盘算了一下:“距离春节还有一阵子,正是展览淡季, 美术馆那边的场地好协调,临时加3天, 费用也不高……”   “就是第二波宣传有点赶。”沈准自然接上。   他们想一块去了,顾盼也在考虑宣传上的难度, “按计划,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所以当务之急,是把公告贴出去,告诉观众展期延长了。”   沈准主动揽下线下的工作:“我人就在沪城, 我可以负责现场宣传。”   顾盼想了想:“我认识一些媒体人,我可以请他们帮忙在网上吆喝一下, 还有我的微博, 也可以用来宣传。”   又聊了一会儿。   他们一向有默契, 很快确定了分工,各自忙碌起来。   顾盼出人面,亲自联系了几个文艺圈的人, 别看平时交集不多,她一开口,面子还是有的,对方客客气气答应下来。   小熙一边写微博公告,一边提醒顾盼:“裴总手里资源更多,如果找他帮忙——”   顾盼一听,赶紧说:“你别跟他说啊,我现在走大女主人设了——靠自己,懂吗?”   小熙:“有没有可能,沈老师本人不希望你当大女主呢。”   “……”   顾盼想了半天,竟不知道该怎么怼了,“你的意思,我再请裴总帮个忙?”   小熙笑说:“这点事不用惊动裴总,我跟刘总说一声就行。”   “不过呢。”小熙冲顾盼内涵一笑,“顾盼姐,你今晚就要飞回沪城了,你是不是要跟裴总说一声啊?”   顾盼抿了一下唇。   按原定计划,她明天才走,或者再晚一点都可以,现在情况有变,多出一堆事,肯定回沪城,处理起来更方便。   所以,和沈准打完电话后,顾盼就叫小熙订了今晚的机票。   是谁,刚说完裴近远拔鸟无情。   此时此刻,顾盼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提上裤子就跑的渣男。   飞机是晚上七点的,估计等不到裴近远下班了。   顾盼想过一声不吭直接走掉,又怕被男人抓住啪死,最后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下午四点,顾盼主动去找裴近远投案。   彼时,男人正在四季酒店开会,顾盼赶到酒店西餐厅的时候,裴近远正好从楼上下来。   “这个时间怎么突然想起约我吃晚饭了?”   裴近远一身铁灰色西装,又恢复了他日常冷峻的精英模式,身后还跟着两个保镖,压迫感迎面而来。   等坐下来,手中一本菜单翻来翻去的,顾盼忽然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过年了嘛,还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和你单独吃顿饭,干嘛,不能约你?”   裴近远抬眸,淡笑一声,“当然可以约。”   这时他的保镖从隔壁桌过来,手里拿了一个首饰盒,红色烫金,印着女人都为之疯狂的LOGO。   “新年快乐。”他说,“一直也没找到机会把礼物给你。”   顾盼歪头,嘴角实在难压,只能故作抱怨说:“你好烦啊,每次送礼物,都搞得这么物质,一点都不走心。”   裴近远也觉得不甚满意,“我是对着目录选的,看到实物,也觉得有点俗气,想换已经来不及了,你先将就下,下次我陪你去店里选。”   “也行吧。”   但当盒子打开时,顾盼那点逼逼叨叨,瞬间没声儿了。   满钻、铂金、差不多跟狗链子一样粗的项链,弯成了莫比乌斯环的形状。   管它是不是代表着永无尽头的爱意,顾盼不得不说,闪,太闪了,闪得日月无光,闪得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顾盼内心一嚎:沪城在哪里,我找不到,不去行不行啊!   这时裴近远跟侍者已经点了两份白金枪套餐,转过头,又问她,“喝酒么?”   他在打趣她,眉宇之间甚至盈满宠爱。   这让顾盼更加难受了。   她一下就深陷在“男人这么爱我,我却要离开他”的愧疚沼泽里。   可又不得不说,“我一会儿还要赶飞机,就不喝酒了。”   裴近远顿了一下,深棕的眸子看着不怎么晴朗。   “我以为你明天才走。”他说着,示意侍者先退下。   顾盼:“沈老师想延长展期,需要我要回去协调一下,所以。”   顾盼先环顾周围,看见隔壁桌两个保镖跟石佛一样,面无表情的。   她又扫了一眼裴近远,立刻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你饿吗?”她问。   裴近远扬眉。   随即感知到桌下,有一只不安分的高跟鞋,不轻不重地踩在他一尘不染的手工订制皮鞋上。   男人一秒会意,眸色敛起,问:“几点的飞机?”   顾盼:“七点。”   “还有两个多小时,你确定时间够?” ʂԃ   “你就不能快点么。”   说快就快。   动作按下加速键。   饭也不吃了。   顾盼抱着首饰盒,拎着皮包,快步走在前面,裴近远跟在后,两个保镖看见老板离开,下意识起身要跟上,却被裴近远的话,给按了回去。   “不用过来了,一会儿在楼上汇合。”   两个慢慢退回去,一脸莫名神色。   电梯里,顾盼还是嫌电梯太慢,拿着裴近远的房卡,反复戳了两下三十三楼的按钮,幸好狭小的空间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不然裴近远的笑,明目张胆地,也太叫人难为情了。   顾盼脸红心跳,可要强上身,哪里肯甘心被嘲,她从反光的墙壁,挑衅地看回去,“裴总衣冠楚楚,其实早就硬,了吧。”   她语出惊人。   裴近远玩笑着的目光,不显凌厉,说的话却让人头皮发麻。   他迫身靠近她,声音只冲她一个人,“顾小姐这么热爱工作,不是也百忙之中,抽空被我……”   话说一半含一半,最要人命。   两人什么身体接触都没有,男人甚至连眼神都清淡,可顾盼大脑就跟穿孔了一样,烧开的蒸汽,呜呜呜地从四面八方喷出去。   幸好,电梯到站快。   叮咚一声,顾盼快步逃出这块方寸地。   这层是行政楼层,裴近远在这有常年租一个房间,开会中途用来休息。   房间在走廊尽头,安静、注重隐私,就是距离电梯厅有点远了。   踩在波西米亚风的长毛地毯上,顾盼的高跟鞋微微下陷,后面的裴近远,大步伐跟上来,她本来还说,别牵我手。   侧头一看,裴近远边走边扯领带的动作,带着暴躁。   顾盼心里咯噔了一下。   为免自己遭罪,她先试探了一下,“我回沪城,没惹你生气吧?”   裴近远说:“怎么会,我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那就是今天上午,我把你藏起来的态度——你不喜欢。”顾盼搭他手臂,甜甜微笑。   裴近远也回她微笑:“你说等时机合适,我尊重你。”   看,多好的男人,多宽容的人品。   就在顾盼也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的时候。   房门打开,她就被甩进屋,人还没站稳,一个高大身影就罩了下来。   ——   奢华空旷的室内,浅白的灯光,透过精雕细琢的玻璃装饰,打在墙壁的复古钟表上。   奇幻的感觉是,顾盼竟然觉得短针走得快,长针走得慢。   时间短暂,因为他是裴近远,她喜欢和裴近远呆在一起;   而时间漫长,也因为对方是裴近远,他太懂她的羸弱,每每摧残,总是精准而尖锐。   顾盼躺在餐桌上,随着身体渐渐降温,察觉出后背的凉意,她才猛地坐起来,“我的飞机不会飞走了吧?!”   裴近远也看了一眼表:“十五分钟之内必须要出门了。”   十五分钟,连洗澡都不够,顾盼直接摆烂了,“我就这样吧,反正赶飞机,乱七八糟的也没人在意。”   裴近远倒是一身西装,但裤子不能看,深一块浅一块的,也不知道蹭上什么。   他戏谑地看看自己,又看看顾盼,“都是你弄的。”   “我早叫你快一点啊。”   两个人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对抗路夫妻,他们吵架不为争高下,就是纯瘾大。   一个喜欢看男人青筋暴跳,另一个喜欢女人扑进怀里撕咬。   如果吵着吵着,大家又可以做起来——   显然今天不行了。   意识到时间紧迫,他们又开始齐心协力收拾残局。   顾盼好弄,把衣服往身上一套,翻出一副墨镜,往鼻梁一架,依旧起范。   裴近远的情况就比较复杂了,他还要见客户——先脱掉一身,简单冲洗,然后再套上衬衣西装和西裤,然后吹头发、打发蜡。   顾盼着急,拿过领带,挂在自己脖子上,提前打了一个松松的结,“低头。”   说着,又套回到裴近远衣领上,收紧。   就这么慌慌张张十五分钟,两人一分不差赶到楼下。   司机和小熙已经等在车旁,“顾小姐,裴总。”   他们尽量克制目光,不去打量两位表情,也尽量控制嗅觉,不去关注老板用了什么牌子的沐浴露。   还有耳朵,也尽量不去听两人对话时的语气——   “我先走了,落地给你发信息。”碍于有旁人,顾盼想抱抱又忍住了。   裴近远问她,“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沪城撤展之后,我们就要去海南了,第二站临近春节……不知道能不能回得来。”顾盼笑笑的,“问这个干嘛,我不回来,你会来探班吗?”   裴近远上前一步,抬手搂住她的腰,低头温声道:“我会去抓|奸,你最好小心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春绿 裴总现在好   返回沪城后, 顾盼忙了一阵,很快,这边撤展, 团队又奔下一个站。   有了第一站的经验,后面配合就顺畅多了, 顾盼一边负责现场协调, 偶尔得空,还陪着沈怀民见了好几波人。   大多都是业内人士,来求指点的, 因此,他们对沈怀民恭敬之余, 对顾盼也不免客气起来。   叫她顾老师。   后来连沈准也跟着凑热闹,顾老师长, 顾老师短,递一瓶水过来, 也要说, “顾老师请用。”   “谢谢沈老师。”顾盼刚从展厅巡视回来,正好口干舌燥,怼人的话也懒得说了,拧开咕咚咕咚喝起来。   沈准笑说:“今天也不热啊, 你怎么渴成这样,跟沙漠里回来的一样。”   稍微喘平一口气, 顾盼才说:“别提了。”   “刚才出去转一圈, 捡到一部手机, 问了一圈才找到失主。”   “然后呢?”   “对方说马上回来拿,我这不等着么,”顾盼从随身斜挎的菱格小包里, 取出手机,刚要展示一番。   手机主人来电话了,说他已经到门口。   顾盼应声,从休息室出去,穿过展区,果然在入口处看见一个穿着polo衫的男人正在张望。   “你好,先生,是你在找手机么?”   顾盼走过去,先打了个招呼,年轻男人的目光,在聚焦到顾盼身上后,有一个非常隐蔽的打量。   然后笑呵呵地说:“是我,我姓许,手机是苹果的,外壳上还挂了一个钥匙环。”   细节对上了。   顾盼拿出手机,“看一下,是这个吧。”   “是的,是的,太感谢了。”   男人赶紧接过手机,解锁屏幕,问顾盼,“可以加个微信吗?”   “这要真丢了,还得补卡,你帮我省去一个大麻烦,回头请你吃饭。”   顾盼被这人搞一愣,“不用这么客气吧。”   “……对啊,要谢也应该谢我,手机我捡的,要不你请我吃饭吧。”   声音比人先到,沈准慢悠悠晃过来,平平无奇的白T恤,藏不住左边一条花臂,这个家伙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纨绔,极难招惹的那种。   男人一下就被震慑住了,他没敢接话,冲顾盼笑笑,匆匆忙忙就走了。   顾盼瞪了沈准一眼,“你故意的吧,把人家都吓跑了。”   “不吓唬吓唬他,他还以为咱们这捡手机送老婆呢——顾老师你要办这种活动,一定先通知我。”   沈准刚才还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一转脸又贱兮兮的。   顾盼看着就烦:“你能不能别贫了,我都要忙死了。”   临近春节,难免有员工想回家团圆,走上两三个,工作就要重新分配,顾盼正焦头烂额呢。   沈准也知道,“你着什么急啊,我不在这儿呢么,有活你找我干。”   眼下就有一桩。   顾盼问:“快过春节了,奖金分红的事怎么说,我私下听说大伙都在议论这事。”   不用她提,沈准早想到了:“我给老头子看过方案,他字都签完了,只差交给财务,大家等着到账就行了。”   沈准反问顾盼:“你净想着别人怎么过节了,你自己呢?”   “我?”   “对啊,第一个春节,你不和猫宁一起过?”   沈准瞥她一眼,心知女儿是顾盼软肋,也知道这个软肋在谁手里握着,如此一问,顾盼果然立时陷入思考。   ——   今天春节来得早,一月中旬就过年。   海南站的画展横跨春节假期,顾盼肯定是回不去了。   她跟任姐打视频的时候,对着女儿一通刻骨铭心的忏悔,没想到,过了没几天,裴近远的秘书就给她发了一串航班信息。   顾盼发短信给裴近远,装傻问:【你要来海南出差啊?】   下午工作时间,本来不期待裴近远马上回复的,谁知道,没两分钟,他的短信就回来了。   【不是。】   男人言简意赅令人发指。   顾盼却通过只言片语,幻想出对方极力克制的模样,她可太喜欢这种拉优秀学生一起逃课的感觉了。   她故意问 𝐬𝐝 :【那你来干嘛?】   裴近远:【专程找顾小姐过年。】   顾盼甩过去一串迷之微笑的表情:【你和猫宁一起来么?】   裴近远:【嗯,一起去,我们都想你了。】   顾盼面颊微热,身后尾巴都快要翘起来了,还要假模假式问一句:【真的吗?】   裴近远:【假的。】   顾盼捧着手机,恨恨地眯了下眼,还想甩点什么更具杀伤力的表情,裴近远下一条信息就推送至面前了。   【是我想你了。】   用“我们”做主语太宽泛。   确切的说,是我想你了。   ——   春节当天,人类迁徙更像一场情感的流动。   奔向在意的人。   小熙飞回北城和家人团聚,俞千墨提前从北城飞来,汇合沈怀民父子。   最晚到的是裴近远。   三十当天,他带着猫宁和任姐,下了飞机,直奔沈家的海边别墅。   这栋房产是沈怀民早年发迹时,跟风买的,一年住不了几回,本来还觉得空着浪费了,赶上这回在海南办画展,大家正好过来聚一聚。   今年春节,沈家变成了据点,大家满心期待猫宁的到来,谁知道,裴近远不止带来猫宁,还有额外惊喜。   顾盼守在院子里,遥遥看见一辆保姆车,喜悦的心情就跟着飘起来了。   她知道裴近远带来了猫宁,可当周琦琦一块从车上下来时,顾盼相当惊喜了。   “你怎么来了?”顾盼扑过去。   “想你就来了呗!”   两人先来了一个熊抱,顾盼还不放心,“你不和家里人过春节,没关系么?”   “春节年年都过,私人飞机我还是第一次坐,当然要捡着重要的来啊!”周琦琦还是那么没心没肺,惹得顾盼一阵灿笑。   自从顾盼生产后,她和周琦琦两人各自忙碌,快四个月没见面,依旧亲昵不改。   这时,沈怀民一家也从屋里出来。   “近远来了啊。”   “沈老师,师母。”裴近远说,“这次来,给两位添麻烦了。”   沈怀民摆摆手:“这可不叫麻烦,你们能来,我们也一块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就是。”俞千墨笑着张手,接过猫宁,满眼的欢喜,“感觉宝宝长大了好多啊,是不是?”   大家围着猫宁,从身高体重,到样貌特征,热热闹闹讨论了一圈,最后得出结论——上半张脸像妈,下半张脸像爸。   说话间,大家辗转到院子另一侧——那是货真价实一片海滩,隔着栅栏,就能遥望蔚蓝色的海岸线。   闷炉已经生好火,沈准民是今晚年夜饭的主理人,他不爱别人插手,其他人倒也清闲,三两凑在一起闲聊着。   在最好的季节,和最爱的人,坐在海风里,顾盼想想都觉得幸福要落泪了。   她把宝宝高高举起,比眼泪先来的,是猫宁吐的一口奶。   “快,给我来张纸!”幸亏躲得快,没吐在脸上,顾盼赶紧给女儿拍了拍后背,刚一伸手。   裴近远和沈准各自递来一张纸巾。   长桌边没有旁人,只有任姐,她见两个男人整齐划一的动作,也愣了一下。   顾盼说:“一张就够了。”   两人都没撤手,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海风轻拂,白色的纸巾微微卷扬。   顾盼一脸莫名,但也没深想,因为猫宁又开始吐泡泡了。   顾盼赶紧把两张纸都扯过来,给自己和女儿分别擦了擦,没空关注男人们各异的表情。   短暂的小插曲,不影响丰盛的晚宴,沈怀民隆重介绍他的拿手菜,那是一份碳烤的野生黄鱼。   个头小,但味道好,寥寥一点盐粒,激发得鲜味正好。   大家几筷子下去,很快就剩几条鱼骨,再配上酒,全肉食的烧烤大餐,赢得一片盛赞。   海面开始上演日落,瑰丽的颜色,由柠黄到粉红,再到明艳的卡布里蓝,预示着,这个农历年正在结束。   而猫宁的一天也要结束了,她在顾盼怀里不住地揉眼睛,估计是困了,任姐要抱过来。   顾盼没给:“好久没见她了,今天我来哄睡吧。”   顾盼最近也住在沈家,她的房间在二楼,俞千墨为了方便宝宝来了也能住,特意又在顾盼隔壁,给宝宝和阿姨各添了一张床。   房间收拾得比较仓促,床褥、用品却样样俱全,布置得十分温馨。   顾盼先在大床上把宝宝哄睡,等个二十分钟,待她睡实,方才轻手轻脚挪到婴儿床里。   盖上薄被,又拍了拍,见火候差不多了,她准备叫任姐上来看着。   一转身,不知道裴近远什么时候来的,目光笔直地望着她。   楼下谈笑声,随着海风飘过来,白纱帘轻轻扰动,裴近远修身站在走廊的光里,上帝好似为他单独勾勒了一笔。   顾盼笑了一下,随手把房间小灯关掉,朝他走过去,“你怎么不在楼下和他们聊天?”   裴近远:“来看看那个高需求宝宝。”   顾盼要为女儿发声:“我们猫宁一点不闹人,怎么就高需求了呢。”   “我是说你。”裴近远一顿,张开的手臂,把顾盼圈来身前。   他们说话声音本来就不大,怕吵醒宝宝,男人压着声带,这让他的气息更加低沉诱惑。   有种轻舔耳蜗的酥麻感。   顾盼心脏为此多跳了一拍。   双手挂在男人颈后,小脑袋抑制不住地扬起,“裴总现在好会撩啊,我有点抵挡不住你了,怎么办。”   裴近远扬眸看她一眼,“从我来了,你都没跟我说句话,这叫抵挡不住?”   顾盼觉得冤枉:“我怎么没跟你说话了?”   裴近远:“你跟我说什么?”   “嗯……”顾盼想了想,一下努嘴笑了,“我也记不起来了。”   不是真的不记得,而是,她跟裴近远说的话,拿出去跟马路上任何一个男人说,都不会突兀的那种内容。   复述,实在没必要,更像不打自招。   顾盼窝在男人怀里,笑笑地:“你想听什么,我现在可以说给你听。”   “不用了。”裴近远冷淡拒绝,垂眸,深深看了她一眼,“今晚留着床上说吧。”   顾盼瞬间绷住脸:再不控制,她的苹果肌真要长出苹果啦!   她心里哀嚎着,面儿上还要说,“你这算什么啊,千里送炮,礼轻情意重么。”   只差拿小拳拳捶他。   裴近远被逗笑,倾身再靠近,双手握住她脸颊。   将吻不吻的时刻。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下一下,极其挑动神经。   顾盼恍如梦醒般,从裴近远怀里火速弹开。   “你躲什么?”裴近远站在逆光处,双目隐于晦暗,叫人分辨不出情绪。   顾盼也觉得自己反应有点大,想找补一下,可已经来不及了。   周琦琦已经看到他们,“裴总也在啊。”   打了个招呼,她转过头问顾盼:“猫宁睡了么?”   “刚睡。”顾盼眼神飘忽一下,去看裴近远的表情。   男人淡淡地,一身单衣素雪的疏离感。   顾盼有种不好的预感,可又不得不问周琦琦,“你找我啊?”   “对呀。”   房间里有宝宝,再加上昏暗的环境,周琦琦丝毫没有发觉什么异样,声音压低一个度。   “宝贝,沈准说家里没房间了,今晚我可以跟你睡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点锈 “狗男人果   裴近远不习惯在别人家留宿, 来之前,秘书为他和周琦琦一行人都订了房间。   就在附近一个度假酒店,距离沈家别墅, 开车十几分钟就到。   顾盼是知道的,拿这个劝周琦琦:“我们不知道你要来, 房间没提前收拾, 要不你去 ʂժ 酒店凑合凑合?”   周琦琦说,不要。   “你们这里多热闹啊,大家一起过年守岁, 让我一个人孤苦伶仃住酒店,你忍心啊?”   顾盼说:“裴近远和你一起住酒店, 你也不算孤苦伶仃吧?”   “……”谁想和闺蜜前夫一起抱团取暖啊!   来的路上,周琦琦近距离领教了一回裴近远的处事风格——话不多, 但什么话题都接得住,言之有物的同时, 往往点到为止。   举手投足间, 处处透着妥帖、客气。   却始终有种疏离感。   周琦琦瞥了眼神情冷淡的前夫哥,当下决定了,“隔壁是你房间吧,我一会儿把行李拿上来, 今晚咱们正好可以促膝长谈。”   ——   周琦琦欢欢喜喜去拿行李了,但也去不了太久, 很快就会回来。   走廊里一时悄无声息。   顾盼有点郁闷, 但也只能赶紧解释:“都怪周琦琦嘛, 你也看见了,她突然冒出来,吓我一跳……”   她过去抱住裴近远的腰, 仰头,目光只交汇一霎,男人神色平淡地垂下眼。   “都是别人的错,你就没错了?”再平静不过地声音。   听在顾盼耳朵里,有种训诫的意味。   不等她反应,裴近远伸手,稍用力掐住她下巴,类似惩罚般狠狠吻上她,唇齿用力,收尾时,不忘再咬她一口。   “痛痛痛!”铁锈味道,瞬间弥散在口中,顾盼赶紧掰开男人的手,“好像破了!”   她含住下唇,抿了抿,忍不住对狗男人怒目而视。   裴近远不说话,拇指力道轻柔地抹去她唇上血丝,顾盼张口反咬了他一下。   两人眼神都静了下来。   片刻,顾盼捉来裴近远的脖子,裴近远双手捧住顾盼的脸,他们再度吻起来。   轻微的血腥味,激发了情|欲。   胜与负,征服与被征服,方才是人类永恒的主题,他们以痛互吻,又在脚步声再次来临时,火速分开。   裴近远挑眼瞧她,“周小姐好像上来了,别让她再吓到你。”   说完,拿手背又贴了贴顾盼红|肿的唇,面无表情地下楼去了。   看着昏暗中,男人身影渐渐凝成一团未知的情绪。   顾盼站在原地,气得骂了一句,“狗男人果然属狗……”   ——   沙滩上,偶尔会有沙蟹出没,日出日落时,它们爬出洞穴,仗着一身几乎透明的防御色,竟然敢在人类面前横行。   沈准也不是什么好人,一晚上就抓到三只,一个一个扔在空纸杯里,看它们拼命攀爬。   正玩得高兴,一抬眼,裴近远和顾盼一前一后从屋里出来,男人看不出什么,顾盼明显带气,挎了周琦琦的手臂,两人交头接耳的。   沈准眉头微展,笑了一下,低头,正要继续调戏小螃蟹。   “我能坐这儿么。”裴近远腿长身长,站到了他面前,不等沈准回答是或否,男人直接坐了下来。   沈准知道来者不善,倒也不慌,还问呢:“喝洋酒吗?”   裴近远说:“都可以。”   沈准起身取了两只玻璃杯,一个人倒了半杯,顺手把小螃蟹泼回沙地上。   两人慢慢啜饮,谁都没说话,半晌,潮湿的空气里飘来一阵笑声。   裴近远和沈准同时看过去。   后院的木炭,并未完全熄灭,烟火缭绕处,户外灯泡散发着幽黄的灯光。   顾盼和周琦琦坐在桌边喝啤酒、咬耳朵,不知道说到什么,两人肆无忌惮地大笑。   沈准也跟着笑:“你说,她们像不像一对狐朋狗友,背后蛐蛐谁,谁就身败名裂。”   裴近远看着他:“你不也是她们的狐朋狗友么?”   “我么?”沈准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是裴总希望我永远只做顾盼的朋友吧。”   裴近远饮了一口酒,方才点破沈准,“你心里明白,自己已经被钉死在朋友的位置上,一动不能动了。”   沈准的脸色渐渐黯淡下来。   原来,他的处境,对手比他看得更清楚。   裴近远:“过去这么久,又是朝夕相处,如果你想追顾盼,早就应该告诉她了,可她什么都不知道,不就说明一切了。”   “……你说得对。”根本不必否认。   沈准又灌了一口酒,长长呼了一口气,带出无尽的辛辣苦味。“一旦把我的心意说出来,顾盼和周琦琦,顾盼和我爸妈,这些关系全都会变味。”   长桌那边,交谈还在继续。   沈怀民夫妇也加入了她们,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于海浪声中,言笑晏晏。   沈准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顾盼身上,“就因为我的自私,让顾盼失去最在意的老师、朋友……这叫什么爱,不如说在害她。”   裴近远顺着望过去,和她最在意的人坐在一起,顾盼的笑容不掺假,鲜活的,比任何时刻都快乐。   裴近远忽然就理解了沈准,他的爱,是一把永远不能出鞘的刀。   “但凡顾盼对我流露一点点喜欢的意思,我都上去抢了。”沈准自嘲一笑,“可惜,你把我挡得死死的。”   裴近远:“所以报复我的方法,就是给我找点小麻烦?”   沈准低头失笑,双肘支在膝盖上,酒杯在空气里阵阵晃动。   他一时没说话。   今日无风,一轮弯月正在升空,平静的海面,霎时恍若一面褶皱的银镜。   照见了沈准,也照见了他。   沈准的爱如此赤诚,裴近远很难再对他保持敌意。   全然闲聊的语气,他问沈准:“你也认识顾盼很多年了,什么时候喜欢她的?”   沈准几乎没什么犹豫:“一见到就喜欢了。”   坦荡如他,“我是颜控,顾盼又长了一张标准的让人一见钟情的脸,喜欢上她,很容易。”   难的是,一直喜欢她这么多年。   连沈准自己都奇怪,明明最烦女人矫情,他却喜欢被顾盼当仆人使唤,帮她赶作业,帮她接水涮笔,就连看她脸色都甘之如饴。   他说:“你觉不觉得,顾盼有一种奇怪的魔力?”   裴近远:“让人心疼。”   甚至不必去看沈准的表情,裴近远就知道,他们对顾盼有相同的感受——跟可爱美丽才华无关,他们怜爱她的缺点。   为这一刻的共识,两个人举杯轻碰,浅浅一声,酒液流离。   致敬志同道合的对手。   裴近远又问:“既然你心疼她,为什么从没表白过?”   “怪我家老头子吧。”沈准戏谑一笑,“那会我家老头子不争气,刚有点名气,根本没什么钱。”   “顾叔你还不知道,怎么可能让女儿喜欢穷小子。”   尤其在少女怀春的那几年,顾胜利专门请了女保镖,把顾盼围得铁桶一样,上课也跟下课也跟,防的就是黄毛。   这让一度被重点盯防的沈准,感到十分羞耻,“顾叔都把我当成贼了,我还表白,是不是太没眼色了。”   说来说去,都是少年人的自尊心在作祟。   他的公主,并没有当他是王子,顾盼心里的王子另有其人,沈准看在眼里,最终只能将这份感情放逐。   “后来,是你们离婚给了我希望。”沈准微笑着,是一种不失挑衅的停顿。   裴近远脸色极淡:“顾盼是离婚了,但也怀着孕。”   沈准耸耸肩:他对世俗里的条条框框本来就不介意。   “当然了,我不会对孕妇动歪脑筋,但我一点都不介意她是单亲妈妈。”沈准一直等到顾盼生下孩子,才暴露了野心。   然而,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观察,“让我没想到是,顾盼竟然还爱你。”   裴近远有一阵的沉默。   连他也不否认,被顾盼爱着,是一种巨大的幸运。   ——   守夜守到十二点。   海风渐重,已经有点冷了。   大家把餐具酒食挪回屋里,坐了一会儿,就各自散了,裴近远开着来时坐的保姆车,返回酒店。   顾盼和周琦琦挤一个房间。   洗漱过后,两人肩并肩躺着,等待睡意降临前的时间,周琦琦忽然轻声开口,“最近有人在追我。”   “哦?”顾盼眯眼笑起来,转头,“那很好啊,你答应没?”   “还在考虑中。我这趟来,就想问问沈准怎么说。”   “问他干什么?”   “他要支持我跟别人谈,我不就死心了嘛。”   顾盼叹一口气,“我都懒得说你了。”   “我就知道你要说我不争气……”周琦琦也不在意,“我问你,你和沈准共事这么久,他的心上人是谁,你帮我留意了没有?”   顾盼一脑袋问号:“我是出来工作的,不是帮你看男人的,我怎么知道。”   周琦琦还有点不甘心:“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吗?”   顾盼认真回想了一下:“他总玩手机,不会是在网上认识的吧。”   “网上?”周琦琦皱眉外加嫌弃,“他那种肉食动物,搞网恋?”   两人为此沉思了一会儿,想不出答案也就算了,顾盼忽然 𝐬𝐝 来了灵感,“我也有个问题,你帮我分析一下。”   “你说。”   顾盼还特意强调了一下:“是我一个朋友哈。”   “她和她的一个男性友人,大家关系本来挺正常的,有一天两人都喝醉了,发生了关系,你说他们要不要干脆在一起算了。”   周琦琦好似问诊一般:“睡得质量怎么样?”   顾盼抿唇:“还行吧。”   周琦琦想了一下,发现一个bug:“不对,男人真喝醉了,根本硬不了啊。”   顾盼微讶:“啊?有这一说?”   “网上不都解密了么,醉酒状态下,男人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神经,醉了做不了,做了就是没喝醉。”   绕口令的一段,让顾盼也想起来了。“你这么说,我好像看过类似的法制节目。”   周琦琦:“对啊,所以说,根本没有什么酒后乱性,裴近远就是装醉骗你的。”   ——   一身烟熏火燎的味道,裴近远回到酒店先洗了个澡。   困意迟迟不来,他裹着浴袍,又看了一会儿电脑上的文件,不知不觉,时间来到凌晨两点。   他准备去睡了,客房门铃忽然响起来。   极有规律的叮咚声,在凌晨听来,透着一种危险降临的魔幻感。   裴近远手搭在门把上,带着赌的心情,连监视器都不看了,直接拉开门。   他眼神微微一颤,却不动声色地看着门口的女人。   而女人对裴近远来开门的这身浴后的风流模样,也花了几秒钟,快速适应。   “裴总,不打扰吧。”   顾盼礼貌地笑了一下,配合这个装模作样的称呼,她的样子太像搞性,贿赂的。   裴近远陪她,“顾小姐,你找我?”   典型的明知故问。   顾盼差点没忍住就露出了嘲讽的脸,但她还是克制着,“我可以进去吗?”   裴近远给门让出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盼提着沉重的黑色铂金包,踩着黑色细带高跟鞋,迈步进来,露出来的一截雪白小腿,配合着摇曳的风衣下摆,十分优雅知性。   她的这身装扮,可以出现在任何一个正式的场合,可她偏偏出现在半夜、他的房间里。   落在裴近远眼中,只觉这女人劲劲的,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落在后面,手腕用力,轻轻甩上门,跟在顾盼身后,走入客厅,视线从她洁白的脚腕上往上,最后落在她细小的耳垂上。   顾盼没有耳洞,为了美,戴的耳饰都是夹上去的,耳垂上的皮肤又极嫩,夹上一会儿就会又肿又红,所以,她每次戴耳饰,都以分钟计时。   所以,这个女人今晚准备在这停留多久?   秉持待客之道,裴近远问顾盼:“喝点什么?”   顾盼转身笑了一下,“不麻烦,我带酒了。”   说着,她从皮包里用力抽出一瓶红酒,细长的瓶身,发黄的标签,一看就是有年份的好酒。   “裴总,今晚我们不醉不归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灿金 ……老公?   顾盼半夜过来, 就是为了灌醉裴近远的,哪还管他愿意不愿意。   进了门,她直奔岛台后面去找酒杯, 路过餐桌旁,发现打开的电脑旁边, 放了一只水晶杯。   金色液体, 流光溢彩,应该是裴近远刚才正在喝的。   顾盼纯属好奇,拿起抿了一口, 顿时,一阵猛咳。“这是……什么?咳……咳……”   杯中物呛辣得她睁不开眼。   裴近远抱臂, 眉目平常地看了她一眼。“杜松子酒。”   顾盼缩了缩舌头,杜松子酒号称是鸡尾酒的心脏, 酒吧里的都是拿这玩意兑着喝,这个狗男人自己一个人没事儿竟然喝纯的!   她忍住那股浓烈酒气, 撂下杯子, 在鼻子前一通猛扇。   辣气却久久不散。   裴近远走过来用手指从杯里勾了一颗冰,推进她嘴里,“含着,解辣。”   顾盼吞得猝不及防, 呜了一声,下一秒, 果然口腔退热, 感觉好多了。   她皱眉, 瞥了一眼,就是这晚收回一秒的视线,竟然获得了一望到底的视觉盛宴。   男人浴袍的带子松垮的耷拉着, 从后面抱上来时,大面积匈肌贴上她的后背。   臂弯稍稍使力,就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一套动作迅疾且连贯,顾盼根本来不及应对,惊讶到不得不到勾紧他脖子。   她想问他,你干什么。   这时,却发现自己嘴被冰堵住,张都张不开了。   她敲打他都背,却无济于事,人很快就被置放在卧室的床上。   黑暗里,床头柜被拉开,铝箔与塑料的撕拉声,格外刺耳。   顾盼快速嚼碎了冰块,口中一点点冰渣残留,不等彻底融化,裴近远就来抢她的,欺身,一争一夺,诉尽半个月来的思念。   跑马圈地一般的快纵,他总是那么轻易就可以接管她的感受。   短平快的开头,先给她甜头,再用漫长的拉扯,来做进一步的交流。   待她彻底适应了他,顾盼长长一阵喟叹:“原来你酒量那么好。”   “原来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做摸底测验。”裴近远早就猜到了,故意咬重“摸底”两个字,且身体力行。   顾盼猛地咽了一下喉咙,有点被自己送上门的行为给蠢到,可身体又想继续这种蠢蠢的、被动等他装填的感受。   双膝试图并起。   “裴近远你怎么这样啊,装醉,装无辜,还趁人之危,坏事做尽,这还是我认识的裴近远么。”她控诉着。   男人声音又低又沉。“从前你认识的裴近远并不怎么样。”   仿佛无尽的歉意,穿越过往那些日日夜夜,扑到她耳边,勾得顾盼心口酸酸的,眼里霎时起了雾:“干嘛这么说自己啊!”   裴近远的手臂却越环越紧,“很感谢你,这么多年还在爱我。”   顾盼闷闷地:“你难道不爱我么?”   “怎么可能不爱,我只怕给你的爱不够好,”裴近远稍顿,用在所不惜的语气,“所以才试着在其他地方打动你。”   “什么地方?”   “这个地方。”裴近远耸肩,持续输出,甚至卖力到血管都跟着跳了一下。   刚才浓重的情绪,瞬间破功。   顾盼溢出声,眼中温柔变为纯粹的渴望,“你好烦啊!”   她手指不自觉抠住他的后背。   裴近远促狭地掀了下唇,只因感受到来自她的吃缠,是对她最直接的认可。   她嫌烦,他也要吻住她,死死的,再也不放开地吻,“老婆,我们重新在一起吧,好不好。”   ——   奔波一天,又熬到凌晨,已经有点困了。   一块儿洗了澡,吹过头发,真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顾盼躺在床上已经睁不开眼,她能感觉脖子和腰间,牢牢抱紧不肯松动的手臂。   不禁咕哝一声,“好勒啊。”   顾盼一直属于瘦而有肉的身材,产后胖了又瘦,凝练一圈,维度变得更加可观了。   裴近远眷恋这种手感,一攥,恨不能流出指缝。   此刻,他稍稍松了松,接着刚才的问题,“等你回了北城,咱们叫爸妈一起吃顿饭吧。”   顾盼不自觉“啊”了一声。   裴近远偏脸过去,克制的表情一览无余:“你刚才已经答应复合了,告知长辈有什么问题?”   顾盼一愣,然后闷在被子里咯咯地笑,“这么着急认证,是因为裴总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吗?”   裴近远:“无论技术和体能,我都对自己有信心,就唯独对你的人品没什么信心。”   顾盼猛地翻身,一下下戳着他的胸膛,“你的意思,怕我耍赖呗?”   “你 ₴Đ 会耍赖吗?”男人的眼神警告起来,手也在危险边缘徘徊。   顾盼双手连忙往下,按住他,眯眯眼地笑,“我保证不耍赖,还不行么。”   她亲亲裴近远的下巴,离开时,还轻咬了一下,男人眼神带着温度,追了上去,又反过来吻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怎么又起来了。   顾盼把腰错了错,想闪开,却还是被裴近远贴上。   他故意压了两下,顾盼求饶。   “我真的困了,明天还要上班呢……年初一客流最多,再有几个小时,我就要起床上班了啊!”   顾盼撒娇环上他的脖颈,“我现在给别人打工,跟你这种大老板不一样,要看人脸色的,迟到就不好了……放过我好不好。”   裴近远忍住笑意:“吃饭的事就这么说定了。”   顾盼媚眼如丝,冲他勾勾手,本来已经很近的两个人,再度拉近距离,呼吸相闻,有种甜腻的香气,说话时,几乎快要唇碰唇。   她压低声音说:“现在我可以睡觉了么,老公?”   裴近远有种被甜蜜溺毙的感觉,那种无力的、被推到身体边缘、无法抵抗的体验,甚至不亚于高,潮来时的剧烈。   “你可真会折磨人。”男人强忍住心中那股看到吃不到的恨意,到底没有舍得再碰她。   ——   海边日出,仿佛来得格外早,外头金灿灿一片,室内温柔而安静。   疲劳过后的睡眠,实在香甜,可总有不和谐的声音扰人清梦。   “好像是你的电话。”裴近远拥着顾盼,声音抵住耳边,轻轻晃动她。   顾盼困到暴躁,一点不想接,哼唧了一声,完全没动。   裴近远无法,长臂越过她,划开屏幕,将手机摆到她脸边,“盼盼啊,我是爸爸呀,你还没起吗?!”   顾胜利洪亮的嗓音,响彻整个房间,想忽略都不行。   顾盼勉强睁开眼,“嗯……”   顾胜利:“这几天在海南工作累坏了吧,昨天过年都不给爸爸打个电话。”   顾盼确实忘记了,咕哝着,先把祝福补上,“祝您新的一年财源广进,事业腾飞,早生贵子……”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越说越离谱。”   顾胜利轻斥她一声,又笑说,“新的一年,你也要好好的,看见你有了猫宁,事业也有了起色,爸爸为你高兴。”   语气渐渐温馨起来,顾胜利的声音忽然一扬。   “诶……你,你,你身后怎么有个人?!”   顾盼吓了个激灵。   她捋开浓密的长发,睁眼去看,发现电话竟然开的是视频,头皮都炸了,下一秒,迅速切掉通话。   这下彻底醒了。   顾盼拥着被子呆坐着,很快,顾胜利的语音就追了过来——   “女儿啊,你怎么回事啊,刚才还夸你靠谱,怎么转眼又又又……乱交朋友!”   “你还年轻,将来还要谈婚论嫁,名声坏了怎么行?!”   “你真是气死我了,如果你不是在外地,我现在就去堵你了,倒要看看,哪个混蛋敢骗我女儿?!”   长达一分钟的语音,简直就是入脑魔音。   顾盼感觉额头都在一跳一跳的。   顾盼按着手机,按住语音键,看着那一圈都要走到头了,她才硬着头皮开口,“爸,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要乱说,我没有跟别人约——”   约什么,跟亲爹是肯定说不出口的。   就在顾盼犹豫的时候。   顾胜利的语音,唰地一下又撤了回去。   顾胜利换做痛心疾首的语气说,“当然了,你是单身,爸爸也不应该干涉你太多……你就当我没打过这通电话,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说!”   顾胜利从震惊、愤怒、到息事宁人的心路历程,无非是怕嚷起来,影响女儿的名声。   顾盼头疼:“爸……”   “不不不,你也不用解释,一切等你从海南回来再说!”连最后一条语音,也撤回了。   顾盼:“……”   这下睡意全无了。   顾盼把垂下的额发,捋到头顶,然后把自己摔进枕头里,她在发愁怎么跟老爹说自己和裴近远的事,就看旁边的另一个肇事者,侧身面朝她,嘴角带着笑。   顾盼没好气:“你全听见了?高兴了?”   看着顾盼一脸苦瓜样,男人的眼神仿佛蘸了糖:“真的没有幸灾乐祸,毕竟,我们现在是同伙。”   “连我爸都觉得我搞一夜|情。”顾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不知道你来海南找我?”   “可能还真不知道。”裴近远的行程虽然不到保密的程度,但也不会逢人就说。   男人单手揽着顾盼的腰,就把人重新勾到怀里,笑说,“等你回去再解释吧。” 作者有话说: 跟大家汇报一下进度~ 大约还有两三章,正文就结束了,后面番外,分为小夫妻婚后日常,和if线两部分。 if线会弥补年少遗憾,讲小情侣一下就爱上,然后继续精神互殴的故事。 大家还有什么想看,也欢迎留言~ 第79章 烟青 “你怎么总   顾盼一夜未归, 还是周琦琦帮她打的掩护。   沈家人没疑心,也以为顾盼一早起来去了美术馆。   可当顾盼满面春风,真的来上班的时候, 周琦琦故意糗她:“你不是去找裴近远算账么?算账算一宿?!”   “我们血海深仇嘛,多算了一会儿。”   “……”周琦琦都无语了, “那么大的仇恨, 你们干脆算一辈子得了!”   顾盼笑:“我们是准备算一辈子啊。”   周琦琦飞快眨了几下眼睛,“不是不是,你给我说清楚, 你们准备复婚了?”   “你小点声啊!”顾盼环顾四下。   白色展馆里,观众陆续进场, 人多,声音却不多, 安静的如一束光,沿着动线缓慢流淌着。   顾盼不想惹眼, 把周琦琦拉到边儿上, “我第一个告诉你,你别给我嚷嚷啊。”   周琦琦贼头贼脑地笑:“你们真的要复婚了?”   顾盼反倒扭捏了一下,说:“我是想玩地下情的……可你也知道,裴近远那个人板正死了, 根本不接受没名没分的关系,非逼我跟他领证……”   周琦琦嗤笑一声:“你不吃草, 他能强按头?”   顾盼假模假式地控诉, “哎呀, 你干嘛骂人啊……”   周琦琦更觉得无奈:“我什么时候骂人了,是你满脑子颜色。”   不过话又说回来,“接下来, 你不会每晚夜会情郎,都让我给你站岗放哨吧?”   “放心,绝不让你难做!”顾盼这一点可以保证,“裴近远这趟来,就是和我过个年,顺便送猫宁过来给我玩,他下午就回去了。”   “回北城?”   顾盼说:“嗯,过年期间,他应酬超级多,比上班都忙。”   周琦琦嘿嘿地笑:“矮油,话里话外你很体谅他嘛,以前,你不是最讨厌他把你晾一边么。”   顾盼神色稍缓了一下,承认:“以前确实会。”   “他不回短信,我假装不在意,心里却反复琢磨,上一条信息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是不是让他不耐烦了,如果他加班,我也会想,他是不是在故意躲我……”   “甚至,我还会有一种很荒谬的想法。”   “比如?”   “比如,出了我的门,他是不是马上就跟别的女人上床了。”   周琦琦渐渐收敛了笑意,叹口气,“你以前真的太没有安全感了。”   顾盼努了努嘴:“是啊,我没有安全感,又拼命找安全感,所以,每次他一回到家,我就很委屈,你明白么。”   周琦琦完全明白:“就是那种——你敢偷吃,我还愿意包容你,你为什么还不跪下给我道歉——可想而知,裴近远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自然也不会道歉。”   顾盼:“对啊,后来就变成恶性循环,他越冷淡,我越委屈,最后大家都搞得很累。”   周琦琦:“那你现在呢?”   “现在……”顾盼的目光再次闪亮起来:“现在,我有自己的人生主线了啊。”   顾盼现在就像一核动力个陀螺,“我每天都在忙,忙工作,忙猫宁,忙着羡慕别人怎么画得那么好,我也幻想着将来可以开个人画展……”   “我不关注裴近远了,反而发现他这个人好爹啊!”   周琦琦笑:“前夫哥一直就很爹好不好,你不会现在才发现吧。”   “啊?”顾盼还真是最近才发现的。“他以前也爹?”   “不是马后炮啊,他一直都超级在意你,”周琦琦和裴近远都没见过几回,随手就能举例,“上回帮你搬家,你孕吐,瘦得跟纸片一样,前夫哥急得都亲自下厨了——就他那个厨艺,我都不想说了。”   一看就是常年不做饭的人,把他逼到亲自下厨,男人内心一定少不了骂骂咧咧。   经周琦琦一提,顾盼也脑补了那个画面,唇角不知不觉扬起来。   顾盼:“你不说我都快忘了诶。”   周琦琦偏 𝐬𝐝 了下眼,撇嘴:“改B超那回,你总没忘吧,前夫哥风风火火来医院,脸色那个难看……他每回对着你,脸都是最臭的时候。”   顾盼:“我以为他在烦我诶。”   周琦琦一个外人看得清清楚楚:“他是搞不定你,在无能狂怒吧,你见过他跟谁真的动过情绪。”   “啊……”顾盼看似苦恼,实则,得意的小尾巴都翘了起来,“照你这么说,裴近远最近不怎么黑脸了,他会不会觉得已经搞定我了?”   听顾盼语气,怎么还有点不甘心的意思呢。   周琦琦不由地眯了下眼:“你要敢拿复婚这件事作他,他一定弄死你。”   顾盼咯咯咯笑起来,“你跟谁一伙儿的啊!”   ——   画展在年初五结束。   顾盼获得一个小小的休假,她带着周琦琦和猫宁绕着海岛玩了一圈。   如果不是裴近远百般催促,她们还准备换个地方继续玩,这个时候,沈准冒出来,主要提醒顾盼,“明天刘助理来接你们回去,行李收拾好了没?”   周琦琦觉得诧异,问顾盼:“这家伙和裴近远什么时候搭上线的,怎么还成他代言人了?”   顾盼耸耸肩:“谁知道。”   裴近远有一种神奇的能力,他每落一子,都不止落一子,而是占据要塞,确保它能翻转一片。   除夕夜,裴近远和沈准嘀嘀咕咕了很久,顾盼不清楚他们聊了什么,反正从那之后,沈准对她和裴近远,有点乐见其成的意思。   回北城那天,沈准送顾盼一行人到机场,“那就澳门见了。”   澳门,巡回画展的第三站,时间定在下月初。   顾盼笔着猫宁的小手,“跟舅舅拜拜喽!”   沈准也冲她们挥了挥,一直到顾盼走出视野,方才微微笑了笑。   ——   回程路上,飞机一路由南往北,好似季节倒转,从春天入了冬,气温一点点冷下来。   临下飞机前,顾盼给猫宁套了件连体的羽绒服,露出一对雪白小耳朵,“你们看,像不像只吐着舌头的猫儿。”   周琦琦爱不释手,抢着抱过来,“让我rua两下。”   任姐问顾盼:“一会儿下了飞机,要不要带宝宝和你一起去外公家拜年啊?”   顾盼想了一下。   她原本约了顾胜利谈复婚的事,现在天都快黑了,又冷,带着宝宝太折腾,“改天再拜年,你们直接回家,我自己去西山。”   三个小时候,飞机落地北城,顾盼乘车抵达西山别墅。   一进门,偌大的房子,竟然安安静静的。   只有保姆正在布菜,一大桌子都是她爱吃的,还有红色腊梅插瓶,很有年味。   顾盼问:“我爸和顾昕他们呢?”   保姆指指楼上,“今天有客人,你爸爸在书房和人说话呢,太太他们知道你回来,怕惹你不高兴,已经出门了。”   保姆又从围裙里掏出三叠大红包,“太太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说是给宝宝的压岁钱。”   顾盼一怔。   虽然她不想和范女士有什么往来,但好像也不必执着于年少的仇恨。   至少这份善意是给猫宁的。   想了想,顾盼还是接了红包,叫保姆转达,“替宝宝说声谢谢吧。”   正说着话,顾胜利带着客人从楼上下来,说说笑笑,声音一路高亢。   “哦……女儿你回来了。”顾胜利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女儿顾盼,这是你郑叔叔的儿子,郑齐。”   说话间,两人走过来,郑齐递出手,含笑道:“之前一直听伯父提起顾小姐,总算见到本人了。”   顾盼与他浅浅一握,“你好,郑先生。”   这时,保姆提醒,可以开饭了。   顾胜利笑着:“好好好,咱们边吃边说。”   顾盼觉得怪异,皱了皱眉。   趁着郑齐洗手的功夫,她问亲爹,“我找你吃饭,你请个外人什么意思?”   顾胜利不容置喙:“怎么算外人呢,人家是你郑叔叔的儿子,知根知底。”   “知根知底?”顾盼重复了一遍。   顾胜利压低声音,“女儿啊,爸爸也是男人,爸爸最了解男人,像你这种有钱单身的女孩子,稍不留意就变成别人的猎物了,挑男朋友可要擦亮眼!”   顾盼心里已经明白七八分,“所以,他是您帮我找的男朋友?”   顾胜利:“不用把话说那么死嘛,我给你介绍一些高质量的男孩子,总比你在外头随便找的强吧。”   都是那通视频电话惹的祸!   太阳穴发涨,顾盼深吸一口气。   被亲爹当成失足少女,安排男嘉宾救风尘的戏码,真是感天动地。   顾盼哭笑不得,已经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了。   她眼睛一错,见郑齐从洗手间出来,故意高声说,“……我离过婚,又有孩子,爸您没跟人家说吗?”   顾胜利拧了一下眉头。   这时,郑齐带着礼貌的笑意,搭腔道:“顾伯父都告诉我了,孩子爸爸是讯达集团的裴总,对吧。”   父女先对视,再一起转头看郑齐。   这个男人属于俊秀型,个子不矮,偏瘦,戴着金丝眼镜,是时下流行的奶狗长相。   人看着斯斯文文,说起话来,坦诚之中,也不乏清晰的条理。   “顾小姐你这么漂亮,成为你的丈夫,当然是我荣幸。更重要的,成你孩子的继父,某种意义上,也算拥有了裴家的关系,这对我和我家来说,是一举两得的事。”   末了,郑齐还冲顾盼友善地一笑:“所以,顾小姐你完全不用担心,你的婚史和孩子,不止不减分,还是你的加分项。”   天雷仿佛从头顶闷声滚过。   顾盼慢慢扭头,面无表情看向顾胜利:这就你给我介绍的高质量男孩子?   顾胜利清清嗓子,说郑齐,“哎呀,你们年轻人说话也不用这么直嘛……哈哈哈,哈哈哈。”   桌上饭菜热腾,气氛却有些僵硬。   这样的饭吃下去,也是消化不良。   顾盼当即开口,“抱歉,郑先生,是我爸搞错了,事实上,我正在准备和前夫复婚,不考虑相亲。”   “所以,如果你想给我女儿当继父,最好先问一下裴近远。”   郑齐脸上闪过一瞬的尴尬,瞳孔微微震动后,眼中流露一丝俱意。   顾胜利更是大惊失色,“你跟裴近远?复婚?”   顾盼提上皮包,要走。   顾胜利追着她,问:“到底什么情况啊,“你们俩回回见面跟斗鸡一样,怎么又复婚了?!”   顾盼人已经走到门边,清丽的声音,随之扬起:“您自己去问裴近远吧,顺便也跟他讲讲挖他墙角的故事!”   ——   从乌烟瘴气的家里出来,顾盼站在街头,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白色烟雾在空气里瞬间飘散。   裴近远的短信,恰好这时推送过来。【你和顾叔聊得怎么样。】   顾盼直接回:【没来得及聊。我爸设的鸿门宴,给我介绍了一个男人。】   裴近远:【是么,对方怎么样?】   顾盼:【我也说不准。】   裴近远:【你把他带到门口,我帮你参谋参谋。】   顾盼忍住笑:【你在我家门口?】   点击发送键。   顾盼抬头,斜对面五十米外,稀疏树影里停了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路灯给它镀了一层金属色的冷光。   顾盼望过去时,车灯闪了两下。   车窗落下来,裴近远肘撑在车门上,衬衣袖口卷了上去,露出腕上的手表。   顾盼挽着包包,一路烟视媚行,走过去,在驾驶室这一侧弯身,“裴总怎么把车停这儿了?”   裴近远轻瞥她,“我还不确定自 ʂժ 己现在是你的情人,还是丈夫,自然不敢在你家门口摆开阵势。”   顾盼被逗笑,“你在吃醋么。”   “你都和别人相亲了,我还不能吃醋?”这男人也会拿乔了。   顾盼一笑,“我又不是故意的,是我爸,自作聪明帮我找下家。”   裴近远笑了一下,没说话。   顾盼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又朝车里男人勾勾手指头。“哄哄你好不好。”   裴近远说:“怎么哄?”   虽然语气质疑,不情不愿的,但男人还是往外搭了搭手肘,身体靠了过来,帅到惨绝人寰一张脸,爱搭不理地转了一半,视线定定落在顾盼唇尖上。   目光好烫,顾盼下意识抿了唇,上手挑起他的下巴,俯身吻了下去。   熟悉的味道,渴盼许久的裴近远哪里还忍得住。   朝思暮想都是夺走这温柔,他完全把脸迎向她。   直到顾盼感觉自己有些遭受不住了,才大退一步,隔着车门,她一脸上当受骗的表情。 “你怎么总咬人。”   裴近远的唇色,在昏暗灯光下看好像涂了层蜜似的,说的也特别好听。 “下次不会了。”   顾盼半信半疑,斜睨他。   “上车。”裴近远催她,“再磨蹭一会儿遇上顾叔,又要费口舌。”   大晚上的,顾胜利出来瞎晃悠的概率很低,但这里毕竟是家门口,顾盼不敢赌,绕过车头上了副驾。   车子一路向远离城市的方向驶去,沿途的车和建筑越来越少。   显然这不是回家的路,但顾盼也不太担心,随意看着窗外夜幕下的景致,问他。   “咱们这是去哪?”   “不知道。”裴近远语气发闲。   顾盼特意侧头去看他,她恍然发觉裴近远似乎也在改变,不止是情事上会撒娇了。   他也在解除某种捆绑,走计划之外的路,接受生活里的漫无目的。   他愿意和她一起虚掷时间。   这是一个令人惊讶的发现。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处高速路的入口处——不能再往前走了,不然今晚可能就回不去了。   这里休息区,金属护栏下就是个人工湖。   水面轻荡一阵阵波澜,今晚的月亮很大,照得水面一片银色。   顾盼率先下车,走到护栏边,双手撑着,做肺腑吐纳,身后传来车门开合声,裴近远停好车,也跟着下来。   没有过分亲昵,他站在她身边,反身背对旷野美景,眼里只看着她。“咱们复婚的事,我已经跟家里说过了。”   “啊……”顾盼心里还有点小纠结,“裴伯伯他们怎么说?”   裴近远勾着唇:“不是应该叫爸妈么?”   顾盼难为情起来,感觉脸颊在烧,目光开始不敢直视,羞涩不亚于新婚的心情。   裴近远也察觉到了,温热的手掌捧来她的脸颊,“爸妈当然祝福我们了,他们就像去了一块心病,看起来非常高兴。”   要不是裴近远拦着,裴毅夫妇今晚就想找顾胜利喝一杯了。   不过说这个,肯定会给顾盼徒增压力,裴近远把细节都隐去了,只交代流程。   他说:“我已经订了餐厅,明天大家一起吃个饭,算过明路,下午咱们去把证领了。”   顾盼有片刻的安静。   从灼烧的大脑,再到心尖、脸颊,待它们稍微那么滚烫,她用小小的声音说:“又要领证了,两次……感觉像做了一场梦。”   裴近远:“可能上一次不够完美,所以,命运又给了我们一次机会。”   他放开了握住她的手,后退了一步,郑重地态度,在拿出戒指的瞬间,顾盼就已经预知到了什么。   “裴近远,你干什么啊。”眼泪开始无声积蓄。   “可能有点晚,至少让我有机会,把这个环节补上。”说着,裴近远单膝跪了下来,“请顾小姐嫁给我。”   夜风自北,将男人的话携来耳边,似虔诚,又似俯首。   原来这就是求婚啊。   顾盼抽了一下鼻子,眼眶还在拼命抵抗,却一眼认出,“这枚婚戒……”   还是原来那个。   全美方钻,以她生日作为克重。   裴近远望着顾盼:“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再买新的,但这一枚,已经是我精挑细选过的。”   顾盼心脏一阵钝痛。   他们都忘不了,离婚前夜,她用力把戒指扭下来,狠狠砸向他。   满是泪水的眼中,都是对这段婚姻的痛恨——   “如果不是你有钱,谁会嫁给你!裴近远,你就是个烂人!和你多呆一天都是煎熬!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离婚!我要离婚!”   回忆在脑中闪过,顾盼急速涌出眼泪,“我是不是也让你难过了。”   “偶尔。”裴近远不能否认,“决定离婚的那一晚,和每一次想你的时候,我都会拿出这枚戒指,也会想到你的控诉。”   反复凌迟也没关系,“在我心底,我只想要你。”   璀璨明亮的钻石,在寒风中,仿佛愈加坚硬,茫色流转,一如男人从未改变的心情。   顾盼泪流得愈发汹涌,以至于,她抬手的瞬间,指尖微微的颤动,“裴近远,我是爱你的,你知道吧。”   过去,如果我说了伤害你的话,请不要作数。   “我知道。”银色戒圈缓缓走过女人的无名指。   裴近远抬头,深深地注视着她,“顾盼,我永远爱你。”   如同誓言般。   也请你给我机会,用余生证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正文完 他强势地撞   他们拥吻在一起, 心口颤动,比所有第一次加起来还深的感动。   在这个无人的夜晚,彼此相互缠绕, 完成灵魂的嵌合。   吻到氧气耗尽,仍是不餍足般, 不舍放开, 就那么鼻尖抵着鼻尖,嘴唇碰着嘴唇,耳边听着对方起伏的气息。   对望了许久, 直到身体再度热起来。   裴近远勾着唇,问:“回家?”   顾盼小小地声音说:“回谁家啊?”   裴近远没说话, 再次啄吮了她一下,牵着人, 往车的方向走。   夜晚车流稀疏,返程路上, 他们谁都没说话, 只一味的踩油门。   车开回京茂府,没上20楼,电梯按的19层,裴近远手指收回那一瞬, 四目相对。   顾盼说:“我现在知道了,你住我楼下, 也不全是为了看孩子。”   裴近远手掌按着她后颈, 明知故问:“那是为了什么?”   说着, 男人附身,还在靠近。   预感到他要做什么,顾盼捂他嘴, “不要了,有监控。”   她眼神一瞥,裴近远却只看她,幽深不错半分,终究还是笑了笑。   电梯打开,进了家门,彻底没了顾忌。   他们一边接吻,一边剥去对方的衣物,最后又一起滚到在客厅地毯上。   房间不必开灯,如同故事不需旁白,他们于彼此已然是一览无余的画卷。   他们是彼此的拼图,细滑相扣,严丝合缝的补齐每一处欠缺,画面一格一格向外扩展,又渐渐趋于臻美。   最后时刻,顾盼把小臂绞在男人颈后,含混喃声:“我告诉你个秘密。”   男人仍旧埋头于她腰中,腾出嘴,方才应一声,“什么?”   顾盼:“其实你求婚能成功,有一部分原因是……我特别吃你的颜。”   裴近远故意偏头,晾了她一下,抬头时,男人眼睛已经红的滴出血,“顾盼,我也发现你特别有天赋。”   “什么天赋?”   “惹我。”   “啊,是么。”顾盼一顿,随即笑起来,笑着笑着,表情收不住,仰头,无声地喊了句,啊。   ——   转天,约长辈吃饭的地方,选在了一家中式潮汕酒楼。   顾盼和裴近远同时出现的时候,包厢里提前就位的三人,齐刷刷看了过去。   小夫妻肩膀自然而然的挨着,再普通不过的姿势,却有种难言的亲昵感。   引得大家会心一笑。   裴毅夫妇是打心眼里感到欢喜:“……还得是他们,看着就是一对真夫妻。”   这话是冲顾胜利说的,他可能是全场最晚知道顾盼复婚的人,硬挤出个微笑。   内心却在尴尬。   直到,任姐抱着猫宁到了,长辈们一拥而上,传接力棒似的,你抱一会儿,我抱一会儿,气氛真正热闹起来。   菜 ʂԃ 很快上齐,大家重新入席,免不了盘问两人情况。“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们,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了吧。”   “是近远追的盼盼?”   按捺不住好奇心,裴毅夫妇一人一个问题,裴近远挡在前头,回答相当简约了。   “是我追的她。”   这叫夏明生一下联想到之前,“是不是那回,你住进盼盼家,陪她待产的时候?”   裴近远说:“还要早一点。”   “哦?”包括顾盼在内,大家都有点惊讶了,“有多早?”   裴近远:“严格算起来……是她怀孕六七个多月那会吧。”   “哦……”众人齐齐轻叹,仿佛吃到了新鲜的甜瓜,一个个露出欣喜又充满内涵的表情。   而顾盼在桌子下面,悄悄扯裴近远衣摆,“那时候你就追我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感觉不到,”裴近远肩膀倾斜,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那时候你身材焦虑,一心只想睡我。”   顾盼吐吐舌头,笑了起来,“孕期嘛,有时候会接收不到正常信号啦。”   裴近远轻扫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样子,桌子下面却紧扣她的手,摆弄她指间的戒指。   看似态度随意,实则确认他们建立了另一种更稳定的链接。   夏明生又问:“接下来,你们是不是就要办婚礼了?”   顾盼和裴近远在来的路上,已经讨论过了,“吃完饭就去领证,至于婚礼……就不办了。”   “为什么啊?”大家异口同声。   顾盼和裴近远目光交汇,眼里尽是笑意:因为他们有自己的仪式感,就在昨晚,已经达成圆满。   但裴近远给出的官方回答是,“我忙,顾盼也忙,办仪式太繁琐,以后再说吧。”   长辈们纷纷点头,对此没什么意见。   不过既然提到画展,夏明生又说起顾盼的工作,“盼盼看着又瘦了,工作可以慢慢做,一定要注意身体。”   顾盼笑说,是。   “画展最后一站在北城,下个月就回来,到时候可以休息一阵了。”   夏明生现在和俞千墨变成了好友,期待着,“最后一站,我一定约你师母过去参观参观。”   顾盼说,好。   一直没怎么说过话的顾胜利,这才出声附和了一句:“应该捧个场,到时候我也送个花篮。”   席间,一大家子人聊聊近况,聊聊工作,有说有笑。   中途,顾胜利借口去了趟卫生间,正洗手时,裴近远推门进来,叫了一声。   “爸。”   顾胜利神情有狼狈,讪讪点了个头,半天才反应过来——裴近远改口了。   改口,意味着示好与认同。   这让顾胜利终于放下心来,老怀安慰道:“初一早上,我给盼盼打电话,是你在旁边吧?”   “是我。”   顾胜利语气有些埋怨:“你们在一起也不告诉我。”   裴近远:“当时没反应过来,想着没几天就回来了,想让顾盼当面和您说的……”   谁知道顾盼昨晚一回来,就遇上了相亲局。   设局的顾胜利,当下有些窘,忍不住解释,“我也是为盼盼好,怕她在外面结交坏朋友,所以才给她介绍——”   说着说着,老脸一红。   裴近远为了不让顾胜利难堪,打圆场,“我理解,顾盼是您的女儿,您操心她的终身大事,也是人之常情。”   顾胜利脸色略微缓和了点,“你理解就好,盼盼是我女儿,我肯定不会害她。”   “不过,”顾胜利多少有点委屈,“你们有话不说清楚,复合就复合,还怕让人知道?”   裴近远:“顾盼要面子,有点不好意思。”   “你们连孩子都有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细枝末节,也就不纠结了,“只要你们好就行,看看这一年多把人闹腾的,幸亏猫宁没记忆,以后可不能随随便便离婚了……”   一提猫宁,便触动软肋。   裴近远神情敛了敛:“以前是我不好,您放心,以后不会了。“   最后,顾胜利打量裴近远。   光风霁月的一个年轻人,他一直是自己心里最满意的女婿。   顾胜利深深一叹:“盼盼交给你,我是放心的,要不然也不会一开始就撮合你们。”   “我明白。”裴近远这次是发自内心的,“谢谢您选中我。”   ——   和长辈们吃过饭,大家本来可以分头离开。   不知道谁提了一句,“不如我们送小两口去领证吧。”   于是,起哄似的,长辈们跟着一块去了民政局。   钢戳砸下的瞬间,顾盼不知道其他人作何感想,她欣喜又想哭,和第一次领证的忐忑不同,她已然非常确认,这次会是一场持续一生的钟情。   他们注定有无限的未来,却仍然迫不及待,像一对偷尝禁果的少年。   告别了围观的父母,将女儿安顿在家中,他们再一次返回失乐园。   19楼空旷的客厅,于他们,像滚进了无边的大海。   他们肆意拍打浪花,潜行在深不见底的情|欲中,来到窒|息的边缘,方才浮上海面,大口的呼吸。   “我好喜欢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顾盼仰躺在地上,乌篷的头发,扑洒在裴近远的胸膛上。   他一下一下捋过她潮湿的发丝,“今晚你可以反复体验这种感觉。”   顾盼抢回头发,捶了他一下,男人握住她的小拳头,亲了亲。   偎依的片刻,顾盼突然想起女儿,圆满的时刻,怎么能忘记这么重要的部分。   “裴近远,我们去偷孩子吧。”   裴近远去看顾盼,女人弯着眉眼,狡黠闪烁,是他最心爱的模样。   他轻声一笑,“走。”   裴近远先站起来,又顾盼拉起来,地上随处散落的衣服,被他一件件拾起。   两人胡乱套上,像一对雌雄大盗,潜回20楼。   八点一过,房子里一片沉睡的气息,顾盼拧开婴儿房的门,轻手轻脚走进去。   阿姨睡在里间,顾盼抱起猫宁,示意裴近远留了张字条,两人返回主卧。   小心将猫宁抚睡好,盖上薄被,顾盼伏在床边,怔怔地看着女儿睡颜,再次涌现为人母的真实感。   红彤彤的婴孩,小小一只,似她,也似他。   眼泪悄悄落下,滴落在猫宁胖嘟嘟的脸颊上,顾盼赶忙伸手拭去,裴近远笑着蹲下来,把她拢在怀里,“怎么哭了?”   “当妈妈的感觉真好啊。”顾盼一顿,气息再度一哽,“忽然就理解了我妈妈。”   听到这里,裴近远双手不禁更加用力抱紧她,“我和女儿都是你的亲人。”   “不止。”顾盼吸了吸鼻子,心中缝隙,早已被什么填得满满当当。   用任何一种关系定义彼此,是远远不够的,“裴近远,你是我的朋友,亲人,还有爱人。”   裴近远沉静地看向她,动容的神情,似乎想说什么。   顾盼忽然说,“等一下。”   而后下床,悄悄拉开落地窗帘,昏暗的屋内,瞬间明亮些许。   顾盼调整着角度,避免光线照到床上的女儿,这才走回床边,望向一大一小肖似的两张脸。   “这样可以看得更清楚一点。”她说着。   两人对视,目光因情意而浓稠甜蜜。   裴近远一笑,朝她伸手,把人拉回床上,他们面对面侧躺着,将猫宁圈在中间。   这是对称的画面,也是解构的幸福。   此刻,夜色轻描一笔,早已胜过无数雪月风花。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就到这里了。 每次写完一个完整的故事,心情都软嗒嗒的,又感动又开心 最最重要的,感谢每一个追这里的小天使,mua! PS:休息两天,周五晚上开始番外,22点,我要继续做日更的好宝宝,讷讷~~